第一章　隱俠萍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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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案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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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雲譎波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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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出奇制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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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履險如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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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聲鶴唳
第七章　為鬼為域
第八章　老謀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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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血染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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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蠻荒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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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終天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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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煙消雲散

《仇奕森探案》

費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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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隱俠萍蹤

　　在江湖上的所謂「收山」，或是洗手歸隱，無非是再不過問江湖上所有的瑣事，脫離這些繁雜的圈子。但是人總還得有個去處的。

　　縱橫江湖數十年，綽號「老狐狸」的江湖好漢仇奕森，自從越獄報了他的私仇，把他的姘婦章曼莉收拾掉以後，脫離了「賭城」──澳門，即正式宣佈「收山」了！

　　他的兒子仇小菁已經長大成人，在「賭城」混得也不錯，名譽、地位、金錢全有了，所以仇奕森的心中可說是沒有絲毫的牽掛，大可以隱姓埋名、逍遙自在地度他的餘生。

　　仇奕森的打算是雲遊四海，遍賞各地風光。當他在風雲烜赫的時期，曾經有許多義結金蘭的弟兄；如今世局變遷，山河變色，這些弟兄老的老，死的死，天各一方，剩在人世間的，多半已經「收山歸隱」，不再涉問江湖上的瑣事了。

　　仇奕森還是個重感情的人物，他希望在有生之年，還能夠和這些老弟兄歡聚一番。譬如說，把盞高歌，敘述當年的豪勇，對生命的旅途，作一番回憶，亦人生一大樂趣也！

　　第一個給仇奕森回信的是當年在閩海，綽號「金刀老三」的私梟幫大爺閔三江。這位老大哥早在十多年前就宣佈退休了，原因是他在太平洋戰爭時期，幫助菲律賓人民反抗日本軍閥，走私軍火，支援菲律賓人民的游擊隊，被日軍廢掉了他一條腿。

　　閔三江的回信是用電報拍的，非常的簡單，說是竭誠希望能和仇奕森歡聚，把盞話當年一番。

　　閔三江在「收山」之後，因為有功於菲律賓政府，佔「地利」上的方便，他在菲律賓某一個群島之中的小島，購下了一座荒山，實行開墾，以消磨他的餘年！據說那地方宛如世外桃源，可以忘卻塵世的煩憂！

　　仇奕森有了決定，決心第一個目的地，是去探訪閔三江。

　　※※※

　　菲律賓是個海島組成的國家，大小島嶼約有七千餘座，風景優美，數亞熱帶國家之冠。

　　仇奕森本就是抱著雲遊四海的主意，飄洋過海，欣賞了好幾天海洋上的風光，這種情趣，和在幹私梟生涯時迥然不同。到達馬尼拉之後，得到旅行社的幫助，始才知道赴Ｃ島的途徑。

　　仇奕森不避舟車的勞頓，轉乘火車，又坐上渡海的小輪船，徐徐地和他的目的地──Ｃ島接近了。（註：筆者為避免與真人真事雷同，特將該島嶼假名Ｃ島，特此聲明。）

　　當輪船將接近碼頭時，汽笛鳴了數遍，船上的旅客除了部分忙著收拾行李外，大都到甲板上去欣賞這小島的風光，仇奕森也伏在甲板欄杆之旁。一目了然，可以看到那座荒蕪小海島的簡陋的碼頭，椰樹參天，竹屋茅舍，衣著古怪似半開化的土人，他們對這艘破輪船到埠，似乎還像是一件大事，敲著竹梆子，招手歡呼，有些孩子還划著竹筏向輪船攏過來了。

　　假如說，有旅客拋擲銅幣下海的話，他們會很快地潛進海底裡去，把銅錢拾出來。

　　仇奕森對這些，感覺到十分的清新，心曠神怡，情趣盎然。若說是在稱英雄道好漢的當年，生活像個海上的亡命者，夜以繼日，由此島到彼島，和官方捉迷藏，和敵對幫鬥智，哪還有這種閒情逸致來欣賞這種大自然優美的景色？

　　不久，輪船已靠攏了碼頭。仇奕森並沒有通知閔三江何時何日到埠，他打算給這位洗手歸隱的江湖老大哥一記意外的驚喜，好像突然自天而降似地相聚，那是另有一番情趣的。

　　碼頭上的秩序十分混亂，土人在幫著卸貨，他們說話多半用土語或簡單的英語，土語是很難使人聽得懂的。

　　輪船上的旅客並不算太多，他們都相繼下船去了。由於天氣燠熱，仇奕森換上適合亞熱帶的裝束，提著簡單的行李，慢步走下了扶搖不定的跳板。

　　有許多土人的孩子已經蜂擁過來了，他們用土語吱吱喳喳地說話，意思是要幫忙客人提取行李。那些小頑童，剛才在海面上拾取銅幣的也是他們，身上還是濕淋淋的，他們不管旅客的同意與否，伸手就搶奪行李，一方面還互相爭吵。

　　仇奕森對孩子們向來是最和氣不過的，他笑口盈盈地用英語命他們讓開。

　　「這麼簡單的一點行李，還用得著誰來幫忙嗎？」他笑著說。

　　可是那些孩子們仍然阻著路不肯讓開，顯然是他們連英語也聽不懂咧。

　　仇奕森忽地雙目一瞪，有如閃電似的動作，伸手向後褲袋一兜，抓過來一隻小手。混雜在這些孩子的當中，居然還有小扒手在內。

　　這小扒手，十來歲年紀，身上曬得油黑烏亮的，一雙眼睛賊大，雙眼皮，濃髮濃眉，黑中略帶棕色，若以血統、種族來判斷，那必是馬來亞與西班牙的混血種。

　　這小扒手失風被抓，立時使得原本圍在面前的那些小傢伙們一哄而鳥獸散。仇奕森本是江湖中的人物，不用追查，那些傢伙全是給這名小扒手做掩護來的，莫非他還是個「小鬼」的頭子？

　　這小扒手，年紀只有那麼點大，仇奕森不好對他怎樣懲罰。搖了搖頭，嘖著嘴說：

　　「你這一手，在我的面前，還嫩著呢！」

　　那孩子，臉紅耳赤地，眼睛瞪得賊大，怔怔地呆立在那裡，似乎已經是聽天由命了。

　　「你叫什麼名字？」仇奕森所說的他聽不懂，只有用英語再說一遍。

　　「彼得！」那孩子指著自己的胸脯回答，「彼得雷諾！」

　　是時，一位穿著卡其布制服的土人警官路過。當他發現彼得雷諾正和一位陌生的旅客擾纏著的時候，便大聲喝著說：「彼得！你又犯了老毛病了麼？」

　　仇奕森含笑，竟然把手中唯一的一件行李交到這孩子的手中，說：「你無非是想賺幾個錢罷了，給我提行李帶路吧！」

　　彼得雷諾提著行李，欣然地雀躍在前路。「啊！先生，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仇奕森對這孩子有了一種新的看法，這孩子聰明伶俐，只是貧寒出身，同時涉進黑社會甚為可惜。

　　「為什麼這裡的警官和你都這樣熟？」他問。

　　「啊！Ｃ島上，總共不過四個警察一個警官！剛才那位警官，叫做里卡度，也是個了不起的大好人！」彼得雷諾很天真地說。

　　「你經常會被逮捕吧？」

　　「噢！」這孩子吐了吐舌頭，搖首說：「不瞞你說，我要養活我的父親，他是菲律賓抗日的英雄……」

　　「這麼說，你有一個光榮的家庭！為什麼還要你出來玩三隻手指頭？」

　　這孩子笑了，「家父四肢缺了三肢，靠我的三隻手指頭補充他的生活！」他舉起三隻手指頭撚了一撚，炫示他養家之道。

　　「胡說八道，既是抗日英雄，政府應該給他們養老終生！」

　　「你懂得什麼？」彼得雷諾忽的擺了擺手，他停下了腳步，歪著頭皺著眉宇說：「先生，你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

　　Ｃ市的島面並不大，貼近海沿，有兩三條黃泥馬路，所有的商店，也不過是那麼回事，旅店、飯館、酒吧、彈子房、雜貨店、戲院、理髮間、茶室……，可以一目了然。

　　仇奕森向四周打量了一番之後，說：「我有一個老朋友，名叫閔三江，在這海島之上，買了一幅山地，在自耕自種！」

　　彼得雷諾一怔，說：「那必是『閔家花園』了！」

　　他說出「閔家花園」四個字時，好像神色一怔，略具恐怖。莫非是閔三江「收山歸隱」之後，在這海島之上，還有著他的潛在勢力？

　　「在Ｃ島上，赫赫有名，誰會不知道？但是路途遙遠，徒步是不行的，一定要乘公共汽車！」孩子說。

　　仇奕森一想，這孩子大概是在索取他的報酬了，便摸出身上「外幣」換來剩下的幾張「披索」，故意數點了一番，揚在手中。

　　「勞你領路，這些夠了嗎？」

　　彼得雷諾正要答話時，傾斜的山坡公路上衝下來一輛約一九四六年的藍色敞篷汽車，揚起了一陣黃泥滾滾的塵垢，駕車的是一位消瘦、身材像竹竿似的禿頭老兒。將汽車在仇奕森身畔戛然停下。

　　「仇奕森，靠小孩子領路是不夠的，跟我走吧！」那老兒呵呵笑著說。

　　仇奕森擰頭一看，這老兒頭頂禿得賊亮，那雙陰陽怪眼，左眼高右眼低，臉無三兩肉，一口銀光閃閃的假鑲牙……一看而知，那是「金刀老三」閔三江的門人，管帳房的華雲道。

　　仇奕森劈口就笑罵：「老傢伙，你還沒有死咧！」

　　華雲道赫然大笑：「仇奕森，你別罵，反正你和我是活冤家對頭，總有一天，我們可以把帳目算清的！」

　　仇奕森說：「閔三爺怎知道我要來了？」

　　「唉，閔三爺接得你的信後，拍了回電，朝夕寢食不安，每逢有船期到埠，一定派我到碼頭上來迎接！」華雲道像是菸癮未足，有氣無力地說，「不要多嚕嗦了，快上汽車吧！」

　　「閔三爺的身體還健康吧？」仇奕森問。

　　「怎麼不健康？老頭子雖然瘸了一條腿，但是連老虎都能吞得下！」

　　「哈！」仇奕森一笑，把身上剩下的菲律賓錢幣全贈給了彼得雷諾，一揮手，「我們後會有期了！問候令尊大人！」他接過行李，坐上敞篷汽車。

　　「先生，你貴姓啊？」孩子問。

　　「我隱姓埋名了！」

　　彼得雷諾正數點著那位陌生客人的賞賜，還來不及揮手，華雲道已踏滿油門，汽車竄上斜坡，揚起一道塵埃，遠颺而去了。

　　這海島的山道十分崎嶇，連柏油都沒有鋪，碎石子和黃泥鋪的道路在大熱的天氣下，汽車輾過，簡直像煙幕一樣。

　　仇奕森問華雲道說：「閔三爺的日子一定過得很愜意吧？」

　　華雲道噘嘴一笑，說：「老頭兒的身體愈來愈是結實了，他還打算弄個第四號填房呢！」

　　「怎麼？閔大嫂和二娘娘全故世啦？」仇奕森驚詫地問。

　　「何止大嫂和二娘娘過了世，老頭兒有尅妻的命！『收山』之後，娶了三號填房，是個中菲混血種，年紀輕，體力壯，是個俏娘兒們，可是嫁給老頭之後，不到四年又告一命嗚呼，還遺下一個女兒呢！」

　　「又生了一個女兒？」仇奕森赫然大笑，「閔三爺的一生就是喜愛接近女色，結果生下三個女兒！」

　　華雲道也笑著說：「其實說穿了，天底下哪一個男人不喜愛女色呢？做和尚也會碰上個潘巧雲呀！」

　　「金姑和銀姑可好？」仇奕森又問。金姑是閔三江的大女兒，銀姑是二女兒，仇奕森當年是常抱著她們撒尿的！

　　「都嫁啦！」華雲道說：「可是她們嫁的都不是好丈夫！」

　　「怎麼個壞法？」

　　「唉，老頭兒『收山』之後，也學人家講什麼門當戶對的，怕女兒嫁出去吃苦，選有錢的配親，給他選中了，一個『窩囊廢』，一個『敗家子』！」華雲道很不屑地說。

　　仇奕森搖了搖頭：「你對閔三爺太苛責了！」

　　Ｃ島的環境優美，汽車爬上了高坡，可以看到周圍蔚藍的海水，浪沫千層像裙帶似的，遠眺高山，翠綠的椰樹叢林，與碧海白浪相映成趣。

　　汽車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由那四通八達的山道繞上一條寬闊的水泥道路，這時便可以看到一座水泥建築的鐵閘大門，門上有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閔家花園」。

　　鐵閘門是敞開著的，裡面好像是另有天地呢！有「欲窮千里目」尚需「更上一層樓」之感覺。到這時候為止，還看不到住宅。這樣水泥鋪的汽車道路究竟有多長？還不知道。

　　在道路兩旁的山麓上，幾乎盡是芒果樹，大概收成的季節快到了，滿樹上盡是尚未轉黃綠油油的大芒果。

　　「閔家花園究竟有多大？」仇奕森又問。

　　「啊，反正是這座山全在內，數百畝總有的！」

　　不久，路過一間茅屋，只見一個土人打扮，臉色呆滯，赤裸著上身，體格魁梧又曬得黝黑的青年人趨了出來，他的身上背有一柄土人的劈山刀，一雙露著兇光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正向仇奕森注視著。

　　華雲道向土人揮了揮手，汽車便過去了。

　　「這是什麼人？他的眼光好像含著仇恨！」仇奕森說。

　　「啊！那是哈德門，別理睬他就行了！」華雲道漫不經意地說。

　　「哈德門？名字起得很怪！」

　　「這是老頭兒用一包香菸換來的兒子！」

　　（註：哈德門是英美菸草公司出品的香菸牌子。）

　　「怎麼回事？」

　　華雲道只搖了搖頭，沒肯說下去。

　　驀地，「砰！」的一聲槍響。仇奕森聽得出，那是鐵砂子獵彈的聲響。火光正好由他們的頭頂擦過。

　　「媽的，又是鳳姑那丫頭在玩槍了！」華雲道咒罵，說著停下了車。

　　這時，只見山坡上躍下一個年輕，態度嬌憨而又帶著幾分獷野的女郎，她全副獵裝打扮，穿著短馬靴，腰間纏著彈帶，手執長管雙筒的獵槍。

　　仇奕森向這女郎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女郎的年紀，頂多不過十五、六，因為亞熱帶氣候的關係，早熟！所以身材已長得十分的豐腴了，濃眉大眼，鼻兒尖尖，俏俏的嘴兒，瓜子臉，曲卷而略呈棕黃色的秀髮，一看而知是個華菲混血兒。

　　她是個美人胚子，只可惜由她的外表就可以看出，她有著一股難馴的野性劣根。

　　仇奕森心中想。華雲道既稱她為鳳姑，那必是閔三江的三小姐了。

　　仇奕森剛才始才聽到華雲道說閔三江娶了個三號填房，結婚不到四年一命嗚呼哀哉，遺下一個女兒──想不到這幼失母愛的女孩已經是亭亭玉立了呢！

　　閔鳳姑瞪了仇奕森一眼，向華雲道說：「汽車裡坐著的可是我們朝夕等待著要迎接的貴客？」

　　華雲道是以長輩的身分，瞪目說：「丫頭，怎可無禮，這是妳的爺叔輩！」

　　閔鳳姑調皮地盯仇奕森一眼，呶嘴說：「那就不會錯了，一定是爸爸渴望著要見的客人！」

　　仇奕森插了嘴，打趣說：「妳歡迎客人時，習慣上都是鳴槍的嗎？」

　　「你就是鼎鼎大名的仇奕森嗎？」閔鳳姑反過來問。

　　「豈敢，虛有惡名而已！」仇奕森答。

　　「縱橫江湖，賭城稱霸，綽號『老狐狸』！最近又掃蕩群魔，威鎮賭城，手刃淫婦的就是你？」

　　仇奕森吁了一口氣，說：「那些都過去了……」

　　閔鳳姑忽的仰起脖子，哈哈大笑起來。

　　「妳笑什麼？」仇奕森被弄得如墜五里霧中。

　　「鼎鼎大名，威鎮賭城，縱橫江湖稱英雄的『老狐狸』仇奕森，原來不過只是一個騷鬍子！」她笑得前合後仰，樂不可支。

　　仇奕森見她的憨態是又好笑，又好惱。假如不是頭一次見面，以他做長輩的身分，大可以打她的屁股。

　　「妳這孩子，真是出言不遜！」

　　仇奕森只好這樣斥罵。

　　「無禮，無禮！」華雲道乜斜著眼叱喝。

　　「我先送客人去看老頭兒，回頭再找妳算帳！」

　　他說著，換上排檔，踏滿了油門，汽車又飛似地向前疾馳了！

　　「騷鬍子，回頭見！」那野女郎還在叫嚷著揮著手。

　　仇奕森咯咯笑個不迭，說：「這孩子，很難對付！」

　　華雲道嘆息說：「唉，還不是老頭兒自幼把她慣壞了──其實呢，那也難怪，兩個大的全出嫁，剩下這麼一個寶貝的女兒，自幼又沒有母親，老頭兒不寵她，又寵誰呢？從小就教她玩刀弄槍，完全成了兒子的性格！」

　　「這只怪閔三爺沒有兒子的關係！」

　　不久，汽車通過了一座遍植花卉的花圃，前面是一座西式建築，而又是用整齊的茅草做屋頂的巨型住宅，它之所以用茅草做屋頂，大概是防熱的關係。

　　這就是「閔家花園」的主人，「收山歸隱」，綽號「金刀老三」的閔三爺的住宅了。

　　汽車在門前停下。

　　閔宅的傭僕似乎並不多，只見一個身軀肥大，穿著洋裝的土婦連忙上前來啟開車門，還幫著仇奕森提取行李。

　　「她的名字叫做摩洛。」華雲道介紹說：「摩洛是菲律賓北部的土人部落，她是摩洛族人，所以我們就給她取了這樣的怪名字。在我們這裡做管家已經有十多年之久了！」

　　「聽說菲律賓南部，還有很多未開化的土人部落？」仇奕森說。

　　「摩洛族人，有開化，有半開化的，也有未開化的。」華雲道說著，邊按著汽車的喇叭。

　　這時候，那個肥大的土婦攜提著行李，以奇特的眼光瞪了他們一眼便進屋子去了。

　　仇奕森和華雲道剛下車，屋內已走出一個肥圓臉孔的老兒，他的鬚髮，白得像銀絲般的，然而紅光滿面，似乎「鶴髮童顏」就是形容這種臉色的老人。他瘸了一條腿，那是太平洋戰爭時支援菲律賓人民游擊隊抵抗日軍所獲得的報酬，他拄著一條拐杖一拐一拐地趨出來了。

　　「哈，我說的是你，仇老弟，你就要到啦，果然一點也沒錯！」這老兒哈哈地笑著說：「瞧，仇老弟，你還是那樣的瀟灑、年輕，樣子一點也沒變！」

　　仇奕森也呵呵大笑：「嗨，閔三爺，你還是那老樣子，壯健如牛！」

　　老弟兄見面了，他們親熱得幾乎要互相擁抱。

　　「唉，我們將近二十餘年沒見面了！」

　　「可不是嗎？日子過得真快！」

　　「仇老弟，很奇怪，你一點也不顯老，我倒是老了！老得幾乎不中用，似乎腦筋也遲鈍啦！」

　　「閔三爺，你並不顯老，聽說你最近還打算娶一位第四號填房呢！」仇奕森說。

　　閔三爺一怔，繼而「呸」的唾了一口，詛咒說：「準又是華雲道那老賊貧嘴！」

　　立時，兩人相對大笑，笑得前合後仰的。在後，閔三江便把仇奕森引進屋中去。

　　瞧那屋子內的佈置，還是純中國式的，「古色古香」，酸枝紅木傢俱，有太師椅、貴妃床、雲石桌子、宮燈、古瓶、白瓷觀音、天津地氈……在那堂屋後面的庭院，還建有假山、魚池、花架、盆景、鳥籠。幾乎每一件裝飾品，都來自中國的國產，可見得閔三江「收山歸隱」在異國是有充分的準備。這老人很懂得享受，大概是打算藉這些以消磨他的終年吧！

　　專事服侍閔三江的是一個年輕而體格魁梧的華人，名字叫做邵阿通，臉孔圓圓的，一副敦厚的相貌，但並不顯得聰明俐落，據說是抗日時期的一個華僑孤兒。閔三江收留了他，平常沒有事時，便教導他和閔鳳姑等弄刀使槍，藉以消磨時間。

　　據說這小子力大無窮，兩臂足有百餘斤的力氣。所以在閔三江外出時，他必跟隨在左右，服侍閔三江兼做保鑣。

　　阿通斟茶遞菸之後，閔三江即問：「鳳姑跑哪兒去了？快叫她出來見見仇叔叔！」

　　「鳳姑一大早就出去打獵了！到這時候還未有回來呢。」阿通答。

　　「唉，這孩子真是一點時間也閒不得的！真不像個女孩子！」閔三江鼓著腮說。但語氣中卻充滿了喜愛與驕傲。

　　仇奕森笑著說：「你的三姑娘我已經見過了，她曾在半途上向我鳴槍歡迎致敬，這孩子大有男孩子氣概！」

　　閔三江楞了半晌，在後說：「這孩子野得很，希望不要見怪，以後還希望你給她多多管教！」

　　自然，閔三江要大擺筵席給這位遠道而來，二十多年未曾見面的老弟兄洗塵。

　　華雲道趨進屋說：「筵席就快準備好了，天氣熱，讓仇奕森沐個浴梳洗一番，老兄弟再詳談吧！」

　　「對，在亞熱帶地方，一天要沐浴好幾次有助身體健康；華雲道，你領仇奕森到他的房間去吧！」閔三江說。

　　閔三江準備給仇奕森的房間，是在這棟古怪的大廈二層樓的迴廊背後，是一房一廳的套間，前面是起居室，佈置得像個小客廳兼有書房設備，若和整間屋子比較，似稍微歐化一點了，有沙發椅、書櫥、酒櫥、寫字桌。似乎閔三爺早已料到仇奕森是會如期抵達的，這房間內打掃得粒塵不染，所有的花瓶內都插滿了鮮花。

　　裡面的一間是寢室，那兒有著一張古中國宮廷式的床，天花板上垂下有羅傘式蚊帳，床前鋪有豹皮地氈，左側是個人用的衛生間，洗漱、廁、浴俱全，右側是落地長窗連接著室外露台。

　　仇奕森推開落地窗的玻璃門，趨至露台外探首遠眺，這屋子三面貼著山壁，遠眺可見海洋。在那山壁底下，以人工開闢了一個狀如操場似的大院子，有籃球架兼打羽毛球、網球的設備，另還有靶子的設備呢！除了槍靶子之外，還有刀靶子……

　　仇奕森搖首感嘆，喃喃自語說：「唉，閔三爺收山歸隱之後，還不忘記練武功，這為的是什麼呢？」

　　倏地，他看見刀靶練場上有一個人影在蠕動，黝黑的膚色，賊大的一對眼睛，正向他所在的露台覬覦著……

　　仇奕森一怔，這是什麼人？

　　只見那窺覷者一閃身，哈腰鑽進短樹叢中，再一竄一縱，蹤影失去了，樹枝兒仍在搖曳著。

　　仇奕森原是「江湖道」出身，眼睛是何等銳利，他稍一冷靜，再加以回想，就可以認定，那是「哈德門」──剛才仇奕森和華雲道同車駛進「閔家花園」時，在半途上遇見的那位臉色呆滯、神色怪異的土人青年。

　　仇奕森還記得華雲道說：「這是老頭兒用一包香菸換回的兒子！」

　　「用一包香菸換回來的兒子」是什麼意思？是指閔三江用香菸換回來一個孩兒？還是他一包香菸造了孽，「珠胎暗結」生了這麼的一個孽種？

　　仇奕森是「江湖客」，頭腦比較敏感，反正他認為這孩子的臉色和神情，不很平常。尤其他躲在靶場上覬覦的神色就有點不友善。

　　「你對這房間滿意嗎？」華雲道探首進寢室問。

　　「噢，簡直太理想了，閔三爺的安排，好像是把我當做外人了！」仇奕森答。

　　「請快沐浴更衣，酒席馬上就擺好了！」

　　※※※

　　十餘分鐘後，仇奕森沖了個冷水浴，更換了套潔淨的衣裳，步下樓梯，只見堂廳裡已擺妥了一桌筵席，筵具是全套的銀器，在燈光下晶晶的閃耀。

　　閔三江坐在堂屋裡，安詳地等候他的貴賓入席。

　　這時候，閔鳳姑已竚立在樓梯的口畔間，她不再是野女郎的打扮了，獵裝已褪去，換上熱帶氣候的麻紗短衫短裙，待仇奕森落至梯口間時，她輕聲說：「騷鬍子！家父命我稱呼你為仇叔叔呢！」

　　仇奕森無可如何，只有回答說：「野丫頭，妳愛怎樣稱呼就怎樣稱呼吧！」

　　閔三江拄著拐杖，哈哈大笑地趨過來了。「仇老弟，這孩子是野慣了，不要見怪，今天我們要喝個痛快，不醉不散！」

　　仇奕森說：「客隨主便，三爺怎樣吩咐，我怎樣辦就是了！」

　　閔三江還是用他的老規矩，一擊掌，筵席便開始了。女傭摩洛端上一盤Ｃ島著名的海鮮，這是其他地區鮮有的。

　　「酒逢知己千杯少。」閔三江的酒量在昔日的私梟幫裡是著名的，他沒有停過地勸仇奕森飲著，一杯又接著一杯地，同時，還吩咐他的女兒閔鳳姑說：「我們家裡，難得有一個像仇叔叔這樣的朋友到訪，妳要多敬仇叔叔兩杯才是！」

　　仇奕森反對說：「唉！小孩子還是少讓他們喝酒才是！」

　　閔三江哈哈大笑，說：「你別小看了這孩子，她有乃父之風，酒量之豪，恐怕你我還不是她的對手呢！」

　　閔鳳姑已雙手端起酒杯，說：「仇叔叔，我現在敬你的是酒，不是鳴槍啦！」

　　仇奕森笑說：「妳不喊我騷鬍子，第一次稱我叔叔，第一杯，我豈有不喝之理？」

　　「這孩子，自小被寵壞了，是經常失禮的，以後還望你多給她管教！」閔三江說。

　　仇奕森搖首說：「我不過途經此地，停留的時間不會長久，替你管教這孩子，恐怕說得太遠了！」

　　「喔！」閔三江正色說：「仇老弟，你已經正式宣佈收山，聽說你所有的積蓄已全部給了兒子或是做了善事，你已經是身無長物，這地方正好給你養老終年。你瞧，我已經是不久人世的老頭子啦，偌大的一個『閔家花園』，假如說沒有適當的人來管理，它必會落在歹人的手裡，瞬眼間即會蕩然無存啦！」

　　仇奕森嗤笑著說：「閔三爺過慮了，你壯健如牛，恐怕我仇某向西天報到時，你還在管理你的王國──『閔家花園』呢！我打算來看過閔三爺以後，還準備赴婆羅洲去看看『李燈筒八哥』！反正在當年大家都混得有點名堂的老弟兄，我都非常懷念！」

　　是時，華雲道也入了席，他先敬仇奕森飲了一杯酒，隨後說：「閔三哥欲留仇老弟在Ｃ島多盤桓一段時期，是有著三哥的原因的，因為有人欲窺覬『閔家花園』的這份產業！三哥認為是任何人也保不了駕，除非是仇老弟你的光臨……」

　　華雲道的一語道破，使得閔三江怒目相向，仇奕森卻大為惶恐。

　　「怎麼回事？」他問。

　　華雲道慢條斯理地說：「昔日閩海幫的弟兄欲重振幫威，通牒三哥出售『閔家花園』作為經費，已經派了好幾個使者來說項，均被三爺打了回票，但是他們都沒有走出『閔家花園』去！」

　　仇奕森惶然瞪著閔三江說：「誰不讓他們走出『閔家花園』去的？」

　　閔三江搖了搖首，聳肩說：「都是死於非命，但是殘害弟兄的罪名，卻加諸在我的身上了！」

　　華雲道補充說：「第一個來投帖的是袁大麻子的門生方丁衛，他未及走出『閔家花園』的大門便被毒蛇咬死。第二個登門拜見的是么哥梁作盛，他走出『閔家花園』的大門時，即著了『摩洛族人』的毒鏢！這樣，雖然殺人者不是閔三爺，也被那些老弟兄認為閔三爺是『為財不義』！不奪得『閔家花園』，他們是不肯甘心的了！現在『閔家花園』是在被這些海盜的包圍之中！」

　　「仇老弟，除了你以外，我找不出第二個能幫助我的人，我要仗賴你的大力了！」閔三江說。

　　仇奕森大為著急，連忙雙手亂搖，「斬釘截鐵」地說：「我決心『洗手江湖』，不再過問這些江湖上恩怨仇恨，過幾年清靜的日子，請恕我不想再捲進漩渦……」

　　閔鳳姑嗤笑說：「莫非是仇叔叔害怕了麼？」

　　仇奕森正色說：「從涉進江湖圈子以後，除了坐牢的十年，沒有一時一刻是安寧過的，當然害怕！」

　　華雲道說：「仇奕森！閔三爺朝夕盼望你到達Ｃ島，你豈能令他老人家失望？」

　　仇奕森說：「失望的應該是我！」

　　閔三爺說：「仇老弟，你忍心看我苦苦經營十餘載的『閔家花園』落在海盜幫的手裡去麼？我是憑著雙手開墾，由一座荒山到今天有這座園地的成就！」

　　仇奕森有了幾分酒意，沉下了臉孔，正色說：「三爺，你並非是在『收山』，你是在建立你『閔家花園』的王國！可是我仇某人呢，卻是心如止水，正式地宣告收山了，不再涉問江湖上任何煩瑣的事情，對你的這座『閔家花園』，我不感興趣！你們既有複雜的問題，我明天就要離去！」

　　華雲道是陰險人物，說話的腔調也同樣的陰險，說：「仇老弟！Ｃ島的交通，每一星期，才有一班的輪船！」

　　仇奕森說：「這也沒什麼關係，我頂多留一個星期之後離去！」

　　閔三江自然不樂，叱斥說：「仇老弟，你未免太不講道義了！」

　　仇奕森說：「我講了一輩子的江湖道義，落個這樣的下場！三爺，時代不同啦，你我都是過時代的人物了，我們都應該被淘汰出世紀之外！儘量讓下一代接受新世紀的教育……」

　　閔三江非常氣惱，可是他需要仇奕森給他做助臂，同時，他知道對付仇奕森是需要耐心的。於是他擰轉了頭不再說話，倒是閔鳳姑吃吃笑了起來。

　　她指著仇奕森說：「仇叔叔，莫非是你認為『閔家花園』的環境過於惡劣，有點害怕起來了。其實有我鳳姑在，天大的事情也可以應付得下來，別說你縱橫了江湖數十年，賭國稱霸，綽號『老狐狸』，又曾掃蕩群魔，殺了你的姨太太！這些在我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文錢！你不過只是一個酒色之徒的騷鬍子罷了！」

　　仇奕森大窘，冷冷嗤了一聲，若和這十餘歲的黃毛丫頭爭吵的話，實有失他做長輩的身分。心中想，這野女郎，真的是「十三點」一個，能吵出個什麼樣的名堂？忍了吧！

　　「鳳姑，對仇叔叔休得無禮！」華雲道叱喝。

　　閔鳳姑一拍胸脯說：「不是有禮無禮的問題！我是最講究現實的，不管弄刀使槍玩棒，馬上功夫、水上技能，誰能鬥得過我，我就服誰！」

　　閔三江驀地赫然大笑起來：「黃毛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知道天底下能人多得很，強中自有強中手，妳的父親綽號『金刀老三』，踏遍江湖四海三山五嶽，還從來不敢誇這種海口呢！」

　　閔鳳姑說：「誰教爸爸只把我養在這個海島之上，我什麼世面都沒有見過，難得有貴客光臨，我當然希望把平日所練的功夫露上一手，要看看到底管用不管用呢！」

　　仇奕森默坐一旁，含笑不語。他聽閔鳳姑的語氣，似乎是有意要向他挑戰，對這種黃毛丫頭，和她生氣也沒有用處，唯有不理會她就行了。仇奕森在無意之中和華雲道的眼光接觸，只見華雲道露著狡獪的笑意。

　　「仇叔叔！」閔鳳姑又敬了仇奕森一杯酒，說：「住在Ｃ島，什麼消遣的娛樂也沒有，唯有騎射玩槍弄刀，飯後沒有事，可以陪我們練練麼？」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已經『洗手江湖』，對這些全一併放棄了，假如說，念念不忘刀槍，那又何必宣佈『收山』呢？」

　　閔鳳姑不樂，臉色也板下了。不久，她即推開了碗筷，逕自離席跑出戶外去了。

　　閔三江長嘆了一聲，說：「唉，這孩子自幼喪母，沒人管教，所以野慣了！仇老弟要多包涵！」

　　仇奕森含笑說：「我不會和孩子生氣的！同時，你們所用的激將之法，我也無動於衷！」

　　閔三江不禁赫然大笑。

　　他們哥倆暢飲至夜深始散。

　　是夜月色明媚，仇奕森雖有著幾分酒意卻毫無倦意，他推開寢室露台的落地長窗，伏在欄杆之上，欣賞這海島的月夜景色！這的確是一個幽美無比的海島。

　　遠聽海水的浪潮，看椰樹迎風招展，鄰島土人的漁村，漁火點點，一片平和的氣象，仇奕森的心情也漸平靜了。

　　假如說「收山歸隱」的話，這真是一個理想的世外桃源，有這麼的一座山，建立自己的天地，栽花植草，漁獵為樂，消磨終年，人生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仇奕森忽的想起了方才在席間華雲道所說的話，昔日閩海幫的弟兄欲重振幫威，通牒閔三江出售「閔家花園」作為經費，並派來了好幾個使者說項，但是他們並沒有走出「閔家花園」就死於非命，現在「閔家花園」正在這批海盜包圍覬覦之中……

　　仇奕森嘆了口氣：「唉，這方小天地，不知道還可以平靜多久呢？」

　　原來閔三江朝夕盼望著仇奕森光臨Ｃ島是有著他的企圖的，他欲憑仇奕森的智慧和江湖上的名氣，來和那些海盜對抗，為的是保護他「閔家花園」的產業。

　　「噢！不！」仇奕森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我不要再捲進這種兇險的漩渦了，這一輩子已經看夠啦！」

　　可是他的腦筋裡卻在想：海盜幫派出來向閔三江說項的使者，一個也沒有走出「閔家花園」就死於非命，第一個是袁大麻子的門生方丁衛，被毒蛇咬死了！第二個是么哥梁作盛，他是著了「摩洛族人」的毒鏢……

　　假如說，被毒蛇所咬，可以說是意外事件，但是被毒鏢所射，卻不能否認這不是謀殺了！

　　那麼兇手是誰呢？

　　「閔家花園」總共只有這幾口人！閔三江、華雲道、閔鳳姑及那楞頭楞腦的孤兒邵阿通，另外就是那土人女傭摩洛，還有那用一包菸換回來的兒子哈德門！誰是這謀殺案的兇手呢？

　　假如說，這兇殺案是由閔三江主持的話，那麼閔三江也太不聰明了，閔三江也是曾經在「江湖圈子」裡打過滾，被稱為「龍頭」的人物，「閔家花園」交不交出來是另一回事，殘殺自己的弟兄是江湖絕不容許的事情，賊人可以由無理說成有理！很可能就因此而引出大流血事件呢！

　　會不會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閔鳳姑？這孩子終日無所事事，練了一身刀槍功夫，隨時想找機會發洩……

　　「唉！不去想這些！」仇奕森忽然自語：「反正我不打算捲進漩渦去，管他誰是兇手！『閔家花園』被人奪走了我也不管！」

　　仇奕森確實是對江湖生涯厭倦已極，他心如止水，也不在乎被人咒罵為懦夫，反正他是不願意再在刀尖槍口下過那種冒險的生活了。

　　趁著月色的可愛，他有意要欣賞這海島的月下風光，於是他披上衣裳，推門順步落下了樓梯。

　　正如閔鳳姑那野丫頭所說的，這海島上連什麼消遣的也沒有，所以每一個人都非常早睡，這時候樓下的大客廳裡一片恬靜，一支半明不暗的燈光在客廳的中央亮著。

　　仇奕森由後門走出戶外，那兒有著一道約五、六級高的石級，下面出去便是球場和靶場了。

　　仇奕森慢步溜達著，沿著靶場的邊緣可以看到海水的水平線，浪潮湧擊著海上突出的礁石，濺起了層層白沫，像一朵一朵裙帶的花邊。

　　海洋邊緣的空氣確是特別清新的，仇奕森作了幾番深呼吸，立時感到心曠神怡，他已經不再去想閔家的那些煩惱的事情了。

　　驀地，仇奕森似乎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向他的背後過來，仇奕森正要回首間，只聽得「嗖！」的一聲，仇奕森急忙閃躲，一把鋒利的飛刀正打他的頭頂掠過，「啪」的一聲插到樹上去了。

　　仇奕森幾乎著了暗算，冒出一身冷汗，猛擰過頭來，只見一條黑影，如飛似的遁進了靶場旁邊的樹林去了。瞧他的身手，異常的敏捷俐落。

　　仇奕森豈肯甘心，立時邁開了腳步也如飛似地向樹林裡追了進去，但在一瞬之間，那黑影已不知去向了。

　　仇奕森在樹林裡兜了兩轉，什麼也沒有發現。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了，經過一陣劇跑之後，氣喘不已。

　　他很奇怪，為什麼竟有人向他下毒手？他已經聲明過絕不涉問「閔家花園」的事情，這下毒手的是誰？為什麼要這樣不光明磊落的實行暗算？

　　仇奕森走了回來，把插在樹上的那把刀拔了下來，執在手中揣摩了一番。

　　那飛刀的刀刃是純鋼鑄的，薄而有靭性，鋒利無比；刀柄是純金色的，有點沉手，這是當年閔三江在江湖上成名為「金刀老三」揚威閩海所用的武器！而現在這把「金刀」卻幾乎要了仇奕森的命了。

　　那麼擲刀暗算仇奕森，絕不會脫離閔三江的關係。

　　閔三江平日無事就教授閔鳳姑和邵阿通等人練飛刀靶子以消磨時間，學會這種本領的若就只有這兩個年輕人，那麼這擲飛刀者除了是閔鳳姑之外，就是邵阿通了。

　　閔鳳姑為什麼要暗算他呢？他們之間既無仇也無怨，也沒有利害的關係！總不能說是為了席間幾句不愉快的談話，就向他下毒手吧？

　　假如說是邵阿通的話，那除非是閔三爺的授意！瞧這年輕人楞頭楞腦的，沒有主人的授意絕對不敢擅自妄為的，閔三江又絕對不可能會這樣做！

　　但除了這兩個人之外，還會有誰會使用飛刀呢？

　　仇奕森自慚年已老邁！剛才逃掉的那個黑影，竟然是男的還是女的他也沒有看清楚。

　　「唉，老眼昏花到這個地步了麼？」他自語說。

　　既然有了這種意外的事件發生，仇奕森就得查個水落石出，再不然就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否則恐怕還會另有不測的事件發生呢！

　　仇奕森決意「興師問罪」，他要找閔三爺查問清楚，究竟閔三爺收了有多少個會使用這種飛刀的門徒？這把金色的飛刀就是鐵的證據，實行暗算的人想賴也賴不掉呢！

　　仇奕森想著，便回身向那間茅草屋頂的大廈走回去，可是在這時候，他忽的又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似乎是朝他所在的方向過來。

　　這一次仇奕森可機警了，同時有一把飛刀在手中可作反擊的武器。他躡手躡腳地走了兩步，忽然在一閃身之間躲進了一株巨樹的背後掩蔽起來。

　　他手中緊捏著飛刀，屏息凝神地等候著。

　　果然的那腳步聲徐徐地過來了，在月色之下地上已經伸過來一個長長的黑影。

　　不一會人也露出來了，是一個赤裸著上身，身體結棍的土人。不！那是哈德門──閔三江用一包香菸換回來的兒子。

　　他的身上，揹有一把巨型的土人用的劈山刀，是在爬山時用以劈荊除毒草的，只見他鬼頭鬼腦地四下在探望，似乎在找尋什麼似的。自然他是找尋剛才在這裡消失的一個人影啦。

　　仇奕森驀地一大步邁了出去，沉聲說：「你在找尋我嗎？」

　　哈德門嚇了一跳，倒退了一個箭步，手執著劈山刀，當他定睛看清楚了樹背後竄出來的人正是今天到地的訪客時，那呆滯的臉上露出不很自然的笑意。

　　「你是爸爸的客人！……」他用生澀的華語說。

　　「你是哈德門！」仇奕森用飛刀指著這青年人說：「為什麼鬼鬼祟祟地向我的背後過來？」

　　哈德門並不十分聽得懂華語，像是一知半解的，木然地點了點頭，指著樹林說：「在晚上別隨便向樹林走，裡面佈滿了捕捉野獸的陷阱！」

　　仇奕森十分懷疑，哈德門所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他的託詞？剛才他差點兒被飛刀所傷，刺客遁進樹林去了。現在鬼鬼祟祟追蹤在他的背後的哈德門，竟是好心來關照他別踏進捕獸的陷阱！

　　哈德門以為仇奕森聽不懂，解下身上的那把鋒利的劈山刀，他趨至仇奕森剛才躲避的那株樹後，伸刀至草叢之中一撥，只聽得「啪」的一聲巨響，一隻弧形帶著鋼齒的捕獸彈簧夾合攏來了。假如不小心被這捕獸夾鉗住了，那麼一條腿恐怕就得報廢了啦！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啊，仇奕森剛才還躲在那株樹後呢！

　　哈德門說完之後，還是那副呆滯、沒有表情的臉孔，向仇奕森點了點頭，便要離去了。

　　仇奕森心中有了歉意，這孩子原是好心向他忠告而來，仇奕森竟以敵意相向。

　　「哈德門，慢著！」仇奕森向他招呼著。

　　哈德門立時止下了腳步，瞪大那雙有馬來亞血統的大眼，黑溜溜的。

　　「剛才我看見樹林裡有一條黑影在走動，」仇奕森矜持著說：「在『閔家花園』裡，什麼人對樹林裡的捕獸陷阱最熟悉？」

　　哈德門說：「『閔家花園』裡的人全都清楚，花園以外的人不知道，任何人跑進來都會很危險的，所以我們這裡，連偷芒果的小偷也不會有！」

　　仇奕森明白了，這也是閔三江保衛他的「王國」的手段之一。

　　「你的名字起得很奇怪，為什麼叫哈德門呢？你自己懂得嗎？」他開始用籠絡的手段，友善地向這混血兒說。

　　「人終歸應該有個名字，哈德門這名字也不壞！」

　　倏地，閔鳳姑出現在他們的跟前，這個野丫頭，還是白天間的那副獵裝打扮，手中抱著雙管的大號獵槍。她嗤笑著說：「騷鬍子，你既然不願意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為什麼要打聽哈德門的底細？」

　　由於閔鳳姑站立的部位，正好在一塊刀靶子之旁，仇奕森喝了一聲，揚手將飛刀「唰」的擲了過去，不偏不歪，正中了紅心。

　　閔鳳姑斜斜地看了一眼，並不感到驚奇，很平淡地說：「好刀法！這一刀恐怕還是向家父學的！」

　　仇奕森說：「怎麼見得？」

　　閔鳳姑噘唇一笑，說：「瞧你出手用的腕勁就知道了！」隨著，她邁開了步子疾走了三兩步，一擰身，也喝了一聲：「看刀！」一支金刀也直飛向紅心，和仇奕森所擲出的飛刀併在一起。「我陪了你一手了！」

　　奕森暗暗咋舌，這孩子小小的年紀就練就了這身功夫，怪不得她目中無人了。

　　論擲飛刀來說，仇奕森是立穩了腳步，還有瞄準紅心的機會，腕勁用的適當，中的的機會較多，閔鳳姑是跳躍之中擰身飛擲的，居然也同樣中的。

　　在飛刀上的功夫而言，仇奕森是已經輸在這小妮子的手裡了。

　　「騷鬍子，我能夠雙手同時擲刀，這一手你學會了沒有？」閔鳳姑再說。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認輸了！」

　　哈德門卻忽的哈哈大笑起來，可是他卻沒有說話就掉頭走了。

　　閔鳳姑暴跳著說：「哈德門，你敢再笑，我割你的舌頭！」

　　哈德門根本不理會閔鳳姑在說些什麼，邁大了步子，很快地就走遠了。

　　仇奕森替哈德門打抱不平，說：「你們對待哈德門似近乎虐待，居然連笑也不許可！」

　　閔鳳姑說：「哼，他不過在恥笑我的飛刀技術不靈罷了！」

　　「怎麼？連這土孩子也學會了飛刀的技術麼？」仇奕森大為詫異。

　　「哈德門能雙手同時擲出五把飛刀！準確的程度，及刀鋒插入的深度，非我們的能力所能及！」閔鳳姑鄭重地說：「本來，擲刀就是土人的天賦！爸爸教導了他的獨門祕訣，還認為哈德門是奇才！你說氣人不？」

　　「閔三爺真是閒著沒事幹了，連這種半開化的土人也教？」

　　「可不是麼？教這種蠻人學飛刀，將來是個大禍患！」

　　仇奕森矜持著考慮再三，又說：「聽說哈德門是閔三爺用一包香菸換回來的兒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閔鳳姑抿嘴一笑。「你對這件事好像很感興趣，我不會告訴你的，假如說你一定要查根問底，可以直接去問老頭，他或許會樂意告訴你這個荒唐的故事！」

　　仇奕森搔著頭皮，他將兩把飛刀自刀靶子上起了下來，遞至閔鳳姑的跟前，說：「哪一把是妳的？」

　　閔鳳姑說：「無所謂，隨便選一把就是了，我倒要反問你呢，你的這把飛刀是打哪兒來的？」

　　仇奕森聳肩笑了笑說：「這真是一個好問題，剛才我在樹林旁邊散步，遇到了刺客，飛刀由我的頭頂飛過，幸而我閃避得快，否則已經做了冤死鬼啦！」

　　閔鳳姑大感驚奇：「你已經聲明過不願意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還會有什麼人向你下毒手？而且用的又是飛刀？」

　　仇奕森說：「或許是恐怕夜長夢多，逼我及早離去！我很想知道，在『閔家花園』裡能用飛刀的究竟有多少人？」

　　「嗨！」閔鳳姑笑了起來：「在『閔家花園』內沒有不懂得使用飛刀的，連那個土女傭摩洛也會擲兩手！」

　　「噢，閔三爺不怕他們造反麼？」仇奕森嘆息說：「那麼保管這些飛刀的呢？誰負責？」

　　閔鳳姑噗嗤笑了起來：「你真是少見多怪了，飛刀在『閔家花園』裡相等於只是一種玩具，誰都可以保有，爸爸共有百多把飛刀，平常拿出來練習，每個人各收藏幾把，豈不是每一個人全有了麼？」

　　「這樣，『閔家花園』內全是兇器了，至於誰是刺客，也無法查起啦！」仇奕森故意這樣說。

　　「以你的智慧和縱橫江湖數十年的經驗，難道說，還會擔心查不出刺客是誰麼？」

　　仇奕森一默，說：「事情怪有趣的，也真刺激，這時候，我希望能再喝個兩杯酒，興奮興奮，可惜主人已經睡去！」

　　「我也是主人之一，可以招待你！」閔鳳姑很慷慨地說。

　　於是，她領在前路，帶著仇奕森重新回到屋子裡去。是時，樹林裡一個黑影在蠕動，那是哈德門，他在注意著仇奕森和閔鳳姑的動靜。

　　進入屋子之後，閔鳳姑說：「我的房間內有的是酒！」

　　仇奕森說：「我方便進妳的閨房去飲酒麼？」

　　閔鳳姑抿唇說：「想不到騷鬍子還是個思想封建的斯文人呢！」

　　閔鳳姑的房間是在客廳迴廊的背後，同樣的面對後院，與仇奕森的客房正好是樓下上，樓式也和仇奕森住用的相同，是雙套間，一半用為作書房，另一半是寢室。最使仇奕森驚奇的，是閔鳳姑的書房內養有許多毒蛇，蛇籠子重重疊疊的。

　　「噢，女孩子怎可以玩這些東西？」仇奕森指著那些毒蛇直搖頭，嘖著嘴說。

　　閔鳳姑笑吃吃地說：「我早告訴過你，在Ｃ島上什麼消遣的娛樂也沒有，我是愛好小動物的！」

　　「愛好小動物也不能愛到毒蛇的頭上去！」

　　「有什麼不可的？別看這些毒蛇，斑點也真美麗，我是由蛇蛋把牠們孵出來養到這樣大的！」

　　「妳這孩子的脾性也真怪！」

　　「看！我還養了這些不同種類的猴子！」閔鳳姑推開了窗戶，燈光外射，立時有三、四隻鐵鍊鎖著的猢猻，亂蹦亂跳，吱吱喳喳地鬧個不休。這些討人嫌的畜牲，伸著毛手，向主人索取吃的，閔鳳姑將書桌上果盆裡盛著的水果，分發給那些小畜牲，還撫玩了好一陣子，始重新把窗戶關上。

　　「大概妳淘氣的程度是向牠們學的！」仇奕森嘲笑著說。

　　閔鳳姑的房間內的擺設也是半歐化的，有長短沙發、酒櫥、鋼琴，還有一隻小型的冰箱。

　　「騷鬍子，你大概是喜歡吃烈酒的，需要摻什麼調品嗎？」閔鳳姑打開酒櫃的時候，問仇奕森說。

　　「不！我吃純酒的！」

　　「威士忌？」

　　「最好是威士忌！」

　　是時，仇奕森已經注意到牆壁上掛著的一串飛刀，那是一條皮腰帶。五把飛刀橫貼在腰帶上縫著的刀鞘上，排列整齊，金光閃閃的刀把，在燈光之下煞是好看。

　　那腰帶已經十分陳舊了，可能是當年閔三江在縱橫江湖，以「金刀老三」揚威閩海時的老行頭，他竟傳給了閔鳳姑！

　　在那串飛刀之畔，有著兩幀陳年的玉照，一幀是閔三江中年頭髮還是黑色的時代，以「海盜」打扮的半身放大照片，笑口盈盈的，一副「不可一世」的形狀！

　　另一幀卻是一個「天姿國色」的混血女郎的玉照，她的化妝雖與時代稍嫌脫節，然而她的艷麗卻非能以時代的過去而可掩蓋的，因為照片已經有點褪色，需得仔細看去。她的眼、鼻、唇、臉型，都和閔鳳姑十分相似，不用說，這是閔鳳姑的母親了──也就是和閔三江結婚四年不到就一命嗚呼的薄命佳人！

　　閔鳳姑已經替仇奕森把酒遞過來了，仇奕森用眼向照片一瞟，說：「妳的母親，真是個絕色的美人！」

　　閔鳳姑搖首說：「她只是個弱女子，辛辛苦苦和父親用雙手開墾這座『閔家花園』，熬不到幾年，就一命歸天了。『前人種樹後人涼』，這句話是一點也不錯的！現在，我們是在享受『閔家花園』的成果了！」她說時，似有無限的感慨。

　　仇奕森和閔鳳姑乾了一杯酒，乾脆他把酒瓶取過來了，開始自斟自飲。

　　仇奕森是有意要套閔鳳姑真情實話的，三兩杯下肚之後，又說：「Ｃ島是很寂寞的海島，我看妳是個野性不羈的女郎，妳能過得慣這種生活麼？」

　　「我的生命由這裡開始，我所看到的天地，也是這個Ｃ島，為什麼會過不慣呢？況且，這座『閔家花園』是我的母親用雙手開墾出來的，她老人家辛苦耕耘，性命也葬送在這上面，她臨死曾告訴我說：『這是妳的天地，妳要好好地保護，別讓任何人奪走了！』」

　　仇奕森皺著眉宇，嗤笑說：「妳說的話我有點不相信呢！妳的母親故世時，妳有多大歲數呢？」

　　「我三足歲了。」閔鳳姑說：「記得過生日那天，母親在病榻上給我切了一枚點有三支小蠟燭的蛋糕。她說，我將是『閔家花園』的女主人！任何人也不得把花園奪走！她關照我長大之後，要不擇手段保衛這座花園！因為父親年事已老，無能為力了……」

　　仇奕森搖著頭說：「妳三歲時候，母親說的話還記得麼？」

　　閔鳳姑說：「這是我一生之中印象最深的事情，除此之外，沒什麼記憶了！」

　　仇奕森仍不肯相信，說：「恐怕是有人慫恿妳的吧？」

　　閔鳳姑嗤笑說：「據說你的善疑是著名的，果然名不虛傳！」

　　仇奕森忽的向重疊的蛇籠子走了過去，他蹲下來故意數點了一番，眼鏡蛇有兩條，雨傘蛇有四條之多，竹節帶三條，另外在一隻小籠子裡還有好幾條草色的四腳蛇，那是用來餵毒蛇用的。

　　閔鳳姑的眼色含秋水，趨至仇奕森的身畔，同樣蹲了下來，說：「你對這種有毒的小動物，恐怕是不會感覺到興趣的！」

　　仇奕森吃吃笑了一陣子，說：「這種動物經常是小說家形容女人用的，我倒無所謂有沒有興趣，在我的一生之中，所看到的，所遭遇到的，也太多了！」

　　「毒蛇與女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妳沒聽說過蛇蠍美人一詞麼？可曾有小說家用蛇蠍來形容男人？」

　　閔鳳姑瀅瀅地笑了起來，說：「小說作家之中十個有九個是造謠生事，十一個以上是無中生有……」

　　仇奕森倏地站了起，吁了口氣說：「聽說閩海幫的海賊，第一個到『閔家花園』裡來威脅閔三爺的，是袁大麻子的門生方丁衛，他是被毒蛇咬死的！」

　　閔鳳姑一怔，獃了半晌，又回復了笑臉說：「騷鬍子，你以為我養了毒蛇，兇手就是我了麼？」

　　仇奕森說：「不！我是希望知道，方丁衛是被哪一類的毒蛇咬死的？」

　　閔鳳姑正下了神色，說：「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是雨傘節咬死的，我以前養了有五條雨傘蛇，現在只剩下四條了……」

　　「妳是記住了母親的遺言，為了要保護『閔家花園』而下的毒手麼？」

　　「不！」閔鳳姑搖首說：「這故事要加以補充，方丁衛是被捕獸機夾住了腿，然後才被毒蛇咬死，有人偷了我一條雨傘蛇！」

　　仇奕森霎時獃住了，他注意著這年輕的女孩子臉色，這野女郎的性情豪邁耿直，不可能會胡亂扯謊的。這樣說來，「閔家花園」的內部也不簡單，複雜的程度非一時可能想像的了！

　　「那麼殺么哥梁作盛的毒鏢，會是什麼人下的毒手呢？」仇奕森又問。

　　「不知道，假如能查出來就好辦了！」

　　「這樣說，海盜幫指責閔三爺的不仁不義，豈非十分的冤枉？」

　　閔鳳姑說：「可不是嗎？……」她的臉露紅暈，可能是因為多吃了幾杯酒的關係。

　　忽的，她像一條水蛇，雙手倏地摟著仇奕森的脖子，嫵媚地說：「為了保護這座『閔家花園』，我常感到孤單……騷鬍子，你來到了，對於我好像是『天降神兵』呢……」

　　「嗨！」仇奕森叱斥說：「別胡鬧，我是妳的爺叔輩……」

　　「你中年喪偶，姨太太不貞，但一點也不顯老……」閔鳳姑擾纏著說。

　　「唉！我和令尊是義結金蘭的弟兄！」

　　「哼！那是封建思想，應該被淘汰的舊社會觀念！初時，我聽你的名氣，還以為你也是個小老頭兒，但當我發現你是這樣的英俊瀟灑……我在公路上看你第一眼時，就愛上你了……」閔鳳姑是混血女郎，加上早熟的關係，居然會有自發性的戀愛。倒在仇奕森的懷裡，如癡似醉地喃喃念著。

　　「孩子，我的年齡足夠做妳的父親！」仇奕森正色說。

　　「管你是祖父也好，我還是愛你！……」

　　仇奕森雖然在脂粉叢中打過滾，女人見得多了，但是閔鳳姑的突如其來的這一著，也頓使他感到手足無措呢。

　　「為什麼你不ｋｉｓｓ我？」閔鳳姑深情蜜意地盯著仇奕森，嬌憨地用英語說。

　　「孩子，妳使我做叔叔的狼狽不堪了……」

　　仇奕森到底是混跡江湖數十年的人物了，閔鳳姑雖然擾亂他的心緒，但他的理智不亂，耳朵還是滿靈的，他似覺得房門外有點古怪的聲息，不大對勁。他霍然捏緊了閔鳳姑的雙手，使勁向沙發椅上一帶，閔鳳跌了一大跤，嚇得兩眼瞪得圓溜溜的，她尚以為仇叔叔生氣了呢！

　　只見仇奕森一擰身，竄了個箭步，伸手一把將門鍵擰開了，他的身手快捷俐落。只見門外一個漢子，頭頂禿得賊亮，兩腿半分彎，以「騎馬蹲檔」姿勢，似打算由鑰匙孔偷窺房間內的奧祕。

　　「哈，原來是華叔叔！」閔鳳姑絲毫不在意，竟然咯咯笑了起來。

　　華雲道初時，尚有些許尷尬，見閔鳳姑這麼一笑，便若無其事地挺直了身子，揉了揉手，咧大了嘴巴笑著說：「很好很好！我遍尋你們尋不著，原來你們是在這裡開酒會呢！我正好參加一個！」

　　仇奕森暗暗納悶，為什麼「閔家花園」內的每一個人，都好像神色詭祕？好像各懷心事，在進行著什麼陰謀似的呢！

　　閔鳳姑抿著唇兒笑著說：「華叔叔來參加我們，我們當然應該歡迎！」但忽的她卻板下臉色，再說：「但假如是下一次，請你先敲門！」

　　仇奕森也說：「華雲道，你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偷窺鑰匙孔的習慣還沒改？」

　　華雲道故意滿不在乎地說：「這是我侄女住的房間，有什麼不可的？這孩子自幼沒有母親，等於是我一手拍著屁股把她撫養大的！」他自動取了玻璃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然後指著閔鳳姑正色說：「丫頭，我不過是來通知妳，老頭吩咐，教妳明天早上帶仇叔叔觀光『閔家花園』。我整間屋子上下，前院後院找你們不到，經過這裡的房門前，聽見有人聲，隨便瞄了一眼，想不到竟不受你們的歡迎！反正我替老頭兒的話傳達到了，同時也叫哈德門備了馬！你們愛怎麼辦，不再是我的事了！」

　　華雲道吃完了那杯酒，氣勢洶洶地擲下酒杯，就要離去。

　　仇奕森卻攔著他說：「無需要再觀光『閔家花園』了，我對這些紛亂的環境都不感覺到興趣！我明天就要離去！」

　　華雲道說：「我已經向你聲明過，往返Ｃ島的交通，每一星期，只有一班輪船！明天你離開不了！」

　　他說完，起了一陣奸邪的笑意，便越房門出去了。

　　仇奕森不樂，雙手插腰，喃喃說：「倘若沒有輪船，我一定要離去的話，乘竹筏也沒有人能阻擋我！」

　　閔鳳姑笑口盈盈地趨了上來，她自菸盒中取出兩支紙菸，一併燃著了之後，分遞了一支給仇奕森，然後自己猛吸。悠悠吐出煙霧，說：「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仇奕森皺著眉宇問。

　　「『閔家花園』這地方，走進來容易，走出去卻是甚難的！」

　　仇奕森冷笑說：「誰能攔我不成？」

　　閔鳳姑指著蛇籠子說：「我的這些小朋友不肯答應！」

　　「野丫頭，妳是在恫嚇我麼？」仇奕森唾了一口，說。

　　閔鳳姑聳了聳肩膊，說：「你是個英雄人物，豈會在乎恫嚇？我只是在告訴你，就算能把毒蛇應付過去，摩洛土人的毒鏢也很難防！」

　　仇奕森皺著眉宇，搞不清楚這女郎的用意何在，這是一種很不正常的留客方式呢！

　　閔鳳姑忽的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合後仰地野態畢露，又說：「騷鬍子，能看見你皺眉頭是很不容易的呢！」

　　仇奕森不樂，他恐怕是閔鳳姑吃醉了酒，以他做長輩的身分，假如和這孩子鬧笑話，實在是犯不上，於是他置下了酒杯，便道晚安實行告退了。

　　「騷鬍子，別忘記了！明天一大早我會敲你的門，我們騎馬去，我要帶你觀賞偉大的『閔家花園』的全貌呢！」閔鳳姑最後說。

　　仇奕森退出閔鳳姑閨房的房門時，迎面看到一座黝黑得像一座山似的人影，兩隻眼睛閃爍著青光，瞪得圓溜溜……那是名叫摩洛的土女傭，她的形狀非常怕人，眼光充滿了不友善之意。

　　仇奕森很勉強地點了點頭，算是和她打了招呼，便折上迴廊走上樓梯向他自己的房間走回去。眨眼間，他似乎看到華雲道那禿賊仍留在大客廳裡，似是在監視著他的行動呢！

　　仇奕森非常納悶，似乎閔家內所有的人，都有著一種奇特的詭祕，好像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同的圖謀。這間大廈的外表充滿了光明，而內在陰霾密佈，說不定隨時都可能會有無可預測的事故發生！這真是是非之地，應及早離去為宜！

　　換上睡衣，倒在床上，心情上已不像原先似的平靜。忽的聽得有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傳自樓下閔鳳姑的閨房，這野女郎大概有睡前淋浴的習慣，一面還高唱著流行歌曲。

　　她的歌聲倒是清脆動人，彷若鶯啼婉囀。

　　仇奕森感嘆說：「唉，這孩子假如讓她去學音樂該多麼的好！教她玩刀弄槍，實在可惜了……」

　　※※※

　　次晨，陽光剛在山峭上探出了頭，果然的閔鳳姑就來拍門了。

　　「騷鬍子，我們應愛惜時光，在清晨間馳馬是最愜意不過的事情，再晚些就會陽光炙人，怕你會吃不消的！」閔鳳姑說著，踢開了門。她還是一身獵裝的打扮，紅綢子襯衫，窄窄的馬褲，短馬靴，束著秀髮，腰間別有短槍和飛刀，她的雙手上卻端有一隻盛早點的銀器餐皿。

　　那是一頓豐富的早餐，有鮮奶、煎蛋、火腿、烤麵包和鮮果。

　　「嗨，三小姐，勞妳的駕！我怎擔當得起呢？」仇奕森謙虛著，連忙下床匆匆洗漱。

　　「這不是我份內的事情，應該是由摩洛服侍你的，只是順便帶上來罷了！」閔鳳姑回答說。

　　仇奕森不好耽擱時間，草草用了早點。和閔鳳姑走出大門時，只見閔三江早起床了，拄著拐杖，正在院子裡練太極拳呢！這老兒能這樣壯健，也是有他的養生之道。

　　「仇老弟，昨晚上睡得如何？」閔三江問。

　　「啊，美妙極了！尤其是晨間，鳥唱、蟲鳴、百花吐芬芳，空氣之好，這是久住在大都市裡所享受不到的！」仇奕森說。

　　「你不妨再欣賞欣賞，我雙手開出來的『閔家花園』王國！」閔三江指著環繞著的青山綠水驕傲地說。

　　門前的木欄杆下拴有兩匹高大碩壯鞍轡齊備的大白馬。閔鳳姑要炫耀她的馬上功夫，縱身上了馬，撒開韁繩，縱馬蹍、跳、躍，走了幾個優美的姿勢，然後催促著仇奕森上馬了。

　　仇奕森無所謂，還是以最穩健的姿勢上了座騎，閔鳳姑的馬鞭一揮，立時兩匹馬八條蹄便馳騁於草原之上。

　　「閔家花園」有好幾百畝地，占有好幾座山峰，叢林處處，綠茸茸的一片，這時晨曦初昇，一半暈紅一半銀灰白色的天空，再襯著蔚藍色的海水──大自然的美景，像是一幅多彩的圖畫。

　　閔鳳姑馳馬在前，引著仇奕森向一座高山上奔上去。不久，便可以看到沿海的峭岩峻壁；近岸的地方，幾乎盡是奇巖怪石，海水中突出的礁石星羅棋佈。

　　若用「軍事家」的眼光來看，那是無需要設防的天險防線，根本沒有人能在那些地方登陸。

　　閔鳳姑忽的在一座高聳起的山峰下停下了馬，她指著隔海遙遠的一座甚為壯偉的海島，向仇奕森說：「那海島，稱為『魔摩島』，乃不毛之地，是『摩洛族人』之發源地，大部分是未開化的蠻人！整個海島，占百分之七十是山地，盡是原始森林，西班牙人、美國人，統治了菲律賓有數百年之久，但是對開發這個島嶼，卻均是有心無力，『摩洛族人』仇視白人，見者必殺。所以，至今這個島嶼仍充滿了神祕，成為三不管地帶！」

　　仇奕森說：「妳所指的『摩洛族人』，是否和你們家中的那位土婦女傭有關？」

　　閔鳳姑一笑，說：「噢，你指的是『摩洛』，她是已經開化了的『摩洛族人』，而且是由北部來的！」

　　「開化的摩洛族人，和未開化的摩洛族人，有什麼分別？他們是否也互相仇視殘殺呢？」仇奕森問。

　　「那我就搞不清楚了！」

　　之後，閔鳳姑又帶仇奕森參觀沿海的芒果園。「閔家花園」有數百畝地，幾乎四分之三是種植芒果樹的。據閔鳳姑說，最初種植芒果，要好幾年始才有收成，所以她的母親和父親，以雙手開墾，也不知歷盡了多少的艱辛，才會有今天的收成。

　　閔鳳姑說：「你別看這時候『閔家花園』是冷清清的，到了芒果收成的季節，漫山遍野，盡是由各地臨時雇來的工人，差不多有五六百人左右，場面熱鬧已極，摘果、包裝、運輸，忙得不可開交！」

　　「誰打理這些事務呢？」仇奕森問。

　　閔鳳姑要炫耀她的才幹，以大拇指一指胸脯說：「我！」

　　仇奕森嗤笑說：「那麼結帳呢？管數百人的飯餐，及收支盈餘……」

　　「當然也是我啦！」

　　仇奕森說：「妳小小年紀，能管得了這麼許多的事情麼？」

　　閔鳳姑很不服氣，呶著唇兒說：「有華叔叔幫我的忙，什麼事情不能下地的？」她似是生氣，說完，又一揮鞭子，馳馬向著海沿走。

　　仇奕森策馬跟在後面，說：「這真是個世外桃源，像人間仙境，怪不得閔三爺肯費心血，以全力開墾，作為終生養老之地！」

　　閔鳳姑噘嘴說：「收成之後，便是颱風雨季，一連好幾個月幾乎天天下雨，我們全留在屋子裡過日子，度過雨季之後，才能重見天日。」

　　仇奕森皺著眉宇說：「幾個月的時間？妳說得有點誇張吧！」

　　「事實就是如此……」

　　不久，閔鳳姑下了馬，面對白浪滔滔的海沿上，有著一座古老的墳墓，是水泥砌造的，已長滿了亂草。墓前有一塊十字架的石碑，上面刻著的是拉丁文字，另有一行中國字，刻著：「魯娜之墓，夫閔三江誌。」

　　只見閔鳳姑在附近的草叢上，摘了一些野花，恭敬地供在墓前，並以手帕蓋在頭頂，跪下喃喃祈禱。

　　仇奕森心中猜想，那必然是閔鳳姑母親的墳墓了，急忙翻身下馬，趨墓前致敬。

　　閔鳳姑帶著淚痕，說：「母親為了開墾這幅土地，性命也喪在這幅土地之上，臨終時，就命我保護她的成果……」

　　仇奕森說：「丫頭！妳過慮了，沒有人會傷害及奪得這幅土地的！」

　　閔鳳姑說：「海盜幫不是來了嗎？他們不是為這幅土地而來的嗎？」

　　仇奕森說：「那是你們的猜想罷了，閩海幫不過派來了幾個人……」

　　閔鳳姑搖首說：「事情恐怕不會這樣的簡單呢！毒蛇、毒鏢已經傷害了兩條性命，相信不久，還會有第三條命案！說不定會輪到誰……」

　　仇奕森安慰她說：「妳是個充滿了智慧，有性格、有膽魄、刀槍功夫全來得的女孩子，還怕抵抗不了外來的邪惡勢力嗎？」

　　閔鳳姑趁勢又倒在仇奕森的懷裡，嬌柔地說：「我的性格很倔強，從來沒有擔心過什麼事情，也沒有害怕過什麼事情。自從命案發生之後，我卻常感到空虛和孤單，午夜夢迴，我常會惶恐──萬一真發生了什麼事情，父親和華叔叔的年紀都老了，他們應付不了什麼事情！那麼靠我一個人，能抵擋得住一個海盜幫麼？誰能幫助我？……」

　　仇奕森說：「形勢真那麼惡劣嗎？恐怕是妳的想像罷了，我看閔三爺和華雲道都並不焦急！」

　　「爸爸的性格和我一樣，焦憂都擺在心裡！」

　　「既然人手孤單薄弱，何不乾脆報警？採用正面的途徑解決問題！」

　　閔鳳姑嘆了口氣，苦笑說：「那有什麼用？Ｃ島總共不過五個警察，而且爸爸說：圈子內的問題，要自己解決，不得求助官方！」

　　仇奕森也有了困惑，說：「到底閩海幫來的是些什麼人？他們的目的和要求的內容是怎樣的？妳清楚嗎？」

　　閔鳳姑搖了搖頭，說：「搞不清楚，每有人來談判的時候，爸爸總把我趕開的！」

　　忽的，仇奕森發現有幾個光著身子、土人打扮的青年，由海沿走過。

　　仇奕森忙問：「那是幹什麼的？」

　　閔鳳姑說：「啊！那是哈德門臨時雇用的散工，他們到芒果園裡去拔草除蟲的！」

　　「讓他們自由出進，不會發生意外麼？」

　　「那些都是哈德門自小玩大的朋友，在『閔家花園』進出，也有十幾年了！」

　　仇奕森說：「對內而言，那是無關重要的，若對外而言，那就大有關係了！應該多加以注意！」

　　「這是你闖蕩江湖的經驗麼？」

　　不久，他們又上了馬，疾馳在草原之上，穿過了一座芒果園，翻過高高的山崗──那兒有著一道溪水，淙淙而流，匯合在堆疊的山石處，垂簾而下，像一道小型的瀑布。下面是半天然人工開出來的池塘，約也占百數十平方公尺。

　　「這是我們『閔家花園』唯一的水源，飲水、灌溉全仗賴這水池；天熱時，我們有時也會在這裡游泳消遣！好多種用處啦！」閔鳳姑說時，下了馬，用雙手捧水就飲，還濕了手帕，抹去臉上的汗珠。「水是甜的，你不妨試試看！」

　　仇奕森也嚐了一口水，感嘆說：「開闢這座荒山，確實是得費一番心血呢！」

　　約至中午時，他們始才馳馬回返至大廈。哈德門守候在門前，為他們接過了馬韁。

　　「又有人來找麻煩了！」哈德門向閔鳳姑遞了眼色，非常憤懣地說。

　　仇奕森和閔鳳姑下了馬，雙雙走進了大廈，這時候只見閔三江和一彪形大漢正在爭吵得臉紅耳赤。

　　華雲道和邵阿通分一左一右抱臂站在大門兩旁，給閔三江做護衛。

　　那大漢正咆哮如電地說：「我們弟兄途經此地，是按照禮貌來拜訪大哥的，而大哥竟一個也不讓他們走出大門去，未免太辣手一點了吧！」

　　閔三江甚為氣惱，說：「憑你們這種德行！也不必有誰再承認我是你們的大哥！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收山』將近二十載，還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你們這樣的狂妄暴戾，氣勢凌人之徒。任何『江湖上』的朋友路過，有所求的，我閔某人一定『打發』，予以盤費過境！幫弟兄是另一回事！我已經不過問江湖是非多年了。今天已是白髮滿頭，瘸了一條腿，落在風燭殘年。況且養兒育女，任何人想要逼我出售這份產業，那是辦不到的！坦白說，我應該為下一輩子著想了！關於方丁衛和梁作盛拜訪，我沒把他們當作外人，以手足之情，最親切的禮待！至於他們為什麼失蹤？為什麼沒有給你們回話？那非是我份內的事情，恕我無可奉告！」

　　那漢子擺出一副無賴的形狀，說：「閔三爺，是你說過的，任何人走進『閔家花園』容易，走出『閔家花園』難！難道說，『收山』的這些日子裡，你悉心研究的，是如何毀屍滅跡麼？」

　　「此話怎講？」

　　「要不然，為什麼方丁衛和梁作盛走進了『閔家花園』之後，連渣子也不見了？」

　　這時候，仇奕森和閔鳳姑剛好跨進了屋子的客廳。

　　那彪形的無賴漢，回首瞪了仇奕森一眼，赫然笑了起來，說：「我說來的是什麼人？這樣的瀟灑又氣勢昂昂的？原來是老狐狸仇奕森！想不到我們的閔三爺已經雇好了槍手，打算對付我們了！」

　　仇奕森皺著眉宇，對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納悶，這人是誰？為什麼心目中竟連一點印象也沒有？

　　「你是誰？為什麼指名點姓的！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恩怨罷？」

　　華雲道在旁說：「仇老弟，怎麼你竟忘了，他是梁作盛的好兄弟梁作業啦！」

　　梁作盛？梁作業？這兩個名字在仇奕森的印象之中似乎連一點影跡也沒有。為什麼這傢伙竟指名道姓地指他為槍手呢？

　　梁作業哈哈聳肩奸笑了起來，說：「老狐狸，你的裝腔作勢是在圈子裡聞名的，別給我來這一套！也或許是十年的監獄把你坐昏頭了！我在十多歲時，是給閔三爺的『龍頭旗號』扯繩拉索，擦地板的！那時候，你來拜訪時給你斟茶遞菸、打洗臉水的就是我！」

　　仇奕森恍然大悟，咯咯笑了一陣子。向閔三江說：「怪不得說，歲月不饒人，三爺！你我怎能夠不老？那時候的鼻涕蟲，到現在居然已經長得像個人樣，拳向內拗，掌向外伸！還要『砲打大哥』了！這個世界已經改變啦！我們是應該淘汰的人物了！」

　　梁作業仍朝著仇奕森說話：「別以為你足智多謀，槍法高人一等，可是我們這幫子，是不含糊這些的！」

　　仇奕森忙向他搖手說：「別向我說這些無謂的話，我已經正式宣布洗手歸山，不再涉問江湖上任何的問題，關於你們拘屁倒灶的事情，我不感興趣！」

　　梁作業再說：「我的哥哥梁作盛失蹤了，我是來找尋他的！」

　　仇奕森說：「這不非常簡單嗎？從來『玩火者死於火』！令兄平日喜愛玩些什麼名堂，即不妨到什麼地方去找尋他！」

　　梁作業說：「我只怕走不出『閔家花園』的這座大門！」

　　閔三江惱了火，起立說：「給我送客！」

　　華雲道便向梁作業說：「閔三爺請你走路了！」

　　梁作業以顢頇的姿態說：「那麼我是被趕出門了？」

　　閔三江再說：「給我給袁大麻子帶句話，他異想天開的事情，是恁怎麼也辦不到的！叫他死掉了這條心吧！」

　　「我當然會把話帶到的！」梁作業說完，悻悻然地走出了大門，回首「呸！」的吐了一口涎沫，始才向原路出去。

　　這口涎沫，可能就給他惹來了殺身大禍。

　　梁作業走後，閔三江雙手撐著額角，神色沮喪不已。長吁短嘆了一陣子之後，向仇奕森說：「你看，這成什麼名堂？昔日的鼻涕蟲，現在居然向我威脅！」

　　仇奕森說：「江湖上有至理名言：『卅年前耍不出去，卅年後收不回來！』往日的場面愈大，今日的麻煩愈多。究竟袁大麻子的目的和企圖是怎樣的呢？」

　　閔三江說：「袁大麻子是窮極無聊、狗急跳牆的作法，本來，在太平洋戰爭過去之後，『閩海幫』便解散了，那時候，所有的財產，按照幫規矩公平分配了！各得其所，要錢的給錢、要船的給船、還鄉歸田的、改行做生意的，各按旨趣，自奔前程。不想到袁大麻子野心勃勃，他分得了幾條船，原是說要收山營商，搞什麼運輸公司的，但是他並沒有那樣做，仍然打著『閩海幫』的號，自冠為『雙龍頭』，招兵買馬，集合了昔日那些不肖之殘部，仍然幹著私梟勾當，甚至於打家劫舍。經過官兵數次圍剿，被殺得七零八落，走投無路。那時候，有人來向我報告，我就說是袁大麻子作孽自受，遲早不會有好收場的！但想不到今天，袁大麻子的腦筋竟動到我的頭上來了！」

　　仇奕森說：「袁大麻子總對不能夠空口說白話，他總是要有個名目，才能夠找你的麻煩！」

　　「可不是嗎？」閔三江非常苦惱地說：「袁大麻子一口咬定，說是這座『閔家花園』是用『閩海幫』的財產購買下來的，現在他要把這座花園收還給『閩海幫』！他媽的這成什麼話？當年解散幫會時，我們請了會計師清理財產，我姓閔的一生，以寬厚待人！我沒以幫主的地位多占任何便宜，財產之分配，分為三級，船長、頭目、弟兄三種，我的所得和船長相同，加上我歷年的積蓄，購下了這塊荒土，經十多年苦苦的經營，才有了這麼的一點成就，假如說，現在平白送到袁大麻子的手裡，我豈能甘心！」

　　「袁大麻子要這幅地，作什麼用途呢？」

　　「唉，不知怎的，袁大麻子在走投無路之際，和販毒幫派勾結上了，看當前的局勢，販毒幫在東南亞地區到處點燃戰火，正需要私梟船幫運載軍火和海洛英，但條件是要『相對基金』──假如說，袁大麻子能有多少財產，他們就給他有多少的買賣。老袁自從被官兵圍剿過幾次之後，連剩下的幾條船都殘缺不全了，空有一個『船幫』的名義，哪還有什麼財產？所以他要我的這幅地，變賣為買船隻，重新再幹他的海盜生涯！」

　　大概的情形，仇奕森已經了解了。他唯有長嘆一聲。

　　閔三江暗暗觀察仇奕森的形色，他以為已經激起了仇奕森的同情心，路見不平，便會拔刀相助。於是說：「仇老弟，你認為我應該怎麼樣做呢？」

　　仇奕森搖搖頭，說：「我沒有意見！」

　　閔三江大愕，說：「你稱呼我為大哥，看見我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之下，怎能夠說沒有意見？」

　　仇奕森說：「我洗手江湖，不願意再涉問這些江湖上的瑣事，要不然，真被梁作業說中了，我成了你雇用的槍手啦！我已經說過，我停留一個星期，等候下一班輪船，就要離去！」

　　閔鳳姑在旁大為氣惱，雙手插腰，悻然說：「你真太豈有此理了！」

　　仇奕森說：「隨便說我什麼，我不會介意，江湖上兇殺的事件我已經看膩了，尤其，我最反對暗箭傷人的暗殺事件！」說完，他摸出了衣袋中的飛刀，擲到桌子之上，然後慢步踱出戶外。

　　這時候，是艷陽高照，海天一色，大自然的美景如一幅多彩的圖畫，但它已被兇殺的陰影籠罩了。

　　華雲道悄悄地來到仇奕森的身畔，一本正經地說：「仇老弟，你果真的對閔老頭兒的事情置之不問麼？我看你不過是口硬心腸軟罷了！」

　　仇奕森冷笑說：「老禿賊，你對我的去留問題，好像十分關懷呢！」

　　華雲道說：「我跟隨閔老兒一生，他的事情等於我的事情！我們是同時『收山』的，為了開墾這座荒山，閔老兒付出了多大的氣力，我也付出了相同的氣力！『閔家花園』是我倆共同的心血！現在遭受海盜的困擾，我豈有不關心之理？」

　　仇奕森說：「海盜的事情甚小，我看『閔家花園』內的陰影重重，恐怕問題嚴重多了！」

　　華雲道的臉色霎時鐵青，吶吶說：「仇老弟，你這話什麼意思？」

　　仇奕森坦然說：「你也無需介意！我向來有烏鴉口之稱，有醜話先說在前面！」

　　「呸！」華雲道唾了一口，說：「『閔家花園』正有著外患，你卻又來製造內憂，閔宅內沒有一個是外人，哪來的什麼陰影？」

　　仇奕森說：「反正我不過問任何事情，你也無需要向我多解釋些什麼，我能及早離開Ｃ島最好。今天下午，我想借用你的那輛破車子用用！」

　　「幹什麼？」

　　「我想到碼頭上去走一轉，除了定期的輪船之外，相信還會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可以離開Ｃ島的！」

　　華雲道搖了搖頭說：「辦不到！今天下午我得用汽車！閔老兒的兩位女兒和她倆的夫婿到『閔家花園』來做客，我得去接他們！仇老弟，這是盛會，每個月只有一次，閔老兒一家人團聚，你縱然有離去的打算，但是不管怎樣，相信閔老兒仍然會挽留你參加這個盛會的；況且你和金姑銀姑，都是自小看到大的朋友，她們也懷念著你。所以閔老兒把每個月家人團聚的時間提早，昨天拍了急電，命他們今天就趕到！」

　　仇奕森感到詫異，說：「閔三爺的兩個女婿也在Ｃ島麼？」

　　華雲道說：「不！他們在Ｍ市！」

　　「Ｍ市有多少距離？」

　　「大概數十海里吧！」

　　「那麼他們用什麼作交通工具呢？」

　　「唉！」華雲道笑了起來：「你就不知道了！大女婿秦文馬，是菲律賓歷代的賭場巨擘之後，擁有賭窟十數棟之多，終日花天酒地，不理正事。連父母的說話都不聽，唯獨是聽閔老兒的說話……」

　　仇奕森說：「我是問他們用什麼交通工具到Ｃ島來？」

　　華雲道再說：「二女婿是聞名全菲律賓當鋪業大王柯大樹的孫兒柯品聰，是個荷花大少，花的是也是祖先的造孽錢，自己有遊艇快船，愛什麼時候到Ｃ島，馬上就可以啟程……」

　　「這樣說，閔三爺也算是有福氣的，他的兩個女婿全聽他的！」

　　「唉！」華雲道長長嘆了一聲，伸大了手掌，五隻指頭抓了一抓，說：「說什麼福氣、權勢、情義，全都是假的，只有錢才是真的。這兩個女婿，每到Ｃ島來一次，哪一個不向閔老兒伸手的？閔老兒有個怪毛病，看見了寶貝女兒、寶貝女婿，比看見了爹娘還親，不伸手則已，一伸手，準有！甚至於挖他的棺材本都可以！所以，『閔家花園』歷年收穫的盈餘，全都送在這兩個寶貝的手裡！」他說時，有忿然不平之意。然而，他是為誰打抱不平呢？

　　仇奕森是最善於觀言察色的人，更感到內中必有難以理解的原因了！

　　閔三江忽的拄著拐杖，趨出屋外，他以懷疑的態度指著仇奕森和華雲道說：「哥兒倆，在這裡鬼鬼祟祟的談了些什麼？」

　　華雲道忙答說：「我在告訴仇老弟，金姑銀姑和你的兩個賢婿今天下午就會來了，仇老弟要離去，我挽留他參加這個盛會呢！」

　　「仇老弟，你真的決意要離去麼？」閔三江問。

　　仇奕森點了點頭，意志非常堅決地說：「沒什麼事情值得我留戀的了！」

　　閔三江長嘆一聲，說：「這樣也好，你也無需要等下星期的輪船了，柯品聰有遊艇，可以送你至Ｍ市，由Ｍ市到馬尼拉有定期的班機十分方便的！」

　　仇奕森仍然很平淡地說：「那麼我先在這裡告罪了！」

　　是時，只見閔鳳姑怒氣沖沖地由屋子內跑出來，躍身上了那匹高大的駿馬，韁繩一收，如飛似地去了。仇奕森知道這小妮子是在嘔氣。她的心中自是責怨著仇奕森的絕情絕義！一家老少的挽留無足以使他動容，這種心腸也未免過狠了。

　　閔三江殷切地盼望仇奕森的光臨能為他解決困難的，結果卻大失所望；閔鳳姑除了詛咒以外，惟有自己嘔氣了。

　　仇奕森無意間一回首，只見二層樓上走廊處的一幅窗帘一動，一個黑影溜走了，似乎有人在那兒偷窺什麼！

　　仇奕森印象最深的是那雙圓溜溜賊亮的大眼，他雖然無意中回首那麼的一看，那雙烏亮深陷、帶有馬來亞血統的眼睛，仇奕森卻不會忘記──那必是摩洛！

　　摩洛為什麼要偷窺？又為什麼要那樣的鬼祟？被人發現後又即立刻隱去？

　　「閔家花園」內盡是詭祕，連一個土女傭也如此的神祕麼？仇奕森百思不解。

　　忽而，閔三江舉起了仇奕森剛才在桌子上扔下的飛刀，向仇奕森說：「仇老弟，這把飛刀是什麼意思？」

　　仇奕森說：「昨晚上我在靶場散步，幾乎做了刀下之鬼，刺客是誰？不知道，身手快捷俐落，瞬眼間隱進樹林裡去了！」

　　閔三江說：「仇老弟決意離去，這也是原因之一麼？」

　　「闖蕩江湖半生，活到這把年紀，一條老命等於是撿回來的。正式宣布收山之後，莫明其妙地做了刀下之鬼，進了地府，閻王爺也會為我叫屈吧？」

　　閔三江倏地赫然大笑起來：「仇老弟，你的膽子是玩回去了，這不過是有人和你開玩笑罷了。試想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以『金刀老三』的綽號揚威海上，所教出來的學生，全部是百發百中的！仇老弟，你能夠安然無恙，飛刀又落在你的手中，你以為這是可能的麼？」

　　仇奕森說：「三爺，別忘記了當年你教導我飛刀時，第一件事，是教我如何閃避，我仇某人的身手並不老呢！」

　　閔三江仍然說：「恐怕是我的那個三丫頭和你開開玩笑罷了！」

　　仇奕森搖首，不肯相信。

　　※※※

　　午後接近黃昏之際，華雲道駕著他的「老爺破車」載回來了四個客人，兩男兩女，那是閔家的大小姐二小姐和兩個寶貝「乘龍快婿」！

　　「老爺破車」揚起了塵埃，由黃泥甬道駛進了「閔家花園」，還夾雜了一種酒徒的歌聲。

　　閔家的兩位嬌客是「臭氣相投」的酒徒，一位是賭業巨擘之後，一位是當鋪大王之孫。他們駕著遊艇駛往Ｃ島時就沒停過飲酒，無怪乎這時候仍在癟著醉嗓子怪叫怪嚷的了。

　　閔鳳姑也整個下午酗酒，她聽得歌聲，馳著快馬，追在汽車之後，用手槍代替了放鞭炮，「劈劈啪啪」朝天亂槍打了一通。

　　仇奕森正在他的寢室內苦悶著，忽聽得槍聲，忙推開落地長窗趨出露台探首外望。但是那是後院，恁什麼也看不見。他轉過頭來，啟房門落下樓梯，迎面正好遇著那個肥大的土女傭摩洛──她還是那副不帶笑容臉孔，漆黑而含著兇惡圓睜的眼睛。

　　「槍聲不停地響著，出了什麼事嗎？」仇奕森問。

　　皮膚黝黑的人每顯得她的牙齒潔白，摩洛手捧著枕頭被單類似的東西，咧開了大嘴，裝出了笑容說：「大概是客人到了吧！三小姐向有鳴槍歡迎客人的習慣！」

　　「哼！這是什麼樣的歡迎儀式？」仇奕森嗤笑說：「是否和兩位姑爺一起到了？」

　　「不知道，我也只不過是聽到槍聲罷了！」摩洛答。

　　「這是幹什麼的？」他指著摩洛手中的大疊枕頭和被單而問。

　　「這是給大小姐和二小姐房間裡預備的東西，她們和丈夫同來，起碼逗留個三五天，總得給他們換乾淨些！他們的房間就在你的隔壁，你們都愛吃酒，可以有伴了！」摩洛笑著，側身讓仇奕森過路，她復又上樓梯去了，走到迴廊時她又回首偷窺。

　　仇奕森很詫異，他老覺得這個土婦女傭，有異樣的神祕。

　　仇奕森下了樓梯，這時候只見閔三江拄著拐杖，由邵阿通陪同，滿臉春風地已站在大門口間等候著。他看見仇奕森出來，笑口盈盈地說：「唉！Ｃ島最難得莫過於一家人團聚，我們每一個月或兩個月，才有這麼一次！這回特地把時間提前了，純是因為仇老弟你的光臨。金姑和銀姑從小和你就有交情，她們聽說你到了，特地由大老遠趕來了！」

　　仇奕森的心中甚覺慚愧，差不多將近有二十年過去了，那時候見面的孩子，到這時候對他仍然念念不忘，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槍聲仍在響著，閔鳳姑真像發了瘋一樣，騎著那匹高大碩壯的大白馬，追在華雲道駕著的老爺汽車之後，揚著手，槍口向天，連珠彈發，嘴巴裡還學著「印地安」人的怪叫，大概是西部電影看多了！

　　不久，那輛老爺敞篷汽車在大廈門前戛然停下，兩位姑老爺，醉態可掬地跨車門就躍下車來了，他們稱呼閔三江仍還是喊「爸爸」的。

　　大小姐金姑、二小姐銀姑，都長得十分可人。金姑是閔三江的元配所生，長得十分端莊敦厚，一看而知，是典型的家庭主婦；可是那位大姑爺卻面目可憎：三角眼、鷹鉤鼻、菱角嘴、還蓄有一撮小鬚，一無是處，削瘦纖長像條竹竿。這也難怪，他的身世本就是開賭場的，十足的一副賭徒模樣。

　　二小姐銀姑是二娘所生，外型是嬌滴滴的，喜歡搔首弄姿，不時俏目盼兮，好像是個善於心計的女人！二姑爺穿得大紅大綠，十足是個「荷花大少」，頭髮長長、還經過電燙曲卷的，面孔長得也還清秀，可是不成材！

　　兩個女兒下車之後，以西洋禮貌立刻上前擁抱閔三江，還吻這老兒的臉頰。閔三江樂不可支，可見得他還是重視倫理，痛愛骨肉的。不久，他指著仇奕森向兩個女兒說：「他是誰，妳們還記得嗎？」

　　金姑銀姑立刻向仇奕森點首作禮，喊了一聲：「仇叔叔！」

　　隨後，閔三江又給仇奕森介紹了他的女婿──秦文馬和柯品聰。

　　仇奕森和他們握過了手之後，讓進了屋中。這時候，摩洛和邵阿通正在忙著擺開酒席。

　　「呵！今晚上一定要狂歡一番！」大姑爺秦文馬高聲呼嚷著說，他們在老丈人的面前，像是是毫無諱忌的。

　　「吃酒！吃酒！」二姑爺也直著喉嚨叫嚷著說。

　　「你們最好是跳舞！大家儘量高興！」閔三江笑吃吃地說。

　　於是電唱機扭開了，閔老兒真像個返老還童的老天真，不時鼓掌，鼓勵他們跳舞。

　　「唉，我在年輕時四肢健全，錯過了許多事情，現在惟有看年輕人玩樂了！」他向仇奕森說。

　　秦文馬是一副輕佻的神色，立時，他拉著閔鳳姑說：「來，小姨子！姊夫和你跳一個舞！」

　　閔鳳姑毫不客氣用她的小馬靴，踩了大姊夫一腳，叱斥說：「看我的這副打扮，像是想跳舞的嗎？」

　　「反正是大家好玩的，這又何妨？」秦文馬嘻皮笑臉地說。

　　閔鳳姑擰轉了身子，呶著唇兒，登、登地朝她的閨房去了。

　　仇奕森冷眼觀察秦文馬的形色，似乎這個紈袴子弟還垂涎著他的小姨子呢！簡直是可惡到家了。

　　酒席已經擺開，閔三江招呼大家入席。

　　金姑和銀姑從小對仇奕森就深有印象，尤其是銀姑，毫不畏生地拉著仇奕森的手請他坐上上席，她自己卻在仇奕森的身旁坐下，邊說：

　　「他們不會招待你，我招待你就是了！」

　　二姑爺柯品聰最會鬧酒，先敬這個，後敬那個，這邊乾一杯，那邊乾一杯，場面上人數雖少，但還是滿熱鬧的。

　　不久，閔鳳姑已改換了打扮走出來了──那是歐式的尼龍紗短裙晚服，玫瑰紅與白色相間，袒胸露背的，還戴上閃亮的耳墜、項鍊；三吋半高的香檳式高跟皮鞋，短裙下露出一雙纖長的玉腿，襯托出她的身材婷婷，超塵出俗的艷麗！

　　秦文馬輕佻地擊著掌：「哇！小姨子愈來愈標緻了！」

　　閔鳳姑一眼看見仇奕森和銀姑並坐，故意趨至仇奕森的跟前，一手掠起了裙子，插腰說：「騷鬍子，你看怎麼樣？」

　　閔三江立刻叱斥說：「以後稱呼仇叔叔，不得喊什麼騷鬍子的……」

　　閔三江的這一句話，卻引起了哄堂大笑。

　　仇奕森的形色略有尷尬，很不自然地挑起大姆指向閔鳳姑說：「這樣打扮，妳才是個十足的女孩兒！」

　　「來！」她忽的拉著仇奕森的手，向席外就拖，邊說：「我們的老頭子，自從頭髮和鬍鬚白了之後，什麼都不愛看，就單只喜歡看跳交際舞，我們來表演一舞如何？」

　　仇奕森很覺難堪，說：「唉，飯未吃，酒未喝，跳什麼舞呢？」

　　二小姐銀姑哈哈大笑，她雙手把仇奕森一推，推離了座位，邊說：「唉，仇叔叔還怕什麼難為情不成？這是家庭娛樂，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柯品聰和金姑秦文馬也幫了腔，便把仇奕森拉至客廳中央。

　　閔鳳姑選了唱片，在電唱機上置妥了，樞鈕打開，音樂一響，仇奕森傻了，因為那是當下最時髦的年輕人的玩意──「扭扭舞」！

　　閔鳳姑蛇腰款擺，面對仇奕森開始就扭。

　　仇奕森呵呵笑著說：「難道說，教我也返老還童麼？活了這把年紀，筋骨和血管都開始硬化了、哪裡還能扭得動呢？」

　　閔鳳姑說：「一開始扭，就會習慣了！」

　　「這種舞步，我從未有學過，不知道該怎麼扭才是呢！」

　　「跟著我扭，一學即會！」

　　旁邊站著的人，連閔三江在內，隨著音樂的拍子很有節奏地擊掌，充滿了青春天真的氣息。

　　仇奕森在任何場合還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他的額上也現了汗跡。在此情形之下，惟有模仿閔鳳姑的動作，左一搖，右一擺，怪模怪樣地扭著。

　　閔鳳姑愈是瘋狂，她的嬌態、憨態，畢露無遺，既可愛亦可惱。

　　好不容易一曲音樂終了，掌聲如雷，仇奕森已經是滿身大汗了。這時候，只聽得閔三江向華雲道吩咐說：「哈德門又和那些『土把戲』擠在窗外看熱鬧了，快把他們趕走，各回崗位去工作！」

　　果然的，在窗外擠著好幾雙黝黑的腦袋，內中有哈德門在內。仇奕森心中想，哈德門究竟是怎麼回事？華雲道說，他是閔老兒「用一包香菸換回來的兒子」，這句話的含意十分玄奧──這個土人模樣的青年，究竟是閔三江的「骨肉」？還是他「廉價」收買的義子？

　　華雲道氣勢洶洶奔出戶外，真把哈德門和那些臨時雇用的青年土人散工全趕跑了。

　　他們繼續飲酒，跳舞作樂。閔三江是貧寒出身，在年輕時的確錯過了許多事情，這時候「行將就木」棧戀人生，雖然四肢不全，但對交際舞這種新時代的玩藝，似乎有著特別的興趣呢。

　　大姑爺秦文馬，垂涎著他的小姨鳳姑，重新選了一張唱片，纏著鳳姑要求和她共舞。

　　二姑爺柯品聰倒像是滿愛他的嬌妻的，生怕把嬌妻冷落了，親自執酒瓶，灑滿了兩隻杯子，夫妻對飲之後還跳其肉麻的貼臉舞。

　　秦文馬是「歡場子弟」，當然舞步最好，灑脫、輕盈，和閔鳳姑配合得恰到好處。閔三江看得簡直是目不轉睛，咧大了口，不知人間何世了。

　　這時候大小姐金姑移動了座位，在仇奕森的身旁落座，用手肘輕輕地撞了這位爺叔輩的「老狐狸」一下。

　　她輕聲說：「仇叔叔，有我在跟前，秦文馬況且如此，假如我不在的話，你可以想像得到，秦文馬該會怎樣的惡劣了！」

　　仇奕森看得很清楚，閔鳳姑完全是敷衍著和她的大姊夫跳舞，然而，秦文馬有著「自命風流」的形色，不斷地賣弄瀟灑，向他的小姨子施以挑逗。

　　仇奕森便問金姑說：「妳們夫妻的感情可好？」

　　「我可能會被丈夫謀殺……」金姑說。

　　仇奕森一怔，說：「這是怎麼回事？」

　　金姑說：「非常簡單，應該是遺產問題！我是老實人，不懂得巴結、不愛說話、不善於交際應酬……」她說時，眼眶也紅潤了，幾乎就要落淚。「聽說，爸爸已經立了遺囑，把『閔家花園』分成為三部分：最大最值錢的一份，給鳳姑，因為他老人家最痛愛鳳姑；其中次要的一份，讓我和銀姑對分；最不值錢的一份，是留給他自己作安葬費；剩餘下的，贈送給華叔叔和哈德門……」

　　仇奕森不肯相信，說：「這恐怕是流言罷了，閔三爺蓋世聰明的人，他對自己的部下尚且能夠公平，何況對自己的女兒？」

　　「事實就是如此，這是爸爸委託的律師樓傳出的內幕！」

　　仇奕森說：「世間上以訛傳訛的事情多的是！」

　　金姑說：「你看，秦文馬不惜工本，卑顏屈膝，為的是什麼？還不是鳳姑那份厚鉅的遺產？」

　　仇奕森含笑說：「妳的夫君，是菲律賓的賭業之霸，他還會在乎你妹妹的一份遺產麼？」

　　金姑說：「虛有其表，他早已經虧空累累，十幾間賭場，隨時隨地都可能會倒閉！」

　　「開賭場應說是一本萬利的！」

　　「不善經營也是枉然！懦弱無能，被『黑社會』吃得也夠慘！秦文馬除了向我的娘家討救之外，束手無策……」金姑說時珠淚漣漣而下，「仇叔叔，我們雖然二十多年沒有見面，但是你的為人鋤強扶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是銘刻在心，你忽然的來到了Ｃ島，我是喜出望外，希望你能救……」

　　「天底下不可能有丈夫為了小姨子的財產而謀殺妻子的事！」

　　一曲音樂終了，銀姑跑回來，在仇奕森的肩頭上重重一拍，說：「仇叔叔怎麼和大姊情話綿綿，沒完沒了啦！我們是同一個時間，你替我們把尿把屎擦屁股長大的，不怕我吃味麼？」

　　仇奕森連忙咳嗽：「丫頭，說話還是那樣沒三沒四的！」

　　銀姑賭氣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是這麼回事，你能把我怎的？」

　　仇奕森勉強笑著說：「唉，妳的性格，從小就像妳的媽一樣，一點也沒有改變！」

　　銀姑呶著嘴說：「我媽短命，我會跟著和她一樣短命的！」

　　「在今天的場合之下，不應該說這種喪氣話！一家人團聚了，應該是高高興興的才對！」

　　「哼，別看這裡總共不過幾個人，還都是衣冠楚楚的，但全在鉤心鬥角！」銀姑故作親熱狀，趨至仇奕森耳畔絮絮地耳語一番。

　　銀姑的夫婿柯品聰是個「窩囊」卻善妒的男人，他看見銀姑和仇奕森的形狀，心中就好不自在。他親自把唱片換過了之後，趨至銀姑的耳畔說：「這是妳最喜歡的一支曲子，來，我陪妳跳……」

　　銀姑怒目相向，說：「仇叔叔是我長輩，你別老顧著跳舞，為什麼不敬仇叔叔吃酒？」

　　柯品聰唯命是從，立刻灑了酒，敬仇奕森吃了一大杯。

　　「妳這孩子，對自己的丈夫也未免太不體貼了，夫妻之間，是應該有機會多多親熱才是！」仇奕森說。

　　「哼，這窩囊廢，除了會纏著太太外，一無是處！」銀姑當面斥罵，非常的不給柯品聰面子。

　　可是柯品聰並不介意，他還是要和他的愛妻，跳那曲「水鄉吟」。

　　秦文馬舉起杯子也要向仇奕森敬酒。

　　「聽說仇叔叔要留在『閔家花園』不離去了！」他說。

　　仇奕森回答說：「我正想借你們的遊艇，先行離去一步！」

　　閔三江立刻瞪了秦文馬一眼，說：「你來到這裡，吃酒玩樂，幹什麼都行，為什麼要嚕嗦這些呢？」

　　仇奕森立時心中更明白了，這一家人，除了外患之餘，還有內憂。三個女兒，由三個不同的母胎所養，再加上個性格不同的女婿，各有圖謀不同，可能內情比海盜的包圍更為嚴重，他們自己也在鉤心鬥角欲奪這份產業！

　　閔三江縱橫江湖半輩子，不會是糊塗人，他不過是在裝瘋扮傻罷了。假如，像金姑所說的，閔三江已經把他的財產委託了律師分成三部分，最有價值的留給鳳姑，第二部分讓金姑和銀姑對分……這樣，他們的家庭的內部豈會不起紛爭之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江湖上的至理名言，三個女兒並非同一母胎所出，她們自己就會內亂了！

　　仇奕森忽的起立，向秦文馬說：「『水鄉吟』這曲子不壞，我可以請尊夫人跳這支舞麼？」

　　秦文馬醉態可掬，赫然大笑：「仇叔叔，你是長輩，拍金姑的屁股，把她撒尿長大的，還用得著講禮貌麼？只管請就是了！」

　　仇奕森請金姑跳舞，銀姑在丈夫的懷裡，鳳姑坐在父親的身畔，都看得非常不順眼。

　　尤其是鳳姑，她立刻借題發揮酗酒，和父親乾杯，和華叔叔乾杯，找姊夫和姊姊乾杯。

　　金姑對仇奕森的作為十分感激，幾乎要垂淚了。

　　她說：「仇叔叔你只看他們的眼光就十分可怕！」

　　仇奕森邊和金姑跳舞，邊說：「妳和銀姑的性情還是合不來麼？」

　　「銀姑自視甚高，她以為父親痛愛她的程度等於痛愛二娘一樣，她不相信傳言爸爸立遺囑把最優厚的一份地產留給了三妹鳳姑。她說過，若查出真情，她會不擇手段，把鳳姑置之於死地！」

　　仇奕森咳嗽了一陣子，才說：「這成什麼話？銀姑嫁了好丈夫，是菲島的當鋪業大王，有的是錢，還會在乎區區的遺產麼？」

　　「唉，別相信這些，柯家曾經過太平洋戰爭，日本人洗劫之後，全搞光了，剩下的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再加上柯品聰是個花花公子，不善經營，所以負債累累，他的經濟危機，比秦文馬更為嚴重，說倒可能馬上就全面倒下去了！」

　　仇奕森皺著眉宇，他作夢也沒想到，閔三江一家不過幾口人，環境居然搞得這樣複雜。

　　金姑再說：「銀姑的為人十分厲害，你只看她對付自己的丈夫就可以看出來了，我聽說她在外面還有姘夫！」

　　仇奕森連忙向她制止說：「噯！銀姑是妳的親妹妹，別瞎聽信謠言，受他人的中傷！或許是有人故意向妳們挑撥離間！」

　　金姑搖首說：「對父親，我是盡孝道，承認她是我的妹妹，但在我的心中絕對沒有這麼一個妹妹！銀姑生性浪漫，我們用肉眼就可以看得出！」

　　「妳和鳳姑的感情如何？」仇奕森故意的變了話題。

　　「鳳姑是直腸直肚的，爽直豪邁，像個男孩子，她不會有什麼壞心眼的！」金姑說。

　　他們正在邊舞邊聊，觀舞的人乘著酒意，也陶醉在音樂的旋律之中，驀地卻聽得屋外有一聲悽厲的怪叫。

　　「啊呀……救命哪……」

　　那聲音發出的所在地似乎並不遠，好像是來自後院靶場一帶。他們停下了舞步，也停下了歡樂，華雲道很快地趨至電唱機之前，把電唱機給關掉了。

　　「救命哪……痛，痛……」那古怪的聲音還在喊。忽然，砰──砰──砰，連響了好幾槍。

　　這種聲音的發生，當然是不尋常的，整個屋子裡的人全怔住了，連留在廚房裡正在燒菜的摩洛也趨了出來。仇奕森撇下金姑，向後院跑去，華雲道揭開了置在客廳裡的槍櫥，取了一支雙筒的大號獵槍，立刻跟隨在後。

　　鳳姑因為改換了一身晚禮服的打扮，穿著三吋半高的「香檳式」高跟鞋，想跑也跑不快。

　　閔三江倒是拄著一支枴棍，蹺著腿就追出去了。邵阿通雙手執飛刀，跟在後面保護著。金姑膽子最小，畏縮在一旁。銀姑有了幾分酒意，撒嬌似地想倒在她丈夫的懷裡，秦文馬倒是沒理會他的妻子，也跟著大家跑出後院。

　　是時，天色已漸黯，仇奕森跑出後院之後，細耳傾聽那喊救命的聲音所發出的地方。後院的地方甚為廣闊，除了靶場之外，後面接連著一叢密植的樹林，樹林的邊緣，便是峭壁，下望是海水！

　　「救命……救命……」

　　那聲音發自靶場背後的矮樹林，也正就是仇奕森昨晚上幾乎被飛刀暗算的地方。

　　仇奕森急忙奔走過去。

　　華雲道在後向他招呼說：「小心啊，那兒捕獸的陷阱多的就是啦！」

　　閔鳳姑的野性子又發了，她乾脆脫下了腳上的一雙高跟皮鞋，向身後一拋，做了「赤腳大仙」，比誰都跑得快。一會兒，已經追上仇奕森了。

　　不久，他們已經可以看到，那是一個彪形大漢，誤踩了困獸的彈簧鋼齒鋏子，夾住了一條腿。那不是鬧著玩的，獸鋏可能會廢掉他的腿！他掙扎不開，痛楚已極，竟用手槍去射擊那隻笨重的獸鋏，所以有了槍聲──但是獸鋏是能用槍彈對付的麼？

　　那人是誰？正是白天間和閔三爺吵翻的「海盜幫」的無賴漢──梁作業呢！他已經被送走了的，怎麼又折回來了？

　　「啊喲，痛極了……你們快救救我呀……」梁作業齜牙咧嘴、涕淚直流地哀求著說。這個歹徒，這時候的可憐神色和白天間的那張嘴臉是完全兩回事了。

　　當然被捕獸鋼鋏夾住了腿是夠楚痛的，鋏上的鋼齒可能深插入他的骨髓，他的那條腿是必然的報廢了。

　　仇奕森是第一個趕到的，但是他對這種土製的捕獸器具懂得並不多，不知道該怎樣替他打開。

　　華雲道也跑到了，他發現呼救者是在白天被驅趕出境的「海盜幫」的梁作業時，非但沒有絲毫的同情心，反而雙手插腰嗤笑說：「我早已經警告過你，未經許可不要隨便走進『閔家花園』，這是你自作孽了！」

　　仇奕森說：「先替他把鋏子打開吧！」正在這時，忽的只聽到「嗤！」的一聲，像是江湖上慣用的暗器，正朝他們的這一方向過來。仇奕森急忙閃避，華雲道也相當機警的，立刻蹲下身子。

　　「啊喲……」梁作業又一聲呼痛，一支約二寸來長的鐵鏢已經刺在他的肩頭之上了。他呻吟著說：「這是什麼東西？」

　　閔鳳姑赤著腳剛好跑到。她看見那支鐵鏢時，立刻驚呼說：「喲，那是摩洛族人的毒鏢！」

　　「毒鏢……？」仇奕森大為驚詫。

　　「你們好狠的心……」梁作業詛咒著，接著就昏倒了。

　　這是什麼人下的毒手？這種毒鏢，是需要用竹管子吹的，射到人體上，只要見血，三分鐘內毒氣攻心、就會封喉！施救甚難。梁作業正被捕獸器夾住了腿，他是死定了！

　　吹毒鏢的兇手必在附近，用竹筒子吹毒鏢不會距離得太遠。仇奕森靜了下來，注意四周的動靜──在這接近海洋附近的樹林裡，海風吹拂著，樹影婆娑飄忽著，很難能發覺兇手躲藏在什麼地方！

　　仇奕森忽的發現似乎有一個黑影匍匐地向著樹林深處遁進去，他立刻邁開了腳步如飛似地追了上去。

　　「嘿！仇老弟，小心樹林裡到處是陷阱！」華雲道向他高聲警告說。

　　仇奕森已經看清楚了，前面逃走著的是一個人影時，哪還管得那麼許多？仍然以最快的速度拚命向前追趕。忽的，他發覺那黑影的身子定了下來，舉起一支長長的東西。

　　「嗤──」又是那古怪的聲音，仇奕森連忙滾身落地。「唰啦啦」的，一枚毒鏢已經擦樹葉而過，不知道落哪兒去了。

　　仇奕森再次站起身來的時候，那黑影已經不知去向了。他因為手無寸鐵，而對方有著殺人的兇器，他不得不加以謹慎，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搜尋過去。

　　再向前走，叢林更密，四面是黝黑的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這時候更要小心的是別踏著了捕獸的陷阱。

　　仇奕森摸索了一陣子，忽的看見了一點燈光──那是一間架在山坳底下的茅屋。假如步行過去，要經過一方雜亂的草叢。仇奕森心中暗想：那種地方是最適合佈置捕獸陷阱的，必得更加小心才行。

　　好在已經出了樹林，可以借著浮雲半掩的月色，徐徐摸索行走。他又拾了一支木棒作為手杖，先向茅草叢撩撥一陣之後再踏過去。

　　不久，他已來到茅屋之前。沿著屋子窺探了一番，由窗口望進去，只見裡面燈光亮著，但空無人影。那用茅草及竹籤編的牆上，懸掛了許多奇形怪狀的面具和未開化民族的藝術品：雕刻的人形、木像、獸皮、長矛、山刀、皮盾、土獵槍……，堆積得滿處皆是，琳琅滿目。

　　仇奕森心中想：需要追蹤的目標已經蹤影不見了，這兒或許就是哈德門所住的地方，他乾脆推門進內，細細觀賞那些古怪的藝術品。

　　同時仇奕森又想到哈德門很可能就是兇手，因為閔家所有的人全在屋子裡，除了哈德門以外；再者因為他是土人，懂得用土人的毒鏢！仇奕森不去考慮哈德門為什麼要逞兇殺人？反正先拿了兇手再說。他在茅屋內最注意的是那些落後民族的武器，那是粗劣的鐵器鑄成的，多半都已經腐銹掉了。同時，仇奕森又對那些古怪的藝術雕刻品感到興趣，他一面觀賞，一面又在那些武器中找尋，他希望能再發現一支吹毒鏢的竹管。

　　倏地，他發現一幅古怪的東西在牆上懸著。是用獸皮繪成簡陋的圖畫，圖畫上面像是一個海島。海島的中央，有山有水，有樹林，及各種奇形古怪的符號。在一座樹林的中央，還有著一排毒蛇圍繞著。那好像是一堆茅屋，也像是一個村落。在那村落的當中，又有著一具像是雕刻品形狀古怪的偶像，形狀十分醜惡，連是男是女也分辨不出來，屁股翹得老高的……

　　究竟這畫圖的意義何在？不得而知，但是仇奕森知道在落後民族之中，他們的繪畫，是連每一筆都具有意義的！

　　仇奕森對繪畫的研究，雖然懂得不多，但興趣甚濃，觀賞了半晌，幾乎把為什麼會到這地方來的目的也給忘了。

　　驀地，他無意中一眼，發現在牆角邊上置著的一尊用木頭雕刻的偶像，正和那幅獸皮圖畫上所繪的偶像相同。仇奕森便把那具雕刻的木偶舉了起來，和獸皮圖畫上所繪的，比對著細看。

　　「奇怪，沒什麼差別，這木偶代表著什麼呢？這幅圖畫又有著什麼含義？」他喃喃自語著。

　　忽而，在他的背後，似有著一種奇特的聲息。仇奕森猛擰轉頭，屋子仍是空空的，不見人影。那聲音好像是發自大門外面。

　　「嗯，也或是哈德門回來了，他發現我在屋子之內，搞不清楚我的企圖，便守在屋外窺覷……」仇奕森心中想著，出其不意地一個縱身，打那扇用茅草編織的大門衝了出去。

　　但是在門外，仍然是冷清清的，非但沒有人影，連什麼也沒有發現。那叢亂草，樹影婆娑，除了屋內透出的燈光所及處，四野是黝黑的一片。

　　仇奕森納悶著又回返茅屋裡去，他心中想：假如說，這茅屋是哈德門的住所，只要他回到這住所裡來，必定會攜帶著那支殺人的利器──吹毒鏢所用的竹筒，那時候他便無所遁形了。

　　可是當仇奕森再次踏進茅屋之後，抬頭一看──怪事，那懸在牆上的一幅古怪的獸皮圖畫，竟告不翼而飛了！

　　圖畫哪兒去了呢？這總不能說是屋子內外真沒有人了吧？除非這是鬼屋，真的在鬧鬼？

　　仇奕森很冷靜，不動聲色，忽的一腳把臥房的大門踢開，衝身進內。

　　這時候，他已經看到一個肥大的婦人，正打算要爬窗逃出屋外，仇奕森的眼光是夠銳利的，他已經認出，那是閔宅的土婦女傭摩洛了！

　　「站著！妳逃不了的！」仇奕森叱喝。

　　摩洛因為體軀肥大，行動不俐落，呆滯地停下動作回過頭來。起初，她的表情對仇奕森是充滿敵意的，可是在站定了之後，卻哈哈大笑起來。

　　仇奕森叱斥說：「有什麼好笑的？妳是幹什麼來的？」

　　摩洛毫無畏懼，正色說：「我雖然是閔家的女傭，但是在這裡服務已經有十多年了，有權過問這裡的事情，請問你是幹什麼來的？」

　　仇奕森被問得一怔，但很冷靜地回答說：「我是追查用毒鏢殺人的兇手的！」

　　摩洛說：「我和你完全一樣！是打算抓兇手的！」

　　仇奕森倒沒有想這個土婦女傭竟表面上愚笨，而實際上相當狡猾呢！他即伸出手，指著堂廳外說：「剛才懸在牆上的一幅獸皮圖畫，是妳拿掉的，請妳留下來。」

　　摩洛怒目圓睜，說：「什麼獸皮圖畫？我從未有看見過什麼獸皮圖畫！」

　　「剛才掛在外面牆上的……」

　　「我不知道。」

　　仇奕森心中有數，他的年紀是老了，但視覺還未老，在這段時間之內，除了摩洛以外，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走進這間茅屋；懸掛在牆上的獸皮圖畫，除了是摩洛偷去的，也不可能會有其他的人能在這極短的時間之內，進入茅屋把它奪走了。

　　「快拿出來！」仇奕森叱喝。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仇奕森是堂堂的男子漢，而摩洛是個婦女，他無法立刻搜查摩洛的身體。

　　「假如我要搜查妳的身體，那就難看了！」他加以警告說。

　　「我相信你不敢的！因為你也只不過是『閔家花園』的客人！」摩洛正色說。

　　由此可見，這個土人女傭的問題並不簡單，仇奕森故意衝上前，像有所動作。

　　忽的，只見那面龐漆色，像一隻母夜叉似的土婦，一揚手，舉起了一把飛刀──那是閔三江縱橫江湖，威鎮閩海，綽號「金刀老三」所有的一種利器。

　　仇奕森愕然，閔三江確是閒著無事，把他的獨門絕技，也傳授給這個土婦了，要不然，她舉刀的姿勢，和「閔門」的，完全是一模一樣的啊！

　　仇奕森忙執起了一把椅子，要迎戰摩洛的飛刀。正在這時，忽的屋外起了一陣急速的腳步聲，跑進屋來，是那個落落寡歡、臉色呆滯的哈德門。

　　哈德門在神色倉皇間，摩洛已經用土語說話了，「吱呢咕嚕」的，仇奕森一點也聽不懂。

　　為了避免兩面受敵，仇奕森持著凳子，退身貼在牆畔。不一會，只見哈德門已大步跨進他的臥房裡來了，手中持著一柄鋒利無比的劈山刀。

　　他看見了仇奕森和摩洛的一副形狀，甚為詫異，忙問：「怎麼回事呢？」

　　摩洛又用土語，「吱呢咕嚕」地說了一大堆。

　　哈德門便瞪了仇奕森一眼。

　　仇奕森甚為機警，心中想：這兩個人；用土語通話，很顯然的，他們是氣息相通的。假如說，他倆在「閔家花園」內有什麼陰謀，那麼自己在當前便是處在不利的地位之中了。

　　仇奕森為了表現他對哈德門仍是友善的，便說：「哈德門，你掛在牆壁上的一幅獸皮圖畫失蹤了！」

　　「我沒有什麼獸皮圖畫！」哈德門說：「你是閔爸爸的客人，又聲明過不願意管閔家的閒事，為什麼不及早離去？」

　　仇奕森不解，竟然這土人孩子也注意他的行動，有欲逼他離開Ｃ島呢！

　　「你的閔爸爸，不願意我離去，強逼我留下，該又如何？」仇奕森說：「我看得很清楚，你是有著一幅獸皮製的圖畫掛在牆壁上的！」

　　「我這裡沒有獸皮繪製的圖畫！」哈德門再說。

　　正在這時，只聽得一陣急疾馬蹄奔跑聲響。

　　「騷鬍子，是不是你在茅屋裡？」那是閔鳳姑的聲音，騎著馬而趕來的，竟是這妮子呢。

　　仇奕森立時放心了，不再擔憂哈德門和摩洛會傷害他的性命，可是在他自尊的心卻是受到了嚴重的損害的──憑他縱橫了江湖數十年，這時候尚需仗賴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及時搭救，也未免太過於坍台丟人了。

　　「哈德門，你去回答閔鳳姑的說話！」仇奕森向哈德門吩咐。

　　哈德門豈會聽從仇奕森的呢？他呆滯站立著不動，摩洛倒是把她手中的一柄飛刀收藏起來了，又再次地爬窗外出。

　　仇奕森再次向她警告說：「摩洛！在妳離去之先，得要把那幅古怪的獸皮圖畫留下來！否則事情不會了的！」

　　摩洛沒理他的岔，從容爬出了窗戶，仇奕森要追也沒有用處，哈德門持著鋒利的劈山刀仍在等候著。

　　是時，閔鳳姑已大步跨進了茅屋，她已經換過了衣裳了，又回復了她的短衫馬褲短靴，身上武器齊備。

　　當閔鳳姑由堂屋進門跨進臥室，看見仇奕森和哈德門的一副形狀時，不禁赫然大笑，似乎她對現場情形完全了解，說：「騷鬍子，我猜想得一點沒錯，你必然是會追到這地方來的。在以前，兩次命案發生時，我們都有著同樣的錯覺，追到了哈德門的屋子，幾乎冤枉了哈德門，但經過事後的分析，於哈德門真沒有什麼關係呢！」

　　仇奕森說：「剛才摩洛也在這裡！她逃掉了！」

　　閔鳳姑說：「摩洛等於是哈德門的半個褓母，他們言語相通，摩洛在工餘時，是經常來和哈德門聊天的！」

　　「剛才掛在這裡牆壁上有一幅獸皮的圖畫，經我發現之後失蹤了！」仇奕森說。

　　「什麼圖畫？」閔鳳姑怔怔地問。

　　「上面畫有許多古怪標記的符號！我也搞不大清楚，可能是摩洛把它取走了……」仇奕森矜持著說。

　　閔鳳姑似乎略感到興趣了，問哈德門說：「哈德門，你有著這麼的一幅獸皮圖畫麼？」

　　哈德門忙搖首，說：「我從來沒有這麼的一幅圖畫。」

　　閔鳳姑又是一陣憨笑，忽的瞪著眼說：「騷鬍子！恐怕是你跑的地方太多，見的東西也太多了，腦筋裡的幻想一塌糊塗，看見哈德門是一副土人的模樣，便有了胡思亂想，其實哈德門和我，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這情形和金姑銀姑沒什麼差別的！快跟我走吧！要不然，老頭兒以為你追兇手，和其他的人一樣，也踏進了獸陷成了冤死鬼，我正等待送你回去給老頭兒覆命呢！」

　　仇奕森十分氣惱，可是也無可奈何，確實的，他是因為追拿兇手追到這屋裡來，能有什麼證據他可以指證哈德門和摩洛就是兇手呢？那幅獸皮圖畫的事情，可能不會有人相信，而且或還成為笑柄受大家譏議，還不如和閔鳳姑回返大廈去再說。

　　「妳說，妳和哈德門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仇奕森忽問。

　　「又有何不可呢？」閔鳳姑笑著答。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詳細情形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是這麼回事……」

　　※※※

　　但當這第三件命案發生的當兒，閔宅內所有的人幾乎全跑出了戶外，卻在宅內也發生了醜劇，被閔三江的養子兼保鏢邵阿通發現了。

　　原來，是大姑爺秦文馬趁大家沒注意，溜進了老丈人的房間，翻箱倒櫃，像要搜尋什麼祕密。

　　「媽的，這是趁火打劫！」邵阿通說。

　　秦文馬初時大窘，但回心一想，既然已經被人發現，就無需要在乎了，立即回復常態。

　　「老太爺的臥室在沒得到許可是任何人不許進內的！你不是不知道的！」邵阿通再說：「假如我沒有看清楚是你，差點給你吃了飛刀呢！」

　　秦文馬便叱斥說：「要你嚕嗦個什麼勁？你憑哪一門子打官腔？究竟我是閔家的姑爺？還是你是閔家的姑爺？」

　　「難道說，做姑爺的就可以擅自進入老丈人的房間裡去翻東西麼？」

　　金姑是唯一沒跑出戶外去的，她首先聽得這陣吵鬧，發覺出醜的正是自己的丈夫時，連忙跑進了房去，強把秦文馬向外就拖。

　　「唉，你未得到爸爸的允許，怎麼可以隨便進房去翻東西？」金姑也向她的丈夫責備說。

　　秦文馬似乎還自持有理，高聲怪叫說：「我為什麼？為來為去，還不是為妳麼？」

　　「為我什麼？假如你要為我的話，就該做出一點像樣的事情！讓人瞧得起你……」

　　「誰敢瞧我不起？說說看，媽的……」秦文馬發橫撒野了。

　　「……走吧……」金姑是委曲求全地拖著自己丈夫。

　　秦文馬憤然地說：「妳是閔家的大小姐，被人欺侮死了還不知道，連這種在馬路上拾回來的野種也比妳神氣！」

　　邵阿通也有楞脾氣，指著秦文馬說：「你敢侮辱我，我用刀子捅你！」

　　「你敢嗎？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膽！」秦文馬亮了亮腰間別的手槍。

　　他們的吵鬧聲響，傳達戶外。首先聽見的是二姑爺柯品聰，柯品聰忙告訴了銀姑。

　　銀姑有惟恐天下不亂的脾氣，即報告了她的父親閔老太爺。

　　閔三江也覺得似乎情形不對，即關照華雲道處理梁作業的屍體，拄著枴杖，匆匆忙忙地回返屋裡去。

　　「怎麼回事？」閔三江跨進屋子，看見秦文馬和邵阿通的一副神色，立刻瞪圓了眼珠子問。

　　邵阿通的口齒不俐落，尤其在賭氣時更是結結巴巴的說：「當我跟著大夥兒跑出戶外時，發現有人半途折返，還爬窗戶進入您的臥室，我追回去一看，只見大姑爺在內翻箱倒櫃，像在搜查你的東西！」

　　閔三江聽說，異常的不樂，板下了臉色問：「秦文馬，為什麼要搜查我的臥室？」

　　秦文馬在閔三江的面前，就不像原先似的神氣了。獃了半晌，似無可奈何地硬著了頭皮說：「我想知道你委託了哪一個律師……」

　　「我委託了律師？」閔三江一怔，又說：「我有什麼事情要委託律師的？又關你什麼事？」

　　是時，銀姑和他的丈夫也已經走進了屋子，銀姑是一副看熱鬧的神色，以斜眼相對。

　　秦文馬便鼓足了勇氣，說：「聽說你老人家新立好了一封遺囑，把財產分得非常的不平均！」

　　閔三江大怒說：「我立遺囑，關你什麼事情？」

　　「我是替金姑打抱不平！」秦文馬故作親暱狀態，趨過去，摟著嬌妻的纖腰，這時候，他是需得要用金姑做「擋箭牌」了。

　　閔三江忽的把他的海盜作風使出來了，哈哈仰天大笑起來：「他媽的，你們的腦筋可動得真快，我的人還未有死，你們已經注意到我的遺囑，在覬覦著我的這份家產了？」

　　銀姑在旁，忽的也開了口，說：「爸爸，那麼你究竟真的有沒有委託律師立了遺囑呢？」

　　「有怎樣？沒有又怎樣？」閔三江怒目圓睜地說。

　　銀姑自恃是得寵的二娘肚皮裡鑽出來的，自幼嬌生慣養，什麼也不在乎。便說：「假如真的立了遺囑的話，又何妨把遺囑公開，免得我們的大姊和大姊夫每天疑神疑鬼，以為誰分得多，誰分得少──其實，財產是爸爸的，爸爸愛怎麼分，便怎麼分，誰也管不著……」

　　柯品聰倒是極端愛著他的妻子的，立時上前，制止她說下去：「銀姑，妳不用插嘴，這並不關妳的事，反正爸爸的遺產，妳分得到與分不到，都不必在乎！」

　　銀姑潑野地說：「為什麼不在乎？憑你的那幾間破當鋪，夠我們過活的麼？以目前的情形，你負債累累，當鋪隨時都會倒光，那時候我們靠什麼生活？吃西北風麼？」

　　柯品聰仍然以柔和的語氣勸說：「當鋪倒不光的！何況我們就算賣家當也足夠過一輩子！」

　　「你給我少說話！窩囊廢！」銀姑向他叱斥，隨後復又冷言冷語地說：「我像大姊一樣的好命、能嫁個丈夫，可以教他去搜爸爸的房間，他立刻就去搜，我就安逸了！」

　　金姑在旁，聽得很不是味道，忙說：「妹妹，妳說話為什麼老愛傷害我？我並沒有對不起妳的地方，我更沒有教誰去搜查爸爸的房間！」

　　「要不然大姊夫怎麼會擅自進房去翻箱倒櫃的？爸爸的財產，又於他何干呢？」銀姑冷言冷語地道。

　　「銀姑，你無需要譏諷我，我無非比妳走快了一步罷了！」秦文馬說。

　　這時候，仇奕森和閔鳳姑已經乘馬由哈德門的茅屋處回來了。

　　仇奕森仍在對哈德門的身世問題喋喋不休地問短問長，閔鳳姑的年歲不大，可是在這方面卻是完全是成熟了，老是含糊以對。

　　「我已經向你聲明過了，哈德門的問題，最好是請你去問爸爸，實際上的詳情，我和你是一樣的根本搞不清楚！」閔鳳姑說。

　　仇奕森和閔鳳姑在踏進屋子時，只聽得閔三江在高聲咆哮：「你們全給我閉嘴，此後誰也不許提到這件事情，要不然你們就給我滾，立刻就滾！我永遠不要再看見你們！等到我死了以後，你們再來爭奪這份遺產好了！滾，滾，滾……」

　　這白髮老頭兒的肝火還是滿旺的，嗓子又大，嗓音幾乎把屋頂上的瓦及瓦上蓋著的茅草全震盪了。

　　仇奕森愕然，他和閔三江的交情是達到了可以走進「私生活」的階段，可以查根問底的，便說：「三爺為什麼突然之間發了這樣大的脾氣？」

　　閔三江一揮手，說：「唉，仇老弟，不必多問了，既然你不願意過問我閔家的事情，就及早離開Ｃ島吧！我姓閔的雖老，但在有生之一日，仍還可以料理自己的事情！」說完，他氣呼呼地扶著邵阿通的肩頭，就回返寢室去了。

　　寢室內已經是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老頭兒還得好好的收拾一番呢。

　　金姑是三個女兒之中最為純良的一個，她看到父親之生氣完全是為了自己那位不爭氣的丈夫而起，一陣委屈似無從申訴，立時以雙手掩臉，嚶泣著奔上樓梯，回她的寢房去了。

　　銀姑看見鳳姑和仇奕森在一起，心中微有妒意，一噘嘴，扭著蛇腰，擰著屁股，也上了樓。

　　他的丈夫柯品聰忙跟在後面，說：「銀姑，妳是在生我的氣嗎？」

　　銀姑唾了他一口，說：「不干你的事！窩囊廢！」

　　柯品聰便停留在梯口之間，遲疑了半晌，等到銀姑完全走遠了，始才發牢騷說：「這關我什麼事呢？為什麼要折磨我？」

　　筵席上的殘羹還未有撤去，還有許多剩餘的酒，柯品聰忽的衝到桌前，一杯接一杯地猛向肚子裡灌，似乎只求一醉了事。

　　秦文馬仍呆立在那裡，仇奕森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問他說：「屋子內又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嗎？」

　　秦文馬很尷尬，但在霎時間即回復了常態，搖了搖首，聳肩說：「閔家本來就是『海盜幫』起家的，內部複雜重重，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

　　閔鳳姑是最不饒人的一個，立刻叱斥說：「我們姓閔的是『海盜幫』起家的，那麼請問你們姓秦的是靠什麼起家的？開賭場，做郎中嗎？」

　　秦文馬轉換了一副嘴臉，說：「鳳姑，你何必生我的氣呢？我已經被妳的爸爸霉頭觸足了！你爸爸也是實在不應該，拍電報請我們到Ｃ島來，結果是給我們難看！」

　　「活該，誰叫你像小偷似的，偷翻老頭子的寢室？」鳳姑說。

　　「唉，假如把老頭兒的遺囑的真相揭開，於我們大家都有利！」秦文馬說。

　　閔鳳姑嗤之以鼻，說：「哼，說得好聽，你無非是為你的那幾間將近關門的賭場作打算罷了！」

　　秦文馬卻趨至鳳姑的跟前，執著她的手，說：「鳳姑，我們何必傷感情呢？每個月我到Ｃ島來聚會一次，妳都跟我到Ｍ市去玩個三、五天，這一次相信妳也不例外吧？」

　　閔鳳姑冷笑說：「可是這一次你是被老頭兒驅趕出境的，恕我不奉陪了！明天早上你們就得走了！」

　　這時候，忽的柯品聰端了兩大杯酒，醉態可掬地趨至仇奕森的跟前，嘟嘟囔囔地說：「仇叔叔，我喊你仇叔叔總歸沒錯吧？我要敬你喝這杯酒！」

　　仇奕森應付酒徒，有老到經驗，接過杯子說：「我已經醉了，可是這一杯酒，我還是要喝的！」他先行一飲而盡！

　　「我要請你給我評評理看！哪有這種道理？每個月，我奉命來探望老丈人一次，但是每來一次，都是要受氣回去的！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麼道理？我討這個妻子，既不為財，也不為產，純是為了愛……我很奇怪的，最近好像有了異狀，我的妻子和她的家人，好像要故意折磨我，我為什麼要受這種折磨呢？並且我的妻子對我已經失去了愛，甚至於好像有謀殺我的企圖，每逢來到Ｃ島，都是給我凌辱、奚落和恐怖……說實在的，我已經受不了……」

　　閔鳳姑在旁斥罵了一句：「窩囊廢！」

　　柯品聰大為憤懣，說：「對的，我是窩囊廢，但我有罪麼？我與世無爭！只願意有一個好的家庭，好的妻子，享倫常之樂，這有錯麼？」

　　仇奕森忙向他說：「唉，你和我一樣，喝醉了，還是回房間去休息吧！」

　　「我明天就要離去了，不管銀姑離去與否……」

　　這時候，忽的邵阿通走出閔三江的臥房，高聲說：「三爺叫我給你們傳話，假如說，你們要離去的話，絕不挽留，愛什麼時候走都可以！」

　　「我當然要走，我為什麼不走？」柯品聰咆哮說。

　　仇奕森不服氣，向邵阿通說：「這是閔家的兩位姑爺，你憑什麼向他們這樣無禮的說話？」

　　邵阿通說：「我只是奉命傳話而已！」

　　忽的，閔三江在臥室內高聲喊話出來，說：「仇老弟，你且進來，我有話要跟你詳談！」

　　仇奕森緘默了片刻，說：「三爺，不必了，反正今天你們一家人都不大正常，多談也沒有用處，我正打算和你的兩位女婿明天同時離去呢！」

　　「好的，好的，那麼你就請吧！」閔三江說。

　　仇奕森說：「假如明天早上來不及辭行，我就在這裡向你說再見了！」

　　閔三江的回答，是一聲深重的長嘆。

　　閔鳳姑似乎十分擔心仇奕森真的要離去，忙追上前去說：「騷鬍子，你對Ｃ島真的沒有留戀的餘地麼？」

　　仇奕森搖了搖首：「內憂外患，這豈能算是個家？」

　　閔鳳姑勃然大怒說：「早知你這樣的絕情絕義，倒不如乾脆讓哈德門和摩洛把你收拾掉！」

　　仇奕森譏諷說：「你們閔家的兇手還不夠多嗎？」

　　秦文馬倒是死皮賴臉地向鳳姑趨了過去，說：「這樣，明天我接妳和仇叔叔，我們一起回Ｍ市去玩個幾天，一切由我作東道！」

　　「呸！」閔鳳姑是有氣無地發洩，唾了一口。「和你這種人相處，會連格也喪失掉的！」說完，她擰轉嬌軀，即昂然地返她的閨房去了。顯然，她是真生氣啦。

　　秦文馬自討了沒趣，似也無可如何，聳了聳肩，向仇奕森和柯品聰說：「這好像是一場不幸的盛會，就這樣要結束了！」

　　柯品聰悽苦地傻笑了一陣子，說：「在場的就剩下我們三個人了，讓我們來共同乾個一杯吧！」

　　仇奕森喝一杯酒之後，向秦文馬吩咐說：「二姑爺已經醉了，你最好能招呼他回寢室裡去！」

　　秦文馬含笑說：「我倒沒想到鼎鼎大名的仇奕森倒是非常可親的人物。雖然今天這個盛會不樂，但是能夠和你相識，我三生有幸了！」

　　仇奕森說：「在江湖有了虛名只是一種累贅，我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秦文馬說：「這是什麼話？假如我能有像你一半的名氣，閔老頭也會把我另眼看待了！」

　　柯品聰確實是醉了，連站都站立不穩，搖搖晃晃的，仇奕森還是請秦文馬及早把他弄回寢室裡去。

　　秦文馬最後說：「仇叔叔，不管怎樣，明天我還是歡迎你搭乘我們的遊船離開Ｃ島！」

　　仇奕森道謝不迭。秦文馬便一手將柯品聰的肩膊支架起來，半拉半扯地扶他走上了樓梯。

　　這時候，堂廳內便只剩下仇奕森一個人了，筵席的殘羹還未有撤去，殘酒卻幾乎全被柯品聰掃光了。在仇奕森的腦海之中有著許多未決的問題，他需得冷靜地重新加以思考。

　　最著重的，就是他的去留問題。看閔三江的情景，這位白髮殘年的老翁似是已招架不住外患內憂──在表面上他還極力鎮持著，好像有恃無恐的；而實際上呢，早已經是焦頭爛額了！目睹此種情形，多年的老弟兄，假如說狠著心腸撒手不管，未免有點說不過去，若插足其中，似乎整個閔家都是問題！

　　仇奕森困惑不已，尤其是在哈德門的草屋裡所發現的一幅古怪的獸皮圖畫，在突然之間失蹤，偷竊者土婦女傭摩洛是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嫌疑，然而在事後哈德門又不承認有這麼的一幅圖畫，這豈不令人納悶？

　　再者，華雲道說過，哈德門是閔三江用一包香菸換回來的兒子；而閔鳳姑又說，她和哈德門根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仇奕森倒認為「外患」的問題無足以重視，從來天底下的事情，永遠是邪不勝正的。閔三江已經「收山」了十多年，只要再有和任何江湖事件有關聯，哪怕「海盜幫」的袁大麻子勢力更大，也不需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們擊垮；何況袁大麻子早經過累累失敗，他的爪牙都已經變成「游勇散匪」、「無主孤魂」了呢？

　　問題是三次殺害袁大麻子派來的三個說項者，兇手是誰？……

　　問題實在是太多了，仇奕森感到苦惱不已！

　　「他媽的，既然是已經宣佈了收山！脫離江湖，還管它夠道義不夠道義的？一走了之，一了百了……」仇奕森忽的喃喃自語說：「明早上乘秦文馬他們的遊艇離去，Ｃ島上的一切事情，就只當沒看見的！」

　　忽而，一個笑吃吃的聲音出自仇奕森的背後，是華雲道走進了屋子，他大概是處理完梁作業的屍體回來了。

　　「仇老弟，你獨個兒坐著，是還想喝酒麼？正好，我累極了！同時，酒飯都未飽，就遇上這種意外事件，真是個前世造孽修來的，正好我陪你再喝個兩杯！」華雲道疲乏不堪地說。

　　「你把梁作業的屍體如何處理了？」仇奕森問。

　　「唉，還不是老方法，向海水裡一扔，一了百了！誰叫他們自闖鬼門關？」華雲道打開了客廳的酒櫥，又取出一瓶烈酒。

　　「怎麼回事？難道說，以前的兩具屍體，你們也只是向海裡一扔就了事了嗎？」

　　華雲道說：「這是最妥善的辦法。Ｃ島的對過便是『魔摩島』，是開化民族的『禁區』，政府有明令，任何人不論種族，不論身分關係，未經許可，是不得走進那海島的！但是天底下的『禁區』，都是冒險家的樂園，華人、白人、菲籍人士，欲赴該島去開發的無以估算。據說在那海島之上，只要能立得住足，沒有不發財的，因為它有豐富的礦源、天然森林，還有一些奇異的產品，但是政府對這些想發財的人的生命財產卻無法保障！」

　　仇奕森說：「這又與拋棄屍體有什麼關係呢？」

　　華雲道說：「當然有關係，在潮漲時，海水由『魔摩島』向Ｃ島沖激，在潮退時，Ｃ島沿海上一切的東西全湧向『魔摩島』！幾具屍體出現在『魔摩島』的沿海上，根本不會被任何人重視，但假如在Ｃ島出現，那就是人命案了！你懂了吧？仇老弟！」

　　仇奕森始才明瞭，原來他們是為逃避責任而為的。「這樣說，在Ｃ島上殺一兩個人，根本算不了什麼，只要能把屍體漂到『魔摩島』去，就什麼問題也不會有了！」

　　華雲道笑著說：「這就是Ｃ島的優點！要不然，袁大麻子和他的弟兄來犯，老頭兒豈會這樣的鎮靜？」他啟開了酒瓶，又和仇奕森對飲。「聽說你在明天要和兩位姑老爺一塊兒離去！」

　　仇奕森點首說：「這是是非之地，能早一分鐘離去，都會有安全感。」

　　「老頭兒一定會懷念你的！」

　　「可是這樣的一走了之，又好像對不起閔三爺，真使我進退維谷……」仇奕森故意愁眉不展，長吁短嘆地離了座。「說實在的，到現在為止，我連閔三爺的家眷關係也還搞不大清楚呢！」他大步趨出了屋外。

　　華雲道愕然，也跟著跑出屋外去。「老頭兒哪還有什麼家眷？除了三個女兒，兩個女婿……仇老弟，你話中有因，必有陰謀……」他叫嚷著說。

　　仇奕森搖了搖手，指著華雲道說：「你不算是閔三爺的家屬麼？」

　　「我只是跟隨老兒數十年，親如手足，不忍和他分離罷了！」華雲道說。

　　「別嗓子太大，我故意跑出戶外來，就是怕被閔三爺聽見我們的談話！」仇奕森說。

　　「老狐狸，你必定有你新的陰謀……你玩弄狡獪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在Ｃ島可不行！你對不起老頭兒時，我會宰了你的……」

　　仇奕森笑著說：「我不會對不起任何人，但是我的性格未改，在任何地方，在離去之先，必須得將當地的情況完全了解！」

　　「什麼意思？」華雲道瞪著眼睛問。

　　「非常簡單，我想了解閔三爺當前的窘境！同時，話說回來，我和閔三爺是數十年的老弟兄，誰對閔三爺不利，我即把他當做敵人！」

　　「這樣說，你還是要過問閔家的事情了？」華雲道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你不是聲明過不過問『閔家花園』的事情嗎？」

　　「禿賊！閔三爺正在留客！難道說，你不高興我這個客人留下嗎？」仇奕森故意說。

　　「我只是不高興反覆無常的小人！」

　　「那我明天就乘柯品聰的遊船離去！」

　　「我代替閔老兒說話，絕不強留！」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但是有一個問題我是希望能夠了解的，你說那個土人孩子哈德門，是閔三爺用一包香菸換回來的兒子。而閔鳳姑告訴我，她和哈德門是同父異母的兄妹，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丫頭老愛貧嘴！」華雲道憤說：「其實告訴你也無妨！閔老兒在Ｃ島買下這幅地從事開墾，生活十分寂寞，那時候還未有娶老三魯娜！」

　　仇奕森忽插嘴問：「大嫂和二嫂是什麼時候故世的？」

　　華雲道說：「老大是在打游擊時，被日軍戰艇追擊，輪船爆炸死在船上的；老二是戰後，閔老兒宣布『收山』，染了戰後的時疫，死在馬尼拉的公立醫院！」

　　「閔鳳姑對哈德門是以兄妹稱呼，那麼哈德門該是未娶老三時生的了！」

　　華雲道似無可如何地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閔家花園』在開墾期間，雇有大批的土人男女工人，閔老兒的生活好像是一天也離不開女人，他居然無聊到用一包香菸誘姦了一個女工！……」

　　仇奕森嘖著嘴，搖首嘆息不已。

　　「其實那個土婦，庸俗粗蠢，像個未開化的野人，誰看了之後都會作嘔三日。閔老兒會有這種胃口，實在令人費解！」華雲道繼續說：「過了若干時日，那土婦將近臨盆之前，指出了是閔老兒的孽種，曾引起軒然大波。幸好那時候，收成季節已經過去，留在山上的土人並不多，否則他們真會把『閔家花園』鬧得天翻地覆……土人的事情，並非是錢就可以解決的，他們還有許多古怪的儀式！曾有土人縱火焚燒『閔家花園』呢！在一個風雨的晚上，土婦臨盆了，我們漏夜為她請了大夫，可是遭遇了難產，嬰兒養下來了，他的母親卻因產難喪了命。在後，我們為了戲謔，給嬰兒取了個綽號，稱他為哈德門，豈料閔老兒也不見怪，就稱他為哈德門，一直到現在！」

　　仇奕森又問：「那麼摩洛和哈德門又有著什麼關係呢？」

　　華雲道皺著眉宇，說：「他們之間沒有絲毫關係，閔老兒在責任上是無論如何也得把那土孩兒撫養大的。摩洛是在後應徵來的女傭，她會說華語，又懂得烹飪，在閔家也有上十多年的歷史了。由於她喜歡哈德門，閔老兒就把哈德門交由她撫養……大致上的情形就是如此。」

　　仇奕森很感激華雲道的解說，故裝做疲乏不堪的形色，說：「謝謝你的解答，使我了解詳情，但是這一切對我是毫無趣味可言，我明早要乘柯品聰的遊船離去了，祝你晚安！」他打著呵欠就要返屋上樓了。

　　「你真的要離去了麼？」華雲道問。

　　「當然，整個『閔家花園』除了一個閔老兒以外，沒有值得我留戀的地方！而閔老兒又不能真正的聽我的話，那你說我不走還留著作什麼呢？」仇奕森答。

　　「那麼明早上我給你送行！」

　　「慢著！」仇奕森忽的又止下了腳，向華雲道招了招手，說：「另外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請教的！」

　　「你還有什麼問題？」華雲道似已感到了煩厭。

　　「閔三爺已請了律師立下了遺囑，可是真的？」

　　華雲道復又瞪圓了眼珠：「你既然不願意過問閔家的事情，對『閔家花園』又不留戀，還問這些幹嘛呢？，」

　　「閔三爺是個守舊的人，既然學了新派立下了遺囑，就證明他自知已『行將就木』了！數十年的老弟兄，到時候能不送個花圈嗎？」

　　「真廢話，你只不過在詛咒閔老兒早點進棺材罷了！」

　　「他請的是哪一位律師？」仇奕森再問。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華雲道答。

　　「你是閔三爺的唯一智囊，怎會不知道呢？」仇奕森裝做酒醉含糊地問。

　　「遺囑是有的，但是遺囑的內容、請的是哪一位律師？閔老兒極度保密，沒告訴我！這是上次在家人聚會時，老兒一時高興，多吃了兩杯酒而洩漏的！但在事後，老兒矢口否認，並且還後悔貪杯失言，所以此後任何人提到這件事，老兒必定光火！」

　　「你的話，可是當真的？」

　　「孫子王八蛋騙你！」華雲道說時，情緒十分緊張，伸出五隻手指頭，除了中指是直的，以外四隻彎，還帶著爬的動作！那就是做「王八」的標記。

　　仇奕森心中想：或許華雲道所說的並不假，閔三江雖然老邁殘廢，但是腦筋並不糊塗。可能這老兒早料想到「閔家」的內外潛伏著許多的問題，在他的有生之年，或入土之後，都必然會有爭紛，因此，他立了遺囑，以他自己的意志分配遺產，閔三江的作法雖然辣手，但也是聰明的！

　　「你真的不知道？」仇奕森再問。

　　「我已經賭過咒了！」華雲道說。

　　「那麼晚安了！我很高興明天你能給我送行！」仇奕森以西洋禮貌哈腰鞠躬說。

　　「鬼打架的老狐狸，你必然有陰謀！」華雲道咒罵。

　　仇奕森裝著酒醉沒理他的岔，擰轉身便走進屋子裡去了。他走上樓梯，進入自己的臥房。是時，只聽得鄰室金姑和銀姑的房間都在吵鬧，這證明這兩對夫妻都已失和。

　　仇奕森進入臥室之後，鎖上房門，換了裝束，忽啟開落地長窗，趨出露台，攀屋簷的長春籐而下，落至後院，如飛似地遁進了樹林，按照他能熟悉的道路，直奔向哈德門的茅屋……。

　　仇奕森的用意何在呢？

　　※※※

　　次晨，仇奕森在睡意矇矓之中，有人拍他的房門。

　　仇奕森驚醒，故意很不高興地大聲說：「誰？」

　　「仇叔叔，你不是說過，要乘我們的遊艇離去嗎？」門外是銀姑嬌滴滴的嗓子。

　　仇奕森說：「當然，我為什麼不走呢？真倒了運，來到這種乏味的荒島！」他趕忙下床，啟了門，急切洗漱更換衣裳。

　　女傭摩洛給他送進來了早餐，仇奕森宿酒未醒，根本什麼也不想吃。這時候，華雲道已趕進房間內來替他提行李了。

　　華雲道說：「接你到埠的是我，現在送行的也是我！」他似乎急切需要仇奕森離開Ｃ島！

　　仇奕森吃吃而笑，是時大姑爺秦文馬、二姑爺柯品聰和金姑、銀姑，全等候大門口間了。

　　華雲道說：「閔老兒已經吩咐過，他不送客！你們只管上路就是了！」

　　仇奕森看見閔鳳姑不在場，他的心中略感到有點難過。

　　自然這是因為他聲明過不願意過問閔家的事情所致。

　　金姑的精神不很愉快，連眼眶都是紅腫的，大概是昨晚上整夜沒停過哭泣，她看見仇奕森時，很勉強地打了個招呼。

　　二姑爺柯品聰宿酒未醒，整個人還是昏沌沌的，雙手撐著腦袋，坐在大門前的石階上。

　　華雲道已經把那輛老爺汽車駛過來了，他吩咐女傭摩洛替他們一一的把行李搬上車去。然後說：「該起程了吧？」

　　果然的，閔三江並沒有出來送客。仇奕森深懂得這老兒的性格，乾脆也不用辭行了，便坐上了汽車。

　　閔家的兩位小姐和姑爺上了汽車之後，華雲道啟動了馬達，汽車便駛離那座大廈了。

　　這是閔三江用雙手開出來的「王國」，景色優美至極。假如說，沒有這麼許多內憂外患的陰謀，它真是個養老的好所在。

　　這等於是一個不愉快的聚會。每個人坐在車上都是沉默寡言的。

　　大姑爺秦文馬是這場不愉快事件的開端者，可是他的心情卻好像比較爽快些，在吹著口哨。

　　華雲道忽的打開了話匣子，說：「仇老弟打算到哪裡去？」

　　仇奕森輕輕地冷笑了一下，說：「禿賊，還需要你掛齒麼？」

　　華雲道說：「隨便問問罷了！」

　　「海闊天空任鳥飛，世界這大，何愁沒有去處呢？」仇奕森說。

　　「我曾聽你說過要赴婆羅洲去拜會李燈筒八哥，可是真的？」

　　「走出了『閔家花園』的大門，就難說了！」

　　這時候秦文馬可插了嘴，說：「我已經打算好，請仇叔叔到我那兒去作客！」

　　仇奕森又笑說：「對不？我就說過，天下之大，不愁沒有去處的！」

　　不久，汽車已穿出了「閔家花園」，駛上黃泥甬道，由原路又駛出那小型的市鎮了。

　　但是華雲道並沒有駛向公用的碼頭，原來「閔家花園」在海岸上還有私用的碼頭呢！每年到了芒果收成的時候，這碼頭就忙碌了。柯品聰的那條顏色鮮艷的遊艇正靠在碼頭之畔。

第二章　血案重重

　　倏地使大家感到意外的驚詫，原來，閔鳳姑正竚立在遊艇之前。她更換了便裝，不再像是野丫頭的打扮了。

　　擺在她身旁的，有著大堆的行李。似乎閔鳳姑也要乘搭遊艇離開Ｃ島呢！

　　「野丫頭，怎麼妳也要乘船？」

　　「難道說不可以嗎？」閔鳳姑搶白說。

　　「妳可有問過老頭兒的同意嗎？」

　　閔鳳姑撅唇說：「老頭兒房門緊閉，任何人不見，我也不必去理會他了！」

　　「這樣不可以！」華雲道以長輩的資格說話。

　　「誰也管不著！」鳳姑撒嬌說。

　　秦文馬很高興，他跳下汽車即趨上前去幫忙閔鳳姑提行李，邊說：「鳳姑，我知道妳一定會參加我們的！」

　　「別自作多情，我是辦事情去的！」

　　「鳳姑！妳不許上船……」華雲道的形色似乎非常焦急，忽的指著秦文馬和柯品聰說：「假如鳳姑未得到老頭兒的同意，就離開了Ｃ島，你們兩個得負責任！」

　　閔鳳姑冷嗤說：「你管得著嗎？」

　　秦文馬更不在乎：「華叔叔，別忘記了我們是被驅逐出境的！」邊把馬達發動了。倒車，螺旋槳激起了一陣尺來高的水花，退出了碼頭丈餘遠。

　　華雲道急得跺腳，高聲叫嚷說：「金姑、銀姑！妳們兩個是姊姊，也應該勸鳳姑才是！」

　　金姑沒作任何的表示，銀姑卻冷冷地嗤了一聲：「這個老不死的，很多事情都是由他挑撥是非弄出來的！」

　　雖然不是船主人，但同為花花公子的秦文馬駕船的技術不弱，遊船打了個大轉彎，加足了馬力，便如一道箭似地駛離了海灣。

　　「鳳姑，鳳姑……」華雲道仍在碼頭上大叫，形狀也像是滿可憐的。

　　可是在這時候，還有誰去理睬他呢？

　　遊船的馬力甚強，乘風破浪。浪是白的，海水是碧綠的，襯配著晨間柔和的艷陽，和海水相映，化出萬道金蛇。白色的海鷗，掠水而過，充滿了詩情畫意。

　　這遊船的座艙內有著一座酒櫥，櫥裡各式各樣的酒全有。柯品聰打開酒櫥，在大清晨間就開始鬧酒。

　　仇奕森說：「昨晚上的酒意還未有消掉呢，現在又開始喝了麼？」

　　銀姑搭了腔說：「酒徒就是這樣，你能把他如何？」她有生以來，似乎還從來沒有起過早床，今天好像是破題兒第一遭呢！呵欠連連的，趕忙進坐艙裡去休息了。

　　金姑是弱質纖纖的女人，身體不好，乘這種快船，會有暈船症，早找好了一床毛氈捲在身上，曲睡在坐艙的沙發上。

　　柯品聰和秦文馬是臭氣相投的，邊駕著船，邊喝著酒，嘴裡還亂七八糟地唱著洋歌，好像是一對與世無爭的快活人。

　　仇奕森可以看得出，柯品聰的鬧酒高歌是純真的，而秦文馬卻不然──他是在敷衍著柯品聰，又心懷鬼胎。

　　閔鳳姑獨個兒在船頭上靜靜地坐著，不時凝視著仇奕森。

　　仇奕森不願意參加兩位姑老爺鬧酒，向閔鳳姑趨了過去，和她並肩坐下。

　　閔鳳姑立時偏過了臉，好像表明不屑和他說話。

　　仇奕森不在乎這些，先開了腔：「妳離開Ｃ島幹麼？」

　　閔鳳姑沒有搭腔。

　　仇奕森再說：「瞧妳的形狀，好像心中有著什麼不如意的事情！」

　　「哼！」閔鳳姑忽的昂起了臉孔說話了：「騷鬍子！別向自己的臉上貼金！我不會是因為追求你而離開Ｃ島的！」

　　仇奕森被搶白得大窘。咳嗽了一聲，說：「當然不，我是妳的長輩，和妳的父親是弟兄稱呼的！……」

　　「屁了！」鳳姑說：「弟兄稱呼的，有了危難時，會一走了之麼？」

　　仇奕森更窘，只好以傻笑掩飾。

　　「不妨告訴你！」鳳姑正色說：「這是大姊夫給我的啟示，我需得赴Ｍ市去調查，老頭究竟是委託哪一個律師立下的遺囑？」

　　正在駕著船的秦文馬，在表面上是敷衍柯品聰鬧酒，其實正豎著耳朵在偷聽他們的談話呢！這時候忽的把遊艇的速度也降低了。同時又把柯品聰趕到船尾的座位去。

　　仇奕森已經注意到秦文馬在偷聽，故意給閔鳳姑暗示，讓她壓低嗓子。

　　然而閔鳳姑好像是故意的，還是尖著嗓子說：「我怕什麼？我做事向來是光明磊落的。對任何事件，絕不含糊也絕不馬虎！」

　　仇奕森回首看了秦文馬一眼，再說：「妳知道律師是誰嗎？」

　　「這不難查出，到Ｍ埠之後，就可以分曉！」閔鳳姑說。

　　「妳用什麼方式去查呢？」

　　「非常簡單，經常至Ｃ島來走動的，有著兩個律師，據說老頭兒在購買下Ｃ島的這幅土地時，就完全是委託這兩位律師辦的手續，老頭兒對他們的信任無以復加。假如說，類似立遺囑這種重大的事情，除了他們兩位，老頭兒是不會再找外人的！」

　　「妳是打算去找那兩位律師了？」

　　「我要看看遺囑的內容！」

　　「那兩位律師是誰呢？」

　　「哼！」閔鳳姑又板下了臉色說：「你既然不希罕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又何必問那樣的詳細呢？」

　　「仇叔叔！」遠在船尾座位上的柯品聰忽的打了岔，他高聲怪嚷地說：「你和鳳姑在聊些什麼？何不過來和我們共飲一杯？」

　　仇奕森說：「我沒有在晨間飲酒的習慣！」

　　「嗨！慢慢的你就會習慣了！」柯品聰說。

　　看他那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酒徒相，仇奕森心中不覺暗自嘆息：閔三江怎麼會選這麼一個人作女婿？

　　※※※

　　Ｍ市是一個大埠，馬路寬闊，有巍峨的建築物，人口也相當的稠密。據說當年美國人統制之下時，它是一個軍要基地，所以甚為「美化」。戰後可更為繁華了，幾乎成為一個小型的「花都」，舉凡世界上任何「花都」所有的玩藝，Ｍ市全有，尤其是賭風甚濃。

　　菲律賓群島的南部，在每年之中占有四個月左右的雨季，在雨季之中，一般的有閒階級，便把時間消磨在賭博之上。

　　秦文馬的祖先就是賭棍，族人因受不肖子弟之拖累甚多，因之公憤之下，將他驅逐出境。他便跨海南下，到了菲律賓，在菲律賓以賭起家而成暴發戶，靠賭吃飯有數代之久，在菲律賓有「賭業之霸」之稱。

　　秦家是以Ｍ市為根據地，打穩了地盤之後，徐徐地向外發展，所以在Ｍ市的賭場就有三家之多，最著名的一家，是「那卡諾大飯店」。

　　到埠之後，秦文馬盡地主之誼，便招待了仇奕森和閔鳳姑住進了「那卡諾大飯店」。

　　這家旅館可也真不壞，有十餘層樓之多：一樓與二樓是中外餐廳，三、四樓賭場，五樓是遊藝場，六樓是舞廳，以上的全是旅館，天台上是露天的游泳池和網球場。

　　仇奕森和閔鳳姑被招待在七樓的豪華房間裡。每個房間都有著冷暖氣和衛生設備，有起居室和寢室，擺式都是最高級的。

　　仇奕森暗覺奇怪：秦文馬是「賭業大王」的後裔，不說別的，能擁有這麼的一家豪華旅館，足能夠他吃喝一輩子，為什麼還要覬覦「閔家花園」那份薄產呢？

　　因為遊船抵達時已過了午後，在亞熱帶氣候的環境之下，每個居民都有午睡的習慣，因之秦文馬招待他們草草用了午餐便各分配給他們一間房間，讓他們休息，聲明在晚餐時再見面了。

　　柯品聰在遊船上早已經醉倒了，銀姑讓秦文馬的僕人幫忙把他安置在一間房間裡去。不久，銀姑即更換了濃妝打扮外出。

　　仇奕森如約，俟至晚餐時間，裝扮整潔。

　　旅館裡的每一間房間都裝有電話的。

　　閔鳳姑已搖了電話過來：「騷鬍子，你準備好了沒有？秦文馬已經派人來請了！」

　　「準備好了！我是應該穿家常服？還是小禮服？」他問。

　　「都可以，到我的房間來接我下樓！」她好像是命令式的，跟著就把電話掛了。

　　仇奕森心中暗暗盤想，閔鳳姑這小妮兒的問題不太簡單，對他的態度經常是忽冷忽熱的。同時，這次隨遊船到Ｍ市來，好像有著特別的用心。

　　他啟了房門，走過了綠絨地氈，向閔鳳姑的房間過去，輕扣了房門。只見閔鳳姑換了一身鮮紅色的晚禮服，袒胸露背的，還襯配了珠光寶氣，戴上兩隻白色長統手套，手套外的左腕戴有一串養珠，右手是碎鑽白金手鐲，另還加了一枚「三克拉」大的鑽戒。挽起髮髻盤在頭頂上，垂下人字型的劉海，髮髻中央插有一枚鴿蛋大、四周鑲有碎鑽的翡翠寶石。眉毛輕描繪過了，眼眶也塗了眼藍，抹了胭脂，塗了唇膏。由於她的膚色是經常接觸陽光，黝黑黝黑的，經過這種打扮之後，簡直是艷如桃李，火辣辣的！

　　閔鳳姑單手插腰，另一隻手高舉至髮髻之後，做了一個等待拍照的明星姿勢，然後掠起裙子打了個半轉身，問仇奕森說：「怎麼樣？」

　　「我想起一部卡通電影裡的皇后！」仇奕森說。

　　「哪一部卡通電影？」

　　「白雪公主裡的後母！」

　　「啐！」閔鳳姑唾了一口：「我現在開始了解你是個殺風景的人物！我們走吧！別讓大姊夫他們久等了。」她挽著仇奕森的胳膊就要走路。

　　仇奕森笑著說：「小姐，妳還光著腳丫子呢！」

　　閔鳳姑低頭一看，不禁臉紅耳赤，渾身上下全打扮好了，就只差忘了穿高跟鞋，這是因為平日穿慣了馬靴的關係。

　　她忙回房間裡去，匆匆把高跟鞋穿好。再走出房門外時，仇奕森又問：「銀姑和柯品聰呢？」

　　閔鳳姑有點惱怒，叱斥說：「你惦念著的恐怕只是銀姑，秦文馬自然會派人去請他們的，用得著你掛心嗎？」

　　仇奕森說：「嗨，金姑和銀姑都是我的姪女輩，我是她們的叔叔，妳別胡說八道！」

　　秦文馬招待他們用晚餐，是在二樓的西餐廳內。閔鳳姑不高興乘電梯，便和仇奕森由樓梯下去，逐層樓地觀光。六樓是舞廳，這時候茶舞剛完，是冷清清的。五樓是遊藝場，這遊藝場大部分的設備也幾乎是含有賭博性，有氣槍射擊靶場、籃球投籃遊戲、釣魚遊戲、蘋果遊戲、賽狗遊戲……還有吃角子老虎！

　　四樓和三樓是賭場，什麼樣的賭全有，在午後三時就開始，直至通霄達旦！

　　在這時間，賭客是不多也不少，都是趕著輸贏吃晚飯的。

　　閔鳳姑對輪盤賭很感興趣，她扭開了小小的手皮包，下了一記「黑注」。

　　仇奕森笑著說：「這一注妳是輸定了！」

　　閔鳳姑不相信，說：「很難說，我是經常賭運亨通的，在『那卡諾』賭場，還從來沒有輸過！」

　　仇奕森說：「恐怕每次都是秦文馬在妳身旁陪著妳賭的吧？」

　　閔鳳姑一愕，兩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秦文馬不過在討妳高興罷了！」仇奕森說。

　　「我不相信，輪盤賭還有假的不成？」

　　仇奕森哈哈大笑，說：「在妳還未出娘胎──不！應該說妳在什麼肉類、瓜果、蔬菜之中，還未有變成荷爾蒙時，我已經開賭場吃飯了，當然知道得清楚！逢賭必有假──押這一注，妳是輸定了！」

　　「此話怎講？什麼肉類、蔬菜、瓜果的？……」閔鳳姑板下了臉色，似在提出抗議。

　　「非常簡單，我是說，距離妳投胎為人還要早得多！」仇奕森說。

　　「我還是不懂！」

　　輪盤機停止旋轉之後，閔鳳姑果然輸了！

　　「孩子，妳需要懂得的事情可太多了！妳不是說過，妳的大姊夫秦文馬正等著我們去晚膳嗎？」

　　閔鳳姑仍還要賭，仇奕森伸手，硬把她拖離了座位。

　　「為什麼逢賭必有假？」閔鳳姑嬌憨地問。

　　「當然咧，妳沒看見輪盤機旁，裝有磁性的吸鐵磁器的按鈕嗎？」仇奕森乾脆一語道破：「黑注正押得重，妳正好趕上了！」

　　（註：輪盤賭博，除了號碼上之輸贏外，還有分紅、黑、白三種輸贏，賭注的大小，在這三種顏色上的差別很大。因之一般的賭場，在輪盤機上都裝有磁石吸鐵器，賭珠是鋼製的，輪盤機旁有暗設的按鈕。主持轉盤子的賭棍，以快速度計算過賭注，按了機鈕，可以教鋼珠掉進哪一種顏色的號碼框子裡去。）

　　仇奕森在賭場內把賭場的黑暗內幕戳破，若在「江湖圈子」內而言，那是很不「江湖」的！

　　賭場內「抱檯腳」的領班，得到信息，早發出暗號，讓所有的打手把守各重要據點，準備好實行對付。

　　仇奕森是個陌生者，他們不認識，可是閔鳳姑他們卻是認識的，那是少主秦文馬的三小姨，打手們又豈敢隨便妄然動手？

　　仇奕森拖著閔鳳姑落下二樓秦文馬所訂的餐廳，這時候，秦文馬和金姑以主人的姿態在門前接待客人。

　　仇奕森一眼，即看見銀姑和柯品聰並沒有在座，心中想：柯品聰可能是酒醉未醒，但是銀姑並沒有飲酒，她不可能會不參加這個宴會的。正納悶間，賭場內的一名打手已下來向秦文馬耳語。

　　秦文馬初時一怒，睜圓了豹眼，向仇奕森怒視。經過了考慮，笑了起來，平和地說：「我們對老前輩應加以容忍！去吧！」

　　那名打手便快快地退出去了。

　　秦文馬便以謔笑的態度向仇奕森說：「聽下人的報告，您剛才在賭場裡露了一手！」

　　仇奕森裝胡塗，說：「露了一手的應該是鳳姑，與我無涉！」

　　「怎麼回事？」

　　「鳳姑在『黑注』最重時押了一記！」

　　秦文馬笑了起來，說：「不愧為老前輩，但是這種作法，可不夠『江湖』呢！」

　　仇奕森說：「問題就在此，你的小姨子全不懂這些！」

　　倏地，銀姑匆匆忙忙地趕進了餐廳，她是滿額大汗的，一身上下打扮得花枝招展。

　　「還好，我及時趕到了！」她說。

　　「二姑爺呢？」仇奕森問。

　　「噢，這個酒鬼，應該是赴閻王殿去了！」銀姑邊擦著汗說。

　　秦文馬自然肚子裡有數，立刻頷首示意吩咐開席。

　　僕人趨進室內，完全是按照洋式的禮貌進行，開出來的是上級美酒。

　　「不要等柯品聰了，大家先乾這一杯吧！」

　　秦文馬雖然是油腔滑調的，但是在這種場面之下，甚能談笑風生，使得場面不寂寞。

　　剛上第三道菜，「抱檯腳」的領班周之龍又進了門，手中持著一疊鈔票，遞給秦文馬看，並報告說：「有人用假鈔票賭博！」

　　秦文馬說：「把他轟出去就行了！」

　　「不加以懲誡嗎？」周之龍問。

　　秦文馬臉色一沉，說：「我今天有貴賓在座，這種瑣碎的事情，你和李副理可以瞧著辦！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不必再來請示我！」

　　那位打手領班周之龍立即鞠躬退出。

　　秦文馬便笑著向仇奕森說：「仇叔叔是老前輩了，就會知道開這樣的一家『爛攤子』，該有多少煩瑣的事情。」

　　仇奕森含笑說：「你的『攤子』並不爛，旅館、餐廳加上舞廳和賭場，這比開墾『閔家花園』要舒服得多了！」

　　此語一出，所有在座的人均是一怔。尤其是秦文馬，更感覺到有點不自在。

　　金姑似有觸景生情之處，垂下了首，眼眶也露出紅潤，就只差沒有落淚。

　　仇奕森忙說：「我說錯了嗎？」

　　銀姑搶著說：「沒有！你說得非常之好，我敬你這杯酒！」說時，她將杯子高高地舉起了。

　　正在這時候，那個「抱檯腳」的領班周之龍，陰陽怪氣地又站在門首了，但是他遲疑地沒有說話。

　　秦文馬只顧注意銀姑和仇奕森碰杯，門首站了有人，他沒有注意，還是金姑用手肘輕撞了他一把。

　　「又是什麼事情？」秦文馬像是有點生氣了。

　　「這件事情，我們解決不了！」周之龍吶吶說。

　　「什麼事情你們解決不了？」

　　「你的連襟柯品聰先生又要賒籌碼……」

　　「怎麼？他已經醒了？我是主人，正等著他來吃飯呢！他竟先去賭去了！豈不胡鬧？」

　　周之龍說：「柯先生的酒未醒，帳房不賒給他籌碼，他要揍人！平常遇到這樣的客人，我們可以攆他出去，但是柯先生……」

　　秦文馬即換上了一副臉孔，笑吃吃地向銀姑說：「銀姑，妳的丈夫在胡鬧，妳應該去勸他下來！」

　　銀姑在吃著她的炸子雞，刀叉齊動，毫不在意，說：「我才不管咧！對這個窩囊廢，我早已經決心不管也不問了！」

　　閔鳳姑有不平之姿態，向銀姑說：「二姊姊！二姊夫的情緒不正常，妳應該負全部的責任！」

　　銀姑將餐具向桌上一擺，說：「鳳姑，妳這點年紀，能懂得什麼？管得了我麼？」

　　「二姊夫是因受刺激而濫賭的！」鳳姑說：「要不然，就應該讓大姊夫請他下來！」

　　秦文馬駁斥說：「柯品聰嗜賭，關我什麼事呢？」

　　「據我所知道，二姊夫在『那卡諾』賭博，除了輸掉了的不算，還負債有五、六萬之多！」

　　「親戚關係，我無法不給他賒欠！」

　　「騷鬍子剛才已經指出來了，『那卡諾』的賭博，根本不乾不淨！」

　　秦文馬勃然大怒，可是經過考慮之後，立刻冷靜下來。勉強裝上笑臉說：「為什麼不乾不淨？鳳姑，妳在這裡賭錢，可輸過了沒有？」

　　「那是你討好我的！」閔鳳姑說。

　　仇奕森愈發是感覺得奇怪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好像愈來愈複雜，柯品聰既稱為是當鋪業大王之後，怎會連區區數萬元的賭款也要欠帳？在表面上秦文馬和柯品聰好像是情趣相投，而實際上呢卻大有問題！仇奕森直覺上感覺到秦文馬好像是骨子裡有陰謀。並且柯品聰是遊艇的主人，可是秦文馬表現得好像是他的財產一樣。

　　仇奕森推移了座椅，搖了搖手，說：「你們誰也別吵，我去接他下來就是了。」

　　秦文馬很勉強地露出笑容說：「怎好意思勞動老前輩呢！」

　　仇奕森說：「不礙事的。」於是，他離開了餐室，向賭場上去。

　　這當兒，閔鳳姑卻匆匆忙忙地追了出來，邊說：「騷鬍子，我陪你去。」

　　仇奕森說：「也好，我連電梯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別忙，我還要打個電話！」閔鳳姑扯住了仇奕森胳膊，說：「先陪我到電話間去！」

　　「給誰打電話？」

　　「給老頭子的兩個律師，請他們在辦公室稍候！」

　　「在這吃晚飯的時間麼？」

　　「沒關係的，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無需要終席就可以離去的！」

　　於是，閔鳳姑走進了公用的電話間，仇奕森徘徊在玻璃門外面。閒著無聊，他隨意燃了一支菸捲，當掣亮了打火機，抬起頭之際，發現賭場的幾個打手正在左右注視著他的行動。

　　仇奕森的眉頭一皺，這些傢伙的舉止未免太不高明了，稍微留神，就可以識破。秦文馬既然靠賭吃飯，怎會雇用這批飯桶？還談什麼「抱檯腳」的？

　　那個稱為打手領班的周之龍，也鬼頭鬼腦地守在樓梯口間，同樣在燃吸香菸。

　　不久，閔鳳姑掛下電話聽筒，推玻璃門出來了。

　　「電話打通了沒有？」仇奕森問。

　　閔鳳姑點了點頭，說：「他們在辦公室裡等著，我們上賭廳去把柯品聰弄下來，馬上就走！」

　　她挽著仇奕森的肩膀，雙雙進入電梯，升至四樓。這時候賭廳內的賭客並不多，還是稀稀落落的，只見柯品聰在輪盤機旁落座，帳房的先生算是惹不起這位老闆連襟老爺，又賒給了他一筆數字不大的籌碼，這位花花大少正在下注呢！

　　他下的注子，是打亂仗的下法，想到什麼就是什麼，東一枚西一枚，幾乎要連自己下了些什麼也搞不清楚。

　　仇奕森向閔鳳姑說：「妳好像滿同情妳的這位二姊夫的！」

　　閔鳳姑說：「我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

　　柯品聰又輸了一注，正擊著桌子發牢騷：「他媽的！常言說得好！『情場失意，賭場得意！』我既沒有情場得意，為什麼賭場上，累賭累北？」

　　仇奕森和閔鳳姑已經站到了柯品聰的背後，閔鳳姑欲拉柯品聰離開賭桌，仇奕森揮手向她制止。

　　是時，又開始下注了，柯品聰又亂下廿一。等到負責轉輪盤的「舵手」要宣佈下注截止時，仇奕森的將柯品聰跟前剩下的籌碼一把推送到一記「冷門」的「冷注」之上，同時，還向那位「舵手」眨眼色。

　　「你要幹什麼？」柯品聰咆哮著，抬頭一看，是自己的小姨閔鳳姑和仇奕森站在他的背後。

　　輪盤將要停下了，輸贏也將決定，仇奕森一伸手，他的力氣很大，把柯品聰如攫小雞似地拖離了座位，復又回身拍了拍那位在旁「看檔」管賭碼的朋友說：

　　「待會兒把柯先生贏得的籌碼，兌換現鈔，送到二樓餐廳，秦老闆請我們在下面吃飯。」

　　輪盤停止了，鋼珠掉進碼框裡去──仇奕森為柯品聰所下的注是獨贏。

　　柯品聰回首一看，喜出望外，怪叫起來：「媽的，我連賭了差不多三個月了，幾乎連一注也沒有贏過！這……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不管，拉著他就走。

　　閔鳳姑卻說：「騷鬍子已經說過了，逢賭必有假，以後你少賭為妙！」

　　仇奕森揮了揮手，制止閔鳳姑再說下去。因為他們是觸目的人物，又有許多打手監視著，他對柯品聰說：「你的嬌妻在餐廳裡等著你呢。快下樓去吧！」

　　「唉，我的妻子……那已經不是我的妻子了……」柯品聰悲咽著說。

　　「別胡說八道！」

　　可是這會兒，秦文馬卻守在賭廳的出進口間，雙手插腰，有敢怒不敢言的形狀。

　　當仇奕森和閔鳳姑挽著柯品聰要走出大門之時，秦文馬很勉強地裝上了笑容，說：「仇叔叔，你又露了一手了！」

　　仇奕森同樣笑著回答：「我不過是幫忙柯品聰略微發洩肚子裡的怨氣罷了！」

　　他們一起進入電梯，又重新降落二樓的餐廳去。

　　秦文馬便向柯品聰咒罵：「我希望你在我的賭場少賭兩場，要不然，你輸了錢，大家還以為我把你當做『小開』耍呢！其實開賭場的，哪有賭賒帳的？我們是親戚的關係，奈你無何，你欠的賭債，我也從未有催你還過，再落個不好聽的說話，我未免太不划算了！所以我希望你就此歇手罷！」

　　柯品聰不服氣，說：「但是你可不能不給我有翻本的機會！」

　　「憑你的賭技，一輩子也翻不了本，只會愈陷愈深！」

　　仇奕森便豁然笑了起來。電梯在二樓停了，他們重新進入餐廳，閔鳳姑忽的又把仇奕森拖住了，向秦文馬說：「謝謝你的招待，騷鬍子要陪我去辦點事情去！」

　　秦文馬說：「晚餐還未有完啦！」

　　「不用了，我們得趕時間！」

　　柯品聰也說：「仇叔叔，不陪我喝兩杯酒麼？」

　　「酒鬼老是三句不離酒的！」閔鳳姑拉著仇奕森就走。

　　仇奕森暗覺詫異，閔鳳姑為什麼要老纏著他呢？

　　「到哪兒去？」他問。

　　「我不是早告訴過你，看老頭兒的律師去！」

　　「閔三爺的遺產於我無關，我去有何用？」

　　「沒別的，和你在一起，我有安全感就是了！」

　　他倆走出「那卡諾飯店」，司閽已招手替他們喚來一輛計程車。

　　上了汽車之後，閔鳳姑向司機招呼說：「赫里曼大樓！」

　　是時，正值華燈初上，車輛熙攘往來，汽車不能疾馳，徐徐地駛了一段路程，不久已來至赫里曼大樓。

　　赫里曼大樓在Ｍ市是頗為著名的建築物，樓下是巨型的百貨公司；上面的各層樓，多半是一些商行或自由職業的私人事務所，如律師、會計師、建築師等。在樓梯和電梯的口間懸掛著有各層樓的事務所名牌。

　　閔鳳姑要找的律師名章德望，事務所是設在六樓上。

　　他們走進電梯之後，仇奕森向閔鳳姑低聲：「我們來的一晚上，好像都有人跟蹤！妳要多注意才好！」

　　閔鳳姑愕然，說：「為什麼我沒有發現？跟蹤的人呢？」

　　仇奕森說：「當我們在等電梯時，跟蹤者已由樓梯上去了。有著什麼用意，很使人費解。」

　　每一層樓幾乎都有乘客出進電梯，很耽擱了一點時間，不久上至六樓。這時候所有的事務所幾乎都鎖上了門，下班的下班，打烊的打烊，連走廊上也不見人影。

　　閔鳳姑逐著門牌找尋，通道好長，四通八達的，到處都是間隔開了的私人辦公室。閔鳳姑總算是找到了章德望的律師事務所，那門前掛有一幅擦得閃亮的銅招牌，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

　　閔鳳姑舉手敲了敲門，過了片刻沒有反應；又再次敲門，良久，仍然沒有反應。

　　「也許章德望律師已經離去了！」仇奕森說。

　　「不會的，他說過等到我來為止的！」閔鳳姑皺著眉宇說。

　　「靜著！」仇奕森忽的貼耳在門縫凝神靜聽。

　　閔鳳姑也發覺到了，房內的確有著一種輕微奇異的聲音。「怎麼回事？」她的兩眼睜得圓溜溜的閃爍著。

　　驀地，仇奕森一擰身，奔出走廊，推開落太平梯的窗戶探首外望，這舉動過分奇特，使得閔鳳姑也追了過去。向窗外望去，只見一個人影如流般飛奔，向太平梯下去了。

　　「噯！怎麼回事？把我搞胡塗了！」閔鳳姑說。

　　仇奕森指著太平梯旁士敏土水槽，由那兒出去貼著屋簷，有著兩扇窗戶，說：「那就是章律師事務所的窗戶，那人影是由窗內爬出來，落下太平梯去的！」

　　閔鳳姑吃驚不已，忙說：「不要是章老律師出了什麼意外吧？」

　　仇奕森猶豫了片刻，說：「很難說呢！」

　　「我們快破門進內！」

　　「別著急！」他重新在走廊內外四下查探了一番之後，匆匆地掏出一串百合鑰，在章律師事務所的門前蹲了下來，和門鎖比對，配好了百合鑰，向匙眼內塞進去一扭，「咔嚓」的一聲，房門打開了。

　　閔鳳姑便嗤笑說：「哼，洗手江湖的人，身上還攜帶這種玩意！」

　　仇奕森沒理她的岔，竄身進房內去了。他招呼閔鳳姑說：「快進來，把房門帶上！」

　　閔鳳姑不敢違拗，進了房間，按照仇奕森的吩咐把房門重新鎖上。

　　這間事務所的氣派並不小，是雙套間的，外面的一間，一半佈置成客廳，另一半像是祕書小姐的辦公室，書桌上文具擺得整整齊齊的還有打字機等物。

　　隔著一扇玻璃門，裡面便是章律師自用的寫字間了。推門進內，可把仇奕森和閔鳳姑嚇了一跳。

　　室內的情形凌亂得一塌糊塗，似乎經過了一場劇烈的毆鬥般，文具散了一地，電話也打翻了，裝文件的鐵櫃經撬開，抽屜全經抽過出來，裡面的文件被翻得亂七八糟，有許多散落到地上去了。

　　「好像是經過了賊劫呢……」閔鳳姑喘著氣說。

　　「何止是賊劫！」仇奕森抬手指向那張寬闊的辦事桌背後。

　　閔鳳姑一看，嚇得尖聲怪叫。原來，在桌子的背後，正仆臥著一個人，他的頭髮斑白，不用再看他的臉，就可以知道他就是章德望大律師了。他的背上插有一柄亮晃晃的金刀，鮮血塗地──這老人已經遇害了。

　　閔鳳姑平常野慣了，這種場面還見得少，頓時嚇得直打哆嗦，投進了仇奕森的懷裡！

　　「是誰殺害了章老先生？……剛才由太平梯上跑下去的人麼？」閔鳳姑嚥著了氣說：「章老先生是好人，為的是什麼？」

　　「很明顯的！歹徒在搜索一些文件！」仇奕森說。

　　「文件？」閔鳳姑大為驚恐：「莫非歹徒是為老頭兒的遺囑而來？」

　　仇奕森沒有答話，他注意到死者背上插著的兇器，那是一把金柄的飛刀！那是閔三江用以闖蕩江湖成名的武器，閔三江收山之後，在Ｃ島教授「閔家花園王國」內所有的人練這種絕技。假如說，在Ｃ島發生了兇案，飛刀流失出「閔家花園」之外，被兇手利用了，還情有可說；現在兇案是發生在Ｍ市，兇手所用的兇器同樣是閔三江所用的飛刀，這豈不駭人聽聞？

　　仇奕森細心檢查過死者的身上沒有其他的傷痕，就只是那麼的一刀由背脊直刺入心臟致命。

　　「咦？這是老頭兒的飛刀……」閔鳳姑驚魂甫定，也注意到了。

　　「這恐怕不是外人所為的！」仇奕森皺著眉宇說。

　　「難道說……」閔鳳姑欲言又止：「秦文馬？……或是銀姑？……他們都有著奪產的陰謀……」

　　「金姑和銀姑可也有練過飛刀？」仇奕森邊問著，邊用手帕把屍體上插著的刀拔了出來。死者的血還是溫的，可見得兇手離去並沒有多久。

　　「金姑和銀姑當然練過，銀姑練得較好，金姑卻不成材！」閔鳳姑答。

　　「秦文馬和柯品聰呢？」

　　「秦文馬比較好一點，柯品聰是荷花大少，對此道根本不感興趣！」

　　仇奕森是為避免這件血案連累了閔三江，因之將飛刀上的血跡拭抹乾淨，貼身收藏起來。

　　「我們要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他說著，招呼閔鳳姑要立刻離開這兇案的現場！

　　閔鳳姑指著那些凌亂的文件說：「我想找到老頭兒所立下的遺囑！」

　　仇奕森說：「兇手的目的也在此。若能找到的，他已經取走了，若找不到，妳也找不到！」

　　閔鳳姑的方寸是早已經亂了，隨著仇奕森走出了那恐怖的辦公室。

　　「為了避免被人注意我們是一道來的，我們一定得分頭走出去！現在妳由電梯下去，我走太平梯，我們在後巷會面！」

　　「為什麼要這樣鬼祟呢？」

　　「妳別管，聽我的吩咐去做！」仇奕森說著，已推開了窗戶，按照兇手爬窗、踏水糟、越進太平梯的路線，以相同的方式由太平梯下去。

　　閔鳳姑「初出茅盧」，見仇奕森已經離去了，她頓覺形影孤單，戰戰兢兢地啟門外出。

　　因為閔鳳姑穿戴有長統的手套，不論在門鍵各處，都不會留下指紋，所以仇奕森十分放心，除了關照閔鳳姑迅速離開這是非之地以外，再沒有什麼其他應該湮沒痕跡的！

　　閔鳳姑還算是極能鎮靜的，她穿出走廊，下了兩層樓梯，始才再乘電梯下樓，落到地下層的百貨公司。這時候，正是顧客擁擠的時候，人多雜亂誰也不會注意誰。

　　閔鳳姑很從容地由正門外出，發覺身旁並無形跡可疑的人，然後從容繞了一轉，到了後巷，仇奕森早等候在那兒了。

　　「有什麼發現沒有？」鳳姑問。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歹徒的手法乾淨俐落，而且路熟，問題太不簡單了！」

　　「現在該怎麼辦？我們需要報警麼？」

　　「別作繭自縛，我們快回『那卡諾』去！」

　　「不！我另外還約好了一位胡律師！他也在等候著我呢！」閔鳳姑說。

　　「妳什麼時候和他們約好的呢？」仇奕森問。

　　「在『那卡諾』飯店！」閔鳳姑說時，瞪著了仇奕森，似感到詫異，說：「咦？你不是親眼看見我走進電話間的嗎？」

　　「在打電話時約好的？」

　　「可不是嗎？」

　　正在這時，一輛流動的計程車路過，閔鳳姑伸手把汽車攔下了。她沒有再徵求仇奕森的同意，就推著他坐進車中。

　　「到什麼地方去？」司機問。

　　「抗日英雄街！」閔鳳姑關照說。

　　於是，汽車向前路疾馳，穿過了熱鬧的大馬路，繞到了似乎像是住宅區似的街道。閔鳳姑解釋說：「胡律師的事務所是設在他自己的家裡的！」

　　倏地一陣急疾的救火車路過，鐘聲噹噹響個不已，行人迴避，汽車都得停在路旁閃讓。

　　「不知道哪兒失火了！」閔鳳姑伸首車窗之外，探望著說。

　　汽車又行片刻，另外又接二連三駛來了好幾輛救火車，噹噹的鐘聲響徹了雲霄。

　　是時已經可以看到不遠的天空上一片暈紅，還有著火苗。街道上看熱鬧的人潮相繼奔走，警察已經出動在維持秩序了。火場的四周全戒了嚴，禁止汽車和行人通行。

　　「對不起，是抗日英雄街失火！」那司機踩了煞車之後，回過頭來向他的兩位乘客說：「真是太不巧！」

　　閔鳳姑要付車資，但仇奕森搶先把車資給付了。他倆走出汽車，擠在看熱鬧的人叢之中。

　　「胡律師的事務所是什麼門牌？」仇奕森問。

　　「一○九號！」閔鳳姑答。

　　前面已經是火場的戒嚴地區，有武裝警察在那兒把守著禁止閒人通行。

　　失火的屋子隱約可以看到，火燄已透出了屋頂，消防人員正忙著搶救。兩三條水龍在噴著水，有爬天梯的，有上屋去截斷火路的……場面十分凌亂。

　　「請問失火的那幢屋子是什麼門牌？」仇奕森向那位警察詢問。

　　「搞不清楚！聽說是一位律師的公館！」警察回答。

　　閔鳳姑頓時毛骨悚然，這豈不可怕麼？她要找尋的兩位律師，在同一個晚上的時間全出了事──一位被殺了，另一位住宅遭了回祿。

　　仇奕森拉著閔鳳姑向回頭走，邊說：「這裡也是是非之地，還是趕快離開為妙！」

　　閔鳳姑說：「不！我得要搞清楚究竟是否意外火災？胡律師安不安全？……」

　　仇奕森搖首說：「不必打聽了，胡律師必然已經罹難！」

　　「你怎會知道的？」

　　「憑我的判斷！」仇奕森說：「胡律師有多少家屬同住一起？」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有妻子兒女的！」閔鳳姑答。

　　「假如說，他們家人之中有能獲逃生者，我們明天早上看報紙，就可以知道詳情了。是非之地，還是盡速離開為妙！」

　　「你認為是同一兇手所為？」

　　「嗯，假如我判斷不錯的話，這一宗血案恐怕和暗殺章德望律師的，是同一個兇手！」仇奕森回答。

　　「這太可怕了！」閔鳳姑惶恐地說。

　　「不過這只是我的判斷而已，希望事情並不如此惡化！反正明天早上看報紙，我們就可以得到正確的答案了！」

　　「現在我們最好是回到『那卡諾飯店』去，以避免被秦文馬他們懷疑！」

　　「你看這兩件凶殺案會不會是秦文馬幹的呢？」閔鳳姑這樣問。

　　「現在怎能肯定呢？」

　　他們漸漸已經遠離了火場，攔了一部計程車，命司機向「那卡諾飯店」駛回去。

　　坐上了汽車之後，仇奕森又提出了新的疑問，說：「秦文馬的事業，稱為『賭業之霸』，擁有這樣大的飯店和若干的賭場，為什麼還要覬覦『閔家花園』的產業呢？」

　　閔鳳姑嗤笑說：「別看秦文馬的外表好看，其實是空心大老倌。在秦文馬的父親的那一代，早就把家產敗光了，秦府和我們閔家聯姻，也就是看中了『閔家花園』的產業！」

　　「『那卡諾飯店』就值得很多的錢嘛！」

　　「噢！那是早已經押出去了。『那卡諾飯店』和秦文馬擁有的賭場，能賺得到的幾個錢，還不足以付他負債的利息。目前他的處境，是勉強維持著的，假如再得不到外援的話，就會全面倒閉了。所謂的外援，就是『閔家花園』的產業！」

　　「秦文馬的父親呢？」

　　「前兩年故世了，據說是被他的五姨太毒害的！」

　　「五姨太呢？」

　　「跟一個音樂師捲逃，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仇奕森不禁長嘆一聲。在這個「江湖社會」裡，總是離不開財和色，到最後還是人財兩空。

　　不久，汽車已回返「那卡諾飯店」，穿制服的司閽立即趨上前來啟門。

　　仇奕森很嚴肅地關照閔鳳姑說：「不論在任何人的面前，切莫提及妳去拜會兩個律師的經過，否則會惹禍上身！尤其是對秦文馬，更應該守口如瓶！」

　　閔鳳姑唯唯諾諾，點頭不已。

　　仇奕森再說：「我們不妨狂歡整夜，到天亮時，我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重新研究一番！」

　　閔鳳姑感到詫異，說：「需要研究些什麼事情呢？」

　　仇奕森說：「到時候我會告訴妳的！」

　　他付過車資，和閔鳳姑雙雙下了汽車，重新上至二樓上的西餐廳。

　　這時候，酒宴早散了，看情形也像是不歡而散的，只見秦文馬臉色鐵青，在帳房間正大發雷霆。可能是主持西餐廳業務的經理搞錯了什麼帳目，或是得罪了什麼惹不得的客人等事。那個西裝革履的經理被罵得臉紅過耳，連半句話也不敢反駁。

　　當秦文馬發現仇奕森和閔鳳姑回返酒店時，始停下了他咆哮如雷的辱罵，趕忙穿出了經理室，換上一副嘴臉，說：「你們二位到哪兒去了？弄得我們的酒宴半途而廢！」

　　閔鳳姑看了秦文馬一眼，冷冷地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事情，我到Ｍ市來原就是辦事情來的！」

　　「去看過妳的兩位律師沒有？」

　　「這於你有什麼相干呢？」

　　「當然是於我無干的！」秦文馬聳肩說：「快去看看妳的二姊夫吧！他又坐上賭桌，怎樣勸也不肯聽，假如再輸了錢，豈不又怪我了麼？」

　　仇奕森又把餐廳的環境重新打量了一番，尤其是閔鳳姑曾經進內打過電話給兩位律師的公用電話亭。仇奕森心中想：閔鳳姑要去拜會那兩位律師的情況，可能就在那時候洩漏的；這電話亭，必然有分機，閔鳳姑在打電話時被人偷聽了。若能證明是誰偷聽了電話，那麼殺章德望的兇手，縱火燒胡律師住宅的暴徒，都不難可以找出。

　　可是在這當兒，餐廳內的人正多著，同時秦文馬和「那卡諾飯店」上下的打手全對仇奕森加以注意著，想進一步調查甚為困難，惟有伺機進行。

　　閔鳳姑對柯品聰倒似乎是滿關心的，催促著仇奕森上賭廳去。

　　「銀姑呢？是否和柯品聰在一起？」仇奕森問。

　　閔鳳姑立時又撇著嘴，嗤聲說：「哼，你就只記得銀姑一個人！」

　　秦文馬笑著說：「銀姑未吃完晚飯就出去了，到哪兒去還不知道呢！」

　　於是，閔鳳姑和仇奕森便上了樓。這時候，賭場的夜市已經開始，賭客較為擁擠，據說是到了午夜間便會有人滿之患。

　　果然的，柯品聰又已經座落賭桌的旁邊。汗如白豆，神色沮喪，看情形就不大樂觀。

　　閔鳳姑不禁搖頭，感嘆說：「二姊夫也真不爭氣！」

　　仇奕森再度走進賭場，他是觸目的人物，立刻有侍役趨上來遞菸、點火。

　　另外又有一位管事的人，過來向仇奕森一鞠躬說：「既然是老前輩，請多多包涵，我們是闖開門面吃飯的，丟醜丟在家裡，不能丟到外面去！」說話的是打手領班周之龍。仇奕森已經記得他的臉孔了。

　　「呵！」仇奕森說：「我不過是來看看我的姪女婿的，他又賭得如何了？」

　　周之龍說：「大少爺賭的是脾氣，用性格和鈔票做『三明治』，焉有不被吃光之理？」

　　閔鳳姑已趨了上前，扯著柯品聰的胳膊斥罵說：「你怎麼又賭起來了！」

　　仇奕森來至賭桌的跟前，他一看柯品聰的跟前籌碼不多，便猜想到是怎麼回事了！說：「剛才你曾經贏了一記『獨贏』，帳房可有把錢鈔結算過後送去給你？」

　　柯品聰指著他跟前的籌碼，狼狽地說：「全在這裡了！」

　　是時，周之龍和幾個打手全攏過來了，把守在仇奕森的背後，監視他的動靜。

　　仇奕森含笑緘默著。

　　輪盤又在轉了。鋼珠在盤子裡滴溜溜地旋轉，賭客又紛紛的下注了。

　　「騷鬍子，你再教二姊夫賭一注吧！」閔鳳姑說。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賭博這玩意，全憑運氣和靈犀一點通，教導是沒有用處的！」

　　周之龍和那些打手很聽得進，並且感激仇奕森如此講話。

　　「指點迷津又何妨呢？」閔鳳姑再說。

　　「我不是江湖相士，假如我能善觀氣色的話，早掛牌了！」

　　閔鳳姑見仇奕森不肯幫忙，非常惱火，便向柯品聰說：「我替你下注！」她把柯品聰所有的籌碼，堆成一疊推了出去，押在熱門的注上。

　　仇奕森咳嗽了一聲，自己搖了搖頭。

　　閔鳳姑立時警覺，把籌碼移換了押注。

　　仇奕森仍然搖頭，還長嘆了一聲。

　　閔鳳姑看著仇奕森的臉色，再改變了押注。

　　仇奕森臉露微笑了，說：「賭錢真乏味，我上五樓的舞廳去，等會兒你們來就是了，回頭見！」他轉身大步走了。

　　周之龍卻跟在仇奕森的背後，冷言冷語地說：「閣下是老前輩，規矩比我們懂得多，招呼已經打在前面了，還要使我們難堪，有點說不過去吧？」

　　仇奕森正下臉色說：「你們怎樣難堪了？」

　　周之龍原是個老粗，不善言詞的。楞了片刻，聳了聳肩膊，說：「這樣還不夠難堪麼？」

　　仇奕森說：「秦文馬和柯品聰連襟親戚，錢財可以不分家的，況且柯品聰長賭長輸，難得吃進這一記。相信『你們這裏』還能賠得起吧？」

　　周之龍口拙，駁辯不了。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仇奕森似笑非笑，扔下了菸蒂，大模大樣地進入了電梯，上舞廳去了。

　　※※※

　　菲律賓在爵士樂方面非常發達，舞廳的設備也甚豪華。仇奕森被接待在一個接近音樂台的座位，欣賞了兩曲具有土風舞趣味的音樂。

　　跳舞在菲律賓甚為普遍，男女老幼都有著特別的愛好，年輕的人跳得較為瘋狂就是了。

　　過了不久，只見閔鳳姑和柯品聰兩人嘻笑著趨進舞廳裡來了。柯品聰醉態可掬，雙手還捧著兩瓶酒，見人就打招呼，好像交際頗廣。

　　「我們需要大大地慶祝一番！」他叫嚷著。

　　仇奕森說：「賭得怎麼樣了？」

　　柯品聰手舞足蹈，又叫嚷著說：「你真是我的福星，不知道怎麼搞的，只要你一到我就轉敗為勝，又贏錢了！」他一面擊著掌，招呼侍者過來，說：「我要開香檳慶賀一番！」

　　閔鳳姑瞪了仇奕森一眼，意思是請他不要把真相揭穿，就讓柯品聰高興一會兒，因為這位二姑爺是真的已經醉了。

　　「姨妹在這裡，我不好意思招舞女作樂！仇叔叔，你是長輩，在我們的面前是無妨的！」

　　仇奕森大笑，說：「唉！我已經是老頭子了，哪還有這種雅興？」

　　不久，侍者已經用冰桶送過來一瓶香檳。柯品聰是「荷花大少」，喜歡出這種洋相。

　　「砰！」好像放砲一樣。香噴噴的泡沫四溢，柯品聰卻哈哈大笑，把泡沫灑得滿舞池都是。

　　閔鳳姑偷偷地向仇奕森說：「不要掃他的興，否則他會請整個舞廳的客人吃酒！」

　　「他不是已經快到山窮水盡的階段了嗎？敗家還沒有敗夠嗎？」仇奕森問。

　　閔鳳姑瞪眼，用腳踢了仇奕森一下，禁止他再說下去。是時，柯品聰已將香檳洒灑滿了三隻琉璃杯，舉杯致敬說：「來，乾這一杯。祝我們今晚上的勝利！」

　　閔鳳姑先乾了杯，說：「這一隻曲子是扭扭舞，我要請騷鬍子跳舞！」

　　柯品聰純是以酒徒的姿態出現，鼓掌叫好。

　　仇奕森卻露出一副尷尬的形色，皺著眉宇說：「我這把年紀再跳扭扭舞的話，連骨頭都要扭散了！」

　　閔鳳姑卻不管，一定要扯著仇奕森跳，柯品聰也慫恿著。仇奕森無奈，勉強下了舞池。

　　閔鳳姑擺出了扭扭舞的姿態，邊說：「我無非是想和你單獨談話罷了！」

　　仇奕森含笑說：「不管怎樣，妳對柯品聰的感情卻是不壞的！」

　　「這不過是同情心使然，柯品聰實在太可憐了，二姊的作為是任何人也受不了的！」閔鳳姑解釋說。

　　「銀姑真的不安於室嗎？」仇奕森有點不肯相信。

　　「由Ｃ島回來，她一直就在忙著，把丈夫扔在一旁不管，你說她是在忙著些什麼呢？」閔鳳姑對她的二姊一往是不滿的，在言語間畢露無遺。

　　「柯品聰已經發現了嗎？」仇奕森又問。

　　「怎麼會沒發現呢？柯品聰是個可憐蟲，也是一個重感情的人物，他深愛著銀姑，不忍婚姻破裂！一直在忍受著戴綠頭巾的恥辱……」

　　「妳說得過分了吧？」

　　「事實就是如此。」

　　第一曲音樂完了，緊接著第二曲節奏更快的「扭扭舞」。舞池內的每一個人都像發了瘋一樣，雙手一前一後擺動著，全身的力量貫注在腰和膝踝間，沒命的扭，瘋狂地扭。

　　閔鳳姑的年紀輕，有活力，扭得開心，扭得起勁。仇奕森這把年紀，自己也感覺到有點不大好意思，勉強在湊和著。只見閔鳳姑前躬後仰，左右閃動，忽高忽低的，仇奕森怎樣也跟不上。

　　「銀姑可有孩子麼？」仇奕森藉談話來掩飾自己的窘態。

　　「像這種的女人，哪會養得出孩子？」閔鳳姑嗤笑。

　　「金姑有孩子嗎？」

　　「金姑有一對雙胞胎，是女的，非常可愛，今年大概已經有三歲了……」閔鳳姑忽的正下了神色，左顧右盼了一陣子，又說：「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祕密，金姑和秦文馬婚後的感情不睦，最近更加的惡化，他們早分居了，可是為了雙方的顏面，又為了免招老頭兒傷心，他們在表面上勉強維持著，遲早有一天會忽然爆發的……」

　　「妳是閔三爺最得寵的女兒，應該替三爺多分心，排解兩個姊姊的家庭糾紛才是！」

　　閔鳳姑冷嗤了一聲：「我對她們哪一個都瞧不上眼！對她們的事情，還是少理會為妙！」

　　「唉，任何一個家庭鬥爭的程度，也不及你們閔家的這樣嚴重！」

　　「哼！騷鬍子，你說對我們閔家的事情絕不過問，但是我看你關心的程度好像比任何人都深切呢！」

　　「我不過隨便問問罷了！」

　　好容易，這曲「扭扭舞」的音樂終了，仇奕森如解除了徒刑似地，擦著汗，回返了座位。

　　果然不出所料，柯品聰閒坐無聊，竟和鄰座的幾個混血兒阿飛搭上了訕，大少爺進舞廳，原就是撒鈔票來的，吃喝玩樂，要弄至「無醉不歸」。

　　他和那幾個混血阿飛，你一杯來，我一杯去，實在已經喝得差不多了。除了剛開的一瓶香檳，連同帶上來的兩瓶洋酒，已喝得七七八八，剩下無幾。

　　柯品聰還要鬧酒呢！嚷著要再開香檳，他說話時的舌頭都已經大了，嗓門也不聽指揮。

　　「不許再鬧酒了！」鳳姑叱斥說。

　　「有仇叔叔在這裡，為什麼不讓我喝個痛快？」柯品聰說。

　　「你不是在喝酒，而是在酗酒！」仇奕森說：「這樣是不可以的！」

　　「仇叔叔在責備我？……」柯品聰的心中似乎有著一股子的怨氣無地發洩。

　　忽的，音樂又響起了，那是一曲「ＯＢ恰恰舞」。

　　閔鳳姑忙扯著柯品聰說：「這是你最喜愛的音樂，我們跳這個舞如何？」

　　「三姨妹，妳真了不起……」柯品聰拉直了嗓子說：「我相信，天底下同情我的，就唯有妳一個人了……」

　　閔鳳姑把柯品聰強扯硬拉下了舞池，只見柯品聰醉態可掬，他和閔鳳姑跳舞的形狀也特別的親熱。

　　這不免使仇奕森暗起隱憂：閔鳳姑是個情竇初開的女郎，假如說，她暗戀上她的二姊夫，那麼閔家情勢豈不是更亂了麼？

　　閔鳳姑極力禁止柯品聰多說話，隨便他愛怎樣跳時就跟著他的舞步隨和著。

　　本來，姊夫與小姨的親熱是無所謂的，但是閔家家庭內的情形卻特別，非常簡單的問題也會發展至不簡單。

　　仇奕森為了這種隱憂而擔心，自斟自飲，也喝了兩杯酒。

　　一曲舞還未有完，柯品聰就拉著閔鳳姑回返座位，他確實是醉了，連腳步也是飄浮著的。回到座位之後，立刻就枕伏到桌子上，很可能就會嘔吐呢。

　　閔鳳姑向仇奕森扮了一記鬼臉，說：「他每天均是如此的，可說是沒有一天不醉至躺下為止！」

　　「是因為銀姑給他的刺激嗎？」

　　「當然是銀姑的不對，但也只有柯品聰能夠忍受得下去！」閔鳳姑長嘆了一聲，一面伸手撫摸著柯品聰蓬亂的頭髮。

　　仇奕森笑著說：「假如現在柯品聰仍有知覺，知道他有著妳這麼一個小姨時，也應該感到滿足了！」

　　「騷鬍子，你是話中帶刺嗎？」閔鳳姑沉下了臉、半帶著斥罵說。

　　「不！我是隨便說說而已。」仇奕森連忙解釋，他看了看手錶，略加以思索，又說：「時間也已經差不多了，我們大可以把柯品聰送回他的房間去，我們還另外有事情需要辦呢！」

　　「你說得很含糊，我們應該去辦什麼樣的事情呢？」

　　「到時候妳自然就會知道的！」仇奕森不再徵求閔鳳姑的同意，招侍者過來結了檯帳，架起了柯品聰就走。

　　柯品聰在醉態模糊之中還吵鬧著要喝酒。仇奕森沒理他的岔，強行架進了電梯，上至旅館部頂樓最「貴族化」的房間。把柯品聰安置停當之後。仇奕森向鳳姑說：

　　「現在舞廳還未有打烊，賭廳的賭興正達高潮，整間『那卡諾飯店』上下的員工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幾層在營業的樓上。我們正好偷空到二樓的西餐廳去調查一番，或許今晚上就可以找出謀殺章德望律師的兇手！」

　　「去調查什麼呢？」閔鳳姑愕然。

　　「跟我來！」仇奕森拉著閔鳳姑又重新走進了電梯。按了電鈕向二層樓沉了下去。閔鳳姑對仇奕森的行動仍感到懷疑，怔怔猶豫不已。

　　「秦文馬在Ｃ島曾翻箱倒櫃搜查閔三爺的臥室，企圖搜尋出閔三爺立遺囑的律師，現在妳在Ｍ埠來看章德望和胡律師，在事前秦文馬和柯品聰可知道嗎？」

　　閔鳳姑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但她默了半晌之後，又加以補充說：「金姑和銀姑也都知道有這麼的兩位律師，但她們不知道這次我到此來是特地拜會這兩位律師來的！」

　　「妳在遊艇上不是已經公開洩漏了嗎？」

　　「不！我沒洩漏我要拜會的律師是誰！」

　　仇奕森笑了起來：「這是掩耳盜鈴的作法，這兩位律師之中可能其中一位是替閔三爺立遺囑的吧？閔三爺不肯公開遺囑的內容，在妳和金姑、銀姑三位財產承繼人之中，誰都希望能早日知道遺囑的內容詳情，若有不公平之處，趁在老頭兒還未歸西前要求修改還來得及！要不就是乾脆把遺囑毀滅，待老頭兒身故之後重新分配！」

　　「你的見解倒是獨到的！」閔鳳姑說：「但也未免太武斷了！」

　　不久，電梯已降至二樓的西餐廳。公用的電話亭就設在電梯間的牆角處，閔鳳姑就是利用那公用電話和章德望及胡律師起聯絡而洩漏了機密的。是時西餐廳早打烊了，二樓上空無一人。

　　仇奕森先注意那置在帳房櫃檯上有沒有號碼的電話分機。

　　「妳不妨走進電話亭去，隨便撥一個電話，讓我聽聽看，和這隻分機是否有關係的？」仇奕森向閔鳳姑說。

　　「我撥電話到什麼地方去好呢？」閔鳳姑楞楞地呆著。

　　「隨便，撥到旅館部，接到柯品聰的房間裡去也可以！」

　　「這倒是個好辦法，看看那酒鬼醉成個什麼樣子了？」

　　於是，閔鳳姑便趨進了公用的電話亭去。她查看了旅館部的號碼，便開始撥號。

　　仇奕森一看就可以了解了，置在帳房櫃檯上的那隻電話便叮鈴鈴的響個不休，事實便可以證明，櫃檯上的電話機和電話亭內的電話是相接連的。仇奕森立時取起了聽筒細聽。

　　不久，旅館部總機的接線生有了回話：「那卡諾飯店旅館部。」

　　閔鳳姑說：「請接頂樓七○四號！」總機起了搖線的聲響，一次又再一次的，可是七○四號並沒有反應。可能是柯品聰醉得像個死人，電話的鈴聲驚他不醒。

　　仇奕森所需要知道的，已經獲得證明。他便放下了電話機，趨至電話亭，拉開玻璃門，替閔鳳姑把電話給掛了。

　　「事實已經證明了，兩隻電話機是相連的！」仇奕森把閔鳳姑拉出電話亭之外，鄭重地說：「當時妳在這裡打電話時可還有一點印象，櫃檯上坐著的是些什麼人？」

　　閔鳳姑十分困惑地搖了搖頭，說：「當時作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變故，印象實在太模糊了！怎麼會記得起來呢？」

　　「仔細想想看，妳一點也不記得了嗎？」仇奕森說。

　　閔鳳姑偏著頭想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忽然她反向仇奕森說：「我在打電話時，你也在電話亭旁，你可有著什麼印象呢？」

　　仇奕森是「江湖漢」，不論在什麼地方，都是先觀察環境的，所以似乎略有印象。他瞇著眼睛，回憶著說：「我也很模糊，可是在我的印象之中，是有男也有女的，不光只是一個人！」

　　「這倒好辦，反正坐在櫃檯裡的，總離不開是『那卡諾飯店』的職員！我們可以找得出來的！」閔鳳姑說。

　　正在這時，樓梯上出現了一個人，他倆不得不把談話停下。

　　「你們二位怎麼躲到這裡來了？西餐廳早打烊了！」說話的是那個打手的領班周之龍。

　　仇奕森知道，他和閔鳳姑的行動始終是被監視著的。便說：「我陪鳳姑到這裡借用一個電話而已！」

　　周之龍說：「隨便那一層樓都有電話，你們住在頂樓，不嫌下來太麻煩了麼？」

　　仇奕森便不客氣了，板起了面孔說：「難道說住在『那卡諾飯店』，連打電話的自由也沒有麼？」

　　閔鳳姑也說：「周之龍，是秦文馬命令你監視我們的嗎？」

　　周之龍頓時口張舌結，承認也不好，不承認也更糟糕，便不敢再多說話了。

　　閔鳳姑便拉著仇奕森進入電梯，重新上頂樓而去。

　　周之龍確實是奉命監視仇奕森和閔鳳姑二人的，立刻就趕至賭廳去向秦文馬報告詳情了。

　　「今晚上我們的收穫不算太壞，同時，也太受注意了，餘外的事情，留待明天再作主意吧！」上至頂樓後，仇奕森向閔鳳姑說。

　　「明天還有什麼工作需要做呢？」

　　「我們看過早上出版的日報之後再研究！」仇奕森伴送閔鳳姑回房，在門前道別。

　　「騷鬍子，為什麼不ｋｉｓｓ　ｍｅ　ｇｏｏｄ─ｎｉｇｈｔ？」閔鳳姑以嬌憨的姿態扯著仇奕森說。

　　仇奕森笑著說：「天都快亮了，再不道晚安，就該要道早安啦！」說完，他很快地就溜走了。

　　閔鳳姑站在房門前斥罵：「騷鬍子，我看你空有其名，哪是什麼風流鬼？其實呀，膽子比老鼠還小……」

　　仇奕森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正打算更衣沐浴，驀地發現房門內的情形有異。

　　仇奕森到底是「老江湖」了，房間內稍有異狀，立刻就有了警惕。

　　無論在這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旅館，在招待客人和房間的整理幾乎都是大同小異的，每當客人外出之後，侍者即會進房去收拾打掃，鋪床摺被的。

　　仇奕森發覺房間內已經打掃過了。菸灰缸倒得乾淨，地板上的塵垢和紙屑也都抹掃光潔。臥室內的床鋪也經過整理，行李替他擺進了衣櫥，他脫下的睡衣褲摺得整整齊齊地擺在床畔的矮几上，換出來的髒襯衫和髒襪也被洗衣婦收去了……

　　唯一奇怪的是床上有一張被單凌亂地擺在床的中央，床單的兩端，還用枕頭壓著。

　　仇奕森在將要走進浴間之時，無意中發覺那張被單好像有點蠕動，立時注意到經過收拾好的房間，床上這樣堆著一張被單好像有點不大配合。

　　他默了半晌，輕步來到床畔。握著拳頭，在床的靠柄上搥了一拳。立時，床中的被單又是一陣蠕動。似乎有著什麼樣的動物，蓋在被單之內。

　　仇奕森不敢大意，輕趨上前，以敏捷的手法一把抓起了被單就揭！嗨，床上盤著的竟是一條毒性猛烈的雨傘蛇。

　　那條毒蛇看見了光亮，發現有人在身畔，竄起頭來就咬。幸好仇奕森早有警惕，騰身向後一縱，閃避開了蛇的毒齒。很顯然的這是有人暗算他，而故意把毒蛇置到床上去的。

　　假如說，仇奕森像柯品聰一樣的酒醉，模糊地連衣裳也不及更換，就向床上一躺，那就正好葬身在毒蛇之口了。

　　仇奕森毛骨悚然。這時候，那條毒蛇已竄下了床，遁進了茶几底下，又沿牆向客廳外竄出去了。

　　仇奕森一時找不到打蛇的器具。一摸身上，腰間別著一把由章德望律師屍體上拔下的飛刀，即追出了客廳。毒蛇已竄入了沙發椅底下躲藏，仇奕森踢開沙發椅，毒蛇便竄向客廳中央了。仇奕森一經瞄準，飛刀出手，只聽「噗嗤」一聲，飛刀觸地冒出火星劃了一條線，立時毒蛇身首異處，鮮血塗地。

　　仇奕森所喝的幾杯酒，酒氣已化成了冷汗冒了出來，他拭著額上的汗跡，坐了下來凝呆地思索。

　　這是他第二次遭遇暗算了，上一次「閔家花園」，這一次在「那卡諾飯店」，兇手是否同一個人呢？或有另有人欲將他置之於死地？……

　　仇奕森忽的想起了閔鳳姑，這個丫頭就只會一昧獷野強蠻，老是粗心大意的，假如她的床上也被人置有毒蛇的話，這丫頭一定不能倖免！

　　仇奕森便取起電話筒，請接線生接到閔鳳姑的房間裡去。是時閔鳳姑剛沐浴完畢正要上床，電話的鈴聲響了。她拈起了聽筒。

　　「鳳姑，妳上床了沒有……？」仇奕森問。

　　「騷鬍子，怎麼樣，閤不攏眼麼？是想起了你哪一個姨太太或是老愛人了？」閔鳳姑以譏諷的語氣說。

　　「野丫頭，別胡鬧，我的床上發現了有一條毒蛇，是有人陰謀向我暗算！妳的房間內可有異狀？」

　　閔鳳姑嚇了一跳，她正是坐在床沿聽電話的，立時打了個寒噤躍了起身。回顧床上，被單疊得好好的和枕頭疊在一起。她扔開了枕頭抓開被單，什麼也沒有，不可能有毒蛇置在床上。

　　「騷鬍子，莫非你神經過敏了？」她說。

　　「妳以為我閒著無聊來跟妳開玩笑胡謅麼？」仇奕森申斥說。

　　「蛇呢？」

　　「被我用飛刀劈為二半了！」

　　「我過來看看！」閔鳳姑關切著說。

　　「不必了，快檢查妳的房間，看還有其他的陰謀沒有！」仇奕森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立時他想起了柯品聰。像柯品聰這樣酣醉，假如有人向他下毒手的話，他會連一點什麼抵抗的能力也沒有的。

　　於是他便出了房門向柯品聰的房間過去，他知道柯品聰仍是醉得人事不省的。房門也沒上鍵，便順手推門而入。

　　豈料房內一聲驚叫，是女人的聲音。

　　原來是銀姑，她剛好正要更衣沐浴，因為有人突然推門進房，她急忙扯起衣裳掩著玉體。

　　這個尤物，和童年時代是迥然不同了，身材婀娜，玉骨冰肌，胴體之美，非普通女人可比，怪不得柯品聰會掉進痛苦的深淵呢。

　　「仇叔叔，原來是你，唬了我一跳呢！」銀姑笑口盈盈嬌斥著說。

　　仇奕森皺著眉宇，申斥著說：「妳倒是回來了！獨自活動至老半夜，把丈夫冷落在一邊，這還成話嗎？」

　　銀姑說：「哼！你看這個酒鬼，每天像個死人，有我在身旁，他也是醉；沒有我在身旁，他也是醉；反正我結婚這麼多年就一直是伴著這麼的一個活死人，對他，我已感到灰心了！」

　　仇奕森說：「柯品聰的酗酒，據說是完全因妳而起的！」

　　「胡說，我有什麼值得他刺激成這副德性的？」銀姑說完便撇著嘴，以不屑的眼光看了看柯品聰。

　　「因為妳不安於室！」仇奕森目光灼灼地盯著銀姑，希望能看看她的反應如何。

　　銀姑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說：「仇叔叔，你不是說絕不過問我們閔家的事嗎？現在看你非但要過問，而且還過問到我們閔家嫁出去女兒的私生活上來了！你覺得有趣麼？」

　　仇奕森說：「沒什麼，我從小看妳長大，不忍心看妳走上歧途而已！」

　　銀姑冷嗤一聲：「老頭兒被海盜所困，對他老人家的生死你都不在意！還管得到我們上歧途、入正途麼？」

　　仇奕森看了柯品聰一眼，這傢伙睡得奇香；再看看銀姑，銀姑也毫不示弱地回盯著他，充分地表現出她驕橫不屈的性格。仇奕森便轉變了話題，說：「沒什麼事，因為我的臥室內，有人放了一條毒蛇，打算謀害我。我特地過來看看柯品聰是否安全罷了！」

　　「哼，他無需要被人加害，遲早酒精中毒就會死了！」銀姑說。

　　仇奕森見話不投機，便掉頭離去了。他復又來至閔鳳姑的房門之前，輕扣了門。

　　閔鳳姑探出頭來。

　　「檢查過房間內沒有？」

　　閔鳳姑憨笑著說：「房間內一點異狀也沒有，看情形，有人只要謀害你一個人而已！」

　　仇奕森說：「這樣也好，由我一個人去應付就行了！」他害怕鳳姑擾纏，說完道了晚安即回房去了。

　　仇奕森雖然是老江湖，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兩度被人暗算，至今還不知道兇手是何人？原因何在？

　　他唯有嚴密防範了。

　　※※※

　　夜闌人靜，閔鳳姑為著兩個律師之遇害，加上仇奕森被人暗算，整夜輾轉不能成眠。腦海裡凌亂不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倏地她聽到一些古怪的聲音，似乎出自窗邊的防火梯，立時起了警惕。過了半刻，只見窗上探出一個人影，似乎有跨窗進屋的企圖。

　　鳳姑立刻摸出枕下預藏好的飛刀，揚手一擲。

　　「啊喲！」窗外的人影驚號了一聲，好像是負了傷，擰身向太平梯便跑上去了。

　　閔鳳姑很感意外，那歹徒著了刀傷，不向街下面逃走，反而向樓頂上去。莫非是酒店裡的人？閔鳳姑仗著藝高膽大，攜了三把飛刀在手，便跨出了窗戶。

　　「站著！」她叱喝。

　　但那黑影頭也不回，如飛似地向屋頂上竄上去。閔鳳姑雖然有飛刀在手，但隔著重重鐵梯和鐵扶手杆，飛刀絕技無法施逞。這野丫頭原就是夠橫的，毫不思慮，邁開了腳步，即向太平梯追上去。

　　她光著腳，裸著了兩條大腿，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手執三把飛刀，就向旅館的平台追上去了。

　　閔鳳姑的腳步快上到十餘層樓的屋頂，那傢伙竟然失去了蹤向。在那廣大的天台上，有著許多煙囪和通風的洞窗，上天台的樓梯門口也是凸出的，但見黑影幢幢，不知道那人躲藏在什麼地方去了。

　　眼看著四面是空寂而陰森，不免又略起了寒心。

　　「你躲在哪裡？你是逃不了的……」她故壯著膽子高聲叫嚷著說。

　　哪裡會有反應呢？還是那樣的空寂。

　　閔鳳姑自然不敢鬆懈，手中的飛刀，是隨時都可能要出手的。她弓身而行，四面暗加觀察。

　　倏地，太平梯上竄上來了一個人影。

　　閔鳳姑擰轉了身。運用腕勁，一揚手，飛刀正要出手之際。

　　「嗨，鳳姑，妳要幹什麼？」那人說。

　　閔鳳姑聽得出，那是仇奕森的聲音，趕忙將手中的飛刀收住。

　　「騷鬍子，三更半夜你到平台上來幹什麼！差點我把你傷了！」閔鳳姑說。

　　「這該要問妳了！」仇奕森說：「我在窗口間發現太平梯上有人，特地追上來看的！原來是妳！」

　　「奇怪，有歹徒爬窗欲進入我的房間，我給他吃了一刀！他逃上天台上來，就失去蹤影了！」她說時，揚著手中的幾把飛刀。

　　仇奕森說：「吃了刀還會逃嗎？」

　　閔鳳姑的臉上不禁一紅，說：「在忙亂中，也許失手，但那歹徒的確是中了刀受傷的，我聽見他呼痛受創的聲音……。」

　　「傷在哪裡？」

　　「可能是在胸部！」

　　「妳聽他的聲音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人豈會做這種事？」

　　「很難說！」

　　仇奕森也是因為臥室內發現了一條毒蛇，情緒不安，輾轉不能入眠，而且特別機警，稍有聲音即立刻注意。他發現窗外太平梯上有人影，又聽得閔鳳姑叱喝的聲響，所以特地追上來了。

　　這時候，整間酒店裡的住客香夢正酣，一連發生的怪案竟連一個客人也沒被驚醒。

　　天色已漸露曙光，仇奕森和閔鳳姑重新由太平梯下去，落至鳳姑的窗口，檢查地上，果然的有斑斑血跡。

　　由那些血跡的證明，那窗外的怪影，確實是被閔鳳姑的飛刀所傷了！但那歹徒並沒有帶刀逃去。那把飛刀，可能將那人刺傷之後，便跌落街巷上去了。

　　閔鳳姑平日在靶場上練刀，自命有百發百中的絕技，但是禁不起考驗，在真正面臨大敵時，卻亂了手腳。在倉皇之間飛刀出手，手腕勁力量沒用得適當，刀尖飛斜了，雖然命中，那人略受輕傷便給逃逸了。

　　這在天將破曉時，出現在閔鳳姑的窗前的怪影又是什麼人呢？閔鳳姑無法想像，仇奕森更搞不清楚。

　　「妳想會是登徒子？垂涎著妳的美色嗎？」仇奕森故意問。

　　閔鳳姑兩眼一瞪，說：「你認為登徒子選對了時候嗎？『那卡諾飯店』這樣的大，住的各式男女不少，登徒子爬上七層樓太平梯，為的只是美色？呵，呵，騷鬍子！除非是你這把年紀活回去了……」

　　仇奕森咯咯笑了起來：「這樣，妳該不會再懷疑我被人兩次暗算了吧？」

　　「據我的猜想，或許是有人不願意你過問閔家的事情，在逼迫你從速離開菲律賓，故意向你恫嚇……」

　　「我本就不打算過問閔家的事情，目前不過是在是非邊緣的漩渦……」

　　閔鳳姑嬌憨地一笑，趁勢又倒進仇奕森的懷裡，還調皮地伸手去拔他的騷鬍子，邊說：「你的綽號是老狐狸，誰能知道你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騷鬍子，你恐怕是欲留膽怯，欲去不捨吧？」

　　仇奕森揚起了眉毛，噘著嘴說：「我和令尊閔三江是老兄弟，縱橫江湖數十年，出生入死，什麼樣的場面全見過了，生平哪有膽怯二字？」

　　「我說的膽怯是輩分問題……」

　　仇奕森把閔鳳姑自懷裡推開，說：「傻丫頭，妳簡直是胡猜亂想！我在菲律賓還有瑣事未了，若把事情弄下地，會頭也不回就立刻離去的！」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妳，反正我是把話說明了，既然有歹徒向妳窺覷就得小心，隨時警惕，別大意受人暗算，這是不划算的！」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而且閔鳳姑的衣衫又穿得那樣的單薄，仇奕森又是長輩，需得避瓜李之嫌，因之他急切需要離去。

　　閔鳳姑還要向他胡纏，仇奕森最後說：「最緊要的是妳自己的安全問題，別讓歹徒有機可乘，把窗戶嚴密關牢，別再大意了！」

　　閔鳳姑不樂，嬌斥說：「騷鬍子，你最大的本領，就是假惺惺！」

　　仇奕森一笑了之，推門離去。

　　※※※

　　閔鳳姑哪還能睡得著，天色已經亮了，都市在酣睡之中復甦，閔鳳姑乾脆不再睡了。由於在真正需要用「飛刀絕技」時，擲出手不是那麼回事，被仇奕森奚落了一番，心中非常不服氣。她移開了一隻沙發椅，用海綿墊子做靶心，背面站得老遠，一擰身，回轉頭來──嗖，嗖，嗖！就是三把飛刀。一連三把刀都正中目標，貫穿了海綿墊子，探插入沙發椅的靠背之後。

　　閔鳳姑呶著嘴，喃喃自語說：「這到底只是練習，以後還得多找真人做靶子！」

　　時鐘已指正六點半了，馬路上漸可以看到不少往來的行人，閔鳳姑便打電話請僕役把早報送上來，她要看「抗日英雄街」胡律師住所遭回祿的消息。

　　翻開社會新聞版，那是觸目驚心的頭條新聞，特號字標題是：

　　殺人！放火！駭人驚魂！抗日英雄街午夜血案。

　　毀屍！滅跡！聳人視聽！胡長道律師慘遭毒手。

　　小標題是：

　　傳為黑社會人物之尋仇報復。兇手殺人後，翻箱倒櫃再縱火從容離去。警方緊急成立專案小組處理中。

　　閔鳳姑心腔砰砰而跳，一口氣把那占有整個版面，連圖片兼帶有現場繪圖剖解的新聞匆匆看完。

　　新聞記者的報導十分詳盡，他們是綜合了各方面所獲得的消息，加以研判，然後繪形繪色，以生花妙筆把這件兇案描繪得淋漓盡致。

　　大致的情形如下：

　　昨夜約七八時左右，胡長道律師事務所兼公館的門前停下一部汽車，有怪客登門求見。來人皮膚黝黑，戴花式菲律賓草帽，緊壓眉心，穿大紅花朵襯衫，黑色達克龍西褲，黑白相間皮鞋，說是有重大的案件需找胡律師商量。女傭梅寶將他引至胡律師的辦公室。

　　經閉門相談約有四五十分鐘之久，胡妻崔吉蒂在飯廳之中喝咖啡，似聽得房內情形有異，上前扣門，沒有反應，便大聲喝問。忽的似聽得胡律師有呻吟之聲，還拉著嘶啞的喉嚨叫喊。同時，房門縫間還冒出一些氣味難聞的濃煙。

　　崔吉蒂女士大感恐怖，立時召集傭人全家大小，實行破門破窗而入。當房門撞開時，只見滿地血跡和紙片，胡律師倒臥血泊之中。那穿大紅朵襯衫的怪人仍在房內，他不斷地在搜索胡律師寫字檯和文件櫃內的文件架以堆疊焚燒；發現有人破門而入時，揚手扔出一枚爆炸物，「轟！」的一聲，整間房內連走廊都告著火。歹徒不慌不忙，推窗縱出窗外，舉手槍朝天「砰！砰！」打了兩槍示威，傭人們誰還敢追趕呢？

　　那歹徒越出花園的圍牆之後，坐上他自己駕駛而來的汽車揚長而去。

　　胡律師公館因為沒有防火的設備，一時手忙腳亂，風乘火勢，不久就燃遍了整幢的房屋。

　　胡妻崔吉蒂女士被燃燒的爆炸物灼傷，立時昏倒，還是她的兒女把她架出屋外，僥倖逃了活命……

　　消防隊接到火警報告趕至現場時延誤有七八分鐘之多，所以場面已無可收拾，胡律師公館被這場大火燒得片瓦不存……

　　治安當局已成立了專案小組，專事調查這件可怖的殺人兼縱火的凶案。

　　據初步的研判，已被視為黑社會尋仇報復的兇案……

　　閔鳳姑看完這整版的新聞，扔下報紙，立刻就撥電話給仇奕森。

　　仇奕森說：「我和妳一樣，剛看完報紙，沒什麼的，證明我的判斷並沒有錯誤！」

　　「但是報紙上並沒有章德望律師的新聞呢！」

　　「恐怕還沒有被發現。要到今天早上寫字間開門，經有人報警之後，我們等著看晚報就可以知道詳情了！」仇奕森慢條斯理地說：「我已經打算離去了，正準備向主人秦文馬道謝，妳還有興趣再和我見面麼？」

　　「怎麼？騷鬍子，你真的就此撒手不管了？」閔鳳姑著急起來。

　　「我到二樓的咖啡室等妳！」電話便掛斷了。

　　閔鳳姑起了一陣慌亂，匆匆忙忙洗漱，整理了衣裳，匆匆落至二樓的餐廳咖啡室裡，只見仇奕森的行李早已收拾停當。

　　閔鳳姑流露出感傷，說：「你為什麼真的要離開我們而去呢？」

　　仇奕森聳了聳肩膀，說：「再不離去的話，恐怕要遭受到第三次暗算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假如逃避不過，豈不枉自犧牲了？」

　　「那麼兩件兇殺案，你偵查了半截，就此半途而廢麼？兇手究竟是誰？偷聽電話的又是誰？」

　　仇奕森矜持了半晌，說：「我相信妳已經能夠應付得了！」

　　閔鳳姑皺著眉宇垂下了頭。平日任性慣了，又自視甚高，這會兒好像是求助無人了。

　　「憑妳的機智和妳高超的武術，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仇奕森再說。

　　閔鳳姑露出慍色：「用不著你拍馬屁！假如說你一定要離去的話，非我的力量所能挽留，需要我給你送行一番麼？」

　　仇奕森搖了搖首，說：「別多客氣了，我勸妳還是早回Ｃ島去留在閔三爺的身旁，年紀大了的人，是需要有人照應的！」

　　「你連我都不關心，還關心老頭兒幹嗎？」

　　「多年的老弟兄總有一點離別之情！」

　　「哼！」閔鳳姑嗤之以鼻，默了半晌，卻又說：「打算上哪兒去？」

　　「先赴馬尼拉，拜訪我幾個當年道上收山的朋友，然後直赴婆羅洲，和我的結義弟兄李燈筒八哥聚會……」

　　是時，餐室內的侍者過來一鞠躬，向仇奕森說：「賭場打烊時秦老闆才剛剛上床，他曾吩咐過任何人不得騷擾他的，我不敢喊門！」

　　仇奕森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說：「這樣，我就只好失禮了，連最後道別和道謝的機會也失掉了！」他便掏出錢，付過早餐帳並給了雙倍的小費。

　　侍者再三鞠躬道謝退下了。

　　閔鳳姑的眼眶略有點紅潤，但仍很逞強地，以不在乎的姿態伸手和仇奕森握手，說：「既然如此，我也就在此道別了，希望你旅途愉快，並祝珍重！」

　　仇奕森伸手拭了拭他的騷鬍子，頷首說：「希望妳能及早回返Ｃ島！我希望能向閔三爺親致盛意招待之情，但現在全辦不到了！」

　　「再見！」閔鳳姑毅然說。

　　仇奕森眨眼一笑，提起行李，頭也不回，便落下樓梯去了。閔鳳姑擰轉身子，珠淚不禁撲簌簌而下了。

　　仇奕森提著了簡單的行李，走出了「那卡諾飯店」。司閽招手替他招來一部計程車，仇奕森賞司閽小費，鑽進汽車，便揚長而去了。

　　他是否真的離開了Ｍ埠？就此不再過問閔家的事情？

　　※※※

　　Ｍ市是菲律賓的一個著名的大埠，舉凡大都市所應有的設備，Ｍ市幾乎是應有盡有。

　　仇奕森離開了「那卡諾飯店」之後，觀光了Ｍ市全城，走遍了博物館、動物園、植物園，又曾坐在國立的圖書館裡。

　　仇奕森是曾經「闖蕩江湖」的好漢，居然對圖書館也會發生興趣？

　　這天下午，正值亞熱帶氣候的居民正需要午睡時，仇奕森又落座在國立圖書館裡，借了大疊的書籍，獨個兒在閱讀室內，邊燃著菸捲，正在用功。

　　忽而他的背後伸上來一隻玉手，「啪」的一聲，給他把那冊正在閱讀著的厚冊書給閉上了，還趁勢將書搶走。

　　仇奕森猛然回首一看！嗨！原來是閔鳳姑那小妮子，她真有能耐，竟追蹤而來了。

　　「哼，你這算是離開Ｍ市，不再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嗎？」

　　「我在等候赴馬尼拉的班機！」仇奕森解釋說。

　　「哼，別唬我，Ｍ市至馬尼拉的班機每天都有！」閔鳳姑說著，一面翻閱自仇奕森手中奪下的那本精裝的厚書。

　　書名是《菲律賓各島嶼民族誌記》。

　　閔鳳姑愕然說：「你研究這些幹嗎？」

　　仇奕森表現得很平淡地說：「沒什麼，我不過是閒著無聊罷了！」

　　閔鳳姑自然不信，再翻看堆疊在仇奕森畔的書籍，幾乎差不多都是有關菲律賓山地民族風土人情的參考書，有《摩洛族人誌異》、《摩魔島搜奇》、《深入蠻荒三千里》、《神祕的原始摩洛族人》……

　　「你什麼時候始對摩洛族人發生興趣了？」閔鳳姑又問。

　　「唉！上了年紀的人，除了看書以外，還有什麼可以供消遣的？」仇奕森又再解釋說：「譬如說，在年輕時，什麼荒唐的事情全幹過了，回憶起來，都感到十分的乏味，現在最大的嗜好便是看書，或者是遊山玩水！」

　　「可以供你看的書很多，為什麼光只研究摩洛族呢？豈不是更乏味麼？」

　　「不！摩洛族人的風土人情，有許多使人神往的地方！」仇奕森忽的笑了起來。「妳老在調查我又有著什麼作用呢？妳怎會知道我在此圖書館的？」

　　「遍查Ｍ市所有航空公司班機的旅客名單，都沒有看見你的名字！秦文馬在旅館業之中還稍有地位，再查詢各旅館，不難發現你住在『史丹萊酒店』，我到過你的房間，發現你的書桌上有國立圖書館的借書證，所以我追蹤到這兒來了！」

　　仇奕森一皺眉宇，說：「原來妳和秦文馬已經聯合起來了？」

　　「這是唯一可以找得著你的辦法！」閔鳳姑說。

　　「關於偷聽電話的是什麼人，可查出了什麼眉目沒有？」

　　「已給查清楚了，『那卡諾』二樓的西餐廳，共有兩個坐櫃檯的會計小姐，除她們兩人以外，沒有第三者會坐到那座位上去。該天晚上值班的小姐名叫艾蓮娜，據說是一個美籍的混血兒，還聽說她和秦文馬有著曖昧！偷聽電話的可能就是她！」

　　「這樣豈非事態就漸漸明朗了？」

　　閔鳳姑皺著眉宇，似感到有困惑，說：「假如說，秦文馬和艾蓮娜確實有著曖昧的關係，那麼必然是艾蓮娜把消息洩漏給秦文馬知道的了！這樣說，謀害兩位律師的，豈非就是秦文馬僱的兇手了？秦文馬為什麼要這樣做？豈不令人費解麼？」

　　仇奕森說：「妳確實知道閔三江立的遺囑是由這兩位律師經手的麼？」

　　閔鳳姑搖了搖頭：「不能確定，但是老頭兒除了他們兩位以外，沒有和其他的律師接觸過！」

　　「由事實上的判斷，我們很明顯的可以知道，兇手的企圖是要知道那遺囑的內容，或者是將它毀滅！」

　　不久，他們走出了國立圖書館，閔鳳姑問仇奕森說：

　　「你打算到哪兒去？」

　　仇奕森說：「我想去看看金姑，這孩子的境遇好像是滿值得同情的，假如妳有興趣，我們何不同走一趟？」

　　閔鳳姑瞪了仇奕森一眼，臉露喜色：「這樣說，你是不打算離開Ｍ市了？」

　　「我向來是自由自在的，等到我高興走的時候，會連再見也不說，就會離去的！」

　　「你真是個自相矛盾的人！」

　　秦文馬借了一輛自備汽車給閔鳳姑用，這時候停放在國立圖書館的停車場前。

　　閔鳳姑說：「我對金姑沒有興趣。懦弱無能，優柔寡斷，一輩子做丈夫的受氣包，簡直給我們閔家丟人！」

　　仇奕森大笑起來，說：「妳才真正的是自相矛盾呢！像銀姑那樣的，老是騎在丈夫的脖子上的，妳又要為柯品聰打抱不平！這樣說，在天底下你根本就沒有喜歡的人了！」

　　「反正我對窩囊的人都不欣賞，尤其像金姑那樣軟得像麵粉條似的！」

　　「但是妳對窩囊的男人倒是很欣賞的，如柯品聰，妳的二姐夫！」

　　閔鳳姑的臉上不禁一紅，很不自在地說：「不管怎樣，我得回『那卡諾酒店』去了，艾蓮娜又該要上班了，我要對這個人繼續偵查！」

　　仇奕森說：「這樣也好，反正妳把我送到金姑家裡去就是了。艾蓮娜既然和秦文馬有曖昧，憑妳的智慧，循此線索偵查，案情不難水落石出！反正妳已經知道我住在『史丹萊酒店』，若需要幫助時，可以尋找！我若一天不離開Ｍ市，總會盡最大努力幫助妳的。」

　　閔鳳姑沒有答話，調皮地聳了聳鼻子，她不希望仇奕森離去，又厭惡這老狐狸的惺惺作態。

　　他們坐進了汽車，閔鳳姑讓仇奕森駕駛，並指點了路程。

　　汽車出了Ｍ市區，在海沿的公路上還得馳行一段路程。

　　菲律賓真是一個美麗的海島國家，平鋪了柏油的公路，沿途上間隔種植了許多棕桐樹與熱帶花叢，海島的風光，一目了然。

　　不久，來至一個像住宅區似的村莊，閔鳳姑讓仇奕森駕車驅進村裡去，那兒似是新開闢的平民化住宅區，房屋規劃十分整潔，但並不豪華壯觀。

　　仇奕森的心中有點納悶，憑秦文馬的地位是「賭業大王」的後裔，又擁有那麼豪華的大酒店，金姑如何需要住得那樣的刻苦區域？

　　閔鳳姑指示了一幢西式的平房，命仇奕森停車，說：「這屋子就是了，金姑選擇的好地方，你說窩囊不？」

　　「金姑的處境，是應該同情的！」仇奕森吁了口氣，落下了汽車。

　　閔鳳姑接上座位去，換上排檔，連頭也不回，長驅而去，大路上僅遺下一陣飛揚的塵灰。

　　這妮子是故作生氣狀了。仇奕森搖首嘆息不已，他再看金姑的那座平房，是新建的，面積並不大。屋子的前面有一座小院，院子用修飾整齊的長春樹圍著，環境倒是十分清幽雅潔的。

　　他趨上前去按了門鈴不久，出來應門就是金姑。她的衣著樸素，頭髮蓬亂梳著挽髻，和在Ｃ島及「那卡諾酒店」宴會的形狀完全不同。

　　金姑發現訪客是仇奕森時，不禁訝然，說：「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的？」

　　「Ｍ市的地方並不大，總可以尋得到的！」仇奕森笑著說：「為什麼不請我進屋去呢？不歡迎我這個人麼？」

　　金姑慌忙讓開身子，延請仇奕森進屋，一面整理凌亂的頭髮。

　　看屋子內的佈置，就可以知道金姑是十分愛潔淨的，佈置得井井有條。客廳和餐廳相連，電氣設備的廚房就設在餐廳裡，這時候金姑正忙著弄晚膳。

　　金姑有著一對雙胞胎的女兒，剛好三歲出頭，長得伶俐可愛，大的叫娉娉，小的叫做婷婷。

　　仇奕森早準備好了，自衣袋中摸出兩包糖果給兩個孩子各一包。

　　「怎會找到這地方的？是誰告訴你地址的？」金姑再次問。

　　「找這個地址並不困難！」仇奕森仍然含糊地回答，改變了話題很輕鬆地說：「我餓極了，可有準備了多一個客人的晚飯麼？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我對烹飪也很拿手！」

　　金姑笑了起來，說：「我們母女三個生活很簡單，沒什麼好菜，但是食物是充裕的，足夠你吃個飽就是了。」

　　這時候，金姑正在弄蛋炒飯，仇奕森也趨至廚房去，查看她晚餐準備的食物，確實是非常的簡單，而且是半西不中的──蛋炒飯，洋蔥土豆燴牛肉，沙拉是生菜、黃瓜和番茄。

　　「冰箱裡還有白脫油和黑麵包！」金姑說：「這裡到市場去不方便，所以一個星期只採購一次！」

　　「噢！這太豐富了！」仇奕森說：「妳有兩個可愛的女兒，生活也不會太寂寞吧？」

　　金姑吁了口氣說：「我只能說與世無爭，有這樣的生活，很感到滿足就是了！」

　　「妳到Ｃ島去的時候，娉娉和婷婷怎麼呢？」

　　「我們的鄰居，有一對菲律賓籍的老夫妻，沒有兒女，對娉娉和婷婷非常疼愛，我要出門時就請兩位老人照應！」

　　「為什麼不帶她們到Ｃ島去見見外祖父呢？」

　　「以前常有帶去的！帶著孩子渡海爬山，實在太苦……」

　　「可以帶她們到Ｃ島去長住一個時期，和外祖父作伴！相信老頭兒也很寂寞！」

　　「不，孩子們的嘴巴快，容易洩漏一些無謂的閒話，爸爸這樣大的年紀，何必讓他老人家為下一代擔心呢？」金姑說時，眼眶也略呈紅潤了。「爸爸根本不知道我單獨住在這裡。」

　　「妳和秦文馬至Ｃ島去，也純是為了敷衍老人家了！」

　　金姑點了點頭。

　　仇奕森幫同著把晚餐一一搬至餐桌之上。兩個孩子可也真乖，自己找了餐巾在脖子上圍起，搬了凳子很安靜地守候著。金姑自從家庭起了變故之後，經過洗禮信奉了基督教，餐前一定要祈禱的。

　　娉娉和婷婷實在是太可愛了，她倆雙手抱拳，閉上小眼睛，伏在桌上，學著她們的母親一樣地，喃喃有詞地祈禱，主呀父呀的……到了最後高叫一聲「阿門」，就開始搶麵包，選好吃的搶了，逗得仇奕森哈哈大笑。

　　「仇叔叔，你為什麼不祈禱？」金姑問。

　　仇奕森搖首說：「我沒什麼好祈禱的！」

　　他們的晚餐，是刀叉和筷子並用的，金姑替仇奕森選了最好的幾塊牛肉。

　　「噯，這些應該讓孩子們吃！」

　　「不，孩子們也吃膩了！」金姑忽的想起來，「仇叔叔，你是要吃酒的！」

　　「沒有酒也可以！我並非酒徒！」仇奕森說。

　　但是金姑仍然選了一瓶普遍的洋酒，遞出兩隻杯子，恭敬地給仇奕森斟滿了杯子。

　　仇奕森道謝不迭。乾了杯之後，他矜持著，忽說：「我要向妳打聽一個人！」

　　「什麼人？你只管說。」

　　「艾蓮娜！」

　　金姑一聽這個名字，頓時臉色一怔，但很快的就回復了常態，但臉上已籠罩著一陣慼憂的陰影：「你問這個女人幹嘛？」

　　「我能知道她的底細麼？」

　　「這種女人，實在不值一提！」

　　仇奕森再喝了一杯酒，拭著他的小鬍子，皺著眉宇，似矜持著，終於又說：「據說艾蓮娜和秦文馬有不名譽的事情！」

　　金姑感傷地說：「秦文馬的私生活，沒有什麼好談的……」

　　仇奕森說：「但是關於艾蓮娜的詳情，我希望能夠了解！」

　　「我已經說過，艾蓮娜是一個不足為道的女人，我不願意提及……」金姑說時，觸景生情，珠淚不禁撲簌簌而下了。

　　兩個孩子，大概是經常看見母親落淚的，她倆立時放下了刀叉筷子，異口同聲地說：「媽媽不要哭嘛……」

　　金姑立刻用餐巾拭乾了淚痕，表現了她的堅強，露出苦笑，向她的兩個女兒說：「媽媽不會哭的，為什麼要哭呢？」可是她的淚是拭不乾的，又如泉湧了。

　　娉娉和婷婷是金姑唯一的安慰，她們見母親傷心不止，立刻離開座位，奔跑至母親的身邊，倒在母親的懷裡，而且還雙雙地用餐巾替母親拭淚。

　　孩子們愈是疼愛母親，金姑愈是難受。

　　仇奕森很為難，可是他又必須要了解艾蓮娜的來龍去脈，考慮再三，他惟有將閔鳳姑要拜會的兩個律師遇害的經過詳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最著重的是閔鳳姑打電話時被人偷聽洩漏了機密。

　　「因為有這個原因，我不得不要對艾蓮娜加以了解！」他說。

　　金姑嗤笑起來：「你認為這是秦文馬下的毒手麼？」

　　「至少秦文馬有最大的嫌疑！」

　　金姑搖著頭說：「秦文馬沒這種膽量，也沒這個種！別看他開的是賭場，指揮有百數十個黑社會的嘍囉，實情上他是個膽小鬼呢！遇著流氓打架他都會發抖的！」

　　仇奕森說：「但是他有膽量偷入閔三爺的寢室，翻箱倒櫃查看閔三爺的文件！」

　　「那是利令智昏，為債務之所逼。不瞞你說，『那卡諾酒店』負債累累，酒店的不動產和生財全抵押出去了，甚至於連餐廳的餐具都抵押出去！他指望著用父親的遺產來給他還債，這種想法，實在使人痛惡萬分！」

　　「秦文馬是『賭業大王』之後，不是另外還有著許多賭場麼？」仇奕森問。

　　「唉，家當早敗光了，其他的賭場，有名無實，全外包給地痞流氓去做了，收一點租金，還不夠他填負債的利息！」金姑將內心中的苦怨道出，心境也就開朗了，回復堅強起來，她重新安置了娉娉和婷婷吃晚餐。

　　這兩個孩子實在乖得可愛感人。

　　娉娉也笑著說：「吃完晚飯說故事給我們聽哪！」

　　金姑滿口地答應著。

　　仇奕森目睹她們母女三人的情景，心中甚為感動。以金姑的言行，對父親侍孝，對孩子慈愛，十足的一位賢淑的家庭主婦，在當今時代這種妻子哪兒去找？秦文馬真是不知好歹到了家了。

　　「我仍然希望知道多一點有關艾蓮娜的事實！」仇亦森再說。

　　「好吧！」金姑倏地下了決意說：「艾蓮娜是個風塵女子，舞女出身，又做過交際花，在Ｍ市來說，是豔名遠播的，也曾經有不少的王孫巨賈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她喜歡倒貼小白臉，曾被人捲逃過數次。秦文馬追求實不是一天了，可是艾蓮娜根本對他沒有胃口，一直到最近艾蓮娜被一個小白臉拖垮了，負債累累，秦文馬充了大亨和她搭上了手……」

　　仇奕森好像是在研究一件案子，而艾蓮娜又是該案的主要線索之一。他聚精會神地在仔細聽金姑道及艾蓮娜的來龍去脈，有不能了解之處，便提出疑問。

　　「艾蓮娜不是在『那卡諾酒店』的西餐廳做會計麼？」

　　金姑冷嗤一聲：「你想，這種女人會是個安分守己的職業婦女麼？艾蓮娜遭遇了騙財騙色之後，在『那卡諾舞廳』下海。秦文馬以近水樓台之便和她勾搭，有想要金屋藏嬌之意，但又愧於財力，到底他在『那卡諾』還是老闆的地位，要維持做老闆的尊嚴，每天泡在舞廳裡也不是事！再者他也沒那麼多現金給艾蓮娜花費及填債，所以他把艾蓮娜弄到餐廳裡去掛了個襄理的名義，管理會計。換句話說，等於餐廳裡的盈餘收入，全是艾蓮娜的，給她填債用……」

　　眼看著金姑母子三人的生活清苦，對秦文馬的荒唐事跡，自然地會令人忿忿不平了。

　　「艾蓮娜是什麼樣的混血種？」仇奕森又問。

　　「她自稱是美籍，但又有人說她是西班牙的，據我看全是胡謅的，說不定她是土著混血……唉，反正這種人，誰有興趣去了解她的底細？」

　　「在Ｍ市她是單身一人？還是有其他什麼的親屬？」

　　「誰知道！」金姑撳著唇兒說：「我根本沒興趣打聽這些！但我相信她永遠不會是一個人的，姘頭一定很多！」

　　仇奕森笑了起來。他知道金姑是有成見的，片面之詞也不能盡信，但他對艾蓮娜和秦文馬關係已經有很多的了解了。

　　飯後，仇奕森逗著娉娉和婷婷嬉耍，兩個孩子大樂，她們嚷著要仇奕森講故事，仇奕森便胡謅了一通。

　　飯後又盤桓了約有個多鐘頭，仇奕森便要告辭了。

　　「謝謝妳招待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不管妳的境況如何，我覺得妳的家庭充滿了溫暖，這種溫暖，和我是絕緣久矣！」

　　金姑謙虛著，親自送到大門之外，娉娉和婷婷也不斷地揮手喊：「Ｂｙｅ─Ｂｙｅ！」

　　金姑說：「仇叔叔，你雖然口口聲聲說不願意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但是我看你還是挺熱心的，我知道你是個講義氣重道義的人，絕不會撒手不顧而去的！」

　　仇奕森向金姑擠了擠眼，揮手後大步離去。

　　「『閔家花園』被海盜圍困的事情該怎麼樣去處理？」金姑拉大了嗓子問道。

　　但仇奕森沒有回答，頭也不回，大步遠去了。

　　※※※

　　閔鳳姑每在艾蓮娜該上班時，便坐在二樓西餐廳的咖啡室之中。她也學仇奕森一樣，在圖書館借了一些有關菲律賓山地民族的參考書，慢慢地翻閱，其實她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的。

　　她假借著看書，無非是要偵查艾蓮娜的行動而已，有時候秦文馬發現閔鳳姑坐在咖啡室內，也過來向她胡纏。

　　「喲，怎麼妳也對摩洛族人發生興趣了，居然也看這種枯燥無味的參考書呢！」

　　閔鳳姑對秦文馬向是毫不留情，當面申斥的。「用得著你管這些閒事麼？摩魔島就在我們Ｃ島的對過，我們正受著摩洛族人的威脅！怎麼可以不加以研究？」

　　秦文馬自討了沒趣，當著酒店裡的上下人，實在面子相當的難堪。

　　艾蓮娜確實是個尤物，不論在何時何地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尤其是上班的時候，簡直好像是在時裝表演，上午下午和晚間服裝都不同，每一件衣裳都是時下最流行的，袒胸露背，還矯揉作態。每逢在她上班的時候，必招來大批的狂蜂浪蝶，嘻嘻哈哈地鬧個不停。

　　秦文馬有時候也在餐室內和艾蓮娜打情罵俏的，使閔鳳姑看在眼中十分的噁心。

　　閔鳳姑是存了心要搞清楚艾蓮娜的底細的。由於一個電話，洩漏了機密，致使兩位老律師遇害。兇手究竟是什麼人？是否艾蓮娜是為秦文馬做「眼線」的？把情報傳給了秦文馬，秦文馬買兇行兇的？抑或是另外還有其他的人摻和在這兇案之中？

　　艾蓮娜在午餐過後，吃午茶的時間，或是在晚餐之時，多半是活躍在客人叢中，施展她的交際手腕以招徠客人；但在晚舞及賭場開業時，秦文馬需得照顧上下的生意買賣，艾蓮娜卻又有了另外的活動。

　　差不多每天晚上她都會有約會。

　　閔鳳姑特別的細心，每逢櫃檯上電話鈴聲一響，是艾蓮娜聽電話，閔鳳姑必立刻趨進公用的電話室去。公用電話室和帳房櫃檯的電話是一根線的，閔鳳姑可以偷聽。

　　這是以牙還牙的辦法，閔鳳姑就是在這電話間內洩漏了機密的，她要在這電話間內找回來。

　　這天晚上，差不多九點多鐘的時候，餐廳裡的客人都逐漸地星散了。有侍者招呼艾蓮娜聽電話。

　　閔鳳姑便立刻趨進電話間去，輕拈起話筒偷聽。閔鳳姑的偷聽已經不是一次了。對方的嗓音很熟，幾乎每天晚上這個人都會和艾蓮娜通一兩次以上的電話的。

　　「艾蓮娜……」

　　「你今天的電話來得特別早！老秦還未有上樓呢！」艾蓮娜嬌斥說

　　「妳還要敷衍老秦嗎？」男的說。

　　「當然，他早已經留意我了！」

　　「可以偷空來一下嗎？我有重要的事情和妳商量！真的，十分的重要！」

　　「幹嘛的那樣緊張？」

　　「要爭取時間！」男的說。

　　「什麼地方？」

　　「碧瑤！」

　　「好的，要半個小時以後！」

　　「等妳！」

　　於是，電話掛上了。

　　閔鳳姑心中想，「碧瑤」是什麼地方？採用這世界聞名的避暑勝地為名的，有「碧瑤飯店」、「碧瑤咖啡館」、「碧瑤舞廳」……

　　於是，她立刻和仇奕森通了電話。

　　仇奕森想了片刻才說：「若依艾蓮娜的身分，可能是『碧瑤舞廳』的成分較多。為避免耳目，妳最好先行落座在『碧瑤舞廳』裡等候著，我立刻趕到『那卡諾』來接妳的班，實行跟蹤艾蓮娜，以後我們再通電話！」

　　閔鳳姑應諾，即匆匆離開了「那卡諾酒店」，先行驅車趕往「碧瑤舞廳」去，佯裝舞客，入座等候。

　　仇奕森卻趕到了「那卡諾酒店」，這是迂迴的跟蹤法。

　　這時候，艾蓮娜還沒有離去，她還周旋在餐室的熟客之中，慫恿他們上舞廳及賭場去玩。

　　仇奕森雖然沒看見過這個女人，但是走進餐廳裡去之後，只要向侍者稍加打聽就可以知道是誰了。

　　艾蓮娜正和一個禿頭富商在一卡座裡打情罵俏呢！這混血女郎，確實是個尤物，風姿綽約，有一股撩人的媚態。

　　仇奕森看到艾蓮娜，不禁想起他的那個姘婦章曼莉，十餘年的仇恨又湧現心頭。

　　他要了一杯咖啡坐在一個卡座裡，可是這當兒卻有人給他送過來一杯「馬丁尼」！

　　仇奕森抬頭一看，不是外人，那是閔三爺的二姑老爺柯品聰。不知道怎的，他也出現在這餐廳裡。

　　「怎麼的？仇叔叔，你還沒有走？」柯品聰笑著說，他老是一副醉態可掬的形狀。

　　仇奕森說：「Ｍ市又使我有留戀的地方，一時又捨不得走了！」

　　柯品聰哈哈一笑：「來，我請你吃杯酒！」

　　仇奕森說：「我看你已經快醉倒了吧？」

　　柯品聰略感到詫異，他發現仇奕森的眼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混血尤物艾蓮娜。

　　「嗨！仇叔叔，莫非你對這個騷女人也感到興趣麼？」

　　仇奕森笑著說：「這也是我捨不得離開Ｍ市的原因之一！」

　　「小心！這可是秦文馬的禁臠！」

　　「有什麼了不起的，風塵紅粉人人有分！還不是看哪一個大爺花得起鈔票！」

　　「但別忘記你是長輩呢！」

　　「風花雪月場所上是沒有輩分，只有兄弟！」

　　這時候，艾蓮娜已經和那禿頭富商挽著手，走出了餐廳向電梯進去了。

　　仇奕森不敢怠慢，連忙離座，向柯品聰說：「你坐一會，多喝兩杯，我先走一步了！」

　　「唉，難得有機會和你共飲，怎麼就要走了？」柯品聰還要向仇奕森胡纏：「艾蓮娜今晚上已經抓到大頭了，盯她也沒有用！不如乾脆和我共樂？」

　　「你既然仍愛著你的妻子，為什麼不盯著銀姑去？」仇奕森皺著眉宇，急切要擺脫這個累贅。

　　柯品聰向櫃檯一招手，高聲說：「喂，給我記帳！」他決意纏定了仇奕森。

　　幸好，艾蓮娜和那富商是趨上賭場去的，她等於是做了「引線」，那位冤大頭不跨進賭廳則已，跨進賭廳，起碼要扔下五六千披索。

　　「仇叔叔，我欣賞你的賭技，可否再教我再賭個兩手？」柯品聰又說。

　　仇奕森不悅，叱斥說：「你早應該洗手了，否則開當鋪的報應便會落到你的身上！」

　　柯品聰不在乎，笑吃吃地說：「唉，其實報應早已經落在我的身上！」

　　艾蓮娜已經把那個冤大頭介紹秦文馬認識了，在女人面前冤大頭的出手是特別大方的，立刻開出五千披索的支票購買籌碼。侍者們最會見風駛舵，立刻過來招呼得好好的。

　　打手領班見仇奕森又進了場，急忙過來打招呼：「老前輩，今天可要留兩手吧！」

　　仇奕森向周之龍擠了擠眼說：「我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放心，仇叔叔是獵豔來的！」柯品聰也幫著說。

　　周之龍立刻吩咐侍者們過來，招待他們茶菸和洋酒，邊說：「二姑爺今天也不必賭了吧？」

　　柯品聰借酒裝瘋，哈哈笑著說：「假如說秦老闆不向我索賭債的話，我絕對由今天開始就洗手不賭了！」

　　周之龍忽壓低了嗓音說：「有情報給你，要不要？」

　　柯品聰看著仇奕森在身畔，很不自在，皺著眉宇說：「什麼樣的情報？」

　　「令太座在『碧瑤舞廳』，和男朋友在一起！」周之龍戲謔著說。

　　「呸！」柯品聰唾了一口，他雖有著滿肚子的怒火，但卻沒有勇氣向這個流氓頭子發洩出來。

　　周之龍還伸著手要索取情報費用，柯品聰狠狠的打了他的手心一板。周之龍便哈哈大笑離開了。

　　周之龍好像是有意在仇奕森的面前出柯品聰的醜的，言者無心，可是聽到仇奕森的耳裡有「碧瑤舞廳」幾個字，心中就是一顫，為什麼會這樣的巧？艾蓮娜和她的男朋友相約在「碧瑤舞廳」會面，而銀姑和她的男朋友也正約會在「碧瑤舞廳」裡。

　　「你為什麼不去找銀姑呢？」仇奕森問。

　　「管他呢？我對這個女人已經灰心了！」柯品聰的形色很尷尬地吁了口氣，又說：「我這一輩子算是完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苦短，日子能這樣打發過去，確實也應該滿足了！」

　　仇奕森以申斥的語氣說：「你恐怕是言不從心吧？年紀輕輕的豈可以喪失志氣？」

　　經過周之龍的報告，秦文馬也發現仇奕森來到，匆匆過來招呼。

　　「仇叔叔不是說要離開Ｍ市嗎？不別而行，又捲土重返麼？」

　　仇奕森說：「你已經調查過，我是住在『史丹萊酒店』了，Ｍ市對我似乎還有值得留戀的地方！」

　　「你也曾說過不足以留戀的……」

　　「瞧這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沒有戰爭威脅，世界上的和平樂土，到哪裡去找尋？」

　　這時候，仇奕森眼看著艾蓮娜把那個禿頂「老凱」安置進輪盤賭桌之後，和他咬了一陣耳朵，便匆匆的離開了賭場。很顯然的，她是要去赴她的男朋友的約會去了。

　　仇奕森必須得跟蹤不可，便向秦文馬說：「再見了，我另外還有約會，希望今天你的賭場賭運興隆！」

　　「哪裡去？我正打算招待你喝酒！」秦文馬說。

　　「謝謝！」仇奕森說：「先吃酒，再吃蛇羹，不大好消受，不如把那些美酒留給輸錢的大爺享用吧！」

　　於是他走出了賭廳。柯品聰卻置下酒杯匆匆地跟了出來。

　　「仇叔叔，你是下了決心和秦文馬穿一條靴子了？」他問。

　　仇奕森說：「不！我是打算到『碧瑤舞廳』去看看銀姑呢！看她究竟和什麼人在一起？」

　　柯品聰說：「這是乏味的事情！」

　　艾蓮娜已經由電梯落到樓下，守門的司閽已經替她招來一部計程車。艾蓮娜為了趕時間，匆匆地鑽進汽車去。

　　仇奕森已經向司閽吩咐了：「快替我招一部車子！」

　　司閽一招手，汽車已在門前停下。

　　仇奕森向司機吩咐著：「儘速追前面的車子！」

　　他剛進入汽車時，柯品聰已比他先了一步，坐到司機旁的座位去了。「仇叔叔，我跟著你去！」

　　仇奕森對這個酒徒的糾纏似是無可如何，便說：「也好，或許借此機會，我可以幫助你們夫妻兩人言歸於好！」

　　柯品聰並不臉紅，說：「我也看開了，能看看銀姑究竟交的是什麼樣的男朋友也好；假如說，她的男朋友比我強，又是情投意合的話，我惟有讓賢！」

　　仇奕森指揮著司機牢牢地跟蹤著艾蓮娜所乘的汽車。

　　柯品聰倒是認識路的，他說：「你不是要到『碧瑤舞廳』去看銀姑嗎？」

　　仇奕森說：「我要先看看艾蓮娜是否到『碧瑤舞廳』去才作決定！」

　　汽車約行了有七八分鐘，果然的，艾蓮娜的汽車在一座輝煌的大廈門前停下，大廈的門首，閃亮著五光十彩的霓虹燈，其中有著「碧瑤舞廳」的一行大字。

　　只見艾蓮娜付過車資，把汽車打發走之後，姍姍地向舞廳進去了。仇奕森的汽車跟蹤而至。

　　這時候，卻有著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由舞廳裡倉皇出來。

　　「咦？那不是銀姑嗎？」仇奕森說。

　　「噯！是銀姑……」柯品聰推車門外出，正好阻擋了銀姑的去路。他算是擺出了做丈夫的威風，雙手插腰，狠聲說：「妳上哪兒去？」

　　銀姑大愕，但毫不在乎：「哼！酒鬼，恐怕今天你是最清醒的一天了！」

　　「當然，我是特地找妳來的！妳和誰在這裡跳舞了？」柯品聰問。

　　「你管得著嗎？」銀姑一手將柯品聰撥開：「你管你自己去喝酒好了！」

　　「不，我特地來接妳回家的！」

　　「我不要回家，這個家，對我已經失去興趣了，每天呆守在門前，聽電鈴響，等候債主臨門麼？那不是人過的日子！」

　　仇奕森付過車資，打發汽車走後，向柯品聰和銀姑一揮手，便昂然進入舞廳去了。

　　「你怎麼會和老狐狸在一起？」閔銀姑愕然問。

　　「我們差不多可以說都是鰥夫，同病相憐，便混在一起了，這有什麼稀奇？」柯品聰答。

　　「你切要小心，這個老狐狸，老奸巨猾是著名的，經常笑裡藏刀，上他的當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柯品聰不肯相信，說：「仇叔叔是個老好人！」

　　※※※

　　「碧瑤舞廳」是設在這間大幢的頂樓第八層樓之上，規模宏大，佈置也富麗堂皇。舞池的地板是琉璃磚砌的，腳底下有透明的燈光。

　　一盞旋轉的玻璃球高掛在舞池的正中央，在特製的燈光反映照射之下，滿場子內有如六月飛雪，真像廣寒宮一樣。

　　仇奕森踏進了舞廳之內，東張西望，黑魘魘的盡是人影，不知道艾蓮娜到哪兒去了，也不知道閔鳳姑坐在哪兒？

　　這家舞廳的設備比「那卡諾」上臻得多，生意也奇好，這就是娛樂圈子裡所謂的「一分錢一分貨」！

　　忽的有侍者過來向仇奕森招呼：「請這邊走！小姐在這裡久等了！」

　　閔鳳姑是夠「鬼靈精」的，她坐在一個幽黯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正好可以窺望她需要監視的人。

　　當侍者把仇奕森引近了趨至她的座位時。

　　閔鳳姑的神色緊張，站起來向仇奕森說：「奇蹟出現了！」

　　仇奕森連忙搖手，教她注意隔牆有耳。

　　閔鳳姑便招待仇奕森坐下，向侍者要了飲品。把侍者打發走後，指著音樂台對過的角落，說：「你看見艾蓮娜了麼？她剛到不過幾分鐘，就坐在那兒！」

　　這時候剛好一曲音樂終了，舞池的電燈回復明亮，舞客也紛紛歸座，視線是遮遮掩掩的。

　　仇奕森隨著閔鳳姑手指的方向，向音樂台對過的角落窺望過去，果然艾蓮娜坐在那裡。她的身畔有著一個油頭粉臉，面目英俊的男士，穿著大紅花格子襯衫，白色西服，黑白相間皮鞋，襟前還別有一朵小小的紅花，上衣的襟袋露出一角紫紅色的手帕……十足的像是一個「荷花大少」！

　　只見他們兩人，時作親暱狀，呢喃細語，有說有笑，旁若無人。那是劃時代的作風。

　　「妳說是什麼樣的奇蹟出現了呢？」仇奕森問閔鳳姑說。

　　「銀姑剛剛才走！」閔鳳姑答。

　　「是的！剛才我上樓時，她正好下去。柯品聰已經把她帶走了！」

　　「柯品聰也來了麼？」

　　「可不是嗎？柯品聰向我擾纏著，假如不是碰到銀姑，我還脫不了身呢？」仇奕森邊說著，還在向艾蓮娜的那方面注意。

　　「他們一定要吵架了！」閔鳳姑關心說。

　　「那是一定要吵的！」

　　「柯品聰真可憐……」

　　「唉，妳別把話題扯遠了，出現了什麼樣的奇蹟？」

　　「唉！」閔鳳姑似被一言驚醒，又指著艾蓮娜的那方面說：「銀姑和艾蓮娜交的是同一個男朋友！剛才銀姑就是和那個油頭粉臉的傢伙在一起！」

　　仇奕森愕然，兩眼睜得圓溜溜地，眨了幾眨，又撥了撥自己的耳朵，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真的嗎？」

　　閔鳳姑聳了聳肩，說：「說出來或許你會不相信的，所以我說這是奇蹟！」

　　仇奕森便皺著了眉宇，默了好半晌，喃喃說：「案情會急轉直下了，銀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離去？莫非她知道艾蓮娜要來了？」

　　「我也奇怪，她們好像是換班似的，銀姑前腳出去，艾蓮娜後腳就到了！」

　　「艾蓮娜和銀姑是相識的麼？」仇奕森又問。

　　「當然相識，她在『那卡諾』做會計，銀姑是秦文馬的小姨子，又經常在『那卡諾』進出！」

　　「嗯！很值得思考！」

　　是時，侍者已為他們端過來飲品。仇奕森賞了小費後，忽的一把將侍者扯住，招手讓他趨至耳畔，輕聲說：「在音樂台旁邊，那位穿白西裝，紅花襯衫的是什麼人？你知道他是誰？」

　　侍者看了一眼，回過頭來，笑著說：「啊，那是有名的『荷花大少』！名叫狄寶嘉！」

　　「幹什麼的？」

　　「什麼也不幹，聽說他的父親是個著名的律師！」

　　「他經常在這舞廳裡出現麼？」仇奕森又問。

　　「可不是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碼有三百天以上可以看見他的。你瞧他的身旁，就是昔日這裡的紅舞女！」侍者答。

　　「剛才他不是另外有一個女朋友在這裡坐著的嗎？那是什麼人？知道嗎？」

　　「唉，風流鬼，女朋友多的是，相信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誰是誰呢！」

　　仇奕森另外賞了小費，侍者鞠躬退下了。

　　狄寶嘉和艾蓮娜並沒有跳舞，他們吃著酒侃侃而談，似在密議什麼事情。

　　仇奕森忽的又問閔鳳姑說：「銀姑在舞廳裡的時候，妳看她像是為尋樂而來，或還是和艾蓮娜一樣？純為談情而來？」

　　閔鳳姑露著潔白的齒貝說：「我看她們是同一票貨色！上舞廳都只是為清談而來的！」

　　「沒有跳舞麼？」

　　「我發現她們之後，沒有！」閔鳳姑搖著頭，似有想不通的事情。

　　不久，只見狄寶嘉結帳，和艾蓮娜雙離座，出舞廳去了。

　　「我們是否還需要跟蹤？」閔鳳姑很急切地問。

　　「艾蓮娜可能是要趕回『那卡諾』去，因為那邊還有一個禿頂的『老凱』在那兒等候著呢！」仇奕森說。

　　他們也結了帳，跟著追出了舞廳。由於艾蓮娜認得鳳姑，他們得保持相當的距離。

　　艾蓮娜和狄寶嘉在「碧瑤舞廳」的門口就分手了，各乘上一輛街車分道而去。

　　仇奕森吩咐閔鳳姑說：「妳回『那卡諾酒店』去，要注意艾蓮娜和秦文馬的接觸，也要看銀姑和柯品聰的動靜。我要跟蹤那姓狄的小子，看他還要到哪兒去？」他說完，剛好有一輛計程車停在舞廳的門首。客人下了車，仇奕森匆匆鑽進車廂之內，向鳳姑一揮手，便吩咐司機追蹤狄寶嘉去了。

　　※※※

　　午夜過後，仇奕森回返「史丹萊酒店」，旅館部的侍者告訴他，曾經有一位年輕的女士來訪多次，似是形狀焦灼萬分，還留下了字條；另外「那卡諾酒店」有一位姓閔的小姐打電話來數次了，請他回酒店之後立刻打電話過去，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呢。

　　仇奕森知道「那卡諾酒店」的電話必是閔鳳姑打來的，但那到訪數次的女士是誰？

　　仇奕森向侍者索取女士留下的字條，只見上面寫著：

　　仇叔叔：

　　家父拍來急電，「閔家花園」告急求援，數次拜訪不遇，惆悵而返。因時間迫切，姪女先行一步，請看在多年知交，請仗義賜予助臂！上帝與你同在，祝福你！

　　姪女金姑敬上

　　仇奕森心中想，「閔家花園」告急，有電報給金姑，也自然會有電報給銀姑和鳳姑的了。

　　在突然之間，空氣似乎變得非常地緊張，連艾蓮娜和狄寶嘉在內，是否就是因為「閔家花園」告急了？

　　金姑在字條上說，她先行一步，是否就是向Ｃ島去了呢？她「單槍匹馬」一介女流，到Ｃ島去有何用？能對付得了一群窮兇惡極的海盜嗎？

　　仇奕森重新坐上汽車，直駛往「那卡諾酒店」。趨上了二樓的西餐廳，只見秦文馬在辦公室內咆哮如雷，銀姑、柯品聰和鳳姑全在座。

　　銀姑還是打扮得那樣冶豔，披著散長的頭髮，穿著一套窄身短裙豹皮花紋的洋裝，顯得她更有魅力和生氣了！相反的，柯品聰已經是酒醉迷糊，手中還揣著一隻玻璃杯。

　　「她媽的這還成名堂嗎？我可以控告她的竊盜……」秦文馬還在叫嚷。

　　仇奕森即問鳳姑說：「怎麼回事？」

　　「金姑把二姐夫寄存的遊艇開跑了，單獨赴Ｃ島去了！」鳳姑說。

　　「妳可有收到閔三爺告急的電報？」

　　「我們三姊妹，每人一封！」

　　秦文馬忽的趨過來，指著仇奕森說：「仇叔叔，我敬重你，你是我們的長輩，你且評評理看……」

　　仇奕森說：「金姑是為她父親的安全著想，其情可憫，即算用了你妹夫的遊船，情況也不至於這樣嚴重吧？」

　　秦文馬高聲說：「憑金姑一介女流之輩，駕船技術一塌胡塗，她到Ｃ島去有什麼用處？能對付得了一群海盜麼？」

　　仇奕森說：「金姑無非是要表現她一番孝心罷了！」

　　「哼，金姑還不是看在老頭兒的一份財產之上？」銀姑冷嗤說：「她故意把船開走了，使我們無法及時趕至Ｃ島！這樣她一個人便可以討好老頭兒了！」

　　仇奕森說：「閔三爺不是早已經把遺囑立好了麼？再討好也沒有用處了！恐怕你們是錯看金姑吧？」

　　閔鳳姑忽的將仇奕森扯出房門之外，輕聲說：「我打算包一架飛機到Ｃ島去，你是否願意和我同行？」

　　「包一架飛機？」仇奕森很覺詫異。

　　「嗯，菲律賓航空局有飛機出租，是專供旅遊觀光用的，是小型的水上飛機，只有兩個座位，正好你和我同行！」

　　仇奕森聳了聳肩膊，他偷看了銀姑她們一眼，說：「我好像還有未了的事呢！」

　　「難道說老頭兒告了急，你也毫不關心麼？」閔鳳姑臉露了慍色。

　　「大致上幾個海盜，有閔三爺和華雲道就可以應付得來了，不至於過份嚴重的！」

　　銀姑忽的穿出了辦公室的大門，衝著仇奕森說：「仇叔叔！你究竟是否要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何不光明正大的？老是在偷偷掩掩的幹什麼呢？你口口聲聲，說閔家的事情於你毫不感興趣，而事實上呢，你又在明查暗訪，根本是口是心非的嘛！」

　　仇奕森並不在意，含笑說：「銀姑，按照妳的意思，我是該涉足其間？或置身事外？」

　　「我管不著！只是希望你擺明態度！」銀姑以頑強的態度說：「你曾說過要立刻離開Ｍ市的……」

　　仇奕森說：「我臨行之時，頓又覺得有留戀之處！」

　　「那麼你對我們閔家的事情是管定了！」

　　「不！我還在考慮！」仇奕森笑著，搔了搔頭皮：「我已經逃過了一個刺客，又逃過了毒蛇的襲噬！相信還可以再逃過第三關的！」

　　秦文馬也跟出來說：「你們研究妥當了沒有？我們應該要及時出發啦！」

　　仇奕森問：「怎樣出發呢？」

　　秦文馬說：「能解救『閔家花園』的，只有我一個人！我可以集合『那卡諾酒店』上下的保鏢，浩浩蕩蕩開往Ｃ島去，哪怕是再來更多的海盜，也可以把他們殺得片甲無歸……」

　　仇奕森笑著說：「海盜的戰略是不講究人數的，你們『那卡諾酒店』的保鏢，對付地痞流氓無賴是足足有餘，和海盜交手，是真刀真槍往來的，他們有這種經驗麼？」

　　「我有好幾個神槍手，周之龍就是其中之一，有百步穿楊之神技……」

　　「說句醜話！」仇奕森正下了臉色說：「不管你有多少神槍手，萬一出了差錯，你的手下人有個三長兩短，撫卹費是由你的『那卡諾酒店』出？還是要由閔三爺安葬他們？」

　　「這是什麼話？」秦文馬憤然說。

　　「事前你不能不加以考慮，說實在的，『閔家花園』養不起這幫人，要不然，『閔家花園』不淪陷在海盜的手裡，也要被你的這些弟兄佔領了，那時候，更難收拾。」

　　秦文馬勃然大怒，說：「仇叔叔，請你說話小心一點，你非但是在侮辱我，而且還誣衊了我『那卡諾酒店』上下的員工！」

　　仇奕森平和地說：「我說的是實在話，你根本無法控制得住你手下的員工，假如說，他們在『那卡諾酒店』之內，或許為了飯碗問題，需要聽從你的，但是一旦走出了『那卡諾』的大門，那就不再是你秦文馬在做老闆了！各人有各人的主見，各人有各人的主張，他們妄作胡為，你也無可如何只好乾瞪眼了！」

　　秦文馬說：「此語怎講？我不懂！」

　　仇亦森說：「非常簡單，閔鳳姑曾在這酒店內用飛刀傷了一個人，這個人在午夜之間破窗進入鳳姑的臥室，圖謀不軌，被鳳姑的飛刀所傷。這負傷者是誰？沒有人知道，但經過略加調查，我已經得到端倪了！」

　　「是什麼人？」秦文馬已露出了惶恐，焦急地說。

　　「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麼，鳳姑的飛刀，出自『名門』！不中則已，若被擲中，不死則傷，絕不會馬虎便宜。鳳姑寢室窗框外見了血跡，掉落在太平梯下的一把飛刀失去蹤影，我和鳳姑同時追至屋頂上的平台去時，那歹徒已從容逃逸，他的道路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很顯然的是旅館裡的人所為！」

　　秦文馬即問鳳姑說：「經過情形是真的麼？」

　　閔鳳姑點了點頭，沒有作答，因為他不懂仇奕森道破真相的用意何在！

　　「仇叔叔，你所說的究竟是什麼人呢？姓甚名誰，請告訴我！」秦文馬似感到憤懣而問。

　　「你只需要調查在事發後的次日，什麼人請了假，不就了解了麼？為什麼請假？患了什麼病？傷在哪兒？閔家的飛刀是特製的，規定了尺寸和重量，只要一對傷口，就不難查出是誰了！」仇奕森正色說。

　　秦文馬咆哮如雷，自覺難堪，即撥電話到賭場，命周之龍立刻到帳房裡來報到，他急切需要查明那人究竟是誰？用意何在？受什麼人唆使？

　　仇奕森向銀姑和鳳姑說：「妳們兩位何不結伴立刻趕往Ｃ島去？閔三爺在向妳們求援！」

　　銀姑立刻拒絕說：「金姑爭寵，搶先了我們一步，我們再趕快，也是枉然了；而且我還有事待辦，暫時分不開身！」

　　「父親向妳們求援談得上爭寵？……」

　　銀姑板下臉色，拈起豹花紋的手皮包，說：「無需要你管我們閔家的事情！」說完，她抑起了臉悻悻然地走出餐廳。由於她穿著一身豹皮花紋的洋裝，簡直像一隻兇惡殘暴的山貓，毫不留情地去了，把柯品聰置之不顧。

　　仇奕森拉閔鳳姑走出室外，邊說：「既然妳有辦法，何不趕快乘飛機到Ｃ島去？也許閔三爺需要妳！」

　　鳳姑說：「騷鬍子，我希望和你同行！」

　　「不！在Ｍ市的事情，或許比Ｃ島的事情還要重要得多！聽我的話！快動程回Ｃ島去！」仇奕森說。

　　「騷鬍子，你會立刻就趕到麼？」

　　「難說……」仇奕森沉吟著說：「看情形我一時還脫不了身，恐怕還要在Ｍ市作戰一番！」

　　「究竟怎麼回事？」閔鳳姑疑惑不已。

　　「情形太複雜了，一時解說不清！相信不久即可以水落石出的！」仇奕森慫恿著命閔鳳姑漏夜動程：「妳的行李簡單，數分鐘就可以收拾好的，我送妳到機場！」

　　秦文馬忽的追出室外，向仇奕森說：「仇叔叔，為什麼不等周之龍下來，當面盤問？」

　　仇奕森：「那已經不是我的事情了，該如何盤問是你的事情，說實在的，我已經不感到興趣了呢！」

　　閔鳳姑給了餐廳侍者的賞錢，命他上樓去給她把行李收拾下來。一邊撥電話召來出租汽車。

　　數分鐘後，侍者已經替閔鳳姑把行李提到了。周之龍也剛好落至餐廳，他和仇奕森見了面，彷彿見了冤家對頭一樣，態度上就有點不大自然。

　　仇奕森替閔鳳姑接過行李，向她催促說：「別再耽誤了！我們現在就動身吧！」

　　秦文馬卻叫嚷著說：「仇叔叔，周之龍已經到了這兒啦，我們還是當面把事情弄弄清楚！」

　　仇奕森搖首說：「你自己把事情搞清楚就行了！」說著，他已拉著了閔鳳姑，落下了樓梯。

　　出租車已經停放酒店的大門前了，仇奕森伴閔鳳姑坐上汽車疾馳往飛機場。

　　確實的菲律賓航空局有著許多小型的飛機供顧客租借作觀光之用，但這會兒是在午夜之間，有誰會在這時間租用飛機來欣賞這海島國家的夜景呢？

　　航空局裡負責觀光飛機的櫃台早已經沒有人了，好在閔鳳姑認識該局的人員不少，上至負責人，下至駕駛員、修理飛機的技工，她可說是沒有不認識的！

　　原來，每逢秦文馬他們至Ｃ島遊玩，閔鳳姑必跟他們的遊艇至Ｍ市，玩夠本之後，便乘這種觀光飛機回Ｃ島去。所以，尤其是駕駛員她認識得特別的多！

　　閔鳳姑一連撥了好幾個電話，她找到一個廝混得較為熟絡的駕駛員，算是特別地替她把事情辦通了，由該駕駛員親自駕駛，送鳳姑返Ｃ島去。

　　仇奕森一再催促著閔鳳姑離開Ｍ市，純是為閔鳳姑的安全著想，因為Ｍ市的情形過於複雜，已經一連串多次發生了意外的事件了。

　　飛機已經在機坪邊的海面上引發等候起航。

　　閔鳳姑忽的問仇奕森說：「我能知道一些有關你調查狄寶嘉的結果嗎？」

　　仇奕森臉露困惑之色，說：「事情都好像有關聯，我跟蹤找到了狄寶嘉的住所，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被稱為『花花公子』，住的卻不過是普通的公寓，同時我也查出了他的那個做律師的父親姓名，可是他們又是脫離父子關係的！大概是狄律師不滿他的兒子的在外胡為吧！」

　　閔鳳姑含笑說：「你辦事的速度倒是驚人的！」

　　仇奕森說：「還有更不可思議的事情咧！妳用飛刀刺傷的那個人是『那卡諾酒店』的保鏢，他請了假後竟然躺在狄寶嘉的公寓裡養傷！」

　　「噢……？」閔鳳姑驚愕得兩隻眼睛也瞪得圓溜溜的：「你是怎樣查出來的？」

　　「在妳擲刀傷了人的第二天早上，我在『那卡諾酒店』的帳房裡就尋出了在該天請假的員工名單，這些人都值得懷疑！過了一天，所有的人全銷假上班了，只剩下一人，沒有消息，也沒有下落，我就假定了也就是著了妳飛刀所傷的歹徒！我要追尋這個人的下落，可是他竟連住址也沒有！我追蹤狄寶嘉，向公寓裡管門房的老人調查狄寶嘉的身世，只花了廿披索的小賞，這老人把狄寶嘉的身世和生活狀況和盤托出。據說他很濫交女朋友，自然銀姑也是其中之一！公寓裡是經常有女人出進的！前兩天還有滿身血跡的男人跑到公寓裡去向狄寶嘉求助，兩人吵鬧了一番，狄寶嘉終於另外給那人租了一間房間，還雇了醫生為他療傷。查他的姓名是假名，但是他著的是刀傷，體態形狀和特徵，正和『那卡諾』那失蹤的保鏢相同！」

　　「那末我們何不逮捕他？」閔鳳姑很天真地說。

　　「用什麼罪名？」仇奕森反問。

　　飛機的引擎已經動了，那駕駛員親自過來請閔鳳姑上機，閔鳳姑有依依不捨之情，可是又無可如何，Ｃ島的情況告急，閔三爺需要援助，閔鳳姑非得趕回Ｃ島不可。

　　閔鳳姑坐上了飛機之後，飛機滑向海面，引擎加強了力量，一陣震翼的聲響，不久便徐徐起飛了。

　　閔鳳姑和仇奕森揮了揮手道別。

　　閔鳳姑離開了Ｍ市，仇奕森便稍微覺得放心了。他步出了機場，喚了一部出租汽車，又馳往狄寶嘉所住的公寓去。

　　看門的老者看見仇奕森來到大為驚恐，神色惶然，他不再承認他曾經講過了些什麼事情，甚至於有一個人在公寓裡養傷也加以否認。

　　仇奕森猜想，這老者可能受到恐嚇或是壓力了。他便大步走向那間由狄寶嘉租賃給歹徒養傷的房間。

　　「這房間內根本沒有人！」看門的老者戰戰兢兢地說。

　　仇奕森不管，推開了房門，果然的那房內已經搬空了，非但沒有人，而且連床鋪、用物、家具全搬得空空的。奇怪的是，狄寶嘉的消息為什麼會這樣的快？

　　仇奕森便嗤笑了起來，說：「這是掩耳盜鈴的作法！」

　　那老者便說：「你是什麼人？幹什麼的？夜深了，公寓裡不再接待客人，請你離去吧！」

　　「狄寶嘉可有搬走了？」仇奕森問。

　　「狄先生剛出去了！」

　　「和什麼人出去的？」

　　「和一位小姐……」

　　「是否頭髮長長的？穿著一身豹皮花紋的衣裳？」仇奕森心中想：和狄寶嘉一起外出的女人，可能就是通風報信者。假如說，她是頭髮長長的又穿著豹皮花紋的衣裳，那必是閔銀姑無疑了！

　　「不知道……」老者說。

　　仇奕森便掏出了大疊的鈔票，數出二十披索在手中，向老者晃了一晃，繼而又加了十披索，那是三十，又添了十披索，變成四十了！「你說實話，這錢便是你的了！」

　　老者兩眼灼灼地，瞪視著那四張花花綠綠的鈔票，忽然一把搶在手中，急切地說：「是一個長頭髮穿豹皮花紋衣裳的女人！」

　　「這女人是常來的麼？」

　　「是常來的，有時候還在這裡過夜！」

　　仇奕森點了點頭，又說：「那個養傷的人搬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老者很慌張地說：「先生，請你還是趕快離去吧！要不然狄先生回來了，我可不得了……」

　　「是那女人來了之後，狄先生才命他搬走的麼？」

　　老者點頭如搗蒜，他開了門，一再鞠躬讓仇奕森離去。

　　仇奕森見那老人可憐，便不再為難他了，退出了公寓。因為地段僻靜，找不到乘坐的計程車，他便信步向大馬路踱出去。可是在這時間，他卻發現有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跟蹤在他的背後。

　　仇奕森在江湖上有老狐狸之稱，豈會在乎這些？心中想：找不到狄寶嘉，正好這兩個人自己送上門來報告消息了。

　　他假裝做並沒有發現，仍然很安靜地繼續向前行走，只提防著這兩個傢伙會突然間向他暗算。

　　仇奕森本來是打算趨至大馬路上去等候路過的計程車的，但是為了對付這兩個人，他竟越過大馬路去了。瞬眼之間他遁入了一條黑巷子。

　　兩個跟蹤者慌慌張張地追了過去，東張西望地找尋仇奕森的下落。

　　但仇奕森已躲到一家住宅的後門貼牆處，等到那兩個人走近之後，驀地閃身出來。

　　「你們二位在找我麼？」

　　兩個歹徒被唬了一跳，怔了片刻，忽的其中一人一言不發向仇奕森掄拳就打。

　　仇奕森已經看清楚了這兩個歹徒的年紀還輕得很，可能是一些涉足社會並不深的小無賴，仗著體格棒，會弄兩下拳腳，便甘心受人利用為非作歹，其實對江湖上的淵源連屁也不懂。

　　仇奕森躲藏起來，表示已經發現被人跟蹤了，這兩個傢伙硬追到底，仇奕森又忽然露面出來，問他們是否為尋他而來？照理說，假如在江湖道上稍微有點經驗，就立刻會迴避，也或是乾脆把來因說明，要錢就是要錢，要命就是要命！應該「擺話」出來。

　　然而，這兩個小流氓連話也不答，其中一人還掄拳就打。

　　仇奕森在江湖上混跡了數十年，跑遍了江湖四海，三山五嶽，成名的人物是看多了，最傷腦筋的是遇著這種初生之犢不怕虎的小夥子，他們跟你胡來！

　　那一拳頭打過來，仇奕森用手臂一格，順手老拳就出去了，「啪」的一聲，清脆響亮，正擊中了他的下顎。那小子踉蹌摔出七、八步遠，跌了個母豬坐泥。

　　另一個歹徒，見情形不對，一伸手，自衣袋中摸出一枚黑黝黝的東西，一按彈簧，原來是一柄「阿飛刀」呢！鋒利的刀鋒脫鞘而出，在路燈的光亮之下，寒光閃閃。

　　仇奕森並不在乎，非常沉著地等候他的動靜。

　　那小流氓根本沒有打鬥的經驗，見仇奕森獃默著，便以為他害怕了，揚刀就刺。

　　仇奕森的人老，身手並不老。這一刀來得正好，一閃身避過刀鋒，以順水推舟之勢接住了他的手腕往身旁一帶，那小子在情急之下用勁過猛，向前衝了一跤。仇奕森順勢用斗大的巴掌在他的背脊上劈了一掌，那小子便落個「哇啦」一聲，仆在陰溝裡去了，頭也砸破了，鼻孔也淌血了。仇奕森從容拾起他的「阿飛刀」。

　　首先仰天摔在地上的歹徒，狼狽爬起，伸手向腰間摸索。仇奕森眼快，一竄上前，用「雙拳灌耳」之拳法，「啪」的一聲巨響，那小子便告迷糊了，七葷八素的，連站也站不穩了，歪歪倒倒的。他自腰間裡拔出來的竟是一支手槍呢！

　　仇奕森伸手將他的手槍輕輕摘下，再給他當胸補了一腳，那小子便四腳朝天，躺在地上連動也不動了。

　　那支手槍是名貴的德國貨「錨瑟牌」自衛手槍，保險掣還未有打開。

　　仇奕森心中想：論這兩個小子的身分，他們不會持有這樣名貴的兇器，不一定是在哪兒扒來的。

　　仇奕森將手槍貼身藏起，把那個砸破頭的小子自陰溝裡如攫小雞似地揪了起來。再給了兩記耳光，煞盡了他的威風，然後嚴聲說：「誰派你們來的？」

　　那小子裝胡塗，扮出一副可憐相，只掙扎著要逃命。

　　「不肯說話嗎？」仇奕森兇狠地問。他使出了蠻勁，一手扭住了那小子的手臂，另一隻手叉住了他的脖子，抬膝踏在他的膝腿彎處，那小子便跪倒地上去了，竟連一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了。仇奕森使勁將他的腦袋壓向陰溝裡浸去，要餵他喝陰溝水。

　　「我說了……」那小子怪叫起來。

　　「什麼人唆使你們來的？」仇奕森再問。

　　「狄寶嘉……」

　　「你們是幹什麼的？」

　　「我們是無業遊民！」

　　「說！」仇奕森又再次的要浸他喝陰溝水。

　　「我們是在『華沙爾賭場』吃閒飯的！」

　　「說的是真話麼？」

　　「完全真話，先生，狄寶嘉給了我們一百披索，要我們把你擺平！……其實我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呢！」

　　仇奕森再問：「狄寶嘉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在『華沙爾賭場』！」

　　「是否和一個長頭髮，穿豹皮花紋衣裳的女人在一起？」

　　「是的，先生……」

　　仇奕森把情由問明白了之後，見那小子可憐巴巴的，便鬆下了手。指著那尚躺在地上昏迷未醒的小流氓說：「你把他扛回去吧！以後替人家做兇手，可要睜開眼睛。反正有一百披索，也夠你們吃藥了！」

　　小子哪還敢多說話，連聲應是。

　　仇奕森抬手彈了彈身上的塵垢，摸出香菸，用打火機燃點著後，大摸施樣地離去了。

　　踱出了黑巷，在大馬路上經常有流動的出租汽車路過，他攔了一輛，躍上車，揚長而去。

第三章　雲譎波詭

　　「華沙爾賭場」位在Ｍ市較為偏僻一點的莫迪街，規模不大，也並非是高尚的賭場。由於那地區所住的多半是勞動階級，所以這賭場內也是「蛇龍混雜」，三山五嶽的人物全有。

　　「華沙爾賭場」原是屬於「賭業大王」秦月亭所有的產業，秦文馬的父親敗了家，把「華沙爾賭場」抵押出去了，至今收不回來，它便由一批地痞流氓包庇著維持了局面。

　　在Ｍ市吃賭飯的朋友，幾乎都是秦月亭的老部下，賭場與賭場的關係當然密切，員工也是經常流動的。然而在私底下裡他們全是「冤家」，互相鉤心鬥角的。

　　所以提起「華沙爾賭場」，秦文馬就頭痛了。在名分上「華沙爾」還是他父親遺下的產業，但是「華沙爾」的營業收益，他一分錢也拿不到，相反的「華沙爾」所背債的利息，全由「那卡諾賭場」支付。

　　秦文馬所處的困境，非局外人所能了解的。

　　這天晚上，仇奕森單人匹馬到了「華沙爾賭場」，那時候賭場的生意正旺盛，各形各式的賭博正在進行。由於賭客的身分不同，所以賭相也惡劣，嘈雜混亂不堪。它的規模不大，但也分劃出賭廳、酒肆和休息室等的。

　　仇奕森佯裝著賭客，購了籌碼，混跡在賭徒中，他是聽說狄寶嘉經常在賭場內活動，所以特地趕來。

　　昨晚上在黑巷之中被毆傷的兩個小子，並沒有在賭場內出現，假如他們確實是在這賭場中工作的話，就可能是療傷去了。仇奕森對賭博已經沒有興趣，他隨便押了幾注，兩眼卻不斷地向賭場各處掃射，倏地他發現了狄寶嘉。這身材不錯、油頭粉臉的小夥子仍然是那副打扮：鮮紅色的襯衫，白外衣西裝，整潔灑脫。他正坐在酒肆的卡座上，啣著香菸，像在等候什麼人似的。

　　仇奕森向他的座位趨了過去。驀地一支手槍扔到桌子上去。

　　狄寶嘉嚇了一驚，猛然抬起了頭。當他看見仇奕森在跟前時，似曾相識，又未見過面，來得突然，立時驚慌不迭。

　　「不要慌，這是你的東西，特地來奉還！」仇奕森平和的說。

　　「這不是我的東西……」狄寶嘉搖著雙手說。

　　「不用賴，這是令尊的自衛手槍，在半年以前已經向警局報失了。手槍上有號碼，我曾經到警局去調查過了！」

　　「家父遺失的手槍，為什麼要還給我呢？」

　　「明人不做暗事，你的肚子裡有數！」仇奕森說著，又摸出了衣袋中的阿飛刀，按彈簧，鋒利的刀鋒脫鞘而出。

　　狄寶嘉不知道仇奕森用意何在，張皇地擺出一副採取自衛的姿勢。

　　仇奕森隨手一扔，阿飛刀便「嗤」的一聲插到桌子上去了。

　　「這把小刀子，是你的兩位小朋友的，我忘記在衣袋裡了，特地來一併奉還。這是頭一次，我們大家客氣一番，若在下一次時，恐怕就要難堪了！」仇奕森說著，點了點頭，擰轉身昂然地就走了。

　　狄寶嘉面對著那支短槍和阿飛刀，目瞪口呆。酒肆內還坐著有其他一些的飲客，他們目睹這件事情的發生，都感到驚詫不迭。狄寶嘉的那份難堪，真非是筆墨所能形容。仇奕森的「苗頭」已經露出來給他瞧過了，單人匹馬來到這臥虎藏龍之地，給他當面教訓了一頓。

　　狄寶嘉是聽那個公寓看門房的老者所說，有一位唇上蓄著短鬚，體型魁梧的壯年人曾至公寓裡來刺探他的身世；又得到閔銀姑的傳遞消息，說是一個姓仇的騷鬍子已經窺破他利用了「那卡諾酒店」的保鑣的陰謀，同時，正在對他注意中。

　　因之，狄寶嘉買通了「華沙爾賭場」的兩名打手，他預測仇奕森必會再度到他所住的公寓來刺探那個受傷的保鑣的情況的。因此，他命兩個打手鵠候在公寓附近，若發現有人至公寓來嚕嗦時，隨時給他施予顏色。

　　豈料，那兩個小飯桶，竟然連刀帶槍全給仇奕森繳了械，這還不說，說不定還要討錢買藥吃呢！

　　那支德國貨「錨瑟牌」自衛手槍，確實是他的父親狄國齋的。狄寶嘉在外做「不良少年」時，被父親驅趕出門，脫離父子關係，就已經把那支手槍偷至手中，一直藏在身畔。昨晚上為了派用場，交給了兩個打手，豈料就出差錯了。

　　由於那是一支他父親報失的手槍，警署正在追尋它的下落，狄寶嘉不得已，急切將它收起。

　　是時，只見仇奕森在臨出「華沙爾賭場」的大門之先，以「江湖客」的姿態，將他手中所有換來的籌碼，全派發給所有員工、侍者和打手──那稱為是「見面禮」，表示他以後還要來的。

　　狄寶嘉在「華沙爾賭場」只是混得熟絡，可沒有勢力可言，他想憑自己的力量把仇奕森留住的話，實在是比登天還要難，何況他也沒有這個種呢！

　　※※※

　　仇奕森回返「史丹萊酒店」，侍者告訴他，有一封由Ｃ島寫來的信，置在他床畔的案頭之上。

　　不用說，由Ｃ島來的信，又寄至「史丹萊酒店」，必是金姑或鳳姑寫來的。

　　仇奕森將信封撕開，先看署名──那是鳳姑寫的，而且聲明了信是由那位民航局的飛行員帶回來投郵的。

　　信上說：「閔家花園」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是袁大麻子一再恫嚇，只是聲明了要向「閔家花園」實行總攻擊，要殺得「閔家花園」片甲不留。閔三江在情急之下，向三個女兒求援，可是袁大麻子方面卻遲遲沒有動靜……。

　　仇奕森的猜想完全正確，袁大麻子無非是在虛張聲勢而已，不到最後絕望的情況，他還不至於自己出來拚命，實行他所謂的全面攻擊。

　　仇奕森相信，袁大麻子在人力上都不夠充實，財力上也極為拮据，要不然他不會動腦筋動到老大哥閔三江的頭上來。

　　袁大麻子自己沒有露面，一連派了好幾個弟兄至「閔家花園」找閔三江談判恫嚇，無非是刺探虛實；但是幾個傢伙都沒有回頭，不由得不使袁大麻子著慌。

　　究竟「閔家花園」內有著多少三頭六臂的人物？袁大麻子不得不加以考慮。

　　現在最需要知道的，袁大麻子究竟召來了有多少殘部？他們有多少人？武器的配備如何？知己知彼方能作最成功的決戰。

　　仇奕森曾經想過，要出面平息袁大麻子和閔三江的紛爭，假如說無緣無故地要閔三江賠出大錢來，無論在哪一方面也說不過去，主要的問題，就是袁大麻子的好幾個爪牙死在「閔家花園」之內！給這些海盜有了藉口。

　　若是袁大麻子是為窮極無聊想討幾個盤費來，那麼閔三爺弄幾個錢算是贈送給幾個死去的小兄弟的安葬費，這樣雙方面的面子都過得去，下了台階，紛爭也就會平息了。

　　但是現在袁大麻子和他的黨羽匿藏在什麼地方呢？他們必在Ｃ島的附近，海盜的習慣必在船上。

　　仇奕森正在想得出神之際，忽然有人敲他的房門。

　　「進來！」仇奕森招呼。

　　推門進來的竟是秦文馬，只見他臉色鐵青，滿額大汗，慌慌張張地東張西望了一番，然後說：「Ｃ島來了信麼？」

　　仇奕森舉著手中的信箋說：「鳳姑來的信！」

　　「Ｃ島的情況如何？」

　　「還好，海盜幫不過在虛張聲勢！」

　　秦文馬嚥著氣，忽地扯著了仇奕森的胳膊低聲說：「那個失蹤的保鏢胡魁找到了……」

　　「在什麼地方？」

　　「在『那卡諾酒店』旅館部一個平日不被人注意的小房間內……」秦文馬吶吶地說著，渾身在抖索。

　　「怎麼樣了？」

　　「被酒店內一個洗換床枕頭套的女侍發現……他死在床上，鳳姑遺下的飛刀插在他的胸前……」

　　仇奕森驚愕不已，他不知道那被殺的胡魁是否就是由狄寶嘉所住的公寓裡搬出來的那個養傷的人？難道說，狄寶嘉得到閔銀姑的通風報信之後，竟把這個人殺死滅口，又移屍回至「那卡諾酒店」？

　　「屍首仍然在旅館裡麼？你可有報警？」仇奕森問。

　　「我處理這類的事情沒有經驗，特地來找你商量！請你幫忙，指教……」

　　「周之龍已經知道了麼？」

　　「還沒有，我擔心他會敲我極大的竹槓，胡魁在名義上是他的磕頭兄弟，我害怕……」

　　秦文馬汽車仍停留在「史丹萊酒店」的大門前，他邀仇奕森坐上汽車，匆匆趕回「那卡諾酒店」。那個發現屍體的女侍被幽禁在經理室內，由旅館部的襄理和侍者大班陪同著。

　　仇奕森安慰他說：「不要慌張，暫時不要張揚出去，待我去看看現場！」

　　秦文馬慌慌張張地急忙引仇奕森趨進那間平日不為人注意的小房間。

　　那房間的面積小的可以，一張沙發床再擺了衣櫃、書桌和兩張沙發椅，便幾乎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屍體置在床上，正由被單蓋著，自從被那個女侍發現以後，現場上沒有讓任何人進來過。

　　仇奕森揭開被單，死者的年齡約在卅歲上下，死狀甚為恐怖，兩眼睜得圓溜溜的，齜牙咧嘴，腦門及頸項間有傷痕。以這種形狀來說，可能是窒息致死。他的胸前插有一把金柄飛刀，深入肺部，血跡已變成為瘀黑色，死去的時間起碼是一天以上。

　　仇奕森取手帕輕輕把刀拔了出來，瞧那傷口，那根本是老傷口，曾經過針縫醫治，但這次要他命的兇手又將兇刀由老傷口裡刺進去。

　　不用說，這是殺人滅口，而且還栽誣兇手就是飛刀持有人。

　　這個死者，仇奕森曾經在狄寶嘉所住的公寓裡偷窺見過一次，仇奕森可以確定，狄寶嘉花了錢租了房間又請了醫生給治傷的就是這個人！

　　殺案不難偵破，狄寶嘉是嫌疑最重的兇手。他住的那座公寓的看門老人就可以做證人。

　　狄寶嘉買通了胡魁，在仇奕森的臥室內放置毒蛇，又企圖向閔鳳姑下毒手；被閔鳳姑的飛刀所傷，狄寶嘉租了房間為他治傷；在後因被仇奕森追蹤查出真相，便實行殺人滅口──先把胡魁擊昏勒斃，然後用閔鳳姑遺下的飛刀重新刺進他的傷口，又移屍回至「那卡諾酒店」。手段狠毒險惡可見而知。

　　仇奕森很感到困惑，因為這件血案，必將銀姑和鳳姑牽連在內，兩個姪姑娘輩，把她們陷進漩渦裡去，如何對得起閔三江呢？

　　閔銀姑是幫兇，是沒有疑問的，為了閔三江的一份家產，內情複雜重重，陰謀險象密佈，真相究竟如何？在目前還只是揭開了些許端倪……

　　「仇叔叔，我們應該怎麼辦？」秦文馬問仇奕森說。

　　仇奕森便指著那把染有血跡的兇刀說：「這種飛刀，是閔三爺闖蕩江湖的獨門武器，你可有收藏著嗎？」

　　「當然有！」秦文馬說：「是金姑由Ｃ島帶回來的！旅館就有幾把！」

　　仇奕森便將兇刀交給了秦文馬說：「這樣吧！把這把兇刀及旅館裡所有的飛刀都收藏起來，要不然，你們每一個人都脫離不了關係，最後還要連累閔三爺！」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聽我說，趕快去報警，同時關照那個女侍，在警方盤問時，有什麼說什麼！」

　　「假如警方問起那把兇刀呢？」

　　「讓女侍自己去回答，警方對這種嚇昏頭的女人，只會採信一半的！」

　　「但是怎樣對付周之龍？」

　　「這事情於周之龍何關？你為什麼要對他緊張？」

　　「胡魁是他的結拜兄弟，無緣無故的被殺了！」秦文馬說。

　　「這樣也簡單，讓他去向警方說話，兇案的發生，警方有偵破的責任，於你何干？」

　　秦文馬很聽話，立刻打電話報了警。

　　在警察還未有到場之前，仇奕森就溜走了。

　　仇奕森需要追尋殺人滅口移屍的兇手，又至「華沙爾賭場」打了一轉。

　　狄寶嘉早已經離去了。仇奕森匆匆地又趕至狄寶嘉所住的公寓，奇怪的是那位看門的老者已經不在了。

　　他究竟是被撤了職？或是同樣的謀殺滅口？這是胡魁案最重要的證人！

　　仇奕森不免為老人起了擔心。這間公寓裡的住戶根本不多，也幾乎全是吃賭飯的人，夜出早歸的，所以通常都只有狄寶嘉一個人在單獨活動。

　　仇奕森看到狄寶嘉的房間內燈光亮著，他躡手躡足地上了樓，趨至房門口間附耳傾聽。

　　房間內窸窸地有人聲在內。

　　仇奕森蹲了下來，在匙孔之中窺瞄了一番，看不出所以然。他輕扭了門鍵，門並沒有下鎖。

　　他猛然推門進內，可窺到一幕無邊的春色。

　　只見狄寶嘉和一位衣飾華貴的婦人，在沙發椅上擁抱作一團，正在熱吻。

　　仇奕森突然闖進來，使得這兩個人的熱情中斷，惶然起立。仇奕森一看，那衣飾華貴的婦人竟然就是銀姑呢！

　　果然不出所料，銀姑確實和狄寶嘉戀姦，姦情竟被仇奕森撞破了。

　　「銀姑，妳如此的不守婦道麼？」仇奕森叱喝說。

　　銀姑滿臉通紅，惶然地不知所措。

　　狄寶嘉似感到護花有責，羞惱地說：「關你什麼事？」

　　仇奕森說：「勾引良家婦女，還有你說話的餘地麼？」

　　「你給我滾出去！」狄寶嘉耍出了無賴的態度，說：「這是我的家，誰請你進來的？」

　　仇奕森大步趨上前，握著斗大的拳頭，猛然擂向狄寶嘉的胸脯。狄寶嘉想要招架，仇奕森左手鉤拳又起，「啪」的一聲，正擊中了他的下顎。狄寶嘉一仰身，倒頭由沙發椅上翻了個大筋斗，翻過去了。

　　「仇叔叔，你怎麼動武了！」銀姑驚呼。

　　「妳少說話！」仇奕森將銀姑推開，奔至沙發椅背後，將狄寶嘉自地上拉起來。

　　狄寶嘉只吃了那一拳，好像就招架不住了，他雖然個子與仇奕森不相上下，但酒色過度的銀樣鑞槍頭，哪會是仇奕森的對手？他拚命掙扎，露出一副窘態。

　　仇奕森再次咬牙切齒地說：「快告訴我，那個看門的老人，你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狄寶嘉狡賴說：「什麼看門的老人？我不知道……」

　　「不知道嗎？」仇奕森伸出巨靈之掌，左右開弓，劈劈啪啪一連串地給了狄寶嘉好幾隻耳光。

　　狄寶嘉立時鼻上嘴上全見了血跡，他欲閃躲也無濟於事，他無法掙脫仇奕森孔武有力的鐵爪。

　　銀姑像是老羞成怒了，高聲咆嘯說：「仇叔叔，我的事情不用你過問，也不用你管！你曾經說過絕不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的……你憑什麼？……」

　　「閉妳的嘴！」仇奕森叱斥說：「閔家有妳這樣的一個女兒，也不知道是缺了什麼德？關於你們男盜女娼的事情我當然可以不用過問，但是人命關天我可不能不管！而且連累了閔三爺時，我於心也不安呢！」

　　「什麼人命關天？」銀姑再說。

　　「胡魁的人哪裡去了？通風報信的是妳，利用了閔三爺的飛刀借刀殺人，這樣來誣害父親，只有妳這種敗德的女兒……」

　　銀姑大驚失色，似乎她還不知道胡魁已經喪於非命了呢！或是她故意裝含糊。

　　「什麼？仇叔叔，你說胡魁被殺了？」

　　「可不是嗎？」仇奕森說：「胡魁死在『那卡諾酒店』的一間房間裡，兇器是閔三爺的飛刀！這是雙重的栽贓手法，秦文馬和閔鳳姑全脫不了關係，手段夠毒辣的了！」

　　銀姑即問狄寶嘉說：「這是真的麼？」

　　狄寶嘉邊拭著嘴臉上的血跡，邊搖著頭說：「不知道……」

　　「昨天之前，胡魁還在這公寓裡養傷！你能掩得住大眾的耳目麼？」仇奕森說。

　　「他養傷於我何干？這是大眾的公寓，誰有錢都可以租住！」狄寶嘉狡賴說。

　　仇奕森再問：「那麼那個看門的老人呢？他是證人！」

　　狄寶嘉說：「我只是住客之一，我管那什麼看門的老人幹什麼？」

　　仇奕森怒不可遏，掄拳就要再打。

　　狄寶嘉以無賴的態度指住了仇奕森說：「我警告你，我的父親是律師，我可以控告你傷害和誣告。菲律賓是法治國家，凡事要講證據！」

　　仇奕森哪還有興趣和他貧嘴，又是一拳，狄寶嘉便告四腳朝天摔在地上。

　　正在這時，倏地樓梯上起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腳步聲。

　　「阿狄，阿狄……」好嬌柔的嗓子。

　　一個女人穿進房門來了，濃脂厚粉，豐腴婀娜的身段，那是混血尤物艾蓮娜。當她跨進門，看到當前的情形，不禁目瞪口呆。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美色當前，他並不為美色所迷糊，在處理事情之中，是目觀四方，耳聽八方的。驀地他一竄身，抬腳向牆隅的一張寫字檯的一隻抽屜蹬去。

　　只聽得狄寶嘉立時慘聲呼痛。原來當在艾蓮娜闖進房門之際，狄寶嘉偷偷地自地上爬起，趨至他的寫字檯畔，偷偷地開抽屜，剛伸手進內，仇奕森眼快，抬腳一蹬，把抽屜踩住了。狄寶嘉的手便被夾在抽屜縫裡了，痛徹心肺，狂號不已。

　　對這種人仇奕森並不客氣，一記耳光，將狄寶嘉打得離開了寫字桌跌得遠遠的。

　　仇奕森拉開了抽屜，裡面赫然還是那支短槍──德國製「錨瑟牌」，很精緻的自衛兇器。仇奕森已經和它有過一段「淵源」。

　　他把手槍自抽屜內取了出來，持在手中拋了兩拋，朝狄寶嘉說：「上一次我這支槍還給你時，就曾經向你關照過的，要好自為之，下一次，絕不饒你，不想到你還想用這支槍對付我呢！」

　　狄寶嘉如待罪之囚，甕中之鱉，欲逃不得，欲反抗不是對手。

　　「你究竟打算怎樣？」他吶吶地說。

　　仇奕森說：「你兩罪並犯了，私藏警署報失之軍械，又犯了謀殺嫌疑！」

　　「你是在恐嚇我麼？」狄寶嘉說。

　　「我不用恐嚇你，我們面對事實。」

　　艾蓮娜和銀姑應該是情敵，然而她們之相見，好像相安無事。

　　「究竟是怎麼回事？」艾蓮娜又問。

　　「我也搞不清楚！」銀姑說。

　　「我去報警去！」艾蓮娜說，當她轉身剛要走時。

　　仇奕森將她喝住：「妳別裝糊塗，妳無非是通風報信來的！秦文馬發現了胡魁的屍體，早已經報警了，假如妳召警察來，正好兩案合併辦理！」

　　艾蓮娜果然的就被嚇住了。她癡呆著，瞅著狄寶嘉的臉色，似乎是在徵詢狄寶嘉的指示。但是狄寶嘉毫無表情，艾蓮娜便不敢妄動了。

　　在當前這種混亂的場面之下，欲處理問題，確實不簡單。胡魁之遭毒手，殺人的主謀者是狄寶嘉已經不成問題了，洩漏消息、通風報信的是銀姑也毋庸置疑。

　　仇奕森有許多旁證，足可以把狄寶嘉繩之於法！然而，狄寶嘉陷進法網，必連累銀姑，仇奕森就對不起閔三爺了；仇奕森困惑不已。

　　問題是到目前為止，銀姑是否幫兇？究竟是狄寶嘉利用了銀姑？還是銀姑在利用狄寶嘉？不得而知！

　　艾蓮娜自然也是關係人物之一，艾蓮娜若出問題，就先要把秦文馬拖連進去，秦文馬有了問題，牽涉金姑……

　　不管是金姑、銀姑或是鳳姑，她們不出事則已，若出問題，必然連閔三爺也脫離不了干係。

　　誰叫閔三爺有無數把的飛刀，分贈給三個女兒和兩個女婿呢？而這血案的兇器，就是利用這種飛刀。

　　先傷了胡魁的是閔鳳姑，在後兇手利用閔鳳姑遺下的飛刀結果了胡魁的性命，這也可謂是「借刀殺人」了！

　　瞧狄寶嘉的那副德性，他不像是個有膽魄的殺人犯，必然是購買了兇手。這些兇手又是否就是「華沙爾賭場」的那兩個小流氓呢？

　　為了閔三江父女著想，仇奕森似乎是無需要追尋行兇者的下落了。但是狄寶嘉這個人的心腸狠辣，實不容輕易放過。

　　仇奕森向艾蓮娜說：「這裡沒妳的事，請妳迴避回到『那卡諾酒店』去上班吧！假如說妳一定要報警的話呢，我也不反對，反正妳也脫離不了關係的！同時，我警告妳，秦文馬乃是有婦之夫，拆散他人家庭，罪大惡極，妳要好自為之！」

　　「秦文馬關我什麼事？……」

　　「反正妳的肚子裡有數！假如妳想跳出這件血案之外，還是從速離去吧！」仇奕森忽而嚴詞厲色地大聲說：「我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妳為什麼不走呢？」

　　艾蓮娜還要等候狄寶嘉的指示，可是狄寶嘉早已目無主見了。

　　「滾！」仇奕森大喝一聲。

　　艾蓮娜被吼慌了，不得不走，剛落下樓梯，仇奕森抬腳便把房門關上了。隨後，他又向狄寶嘉說：「你是打算和我到警署去報到，或是怎的？」

　　狄寶嘉直在抖索，他擔心仇奕森會再動拳頭，他實在招架不住呢！唇上和鼻孔裡的鮮血仍在淌著，好在他的襯衫是鮮紅色的，否則他早已成為一個血人了。

　　假如說不是因為銀姑在場的話，狄寶嘉寧願跪在地上向仇奕森哀求，饒他一命。

　　「仇叔叔，胡魁的被殺，實在是不關我們的事的，我們著實一點也不知道！」銀姑竟代替狄寶嘉求情了。

　　仇奕森冷嗤一聲，說：「妳的意思是要我放過狄寶嘉麼？」

　　銀姑說：「狄寶嘉是無辜的！」

　　「妳不守婦道，敗壞了閔家的家風，還窺覷著閔三爺的一份薄產，鉤心鬥角不惜以殺人，妳還不感覺到慚愧麼？」

　　銀姑也冷笑反駁說：「我們閔家的是什麼家風？海盜麼？再說什麼婦道與不婦道的？我們本就是買賣婚姻。老頭兒為了開發Ｃ島，短了錢將我賣給柯品聰那個敗家子。試想，我能和那酒鬼過這一輩子麼？我的年紀已經夠大了，我懂得自由戀愛，我和柯品聰絕對是不能長久的了！」

　　仇奕森說：「說實在話，柯品聰待妳不錯，從速回家去，切勿再胡鬧了！」

　　銀姑垂下了頭，她是為狄寶嘉著想，不敢再多抗辯了。

　　仇奕森復又向狄寶嘉說：「我現在主要的是查問那位看門的老人的下落！」

　　狄寶嘉不肯多說話，仇奕森又揚高了拳頭。

　　「門房是屬於房東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向房東查問？」他很勉強地回答。

　　「嗯，你倒是很強硬，胡魁是死了，不會向你索命，但是別忘記了胡魁有一幫弟兄，他的大哥周之龍也不是好惹的，讓他來和你算帳，那時候你想不說話也不行呢！」仇奕森說著，假裝就要走，邊向銀姑：「妳和我一起走，這裡的事情，由妳作證人！」

　　狄寶嘉真著了急，忙說：「我可以給你保證，看門的老人絕對沒有事，他很安全！他不過是請假回家去了！」

　　「要知道他是這件血案最主要的證人啊！」仇奕森再說。

　　狄寶嘉拉開了抽屜，取出一張字條。那是請假的憑證，字跡流暢秀麗，不可能是那可憐的老人寫的，不過上面按了指模。

　　這種偽造文書的「雕蟲小技」在仇奕森面前簡直是班門弄斧，仇奕森回過頭，向銀姑說道：「字條是妳寫的麼？」

　　銀姑想否認，搖著頭，可是立刻又承認說：「那老頭兒不認識字，請我代寫的！」

　　仇奕森說：「假如那位老人不幸有三長兩短，殺人滅口、偽造文書，數種罪狀並發，妳能受得了麼？」

　　銀姑忙說：「狄寶嘉已經保證過了，那老兒一定平安無事，不可能有什麼意外的！」

　　「妳認為狄寶嘉的說話值得信任麼？」

　　「仇叔叔，你在江湖上混長久了，永遠不相信人……」

　　仇奕森哈哈大笑起來，說：「胡魁遇害已經是事實，主謀者是誰也很明確；假如相信兇手，豈非是作孽麼？」他忽的擰過頭來，嚴正地向狄寶嘉說：「我看你還年輕，只是交友不慎致誤入歧途，所以願意放你一條生路！」

　　銀姑聽仇奕森有意要放過狄寶嘉，不禁喜形於色，忙說：「阿狄，不管這事情於你有關無關，你該要謝謝仇叔叔的……」

　　仇奕森立刻叱斥說：「銀姑，這事情於妳無關，無需要妳在這裡做指揮！」

　　銀姑討了沒趣，懾在仇奕森的威嚴，敢怒不敢言，便垂下了頭。

　　仇奕森再指著狄寶嘉說：「你已經是罪孽昭彰了，你的行惡罪證，全在我的掌握之中。由今天起，你可能就是警署的一名通緝犯，你應該立刻遠走高飛，自此遠離Ｍ市，永不再回來。假如以後再發現你有向銀姑擾纏，絕對不向你客氣！此話希望你永記在心頭！」

　　狄寶嘉一方面是心虛，一方面是怕再挨揍，不再加以駁辯，唯唯諾諾地直點著頭。

　　仇奕森再說：「我們在江湖上混的人，向來是說話有一句算一句的，言出必行！現在還可以給你一點考慮的時間，希望你能三思。若是言行不一致，玩弄狡黠，必自招惡果！」

　　狄寶嘉囁嚅說：「我決心聽你的！」

　　仇奕森點首說：「你還年輕，浪子回頭，還大有前途，我先向你祝賀！」他說著，伸出手來和狄寶嘉握手。

　　狄寶嘉哪敢拒絕，被揍過的地方創痛未了，還勉強地裝露出笑容。

　　仇奕森擰轉身，向銀姑招呼說：「這裡沒妳的事了，跟我走吧！」

　　銀姑皺著眉宇，說：「我還有話需要跟狄寶嘉談談！」

　　「沒什麼可談的了！由現在開始，狄寶嘉就要遠遠地離開Ｍ市，和妳永遠斷絕關係！相信十來分鐘後，警探或許就會循線索偵查到這裡來了，妳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

　　「難道說，我就這樣和狄寶嘉告別了麼？」銀姑露出了求情的形狀。

　　仇奕森說：「我是為你們兩人好！」他扶著銀姑的胳膊，「我是自小看妳長大的，假如妳仍承認我是妳的仇叔叔的話呢，要聽我的話，讓我送妳回家吧！」

　　銀姑吁了口氣，便不再說話了。

　　忽而，仇奕森止下腳步，自衣袋之中摸出剛才奪得的一支手槍，拋至狄寶嘉的書桌上，說：「這是第二次我把這支手槍還給你了，我希望不再有第三次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扶著銀姑就走。銀姑自是依依不捨的，她頻頻回首，似有無盡的話語，欲和狄寶嘉訴說。可是仇奕森不理會這些，他推著銀姑穿出了大門，落下樓梯。

　　那支亮晃晃的手槍躺在寫字桌上，狄寶嘉的心中頓時又起了不良的企圖。仇奕森這老傢伙實在知道得太多了，假如不把他除去，永遠是個禍患。

　　狄寶嘉拾起那支手槍，可是他遲疑著，全身上下負傷累累，創痛未已，他的手腕曾被抽屜夾傷了，像火灼以的，持著那支短槍抖索不止。終於他鼓不起勇氣，沒膽量追下樓去。

　　這時候推窗外望，只見仇奕森和銀姑已穿出街口，攔住了一輛空著的計程車；不久，他們進入汽車，便遠馳而去，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狄寶嘉呆立在窗前考慮了片刻，忽而下了決心，收拾行李。

　　※※※

　　仇奕森和銀姑坐在出租汽車之中，決意要送銀姑回家裡去。

　　「你是決心要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過問到底了？」銀姑忽然說。

　　「我並非閒著無聊，實在是為閔三爺著想，終歸是老弟兄一場哩！」仇奕森正色說：「我還有一個疑問需要了解的，究竟是妳利用艾蓮娜？還是艾蓮娜利用妳？」

　　「你知道的已經太多了！何需要窮詰到底？」銀姑答。

　　「狄寶嘉和艾蓮娜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

　　仇奕森笑了起來：「艾蓮娜是秦文馬的姘頭，又是狄寶嘉的情人，妳和狄寶嘉的關係又不簡單，內情實在太複雜了！」

　　銀姑冷冷地嗤了一聲，說：「每一個人的感情是鎖不住的，要怎樣發展時，山都擋不住的！」

　　「妳們鉤心鬥角，我不知用意何在？假如說是為了閔三爺的一份產業，也未免太不應該了。試想閔三爺辛苦開荒，落至今天有這份成就，得來不容易，妳們姊妹幾個應該愛護這份產業才是，明爭暗鬥，不擇手段詐取奪搶，豈不教老人家傷心麼？」

　　銀姑瞪了仇奕森一眼：「莫非仇叔叔非但要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而且在家庭上也要插進一腳？」

　　仇奕森不悅，唾了一口。

　　不久，汽車已經在一幢精緻小巧的花園洋房門前停下來，那就是銀姑的家了。

　　這兒的環境甚好，花園也很寬敞，草坪花園，棕樹遍植園內，屋旁還築有涼亭魚池和葡萄藤架，雅緻美觀。有這樣的一個家，銀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我的家到了，謝謝你，請回吧！」銀姑說。她是在下逐客令了。

　　仇奕森欲了解銀姑的家庭環境狀況，上前按了電鈴，邊說：「妳不覺得今天的事情很刺激麼？妳應該招待仇叔叔喝杯酒，把情緒稍微安定下來！」

　　不久，出來啟門的是一個臉貌奇醜的土婦女傭，她打量了仇奕森一眼，然後恭立一旁。

　　仇奕森大步跨進了屋子，雙手插腰，兩眼向那豪華雅緻的客廳四下打量了一番。

　　客廳純是歐式的佈置，傢俱全是上臻的，顯得有點奢侈；兩三套沙發椅擺設十分藝術化，七零八落的，可以開好幾個「小組會議」；靠後牆是一座小型的酒吧，吧櫃是用琉璃磚砌成的，上面還蓋有篷頂；後面是玻璃的酒架，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洋酒及精緻高矮肥瘦不同的水晶杯，還有玩具裝飾品。

　　銀姑嗤笑說：「沒什麼好看的，酒鬼世家，由祖宗那一代開始就是靠喝酒活命的，所以家裡面也有酒吧，不足為奇！」

　　銀姑咒罵柯品聰成為一種習慣，隨口而出。仇奕森一笑了之。

　　「仇叔叔你要喝酒只管請，酒吧裡多的就是，我要上樓去換衣裳！」銀姑說著，便繞過酒吧旁的迴旋樓梯，上樓去了。

　　仇奕森趨至酒吧前，真方便得很，什麼酒都有，還有一具小型的冰箱，專供酒吧吃冰用的。

　　仇奕森取「琴酒」摻了些許「砵酒」和冰塊，用雞尾酒杯慢慢的盪著，一面還不斷地打量著客廳以外的環境。

　　左邊一間寬敞的餐廳，也是歐式的，餐上有兩座可插十餘支蠟燭的燭臺，還布置有鮮花。牆邊有兩個洞窗，大概是供傭人送菜用的。

　　右邊像是一間連書房的小會客室，有寫字桌和書架等物。

　　仇奕森需要知道柯品聰夫婦平日間閱讀的是什麼書籍，他端著酒杯，徐徐地向書房過去。

　　忽的，客廳几桌上電話鈴聲響了。鈴聲是叮鈴鈴叮鈴鈴的，忽長忽短。一聽而知這是電話的分機在撥號碼。

　　仇奕森便明白了，這必定是銀姑跑上樓上去打電話去了。

　　仇奕森便趨過去拾起了几桌上的聽筒，湊至耳畔偷聽，豈料立刻就聽到銀姑的聲音在咒罵：「仇叔叔，你真卑鄙，竟然偷聽我的電話！」

　　仇奕森不在乎，笑吃吃地說：「妳是要給狄寶嘉打電話麼？那沒有用，相信狄寶嘉早已經逃亡了！」

　　銀姑咆哮說：「誰說我要打電話給狄寶嘉？」

　　仇奕森說：「不用瞞我，聽電話撥號的鈴聲長短，我知道那是狄寶嘉所住的那間公寓的電話號碼！」

　　銀姑憤怒，立刻就把電話掛了。

　　仇奕森聳了聳肩，置下了聽筒，仍然朝書房過去，他查看書架上所有的書籍。

　　書真不少，使仇奕森感到興趣的是那些有關菲律賓山地民族風土人情的參考書，如《摩洛族人誌異》、《摩魔島搜奇》、《深入蠻荒三千里》、《神祕的摩洛族人》……

　　這些書籍都幾乎是仇奕森在國立圖書館借閱過的，沒想到銀姑家裡全有！

　　難道說，柯品聰或是銀姑也覺得這些有研究的必要麼？

　　仇奕森便取出其中的一冊，隨便翻閱了一番，書上還有許多曾翻看過參考書的注解。他正翻閱間，驀地一把飛刀插到他的面前書桌上。

　　仇奕森回首一看，是銀姑怒目圓睜地站在他的背後，那個面容醜惡的女傭也雙手抱臂守在房門口間。

　　「你為什麼隨便翻閱我的東西？」銀姑板著臉孔說。

　　「我想知道你們夫妻之間平常閱讀些什麼書籍作為消遣？」仇奕森泰然地說。

　　「這也干你的事麼？」銀姑似乎非常憤懣。

　　「妳的情緒似乎很緊張呢！」仇奕森頗感到有點費解。說：「你們什麼時候開始對菲律賓的山地民族發生了興趣？」

　　「我不知道，書籍是柯品聰的！」

　　仇奕森對銀姑的態度也很不滿意，他憤然關上書本，豈料在那書本之中竟落下了幾張剪報，飄盪著翻落地下。

　　仇奕森欲拾起來，但銀姑很快地一腳將紙片踏住。

　　但仇奕森眼快，一眼已經看到剪報上的新聞標題，那是章德望律師之慘殺案……

　　報紙上的新聞報導，他們剪下來幹什麼？而且又偏是這兩件有關於閔家問題的案件！

　　仇奕森怔了半晌，他抬起頭，打量了銀姑，只見銀姑是殺氣騰騰的。

　　「仇叔叔，這裡沒你的事了，你請便吧！」銀姑已經在下逐客令了。

　　仇叔叔心中想，莫非這兩件殺案都和銀姑有關係？

　　章德望和胡律師之死，在假想之中，可以暫定他們是因為閔三江之遺囑的內容機密而遇害的。

　　假如說，銀姑和這兩件血案也有關聯，那麼這女兒就真是大逆不孝了！

　　仇奕森是以長輩的地位，不在乎銀姑逞蠻，他抬手在銀姑的小腿上死勁擰了一把。

　　銀姑「啊喲」一聲，連忙縮腿。

　　仇奕森便撿拾起那幾片剪報，揚在手中，說：「你們夫妻兩個，對社會上的兇殺案倒是挺感興趣的呢！」

　　銀姑撫著小腿被擰的地方，嫵媚地嬌聲呼痛，怒斥說：「關我什麼事？這些都是柯品聰……」

　　「那麼妳又為什麼空緊張呢？」

　　「柯品聰發現有人翻他的東西時，會借酒裝瘋，大吵大鬧，還摔東西的，那時候誰也擋他不住！」

　　「究竟是妳怕柯品聰？還是柯品聰怕妳？」仇奕森故意問。

　　「他沒吃醉時，尚有人性！在酒醉亂性之後，比猛獸更為恐怖！」

　　「我通常見他喝醉了酒，都是呼呼大睡的！」

　　「那是在你仇叔叔的面前……」

　　「照妳這樣說，他是人醉心不醉了？」

　　「誰知道？我不愛管他的閒事！」

　　仇奕森便笑了起來。揚著手中的剪報紙片說：「銀姑，妳說話的矛盾太多，為什麼妳又要管這些書籍和紙片的閒事呢？」

　　銀姑口張舌結，吶吶地找不出答辯的話說。

　　「莫非你們都在唱戲？」

　　銀姑大怒：「我們在唱什麼戲？你真混蛋……」

　　「嗨，妳太目無尊長了！」仇奕森叱斥說。

　　銀姑轉換了一臉孔，說：「仇叔叔，我實在疲乏不堪，請你離去吧，我該上床休息了！」

　　那臉容醜惡的女傭已為仇奕森拉開了大門，伸長了手，在下逐客令。

　　仇奕森無奈，將杯中酒一口氣飲乾，揚手道了晚安告退。仇奕森剛步出大門，女傭不禮貌地就把大門砰然關上。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跨出大門，就覺得情形不對。街頭上有人影閃動，似是有了佈伏。

　　「仇奕森……」

　　有人向他呼喊，仇奕森久歷江湖，經驗豐富，不用答話，就可以斷定，那九成以上是職業兇手。他連忙準備應變。

　　「砰，砰，砰……」一連串的槍響了。

　　仇奕森竄身院中的花圃，打了兩滾，把花圃上的花缽和盆景滾得七仰八翻的，兇手的槍彈也把幾隻花盆炸得開了花，仇奕森算是很能應付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故的，他早已滾出花圃外去，滑進花架後去了。

　　那狙擊行兇手是什麼人，仇奕森無法看得清楚，由柯宅外出的地點是太荒僻了，連路燈也沒有。

　　不過，仇奕森可以斷定，那是兩個人幹的，一個持槍實行狙殺，另一個是做幫兇的，喊他的名字。

　　江湖上的規矩，是所謂的「明人不做暗事」，實行暗殺，也要先呼其名，其實這是恐防誤殺的關係。

　　所以仇奕森一聽到有來歷不明的人喊他的名字，立刻趨避，而致沒吃上這幾枚「蓮子羹」。

　　這兩個兇手，是否就是狄寶嘉買通「華沙爾賭場」的兩個「寶貝」？他們經過療傷之後，又出來施行報復了？

　　仇奕森已經將身上藏著的飛刀掏出來了，持在手中，假如那兩個兇徒要追過來的話，包保要教他們討不了好……

　　可是經過那幾槍亂放之後，那兩名歹徒竟一溜煙拔腳而逃了。

　　仇奕森便可以下斷語，那兩人並不是經驗豐富的職業兇手，他們還不及驗明被狙擊者之生死之前，就實行逃遁，等於是「外行」行事。

　　仇奕森心中想，很可能就是「華沙爾賭場」挨揍的那兩名小子，他們居然又捲土重來為狄寶嘉效命了！

　　仇奕森伴送銀姑回家，除了狄寶嘉外，還會有什麼人知道呢？派狙擊手埋伏也只有狄寶嘉一人，餘外還會有什麼人？

　　「仇叔叔，出了什麼事嗎？」忽的，大門打開，銀姑穿出門來，似乎很關心地高聲問。

　　狙擊的兇徒早已遠去，仇奕森站了來，彈去身上的泥垢，說：「有歹徒實行向我行刺，可是給我避過！」

　　「啊喲，誰會暗殺你？……」銀姑驚訝說。

　　仇奕森冷笑說：「不難查出來的！」

　　因為那幾聲槍，已經驚動了附近的居民，而且立刻有人報了警。

　　仇奕森關照銀姑說：「警察來了，妳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就行了！」他說完即迅速離去。

　　※※※

　　仇奕森又趕到了狄寶嘉所住的公寓。趕進門，只見狄寶嘉所住的那間屋間是一團凌亂，似乎是狄寶嘉已經收拾過逃之夭夭了。

　　衣櫥是敞開的，衣衫已經拿掉了，抽屜全是打開的，地上廢紙片片。最奇怪的是地上有著一本厚裝的書籍，書名是《摩洛族人生活搜奇》。

　　仇奕森大感詫異，他正在研究著神祕的「摩洛族」人！在銀姑的家裡發現了這種參考書籍，連狄寶嘉也在研究「摩洛族」麼？

　　仇奕森各處搜索了一番，現場的情形可以證明狄寶嘉的確是逃離了，那張書桌的抽屜內已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那麼向他暗算狙殺的，是否狄寶嘉派出的兇手呢？

　　忽而，仇奕森在抽屜內發現了許多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紙片，那些剪報，也全屬於章德望律師和胡律師血案的新聞片段。這樣更可以證明了狄寶嘉和閔家所發生的一切問題都不簡單。

　　那麼這個人真會離開Ｍ市嗎？

　　仇奕森考慮再三，決意再到「華沙爾賭場」去刺探一番。狄寶嘉經常混跡在這地方，假如他不離開Ｍ市的話，可能只是躲藏在這家賭館之中掩蔽起來。

　　仇奕森在未到「華沙爾賭場」之前，先撥了電話和秦文馬取得聯絡，他希望知道「那卡諾」方面的情形。

　　秦文馬說，他已遵照仇奕森的意思報了案，警方派出了大批的警探在現場偵查，他們是循著「官式」的作法，在現場拍照，畫位置，搜集指紋及可供旁證之各種證物。

　　警方初步的判斷，認為是仇殺的成分居多，因為胡魁是黑社會的人物，平日結怨的仇敵不少，警方對他的身世、社會關係、平日的交遊行蹤都調查甚詳。

　　他們的重點認為，胡魁被殺後為什麼會被移屍置在旅館部的房間裡？這是一個重大的關鍵。同時沒有發現兇器，使他們感到困惑。

　　胡魁之死，自然轟動了整個的「那卡諾酒店」。他的那位結拜的大哥周之龍至為傷心，向屍體指天發了誓，一定要為胡魁報仇……

　　仇奕森稍微放了心，案發之後到目前為止，還未有牽及閔家的任何一個人，假如警探們循著「官式」的方法偵查，欲破案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呢！

　　十餘分鐘之後，仇奕森已經跨進了「華沙爾賭場」了。這時候正是生意最盛旺的時間，賭客擁擠一堂，有如糞坑裡的蛆，只見人頭湧湧的，呼盧喝雉，喧鬧不已。

　　仇奕森兩眼在賭廳內掃射了一轉，沒發現狄寶嘉的蹤影，那兩個曾挨揍的小打手也沒有出現。

　　他循著老方式，先至櫃檯購買了一些籌碼，在賭廳內打了一轉，沒有下注。因為上一次仇奕森已經洒派過「見面錢」，賭場的侍者的眼光是至為勢利的，對這個人有了印象，不論仇奕森走到哪裡，他們侍奉得非常的周到。

　　仇奕森坐到酒肆裡去，在那兒用籌碼就可以買酒。侍者過來，仇奕森扔出雙倍的籌碼，說：「買兩杯酒，一杯是請你喝的！」

　　吃賭場飯的侍者點子都特別亮，知道這位客人要打聽事情。不久，酒端來了。

　　「先生有什麼吩咐？」侍者問。

　　「你先把酒喝了再說。」

　　「我在當值，先生！」

　　仇奕森笑了笑，又扔出兩枚籌碼，說：「你喝不喝沒關係，反正那是請你的，我在打聽一個人！」

　　「我盡力效勞！」

　　「狄寶嘉這個人，你知道嗎？」

　　「啊！你是說那個『荷花大少』？他的父親是個著名的大律師，聽說他因為行為不羈，被父親趕出門的！……」侍者說時，兩眼向場子內掃射了一轉：「奇怪，他剛才才在這裡的，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

　　「他離開有多久了？」

　　「搞不清楚，他經常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這小子桃色糾紛特別的多，好像是鬧不完的，先生要打聽這個人是否也為女人的問題？」

　　仇奕森笑了起來：「不！我是想清清他的底子罷了！」

　　「啊！」侍者也笑了起來。由於仇奕森的態度不嚴肅，他的情緒也稍微輕鬆，竟揣起酒杯把那盅酒喝掉了。「聽說這小子最近要發一筆大財，到一個海島去接收一筆財產，是一個女人送給他的！」

　　「有此一說嗎？我再請你一杯酒！」仇奕森說。

　　可是這當兒卻有一個彪形大漢出現在他們的跟前，說：「酒帳全是我的，我全付了！」

　　仇奕森抬頭一看，竟是「那卡諾酒店」的打手領班周之龍，這傢伙怎麼追蹤到這裡來了？

　　周之龍的臉色不大好看，侍者一看情形不對，立時溜走了。

　　「老前輩大概是追兇到這兒來吧？」周之龍沉著臉孔說。

　　仇奕森故意裝做含糊，冷冷地說：「追什麼兇？」

　　「聽說這件兇殺案，是完全由老前輩一個人導演的？」

　　「什麼兇殺案？」

　　「別裝蒜了！明人不做暗事！你是江湖上的老前輩，假如設計暗算我們這些的小弟兄，就不上道了！」

　　「你指的是胡魁案麼？」

　　「何必枉費唇舌？你的肚子裡有數！」

　　仇奕森嗤笑起來：「胡魁之死，於我何干？為什麼要扯到我的頭上？」

　　「老前輩真不肯講實話？」

　　仇奕森無動於衷：「你憑什麼指證，這兇案是我設計的？」

　　這時候，侍者又端來了酒，周之龍立刻將手槍塞進衣袋裡去了，但他仍手扣著槍機威脅著。

　　侍者疑慮著，瞧這兩人的形色很可能會發生意外事件。他置下酒杯之後，匆匆溜開，通知「抱檯腳」的去了。

　　周之龍仍還是那副臉色，他舉起杯子，仰脖子一口將酒飲盡，似乎是藉酒壯膽。

　　仇奕森同樣了乾了杯，說：「我可以告訴你，胡魁之死，於我無關。我幫同追尋兇手，是站在道義上的立場，因為秦文馬已受到連累，他是我的晚輩……」

　　周之龍忽然伸出手槍，說：「我要索取那把兇刀！」

　　仇奕森說：「你要兇刀何用？」

　　周之龍說：「我要證明兇手是誰，是誰下的毒手？」

　　仇奕森搖了搖頭，冷冷地說：「那只是借刀殺人，刀是屬於我的姪姑娘的，我不願她們受連累！」

　　「你以為這樣可以瞞得過麼？」

　　「不管怎樣，只要兇手能落網，案子就可以了，你的仇恨也可以了了！這與兇刀不發生關係！」

　　這時，「華沙爾賭場」的幾個「抱檯腳」的打手已經過來了，他們是經由侍者的傳報，恐防發生意外特地趕過來的。為首者是一個臉目猙獰、滿臉鬍鬚的大漢。當他趨近時，發現是「那卡諾賭場」的打手領班周之龍在座，連忙迎上了笑臉。

　　「原來是周大哥你在這裡！」

　　周之龍即向他揮了揮手，說：「龐樵，這裡沒你的事，請迴避！」

　　龐樵並不聽周之龍的指揮，雙手插著腰說：「奇怪了，周大哥，你有自己的『地盤』，可以談『斤頭』，鬧任何事，為什麼要到我的『地盤』上來？想砸我的檯子，砸我的飯碗麼？」

　　周之龍怒火沖天，咀咒說：「他媽的龐樵，你什麼時開始神氣起來了？什麼『鳥』的地盤不地盤的？沒想想當年沒有飯吃的時候麼？」

　　「我不會一輩子寄人籬下的！」

　　原來龐樵當年在潦倒時，的確曾在周之龍的手底下混過，在「那卡諾賭場」吃過閒飯。由於他是個渾人，兇狠好鬥，所以在Ｍ市的黑社會中也混出了一點小名氣。在後「那卡諾賭場」和「華沙爾」分了家，龐樵被新老闆賞識，便招兵買馬在「華沙爾賭場」抱檯腳做了打手領班了。

　　周之龍大怒，有和龐樵起衝突之意，憤然說：「媽的，龐樵，你是神氣起來了！就算我們不是哥兒們，我今天在這裡也是客人，花了錢買你們的酒吃，短欠了你們一個錢麼？」

　　仇奕森忙向龐樵揮了揮手，說：「這裡不會鬧事情的，只管放心好了！」

　　但是龐樵仍不服氣，說：「我們這裡，不歡迎攜帶武器的客人！」可是他說完，雖然退下到酒吧的那邊去了，但仍然向他們的座位虎視眈眈。

　　仇奕森安慰周之龍說：「你無非是為胡魁報仇心切，憑你這樣性急暴躁，你想你能成功得了麼？」

　　周之龍說：「因為『那卡諾』旅館部的人告訴我，說是兇刀給你收藏起來了，所以我猜想你必定知道兇手是什麼人，因之，我便趕到這裡來了……」

　　仇奕森皺著眉宇，說：「你怎知道我到『華沙爾』這裡來了？」

　　周之龍冷笑著說：「龐樵手底下的這批爪牙，沒有一個不是在『那卡諾』吃過閒飯的，在表面上，他們是聽龐樵的，但在私底下裡，他們能不聽我的指揮嗎？」

　　仇奕森暗想，周之龍的口氣也未免太大了，恐怕他會連「那卡諾」自己本身的幾個弟兄也控制不住，要不然胡魁怎會被人收買？行事未成，反而做了冤死鬼？

　　假如說，周之龍真能指揮得動「華沙爾」的幾個打手的話，那麼，在銀姑的住宅的門前行兇實行向他狙殺的兩名兇手，又是什麼人嗾使的？是狄寶嘉，抑是周之龍？

　　仇奕森便取笑說：「你連龐樵都管不了，還談管他手底下的弟兄麼？你的意思是說，他們給你傳遞消息，告訴你我在這個地方？」

　　「當然！」周之龍的情緒略有好轉，很得意地說：「要不然，我怎會追到『華沙爾』來了呢？」

　　「『華沙爾』有誰會認識我？知道我在這個地方？」

　　「老前輩，你的名氣實在是太大了，閔家三小姐替你起了個綽號，叫做『騷鬍子』，尤其你在『那卡諾』出過鋒頭，又在『華沙爾』撒過鈔票，提起『騷鬍子』，還有誰不知道呢？」

　　仇奕森自我解嘲，哈哈大笑，說：「有你的一套！可是我見龐樵對你並不友善，處在當前多事之秋的環境之下，我看我們還是及早離去吧！」

　　「滾他娘的蛋，龐樵和他的爪牙，沒有一個人敢動我一根毫毛……」

　　仇奕森說：「江湖上的一句老話，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們既尊稱你為大哥，又何必和他們斤斤計較呢？在外面跑跑，飯不是給一個人吃的，總要大家能混得過去吧？攤子是他們的，儘管全做過你的手下人！但還是應當留一點餘地給他們混混！」

　　周之龍怔著，他覺得仇奕森的說話不無道理。

　　「看帳了！」仇奕森向站在附近的侍者招呼。

　　「你們的帳，全由龐領班付過了！」侍者答。

　　「瞧，面子不是挺足的嗎？我全沾你的光了！」仇奕森笑著說：「我們走吧！」

　　其實，周之龍也巴不得立刻就走。他自己的肚子裡也有數，龐樵這個人實在也是無法壓制得住了的，可是他是被「那卡諾酒店」的一班弟兄逼壓著而來，情報是他們獲得的，逼令著他向仇奕森要人！

　　周之龍在無可如何的情況之下，還要充著做大哥的姿態，闖進了「華沙爾」……

　　仇奕森又撒下了籌碼，那是為周之龍放下的「買路錢」。他倆離開了「華沙爾」，坐上汽車，仇奕森直接與周之龍回「那卡諾酒店」去了。

　　過了不久，汽車停在「那卡諾酒店」的門前，仇奕森和周之龍走進了大門。是時賭場已將接近散局的時間了，秦文馬不在賭廳裡。

　　周之龍向手下弟兄詢問，始才知道秦文馬召集了一些較為高級的頭目在二樓他的辦公室內開會。

　　仇奕森滿以為秦文馬召集開會的原因是為著胡魁之意外遇害，和大家商討對策和偵緝兇手。

　　可是當他來至秦文馬的經理室的大門前，只聽得門內秦文馬的嗓子在高聲說話。

　　「我已經決定明天就赴Ｃ島去，有誰樂意跟我同去的，請立刻決定，我們中午集合，午後開船！」

　　「我要先問清楚，將來事情搞下地之後，我們有什麼好處？」一個頭目問。

　　「我分給你們百分之卅『那卡諾賭廳』的紅利！由所有參加赴Ｃ島的人均分！」秦文馬說。

　　周之龍就要闖進屋子裡去，可是仇奕森一攔手將他擋住，並以指點唇，禁止周之龍聲張。

　　周之龍懾於仇奕森的威風，他對這位江湖上的老前輩，經由在「華沙爾」所擺出來的架勢，已使周之龍自覺望塵莫及，雖然前後只有幾十分鐘，但周之龍已對仇奕森五體投地了，自是竚立不動。

　　這時候，只聽得室內另一個打手說：「秦經理，你讓我們赴Ｃ島去對付一群『強樑霸道』的海盜，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的生養死葬，是否就由秦經理負責？遺下的孤兒寡母，是否秦經理也給他們安家費？讓孩子受教育，讓寡母終年！」

　　「說的是呢，我們不說是喪命了，萬一弄個殘廢，不死不活，那麼誰來照顧我們的下半輩子？」另一個打手問。

　　秦文馬說：「不管怎樣，反正我是提出賭廳的百分之卅的花紅，供作參加者的福利金……」

　　有人笑了起來，說：「『那卡諾』早已經是負債累累，萬一垮了台，那些弟兄們的犧牲，豈不冤枉？」

　　「對呀！Ｃ島的『閔家花園』是屬於你的老丈人的產業，萬一弄不到手，我們弟兄送了命，還不是枉自犧牲嗎？」另一個人說。

　　「我們最好是把醜話說在前面！乾乾脆脆，現實一點，說明了拚命一次是多少錢？拿錢賣命！先拿『賣命費』一半，事成後再拿一半。瞧命運造化，就算出了意外，絕不怨天尤人，聽秦老闆憑良心打發。否則兩腿一伸，落至九泉之下才不瞑目，那就做厲鬼也不划算了！」

　　「唉，你的說話未免太不吉利了！」

　　「先小人後君子，總比事後怨天尤人要強！」

　　秦文馬忽然猛擊了桌子，咆哮說：「唉，你們為什麼老不信任我？」

　　「我們的周大哥不在，應該由他出來作主！」

　　「你們的周大哥個屁！他連胡魁之死，也嚇得尿屁直流。船頭怕鬼，船尾怕賊。到最後一事無成……」

　　周之龍怒極了，不顧仇奕森的攔阻，一腳踢開了門，挺身闖進室內去。

　　「媽的！秦文馬，我當你是老闆，當你是我的老大，你卻在背後『咒皇帝』！有種的你不妨當面罵我，為什麼當我不在，在我的小弟兄面前說我的讒言？這樣下去，我還能在你的酒店內作領班嗎？」

　　周之龍是突如其來的，秦文馬大感意外，同時仇奕森也出現在周之龍的背後。

　　秦文馬搞不清楚，仇奕森是什麼時候開始和周之龍紮在一起了？

　　「仇叔叔……」

　　仇奕森也有了怒意：「秦文馬，金姑聽說父親有厄難，已經趕赴Ｃ島去了，並沒有要求你招兵買馬，你招大批的人赴Ｃ島去，有著什麼用意呢？」

　　秦文馬連忙解釋說：「『閔家花園』被海盜圍困著，憑閔家三姊妹乃女流之輩，我和柯品聰都是念書人，就算趕到了Ｃ島，對閔老頭兒都不會有什麼幫助！所以不招兵買馬怎麼行呢？」

　　仇奕森說：「應付海盜，閔三爺自己有辦法。你到Ｃ島去與否，只是表現你的孝心而已！我反對你招兵買馬！」

　　秦文馬說：「你是代表閔老頭兒的意思麼？」

　　「我當然可以代表閔三爺的意思。」

　　「閔老頭兒的意思你怎會知道的？」

　　「我和三爺是忘年之交，他的性情，我豈有不知道之理？」

　　秦文馬便感到困惑，搔著頭皮，臉上有難堪之色。

　　仇奕森還算留了餘地，沒把秦文馬有奪產之意圖揭露開。他之所以要和周之龍趕回「那卡諾酒店」，一則是希望知道警方如何處理胡魁之血案？看警方經過研判之後發現了什麼新線索沒有？二則仇奕森要看那個混血女郎艾蓮娜，她似乎是專事通風報信的。她在狄寶嘉的公寓裡被仇奕森驅逐後，是必然會回到「那卡諾酒店」來的。仇奕森欲想知道艾蓮娜回至「那卡諾酒店」向秦文馬進了什麼讒言沒有？

　　可是艾蓮娜並不在場呢！她有沒有回來過？仇奕森需得打聽。

　　「秦經理，我們弟兄有了決意，決定隨你赴Ｃ島去！」一個打手和大家交頭接耳之後，向秦文馬說。

　　秦文馬在仇奕森的面前，不敢下肯定的決定，含糊地點了點頭。

　　仇奕森便向秦文馬說：「你應該考慮再三，假如說大隊人馬開往『閔家花園』去，被閔三爺轟出門，那就難堪了！」

　　周之龍說：「弟兄們去不去Ｃ島，應該由我決定！」

　　仇奕森走出了他們的會議室，便進電話間去，他撥了電話上至舞廳、賭場，請艾蓮娜聽電話。

　　「艾蓮娜沒在舞廳裡，」接電話的侍者回答：「艾蓮娜晚上沒有來過。」

　　賭場裡的人回答：「艾蓮娜在十多分鐘前走了。」

　　仇奕森問：「她是一個人走的或是和什麼人一起走的？」

　　侍者答：「搞不清楚！」

　　仇奕森掛下了電話，心中想：艾蓮娜由狄寶嘉的公寓出來，回到了「那卡諾酒店」，已經是可以獲得證實了；但是她並沒有向秦文馬吐露任何事情，也許艾蓮娜和狄寶嘉的關係還是在瞞著秦文馬的呢！

　　這時候周之龍還在和秦文馬吵鬧，認為秦文馬不夠道義出賣朋友，有意將他撇下不讓他帶隊赴Ｃ島去。

　　「媽的！胡魁為你賣命死在酒店裡，在道義上他的安葬和家屬撫卹費你應負全責！」周之龍說。

　　秦文馬不悅，可是他對周之龍的勢力乃是清楚的，於是含糊的說：「現在胡魁的死因不明，究竟被什麼人所殺？誰是兇手，我全搞不清楚！也說不定胡魁替什麼人做內奸出賣我們，我還不知道呢！這事情我需得等候官方的調查處理之後，我再作決定！」

　　「媽的，你是老闆，對待一個死去的弟兄也加以猜疑凌辱麼？」周之龍咒罵說。

　　「這年頭，人心莫測！」

　　仇奕森復又跨進了會議室，在周之龍的肩頭上輕輕一拍，一招手，請周之龍走出室外一隅，輕聲說：「你知道艾蓮娜這個女人住在什麼地方麼？」

　　周之龍一怔，打量著仇奕森的神色，說：「你打聽這個女人的地址幹什麼？」

　　「當然我有作用的！」仇奕森說。

　　「那是我們秦老闆的禁臠！」

　　「我知道，但是我要查她的住址！」

　　周之龍便索了紙筆，把地址寫給仇奕森了。

　　秦文馬早已經是「杯弓蛇影」了，他看見仇奕森和周之龍似乎鬼鬼祟祟地在交頭接耳，不知道他們在搞些什麼名堂？他很奇怪周之龍和仇奕森竟在一夜之間變成這樣熱絡的了。

　　他滿腹狐疑地趨了出來，說：「你們兩個在談些什麼？」

　　仇奕森故作神祕地一笑，將地址很快地貼身藏起，說：「這不干你的事！」

　　「仇叔叔，我當你是長輩，你不會有什麼事情需要瞞著我的吧？」秦文馬說。

　　「那不一定呢！」仇奕森說：「假如你招兵買馬赴Ｃ島去，我還需要有更多事情瞞著你哩！」

　　秦文馬說：「你為什麼老反對我帶人馬去為閔老兒解圍？」

　　仇奕森說：「解圍並不靠烏合之眾，需要智慧！我要走了，再見！」

　　秦文馬追著說：「我打算明天赴Ｃ島去了，你是否和我同行？」

　　仇奕森說：「閔三爺並不會歡迎你的，但為表現你的孝道，不妨一行！也或能挽回金姑對你的感情，好自為之！」他說完，由樓梯落了下去。

　　這時候，秦文馬便神色緊張地向周之龍盤問：「究竟你們剛才鬼鬼祟祟地在談論著些什麼事情？」

　　周之龍不悅，雙目一瞪，說：「好的，我們重新來檢討一番。我為『那卡諾酒店』撐腰，多少年來，問心無愧。你今天竟然把我撇開，沒徵我的同意，就向我的小弟兄招兵買馬，分明是想把我們離間！居心何在？」

　　秦文馬說：「我不過是先徵求他們的同意罷了，假如集合大夥赴Ｃ島去，豈會把你拋開？當然還是要你帶隊的？」

　　「此話當真麼？」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的？坦白說，使槍弄棒我都不行，更不懂得調配人馬，自然非得你出馬不行！」

　　周之龍頓時轉怒為喜，翻了翻白眼，又說：「那麼胡魁的問題，該怎麼辦？我是指他的家屬撫卹的問題！」

　　「先讓警方處理，細節我們慢慢的再研究！」秦文馬是善觀色令的，見周之龍的情緒有好轉，又再說：「你剛才和仇奕森究竟在談些什麼玩意？」

　　周之龍立時哈哈大笑，故作神祕，不予答覆。

　　「奇怪！」秦文馬皺著眉宇，說：「你在第一天和仇奕森見面時，似乎對他的印象十分惡劣，為什麼在突然之間會變了個九十度大轉彎呢？」

　　周之龍說：「老闆，你不妨請我喝酒，我們再談吧！」

　　※※※

　　仇奕森離開了「那卡諾酒店」，在馬路上攔了一部計程車，即按照周之龍給他的地址，找尋混血尤物艾蓮娜的「香閨」去了。

　　汽車來至聖彼德街，那兒幾乎可以稱做高級的「風化區」，四周都是精緻小巧的花園洋房，可是到了夜裡，幾乎每宅人家，都是「笙歌達旦」。

　　那兒差不多的住宅都是名交際花、影星、紅舞女或高級娼妓，艾蓮娜居然選中了這麼妙的一個地點。

　　仇奕森付了車資，把汽車打發走後，細細找尋門牌。嗨，艾蓮娜的住宅可真不壞！在這整條街位之中，她的洋房還是最別緻的一幢，四周是修飾整齊矮短的長春樹築的圍牆，院門是用雕花的桐木所製，跨步即可過去。

　　是時，屋內的燈火正輝煌。屋內微有人影，證明了有人在屋內，可能是艾蓮娜已經回家了。

　　仇奕森越牆趨至屋子的窗前，向窗內窺瞄。因為裝的全是磨砂玻璃，看不出什麼名堂。

　　仇奕森老江湖了，他摸出了香菸，剝下了包裝的玻璃紙，沾了唾沫貼至磨砂玻璃窗上，這樣玻璃便跡近有點透明了，可以向內窺探。

　　似乎那是一座客廳，室內燈光通明，但不見人跡。

　　街道上不時有汽車或行人路過，尤其是汽車路過時雪亮的車燈會照到他所在的地方。

　　仇奕森不便停留過久，他繞進屋側，沿著每扇窗戶窺看。幾乎洋式住宅的建築方式都是相同的，有餐廳、廚間、傭房、衛生間，這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了，傭人在睡著！

　　仇奕森繞至後院。似乎後院的占地比前院更大，那兒鋪著綠茵草坪，有鞦韆架、涼亭、葡萄架和小型的游泳池，顯見得艾蓮娜是滿懂得享受的。秦文馬已經是負債累累，怎還能養得起這個女人？豈不是自作孽嗎？

　　仇奕森抬頭向二樓上看去，二樓的面積並不大，僅占整幢屋子的三分之一，還有小涼台。

　　仇奕森想，上面必然是艾蓮娜的臥房了。他打量著該怎樣上二樓去，窺個究竟。

　　在連著前院的右側，是一所車房，車房的頂上，也正就是二樓的小涼台。涼台的邊緣裝置有排水的水管，由水管上去，並不十分費手腳。

　　仇奕森在黑社會裡混了數十年，「翻牆越屋」的本領還十分老到。他有決定，便趨至水管之旁，縱身攀水管沿牆而上。正在這時，驚動了鄰舍的一條洋狗，沒命的吠著。

　　好在仇奕森的身手矯捷，瞬刻之間，雙手已搭至涼台上圍著的紅漆欄杆，再一縱身就已經跨進涼台了。

　　那條斷命的狗仍在吠著。忽而，艾蓮娜臥室的電燈熄了，仇奕森是夠機警的，他猜想可能被驚動了。「江湖人」的規矩，發現了風吹草動，必然先滅電燈──處在明處，不若處在暗處。

　　在涼台上，有著塑膠製沙發椅桌，那是供乘涼用的。仇奕森一竄身，隱藏在沙發椅的背後。

　　果然地，立刻就聽到一陣啟玻璃窗的聲音，跟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怎麼回事？……」那是艾蓮娜在說話。

　　「噓，不要做聲！」是男人的聲音。

　　狗仍在吠著。

　　仇奕森屏息凝神蹲伏在塑膠沙發椅的背後，不作任何動靜。

　　「你別在疑神疑鬼的，有什麼嘛？」女的嬌嗔說。

　　「妳聽！狗仍在吠！」男的說。

　　「隔壁的那是一隻神經狗！馬路上有行人，牠都要吠個老半天的！」

　　「我不得不小心！」男的說。

　　艾蓮娜冷冷地嗤了一聲，便把窗戶給關上了，室內的電燈回復了明亮。兩個人影也在窗前消失。

　　仇奕森自沙發椅後慢慢伸直身軀。他吁了口氣，這時候他已經可以判斷得出那男人是誰了；他躡手躡腳地通過了涼台的甬道，那兒有一排落地長窗。

　　仇奕森輕輕扭動了落地長窗的門鍵，每一扇窗都是鎖著的。好在他的身上有百合匙，看清楚了匙眼，略加調整，插進去輕輕的一擰，門便啟開了。他閃身進內，裡面正就是上二樓樓梯的甬道。在轉拗處，置有兩隻小型的皮箱。不問而知，那是狄寶嘉的所有物。

　　這小子並沒有如約遠走高飛離開Ｍ市，他收拾了行李竟匿藏到艾蓮娜這兒來了。

　　秦文馬、銀姑、艾蓮娜、狄寶嘉，他們幾個人的關係真是複雜得可以，簡直可說是一團糟，究竟是誰在利用誰？誰和誰是屬於真情？誰和誰是屬於假義？真一時難得分得清楚呢？

　　仇奕森趨至門旁貼耳門縫偷聽。

　　似乎艾蓮娜和狄寶嘉並不是在親熱，他們正在鬥嘴。艾蓮娜喋喋不休地在斥罵狄寶嘉無能。

　　「看情形，我得撤手了，實在鬥他們不過！」狄寶嘉說。

　　「哼，半途而廢麼？窩囊廢！」艾蓮娜咒罵。

　　「不管怎樣，我愛妳是事實，我們雙雙遠走高飛吧！」

　　「呸！你憑什麼養得活我？」

　　狄寶嘉猶豫了半晌，似乎在尷尬的局面下，忽而又說：「妳何不捲逃秦文馬呢？」

　　艾蓮娜咯咯笑了起來：「嗨！不瞞你說，秦文馬比你更要窮！捲逃他什麼東西？債單當票麼？」

　　「至少秦文馬還有一個酒店！」

　　「你想把他的酒店搬走不成？」

　　狄寶嘉也笑了起來，兩人的情緒略有了好轉，便開始打情罵俏起來了。

　　仇奕森一看，天色已漸露曙光，事不宜遲，捉賊拿贓、捉姦拿雙，這時候正好拿他們一對。

　　他早配好百合匙了，驀地插進匙眼，擰匙即推門進屋去。

　　仇奕森來得突然，把一對衣衫不整的男女，嚇得自床上躍了起來。艾蓮娜起了一聲驚呼。

　　狄寶嘉的臉上傷痕未褪，居然他還有這樣好的情趣和艾蓮娜調情。當他發現突如其來闖進房的正是曾經使他吃過大虧的仇奕森時，嚇得「膽裂魂飛」，臉無人色。

　　「小子，我早關照過你，要遠走高飛，遠離開Ｍ市，永不回來。你居然口是心非，言而無信！」仇奕森斥罵說。

　　狄寶嘉伸手就要摸槍，仇奕森眼快，先發制人，一投手，腰間的飛刀已擲了出去。他並沒有傷人之意，「啪」的一聲，那飛刀斗斜插至牆柱之上。

　　狄寶嘉手腳一軟，手槍剛掏出，仇奕森已一竄上前，飛起一腳，正踢中了他的手腕，手槍脫手而飛。

　　狄寶嘉一聲怪叫，他怕挨揍，沒命地一腦袋向仇奕森的胸脯撞去。仇奕森也是輕敵，沒料到狄寶嘉會來這麼一著，被撞個正著，踉蹌退出了五六步。

　　好在仇奕森的身體是挺結實的，還挺得住這記狠招。可是當他站穩了腳步時，狄寶嘉已拚命奪門而出，連爬帶滾逃落樓梯，啟大門逃之夭夭了。

　　仇奕森打算追趕，背後似有動靜。他機警地擰身回頭一看，原來是艾蓮娜在牆壁上拔下了他擲出的那把飛刀，趁他不備，向他的背後劃來了。

　　仇奕森把身子一斜，避過了刀鋒，跟著鐵掌一抓，揪住了艾蓮娜的手腕。那並不費事，他使勁捏下去。

　　艾蓮娜立時喊苦連天，那柄鋒利的飛刀便脫手落地了。

　　仇奕森再一揮手，便把艾蓮娜摔到床上去了。

　　仇奕森將刀子和手槍一併拾了起來。這支手槍，已經是第三次落在仇奕森的手中了。

　　他的臉上浮起了一陣冷笑，將手槍貼身藏起。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跑進了我的屋子裡，你再不走，我就要叫喊了！」艾蓮娜忽的發了雌威，潑辣而兇狠地說。

　　「妳只管叫嚷吧！窩藏兇手，證據全在！」仇奕森指著門外狄寶嘉留下的幾件行李很平和地說：「起碼一年半載的監獄有得妳蹲的！」

　　「我窩藏什麼兇手？……」這混血尤物兩眼瞪得圓溜溜的。

　　「不要裝蒜！」仇奕森忽而咬牙切齒地，握著鋒利的刀子，伸遞至艾蓮娜的咽喉間：「好好的給我坦白說話！」

　　「我要叫喊了！」艾蓮娜仍在逞強。

　　「妳不妨試試看！」仇奕森說。

　　艾蓮娜剛要尖起嗓子，仇奕森反手就是一記耳光，「啪」的一聲清脆響亮，跟著刀已遞至她的咽喉間。

　　本來，打女人不是大丈夫的行為，但在此情此景之上，仇奕森似有觸景生情之感，他的腦海之中，浮現出多年前手刃淫婦之一幕。

　　他親手把他的姘婦章曼莉戮殺了，對這個妖婦，仇奕森是恨極了，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艾蓮娜的形狀，不就和章曼莉一樣麼？冶艷、嫵媚、肌膚細白、曲線玲瓏、心腸狠辣……

　　仇奕森殺機騰騰，眼中充滿了血絲，幾乎手起刀落。

　　「大丈夫，不究既往！何況『一人既死，萬事皆了。』還說什麼恩怨呢？何況章寡婦還是死在自己的手裡……」仇奕森喃喃自語，他只要想起了章曼莉這淫婦時，神經就會感覺到刺痛。

　　終於他的刀垂下去了，僅刺破了艾蓮娜嫩得像豆腐的肌膚，鮮紅的血和白嫩的肌膚相映，既是可怕，又是可憐。

　　仇奕森是硬漢，也軟了心腸：「假如妳說實話，我就不殺妳！要不然，我的心腸狠辣是著名的！」

　　艾蓮娜早已經是膽裂魂飛，她撫摸著頸項上被劃破的地方，戰戰兢兢地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仇奕森說：「現在妳不用管我是什麼人了！妳要坦白說，妳和狄寶嘉是什麼關係？」

　　「你是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還需問我嗎？」

　　仇奕森嚥了口氣，說：「我指的關係，是你們有著些什麼圖謀？」

　　「愛情！」她很乾脆地回答。

　　「妳和秦文馬也是愛情嗎？」

　　「秦文馬？」艾蓮娜咯咯笑了起來：「那是麵包！」

　　「哼，愛情和麵包妳全有了！妳周旋兩男之間，僅只是為愛情與麵包嗎？」

　　「我何止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像你這種英雄好漢，假如報名的話呢，我也願意接受！」她故意輕佻地說。

　　「呸！」仇奕森無名火起，又揚高了巨靈之掌，作要怒毆之狀。

　　「你只會凌辱女性麼？」艾蓮娜故裝做嫵媚，嬌滴滴地說：「任何男人遇見我都只會甜言蜜語或是撫愛的，只有你很特別！」

　　仇奕森見艾蓮娜愈說愈不像話了，知道再不採取強硬的態度是不行了。他一手揪住了艾蓮娜的衣裳，抬起一腳踏到床上去，另一手揚起了刀子在半空中一拋，然後握緊了作欲屠殺之狀。

　　他咬牙切齒地說：「老實告訴我，妳周旋在狄寶嘉、秦文馬和閔銀姑之間，有著什麼圖謀？給我從實招來！要不然，我手中的刀子是不留情的……」

　　艾蓮娜含著嫵媚，星眸半張，將身子一擰，她的酥胸兩團肉製的炸彈在仇奕森的鐵拳中一抖，恁是天下的英雄好漢也會被她融化了。

　　「你為什麼不把我的衣裳剝光呢？這樣比較殺得痛快一點！」她嬌媚地說。

　　仇奕森的心頭一顫。

　　「呸！王八蛋……」他鬆下了手，一掌將艾蓮娜狠狠地推了一把，自己卻退出了好幾步遠。

　　艾蓮娜乾脆躺到床上去了。她真像個不懂事的十三點女孩。擁抱著枕頭，裸露出兩條雪白纖長而又均勻的大腿，笑吃吃地說：「怎麼啦？好漢的心腸也軟化了麼？」

　　仇奕森的牙齒咬得格格響，叱喝說：「妳和閔銀姑又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妳們會紮在一起？」

　　「啊，你以為銀姑是我情敵嗎？啊，只管放心！黃毛丫頭，她不會是我的對手的！沒什麼了不起，女人與女人之間的鬥爭！各憑手段不同。銀姑有她的丈夫做障礙，我沒有，這就是我之所以有把握取勝的地方！哈！」她笑著，在床上打了一滾。

　　仇奕森女人見多了，畢生從未有這樣窘過。這個女人辣手的程度，恐怕較之他的那個死鬼姘婦章曼莉還厲害。這個人留在世間，只是個禍患！

　　仇奕森的思緒有點凌亂，正在這時，忽的有人踢門進房。

　　「仇叔叔！」那人叫了一聲。

　　仇奕森一看，那是秦文馬，這傢伙怎麼追蹤來了？在秦文馬的背後，還跟著有好幾個人，周之龍在內。

　　仇奕森的心中便明白了，必是周之龍出賣情報，這小子一直是舉棋不定、翻來覆去的！

　　為了先發制人，仇奕森雙手插腰說：「秦文馬，你來幹什麼？」

　　艾蓮娜一竄身自床上躍起，如一頭小鳥似的，投進了秦文馬的懷抱裡。

　　「真嚇死我了……」她撒嬌說著。嚶嚶哭了起來，形狀極為惡劣。

　　「仇叔叔，我當你是長輩……」秦文馬鼓起了勇氣異常憤懣地再問：「誰都知道艾蓮娜是我的女人！」

　　「秦文馬，別忘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仇奕森以長輩的身分及教訓的語氣繼續說：「假如你仍還承認是閔家的女婿的話，你就不能在外胡來！」

　　秦文馬露出了尷尬的笑臉，說：「仇叔叔，你管得未免太多了！我的私生活，連金姑都不管，哪還需什麼人過問呢？」

　　「我是在勸導你罷了！」仇奕森說。

　　「我重新申述一遍，艾蓮娜是我的女人！」秦文馬說。

　　仇奕森笑了起來：「艾蓮娜算是你的女人麼？」

　　「當然是屬於我的！」

　　「她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她屬於愛情與麵包所共有！」仇奕森不希望和秦文馬在這種問題上爭執，同時，秦文馬和他的一些打手趕到了，他也無法再向艾蓮娜逼問口供，便打算要離去了。

　　當仇奕森舉步要穿出艾蓮娜的房門時，艾蓮娜卻伏在秦文馬的懷中輕聲說：「你就這樣讓他離去了麼？」

　　秦文馬立刻把身子一攔，阻擋了仇奕森的去路，說：「仇叔叔，我不希望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仇奕森咯咯笑了起來，說：「別以為我和你同樣的有寡人之疾！坦白告訴你！我是追兇手來的！」

　　「追兇手？」秦文馬愕然。

　　艾蓮娜也禁不住吃了一驚，好在她也是在外面混的女人，「世面」見得多了，很快就冷靜下來。她心中想：狄寶嘉早跑掉了，無憑無據，仇奕森又能奈她如何？於是她故裝做怔怔地向秦文馬拋了一記秋波。

　　「追什麼兇？」周之龍沉不住氣，搶著問：「是否殺胡魁的兇手？」

　　仇奕森不答話，將秦文馬一推，穿出了房門。他向那楞頭楞腦的周之龍和他的打手們一笑，便從容下樓梯去了。

　　周之龍著了急：「老前輩慢走！你是否說是殺胡魁的兇手？」

　　仇奕森頭也不回，朝樓梯下去，邊說：「自己去用腦筋考慮！」

　　周之龍見留不住仇奕森，立刻喝了一聲：「站著！」就要拔槍，他掠開上衣，伸手剛碰觸槍柄時。

　　仇奕森驀地一擰身，回過頭來，一支短槍早捏在他的手中，這「老狐狸」狠聲說：「周之龍，你掏槍太慢了！」

　　周之龍夠在Ｍ市「稱英雄道好漢」，領著幾個狐群狗黨、「包檯腳」、「包場子」，就因為他槍快出名，玩槍的人都怕他三分。可是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他作夢也想不到仇奕森比他的槍更快。這時候一副形色，比什麼都還要尷尬，那撫在槍柄上的一隻手像僵著了似的，停在半腰間。

　　仇奕森再說：「我生平最恨就是有人在我的背後拔槍，再有下次，我絕不留情！」

　　周之龍窘態畢露，連額上也現了汗珠。「老前輩，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吶吶地解釋說：「我是急著要知道兇手是誰？」

　　仇奕森將手槍拋了個筋斗，仍然接在手中，然後把手槍貼身藏起，以譏諷的語氣說：「我可以想像得到的，無非是秦文馬答應你讓你帶隊赴Ｃ島去，你就把我的行縱出賣了，對嗎？」

　　周之龍想加以聲辯，秦文馬卻搶先說：「我本就是要讓周之龍帶隊赴Ｃ島去的！」

　　仇奕森向周之龍加以警告說：「我可以告訴你，別妄想著發洋財，赴Ｃ島去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假如發財不成，白丟了一條性命，那時候豈不冤枉？」

　　周之龍怔著，秦文馬卻又搶著說：「到Ｃ島去對付幾個海盜沒什麼了不起的！」

　　仇奕森立刻向秦文馬斥罵：「以你這種敗德的行為！Ｃ島的事情已經與你無關了，無需要你過問！」他說著就要離去。

　　艾蓮娜的女傭早被他們吵醒了，這時候正竚立在大門口間，當她看見仇奕森要離去時，急忙啟開了大門。

　　艾蓮娜又再次向秦文馬進讒言：「你們就這樣讓他走了麼？」

　　秦文馬猶豫不決，他自量鬥不過仇奕森的。他指望著周之龍，周之龍又不聽他的指揮。

　　仇奕森已趨至大門口間，忽然又停下了腳步，回首向周之龍說：「你不是急切著要追尋兇手嗎？」

　　周之龍忙說：「是，老前輩有什麼指教？」

　　仇奕森說：「在樓梯的迴廊上有著兩隻皮箱，那是兇手留下的東西，也許有線索可尋！」他說完即穿出大門，飄然而去。

　　是時天色已告大亮了。

　　周之龍聽仇奕森說兇手有東西留在迴廊上，不禁大喜，急忙向迴廊奔過去，只見地上放置有兩隻皮箱。他心中也感到納悶，為什麼兇手把皮箱遺留在艾蓮娜的屋子裡？這人又是誰？

　　他躬下身子正打算將皮箱啟開時，忽的艾蓮娜趨過來，一腳踏在皮箱之上，狠聲說：「你憑什麼翻我的東西？」

　　周之龍愕然，說：「老前輩說，這是兇手留下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指我是兇手了？」艾蓮娜刁蠻說。

　　秦文馬即過來解圍說：「你別聽那姓仇的胡說八道，他無非在挑撥離間，分散你的注意力罷了！」

　　※※※

　　狄國齋是Ｍ市著名的菲籍華僑律師，他在菲律賓執業律師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歷史。在美國人統治菲島時，他就已經掛牌了。

　　可是狄國齋是曾經違過法被吊銷執照的，直到太平洋戰爭結束，菲律賓獨立，他才復出執業。

　　這天，狄國齋律師事務所來了一個陌生人，衣飾整潔，唇上蓄一撮小鬚，形狀十分灑脫。

　　他趨進門，打量了狄國齋的這間豪華的大廈一番，傭人要為他傳報，可是仇奕森卻已直接走進了狄國齋的辦公室。

　　狄國齋以為生意上門，忙起立迎迓，可是仇奕森自衣袋之中摸出一支手槍向辦公桌上一擲。

　　狄國齋嚇了一跳，以為是暴徒上門敲詐或是勒索。

　　「不要慌，這小傢伙是屬於你的！」仇奕森說。

　　狄國齋始才吁了一口氣，拾起桌上的槍械，細細端詳了一番。果然不錯，那是他持有的自衛手槍，曾經向警署報過案掛失的。

　　「你是警署派來的人嗎？」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是令郎的朋友，手槍也是從他那兒借來的！」

　　「啊！你是指我的兒子狄寶嘉，唉，那是不肖之子，我和他已斷絕父子關係了！沒想到這支自衛手槍竟是被他竊走的呢！」狄國齋取起電話聽筒，就要撥號碼。

　　仇奕森一手將電話號碼盤按著，說：「你要幹什麼！」

　　「我要打電話給警署，報告自衛槍已經失而復得了！」

　　仇奕森說：「不必了，我不會替你證明，槍械是被你的兒子竊走的！」

　　狄國齋遲疑了半晌，忽的打開了抽屜，摸出了一疊鈔票，點出有百數十披索，遞至仇奕森的眼前。

　　「這是幹什麼的？」仇奕森說。

　　「這是花紅，懸賞尋這支槍的花紅！」狄國齋說。

　　「哈，哈，我不是索花紅來的！」

　　「那麼你是幹什麼來的呢？」

　　「我想探聽你和狄寶嘉究竟的關係！」

　　「我已經聲明過，我們早已經脫離父子關係了！」

　　仇奕森皺著眉宇：「脫離父子關係的理由何在？」

　　「唉，這小子不務正業，終日遊手好閒，搞女人、嫖、賭、飲、吹，全來，把他的母親活活氣死。我傷透了心，便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

　　仇奕森笑著說：「父子總歸是父子，骨肉之情不可分，何至於要絕這種情義呢？」

　　「對這小子，我已感到無藥可醫！將來他在外面出了什麼事情，也不致連累我！」

　　仇奕森說：「可是在經濟之上，你還是得支持他吧？否則讓孩子一個人怎樣生活呢？」

　　「我絕對不管他的！」

　　仇奕森說：「狄寶嘉在『那卡諾』及一般舞廳裡的簽字欠帳，最後都是用你的支票付帳的！」

　　狄國齋頓時一怔，臉孔脹得血紅，額上青筋也現了出來：「你別胡說八道……」可能這老人患有血壓高之病症，他拉開了抽屜，取出一瓶藥丸，連吞了兩顆。

　　仇奕森仍然很平和地說：「狄寶嘉經常出進的地方，全是用你的支票，我已經調查得很清楚！」

　　「我的支票簿被竊了！」狄國齋說。

　　「支票簿子失竊，非同小可，但是狄老先生，你並沒有報案掛失！」仇奕森指那桌上的自衛手槍說：「這支手槍，你倒是向警署報失了的！」

　　狄國齋忽然改變了語氣：「你究竟是什麼人？用意何在？有什麼企圖？」

　　仇奕森聳了聳肩膊，又說：「其實，父子畢竟還是父子，骨肉之情不可滅，縱然再壞，終究還是親生的！在經濟上給他一點支持，也並不為過！」

　　狄國齋經過了一番思索，啟抽屜取出一隻小型的銀箱，打開，取出一疊簇新的鈔票，那是一千披索呢！擲至仇奕森的跟前，邊說：「我不管你是什麼人？這是一點小意思，請你以後別再過問我們父子的事情，也別再來麻煩我！」

　　仇奕森噘唇一笑，取起那束簇新直版的鈔票，在手中彈了一彈，復又擲回狄國齋的跟前。

　　「什麼意思？」狄國齋愕然問。

　　「你未免太渺視人了吧？」仇奕森摸出指甲刀，開始修指甲。其實他的指甲刀的背面鑲有一枚小型的銅鏡子，可以反照背後的動靜。「同時，我還不高興有人在我的背後鬼鬼祟祟的！」

　　原來，在辦公室的房門前有著兩個彪形大漢閃閃縮縮地在那兒窺看，被仇奕森發現了。

　　狄國齋立刻向他們叱斥：「沒有事，不許進屋子裡來！」

　　「老太爺！有客人！」房門外的大漢說。

　　「暫時不見客！」狄國齋說。

　　「老太爺已經有客人坐在這裡！」仇奕森說。

　　那兩名彪形大漢，似是無可如何，替狄國齋把房門關上，自然他們還是把守在房門外的。

　　狄國齋以為仇奕森嫌鈔票少了，又自錢箱內取出一疊新鈔，合在一起，便是二千披索了，再次推至仇奕森的跟前。

　　仇奕森搖了搖首，說：「別搞錯了，我不是為錢而來的！」

　　「那麼你的目的何在？」

　　「我要找尋狄寶嘉的下落！」

　　「我們早已經脫離父子關係了……」

　　「除了你能掩護他以外，狄寶嘉無可遁形！」仇奕森正色說：「他沒有經濟自給能力！有誰能幫助他呢？除了他的父親！」

　　狄國齋皺著眉宇說：「你既然不是警署的便衣，為什麼追蹤狄寶嘉？」

　　仇奕森燃著菸捲，散閒地嗤笑著說：「不瞞你說，令郎涉嫌好幾件謀殺案，還有毀屍滅跡之嫌！」

　　狄國齋大驚：「你在胡說！狄寶嘉雖然壞，但是他還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人證俱在，狄寶嘉逃不脫關係的！」

　　「那麼你是想藉機會向我敲詐勒索了？」狄國齋有惱羞成怒之意：「告訴你，我吃的是律師飯的，打官司最內行，不會含糊的……」

　　仇奕森哈哈笑了起來：「狄老先生，假如說你是愛子心切，也不應該採用這種方式，否則將來反悔就遲了！」他說完即行告退，臨行時又說：「我希望狄寶嘉不是匿藏在你的律師事務所裡，否則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活到這把年紀，吃上窩藏逃犯的刑責，實在犯不上！」

　　狄國齋又立刻改變了態度，說：「朋友，你貴姓，究竟是幹什麼的？」

　　仇奕森說：「你當我是吃閒飯管閒事的人就算了吧！」

　　他推門走出了狄國齋的辦公室，果然兩個身材高大的打手把守在門旁。仇奕森向他們噴了一口菸，逍遙而去。

　　幹律師的為什麼要雇用打手？這是一個值得疑慮的問題！

　　※※※

　　仇奕森又接到閔鳳姑由Ｃ島拍來的急電，說是Ｃ島的形勢更是危急，海盜已經展開了行動，在被偷襲之夜，華雲道負了傷……

　　仇奕森和秦文馬聯絡，豈料秦文馬已經搬了大隊人馬赴Ｃ島去了。

　　這豈不糟糕！秦文馬帶了大批的地痞流氓赴Ｃ島去，「閔家花園」已接近收成的季節，鈔票將滾滾而來，即算秦文馬手底下的一夥人能擊退海盜，「閔家花園」也會遭受這批流氓的威脅。

　　仇奕森一經查詢，秦文馬和周之龍總共帶去有十餘人之多，有些還不屬於是「那卡諾」的打手，還是從外面雇來的槍手呢！

　　仇奕森即往訪銀姑，但是銀姑早在兩天之前就失蹤了。

　　柯品聰告訴仇奕森說：「自從那一天，你教訓了她一頓之後，她就不別而行！」

　　仇奕森有點納悶，心中想，Ｃ島的情況可能有變故，銀姑可能也是赴Ｃ島去了。

　　柯品聰說：「仇叔叔，你是否也要趕到Ｃ島去呢？」

　　仇奕森答：「我仍在考慮！」他獃了片刻，反問柯品聰說：「銀姑和秦文馬他們都已經赴Ｃ島去了，你是否也要到Ｃ島去走一趟呢？」

　　柯品聰有點躊躇：「銀姑待我冷漠，閔家的人瞧我不起，我又自諒手無縛雞之力，到Ｃ島去也無濟於事……」

　　仇奕森含笑說：「你以為逃避現實，就可以挽回銀姑的心麼？你既然不願意失去銀姑，應該盡最大的努力！」

　　柯品聰忽而說：「仇叔叔，假如你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願意跟你到Ｃ島去，向你多學習！」

　　仇奕森笑了起來：「我並沒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同時我也並不一定要到Ｃ島去！」

　　「仇叔叔說的不是真心話，你對閔家的事情是最熱心不過的，只是不肯流露在言詞之中罷了！」

　　仇奕森嗤笑說：「我的心事倒是給你猜中了！」

　　「仇叔叔什麼時候動身？」

　　仇奕森笑而不答，臨走出大門時，卻忽然說：「等你酒醉醒來時，也許我就在Ｃ島了！」

　　※※※

　　仇奕森果真秘密來至Ｃ島。他沒有通知任何一個人，雇了一艘觀光用的小汽船，駛至Ｃ島。登岸之後，即立刻把汽船打發走了。

　　他沒有立刻到「閔家花園」去，暫時先在Ｃ島鎮上的酒吧落腳。

　　那兒的酒吧是，酒、色、財、氣，全包攬有的；除了供應酒食之外，還有供住宿的房間，土娼及小型的賭博，樣樣俱全。差不多往返Ｃ島作買賣的商人多半都住宿在酒吧裡，因為所需的一切都比較方便。

　　仇奕森的心中早有了腹案，「閔家花園」所遭受的威脅，袁大麻子的海盜幫殘部並不嚴重。

　　閔三江原是海盜出身，更有華雲道給他做助臂，應付幾個海盜的殘部根本不費什麼事。

　　袁大麻子的力量也可以估計的，假如他不是窮途末路，也不會動腦筋動到了他的龍頭大哥閔三江的頭上；而且袁大麻子自己一直沒有出面，他是給自己留了後路──「好下臺階」！

　　假如說，袁大麻子是有足夠力量可以攻占「閔家花園」的話，他早已經動了手了，何需要一再派弟子去「踩盤子」？白丟性命？可見得他對閔三江的力量仍有所顧慮，遲遲不敢行動。

　　仇奕森並不急切要替閔三江解決袁大麻子的問題，他認為「閔家花園」的危機，恐怕還是在他自己姓閔的家人身上。

　　所以仇奕森在一家叫做「好運道」的酒吧落腳，他需要暗中偵查的線索很多。

　　秦文馬由Ｍ市帶來的一些無賴流氓和槍手，在閒著無聊之際也經常在酒吧裡買醉，爭風吃醋，酗酒滋事，無惡不為。這哪裡是辦什麼事來的？他們把「底牌」全露出來了，若用他們來對付海盜的話，簡直是開玩笑了。

　　仇奕森儘量避免和他們接觸。不過仇奕森已經調查清楚，秦文馬總共帶來多少人，有幾個住在酒吧裡，有幾個住在旅館或是娼寮，又有幾個是隨著秦文馬留在「閔家花園」內的。

　　仇奕森搞不清楚閔三江的想法如何？不過他認為秦文馬帶來的這批牛鬼蛇神，才是「閔家花園」的最大禍患！

　　仇奕森經常在碼頭上流連，他注意海面上往返的船隻，和一些停泊在海灣上的船隻。

　　Ｃ島最大的生產，乃是「閔家花園」的芒果。收成的季節未到，所以一般的貨運和買賣都稀少，碼頭上也是冷清清的，除了定期航行的客輪和觀光的遊船外，很少發現有什麼其他的船隻。

　　一般做糧食和日常生活消費用品的貨運，多半是雇用Ｃ島上經常出海的漁船，它們並不在碼頭上活動，大概是方便於走私的關係。

　　仇奕森終於在碼頭上找到了那土人孩子彼得雷諾。

　　這時候，彼得雷諾正在向一個手捧著照相機的觀光客人施展三隻手指的絕技。

　　仇奕森趨上前，伸手在那孩子的背上一拍：「嗨，你又在犯老毛病了？」

　　彼得雷諾遭受了突如其來的驚嚇，猛然回頭，向仇奕森上下注視了一番，漸漸地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似是想起了這個曾經見過面的人。

　　「你還認識我麼？」仇奕森問。

　　「怎麼不認識，你是『隱姓埋名』的先生，有小鬍子為標記！」這小扒手說。

　　仇奕森笑了起來：「不錯，你記憶力不錯！你的那個四肢缺了三肢的抗日英雄的父親可好？」

　　雷諾搖首一陣苦笑，說：「還不是需要活著嗎！」

　　仇奕森說：「靠三隻指頭能養得活一個英雄嗎？」

　　雷諾說：「除此以外還有什麼辦法？」

　　仇奕森將雷諾招至碼頭旁邊，在石躉之旁坐下，很鄭重地說：「你希望發一筆小財嗎？」

　　「發財？」雷諾有點不大相信，「我希望能賺幾個錢夠生活就很滿足了！」

　　仇奕森摸出香菸，正燃著打火機要燃吸時，雷諾竟伸手向他討了一支。

　　「唉，孩子，你的壞習慣全學會了！」仇奕森說。

　　「不！我是帶回家去給父親吸的！」雷諾說著，把那支香菸插在耳朵之上。

　　「噢！既然這樣，這整包香菸都送給你！」仇奕森略受感動，把香菸整包塞至雷諾的手裡。

　　「你是這碼頭上拾銅幣的『小首領』，你能動員多少個會游水的孩子？」

　　雷諾不解仇奕森的用意，皺著眉宇說：「大概一二十個孩子沒有問題，都是游水的能手！可以潛入海底幾丈深摸銅幣的！」

　　「快召集他們！」仇奕森摸出二十披索：「這是第一筆報酬！」

　　「幹什麼呢？」雷諾眼瞪瞪地盯著那些披索，楞楞地問。

　　「海灣上經常出進的船隻你們都會清楚吧？」

　　「當然清楚的，只有來觀光的船隻才會捨得向海裡拋銅幣！」

　　仇奕森頷首說：「我需要找尋一條神祕的船，船上有一個大漢，身高六呎左右，滿臉大麻子，還有繞腮鬍子！能找到這個人，告訴我他在什麼地方，就有重賞！」

　　雷諾楞楞地說：「是怎樣的一條船呢？」

　　「不知道，反正這條船是從未有在Ｃ島出現過的，是一條陌生的船，你們略加注意，或者就可以認得出了！」

　　「那個大麻子又是什麼人呢？」

　　「很可能是海盜頭子，他還有很多的部下，所以你們在搜尋時千萬要小心！不要露出破綻！」

　　「抓到海盜，我們就可以發財了！」

　　「但是不得報警，要盡快通知我！」

　　「我怎麼樣和你聯絡呢？」

　　「帶我到你的家裡去，讓我和你的那位殘廢的英雄父親做朋友，然後由你的家做聯絡據點！」仇奕森說。

　　※※※

　　仇奕森在Ｃ島潛伏著，經常在夜間潛進「閔家花園」，窺探「閔家花園」內的各種動靜。

　　閔三江為對付海盜的進犯，重用了「哈德門」和一些土人孩子，「閔家花園」外圍全是土孩子的哨眼。

　　仇奕森上次離開「閔家花園」前的那一夜，曾在「哈德門」的茅草屋內得到了獸陷的佈置圖，所以他也可以進出自如了。

　　仇奕森上一次在Ｃ島，星夜追兇，追至「哈德門」的住處時，就發現哈德門的牆上掛有一幅古怪的圖畫。其中的一幅繪有鬼怪偶像的及山脈森林圖形的，似是地圖。

　　在後地圖失蹤，以當時的情況，地圖可能是被那個土婦女傭摩洛收藏起來的。

　　仇奕森便斷想摩洛和哈德門可能有著特殊的關係，摩洛原是半開化的「摩洛族人」出身，哈德門的生母也是「摩洛族人」，只有閔三江才會那樣胡塗，真可謂飢不擇食，連「生番」的女人他也有胃口！可能就因此而種下了這個大禍根呢！

　　仇奕森憑他的記憶，強記那幅地圖的形狀，到Ｍ市之後連日在國家圖書館翻閱有關摩洛族人的資料。

　　果然不出所料，哈德門所持有的那幅古怪地圖的形狀，和「魔摩海島」十分相似。

　　「魔摩」島和Ｃ島僅一海之隔，是「摩洛族人」的發源地，是菲律賓人民目為神祕之海島。

　　仇奕森得到這點證明之後，對閔三爺所雇的土婦女傭摩洛和哈德門之間的問題認為更不簡單。

　　在仇奕森的印象之中，哈德門的那幅古怪的圖畫之上，還繪一具面容古怪怕人的木偶神像。經在參考書上查出，摩洛族人所崇拜的偶像有十餘種之多，其中一具戴有牛角的，和哈德門的圖畫上的偶像十分相似，稱為「摩特毛」，據說是「摩洛族人」的始祖。

　　哈德門為什麼會持有這樣的一幅圖畫？土婦女傭摩洛又為什麼將圖畫偷走，並且還向仇奕森否認？他們之間又有些什麼的關係？這些都使仇奕森感到興趣而又是必須了解的問題。

　　因之，仇奕森不時潛進「閔家花園」之內，暗中注意哈德門和摩洛的動靜。

　　閔三江為了應付海盜的襲擊和保護「閔家花園」，他讓哈德門雇了大批的土人孩子佈伏在花園內做眼哨。

　　仇奕森暗說：「閔三江可能棋差一著了！這很可能也是哈德門和摩洛求之不得的！」

　　因為仇奕森在夜間潛進「閔家花園」時，曾發現哈德門和摩洛召集了那些土人孩子聚會。

　　他們圍著火堆唱歌舞蹈，又抬出一具木偶膜拜。

　　木偶和圖畫上所繪的完全相同，還戴有牛角，也就是仇奕森在參考書上所查出的「摩特毛」──摩洛族人的始祖。

　　仇奕森不解，哈德門雖然有著摩洛族人的血統，但是他還是閔三江的香火承繼人。他為什麼會膜拜「摩特毛」呢？

　　※※※

　　袁大麻子似乎並沒有特別的力量可以大規模進攻「閔家花園」，只有一夜曾經撲進了五、六個人，原打算偷襲衝進閔宅的，但是被華雲道巡夜發現，一聲警號，很快的便把他們擊退了。

　　華雲道挨了一槍，傷勢並不重，只擦傷了皮膚，可是那些偷襲的卻一個也沒有截著，他們從容地逃離了「閔家花園」。

　　此後袁大麻子也沒有再次進犯過。

　　閔三江所擔心的是他搞不清楚袁大麻子的實力，也查不出袁大麻子的匿藏地方。

　　閔鳳姑曾拍電報向仇奕森求援，但是仇奕森沒有到，秦文馬卻帶了大批的地痞流氓趕到了。

　　閔三江對秦文馬帶來的那批無賴並不歡迎，但是在用人之際，卻又無可奈何。他只留了三數個槍手，住在「閔家花園」之內，其餘的人讓他們住到市鎮之上。並出了懸賞：任何人能查出袁大麻子和海盜匿藏的地方，贈給賞金三百披索；捕捉海盜一名賞五百披索；活擒袁大麻子，賞二千披索。

　　但是那批地痞流氓住進市鎮，除了喝酒就是玩女人。

　　在「閔家花園」內隔著山背後的那座半天然築成的游泳池，據閔鳳姑說，那是她的生母魯娜憑雙手築出來的。

　　所以魯娜之墓便是築在該游泳池畔。

　　閔鳳姑是好動的人，精力又夠充沛，幾乎是無時無刻都閒不得的。

　　她愛騎射狩獵，駕船，弄潮，可是在當前的環境之下，閔三江禁止她出海，也禁止她狩獵亂鳴槍響。整個「閔家花園」都在警戒的範圍之內。

　　閔鳳姑的性格好像和什麼人都合不來，她對閔三爺是「皮」慣了，華雲道也管她不住。

　　在「閔家花園」發生了意外事端之後，金姑是第一個趕回Ｃ島的。

　　金姑是愛靜的人，她是純淨的一片孝心，每日均守護在父親的身畔，鳳姑和她的性情格格不入，幾乎連話都不說。

　　秦文馬在後率領了大批地痞流氓趕到，他是另有圖謀而來的，鳳姑最瞧這個姊夫不順眼，所以她每天還是單獨行動，持了獵槍，騎馬巡查「閔家花園」的周圍。

　　又有時候，她會在亡母的墓前默坐，天氣燠熱時，她又會脫下衣裳，往游泳池裡一鑽。

　　她的馬鞍包裹內經常裝有游泳衣的，游泳池畔又有更衣室的設備，她不論在上岸或下水時，一支連發的獵槍是一直置在身畔的。

　　閔鳳姑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女郎了，她是混血兒，又愛好運動，身材自然健美，尤其是穿上泳衣時，更是動人。

　　哈德門所雇用的那些土人野孩子是常會來窺看鳳姑戲水的，所以鳳姑把游泳池周圍劃為一幅「禁地」。她警告過哈德門，假如有任何野人孩子闖入「禁地」，槍彈絕不留情！

　　閔鳳姑經常會一個人在游泳池畔消磨一整個下午，待至日暮西沉，始才更衣乘上坐騎回返大廈去。

　　在青春期間的女孩子，性情這樣孤僻也是一種反常的現象。

　　這天鳳姑又獨坐在游泳池畔，雙手抱著腿膝凝注著池水正在沉思。

　　忽而，她聽得人造瀑布處背後的叢林間似有著一種特別的聲息，急忙拾起獵槍，向那方面瞄準。

　　「什麼人？快出來，否則……」她叱喝說。

　　這會兒只聽得一陣咯咯的笑聲，樹椏枝葉撥開，鑽出來一個人，搖著手說：「鳳姑，妳太大意了，妳的槍已經不管用啦！」

　　「啊，騷鬍子，是你！」閔鳳姑驚喜地說。

　　仇奕森攤開了手掌，那是幾枚獵槍的彈藥，他揚手向鳳姑拋過去。

　　「妳雖然有著槍械置在身畔，但是妳在下水時這玩意豈不成了廢物？而且若有歹徒襲擊時，還不等於供給別人武器麼！」

　　閔鳳姑哪聽進仇奕森這些苦口良言？她扔下了獵槍，如一頭小鳥般的雀躍著，投進了仇奕森的懷抱。

　　「啊，我就知道你會回Ｃ島來的！」她笑著說。

　　「閔三爺會放心讓妳單獨行動嗎？」仇奕森說。

　　「我能照顧自己的！」閔鳳姑在仇奕森的懷裡，似有著一種少女真情的流露，感到無上的安慰。「不過有你回來，我就安心得多了！」

　　「真是孩子氣……」

　　「啊，你單獨走進『閔家花園』不怕誤踏了獸陷麼？」

　　仇奕森說：「我早有獸陷佈置的藍圖！」

　　「你有獸陷佈置的藍圖麼？」閔鳳姑很感到意外。

　　「上一次到Ｃ島來的時候就有了！」仇奕森輕鬆地說：「在初時，我對這問題並不感到重視，在後我發現妳、閔三爺、華雲道、哈德門、甚至於那土婦女傭摩洛，每個人的房間內都有著一幅獸陷佈置的藍圖，我就隨便取了一張！」

　　閔鳳姑的兩眼瞪得圓溜溜的：「你拿了誰的？」

　　「哈德門的！」仇奕森笑著說。

　　閔鳳姑愕然，繼著又笑了起來：「哈德門並沒有說他的藍圖不見了哇！」

　　「他對『閔家花園』內各處所佈置的獸陷已經熟悉，瞭如指掌，自然不會再注意那幅藍圖了！」

　　「其實那無非是用來捕獸及保護樹木的，曬了藍圖，分發給大家以避免誤踏了……」

　　仇奕森卻說：「但是現在卻是用來防盜了呢！袁大麻子的手下人幾次偷襲進『閔家花園』，都是喪生在誤踏獸陷之上。假如說，讓他們也獲得一份獸陷的藍圖，那麼海盜們也同樣可以在『閔家花園』進出自如了！」

　　閔鳳姑楞楞地說：「這問題我們可沒想到！」

　　「閔三爺是『江湖道』出身，這種問題是應該注意到的！同時，現在又讓哈德門雇用了大批的土人孩子，讓他們設防巡邏，豈非是開玩笑麼？若海盜襲進來，隨便抓他們一個，帶路的人便有了！」

　　閔鳳姑皺著眉宇說：「土人孩子的巡邏是有範圍的，他們只巡查『花園』的周圍……」

　　仇奕森嗤笑說：「閔三爺要把『閔家花園』當做山寨辦麼？這種想法已經落伍了，還是趁早把那些野孩子撤走！否則海盜們再次來犯時，抓這些孩子們開刀，『閔家花園』還要負人命官司的責任！」

　　閔鳳姑便想出了問題：「你為什麼不自己向老頭子說？」

　　仇奕森搖首說：「我暫時還不想和閔三爺見面。你們閔家的內情複雜重重，我在外面調查比較方便，相信不久就會水落石出的！」

　　「這樣說，你擔心的還不是海盜的問題了！」

　　仇奕森又說：「那些土人孩子經常聚會，圍著火唱歌跳舞，又拜偶像，你們知道嗎？」

　　「啊！」閔鳳姑認為仇奕森大驚小怪，說：「土人們經常是如此的！」

　　「以哈德門為首領嗎？」

　　「因為哈德門受過文明教育，可以領導他們！」

　　「那摩洛呢？她做哈德門的輔導嗎？」

　　「摩洛是哈德門的褓母，從小將他領大，當然有著許多的事情都是由摩洛教導他的！」

　　仇奕森便搔著頭皮：「也許是我少見多怪了！」

　　「騷鬍子，你的疑心病很重，或許是你的經歷太複雜了，其實我們生活在荒島上，許多的問題都是很單純的！」

　　仇奕森忽然怔下了神色，他似聽到了特別的聲息。

　　「有人來了！」他說。

　　閔鳳姑忙拾起了她的獵槍。

　　「妳的槍內已經沒有彈藥了！」仇奕森說。

　　「騷鬍子，你真會惡作劇！」

　　「以後最好少單身出來玩，在海盜問題未解決之前，遲早會遭遇危險的！」

　　人聲漸漸走近了，仇奕森便打手勢招呼閔鳳姑躲避。閔鳳姑即閃身遁進了游泳池的更衣室，同時將獵槍的彈藥重新裝上。

　　仇奕森竄進了樹叢，窺探了一陣之後，又回到更衣室的門前，輕聲說：「是秦文馬和周之龍來了，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我曾經到過這裡！」

　　閔鳳姑走出更衣室時，果然看見秦文馬和周之龍兩人鬼頭鬼腦地朝著游泳池這方向過來了。

　　閔鳳姑毫不客氣，舉高了獵槍，對準了他們兩人說：「站著！誰叫你們到這裡來的？」

　　秦文馬露出尷尬的笑臉，說：「我們是找妳來的！」

　　閔鳳姑說：「這是屬於我私人的『禁地』，任何人不許踏進來！」

　　周之龍嘻皮笑臉地說：「天氣實在太熱了，我們也想來享受一番天然的泉水泳池！」

　　鳳姑伸指頭扣著槍機說：「誰敢越『禁地』一步，槍彈無情！」

　　周之龍即露著滿臉的邪氣說：「唉，鳳姑娘，每逢妳到Ｍ市『那卡諾酒店』來的時候，我們都招待妳好好的，為什麼我們來作客的時候，妳對我們這樣的不友善？」

　　閔鳳姑說：「我並不歡迎你這個客人！」

　　秦文馬的兩隻賊眼是東張西望的，他又說：「鳳姑，其實我們是為妳的安全而來，我剛才好像聽得另外有人聲！」

　　閔鳳姑冷嗤說：「你管不著！」

　　其實這時間仇奕森早不知去向了呢！

　　「我已經向你們警告過了！若再有下次，踏上我這幅『禁地』時，槍彈無情。你做了冤死鬼時，可不要怨天了！」閔鳳姑說完，提槍一躍上馬，策韁飛馳而去。

　　周之龍目睹閔鳳姑的身手矯捷，馬上的功夫也不讓鬚眉，不禁咋舌。現在的她與平常在市時所看見的閔鳳姑，簡直是兩回事呢！

　　閔鳳姑是找尋仇奕森去的，但在這時候，哪還找得到仇奕森的蹤跡呢？

　　※※※

　　仇奕森在Ｃ島潛伏著，他住進了那不被人注意的貧苦土人孩子雷諾的家裡去。

　　那是一間築在海濱、殘破得四壁通風、潮濕而又骯髒的破木屋，仇奕森做了他們的有生以來的第一位貴賓。

　　雷諾特別把臥室打掃乾淨，換上了新的床蓆，招待這位神祕而又可親的貴客。

　　雷諾的父親是一位和藹健談的菲律賓老人，在抗日時，這位老人參加了游擊戰，四肢殘廢了三肢，被冷落在這荒島之上，靠兒子潛水拾銅幣及三隻指頭撫養苟延殘歲。

　　仇奕森做了他們的上賓，替他們父子把衣食的問題都改善了。

　　仇奕森當然不會給雷諾很多的錢的，一向過著貧苦生活的孩子突然像暴發戶似的大撒金錢，容易引起外人的注意。

　　仇奕森潛匿在雷諾的住處，自然是有著他的用心的，他要暗中偵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海盜首領袁大麻子的匿跡處，只有在雷諾這裡比較方便。

　　同時，最使仇奕森費解的是銀姑。她早在數天之前便說是到Ｃ島來了，為什麼一直蹤影不見？她是遭遇了不測，抑或是另有什麼不軌的圖謀？

　　秦文馬所帶來的那一大批住在市鎮上的地痞流氓，仇奕森也得注意。好在他有著雷諾的那批散幫的野孩子可以調配運用，讓這些小孩子做偵查工作，只需要一點小小的打發就行了。

　　仇奕森讓雷諾聽取野孩子的報告，然後雷諾又來向他報告。

　　這天下午，雷諾帶回來了一個濃眉大眼、身體結棍，舉止粗野的青年土人。

　　雷諾向仇奕森介紹這人名叫巴法奴，是海上的小霸王，也被稱為「水鬼」；雷諾和那潛水拾銅幣的野孩子們的泳術都是他教出來的，所以也是他們的大哥。

　　雷諾是為偵查海盜袁大麻子的匿藏處，自己的能力不夠，請他的大哥「出馬」的。

　　雷諾說：「巴法奴發現在檳榔礁附近還有兩條來歷不明的神祕船隻，以我們的游泳技術，不能達到那個地方！」

　　仇奕森問：「檳榔礁在什麼地方？」

　　雷諾答：「檳榔礁是一個漁灣，距離Ｃ島差不多有四五千公尺以上！」

　　「乘漁船過去不行嗎？」

　　「那就容易被船上的人發現了。聽說那兩條船上的人都有武器，而且兇暴得很，最近漁民都不敢在那兒作業了；這消息是那些漁民傳回來的。」

　　仇奕森暗想，這情形頗為可疑，便說：「你的意思是指巴法奴有辦法可以到達檳榔礁去？」

　　雷諾說：「巴法奴是『水鬼』，他可以潛在水中一天一夜不出水的。不過也多半是乘船駛過了一半的水路，再潛進水中，等到天黑，再摸進檳榔礁去窺探那兩條船的情形！」

　　仇奕森便向巴法奴說：「我需要知道那兩條船的船號，和船上是否有著一個身材高大、滿臉麻皮、有著繞腮鬍子的大漢……」

　　但是巴法奴既不懂華語也不懂英語，需要雷諾給他翻譯。巴法奴聽完點了點頭，伸出了一隻大拇指。

　　雷諾解釋說：「巴法奴索價很高，他要一百披索的！」

　　仇奕森含笑，立刻自身上摸出了兩張一百披索的大鈔，向巴法奴說：「我加倍給你！但是要辦得好！否則一文錢你也得不到！」說著，他將那兩張二百披索的大鈔撕為兩半，將其中的一半，塞在巴法奴的手中，另一半收回在衣袋裡，又說：「這一半是給你的保證金的，事成後，另外的一半才給你，那麼這兩張鈔票便完整了！」

　　巴法奴怔呆著，不懂仇奕森的用意。經雷諾給他翻譯過後，他拍著他黑得發亮的胸脯，表示一定能達成他的任務。

　　仇奕森拍了拍他的肩頭，表示對他有信心，並贈送給他一包美國香菸。

　　巴法奴很高興地離去了，他答應在次日給仇奕森回音。

　　※※※

　　「閔家花園」內發生了兩件怪誕的事情。

　　其一，閔三江在清晨起床時，發現他床畔的几桌上有著一張名片。

　　那是Ｍ市著名的大律師狄國齋的。

　　閔三江發現了名片之後，神色十分詫異，立刻向服侍他的保鏢邵阿通查問。

　　「是誰把這張名片放在我的几桌上的？是否這人來過了？」

　　邵阿通稱不知道，並說：「也許是舊名片，由什麼地方翻出來拾起放到桌上的！」

　　閔三江又急忙向金姑和鳳姑、秦文馬等人查問，情緒似乎有點緊張。

　　但是誰也不認識這位狄國齋大律師。

　　閔三江便懷疑到是秦文馬的手下人作怪，督令秦文馬向他們查問。

　　可是秦文馬的那些爪牙，一個個全是異口同聲地說不知道！

　　閔三爺惱了火，開始詛咒謾罵：「你們這些王八蛋別想在我的面前玩弄手段，假如被我查出來，可要你們好看！」

　　閔三江為什麼為一張莫名其妙而來的名片這樣緊張？小題大做？

　　另外的一樁怪事，發生在哈德門的茅舍內！

　　一天，哈德門在晨間啟門，發現他的大門前矗立有一具全新雕刻的「摩特毛」神像，頭大如斗，眼若銅鈴，豎有兩隻大牙角，絨繩編的亂髮，髮上的戰羽飄飄。

　　這具神像似乎是自天而降的，哈德門大為驚恐。初時，他繞著茅舍四下奔跑，企圖發現是什麼人的惡作劇？繼而向神跪倒膜拜，喃喃祈禱。

　　不久，哈德門穿上摩洛族人武士披掛，長短武器，頭戴羽毛戰冠，用鈍器敲著竹梆，有節奏地發出了摩洛族人的傳遞消息的信號。

　　他擊得起勁，似乎已經忘卻了他在「閔家花園」的地位，他不再是閔家香火的承繼人之一了，自然把他的父親閔三爺也拋諸腦後了。

　　瞧他那一身發達的肌肉，每一個擊梆的動作都充滿了力和勇的表現，加上梆鼓之聲完全流露了原始蠻荒野人的氣息。

　　過了一會兒，許多土人孩子由四面八方源源而來。他們大概都是哈德門所雇用的臨時工人，用以防衛「閔家花園」周圍作哨眼用的，現在卻變成了野蠻人的大聚會。

　　土人孩子看見那具巨大的雕塑神像，都紛紛下跪膜拜。

　　人數逐漸地增加，大概那些臨時工都全到齊了，哈德門驀地停下了擊梆，雙手一舉，剎時間鴉雀無聲，孩子們都蹲伏在地上。

　　哈德門便用土語說話，嘰呢咕嚕的，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名堂。瞧他的手勢，很可能是說明那具巨大的神像的來歷。

　　一聲歡呼，孩子們都雀躍了，怪叫怪跳的，一忽兒搬出了柴火架成火堆，大家圍繞了神像舞蹈，真像蠻荒的原始野人……

　　是時，仇奕森正高高地躲藏在一株高聳雲霄的巨樹之上，居高臨下，目睹一切情形。

　　他對哈德門的身分已漸有了解，問題非常的不簡單。那具被哈德門目為自天而降的古怪神像，自然是仇奕森搬來的。

　　仇奕森自從在哈德門的茅舍內發現了那幅神祕的地圖及圖上的畫像，到了Ｍ市之後，便雇了雕刻匠按著圖畫的形狀，和參考書上的註解塑成了這具巨型的「摩特毛」神像，趁在月黑風高偷偷地移至哈德門的茅舍門前。他找尋了有利的據點，躺在參天的巨樹之上，居高臨下，靜待天色黎明，便發現了這神祕而值得疑慮的一幕。

　　哈德門的身份自是不簡單了！

　　至於閔三江晨間在几桌上所發現的那張名片，也是仇奕森的傑作。

　　仇奕森發現了狄寶嘉在這複雜環境之中的身分特別，他和銀姑的關係不簡單，和艾蓮娜又癡纏不休，艾蓮娜似乎又是受命和秦文馬周旋其中作「線人」的！內中必有特別的緣故。

　　Ｍ市兩位著名的律師遭受了意外的慘殺，都和閔家有著特殊的關係！狄寶嘉的父親又是一名律師。

　　仇奕森有了這些疑竇，開始對狄寶嘉實行精密的調查。

　　在後，仇奕森發現狄寶嘉所用的支票還是他的父親狄國齋所有的，經濟來源仍由他的父親支持，這便是一條值得玩味的線索。

　　這父子兩人，在表面上似乎已經絕了骨肉之義，曾宣布過脫離父子關係，但在經濟上仍有往返，這是什麼原因呢？狄寶嘉混雜在閔家關係人之叢中，手段用其極，他的父親又是個律師。

　　仇奕森需試探狄國齋和閔三江的關係。他在拜會狄國齋時，很隨便地在狄國齋的桌子上偷取了一張名片，回返Ｃ島之後，趁在偷進「閔家花園」之際，便將名片偷置在閔三江的桌子之上。

　　果然，不出所料，閔三江發現名片之後大驚失色。

　　哈德門和土人孩子的舞蹈仍在繼續，竹梆和戰鼓之聲驟起，他們一個個作武士之狀，各由哈德門的茅屋內取出各種不同的武器，圍結著「摩特毛」舞得起勁。

　　驀地一聲巨喝，有若晴天霹靂，一面巨型的戰鼓也塌翻了，衝出來的是一個肥大的婦人，也正是哈德門的褓母土婦女傭摩洛呢！

　　摩洛在這些土人孩子叢中，似乎權勢很大，她喝止了眾人的歡樂之後，用土語指手劃腳地向哈德門斥罵，形狀好像十分惱火。

　　哈德門也不示弱，立即還嘴駁辯，嘴裡念念有詞地，又不時指著那具巨型的「摩特毛」的神像。

　　仇奕森看得十分的情楚，瞧他們兩人的表情和手勢，似乎是摩洛禁止哈德門在大清晨和那些野孩子胡鬧，而哈德門卻辯稱「摩特毛」的神像自天而降，他當作是祖先顯聖了。

　　摩洛聽完哈德門的解釋之後，也感到分外的詫異。她趨至塑像的跟前，細細琢磨了一番。

　　這個土婦女傭並不土，她立刻就可以看得出這具雕塑品並非是摩洛族人的手工藝品。雕刻的刀法出自名匠，那絕非是屬於Ｃ島或是荒僻地區的，必來自名埠。

　　摩洛的神色有異，她打量了四周的環境，然後用土語向哈德門解釋了好一陣子。在後，擊掌命那些孩子散去。

　　摩洛待哈德門真像一個慈母，徐徐地替他脫下披掛，口中又喃喃不絕地教導！

　　他們所說的土語，仇奕森是一句也聽不懂。

　　過了片刻，摩洛將哈德門勸進茅屋裡去了。也正是仇奕森該謀脫身的機會了，他攀樹下來，找尋比較僻靜的路線又遁出「閔家花園」去了。

第四章　出奇制勝

　　巴法奴的信用倒是不壞，他果然如約在次日的下午就到了雷諾的茅屋給仇奕森答覆。

　　巴法奴不懂華語，也不會說英語，恰好雷諾外出去為仇奕森跑腿去了，雷諾的父親便義不容辭地替他們做了翻譯。

　　巴法奴說，他在黑夜間游泳渡海，已潛進檳榔礁去過了，窺探過停泊在該處的賊船共是二艘。

　　兩條船均有船名，因為巴法奴不認識中國字，所以搞不清究竟是什麼名號。他僅能形容兩條船的形狀，那好像是中國閩粵兩海沿岸的所謂「大眼雞」，是漁運兩用的！

　　（註：「大眼雞」是木造機帆，可以捕魚，亦可用作客運，船頭上多半繪有一隻巨型的大眼睛。）

　　「船上有著些什麼人？」仇奕森問。

　　「有一個大麻子，身高六呎以上，壯碩粗暴，滿腮卷鬚，很喜歡罵人，好像是他們的頭目。」巴法奴答。

　　「兩條船上共有多少人？」

　　「大概有十多人，但不超過二十人。他們有舢舨，不時往返岸上，好像十分忙碌！」

　　仇奕森立刻把昨天撕下的兩張半截鈔票摸了出來，在手中揚了一揚，然後塞到巴法奴的手裡，邊說：「現在，這兩張鈔票完全是你的了！」

　　巴法奴大喜，將身上已有的兩張半截鈔票摸出來，合拼在一起，那便是完整的鈔票了，可以使用啦。

　　游泳偷渡檳榔礁在巴法奴而言，那並非是困難的事情，可是這是他有生以來所獲得的最大的報酬。

　　仇奕森說：「你還打算再賺一筆同樣的錢嗎？」

　　巴法奴哪有不答應之理？高興得連連點頭。

　　仇奕森又贈給他一包美國香菸，命他等候著。然後揮筆寫了一封信，密封妥當，交在巴法奴的手中，又說：「這一次，你只要把這封信偷偷的放在那個大麻臉海盜的船上，不被任何人發現，回來就給你同樣的報酬！」

　　巴法奴很高興，將信貼身藏起，再三道謝，即行離去了。

　　雷諾的父親在連日之間，靜看他們家中住著的貴賓，行動詭祕，處理的事情又甚奇特，可從來沒提出過什麼疑問。

　　這會兒聽說涉及了海盜問題，不免使他好奇起來。他問：「仇先生，你究竟是做什麼買賣的？」

　　仇奕森笑吃吃地說：「我是玩魔術的！」

　　※※※

　　檳榔礁是個漁產區，盛產龍蝦，每在漁產的季節，漁艇雲集時，甚是熱鬧。在通常的時候，也有一些的漁民，作零星的作業，如挖蠔及搜捕魚蝦等的。

　　但是這海域的環境卻十分的險惡崎嶇，礁石密佈，有如一顆顆的檳榔，這也是該地區因而得名的。稍微大一點的船隻，進出都不很容易，除非是非常熟悉該處的水道的老漁民。但是他們同樣的隨時隨地都會有觸礁的危險，因為它潮漲和潮退時，潮擊的方向不定，經常一些漁船滿載而歸時觸了礁，得不償失，所以不是該海區的老漁民，都不愛在該地作業。

　　在前不久的日子裡，檳榔礁較大的一座島嶼旁停泊了兩艘來歷不明的船隻，船上的船員都攜帶有武器，形狀兇惡，強梁霸道。他們也裝模作樣地用漁具作業，但是若有漁民稍微和他們的船隻接觸時，立刻就會受到警告，甚至於辱罵毆打。

　　也曾有幾個爬上石礁找龍蝦洞捕龍蝦的漁民，被歹徒鳴槍嚇跑了，歹徒們便奪得他們現成捕捉到的龍蝦佐餐去了。

　　漁民也曾因為發生了這些的不愉快的事情向警方報了案。Ｃ島說了可憐，整個警署不過五名警察，他們也自覺能力薄弱，只要歹徒不鬧到岸上來，他們便裝聾作啞，假裝不知道便作罷論。

　　這兩艘來歷不明、神祕的船隻，正就是閩海幫海賊頭子袁大麻子和他的爪牙所擁有的兩艘賊船。

　　袁大麻子一幫人在閩海一帶，失利頻頻。遭受到嚴重的打擊之後，異想天開，駛到Ｃ島來覬覦了閔三江的財富。

　　但是袁大麻子的算盤並不如意。閔三江這老兒「收山」之後，仍然是過往的那種硬漢作風，根本不買這種帳，而且一連使他損失了好幾個人。

　　袁大麻子已有動用武力流血的打算，但他知道閔三江有習武的習慣，雖然他殘廢了一條腿，但飛刀的功夫仍不會弱；同時，聽說他的幾個女兒都練得一手好武藝。袁大麻子便無法估計「閔家花園」內究竟有什麼力量？在行事之先，需要縝密計畫，因此，逼得他需在檳榔礁停留，暫時以那幅險要的海域作為藏身之地。

　　袁大麻子每天均派有人至Ｃ島來收集情報，刺探Ｃ島的動靜，他要詳密計畫給Ｃ島來一次規模極大的偷襲。

　　但消息傳來，閔三江的大女婿秦文馬帶了大批地痞流氓，到Ｃ島來給「閔家花園」作防衛。

　　袁大麻子氣得大為跳腳。「他媽的，閔三江一貫的作風，不見棺材是不流淚，這一次我要教他好好的流一次眼淚……」

　　這天晚上，袁大麻子在船艙得到手下人正確的回報，一連串咒罵了約有半個小時。

　　倏地，他的拜弟應炯漁在船艙口間拾得一封書信，信封上還有水漬，上面寫著：謹呈閩海老大，袁義鵬親啟。

　　應炯漁楞楞地說：「大哥，這封信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

　　袁大麻子愕然，急忙將信拆開，只見裡面是一張簡單的信箋，寫道：

　　袁大哥賜鑒：

　　分別近廿載，別來無恙？弟途經Ｃ島，聞說吾兄與閔三爺交惡，數十年生死患難弟兄，一旦反目，必是受奸人挑撥離間，殊感痛心。弟擬權充和事佬，調解雙方糾紛，未知大哥尊意如何？請在明晚十時移駕Ｃ島「好彩酒吧」！弟恭候候教！

　　耑頌大安　弟仇奕森上　Ｘ月Ｘ日

　　袁大麻子看罷，愕了半晌，喃喃自語說：「媽的，閔老兒請到了能人了……」

　　他的手下人聽龍頭大哥這樣說，都趨過來看那封信。一經大家走動，船身便顛搖不已。

　　「他媽的，仇奕森亦未免太欺侮人了，既要做中人，寫這封信，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派人送遞？偏要使出這種近乎恐嚇的手段！表示他已經偵查出我們匿藏的所在了……」袁大麻子跳腳，咆哮如雷。他滿以為躲藏在檳榔礁這不被人注意的三不管地方，恁是誰也不會發現的。

　　他故意放縱手下，窮兇極惡地把所有的漁民全嚇跑了，以為這樣就不再會有人到檳榔礁去騷擾了。

　　仇奕森派人暗地裡投書，表示他已經偵知了袁大麻子匿藏的所在，等於是示威性質。

　　雖然仇奕森的那封信，是寫得客客氣氣的，但玩味起來，也相等於是給袁大麻子極大的譏諷，說什麼是遭受奸人的挑撥離間？抑或說明了是袁大麻子向自己的大哥勒索？

　　應炯漁說：「大哥，我們該怎樣應付呢？」

　　「狗婆娘養的，仇奕森是在渺視我們！」

　　「我們何不就到『好彩酒吧』赴約，宰他開刀，顯顯我們的威風？」

　　「呸！你以為仇奕森是獃瓜嗎？在『好彩酒吧』，他會沒有防範佈置嗎？這傢伙，在江湖上有『老狐狸』之稱，我們若赴會的話，很可能會中他的圈套！」

　　「假如說我們不赴約的話，也顯示我們太無能了！」

　　袁大麻子經過再三考慮，矜持著：「假如說，要逼使閔三江就範，得先解決仇突森的問題，但是對付這個『老狐狸』，問題可不簡單！」

　　應炯漁是袁大麻子的拜弟，也是他們的最高智囊，他經過一番思考之後，說：「我們要除去仇奕森的話，若在Ｃ島，或有困難，假如選在檳榔礁，則是輕而易舉的了！」

　　袁大麻子兩眼一瞬，連聲說：「對！對！對！」

　　※※※

　　「好彩酒吧」之內，好不熱鬧。尤其是秦文馬帶來的那批散幫的地痞流氓，他們來到這荒蕪的海島之上，反正是閒著沒事幹，每天晚上是由這間私娼館玩至那間私娼館；由甲酒吧，喝至乙酒吧；兇狠逞強，好武嗜鬥，表現了他們的「英雄」本色。

　　這天晚上，仇奕森是如約，坐在酒吧內恭候袁大麻子的光臨，燃著菸，細欣賞著酒吧內的綺麗風光。

　　看看，十點鐘，已經是約定的時間到了，袁大麻子還沒有應約而來。

　　Ｃ島原是開發未久的島嶼，市面有限，各式人等卻雜蕪不已。尤其到了入夜之後，沒有娛樂的去處，有不少的人，便走進了酒吧，買醉、酗酒、狎妓、尋求發洩；有借酒裝瘋的，什麼醜事都幹得出來。可說是「蛇龍混雜」，經常爭風吃醋，大打出手，桌椅翻飛，慣為常事。

　　仇奕森坐在僻靜的卡座角落裡，不時看著手錶，他派巴法奴遞書邀約袁大麻子的時間已經接近了。

　　他心中想，假如袁大麻子仍有和談之意，必會應約前來。

　　仇奕森似乎是有把握的，袁大麻子的境況必是狼狽不堪，始才會動腦筋到他的龍頭大哥閔三爺的頭上來，而且已經遭遇到一連串的碰壁了，連折了好幾個弟兄。假如袁大麻子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攻得下「閔家花園」的話，他早已經下手了，何需要掩掩躲躲的露首藏尾？

　　必然是袁大麻子的實力有限，對袁三爺控制下的「閔家花園」的人員和力量還無從估計，所以就遲疑著未敢毅然實行逞兇。

　　假如有和談的可能性，袁大麻子是必然接受的，他也好趁勢找下台階。

　　仇奕森已經計畫好了，他對袁大麻子要採取極強硬的態度。巴法奴之潛海投書，就是給袁大麻子一項警惕，表示「閔家花園」內多的是能人，袁大麻子自以為匿藏的地方適當，仇奕森很快地就給他找了出來，而且還給他一封神奇的書信，好像「自天而降」。這也是逼和的手法，仇奕森充和事佬，打算給幾個錢，作為那些不幸喪命的幾個小弟兄的安葬費，雙方有了面子，便息事寧人，以後互不侵犯，一場恩怨便告結束。

　　仇奕森想，袁大麻子很可能會接受的。他再看著手錶，時間已經到了，袁大麻子還未有出現。

　　「好彩酒吧」內已經一連串地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件了。起先時是兩名淘金的酒吧女郎搶生意，初時發生齟齬，繼而動了手，打得披頭散髮，衣裂裙飛。

　　勸架的人一個也沒有，相反的那些酒徒們乘機一飽眼福，有鼓掌，有喝彩的，有在旁毛手毛腳、伺機揩油吃豆腐的……好不熱鬧。

　　女人打架到了最後免不了是嚎啕大哭收場。雙雙頭破血流，客人沒搶到，衣衫倒撕得成了彩帶，狼狽而遁了。

　　繼著是兩個酒徒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其中一個是漁民，體格魁梧，孔武有力；另一個卻是秦文馬和周之龍所帶來的打手，會使兩下拳腳。起因是那個漁民看上了一位酒吧女郎，已經預付了「夜渡資」，秦文馬的那個打手硬要橫刀奪愛，雙方一言不合，即行動手。

　　他們兩個都是酒意闌珊、醉眼昏花的，你一拳來，我一腳往，手腳之遲鈍簡直荒腔走板。那個打手處於劣勢，不挨著拳頭則已，吃上一拳必飛出五六步。

　　仇奕森自重返Ｃ島之後，盡可能避免和秦文馬的那些散幫流氓接觸，這時候是因為和袁大麻子約會，沒有更適合的地點，逼不得已而約定在這間酒吧裡。

　　他選擇的座位也是找最偏僻而不受人注意的地方。

　　這時候酒吧裡打得熱鬧，兩個酒徒在較量醉拳，打得醜態百出，雙方面都有人在幫著叫好「加油」！

　　這種打鬥無非是給吃悶酒的人平添一點有趣的節目罷了。

　　秦文馬的打手又挨了一拳頭，踉蹌直摔到了仇奕森座位的桌子上，酒杯也打翻了。

　　仇奕森並不動氣。那傢伙的帽子掉落地上，仇奕森替他把帽子拾起重行給他戴到頭上，助他起立，推了一掌，讓他回至他的打鬥位置。

　　仇奕森的這種類似戲謔性的作法，雖然很夠幽默，但是他的行藏卻因此敗露了。

　　幾個由「那卡諾酒店」調派過來的打手，他們是曾經見過仇奕森的。周之龍也曾經向他們交代過，這個騷鬍子是個危險的人物，所以大家對他都有著特別的印象。

　　仇奕森出現在Ｃ島，對他們而言，自是十分觸目的，於是立刻有人飛報周之龍和秦文馬。

　　是時酒吧內的鬧劇已告收場，兩個酒徒俱告頭破血流，兩敗俱傷，各被他們的好友架走了。

　　這種無聊的事件，在Ｃ島的酒吧間中是經常發生的，無足為奇。

　　事情過後，侍役開始清理現場，又重新開始賣酒。

　　仇奕森又舉手錶看了時間，他奇怪袁大麻子為什麼沒有來赴約？是巴法奴沒把信送到？抑或是袁大麻子不願意接受他出來做中人，調解他和閔三江的爭紛？

　　仇奕森又向侍役要了一杯酒，心中在盤算，巴法奴不可能不把信送達就回來索取報酬的，這個土人的相貌雖生得又粗又醜，但性格似還秉直，而且他是以賺錢為目的，游泳渡海對他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仇奕森正思索間，忽的，酒吧內氣沖沖地走進來一個人，蛇頭獐目的，衣衫不整。他抬眼向酒吧內四下一陣掃射，便朝仇奕森這方向大步過來了。

　　「你就是仇奕森嗎？」那人問。

　　仇奕森揚起了眉毛，兩眼一瞪，反問：「你是袁大麻子派來的麼？」

　　那人點頭，沒有再說話，便自衣袋之中掏出了一張字條，遞交至仇奕森的手裡，擰頭就走。

　　仇奕森急忙展開字條，只見上面歪歪倒倒地寫著兩行字，那是袁大麻子的親筆。寫著：

　　有意和談，請至敝處。

　　此致　仇奕森老弟　袁義鵬上

　　仇奕森看後，皺了眉頭，按照字條上的語氣，袁大麻子還是挺強硬的，用心也很難測摸。他是心虛不敢登岸呢？還是他另有圖謀？

　　那個送字條而來的，必是袁大麻子的嘍囉無疑了，仇奕森想把他留住，把以上的兩項問題搞個清楚。

　　他匆忙擲下酒資，追出酒吧的大門去。可是這會兒酒吧的大門外亦已經發生了不幸的流血事件。

　　原來，秦文馬和周之龍帶至Ｃ島的一些打手，在酒吧內發現了仇奕森之後，已經立刻展開了行動。有分頭去向秦文馬和周之龍報告的，有負責監視仇奕森的，有分頭召集人把守各要道的，如臨大敵似的一般。

　　負責監視仇奕森的，早已找好位置，在仇奕森的鄰座占了一張桌子。不久，即發現有人向仇奕森傳遞字條，又聽得仇奕森提袁大麻子的名字，那正是秦文馬和周之龍召集他們來至Ｃ島需要對付的人物。

　　傳遞字條的人剛走，他們便分出人跟蹤出去。可是剛走出酒吧的大門外，那人就已經回首提出警告了：「不要動，否則不好看的！」

　　吃無賴飯的，並不完全懂得「江湖」上的規矩，還是以賭場小混混的姿態出現：「站著，有話要問你！」

　　海盜的作風，一向是講究「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那蛇頭獐目的傢伙雙目一瞪，噘唇說：「有什麼好問的？」

　　「是誰派你來的？是姓袁的那個賊子嗎？……」

　　話猶未了，他的背後就挨了一刀。原來，袁大麻子派來的並不止一個人，在酒吧外面「掛樁」的就有好幾個。

　　這一刀挨得不輕，由背脊捅進去，拔出來，橫腰照丹田上又是一刀，然後照屁股踢了一腳，小流氓嘶啞地一聲慘叫，已經仆倒地上了，

　　「扯帆！」動刀子的兇徒呼喊。（註：「扯帆」，是閩海海盜船幫的暗語，就是逃走的意思。）

　　立時，袁大麻子派出的一些嘍囉，各由「掛樁」地方露了出來，合在一起拔腳飛逃了。

　　不用說，他們要逃返漁灣，搖舢舨回檳榔礁而去。

　　仇奕森見已經發生了血案，必然會驚動官方，還是及早離開現場，以免沾惹是非。

　　「救命……」挨了刀子的那個小流氓在地上拚命打滾掙扎。

　　他已經把酒吧內的人驚動了，負責監視仇奕森的幾個人也跟蹤出來了，發現他們的人挨了刀子。

　　仇奕森加速了腳步正待要走，忽的由他的背後追上來了一個人說：「喂！你且慢走！」

　　仇奕森知道，那必是剛才在酒吧內鬼頭鬼腦的幾個人，立時停下了腳步，說：「有什麼指教？」

　　「這裡發生了血案，請你留在現場作一個證人！」

　　仇奕森冷笑了起來，說：「我從不高興理會這些閒事的！」

　　那人卻說：「你在Ｍ市也曾理會胡魁的血案！」

　　仇奕森說：「那時候，我還高興！」說完，他掉頭就走。

　　Ｃ島的市鎮，總共也只不過那麼大的一個市面，由於開發不久，電源也不足，到了入夜之後，差不多的店鋪都是看日落打烊的，夜市生意唯有酒吧和旅店是「一枝獨秀」。

　　昏黯不明的路燈，像患了「黃疸病」，有神無氣地吸誘了幾十隻熱帶的昆蟲，圍繞著燈光團團轉。

　　仇奕森打算回到雷諾的住處去。在那海沿上開闢的道路上，幾乎盡是窮街陋巷，大多數的住戶，多是開發的工人和漁民，環境不很高尚。

　　仇奕森徐步走著，他也知道背後一直有人跟蹤，但仇奕森不在乎，他知道秦文馬和周之龍手下的一幫流氓，在未徵得到他們主人的意思之前，是不敢對他怎樣的。

　　可是他的心中卻在盤算著袁大麻子海盜幫的問題，袁大麻子不肯上岸來作談判，相反的邀約他到船上去，這種方式使仇奕森很覺躊躇。

　　袁大麻子究竟是膽小不敢登岸？抑或是他另有圖謀？實在不得而知呢！

　　假如說，仇奕森不敢去赴約，那就顯示他的「狗熊」了；但鑽進檳榔礁──那幾乎是海上「三不管」的區域，環境險惡，弱肉強食的地方──別的不打緊，孤身一人，飽受凌辱，那就不划算了。

　　仇奕森有進退維谷之感。尤其是他和袁大麻子之接觸，並未得到閔三爺的允許和同意，萬一有了差錯，豈不弄巧成拙，兩方面不討好？

　　仇奕森的腦海裡也有些許凌亂了，一時還想不出十全之策。

　　驀地，他的背後有人高聲呼吼：「仇奕森，小心！」

　　向他提出警告的人，也正就是跟蹤著他的人。仇奕森有著這種經驗，既有人提出緊急警告，有理無理先避了再說。他急忙低頭向地上一蹲，「砰」的一聲，槍彈擦腦袋而過。

　　假如說，仇奕森沒得到警告能及時閃避的話，那枚槍彈必洞穿他的胸膛了。

　　這時候，他已經發覺到，向他實行狙擊者，是躲藏在一所茅屋的背後。

　　仇奕森的動作也快，一揚手，腰間裡別著的一柄飛刀已如一條寒光似地直奔那狙擊者的門面。

　　可是那狙擊者的動作也是夠敏捷的，他一晃身躲進了茅屋的牆坳去了，那柄飛刀便「啪」的一聲插到牆上去了。

　　仇奕森正待竄起來要去拿人，背後向他提出警告的那人已如箭脫弦地向那茅屋奔過去了。

　　「小子，你哪裡走？」他邊叫嚷著說。

　　仇奕森也追了上前，先將插到茅屋牆板上的飛刀拔下，和那人合在一起追捕兇手。

　　那行兇的歹徒腳步很快，如一縷黑煙似地竄出，向海岸奔去。幫助仇奕森追趕的那人拔出了手槍，正舉槍對準了目標。

　　仇奕森忙阻止他說：「不要用槍，最好是活擒！」

　　「那歹徒的手中有著兇器呢！」那人說。

　　「沒關係，我們防範著就是了！」仇奕森說。

　　正在這當兒，只見前面的那個黑影忽然向地上一蹲，似是擰過身來了。

　　仇奕森忙提出警告：「小心！」

　　果然，槍聲就響了──砰、砰、砰──仇奕森和那人早已伏身地上。那青年人的性子可能挺楞的，忍耐不住，立時舉槍還擊。槍聲「砰！砰！」連珠彈發，把附近的居民全騷擾醒了。

　　仇奕森再度阻止，說：「一經槍戰，引起官方的注意就麻煩了！」

　　那楞人始才停止射擊。可是這當兒，只聽得「撲通」一聲，那黑影竟躍海泅水逃生了。

　　仇奕森和那楞漢追至岸畔，只見那人的水上功夫甚好，如一條人魚似地，在跳水後，只在水面上一露頭，便改採潛水逃遁，這時候想用槍擊也困難了。

　　附近已經熟睡了的居民，被槍聲驚醒，紛紛燃燈推窗向外探望。

　　仇奕森便向那楞漢說：「人是抓不著了，我們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於是，他們兩人便展開腳步，在海沿的道路上沒命地奔跑。

　　跑了一段路，似乎已經可以脫離是非之地了，仇奕森停下了腳步，借著昏黯的路燈燈光，開始打量這個救他一命的青年楞漢的形狀。

　　這傢伙的相貌平庸，可是體格碩壯，幾乎像一隻營養良好的「拳師狗」。

　　他在擦著熱汗，笑吃吃地說：「媽的，沒抓到那傢伙，真可惜！這小子的槍法不靈，水上的功夫還不弱。可惜我是看見水就會頭暈的，否則他休想跑得了！」

　　仇奕森笑了起來，心中暗說：這小子倒是直腸直肚的，在性格方面是一種值得欣賞的典型人物。他譏笑兇徒的槍法不靈，簡直是「烏鴉笑豬黑」呢！

　　「你是隨周之龍，由『那卡諾』到Ｃ島來的嗎？」仇奕森問。

　　「唉，可不是嗎？倒了八輩子的霉，到這種鬼地方上來，吃沒吃的，玩沒玩的，看上一個女人，不打架拚命，好像還下不了地……」

　　「你叫什麼名字？」

　　「嗨！彭澎兩個字，在Ｍ市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人哄小孩子不哭，提出彭澎二字，小孩子也不敢吭聲呢！」

　　仇奕森戲謔說：「我本來想嚎啕大哭的，但這會兒也不敢哭了！」

　　「男子漢大丈夫，哭個什麼勁？」

　　仇奕森說：「你救了我一命，我應該向你感激！」

　　「沒什麼了不起的！」彭澎說：「你是老前輩，大家都尊敬你的為人，連周之龍、秦文馬都在內。我高興見光明正大的人物，打冷槍實行暗算的宵小，把他宰了，連他的爹娘也不會怨的！」

　　「是周之龍命你監視我的嗎？」

　　「不！周之龍根本不知道你到了Ｃ島！」

　　「那麼你怎會一直在跟蹤著我呢？」

　　「他媽的，好心遇著雷劈，我是在保護你呢！我在『好彩酒吧』裡無意中發現你在座，周之龍曾在『那卡諾』賭場裡向我們聲明過，你是一個絕頂的危險人物！所以我對你的印象特深，無時無刻，不在注意你的行動，經過調查後，了解了你的身世，我認為你的為人真了不起，足夠做我們的典範。我曾勉勵所有的弟兄，要多向你學習！」

　　仇奕森哈哈大笑起來：「就是這樣，所以你救了我一命？」

　　彭澎豪邁地說：「這算不了是救命，偶然發現打冷槍的，向你提出警告罷了！」

　　仇奕森掏出了香菸，他和彭澎便交上了朋友了。這時候，槍聲發生所在地的居民全部起了床，走出戶外查看槍聲發生的原因，同時還有人報了警。

　　彭澎說：「老前輩以後有什麼跑腿的事情，只管吩咐，反正是我要多向你學習！」

　　仇奕森目送彭澎走後，心中想：這個人大可以有利用的價值，至少，在周之龍等的一夥人之中，有了內線，可以了解他們的動靜。

　　仇奕森又想到看彭澎的形色，似乎說明打冷槍企圖狙殺他的，並非是周之龍等的一夥人幹的；同時也不可能是袁大麻子方面派出來的兇手。

　　袁大麻子既派出人來遞書，約他到檳榔礁船上去作談判，就無需要再派人向他行刺了，那麼刺客是誰？是什麼人主使的？

　　不過有一點，袁大麻子派來的幾個海盜把周之龍的手下人刺傷了，袁大麻子必會誤會，以為那個跟蹤而被刺傷的，便是仇奕森的人了。

　　※※※

　　Ｃ島的警力是有限的，說也可憐，由警官至警員總共不過五個人，自然這些警察的能力也是馬馬虎虎的了，被遣派到這荒僻的海島上來，也可想而知。

　　昨夜「好彩酒吧」發生了血案，一個無業的流氓挨了刀子，警方認為那是爭風吃醋所致。他們將海岸馬路上發生了槍聲，兩碼事混在一起，認為是血案發生之後引起的械鬥。

　　好在挨刀子的歹徒僅是受了重傷，經送到醫院急救，又找他的主人周之龍把他領回，聲明緝兇便告了事。

　　仇奕森讓雷諾探聽了詳情，又找巴法奴研究了檳榔礁的水道，潮水漲退的情形。

　　仇奕森是有意要應約，赴檳榔礁去和袁大麻子作一番談判。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袁大麻子的性情狡詐善變又殘酷無道，仇奕森是了解的，他不得不作一番縝密的籌劃。

　　仇奕森和巴法奴經過一番研討之後，用過午餐，在回返茅屋當兒，卻發現在茅屋的門前，站滿了一大批來路不正的人物。細看之下，全都是周之龍和秦文馬帶來的那批人，連那個楞漢彭澎也在其中。

　　仇奕森並不在意，大步趨了上前。

　　彭澎已迎了上來，指著屋內說：「全都在裡面等著你啦！」

　　仇奕森不悅，說：「準是你出賣的情報！」

　　彭澎聳了聳肩，說：「他們逼著我，我不得不說！」

　　大家發現了仇奕森，起了一陣騷動，立時秦文馬和周之龍推門走出了茅屋。

　　「赫，仇叔叔，我們總算找到了你了！」秦文馬說。

　　「我算準了，你早應該到啦！」周之龍說。

　　仇奕森已經看到了，閔三爺也在茅屋之內，竟然這批傢伙把閔三爺也搬出來了。

　　閔三爺的臉色似乎有點生氣，他向仇奕森一招手，說：「仇老弟，來、來、來！」

　　仇奕森跨進屋子，只見雷諾的父親似已遭受到控制，被他們逼在牆隅。邵阿通雙手插腰，佇立在閔三爺的背後一副打手模樣。奇怪的是華雲道並沒有同來。

　　這時秦文馬也逕自坐到閔三爺的身旁，一副身價百倍的味道。

　　仇奕森向閔三爺取笑說：「三爺不坐鎮在你的『王國』裡，不怕海賊們會搗掉你的老巢麼？」

　　閔三爺沉著臉色，說：「仇老弟，你口口聲說對我們閔家的事情不發生興趣，幹麼的又溜到Ｃ島來了！」

　　仇奕森聳肩一笑，說：「我到現在為止，仍然對你們閔家的事情不感覺到興趣！」

　　閔三江有了怒意，高聲說：「那麼你是和袁大麻子勾結往來麼？」

　　仇奕森說：「誰告訴你的？」

　　閔三江說：「自然有人向我報告！」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三爺何不乾脆說，是你的好女婿秦文馬搬來的糊塗蟲向你報告的？」

　　「糊塗蟲」三個字十分刺耳，秦文馬和周之龍招來的那批散幫流氓全在旁邊聽著，他們豈甘心當面受辱？一個個豹眼圓睜，有興師問罪之企圖，可是他們得聽周之龍的。周之龍沒讓他們開口就搶先說了話：

　　「什麼叫做糊塗蟲？你和海盜約會，害我們的弟兄挨了刀子。」

　　仇奕森皺著眉宇繞瞪了那批人的嘴臉一眼，冷冷地說：「挨刀子是活該的！行動的技術不夠，去跟蹤海盜，豈不等於是拿自己的性命去和閻王開玩笑？吃刀子事小，還把我的名譽也玷辱了。」

　　秦文馬楞楞地說：「我們的弟兄吃刀子，於你的名譽何關？」

　　仇奕森說：「海盜們必以為是我姓仇的派出人來跟蹤的。我活了這把年紀，處理任何事情，都是光明正大，講究明來明往！我和海盜約會，是有談判的必要，這傻小子糊裡糊塗跟蹤上前，又挨了刀子，豈不是連累我姓仇名譽也玷辱了麼？」

　　「風涼話！」秦文馬說。

　　仇奕森說：「假如再有下次，誰孟浪行事，恐怕會連屍體也找不到呢！吃刀子已經是最起碼的事情了！」

　　閔三爺插嘴說：「仇老弟說得對，你們沒有應付海盜的經驗！」

　　仇奕森便向閔三江說：「三爺既然要找我說話，何不摒退眾人？耳目眾多不好說話呢！」

　　閔三江一想，說：「我們何不回『閔家花園』去從長計議？」

　　仇奕森說：「事情已逼在眉睫了，我需得赴約去和袁大麻子談判，否則顯示得我們太懦弱了！」

　　閔三江猜想仇奕森不可能勾結海盜「助紂為虐」打擊他的，仇奕森和袁大麻子的談判，也必然是站在公正的立場，或偏袒他這一方面的，問題就是仇奕森為什麼要隱瞞著他行事，頗令人費解。閔三江考慮再三，終於吩咐邵阿通把所有的人全請出茅屋外去。

　　秦文馬是閔三江的大女婿，又是他獲得情報把仇奕森尋著的，自以為居功甚高，別的人都被請出屋外去了，只有他呆著沒動。

　　邵阿通是楞頭楞腦的，照樣向秦文馬一比手，說了聲請。

　　「我是給爸爸做參謀的！」秦文馬說。

　　但是閔三江很不客氣地揮了揮手說：「我無需要任何人做參謀，你到外面去！」

　　秦文馬自討了沒趣，面紅耳赤，敢怒不敢言，怏怏地退出茅屋。

　　待邵阿通掩上房門後，仇奕森移了椅子，靠近閔三爺坐下，掏出袁大麻子給他的回書給閔三爺看。

　　閔三爺邊撚著他那蒼白的大鬍子說：「你怎會找到袁大麻子的？」

　　「袁大麻子的爪牙既然經常出現在Ｃ島，他的人自然也匿藏在Ｃ島的附近。海盜的習慣，不難揣測，三爺，你只是據守在自己的地盤上，沒有去發現而已！」仇奕森將利用水鬼巴法奴黑夜投書的經過述了一遍。

　　閔三爺點首，讚許仇奕森的智慧，又說：「我不想採取主動的攻勢，無非是希望袁大麻子自己反省！」

　　仇奕森說：「你以為袁大麻子是會自動反省的人麼？」

　　閔三爺很覺為難：「如此下去，勢必演出大流血事件！」

　　「流血事件早已經演出了！」

　　閔三江又把袁大麻子給仇奕森的覆信再細看了一遍，矜持著說：「瞧袁大麻子的語氣，他著實是沒有和談的誠意！」

　　仇奕森說：「袁大麻子不會接受和談，但希望他能知難而退！」

　　「仇老弟是打算赴約到袁大麻子的船上去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否則袁大麻子以為三爺你只有防衛的能力。」

　　閔三江皺著眉宇，沉默了片刻：「我讓華雲道和邵阿通陪你同去如何？」

　　仇奕森連聲說不可：「單刀赴會，會使袁大麻子高深莫測，而且在談判的情緒上，也可以緩和一些，多兩個人，既礙手腳，又顯示我們膽怯了！」

　　「仇老弟，你活到這把年紀，還是當年的老脾氣！」

　　「三爺，你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萬一袁大麻子佈置了陰謀暗算你時，豈不自踏進圈套？」

　　仇奕森咯咯笑了起來：「老狐狸會上當，問題就不簡單了！」

　　閔三江豁然大笑，他那響亮而破啞的嗓子傳達戶外，使得秦文馬和周之龍他們一幫人大惑不解。

　　這兩老兄在當前的環境之下，在樂個什麼勁呢？

　　閔三江忽的斂下了笑聲，又說：「仇老弟，你的從旁義助，我十分的感激，但是為什麼要隱瞞著我呢？」

　　仇奕森：「三爺問得好，什麼叫做從旁義助？」

　　閔三江一怔，復又說：「假如大家能從長計議，豈不更好？」

　　仇奕森說：「你我的性格都是差不多的，不大容易接納他人的意見！」

　　「你真有把握單刀赴會？」

　　「我希望能接受一次新的考驗！」

　　閔三江嘆了口氣說：「慣於闖江湖的人，欲想『收山』，真談何容易呢！」

　　以後，仇奕森便提到他的計畫。

　　據仇奕森知道，「閔家花園」在開墾時還剩下了部分的炸藥，置在糧倉旁的廢料堆中，這時候正派得上用場。

　　閔三江皺著眉宇說：「你還是那副『老狐狸』的姿態，每到一個地方，都先行查探周圍的環境？」

　　仇奕森說：「老脾氣是改不了的！」

　　閔三江便答應了供應仇奕森炸藥。「下午的時候，我派華雲道送過來！」

　　「事機要嚴密，最好是讓鳳姑送來，她生性活潑，一天到晚亂蹦亂跳地不容易引人注意！」仇奕森說。

　　「你對華老兒不信任麼？」

　　「對華老信不信任是另外一回事，最重要的還是要保密！」

　　計策已定，閔三江便告退了。邵阿通啟開大門，給閔三爺牽過馬來了。秦文馬和周之龍那批散幫流氓全眼睜睜地在大門外怔視著。

　　閔三江因為一條腿不方便，上馬時需得要邵阿通的幫忙，跨上座騎之後，仍是威風凜凜的，雖已鶴髮銀鬚，但豪氣卻不減當年。他向仇奕森一揮手，擰轉馬頭，四蹄如飛，揚起了一陣塵埃，如箭似地去了。

　　邵阿通也跨上馬，追隨在閔三江之後，他們回「閔家花園」去了。

　　秦文馬好像很焦急，他和周之龍雙雙趨至仇奕森的跟前，說：「仇叔叔，閔三爺跟你談了些什麼？」

　　「天機不可洩漏！」仇奕森答。

　　「大家又不是外人，說說又何妨？」秦文馬說。

　　仇奕森說：「袁大麻子擺了筵席請我去赴宴，你要參加嗎？」

　　秦文馬和周之龍面面相覷，不懂得仇奕森在賣弄什麼狡黠！

　　周之龍便板下了臉色，煞有介事地說：「老前輩，我一直是很尊重你的，到這時候，就無需要開這種玩笑了！」

　　仇奕森說：「一點也不開玩笑，明天早上，我們海灘上見面。假如我不能回來，請到海上去為我收屍吧！」

　　「你說得使我們汗毛直豎，但是我們假如貪生怕死的，也不會到Ｃ島上來了！」秦文馬似是很英雄豪邁地說。

　　「你好膽量！」仇奕森用手指頭點到了他的胸脯之上，「但是我不希望挨刀子的，更不希望你挨刀子了！要不然，閔三爺就要少掉一個女婿了！」

　　※※※

　　在傍晚時，一個野女郎雄赳赳氣昂昂地騎著一匹碩壯高大的白馬，在海邊的大馬路上疾馳，還在市區的道上打了個轉，簡直是在「招搖過市」。稍微在Ｃ島住上有些時日的居民，誰都知道，那是「閔家花園」鼎鼎有名的三小姐。

　　她是經常一副男兒裝扮在市面上出現的，對一般男兒而言，大家都羨慕不已；對女孩子而言，大多女孩子都會嫉妒，因為每逢閔鳳姑路過，男人們都會駐足觀望，議論紛紜的，對其他女性們好像是一種嚴重的威脅。

　　不久，閔鳳姑在小竊兒雷諾的破茅屋門前，一躍下馬。仇奕森早有準備，已推門出來迎候了。

　　閔鳳姑解下馬鞍上的一隻革囊，趨進茅屋，啟開囊袋裡的東西，翻倒在地上，說：

　　「仇叔叔，你倒很會玩，危害公共安全的東西，全在這裡，老頭兒教我送來的，不知道你有著些什麼作用？」

　　仇奕森說：「玩火者，死於火！但在未死於火之前，仍然是要玩火的！這是人類劣根性，對我也不例外呢！」

　　「你還在裝瘋呢！周之龍的爪牙全佈置在屋外，嚴密地監視著你！」閔鳳姑說。

　　仇奕森含笑說：「妳是聰明人，至於如何把他們引開，我很想借重妳呢！」

　　鳳姑是奉閔三爺的密令來協助仇奕森的，她雖穿著男裝，但到了必要時，女兒嬌憨之態，仍還是會很自然地流露的。

　　「我不幹！我要跟你出海去！」她說。

　　仇奕森笑了起來：「黃毛丫頭，妳見過了海盜沒有？」

　　「海盜又有什麼了不起，『閔家花園』已經捕殺過好幾『頭』了！」

　　「動物園看野獸，等於看活標本一樣，但是在荒野裡卻是另外一回事呢！」

　　「不管怎樣，我要和你一同去！」閔鳳姑撒嬌說。

　　「不可以！妳的任務是要把那些人引開，不讓他們知道我和袁大麻子在什麼地方會面。」

　　「管它在什麼地方會面，反正我跟定你就是了！誰教你那天在游泳池畔溜走之後，就人影不見了呢？」

　　仇奕森說：「假如妳不聽話的話呢，連累我吃敗仗事小，整個大局也給破壞了！」

　　閔鳳姑憤然說：「你們老是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得這樣沒用……」她呶起了小嘴就要走路。

　　仇奕森一把將她扯住，嚴聲說：「妳要負責把這批人引開！」

　　閔鳳姑沒有說話，怒氣沖沖地摔開仇奕森的手，擰頭昂昂然地就跨出大門去了。

　　仇奕森滿以為閔鳳姑會一怒而去，但她出至大門，卻向把守在巷口間周之龍派下負責監視仇奕森的三個歹徒說：「朋友們，有種沒有？」

　　那三個歹徒怔怔地說：「怎麼樣？」

　　「有種就跟我拿海盜去！我打前鋒，你們作後衛！」

　　「海盜在哪裡？」

　　「你們跟我來就是了！」閔鳳姑說著，牽著她的那匹大白馬領在前面走。

　　那三個歹徒經過一番磋商之後，決計分出兩個人跟著閔鳳姑而去，一個人仍留在巷口間，繼續監視仇奕森。

　　仇奕森趨在窗前看得清楚，不禁引起了感嘆：「唉，這野丫頭，真夠受的！」

　　天色已經全黑了，仇奕森和巴法奴與雷諾二人早已經約好，他倆借了一條小艇正向茅屋這方向划過來。雷諾在艇上正舉高了馬燈，向仇奕森打燈號呢。

　　巷口間還留守著一個人，仇奕森非得將他打發掉不可，他將應用品包紮好，全揹在身上，然後趨出巷口外去，向那人招了招手。

　　「小子，你游泳行麼？」

　　「幹麼呀？」

　　「海盜請我赴宴去！」

　　「為什麼不招大夥兒去呢？」

　　「來不及了，你的水性行嗎？」仇奕森問：「要領功，就領頭功！」

　　那小子凝呆了片刻說：「我游泳不大靈，勉強可以浮水就是了。」

　　「跌落海會爬得上岸嗎？」

　　「那沒有問題！」

　　仇奕森便一招手：「跟我來！」

　　仇奕森領在前面，那小子跟在後面，徐徐地向海岸出去，那兒有著一個小小的碼頭，是雷諾親自搭建的，供給他的殘廢父親在無聊時垂釣用的！

　　是時，巴法奴和雷諾已經把小艇划近了。

　　仇奕森在碼頭前停步，又向那小子說：「海面上有一條小船，看見嗎？」

　　那小子伸長了脖子，瞪大了一雙賊眼：「當然看見！」

　　「船上有幾個人？」

　　「兩個！」

　　「再看清楚一點！」

　　那小子不知內裡，以為自己眼光不靈，天色又黑了，便把脖子伸得更長，伸出碼頭之外去細看。下面就是海啦。

　　仇奕森不慌不忙抬腳照定了他的屁股一蹬！只聽得「撲通」的一聲，那小子落海裡去了。

　　一忽兒，只見他由水裡冒了出來，潑漱潑漱地雙手亂划，又聽得咕嚕咕嚕的，那是喝水的聲響。

　　巴法奴和雷諾已經把小艇攏了岸，仇奕森揹著了行囊，一個縱身，上小艇去了。

　　雷諾指著落海的那人說：「這傢伙不諳水性，一定會溺斃的！」

　　仇奕森說：「沒關係，我在事前已經問過他了，假如跌落水中，會不會爬上岸？他說沒有問題的！大概就淹不死，時間無多，我們快啟程吧！」

　　雷諾到底是小孩子，仍還擔心那個落水的人。仇奕森已解下了揹在背上的皮囊，拾起船槳，幫同巴法奴將船划出海面去了。

　　海面上是黝黑的一片，仇奕森吩咐將燈滅去。

　　巴法奴是Ｃ島著名的水鬼，Ｃ島附近的航道和水流他全熟，憑摸索就可以盲目駛船。

　　過了片刻，只聽得岸上有人嗆咳，又拉大了嗓子實行「潑婦罵街」。

　　「他媽的仇奕森，你算是把我整倒了。沒關係，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我不會饒你的！你記得，我Ｘ你的祖奶奶……」

　　仇奕森噘唇微笑，不動聲色，仍搖著他的槳。

　　「那小子竟然真能爬上岸了！」雷諾說：「他在亂罵呢！」

　　「別理睬他就行了，任何一個人，無端被踢落水中，都是會生氣的！」

　　雷諾大笑不已。

　　不久，他們漸聽不到那些惡劣的咒罵聲音了，因為已經和海岸距離漸遠了。

　　巴法奴抬頭看了看星宿，用土語說：「我們應該偏右了！」

　　是時，因為是漲潮的時間，海濤的顛簸較大，浪潮的聲響掩蓋了其他一切的聲息，再回顧海岸，那僅是幾盞在叢林隱蔽之下昏黯不明的燈光，和天上的寒星互相點綴，成為寂夜的幻景。

　　仇奕森知道，已經和檳榔礁快接近了，他停下了槳。

　　「海盜船停泊在什麼地方？」他問。

　　巴法奴指著海面上的兩點微弱的漁火，說：「那就是了！」

　　仇奕森說：「這地方正好，我們可以找掩蔽的地方在此過夜了！」

　　「這四周圍都是暗礁！」巴法奴說。

　　「我們正好躲藏在暗礁裡！找一個適合的地方我們下錨吧！」

　　巴法奴和雷諾自是不懂得仇奕森的心計，但是他們也只好按照仇奕森的吩咐，找尋妥善的過夜地方。

　　「趁在這歇息的時間，我可以教導你們如何的使用炸藥！」仇奕森說。

　　※※※

　　在菲島仲夏的晨間，海洋上多半是會有著一層薄薄的霧色，必須等到日出時才會散去。

　　船在海面上飄盪，似乎是等於騰雲駕霧般的。

　　仇奕森和巴法奴雷諾三人所駕的小艇，在晨曦微露的檳榔礁的海面之中漸映露出來。

　　這條小艇的掩蔽處所找的地方甚為適當，它和兩艘停泊在礁石叢中的海盜船遙遙相對。由於他們的小艇面積小，所以躲在礁石之中，他們可以清楚窺得海盜船的所在地，而海盜船卻不一定能發現他們的所在處。

　　在大清晨間，仇奕森就把巴法奴和雷諾喚醒，仇奕森帶著營養豐富的早點和白蘭地酒，他讓他們兩人飽食之後便實行工作。

　　在晨間海水的溫度奇低，幾乎好像冰水一樣。巴法奴喝了大半瓶的白蘭地酒用以暖身，然後揹了應用各物，便潛下水去。

　　雷諾人小鬼大，竟也染上了不良的嗜好，他自衣袋之中摸出一小截香菸屁股，擦著了火柴正打算過癮，仇奕森忙伸手，一巴掌將他手中的連菸蒂帶火柴一併拍到海水裡去了。

　　「你不想活了嗎？」仇奕森說。

　　「吸菸有什麼要緊？……」

　　「被海賊發現了菸火，你我都逃不了！」

　　「距離這樣遠，他們怎看得見呢！」

　　「吃海洋飯的人，至為敏感，我們需得謹慎小心！」仇奕森告誡說。

　　「這樣乾坐著，多無聊呀！」雷諾發牢騷說。

　　「不久，你就會感覺到緊張刺激的！」

　　約過了二三十分鐘，巴法奴自水面上冒出頭來，他舉起手打了個ＯＫ的信號。

　　仇奕森點了點頭，巴法奴復又潛入海底去了。

　　仇奕森拾起船槳，招呼雷諾說：「我們現在可以去找尋刺激了！」

　　雷諾也拾起了槳，幫同仇奕森搖艇，駛向兩艘海賊船的所在處。

　　過了不久，小艇和賊船漸接近了。

　　「喂！有人來嘍──」海賊船上有人呼喊。

　　只見那艘較大的「大眼雞」船上起了一陣騷動，很多人在甲板上奔走。

　　「是仇奕森到了嗎？」有人問。

　　「很可能是的！」

　　「有多少人？」

　　「兩個，一大一小！」

　　仇奕森的小艇已經逐漸和海賊船接近了，他按照海盜船幫的規矩，停下了槳豎起來朝了天，那是行禮的意思。

　　賊船上群賊探出頭來，仇奕森已經可以看到，有落腮鬍子的海盜首腦袁大麻子也伏在船欄之上。

　　「袁大哥！」仇奕森雙手抱拳：「小弟應約特來拜候！」

　　袁大麻子的嗓音如銅鑼一樣，說：「仇老弟請！」

　　賊船上的水手便放下了繩梯，仇奕森的小艇攏近，水手們用搭鉤伸上來給它掛住。

　　仇奕森毫不猶豫，很快地便沿繩梯爬了上去，他一招手，雷諾也登了賊船。

　　那些海賊，一個個衣衫襤褸，歪脖子、斜眼睛、癩痢頭、爛眼疤，形形色色什麼樣醜惡長相的人全有。

　　雷諾有生以來從未遭遇到這種場面，顯得有點不太自在。

　　海賊們還在注意著海面上仇奕森究竟是否一條船來的呢！他們不斷地四下瞭望。

　　仇奕森的態度十分從容，他摸出了一支香菸，遞給雷諾悄聲說：「這時候你可以吸菸了！」

　　袁大麻子翹起了大拇指，說：「仇老弟應約光臨，真是豪勇不減當年！」

　　仇奕森也說：「袁大哥多年不見，還是威風八面！」

　　袁大麻子一比手，將仇奕森讓至甲板前堆疊好當作座椅的木箱上坐下，一面吩咐斟茶遞菸。

　　仇奕森也將他的禮物雙手遞上，那是一支非常精緻的防風菸斗，是最適合海員用的，仇奕森是在Ｍ市選購來的。

　　袁大麻子看了看菸斗，咯咯大笑，立刻咬在唇上。他的大弟子應炯漁已給他遞過來菸絲。

　　袁大麻子邊裝菸絲，邊說：「聽說仇老弟有意自告奮勇出來做調人，排解閔三爺和我們之間的爭紛，不知道如何排解法？」

　　仇奕森說：「大家全是自己人，同過生死患難的弟兄，何必今天交惡？況且閔三爺已經收山歸隱多年了！用雙手開闢『閔家花園』著實不容易！」

　　「開闢『閔家花園』？還不是用我們弟兄當年用命所拚出來的血汗錢，今天閔三江自己享福了，就把弟兄們的生死置之不顧！」

　　「當年閔三爺宣布『收山』時，不是已經將所有的財產公平分配了麼？」

　　「嗨！公平嗎？」袁大麻子拉大了嗓子怪叫起來，「怎樣公平法？你且看今天閔三江像發了財，建立了自己的『王國』，而我們的弟兄全都在挨飢受餓……」

　　仇奕森仍然很平和地說：「聽說袁大哥在當年也分了若干錢財和幾條船！」

　　袁大麻子指著他的那條「大眼雞」說：「瞧，船仍在，不就是這種破船麼？有好幾條呢！全是不堪一擊的，破的破，沉的沉，有些早變成廢木當做柴火燒了！況且我還要養這麼多的人……」

　　仇奕森便說：「這樣說來，袁大哥是沒有遵守收山之約了！」

　　袁大麻子說：「收山？說得多輕鬆，多容易？弟兄們的一生都是在海洋上找生活，一旦叫他們改行，教他們靠什麼生活？」

　　仇奕森說：「但是閔三爺已經是殘廢人了，又活至這把年紀，他宣布收山脫幫是情有可原的；而且閔三爺所得到的，也不過是他的應得，買了一幅荒地，憑自己的雙手去開墾，今天能享清福度他的晚年，也不為過份呀！」

　　袁大麻子有了怒意：「仇老弟，你做調人，未免太偏袒閔三江的方面罷？」

　　仇奕森說：「我說的是公平話！」

　　袁大麻子的大弟子應炯漁在旁插了口：「什麼叫做公平話？做龍頭大哥的一連殺害了我們好幾個弟兄，這算什麼鳥的公平？」

　　旁邊環立著的許多海盜開始鼓譟起來。

　　「他媽的，這算是調停人麼？明是奸細來偵查我們的虛實的！」

　　「媽的，把他吊起來！」

　　「媽的，讓他活著回去，我是眾人養的……」

　　「先揍了再說！」

　　仇奕森正襟危坐，穩如泰山，毫不動聲色地注視著袁大麻子的表情，一副有恃無恐的形色。

　　袁大麻子的心中也暗暗納悶，仇奕森到他的船上來作調停談判，只帶了一個小孩子，未免好像有點太藐視人了，他是憑著什麼來賭的狠呢？

　　袁大麻子舉起雙手亂搖，高聲向他的爪牙叱喝：「你們怪嚷的幹什麼？你們像一個船幫麼？簡直像一群蠢豬！」

　　應炯漁是大弟子，平日在袁大麻子面前最得寵，所以仍要駁辯說：「他媽的我們弟兄過路，討幾個盤費並不為其過，閔三江居然連宰了我們三個人，這算是哪一門子的道理？」

　　「梁作盛、梁作業弟兄死得冤枉！」

　　另一個爛眼疤的海賊說：「我們的五哥死得才冤枉呢！」

　　「有仇不報非君子，血債血還，我們非得向閔三江討命不可！」

　　旁邊說話的人很多，仇奕森便雙手抱著臂膀，緘默不語。這時候，雷諾因為心情恐怖，便劃著了火柴燃吸香菸。但是他渾身抖索，連劃了幾根火柴也沒將香菸燃著。

　　仇奕森掏出打火機，替雷諾將香菸燃著了，邊向袁大麻子說：「瞧！你們將小孩嚇得直發抖！」

　　袁大麻子便又向他的爪牙叱喝咒罵：「他媽的兔崽子們！我已經關照過你們少說話！可以把你們的嘴巴封起來嗎？」

　　領導這批殺人放火的傢伙並不容易，袁大麻子的威嚴並不見得如何，他吼喝過後，那些小嘍囉仍喋喋不休地嚕嗦著。

　　仇奕森含著笑，對袁大麻子等於是一種譏諷。

　　袁大麻子順手扔了一隻鐵茶杯，這樣始才算是把場面鎮壓住了。海盜嘍囉們雖然緘下了口，但是仍然對仇奕森是虎視眈眈的。

　　袁大麻子便指著仇奕森，氣勢洶洶地說：「仇老弟，假如你真意出來做調人，說話和處事都得公平，否則無異自取其禍！」

　　仇奕森說：「要怎麼公平法？是否應先行把閔三爺的『閔家花園』毀了，然後隨大家出海投入幹走私軍火及販毒的勾當？」

　　應炯漁在旁又加了口：「閔三江殺害了我們三個弟兄，總應該有個交代！」

　　「憑據拿來！」仇奕森說。

　　「憑據？到哪裡去找憑據呢？他們的三個弟兄跨進了『閔家花園』之後，即失蹤影，連渣滓也尋不著了，到哪兒去找憑據呢？」

　　「沒有憑証怎麼能說閔三江殺害了你們的兄弟呢？」

　　「那麼我們的人呢？」袁大麻子說。

　　「不知道！」仇奕森回答得乾淨俐落。

　　「哼！『閔家花園』內雇用的土人孩子傳出來的，閔三江將他們殺害之後，沉屍海底，所以連渣滓也尋不著了！」

　　仇奕森便哈哈大笑起來：「你們也是跨洋越海的江洋好漢，為什麼只會在孩子的身上用功夫？莫非是返老還童麼？……」

　　「他媽的……」袁大麻子唾了一口。「仇老弟你的立場真站得公平麼？」

　　仇奕森說：「不管如何，我給你們雙方都是同樣的勸息和告誡，最好化干戈為玉帛，停止再演出流血事件。不看親情看舊情！老弟兄一場，何必活到這歲數，給江湖上留下笑話？」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一走了事？」

　　「需要盤費的話，兄弟我可以帶話和閔三爺磋商！」

　　袁大麻子見話似有轉機，頷首說：「『閔家花園』價值不下一千數百萬披索，我們請閔三江拿出一半來，我們弟兄便全有生路了！」

　　應炯漁又說：「反正閔三江所有的幾個作孽錢，也全是我們弟兄出生入死，流血流汗拚出來的。他剋扣糧餉，中飽自肥，到最後，個人享清福，置我們弟兄生死於不顧，教他讓出一半的土地，不為其過吧？」

　　仇奕森正色說：「用武力手段苛求，恐怕辦不到吧！」

　　「我們已經是讓步了，沒教閔三江吐出全部的贓款，對他已經是客氣的了！」袁大麻子也說。

　　「『閔家花園』確實原是一幅荒土，完全是閔三江憑雙手開墾出來的！」

　　「仇老弟，你是代替閔三江拒絕我們的要求了？」袁大麻子不悅地再說

　　「我們可以將『閔家花園』踏為平地，殺得他片甲不留！」應炯漁說。

　　仇奕森譏諷說：「你們是窮兵黷武，恃強好勝，所以才會落至這副狼狽不堪的地步！閔三爺帶領你們多年，教導你們許多技能，你們有幾根骨頭幾兩肉，三爺能會不知道嗎？還沒有交手，你們已經失蹤了三個人了，難道說還打算以『閔家花園』為你們的最後葬身之地麼？」

　　袁大麻子有惱羞成怒之意，又扔了一隻鐵茶杯。雷諾被嚇得連香菸也由唇邊滾落至甲板之上。

　　袁大麻子咬牙切齒地指著仇奕森說：「老弟，你一生所犯的毛病，就是喜歡耍貧嘴，喜歡損人！不錯，我一生之中遭受到的挫折不少，這是命運使然，但是這一次，我有把握，我定會成功，閔三江一定要向我低頭就範！」

　　仇奕森說：「你不會成功的，閔三爺也不會向你低頭就範！」

　　「不！我一定會成功的，因為我已經捏牢了閔三江的弱點，這是他最大的致命之傷！」

　　「你是自我陶醉罷了，閔三爺不會有什麼致命傷會落在你的手裡的！」

　　袁大麻子哈哈大笑說：「有的！我不妨告訴你一個故事。閔三江為什麼會瘸掉一條腿？就是因為他講義氣重道義。那時候，正是抗日末年，閔三江幫同菲律賓人民打游擊，日軍俘擄了閔三江一個手下愛將作人質，要實行和閔三江作換俘的談判。閔三江為了遵守江湖道義，毅然赴會。駕船駛至約定的換俘地點，就中了日軍的計了，被密集的砲火所轟，幾乎喪命。經弟兄們努力搶救，始才衝出重圍，但是也就廢了一條腿啦！」

　　「那麼閔三江的那名愛將呢？」仇奕森問。

　　「照樣被日本人砍了頭，沉屍海底。閔三江因此而成了殘廢，心灰意冷，始才下了決心洗手江湖，收山歸隱！」袁大麻子說。

　　「日本軍閥，也太過殘忍無道了！」仇奕森說。

　　袁大麻子起了一陣奸笑：「如今故事要重演了！閔三江的弱點，就是他講道義，重江湖義氣！」

　　仇奕森含笑說：「但是你並沒有擄有閔三江的愛將做人質，如何逼閔三江就範呢？」

　　袁大麻子說：「我已經擄有了人質！」

　　「誰？」

　　「就是你！仇老弟！」袁大麻子很得意，手指頭幾乎伸到了仇奕森的鼻尖之上。

　　仇奕森故作惶然地說：「我並非是閔三爺的愛將，也不會平白替你做人質呢！」

　　「仇老弟，你會就範的！」袁大麻子立時向他的爪牙一擠眼，他的大弟子應炯漁首先有了動靜，立時向仇奕森走過來了。

　　這時，只聽「撲通」一聲，仇奕森的那個小傢伙雷諾已經竄身躍出了甲板，跳進海水裡去了。

　　「嗨！別讓這小鬼逃掉了！」應炯漁叫嚷著說。同時，他拔槍就向雷諾躍水的地方亂槍射擊，砰、砰、砰，一連好幾槍。

　　仇奕森並不為雷諾耽憂，這孩子是潛水拾銅幣謀生的小水鬼，在岸上，看不出他的本領；下了水，那可就是他的天地了！

　　應炯漁一連好幾槍，沒有擊中，水下面也沒有反應，著了急，便招呼船上的弟兄們下去拿人。

　　「撲通，撲通……」一連好幾個自命水性高超的海賊都躍下了水，但是他們哪還能尋著雷諾的蹤影呢？

　　仇奕森仍然保持了他最鎮靜的態度，向袁大麻子說：「若論水性，憑你的那幾個爪牙，絕對不會是那孩子的對手呢！」

　　袁大麻子咆哮說：「不管怎樣，仇老弟我要留你作人質！逼閔三江就範！」

　　仇奕森平和地說：「袁大哥，我不會替你做人質的。況且，你和三爺的恩怨於我無關，我只是來替你們做調人的！」

　　袁大麻子惱了火，取下咬在唇上的菸斗，猛擊當作桌子用的木箱，咒罵說：「仇奕森，你已經是被俘擄了，你逃不了的，你就是我們的人質……」

　　那支菸斗，一經敲擊，竟然碎裂斷為二截。

　　仇奕森說：「這是不祥之兆！」

　　袁大麻子瞪目惶然，捏著斗大的拳頭，打算將仇奕森毆辱一番。

　　仇奕森驀地起立，高舉起一隻手，吼喝說：「你別胡來，否則這裡就是你葬身之地！」

　　袁大麻子的爪牙仍然要撲上前去動手，仇奕森抬腳將首先撲上來的人蹬了一個大筋斗。跟著，他的手向下一沉，只聽得轟然一聲巨響，火光蔽天，砂石翻飛，整條船被震得顛盪不已。

　　那些海賊，一個個被嚇得臉無人色，喪魂落魄，有些還跌在甲板上打滾哩。

　　「這是怎麼回事？」袁大麻子叫嚷著說。

　　原來，靠近了他們的那兩艘「大眼雞」機帆當中的一座石礁，竟然爆炸了，那是有人在那地方埋了炸藥。

　　仇奕森大聲的說：「假如你們再動蠻的話，再第二響，就是炸你們的船！」

　　袁大麻子嚥著氣吶吶地說：「仇老弟，原來是你佈置的陰謀！」

　　仇奕森說：「猛虎不過崗，你早就說過──『老狐狸』不是好惹的；假如我事前不加以佈置的話，豈不是就要落在你袁大哥的手中了嗎？」說完，他起了一陣冷笑。

　　「仇奕森，我不會饒你的……」袁大麻子說。

　　仇奕森指著跳落海中追拿雷諾的幾個海賊嘍囉說：「吩咐你的這些老把戲們趕快出水吧！誤觸了引線不是鬧著玩的！」

　　「你在我們的兩條船上全佈了炸藥嗎？」

　　「可不是嗎？我要安全踏上你們的船，也要安全離去！」

　　「混帳王八羔子……」

　　「你咒罵也沒有用處！老實說，閔三爺不在乎你們使用武力。但是為息事寧人，免傷弟兄之間的和氣，我仇某多管了閒事，自告奮勇出來做調人，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調解！」

　　是時，應炯漁已經將跳落海中的幾個弟兄招上船了，他們落水半天連雷諾的影子也沒找到。

　　袁大麻子皺著眉宇，矜持了半晌，又說：「仇老弟，你的立場公正嗎？」

　　仇奕森說：「自然是公正的！」

　　「你打算教我們怎樣收場？」

　　「閔三爺一生辛勞，所剩下的只是一座『閔家花園』，想要閔三爺將這座『花園』出售，那是辦不到的，欲使用武力也是枉然；但是假如說是缺短了盤費，看在昔日老弟兄的交情上，閔三爺可以打發！」

　　「閔三江預計拿出多大的數字。」

　　仇奕森說：「且看袁大哥開口，我還得回去費一番唇舌！」

　　袁大麻子正色說：「我們需要的是船隻、軍械、糧餉……我們有了大計畫，要從頭大大的幹一番，還是請閔三江『出山』做我們的領導人……」

　　仇奕森說：「閔三爺收山多年，對這些事情已經不感到興趣了！」

　　「仇老弟，你不妨替我們說項！」袁大麻子改變了語氣。

　　仇奕森搖首說：「閔三江很聰明，他打算終老在這歸宿之地！」

　　應炯漁便又插了口：「袁大哥，既然這樣，你又何妨開個數字！」

　　袁大麻子便搔著頭皮。「我們要多少錢才夠呢？」

　　「起碼一千萬……」應炯漁說。

　　仇奕森冷嗤一聲：「說你是獅子開口，那是抬舉你了；無如說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仇老弟，按照你的意思，閔三江可以拿出多少錢呢？」袁大麻子似乎有退一步著想之意。

　　「你們失蹤了三個人，閔三爺打算贈送三份撫卹費，十萬披索的數字計算，足夠做你們全體弟兄連船隻在內的撫卹費了！」仇奕森有意「缺德」地說。

　　「這是什麼話？仇奕森，你是在向我們恫嚇麼？」應炯漁提出了抗議說：「我們的袁大哥，是一位仁義大哥，是比較好說話的，但是我姓應的卻是難纏的！天底下沒那麼簡單的事情，殺了我們三個弟兄，賠撫卹費了事！還由得閔三江愛出多少錢就是多少錢……」

　　仇奕森便說：「你姓應的難纏，可有著什麼高見或是什麼打算呢？」

　　應炯漁楞楞地說：「我若鬥不過閔三江時，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和他來個同歸於盡！而且閔三江犯了江湖上最大的忌諱，殺戮自己的弟兄，不論江湖上先一輩晚一輩，評起理來，閔三江就得吃癟。我們正邀請了『四海幫』的老長輩來論理呢！方丁衛的堂兄弟『方家四怪』，全要趕來了，要和閔三江評理……」

　　袁大麻子驀地一聲咳嗽，始才把應炯漁「口若懸河」似的話語打斷了。

　　應炯漁始才驚覺他已經洩漏了天機，把「方家四怪」將要參加袁大麻子的行列的機密也洩漏了。

　　應炯漁住了口，可是仇奕森卻是敏感的，他一聽「方家四怪」這幾個字，就不免打了個寒噤。

　　仇奕森當年在幹私梟的勾當時，和「閩海幫」的交情至為深厚。

　　閩粵沿海，憑「仇奕森」三個字，就可以暢行無阻，仇奕森若憑自己的能耐，他沒有這種「苗頭」，全仗閔三江給他撐腰。江湖上得講義氣，閔三江是「閔海幫」的「三爺」，閩粵沿海的海賊多少得買他的帳，否則在大陸沿海，能過得了任何地方，到了閩海必會有麻煩。

　　「方家四怪」原是稱為「方家四傑」的，是胞兄弟四人，屬於青島方面的海盜幫的。山東籍的朋友，在性格方面是比較憨直一點，說一不二，所以給他們起的綽號也改了音，稱「四傑」為「四怪」！

　　這昆仲四人，都擁有實力強大的船幫勢力，橫行於海上；但是他們的勢力，僅限於北方，南下不了。為拉攏感情計，「四怪」將他們的堂弟方丁衛拜在「閩海幫」的門前，義結金蘭，按年齡秩序為袁大麻子名分下的五爺。

　　因為方丁衛有著「方家四怪」為背景，平日在「閩海幫」也是張牙舞爪的，誰都得讓他幾分。

　　但是這一次，方丁衛跨進了「閔家花園」的大門，就意外地喪了命！應炯漁一時氣忿說漏了口，把機密洩漏了。

　　仇奕森相信，應炯漁絕非是開玩笑的，或是借著「方家四怪」的惡名嚇唬人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各地的海盜都遭到極大的浩劫，慘遭全面掃蕩，相信方家的四昆仲也不例外。假如不是應炯漁提起這個名字，仇奕森早就把他們忘記掉了呢。

　　仇奕森便故意冷冷地說：「管它『四怪』也好，『八怪』也好，誰要來都與我無干。閔三爺的說話，我是帶到了，接受與否，那是你們的事了，兄弟告辭了！」

　　「仇老弟，你想走了麼？」袁大麻子仍有留客之意。

　　仇奕森說：「話說多了也沒什麼意思，到此打住，希望你們多作考慮！」

　　應炯漁有逞蠻之意，他伸手摸著腰間的槍：「條件還未有談妥呢！」

　　仇奕森說：「條件就是如此，三個人的撫卹費！大家哈哈一笑，以後見面還是好弟兄；否則各走極端，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收場！」

　　袁大麻子不悅，說：「這樣說，豈不等於把我們當做乞丐打發了？」

　　仇奕森再說：「當然，假如你們仍然尊重閔三爺是你們的大哥，閔三爺當然還另有犒賞，否則，就要各看苗頭了！」他說著話已趨至甲板的欄杆旁，跨腿外出，打算由繩梯下去，回到他的小舢舨上。

　　應炯漁上前攔阻，說：「談判未有結果，何必急著離去？」

　　仇奕森說：「廢話多說也無益，告辭了！」

　　應炯漁將捏在手中的短槍一拋，說：「我打算留客！」

　　仇奕森冷笑說：「別炫耀你的武力！」他揚手一指，在他們兩艘賊船停泊著距離不遠的海面上，有著幾座凸出海面的巨大礁石，仇奕森一遞手，那當中的一座礁石便露出一個體格壯碩的青年土人，皮膚是黝黑的，他也揚著手，和仇奕森打招呼。另外還有著一個小傢伙，那就是剛才由船上躍海逃脫了的小水鬼雷諾，他竟然也潛水逃至那礁石上去了。

　　只見雷諾搬出了一隻紅色的形狀像木箱子的東西，上面有著扶手的支架，又有引導線直通進海水裡去──那原是一隻「深水爆炸器」的開關！

　　仇奕森又說：「瞧，我們的兩個小把戲只要一按，你們這兩條船就會連渣滓也不留了！」

　　因為有過剛才的一響示威性的巨力爆炸，幾乎把他們的兩條船也顛覆了，那些海盜小嘍囉們猶有餘悸，這會兒仇奕森的「埋伏」明顯地露了出來，當然更會增加他們的情緒不安。

　　應炯漁說：「仇奕森，你不過是在玩噱頭而已，試想你自己也留在船上，你會讓你的兩個小把戲爆炸這兩條船麼？不可能的！」

　　仇奕森已站落在繩梯之上，哈哈大笑說：「應炯漁，你的資格還嫩著呢！你的袁大哥知道，我仇某一生行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同歸於盡可以，受凌辱則不可。所以，我已經站在有利的地位上了，只要翻身下水，你們的這兩條船必然會爆炸，倒不如讓我乘小艇離去，你們也落得安靜！」

　　應炯漁當然不敢自作主張，回首看了袁大麻子一眼，意在請示。

　　袁大麻子連忙搖頭。久歷江湖的人，可以了解，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仇奕森單槍匹馬能偵知他們匿藏的地點，又運用高深莫測的手段，投書約會，種種跡象看來，他們是非得甘拜下風不可了。

　　所以，袁大麻子認癟，示意讓仇奕森走路。

　　仇奕森再說：「袁大哥，希望你切勿忠言逆耳！接受閔三爺的建議，拿幾個錢，作為你遠大計畫的補助，此後誰也不麻煩誰；否則親兄弟傷了和氣，那是很不划算的！」

　　「滾你的吧！」袁大麻子仍要維持他自己的威嚴說。

　　仇奕森不慌不忙，由繩梯落到小艇後，解開纜繩、擺槳，徐徐地搖出海面去了。

　　應炯漁是年少氣盛，血氣方剛，向袁大麻子進讒言說：「現在要殺他還來得及，這傢伙，名不虛傳，是個『老狐狸』……」

　　袁大麻子「呸」的一聲，把應炯漁算是喝住了。

　　仇奕森在小艇上揮著手，說：「袁大哥，假如你有意接受閔三爺的條件，可以派人遞信至『好彩酒吧』或者是『閔家花園』都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大家全是共過生死患難的弟兄，相信不必走極端吧！」

　　袁大麻子肚子裡在詛咒，嘴巴裡卻說不出話來。

　　應炯漁卻說：「在海礁上的那兩個土人一離開『引爆器』，我們就可以實行攻擊了！」

　　仇奕森已經坐在他的那隻小艇上了，搖動雙槳，徐徐地和賊船分開了。

　　但袁大麻子沒有反應，應炯漁還是要聽命於袁大麻子，沒敢再留難，任由仇奕森漸行遠去。

　　袁大麻子不是怕別的，那佇立在大礁石上的青年土人可怕，他的雙手仍撫按在那形狀像隻箱子似的「引爆器」之上，只要他按下去，袁大麻子所有的兩條船，就會炸為粉碎。

　　袁大麻子還擔心著，萬一仇奕森的小艇遠離開了爆炸的範圍，他就會下毒手。

　　「仇老弟，你何不關照閔三江多作考慮？」袁大麻子叫嚷著。

　　仇奕森仍搖著槳，一面高聲回答：「不！還是你多作考慮！我在『好彩酒吧』隨時等候你的回話！」

　　「我們怎麼辦？」應炯漁向他的「老師」請示說。

　　袁大麻子吁了口氣，說：「這一遭，我們輸了，但是你把我們邀請『方家四怪』的機密洩漏了，仇奕森也顯得有點不大自在！」

　　「我洩露得適當麼？」

　　「你應該挨揍！」袁大麻子正下了臉色說：「我們雖然邀請了『方家四怪』來給我們助陣，但是假如他們不到的話，將來我們又該如何自圓其說？」

　　「在戰後，『方家四怪』也潦倒不堪，我相信他們是一定會到的！」應炯漁非常有把握地說。

　　「別忘了，『方家四怪』和閔三江同樣的是有交情的！」袁大麻子說。

　　「利之所在，『方家四怪』也希望能恢復他們舊日的勢力，閔三江和他們雖然有交情，但是頂多也只會像打發我們一樣的打發他們。我們的計畫遠大，『方家四怪』會投向我們這一方面的！」

　　「算盤別打得太如意了！」

　　是時，仇奕森所駕的小艇已搖近了一大一小兩個土人所在的礁石附近。只見那土人孩子「撲通」下水，泅水爬上了小艇，兩人合力搖槳駛返岸去。

　　那青年土人卻仍留在礁石之上把守著那架「引爆器」，藉以威脅兩條賊船，逼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過了不久，仇奕森的小艇已漸和海岸接近了，海賊縱然想追趕也追趕莫及的程度，那土人青年始才將「引爆器」拋下海中，自己也跟同跳下海，以後就不再見他浮出水來。這土人的水上功夫是如何，可見而知。

　　待那青年土人下海之後，賊船脫離了爆炸的威脅，袁大麻子一聲號令，由應炯漁率領著眾嘍囉紛紛跳入水中，檢查兩艘賊船的船底，拆除仇奕森給他們裝置的炸藥。

　　※※※

　　仇奕森的小艇由原來登船的地方攏了岸，他們需要等候巴法奴泅返岸來。仇奕森摸出菸捲，他給雷諾燃了一支，打趣說：「剛才的情形還夠刺激嗎？」

　　雷諾嘆息說：「這簡直比做扒手失手時更為刺激！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咧！」

　　仇奕森笑著說：「相信更刺激的事情會接踵而來呢！」

　　不久，他們已經看到巴法奴自大海之中冒出頭來了，正舉手和他們打招呼。

　　「巴法奴的游泳技術是驚人的，他可以在海底，潛行幾里路！」雷諾翹起了大拇指誇張地說。

　　「假如以後他能像今天的這樣賣力，我會給他更高的報酬！」仇奕森說。

　　正在這時，仇奕森的背後忽的伸過來一支冰涼的手槍，仇奕森一愕，楞楞地回頭。

　　持槍的正是昨夜奉命看守著仇奕森，卻被騙至海邊，一腳踢下海去的小流氓。

　　他的槍口對了仇奕森的脖子，仇奕森不得不裝上一副笑臉。

　　「嗨！你的游泳技術顯然有進步了，竟然很快能回到岸上啦！」仇奕森謔笑著說。

　　「你昨晚上送我一隻火腿，現在我可要送你一粒蓮子羹了！」那人餘恨未息地扣著了槍機說。

　　「且慢，你得先徵求周之龍和秦文馬的同意，否則我吃蓮子羹事小，你也不能活著走出Ｃ島，豈不冤枉！」

　　「他媽的，周之龍、秦文馬個屁！把我們誘騙到Ｃ島來冷落在一旁，還要忍受許多奚落和凌辱！」

　　「何必說這種喪氣話？好戲還在後面呢！我還是剛剛和海盜談判過回來的！」

　　「反正我要你吃一枚蓮子羹，教你痛快！」

　　雷諾在一旁，被嚇傻了。巴法奴也剛好泅水回返岸邊，目睹當前的情形也為仇奕森擔心不已。

　　仇奕森卻發現他的「救兵」到了，那是閔鳳姑，她是奉閔三爺的命令來接應仇奕森的。她在雷諾的破茅屋內睡懶覺，這時間聽得海邊小碼頭上有人說話的聲響，便穿出門來。

　　閔鳳姑發現仇奕森被一名小流氓用手槍威脅著，便躡手躡腳地趨過來了。

　　這時候，仇奕森便需得和那小流氓胡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朋友你貴姓？」他問。

　　「我姓什麼關你屁事！」

　　「大家自己人又何必傷感情呢？」

　　「誰和你是自己人？」他仍扣著槍機。

　　只聽「啪！」的一聲，那是閔鳳姑手中的馬鞭聲響，已狠狠地鞭在那小流氓的手背上，他手中的短槍便脫手跌落碼頭之上。

　　雷諾是個「鬼靈精」，手急眼快，一個滾身，已經將手槍拾起，隨手一拋，手槍已落在仇奕森的手中。

　　小流氓回頭，閔鳳姑又是一鞭，「啪！」這一鞭是照著他的臉孔打去的，立時臉頰上即現出了一條鮮紅的鞭痕。

　　「媽的……你們真欺侮人！」小流氓哭喪著臉孔說。

　　「唉，小伙子，你剛出來學闖江湖，動輒就耍刀弄槍，豈不是自找麻煩麼？多吃點苦頭多學點乖！」仇奕森一伸手，如攫小雞般的將他扭到海邊，又飛起一腳。

　　「撲通！」那傢伙又落至水中了。他的泳術還是老樣子，「潑喇潑喇」兩手亂撥的，咕嚕嚕，咕嚕嚕……喝了不少的海水，惹得雷諾和巴法奴大笑不已。

　　「和海賊談得如何了？」鳳姑問。

　　「待我們上山去和閔三爺商討吧！」仇奕森說著，打發了賞錢給雷諾和巴法奴，命他們自己去尋樂去。「不得對任何人提及海盜之事！」他關照說。

　　閔鳳姑預備有兩匹馬拴在茅屋旁的樹邊，牽了過來，兩人雙雙上馬，一縱韁繩，八條蹄如脫弦之箭，揚起了一陣塵埃，馳上公路，朝「閔家花園」去了。

　　這時候的「閔家花園」真好像是土人囡囡兵的營房，到處都可以看得一些赤身露體的土人孩子，扛著長矛或是劈山刀在那兒嬉耍。

　　仇奕森的心中納悶不已，閔三江並非是個沒有頭腦的人，他為什麼會聽信哈德門的建議，召來了這些土人孩子，讓他們擔當巡邏護衛去對付海盜，豈不等於是開玩笑麼？

　　仇奕森和閔鳳姑並馬而馳，不久已來至閔家的花園大廈。

　　屋子內的人聽得馬蹄聲響，紛紛趨出屋外察看。首先跑出來的是秦文馬和周之龍二人，跟著就是金姑了。

　　金姑的形色，似已不像先時那樣熱烈地歡迎仇奕森了，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落落寡歡的表情。穿著橙黃色的襯衫，咖啡色的短裙，短統馬靴，腰間是一串五米厘的彈帶，還佩著短槍和飛刀，一副備戰的裝備。

　　華雲道已出現在門前了，他傷了一隻胳膊，還用繃帶包紮著。他向屋內招了招手命邵阿通出來，給仇奕森和閔鳳姑接過馬韁。

　　「媽的！老狐狸，回來有多少天了？到現在才出面，是故意賣弄你的手法麼？」華雲道木著表情，似乎對仇奕森不滿。

　　仇奕森笑著說：「禿賊！待朋友要熱情一點，否則你會孤獨一輩子的！」

　　他們兩人像是冤家對頭，見面總歸要相罵為趣的，倒也無所謂了。仇奕森注意著二樓上走廊末端的那扇窗戶，土婦女傭摩洛又在掀開了窗簾窺看，這個土婦的形跡真是詭祕得出奇。

　　閔三江焦急不已，他拄著手杖坐在客廳之內，急著要聽取仇奕森和海盜談判的經過。

　　「仇老弟！你帶回來的是好消息是壞消息？」這老人家拉大了嗓子問。

　　仇奕森含笑說：「三爺的鬚髮白得像銀絲，但是性子還是那樣的急！」

　　「我聽到海上有一聲爆炸，你沒白浪費了我的炸藥吧？」

　　「何不到你的寢室裡去談？」

　　閔三江環眼一看，客廳內擠滿了人，除了他的親信和兒婿外，還有秦文馬的那幫子不三不四的打手，立時會意，仇奕森和海賊們的接觸，內中必然還有祕密。

　　他便將仇奕森讓進了寢室，邵阿通是跟隨閔三爺寸步不離的，只有他可以自由進出。

　　邵阿通已經替仇奕森端上一盞香茗了。

　　「怎麼樣？」閔三爺還是那樣焦急。

　　「並不樂觀！」仇奕森搖頭說。

　　金姑和鳳姑卻踢開了房門，怒氣沖沖地站在門首。

　　「我們也需要知道情形如何？」金姑沉著臉色說。

　　仇奕森說：「這並非是什麼祕密，只是怕妳們聽了害怕而已！」

　　金姑說：「我們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有什麼可怕的？」

　　仇奕森便讓她們掩上房門，然後將在檳榔灣和袁大麻子談判的經過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袁大麻子摸不清楚『閔家花園』內究竟實力如何，只是他們有了藉口，到『閔家花園』裡拜會閔三爺的三名弟兄全告失蹤，其中方丁衛關係最大，他是『方家四怪』的堂弟……」

　　「『方家四怪』……」閔三江在江湖上「洗手」多年，聽說這方家四條惡傑的大名，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或是袁大麻子故意嚇唬我們的！」仇奕森說：「戰後以還，方家四兄弟已經是消聲匿跡，他們豈又會重行出來作惡？而且還和袁大麻子他們結黨呢？」

　　閔三爺甚感到困難，並非是這老人膽怯，袁大麻子不肯接受和議，他還可以憑他領導這批海盜十餘年的經驗，知己知彼加以應付；但是假如「方家四怪」參加了他們，牽連即會愈來愈廣，事情便更難收拾了！

　　金姑和鳳姑看出父親的臉色，知道情況相當嚴重。

　　鳳姑向來是喜歡多說話的，即插口問：「『方家四怪』是什麼人？憑他們兄弟四個，有什麼了不起呢？假如他們敢侵犯『閔家花園』，我們照樣收拾他們就是了！」

　　「野丫頭妳懂得什麼？少廢話！」閔三江心情煩不過，向鳳姑叱斥說。

　　閔鳳姑霎時臉紅過耳，她一貫作風是任性的，閔三江的當面斥罵，很使她難堪，一擰身穿堂出屋去了，不久即聽到一陣馬蹄聲響，疾馳而去了。

　　閔三江撫著蒼白的頭髮，心搖如懸旌，愁腸百轉，忽的撫著仇奕森的肩膊說：「唉，我年已老邁，精力已經喪失了，仇老弟，你看這件事情該怎麼辦？」

　　「希望這僅是袁大麻子虛張聲勢！『方家四怪』不一定會參加他們的！」仇奕森說。

　　閔三江又說：「海洋上和袁大麻子有交道的成名海賊很多，袁大麻子為什麼不提別人，偏要提姓方的這四兄弟？」

　　「這就是因為方家四怪的堂弟方丁衛在你的土地上死於非命！」

　　閔三爺苦惱萬分，嘆息著說：「唉，到現在為止，究竟是什麼人下的毒手，我還不知道呢！」

　　仇奕森便藉此機會說：「三爺，我們是自己弟兄說話，你究竟有沒有立下遺囑分配你的財產？是委託什麼律師立下的？可否坦白告訴我？」

　　閔三江盯了站在門首的金姑和邵阿通一眼，搖首說：「這是兩回事，和這件事是無關的！」

　　仇奕森說：「難道說三爺還有什麼隱祕不成？」

　　閔三江仍然搖首說：「在我有生之年，我不會公開我的遺囑的！」

　　仇奕森長嘆一聲，也無可如何。

　　空氣顯得十分沉寂，閔三江撫著蒼白的頭髮猶豫不已。

　　仇奕森忽而說：「三爺，到了實在無可如何時，我勸你還是報警請求保護，循正途解決算了！」

　　閔三江驀地像著魔似地狂怒，猛搥著桌子說：「我活到了這把年紀，一生和官兵作對，到了最後，竟求助於官兵！要我落個不仁不義之罵名而遺臭萬年麼？啊，不！仇老弟，我姓閔的雖然老邁無能，骨頭還是有份量的，我不做這種事！否則一生的英名，毀於見棺材的一剎那，實在太不上算了。我出身於『江湖道』，縱然被宰了，也要光明磊落！」

　　仇奕森知道，閔老兒的性情向是剛愎自用，一意孤行的，多說也沒有用處，還不如就此作罷。

　　「我和袁大麻子約定好的，假如他有什麼決定時，可以派人通知我，傳信息的地點在『好彩酒吧』。也說不定袁大麻子知難而退，接受閔三爺的議和條件！」

　　閔三江嘆氣說：「我也只好如此盼望了！」

　　※※※

　　閔三江仍然挽留仇奕森在「閔家花園」的大廈內住下。二樓上靠後院迴廊的那間房間，本來就是讓給仇奕森的。

　　仇奕森每天必須到鎮上去打聽消息。「好彩酒吧」的上下人全打發了賞錢，希望他們接到信息就立刻傳報。

　　同時秦文馬和周之龍也派有人在「好彩酒吧」裡監守著，他們並不清楚仇奕森和閔三江累次磋商的內容，也搞不清楚海盜的實力究竟是如何？

　　他們只知道仇奕森經常在「好彩酒吧」走動。仇奕森必定是有用意的，很可能是利用「好彩酒吧」和海盜接觸，所以他們以監守的據點，至少要了解仇奕森和海盜接觸的情形。

　　魯漢彭澎對仇奕森似是崇拜備至的。這天晚上，巧好彭澎在「好彩酒吧」裡當值，他來至仇奕森的座位逕自坐下，並神祕地提出警告說：「小心，鄒阿毛已經聲明過好幾次，他要殺你！」

　　仇奕森大惑，說：「誰是鄒阿毛？幹麼他要殺我呢？」

　　「就是那個兩次被你踢落海裡去吃海水的朋友！」

　　仇奕森始才大悟，吃吃笑了起來，說：「不會的，凡是嘴巴裡念念有詞，開口閉口說是要殺人的人，他就不會殺人的。俗話說──無聲狗，咬死人！最怕是悶聲不響的人，就很可能會打冷槍！」

　　彭澎說：「鄒阿毛是個性情很怪的人，究竟他會不會實行暗算你，不得而知。不過我事先向你提出警告，你自己小心提防著就是了！」

　　仇奕森說：「鄒阿毛若想向我下毒手，必須事前通過秦文馬和周之龍，否則他也會吃不完兜著走的！」

　　彭澎忽的搔著頭皮，似有難於啟齒的形色，說：「假如你請我吃一杯酒，我另外還有情報提供！」

　　「我請你吃一瓶！」他說著，招呼侍者過來，吩咐來一瓶陳年的三星白蘭地，連瓶子一併攜至彭澎的跟前，說：「你可以自斟自飲，喝足癮為止。假如不夠，可以再添！」

　　彭澎似是個老酒徒，美酒當前，垂涎三尺，一連灌了好幾杯下肚，舔了舔唇皮，煞有介事地說：「昨天晚上，秦文馬和周之龍兩人，找到你的那個小土人孩子，向他盤問逼口供，命他招出海盜的所在地點……」

　　仇奕森勃然大怒，可是又很快地回復了平和，冷冷地說：「莫非是秦文馬和周之龍想直接去和那些海盜碰一碰麼？」

　　彭澎搖了搖頭，說：「以後的情形我不知道，不過關於那孩子的情報是由鄒阿毛供給的！」

　　「秦文馬和周之龍大概是活得不耐煩了！」仇奕森說。

　　彭澎有貪杯的習性，可是酒量並不大，半瓶酒下肚，舌頭就大了，連說話也是結結巴巴的。

　　仇奕森坐至午夜，見沒有消息，便告退離開了「好彩酒吧」，到雷諾的家中打了一轉。

　　尚好，雷諾只是遭遇了秦文馬和周之龍的一番兇惡的盤問，這孩子並沒吃什麼苦頭。仇奕森驅車返回「閔家花園」。

　　在此午夜時間，「閔家花園」內是火把通明，只見閔家的兩位小姐金姑和鳳姑，似乎是在遣兵點將，哈德門在替她倆做翻譯，指揮著那些土人孩子，各派給他們崗位，大概是要讓那些孩子們守夜吧。

　　仇奕森嘆息不已，這種可謂是不成名堂的「戰略」，讓那些半開化乳臭未乾的土人孩子去應付海盜，豈非等於是以卵擊石麼？金姑和鳳姑不懂事，閔三江和華雲道也是老江湖了，怎會任憑她們胡鬧？

　　萬一海盜們來了，讓這些無知的孩子白送性命，那又何苦呢？

　　仇奕森直接趨進閔三江的寢室，是時閔三江早上床了，他正在床上研究Ｃ島的海域地圖，也或是策劃他的戰略。

　　「怎麼樣？袁大麻子有回音了沒有？」閔三江看見仇奕森進房即問。

　　仇奕森搖了搖頭，在床沿坐下。

　　邵阿通是架帆布床睡在閔三爺的寢室房門口間的，仇奕森是特別的客人，他忙起來斟茶遞菸。

　　仇奕森向閔三江建議說：「三爺，我主張你立刻把那些土人孩子撤走，別再讓他們胡鬧下去了！」

　　閔三江皺著眉宇說：「為什麼呢？」

　　「讓那些半開化乳臭未乾的孩子去對付海盜，豈不等於是開玩笑麼？」

　　「唉，摩洛族人好勇善鬥，孩子們也早熟，只要身高五呎，就是青年武士了！」

　　「三爺，你曾經在海洋上稱霸，也是個有頭腦有謀略的人。袁大麻子的那幫人，兇狠殘暴，你也是知道的，讓這些孩子們和海賊去相拚，豈不是拿他們的小命去開玩笑麼？」

　　閔三江噘唇輕笑著說：「這就是我用了頭腦，我的謀略！」

　　仇奕森怔怔地說：「三爺！我不懂，你有著什麼高明之處？」

　　「仇老弟，你該明白在『閔家花園』內我的人手不夠，摩洛族人好勇善鬥，而且復仇心理甚強，假如說袁大麻子弄死一兩個土人孩子，你且看摩洛族人的武士會風起雲湧而來。我只需花極低廉的代價，登高一呼，就可以擁有一支強悍兇蠻的部隊。那時候不再怕袁大麻子有更大的能耐，也不在乎他招來了方家三怪四怪的，必可教他們屍骨片甲無存，全葬身海洋之中……」

　　仇奕森打了個寒噤，他萬沒想到閔三江原來是有著這種可怕的用心呢。

　　「唉，三爺，你利用孩子們做犧牲品麼？」他吶吶地說。

　　「未開化的蠻族人，本就是不值錢的！」閔三江說。

　　「這太不人道了……」

　　「對付海盜，還講什麼人道呢？」

　　「不！我是說，那些土人孩子太無辜了！」仇奕森嘆息著說。

　　「仇老弟，你是什麼時候學會了菩薩心腸的？」閔三江斥笑著說。

　　自然，閔三江有了這種決策時，仇奕森知道多說也沒有用處。他心中想，閔三江的作為，不為海盜之患，先自亂陣腳；尤其是周之龍的那夥人，無異引狼入室，將來如何打發他們，還得費一番周折呢！仇奕森已經向秦文馬和周之龍提出過警告，假如他們要威脅雷諾，必對他們不客氣。

　　仇奕森最擔心的莫過於是閔銀姑。這任性的孩子，早幾天前就說到Ｃ島來了，但到現在為止，仍然音信全無。這孩子的交遊複雜，肚子裡又懷著什麼鬼胎？不得而知，假如，她和狄寶嘉那歹徒串通一起，那又將是閔三爺的另一禍患。

　　一連兩天過去，袁大麻子方面沒有消息過來，「好彩酒吧」始終沒有海賊在那兒露面。

　　這當然不會是好現象，也等於說明了袁大麻子隨時都有率眾襲擊的可能，也或是他們在等候「方家四怪」的光臨，「會師」之後再實行對付閔三江。

　　閔三江更要加強備戰，金姑和鳳姑夥同哈德門每天必親自監督佈哨，指揮那些土人孩子，儼如「三軍統帥」！

　　一夜，曠野上忽而梆鼓響了，一陣密似一陣，大家全在夢中驚醒。仇奕森首先翻身下床，奔出門外，只見哈德門會同幾個土人孩子，持著火把怪叫怪嚷地向大廈奔過來了。

　　華雲道提著雙筒獵槍首先迎了上去。他會說幾句土語，指手劃腳地向哈德門盤問。

　　金姑和鳳姑倉皇間提著武器也追出來了。尤其是鳳姑，穿著單薄的睡衣，光著兩條大腿……

　　「怎麼回事？」閔三江推開了他的寢室的窗門，拉大了沙啞的嗓子問。

　　「有一個土人孩子被殺了，他們發現了屍體……」華雲道高聲回答。

　　這消息如晴天霹靂，大家全怔呆了，土人孩子被殺，證明有人偷入「閔家花園」行兇，難道說袁大麻子他們不宣而戰了麼？

　　那麼「方家四怪」到了沒有？

　　金姑衝了上去，朝哈德門說：「在什麼地方？快帶我去看！」

　　「在南灣鳳凰谷缺口處！」哈德門答。

　　「媽的！海賊……」閔三江搥著掌咒罵。

　　「閔家花園」占地過大，所有的道路山谷海灣，閔三江都親自給它起了個雅緻的名字，如什麼鳳凰谷、鴛鴦嶺、龍虎崗的……。

　　鳳凰谷位在閔家花園南岸，是一幅礁石密布的小海灘，景色險峻幽美；可是它並不能停泊船隻，能在那兒登陸的，除非身手非凡的水鬼或者是經驗老到的海盜。

　　在那兒守哨的土人孩子被殺了，那必是海盜的傑作。經過連日來的沉寂，相信袁大麻子已經摸索出那是「閔家花園」防衛最為鬆懈的一個缺口。因之，他們以試探性的突襲。

　　哈德門每隔一兩小時，必親自至沿海各要地巡邏一番，他發現了屍體，便擊梆鼓給大家傳遞警報。

　　這時候「閔家花園」內起了一陣騷動，那些年輕毫無作戰經驗的土人孩子戰士，人心惶惶，互相奔告慘案的發生。

　　「也許兇手還未及逃得出去，趕快搜索，一定要將他拿獲！」華雲道邊吩咐著，一面帶眾人向鳳凰谷過去。

　　金姑提著槍也跟在眾人之後，追了上去。鳳姑糊里糊塗，也跟著眾人跑，可被閔三爺喝住。

　　「妳光著兩條大腿就在山谷裡亂跑嗎？」

　　鳳姑才發覺，她連睡衣也未換掉呢！頓時臉上一紅，忙向仇奕森招呼說：「仇叔叔，等著我一起去吧！」

　　仇奕森嗤笑說：「人已經死掉了，現在著急也沒有用處啦！」

　　閔鳳姑如飛似地回她寢室去更換衣裳去了。

　　仇奕森最為注意的，是二樓迴廊上那扇半掩的窗戶，女傭摩洛老愛在那兒鬼鬼祟祟地偷看。

　　仇奕森趨至閔三江的窗前，輕聲說：「三爺，和你的計畫是愈來愈接近了呢！」

　　閔三江不悅，沉著臉孔說：「作戰是不擇手段的，何況我們面對的是一群江洋大盜！」

　　這時秦文馬和周之龍領著他們帶來的幾個槍手，煞有介事地，真槍實彈在大廈的四周把哨。

　　仇奕森又說：「犧牲了一個土人孩子容易打發，若是這些玩槍的傢伙丟掉了一名，就不好收拾了呢！」

　　「他們是志願來的，由秦文馬對他們負責！」

　　「秦文馬捨下了他的酒店、舞廳、賭場，所有的事業，專事為你應付海盜了，這個女婿也可謂至孝了！」

　　是時，閔鳳姑已換上全副武裝，提著獵槍匆匆奔出大門，向仇奕森招手說：「仇叔叔，我們快走吧！」

　　仇奕森說：「妳是打算去看看屍體還是捉拿兇手呢？」

　　「不管，我們去馬棚帶馬去……」

　　「兇手能潛進來，自然也能遁走，現在趕去也是多餘的！而且有華雲道他們去處理一切的問題，妳何不留在這裡保護閔三爺？豈不更重要？」

　　閔鳳姑一身的孩子氣，有這種熱鬧焉會肯放過呢？不一會，她已經由馬棚裡牽出來兩匹馬，連馬鞍也沒裝，一縱身已經上了座騎了。

　　仇奕森不得不跟著她走，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馬上的功夫也不像閔鳳姑那樣的嫻熟，加上座騎沒有裝上鞍，騎起來十分吃力。

　　閔鳳姑如風似地領在前面，仇奕森徐徐跟在後面。他們選擇了山路捷徑，穿越樹林，翻崗過嶺，不久已來到海沿，只見華雲道他們一夥人擠在海灘上，火把照得通明，亂烘烘地在研究賊人的來龍去脈。

　　閔鳳姑和仇奕森在那所稱為「鳳凰谷」的地點下馬。

　　華雲道已朝他們趨過來了，指著沙灘上遺留下的足跡，說：「賊人殺了人後，又由海水遁走了！」

　　仇奕森順著華雲道所指細看那些足跡，其中有一部分已經為華雲道所帶來的那幫人踩亂了。

　　足跡的形狀十分地凌亂，全是赤足的，和哈德門手底下的那幫土人孩子十分相似。

　　偷襲者不止一人，足印的形狀有大有小，由海水淺處上了岸，以岸畔的礁石掩蔽身形，又分散開各人走各人的路線，以足印的形狀來類別可能有五人之多。其中最為顯明的，是其中有著一個人，左足的腳趾少掉了一隻大腳拇趾。

　　被殺的土人孩子，是位在距離沙灘約五十多公尺的亂石叢中。屍體仆臥著，背脊上有著一個碗大的窟窿，可能是被巨型的尖刀所刺；鮮血四溢已成紫黑色，也許是入夜後海邊的氣候寒涼所致。

　　一支晦黯將成殘燼的火把還插在他的身畔，這也或是孩子喪命的因素。他守在火把之旁守夜，由海水之中摸上來的兇手發現他的目標，而他根本不知道海水裡已有人泅泳登了岸。

　　利用這些沒有作戰經驗的無知孩子守夜放哨，豈不殘酷麼？死得不明不白實在冤枉！

　　閔鳳姑有了困惑，面對著浪濤洶湧的海岸皺著眉宇說：「這地方是這一帶海洋的恐怖角，海濤轉坳沖激之地，暗礁密佈，船攏不了岸，人浮不了水，鵝毛也會沉底，就算是水性更好的人，也不容易在這裡登岸，怎麼海盜一來就是四、五個人？……」

　　金姑也說：「我也奇怪，假如海賊幫有這種能人，早向我們進襲啦！何需要一再派人翻山越嶺摸索，以致踏獸陷喪了命？」

　　鳳姑問仇奕森說：「仇叔叔，你有什麼意見麼？」

　　仇奕森搖了搖首，說：「我沒有意見！」

　　「你認為是海盜的傑作？或是你和老頭兒所恐懼的『方家四怪』那四個兄弟到達了？」鳳姑再問。

　　「不知道！」仇奕森再說。

　　這時候只見哈德門和土人用土語說話，土語的發言是快而且難聽的。

　　那些土人青年戰士，似在哭，也似在笑，哇啦哇啦地一陣怪叫，又像開始唱歌起來。

　　他們分出幾個人，將屍體平直地扛在肩頭之上，邊唱邊走，有人在屍體旁邊作戰鬥狀而舞蹈。

　　「這是幹什麼？」仇奕森問。

　　「土人為戰鬥而死，是光榮的！」閔鳳姑答：「仇叔叔，虧你在Ｍ市的圖書館看了很多有關山地民族的參考書，你對『摩洛族』人，仍還是一竅不通呢！」

　　仇奕森說：「我還未研究到死亡的步驟！」

　　哈德門又另派了一名孩子在原來火把燃著的地方繼續把哨，即隨著扛屍體的隊伍去了。

　　仇奕森便向鳳姑說：「這裡再沒有什麼熱鬧可看了，我們可以上馬啦！」

　　鳳姑說：「我們何不參觀他們的焚屍祭禮！」

　　「對這種傷感的事情，我不感興趣！」仇奕森已縱身上馬。

　　金姑奔至他的跟前說：「仇叔叔，可以帶我回去嗎？」

　　仇奕森含笑，這次回返Ｃ島，金姑一直對他有著不滿的表示，但現在又要求和他共乘座騎。

　　仇奕森沒說話，只伸出手，一把將金姑帶上了馬，跨坐在他的面前。

　　「『閔家花園』的道路我不熟，妳帶路吧！」他說。

　　「現在沿途上都是火把，也就是我們的哨位，順著火把走，就可以到得了家的！」金姑說著，一拍馬，馬蹄如飛。

　　仇奕森笑著說：「妳告訴了我，也等於說明了『閔家花園』防守的弱點，賊人也同樣可以了解的！」

　　金姑說：「爸爸命我們這樣做，我們也無可如何！」

　　仇奕森長嘆一聲，心中明白，閔三江的用意，無非是多犧牲幾個土人孩子，好激起摩洛族人的敵愾同仇，自動自發地聚合起來，為他對付海盜的圍攻。

　　「仇叔叔，我對你該是友是敵？」金姑又問。

　　「此話怎講？」仇奕森問。

　　「我邀請你回Ｃ島，你說不樂意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而你回Ｃ島後，又一直不露面，除了偷偷和鳳姑約會之外。你是我們的爺叔輩，難道說你打算降格為我的妹夫麼？」金姑很不客氣地說。

　　仇奕森笑了起來：「你這算是向爺叔輩說話麼？」

　　「我是激於憤怒而已！」

　　「妳的怒火，發洩錯了方向啦！」

　　過了不久，梆鼓又響了，還夾著哀沉雄壯的歌聲，那是土人們趕在黎明之前為那被殺的孩子舉行火葬儀式。

　　閔三爺坐在客廳，聽取大家對這流血事件的意見。

　　秦文馬說：「採取守勢，便是處在挨打的地位，永遠挨打，不是辦法。我們既然知道海盜匿藏在檳榔礁，為什麼不採取主動的行動？殺他們片甲不留！」

　　閔三江沉著臉色說：「你以為海盜還會在檳榔礁麼？」

　　「他們會轉移陣地嗎？」

　　「你根本不懂海盜！」閔三江掉過頭來問仇奕森說：「你認為海盜仍留在檳榔礁？」

　　仇奕森聳了聳肩膊說：「我也不大懂海盜！」

　　華雲道便高聲說：「海盜們吃了一次悶虧，當然會轉移陣地了！但是我們只憑苦守也不是辦法……」

　　「華雲道，你打算和海盜正面作戰麼？你預備了有多少的人力？」閔三江又問。

　　金姑說：「爸爸，我們乾脆報警請求保護……」

　　「孩子，妳根本不懂，少廢話！」閔三江叱斥說。隨後，他又說出他的意見：「我們應該在道路上裝設更多的路燈，沒有路燈的地方佈置更多的獸陷；加強摩洛土人的巡邏，別讓他們單獨守哨，將他們組織起來……」

　　仇奕森忽而搖了搖手，「這些都沒有用處！」

　　閔三江不樂，皺著了眉宇說：「老狐狸，你有著什麼高見呢？」

　　仇奕森說：「土人孩子不是被海盜殺的！」

　　此語一出，使大家面面相覷。

　　「是什麼人殺的呢？」鳳姑驚愕地問。

　　仇奕森搖頭說：「搞不清楚！」

　　「你是憑什麼指證那不是海盜幹的？」閔三江問。

　　「我是以常理推斷！死者背上的傷口，有碗口大，兇器是沒有血槽的刀！」仇奕森趨至哈德門的身旁，拔出了他腰間別著的那柄笨重的砍山刀，亮給大家看，邊又說：「三爺，你在江湖上打滾一生，海賊們會用這類的兇器麼？而且，兇手是泅水登岸的，會攜帶什麼樣的短刀，三爺應該明白！」

　　閔三江即問華雲道說：「你沒有注意到麼？」

　　華雲道很覺難堪，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怒顏向仇奕森說：「你認為是『摩洛族』人幹的麼？」

　　仇奕森說：「以常理推斷，按照兇器來說，應該是『摩洛族』人的成分占大多數。照那傷口，似是沒有血槽鈍笨的鐵器，刺進去之後又擰出來的！再者，海賊們的水性再好，四五個人能在鳳凰谷那地方泅水登岸也不簡單！」

　　「『摩洛族』人為什麼要自相殘殺？」華雲道很不樂意地說：「仇老弟，你的判斷可能有錯誤的地方！」

　　仇奕森說：「我不敢指證這兇殺事件一定是『摩洛族』人幹的，但是問題是，袁大麻子的一幫人沒有水性高強的海鬼可以在『鳳凰谷』登岸；而且，他們不可能用『摩洛族』人的土製武器！這只是一個謎！是一個未解開的謎！在Ｃ島上，『閔家花園』內，有著許多的謎全未解開呢！」

　　哈德門已趨過來，奪下了仇奕森手中的砍山刀，重新佩掛在身上。他對仇奕森有著不友善的態度，自然，他是不肯相信這兇殺案是「摩洛族」人幹的。

　　閔三江皺著眉宇，他在思索，假如這恐怖事件不屬於是袁大麻子他們的傑作，那麼事情的發展便是節外生枝；「摩洛族」人摸索進「閔家花園」殺了人後又從容逃走，內中必有原因。正如仇奕森所說的，這是一個謎，這個謎必須解開。

　　閔三江還是決心要加強佈置路燈，加強暗置獸陷，海邊上層設鐵絲網。

　　仇奕森說：「Ｃ島電源不足，閔三爺用什麼作路燈？」

　　「用洋油燈或者是馬燈都可以……」

　　「用火把已經夠危險了，再加上洋油，正好給歹徒有更多縱火的機會，閔三爺不如多增添防火的設備更為妥當！」

　　閔三江大怒，說：「仇老弟，你真洩氣！」

　　「事實就是如此！」

　　※※※

　　閔三江是很難得接受他人的意見的，他有了決策之後，任何人改變不了。

　　華雲道原是「閔家花園」的總管，他做了買辦，至市面上添購了大批的馬燈，又購置了一些鐵絲網。

　　Ｃ島上鐵絲網缺貨，還得去Ｍ市訂購不可。

　　下午時，閔三江就指揮著哈德門和那些土人孩子開始重新佈防，掛馬燈，佈獸陷，釘鐵絲網，又重新檢查崗哨的位置。

　　仇奕森駕車上鎮上去了，他找著雷諾和巴法奴，請他們到鎮上一間土人開設的小餐館吃酒。

　　巴法奴的酒量很豪，而且他愛喝當地土人製的黃米穀酒，喝過酒後，便是談笑風生的。

　　雷諾年紀小，好的玩意沒學會，壞把戲全懂，小小的年紀居然也嗜愛杯中物。

　　他幾杯下肚之後，臉孔脹得血紅，又自動地吸著紙菸。提起檳榔礁那事件，他仍還津津樂道的。可是聽說，那兩條海賊船已經告失蹤了。

　　仇奕森問巴法奴的族籍。

　　巴法奴哈哈大笑，因為菲島的環境關係複雜，種族也複雜，他的族籍已經是無法稽考了。

　　雷諾笑著說：「一般說多半還是由『魔摩島』開化過來的！」

　　仇奕森又問：「巴法奴的水上功夫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呢？」

　　巴法奴說：「是天生的，我在三、四歲時，就可以渡海了！」

　　「你的父母教導你的嗎？」

　　「我想不起我有父母！」

　　仇奕森又問：「在『摩洛族』人之中有著一支族人是靠海洋生活的，據說他們可以在海底潛伏三天三夜不起來，還可以在海底耕作，你們聽說過嗎？」

　　雷諾怔怔思索了好半晌，說：「我曾聽老一輩的人家說過，好像是有著這種傳說呢！什麼三天三夜不出水，海底耕作恐怕不會是真的。他們在海底採蚌，收割珊瑚……」

　　仇奕森取出一本厚厚的參考書，開始翻閱。

　　「你研究這些幹什麼呢？」雷諾問。

　　「我希望找出這支族人的來龍去脈。」仇奕森忽的翻出其中的一頁，如獲至寶，說：「瞧，叫做『摩洛奇族』！他們因為性情殘暴，不為其他族人相容，被逼下海！」

　　雷諾和巴法奴因為全不認識字的，對這類的事情也沒有研究，完全問非所答，仇奕森不得要領。

　　「在Ｃ島附近可有『摩洛奇』族？」仇奕森問。

　　巴法奴指著隔海遙遠的「魔摩島」說：「那是一座魔鬼島，『摩洛奇族』人的大本營，什麼樣古怪的族人全有的！」

　　※※※

　　「好彩酒吧」方面毫無消息過來，搞不清楚袁大麻子他們懷著什麼樣的鬼胎？

　　是否他們真要等候「方家四怪」來參加助陣嗎？

　　是夜，「閔家花園」內空氣顯得十分緊張，似乎有點像賊過興兵，閔三江由他的兩個女兒和哈德門及邵阿通陪同著，親自巡防佈置哨位。

　　仇奕森眼看芒果林內到處懸掛著洋油的馬燈，在晚風拂揚之下搖搖晃晃的，心中就好像有著「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的。他搞不清楚閔三江究竟在搞些什麼把戲？縱橫了江湖數十年，這種屬於危險性的措施，他不會搞不清楚的，萬一海賊們利用這弱點實行火攻時，該怎麼辦？

　　也或是閔三江的肚子裡另有計謀亦不得而知。

　　哈德門將「摩特毛」的神像安置在他茅屋廣場之前，那是戰士們的木神偶像。土人的孩子們不會害怕死亡的威脅而勇敢的協同守衛「閔家花園」，每當他們經過那尊神像之前，都以他們的習俗行禮膜拜。

　　秦文馬和周之龍的一夥人佈哨的範圍也擴大了，他們是真槍實彈地據守在大廈周圍約五十碼隱蔽處，真好像如臨大敵似的。

　　忽的，他發現那土婦女傭摩洛也混跡在土人的孩子之中。顯然地，她也是在幫同指揮著孩子們佈哨呢！

　　仇奕森靈機一動，急趨進大廈裡去。摩洛的臥室是在廚房的內間。

　　那房門上，鎖有一隻巨型的土製大鐵鎖；通出走廊外面，有著兩扇窗戶，窗簾低垂，而且都上了閂。顯然地，摩洛對她的這幅小天地也門限森嚴呢！

　　仇奕森掏出百合匙，根本無需要配對取鑰，他向鎖眼裡一塞，那把鎖便自動打開了。

　　推門趨進房內，不出仇奕森的所料，摩洛的房間內和哈德門一樣的，像是「番人」的方式佈置：各式各樣的獸皮，鋪滿了地上、床上、凳椅之上；同樣的，房間內飼養有小動物，如笠鼠、毒蛇……，鐵籠子、竹籠子重重疊疊的堆在牆隅。摩洛也有許多土製的武器，劈山刀、長矛、吹毒鏢的竹筒……。

　　仇奕森心中暗想：這個婦人的問題很不簡單呢！他先啟開了一扇窗戶，由窗戶外出，再趨至屋門前，將鐵鎖重新上鎖，然後又由窗戶進入房內。

　　這是恐防萬一摩洛突然回來，他先留下退路。

　　這時候，仇奕森開始翻箱倒櫃了，他要查出摩洛的奧祕。這個婦人混跡在閔家，可能是有著她特別的原因和特別的圖謀。

　　仇奕森要找尋哈德門的那狀似地圖似的獸皮──上次摩洛在哈德門的住處奪走的。不論是懸掛在牆上或是鋪在地上的獸皮，仇奕森都一一掀開來細細的端詳一番。他發現摩洛的房間內起碼有四五尊木偶，全是「摩特毛」的神像。

　　自然，「摩特毛」也是摩洛的祖先。她是否和哈德門是同一族系的後裔，不得不費一番功夫去考據。

　　仇奕森尋不著那張獸皮，為免被人發現，他將所有經過移動的東西回復原樣，始才從容由窗戶外出。

　　當他跨出走廊，驀地發現廣場前的一叢樹影無風自動，似是有人躲藏在那兒。仇奕森已經注意到了。驀地「嗤」的一聲，迎風而來，那是土人的毒鏢呢！仇奕森急忙滾身落地，那枚毒鏢已經插在窗框之上了。

　　仇奕森在地上打了兩滾，竄出草坪，以快捷的動作衝向廣場。他拔出腰間的飛刀，揚手向那樹叢擲過去。

　　樹叢之中，一陣簌啦啦葉落聲響，大概是吹毒鏢的人走了。

　　仇奕森要追上前去，驀地又發現在身側距離三四十碼的地方，竄起一個人影拔腳飛奔。

　　仇奕森便改變了方向，擰身向那人影追過去，幾個縱身已經接近了。

　　「站著！」仇奕森邊吼喝著，揮拳就打。

　　那人挨了一拳，在慌亂之間失足跌了一跤，仇奕森撲上前，雙手如攫小雞般將他自地上掀起。

　　那人驚惶吶吶地說：「仇叔叔，是我……」

　　這嗓音很熟呢，又是酒氣醺醺的，仇奕森將他拖至路旁懸掛著的洋油燈處一看，也大感意外。

　　「怎麼？是你呢！」

　　原來那人竟是閔家的二女婿柯品聰呢！他什麼時候到Ｃ島來的？又為什麼鬼鬼祟祟地潛伏在「閔家花園」的後院叢林中？

　　那麼剛才毒鏢行兇的可是什麼人？是否和柯品聰是同夥的？柯品聰為什麼要下此毒手？他有什麼陰謀？

　　這一連串的疑問，使仇奕森也感到困惑，似乎閔家的問題愈來愈是複雜，陰謀愈來愈多了！

　　「剛才在樹林裡逃跑的是什麼人？」仇奕森問。

　　「不知道……」柯品聰吶吶地說：「我是追蹤我的妻子銀姑來的……」

　　「銀姑也到了Ｃ島？」

　　「是的，我已經發現她有外遇，和另一男子，租了汽油快艇駛到Ｃ島來的……」

　　「你怎能確定銀姑是到Ｃ島來了？你又是用到什麼方式跟蹤到了Ｃ島來的？」仇奕森再問。

　　柯品聰確實是喝了不少的酒，也或是故意借酒裝瘋來掩飾的，他避重就輕地說：「不瞞你說，仇叔叔，我跟蹤銀姑不是一天，她和一個姓狄的男人打得火熱，在『華沙爾』賭場的『金廈旅館』開有長房間……」

　　「捉姦拿雙，你為什麼不把他們拿住？」

　　「那個姓狄的爪牙眾多，我每次都撲一個空。」

　　仇奕森冷冷地說：「『閔家花園』內佈有數十處崗哨，在背黯處，又設有無算的獸陷，你又怎能無聲無息地就走了進來，沒有一個人發現你嗎？」

　　柯品聰咯咯笑了起來，說：「那些土人孩子笨得像隻豬，投一塊小石子會嚇得他們直抖索，有些嚇得張惶失措地抱頭鼠竄，跑得比什麼都快……」

　　「但是你沒被任何人發現嗎？」

　　「我每個月至少到『閔家花園』來個一次，鳳姑經常帶我穿山過嶺，什麼祕路捷徑我全摸熟了，迴避幾個土人孩子，豈不是太簡單了嗎？」

　　是時，閔三江和他的兩個女兒巡防回來了。三匹快馬，並肩在山道上疾馳，徐徐地向大廈過來了。

　　柯品聰忽的一拍仇奕森的肩膊說：「仇叔叔，好像你對我有某一種懷疑，這可是連我的老丈人也沒有的！哈！」

　　閔三江已馳馬來到跟前，他發現了柯品聰，臉上並沒露出笑容，只說：「你來啦？銀姑呢？」

　　柯品聰說：「我就是找尋銀姑來的。」

　　閔三江不悅，說：「怎麼回事？」

　　柯品聰說：「銀姑沒留下話，就離家出走了，我以為她到Ｃ島來了。」

　　「兩口子吵架了嗎？」老人家還是關心兒女的幸福的。

　　「沒有，我從不和銀姑吵架的。」

　　他們一家人又告團聚了，就只缺了銀姑一人。閔老兒似是苦中作樂，又開了小型的舞會，命他的孩子們跳舞飲酒作樂，通宵達旦。

　　這一夜，閔家花園沒有任何事件發生。

　　※※※

　　可是在Ｃ鎮上卻發生了極為可怕的意外事件。

　　在午夜間，也正就是各酒吧間酒徒們酒意闌珊的時候，袁大麻子的海盜幫有人出現在「好彩酒吧」之內。這個海賊在上次到酒吧裡來給仇奕森遞書時，曾經露過面，又闖禍刺傷了人逃走的。

　　周之龍的那幫弟兄還能記得他的臉孔。

　　這傢伙在酒吧內打了一轉，沒看見仇奕森的人，還趨至櫃檯前拍案說話。

　　「有一個姓仇的騷鬍子，今晚上可曾來過嗎？」

　　酒吧的老闆是曾經被「打點」過的，忙接應說：「今晚上沒到，但是有什麼信息我們可以轉交。」

　　那海賊便自懷中摸出一個信封，擲在案上，神氣活現地說：「這封信交給騷鬍子，限他三天之內給我們答覆！」

　　可是在這當兒，他的背後卻趨上來一個人，一拍腰，繳去了他腰間別著的手槍。

　　「朋友，你也神氣夠了，乖乖的聽話，跟我們走，省得大家麻煩。」

　　說著，一支手槍已經抵在他的背上了。

　　但是那個海賊卻不是一個人來的，門外還有好幾個為他作掩護來的。

　　周之龍的爪牙有了動靜，立時把守在大門外的海賊便衝進來了兩三個人，朝那流氓衝上去就打。

　　「媽的，原來佈置有陷阱。」送信的海賊叫嚷著說。

　　分散在酒吧內的流氓見自己人吃了虧，紛紛上來助戰，於是一場劇烈的毆鬥便告展開了，一時桌椅翻飛……

　　周之龍方面留在好彩酒吧內的人數也並不多，頂多也不過四五人，其中還要分出人去通風報信搬大夥兒來。

　　徒手相搏，那些平日吃閒飯的流氓便大大的吃虧了，海賊們平日吸的是海洋空氣，在甲板上和繩纜器械操作，身體都很結棍，那些流氓怎會是對手呢？交手不到一刻，一個個頭破血流了，其中有人被打了個狗吃屎，他滾在地上拔出手槍，可是在這一剎那間，有海賊飛起一腳，將他的手槍踢走，手槍便被繳去了。

　　海賊們為了奪路，在一聲喝令之下，紛紛亮出短刀。

　　「媽的，仇奕森好卑鄙齷齪，約好我們在此地書信聯絡，竟又佈下陷阱拿人，太不講道義了！」其中一名海賊說。

　　「媽的，我們走吧。」

　　海賊們亮出了刀子，那些流氓們當然不敢再妄來了。有幾個腰裡別著手槍的流氓，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們知道即算動用武器，也不會討好。

　　海賊們擰身衝出了酒吧的大門。是時，剛外出通風報信的流氓已經招來了大批的人，為首者，正是彭澎。

　　這傢伙楞頭楞腦的，還未衝進門，就拉大嗓嚷：「媽的，這些傢伙，一個也逃不了……」

　　可是彭澎還未及走進門，迎面就被海賊在肩頭上削了一刀。彭澎正待呼痛，海賊們已經將他踢翻在地，跨他的身子越過去奪路而逃。

　　其他的流氓正待要亮傢伙，豈料海盜們接應的人也到了，在對街屋簷下有著兩個持長槍的傢伙，槍口正對準了他們所在的地方。

　　有人叱喝說：「媽的，一個也不許動，否則開槍！」

　　那幾個流氓，真就嚇傻了，他們平日尋事生非，多是仗人多欺人少的，在自己的「地盤」上逞威風，對這種重疊佈置的遭遇戰，還是頭一次。

　　不用說，這兩個立在對街屋簷下的海賊，是掩護撤退佈置下的。

　　他們也真沉得住氣，酒吧內打得天翻地覆、七零八落，他們竟然能按兵不動，等到這時候才露身出來。

　　哪一個流氓還敢再動手呢？他們怔呆著，眼睜睜地看著海賊們從容逸去了。

　　那兩個持長槍作掩護的海賊突然拔腳就逃。

　　「媽的，仇奕森也太不講道義了。」其中的一個海賊留下話說：「請他記著就是了。」

　　那些吃了虧的流氓還想追，彭澎撫著了傷，攔阻大家說：「不必追了，否則準演出大流血事件。」

　　「媽的，太便宜他們了！」

　　好在海賊們留下的一封信已經落在他們的手中，至少他們有一封信可以回去交差了。

　　是時，酒吧方面也派出人去報警了。警察將至，那些流氓不得不作鳥獸散。

　　※※※

　　這批傢伙將經過事實向秦文馬和周之龍報告後，秦文馬將信接至手中。

　　雖然那封信上寫明是留交仇奕森，再轉交閔三江親啟的，秦文馬竟然擅自拆閱了。

　　秦文馬不看猶可，一看之後，面無人色，立刻戰戰兢兢報告了閔三江。

　　閔三江也惶悚不安，立刻找仇奕森商量。

　　仇奕森得到消息，頓腳嘆息不已。「唉，真是誤事。」

　　原來，那信箋上有著寥寥的幾行字，寫著：

　　閔三大哥：

　　令媛銀姑正在接受我們的『招待』，盼派員至『魔摩島』黑石灣接洽，祈勿

　　自誤。

　　　　耑頌財安

　　　　　　弟袁義鵬上

　　※※※

　　信上說得非常明白，銀姑正接受著他們的「招待」就等於說是銀姑已經落在了他們的手中了。

　　怪不得銀姑已經到了Ｃ島好幾天，一直沒有露面，原來她竟是被海賊擄去了。

　　銀姑又是怎樣會被海賊擄去的呢？真使人難以思議。

　　骨肉到底是骨肉，兒女究竟是兒女，不管銀姑平日的行為如何，落在海盜的手中，便是要命的關頭。閔三爺十分擔憂，他一再找仇奕森商量，希望仇奕森出個主意。

　　仇奕森頓腳嘆息不已，憤然說：「兩邦交惡，不辱來使。這是江湖上的至理名言。三爺，你手下的能人甚多，竟然把海盜幫派來的信使給揍了！我們活到這一把年歲，豈不是白混了麼？」

　　閔三江也咒罵不已，申斥秦文馬的那些手下人輕舉妄動胡鬧。毆辱傳信人是不應該的，而且海賊一個也沒給留下，反而使那個莽漢彭澎挨上了一刀。

　　最後，閔三江說：「現在埋怨也沒用場了，事情已經鬧到這個地步，銀姑有了性命之憂……仇老弟，你得想個辦法。」

　　仇奕森悻悻然說：「我實在沒興趣再過問你閔家的事情了，我打算到此為止收手。」

　　閔三江說：「仇老弟，你聲明過收手已經多次了，但是你忍心嗎？」

　　「為什麼不忍心？我無辜被落至個不仁不義的名義，好不容易開闢了『好彩酒吧』作為緩衝據點，竟然會被這批搗蛋的傢伙破壞！此後，海盜幫們還會再和我打交道再作緩和的談判嗎？在江湖上混跡了數十年的信用完全掃地，這還再混個什麼勁呢？」

　　「但是銀姑是你的姪女兒輩，她有了災難，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仇奕森拍膝說：「我可以救銀姑，但是老套兒已經不能用了咧，海賊們不會再吃ＴＮＴ的那一套了。唯有請閔三爺先行解散秦文馬的那批散兵遊勇，否則永遠礙事。另外，哈德門的那些孩子的土把戲也請他們滾蛋。」

　　「那麼我的『閔家花園』豈不成了真空了？」

　　「閔三爺，有你一人坐鎮，應該什麼都夠了。」仇奕森正色說。

　　這會兒金姑卻走進房裡來開了口，說：「我反對仇叔叔的說法。既然有人肯用命，我們何必老處在挨揍的地位？和平永遠解決不了問題！倒不如使用武力。海賊的匿藏的地點已經明確告訴我們了，論環境地利，我們比海賊熟悉，殺他們一個全軍覆沒，永絕後患。」

　　閔三江兩眼一瞬，問仇奕森說：「金姑的意見如何？」

　　仇奕森說：「那是孩子的看法。」

　　秦文馬和周之龍集合了他們的弟兄在門外商量停當，他們讓秦文馬和周之龍兩人進房來向閔三爺進行談判。

　　秦文馬說：「二妹既然被海賊們綁架了，我們不能坐視！我們有充足的人力，與其坐守在Ｃ島，不如乾脆開到『魔摩島』去和他們來一次硬拚！」

　　閔三爺甚感困惱，說：「你們也只不過有十餘人，在人力和配備上，恐怕全不是海賊們的對手；而且海賊們撤離至『魔摩島』去，必然別具用心，貿然行事，我們不划算的。」

　　「我們不能坐候在這裡見二妹有厄難不救。」秦文馬理直氣壯地說：「哈德門有那批土人戰士可以利用，我們何不聚集大夥的土人給我們助聲勢？」

　　閔三江搖頭：「土人視『魔摩島』為禁地，不肯開到那裡作戰的。」

　　周之龍在旁插了口：「那麼我們單獨去硬拚也行，反正坐在Ｃ島閒著。目前士氣正高，我們不能錯過機會。」

　　仇奕森在旁氣悶著一直沒有說話，他知道秦文馬和周之龍是伺機談斤頭來的了。

　　假如說，閔三爺拒絕他們的要求，那是聰明的；否則一旦被拖下水，打死了狗談價錢，後果不堪設想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果然，周之龍開口了：「只要閔三爺出幾個價錢，他們就會用命。」

　　「你們需要什麼價錢？」

　　「三爺瞧著辦好了。」

　　閔三江撫著雪白的鬍鬚矜持著說：「怎樣稱為瞧著辦？是否死活不計？也或是包工制，傷亡計算在內？」

　　周之龍說：「我們反正已經有兩個弟兄掛彩了，一個輕傷，一個重傷，大家都急切要為弟兄們報仇！」

　　「仇老弟說得對，你們不會是海賊們的對手，倒不如早些打道回程，否則萬一有人丟了性命，我賠不起呢。」

　　周之龍和秦文馬面面相覷。

　　秦文馬說：「爸爸為什麼到這時候說出這樣的話？豈不令我們進退為難了？」

　　「其實我們的要求並不多呢。」周之龍搶著說。

　　「不妨說說看。」閔三爺似乎是故意的。

　　「每個人一千披索如何？……」

　　秦文馬忙搶著說：「假如有死亡的話，請三爺賞他們一點土地，讓他們的家小養老就行了。」

　　驀地，有人在他的背後說話，嬌滴滴的：「既然這樣，何不乾脆把土地贈送給海賊更簡單省事了麼？」

　　秦文馬回首一看，竟是他的妻子金姑，立時就惱了火，說：「難道說，妳也反對我嗎？」

　　「我是不希望你和海賊同類罷了。」金姑搶白說：「我們現在是需要雪中送炭的，不需要火上加油的。」

　　閔三爺向金姑搖了搖手，說：「金姑，不用妳多說話，我自有主意。」

　　金姑不悅，憤然抱臂立在一旁。

　　秦文馬流露了最誠摯的態度，又說：「爸爸，我們一夥人是懷著一股熱情和熱血來的，總不能讓我們遭受冷落失意回去吧？」

　　閔三江說：「你們一夥人的熱情我衷心感激，但是你們抵達Ｃ島之後，可曾有什麼好的表現沒有呢？說實在的，好像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呢！」

　　「我們壞了什麼事？」

　　「兩邦交惡，不辱來使。海賊派來送信的人被你們毆辱了，這是否會嚴重影響到銀姑的性命的安全？你們做事的行為太孟浪了，使我無法信賴……」

　　「大家全等待著機會一顯身手，這種熱情是隨時隨地都會爆發的！我也想不到他們會貿然動了武。」秦文馬面露尷尬的形色。

　　周之龍插了口說：「他們挾持了銀姑，無非是利用她作人質，不會傷害她的！」

　　「狗急跳牆！海賊撕票的事情是經常會發生的！」閔三江說。

　　倏地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響過後，只見閔鳳姑氣沖沖地奔進閔三爺的屋子裡來。

　　她揚起手，將手中一封信在她的父親的面前晃了一晃，便擲在桌上。

　　「你們大家看！」

　　信封抖開，裡面咕溜溜地滾出了兩枚黑黝黝的東西，竟是兩個槍彈呢。

　　「媽的，恐嚇……」閔三爺邊說著，將信封拆開，裡面還有著一撮烏絲黑髮，那必是銀姑的頭髮了。閔三江臉色大變，因為那是海賊撕票的前奏曲。

　　「在哪裡拿到的？」金姑問。

　　「一個土人孩子受陌生人之託，特地帶上山上來的！」閔鳳姑答。

　　「唉，海賊已經會利用土人孩子了！」仇奕森感嘆說。

　　「他們只不過是利用土人孩子帶信！」閔三江似乎仍然不肯放棄利用這些土人孩子。「那些孩子不再會被海賊們怎樣利用的！」

　　仇奕森心中暗想，將來「閔家花園」可能就砸在這些土人孩子的身上。他搖著頭，不值閔三江的所為。

　　「周之龍，你說過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閔三江忽然似下了決心說：「我懸賞兩千披索，誰能救銀姑的性命？」

　　仇奕森如著晴天霹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心中道：閔三江莫非是老糊塗了，怎麼會有這種愚蠢的決定呢？這豈非是拿自己的女兒的生命開玩笑麼？

　　「三爺，你是否打算逼袁大麻子提早撕票麼？」仇奕森惶悚地說。

　　「你有什麼高見呢？」閔三江反問。

　　「你以為憑懸賞就可以救出銀姑麼？」

　　「我是在徵求答案。」

　　周之龍忽然說：「閔三爺，兩千披索的賞格，似是嫌低了。要救銀姑的性命，要知道需要多少人去硬拚呢？」

　　「你們的希望是多少？」

　　周之龍伸出了食指：「有這個數字，大家一拚還算值得！」

　　「一萬披索？」閔三江搖了搖頭：「你們非為銀姑的生命著想，只是自抬身價罷了！」

　　「銀姑是有身價的！」秦文馬說：「爸爸你可以用銀姑應得的財產相抵呢！」

　　「銀姑應得的什麼財產？」閔三江板下了臉色問。

　　「我是指遺產……」

　　「哈！閔三爺何不乾脆接受海賊幫的勒索倒來得乾脆呢！」仇奕森忽然說。

　　周之龍勃然大怒說：「這話什麼意思？」

　　「乾脆把鈔票送給海盜，省得雙方流血！」

　　「你的意思似乎在說我們勒索閔三爺了？其實我們弟兄是任勞任怨的，有人吃了刀子受了傷，都是毫無怨言的，你的說話未免太傷我們的尊嚴吧？」

　　「尊嚴是靠重賞之下才出的勇氣麼？」仇奕森反問。

　　「光棍不擋財路！我們弟兄飄洋過海到Ｃ島上來，是用命來換的，拿幾個報酬並不為過吧！」周之龍攤出江湖道理了。

　　「這樣我就不再有意見啦！」仇奕森說著，吁了口氣，擰頭穿出了閔三爺的房間。

　　客廳門外站著的全是周之龍的弟兄，他們在房內爭辯的一幕大家全聽見了。他們均向仇奕森虎視眈眈，對這個江湖上的「老狐狸」非常的不滿意呢！

　　仇奕森沒理睬他們，乾脆趨出戶外，在廣場之上獨自踱步，鳳姑可追出來了。

　　「仇叔叔，你為什麼一直反對雇用周之龍的那幫的人呢？」

　　「何止如此，我還反對雇用那些土人孩子！」仇奕森說。

　　「理由何在呢？」

　　「那是心腹之患！」仇奕森長嘆一聲：「也或是我已老朽了，想法有錯誤……」

　　「但憑我們閔家原有的這幾個人，怎能應付得了那些海盜呢？沒有外助力量我們必玩完……」

　　「要就循正途向官方報案！閔三爺收山已經多年了，哪還需要再講什麼的江湖規矩？豈非自尋苦惱呢！遲早會弄得內憂外患、無可收拾為止！」

　　「你看銀姑會有問題嗎？」閔鳳姑雖然平日對她的二姊不大滿意，但是對她的安危還是滿關心的。

　　「假如周之龍他們不實行進攻則已，若挑起了戰鬥，雙方有人流血，海賊們的行為是至為殘酷無道的；他們惱羞成怒之時，銀姑的性命便堪虞了！」

　　閔鳳姑搔著頭皮，露出她的憨態。獃了良久，始才說：「你有什麼良策嗎？」

　　仇奕森搖了搖頭：「有過上次的爆炸，海賊們的防範一定更嚴密了，再利用水鬼恐怕不靈了！」

　　鳳姑也感到苦惱：「我們又豈能不設法救銀姑呢？」

　　「閔三爺若應允周之龍他們動武，一切的辦法恐怕就都行不通了！」

　　「我也不主張和海賊硬拚！海賊們撤據至『魔摩島』必然是有他們的道理的！」鳳姑說。

　　「只有妳才有辦法遏阻！」

　　「怎樣遏阻呢？」

　　「秦文馬不是借了柯品聰的汽油快艇……」

　　「嗯！我懂了。」閔鳳姑是個「鬼靈精」，立時起了一陣傻笑。

　　仇奕森找著了柯品聰。

　　這傢伙自到Ｃ島之後，因為沒有伴，經常獨自溜至市鎮上去買醉。

　　他是終日不離酒的。

　　仇奕森在酒吧內將他尋著了，柯品聰非常客氣，立刻招待仇奕森飲酒。

　　「一個人喝悶酒，實在太寂寞了，你來了真好！」他說。

　　仇奕森毫不客氣，一連乾了三杯，卻忽然置下酒杯，指著了柯品聰的鼻尖說：「你已經露出了狐狸尾巴，知道嗎？」

　　柯品聰愕然說：「怎麼回事？……」

　　「你說跟蹤銀姑到Ｃ島來，而實際上呢，銀姑早被海賊綁票了。你的謊言，不戳自破了！」

　　柯品聰大驚，但故作鎮靜說：「銀姑什麼時候被綁票的？」

　　仇奕森正色說：「你別給我支吾其詞，快坦白說！你為什麼鬼鬼祟祟地潛到Ｃ島來了，又偷偷摸摸地潛進了『閔家花園』？」

　　「我當然是尋我妻子來的。」柯品聰斬釘截鐵地說。

　　「你說你追蹤銀姑，追尋至Ｃ島。其實那時候，銀姑早已經被海盜綁架了！」

　　「仇叔叔，銀姑既然被海盜綁架了，你不關心她的安危，反而著重調查我的行蹤，豈不是『丟了鞋找襪子穿』嗎？連我岳丈人也從沒有這樣對待過我！仇叔叔你好像有點過分了！」

　　仇奕森頓時為之語塞，啞口無言。他又連乾了兩杯酒，矜持了片刻，始才又說：「我無非是希望替閔三爺把所有一切的問題順利地一併解決！」

　　「我的岳丈並沒有什麼問題，能把海盜們驅逐掉，就一切的問題都解決掉了！」

　　「這並不見得，依我的看法，海盜們的問題容易解決；嚴重的問題，在閔家自己的關係人的圈子內外！」

　　柯品聰似乎是借著酒意，嚴正地板下了臉色說：「仇叔叔，你管我們閔家的事情，也未免管得過火了一點，難道說要連我們夫妻之間，家庭的糾紛也要過問嗎？」

　　「你既然對銀姑不加以信任，又知道銀姑有外遇，居然忍辱含羞，終日借酒裝瘋，理由何在？你真有著戴綠帽子的癮嗎？」

　　「我愛銀姑，這是事實。只要能有一天，銀姑能回心轉意，我必像新婚時一樣的愛她……」

　　仇奕森哈哈笑了起來：「柯品聰，你的狐狸尾巴早露出來了，別看你的表面上故意裝著糊塗、窩囊、胡鬧，其實你才是最工於心計的人呢！愛情的眼睛裡是揉不進一粒砂子的，然而你能聽憑銀姑的亂搞，就是你的『偉大』之處。莫非你也想利用閔三爺的產業來翻你祖傳當鋪業大王的老本麼？那你是走錯路了！」

　　「仇叔叔，你的想法比海盜更為卑鄙！」柯品聰還是他的老套，以酒壯膽，胡說一通。

　　仇奕森忽說：「在你的書房之中，我發現你曾有許多書籍在研究『摩洛族』人，你也蒐集有部分山地民族的文物，你是否曾到『魔摩島』去過了？」

　　「這又於你何關呢？」

　　「『魔摩島』有一支族人，稱為『摩洛奇族』，你可知道？」

　　「參考書上有詳細的記載，我略有印象。」

　　「前天晚上，一個土人孩子被殺，可能是屬於『摩洛奇』族人幹的！」

　　柯品聰哈哈大笑起來：「仇叔叔，你以為我能和摩洛奇族人勾結麼？你未免把我看得太神奇了吧？」

　　「不管如何，假如你也對閔家的財產有什麼圖謀，被我查出真相的話，我絕不饒你！」

　　柯品聰冷嗤說：「我是閔家的女婿，閔家的財產當然於我是有關係的。仇叔叔，我想請問一句，你這麼起勁算什麼名堂呢？」

　　「閔三爺和我是結義弟兄，我無非是路見不平罷了！」

　　「你已經遭遇好幾次暗算了，遲早會把命玩掉的！」

　　仇奕森冷嗤一聲，沒有回答。

　　閔三爺已經應允提高賞格八千披索救銀姑的性命，是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周之龍的一夥弟兄經過一番磋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有這樣好的機會，一拚又何妨！

　　周之龍說：「仇奕森能單人匹馬『獨闖虎穴』，一枚炸藥就可以把海賊們嚇破了膽，我們何不照他的方法行事，整掉他們的船，就等於把他們的根也拔掉了！」

　　這批散幫流氓，平日在「地盤」上是張牙舞爪的，專門欺侮人，可從來沒有吃過虧，自然每一個人都是殺氣騰騰的，希望能有一番表現逞逞威風。

　　他們真的要出發了，仇奕森知道攔阻也沒有用處，反而招惹仇恨，不如讓他們去自討苦吃。

　　他們一行，周之龍似乎是做了總指揮，在臨出發之前，煞有介事地命大家先行檢查武器，又再一一個別面授機宜，真好像有著滿腹的計謀呢！

　　秦文馬讓女傭摩洛弄了一些酒菜，在大廈的後練疏靶場上擺開，請所有參加這一次行動的弟兄們飽餐，藉以提高士氣。

　　在這段時間，秦文馬本想請閔三爺親自向大家說幾句話的，但是閔三爺稱謂身體不適，避不見面。

　　秦文馬只有自己作了代表，敬大家喝酒，聲明他的老丈人是江湖上的老前輩，絕對不會食言的，請大家表現成績，搏取信譽。

　　彭澎是崇拜仇奕森的，他向他的大哥周之龍建議說：「仇奕森也是江湖上的前輩，而且在私梟幫也混過，為什麼不乾脆請他出來領導我們呢？他熟悉海賊的一切也或許對付海盜會另有一手……」

　　「媽的！這傢伙！」周之龍咒罵了起來：「他連我們留在Ｃ島也覺得礙眼，我們還去碰他的釘子幹嘛？海賊也是人組織出來的，並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妖怪，我們有足夠的人力和武器，會在乎他們嗎？」

　　秦文馬也說：「假如有些什麼人膽怯，現在退出還來得及，不過閔三爺的獎金已提高至八千了！八千披索，折合美金是四千，這不是少數目咧！只要能救出一個銀姑就可以獲得了！」（註：當年菲幣未貶值之前的匯率）

　　彭澎說：「我並非是膽怯，在乎生死，只是希望能穩操勝券！」

　　「我們還未有和海賊交手呢，你擔憂起來了麼？」周之龍說。

　　彭澎不服氣，說：「怎麼沒有交過手呢？頭一次交手，我們的一個弟兄背脊上吃了一刀，幾乎連性命也丟了；第二次交手，我的肩頭上，被削了一刀，現在還用紗布繃著……」

　　「那是你們自己大意、窩囊，這能怪誰？」周之龍斥罵說：「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是有刀有槍的，為什麼不會利用？反而吃了別人的刀子？」

　　「我們還不是擔心驚動了警方嗎？」彭澎反駁說。

　　兩次被仇奕森踢落海中吃海水的鄒阿毛，忽的結結巴巴提出意見說：「假如說仇奕森這個傢伙我們不能和他合作的話，最好先把他除去，否則這傢伙會永遠和我們搗蛋的！」

　　秦文馬叱斥說：「你少嚕嗦，你是想惹閔三爺生氣嗎？」

　　這時候，仇奕森正坐在閔鳳姑的寢室內相對啜著酒，居高臨下，注視著那批散幫流氓的動靜。

　　雖然，這批散幫流氓的說話他們聽不見，但是他們的情緒激動的情形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閔鳳姑早已經是全副武裝、佩帶齊全，她忽說：「仇叔叔，你看是先讓他們啟程，我們隨後追上，還是我們先出海去，在海面上等候他們？」

　　仇奕森說：「為燃料計，最好是讓他們先行！」

　　「周之龍這批討厭傢伙，最好是讓他們多死幾個！」閔鳳姑天真無邪地說。

　　「丫頭，妳錯了！我們阻止他們和海盜接觸，純是為閔三爺著想。萬一演出流血事件，不論哪一方面有傷亡，都是對三爺不利的！」仇奕森正色說。

　　「我們這樣做，你以為秦文馬、周之龍他們就會收手麼？」

　　「說不定就會知難而退了！」

　　午飯用過之後，秦文馬和周之龍正式率領那些散幫流氓出發。

　　他們在市鎮上弄來兩部營業汽車，加上華雲道的一部老爺車，三輛汽車塞得滿滿的，有說有笑，還有人唱著歌，完全是一副出征的姿態，駛出了「閔家花園」。

　　秦文馬的汽油快艇是停泊在市鎮的公用碼頭的，還繳付了停泊費的。

　　可是當他們一行人抵達公用碼頭時，那條汽油快艇早已經不知去向了。

　　公用碼頭的管理員出示了寄存汽船的號碼銅牌，說：「我們是認牌子不認人的！銅牌到了，我們當然放船！」

　　秦文馬急忙撫摸身上的口袋，很糟糕，寄存汽艇的銅牌子竟然不見了，分明是被人偷走了呢！誰幹了這種缺德事？

　　秦文馬這一急，急得滿身大汗。「來領船的是什麼人？」他急問。

　　「不知道，誰去管這個呢？他們付過保管費，交下銅牌，立刻上船就把船開走了！」

　　「甚麼形狀的人？」秦文馬再問。

　　「一男一女，還帶有一個土人孩子，那孩子我是認得的，名字叫做雷諾，是海上拾銅板的小鬼！」管理員答。

　　「那男的長得是個什麼模樣？」

　　「高高大大，濃眉毛、大眼睛，唇上一撮小鬚……」

　　「媽的！那準是仇奕森！」秦文馬異常氣惱地說。

　　周之龍在旁，皺著眉宇說：「那女的可是誰？孩子可是什麼人？」

　　「那女的必是鳳姑，土人孩子就是前幾天我們逼問他檳榔礁經過情形的那個小傢伙！」

　　「媽的，那必是仇奕森搶在我們之先，去救銀姑去了！」周之龍叫嚷著說：「他們總共不過三人，能對付得了海盜嗎？」

　　秦文馬說：「仇奕森詭計多端，他單人匹馬，都已闖過『虎穴』了，何況現在還多帶了兩個人呢！」

　　彭澎是比較鹵莽的，他拉大了嗓子叫嚷說：「我們沒有了船，如何到『魔摩島』去呢？」

　　那個公用碼頭管理員聽說後，露著驚異的神色，說：「你們幾位是打算赴『魔摩島』去嗎？」

　　秦文馬一聽，似乎話中有因，便問：「難道說，你有什麼計謀不成嗎？」

　　那人說：「『魔摩島』是個恐怖島，你們若去了，恐怕會後悔的！」

　　秦文馬說：「即算是更恐怖的地方，我們也是要去的，因為有人被綁票在那地方！」

　　「但是你們沒有船呢！」

　　「可以替我們想辦法嗎？」

　　那管理員便指著海面上停泊著的一艘機帆說：「也真湊巧，那條機帆，今早上自己來兜生意，請我多為他們介紹！你們假如一定想要赴『魔摩島』，何不就租用那條船呢？」

　　「價錢如何呢？」

　　「大致不會太貴吧！」

第五章　履險如夷

　　秦文馬便請那位管理員替他介紹，還算很順利，他們一談即合。

　　那條機帆，稱為「神針號」，船上有著二名水手，俱是土人，機帆的速度也不弱，價錢也便宜。

　　提起「閔家花園」，土人們全知道，所以秦文馬很乾脆，條件立時談攏了。他們添購了燃料和糧食，登船離航出發，雙方言明，在事後至「閔家花園」收帳。

　　「神針號」朝著「魔摩島」進發，預計傍晚時就可以到達。

　　這天海洋上略有季節風，白浪滔滔，這些平日吃賭場飯的「英雄好漢」哪熬得起風浪？初時，一個個是摩拳擦掌，精神抖擻的，打算為八千披索拚一次命；可是船駛至半途，經過一番顛簸之後，已經有半數的人躺下了，水也喝不下，飯也不能進口，還有人仆至甲板的欄杆上去「剮白鶴」呢！（註：「剮白鶴」是海洋上的術語，即嘔吐之意！）

　　「媽的，真吃不消，早知道這樣苦，我就不幹了！」彭澎首先第一個發牢騷說。

　　秦文馬安慰他說：「不久就可以抵達『魔摩島』了，接近了岸，風浪就比較小了！」

　　鄒阿毛正仆在欄杆上「剮白鶴」，嘔得連苦膽水都出來了，詛咒著說：「還不到岸，我們一個個都不成人形了！」

　　「媽的，那是什麼？」周之龍忽的發現在他們的那艘機帆的背後，有一點黝黑的東西，劃破一道白浪，追在他們的航線之後。

　　秦文馬向船上的水手借來了望遠鏡，伏在甲板之上，細看之下，不免跺了腳。

　　「媽的！那正是我丟掉了的二妹夫那艘被人冒領去的汽油快艇……」

　　「艇上有著的是什麼人？是仇奕森和閔鳳姑他們嗎？他們追在我們的船背後，有著什麼陰謀嗎？」周之龍焦急地說。

　　「距離尚遠，看不清是什麼人……」秦文馬說。

　　周之龍便接過了望遠鏡，煞有其事地瞄著。「媽的，艇頭上站有一人，長頭髮，皮茄克，全副武裝，十足像閔鳳姑的形狀！她追著我們，幹嘛呢？」

　　是時，機帆上起了一陣騷動，所有的未暈船倒臥的弟兄，全趨至船畔甲板觀看，這一來，船上的重量不平衡便告側起半邊。

　　「媽的！」一船上的土人水手咒罵起來：「你們是想自己找死，到海裡去餵王八麼？風浪這樣大，船隨時會翻轉……」

　　秦文馬也覺得不妙，立刻叱喝：「你們緊張個什麼勁？還沒有死到臨頭呢，各人回自己的座位去！」

　　「那必然是仇奕森，我和他是誓不兩立的！」被仇奕森二度踢下海水吃鹹水的鄒阿毛叫嚷起來。「砰，砰，砰！」他已經在舉著短槍射擊了。

　　「王八蛋！那條快艇還未有進入射程之內，你連這一點也不懂嗎？」周之龍咒罵著，抬腳踢鄒阿毛的屁股。

　　「簡直是在打草驚蛇！」彭澎在旁也加以叱斥說：「連一點腦筋也沒有！仇奕森聽見槍聲，那不打緊，他頂多保持距離，不進入我們的槍械的射程之內；但是停泊在『魔摩島』的兩艘海盜船，你且看，他們已經在戒備，準備應戰了！」

　　彭澎這一提醒，大家集中目力，向「魔摩島」看去。果然的，停泊在該島岸畔的兩艘海賊船，船面上的甲板，可以看到有無數的人頭在流動。不用說，他們是聽得槍聲之後，在互相傳告戒備應戰。

　　「媽的，都是你闖的禍！」周之龍指著鄒阿毛的鼻尖斥罵：「假如出了什麼意外，我唯你是問，先扣你的賞金！」

　　果然的，那條汽油快艇已不循著他們的航線追趕了，避在他們的火力射程之外，繞道行駛。

　　兩條船已漸告接近，用望遠鏡看去，一點也不假，船頭上站立著的是閔鳳姑，駕船的是仇奕森。後座上坐有一個小孩，正就是小水鬼雷諾呢！

　　「真的就是仇奕森偷了我妹夫的快艇！媽的，我非控告他不可！」秦文馬怒火沖天地跺腳咆哮。

　　汽油快艇的速度，當然是比機帆快得多了，只剎時工夫，只見那快艇已越過他們的破船了。

　　站立在船頭上的閔鳳姑和把著駕駛舵的仇奕森，還向他們揮手，這等於是一種諷刺。

　　「他們究竟是什麼用意呢？在破壞我們嗎？」周之龍惶然說。

　　「不！他們是朝著『魔摩島』的海盜船駛去的，也許是打算救我們……」彭澎說。

　　「媽的，彭澎準是仇奕森的奸細！」鄒阿毛急說。

　　彭澎握著斗大的拳頭，舉手就要打：「媽的，我要你把這句話吞回去！」

　　周之龍馬上喝止：「嗨，敵人在跟前，你們不把意志力量集中以對付，反而自己起內訌，這算是哪一門子的道理？」

　　秦文馬也趨前叱斥說：「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我把你們兩個人全扔進海裡，看你們還能造反不？」

　　「什麼事都有他的主意，簡直是狐假虎威，算的是哪一門子？」鄒阿毛是周之龍的死黨，不滿秦文馬之所為，詛咒說。

　　周之龍明白鄒阿毛的心意，但仍說：「阿毛，你少嚕嗦，給我滾一邊去！」

　　仇奕森駕著的快艇已經越過了他們的航道漸接近了「魔摩島」，和海賊船接近。

　　那艘顏色鮮明的汽油快艇在碧綠與白浪滔天的海水間行駛了個急轉彎，劃了個弧形的沫道。

　　在此剎那之間，貼在魔摩島岸畔的兩艘海賊船上所有的槍眼和重要的佈哨部位，全閃亮了，「劈劈啪啪」的槍彈如驟雨傾盆。只見那海面上，浪花濺沫，如蜂窩似的麻點兒佈滿了整個海面劃成一道界線。

　　也幸好是仇奕森的駕駛術高明，計算彈道的距離也精明，他的一記大轉彎，並未衝進海賊船的火力遠程的範圍之內，它在「火力邊緣」。

　　「魔摩島」的這幅海灣，稱為「黑石灣」，乃是海上的天險，海灣內外的礁石，全是黝黑色而發亮的「星羅棋佈」，它的密度，較之「檳榔礁」更為恐怖。

　　任何船隻，若在此地改變航道衝向逆流，那還可以掙扎一番；若改向順流，必會隨著潮道沖向海上凸出的礁石，那必然是粉身碎骨而後已。

　　仇奕森曾研究過此地地區的航道，所以迴避海賊船的「火海攻擊」。他駕著船，是逆水而行，衝破驚濤駭浪，把穩了方向，實行突出恐怖地帶。

　　海賊頭子袁大麻子這時候的能耐可全露出來了，非但在兩艘海賊船上的槍眼，連同他佈置在岸上，貼近岸邊的礁石上，或是星散在海水中央的巨礁上所有的槍手全露了面。

　　他們和指揮者有相當的距離，也等於是失卻了聯絡。有武裝的汽船攻近了，他們自然也是沉不住氣的，紛紛露身出來，實行全面射擊。

　　這一來袁大麻子在黑石礁佈置下的陷阱，仇奕森是一目瞭然了。一經接觸，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可以隱瞞人的地方。

　　仇奕森嗤笑起來，說：「鳳姑，袁大麻子還是處在孤立無援的地步，『方家四怪』還未有到達呢！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救出銀姑，還可以把他們一併擊滅……」

　　可是在這會兒，鳳姑像著了魔，她沒徵得仇奕森的同意，就舉起了長槍，向海賊們星散佈置著的匿藏處開了火。

　　閔鳳姑在仇奕森面前是炫躍她的槍法，幾乎可說是彈無虛發，百步穿楊，只見她在剎時間就射倒了好幾個……

　　仇奕森一經發覺，焦急起來，也來不及向鳳姑多解說，一伸手奪下鳳姑手中的長槍向後一推。

　　鳳姑踉蹌摔倒。

　　仇奕森始才咆哮說：「妳在幹麼？想謀害銀姑的性命嗎？」

　　鳳姑倒在甲板之上，楞楞地似乎不懂。

　　仇奕森說：「妳傷了他們的人，海賊們豈會放過銀姑嗎？」

　　一經說話，仇奕森沒注意到擋在他們的前路礁石堆裡也佈有海盜的哨眼，槍已經伸出來了，「砰，砰，砰！」是朝著他們的船頭打來的。

　　仇奕森發覺時，已經閃避不及了。當他擰轉了方向盤時，擋風玻璃上已經挨了一槍，洞穿了一個窟窿，玻璃上龜裂出許多蜘蛛網紋。

　　槍彈是擦鳳姑的髮鬢而過的，將她被海風拂揚起的秀髮燃焦了一大塊。鳳姑也嚇壞了，畢竟她還是沒經過「真槍實彈」硬拚的場面呢！

　　仇奕森卻是機警的，他馬上來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轉彎向迴程駛出去。

　　「快蹲下來！」他向鳳姑大聲關照說。

　　閔鳳姑是被嚇呆了，仍凝呆著。仇奕森不得已，只有鬆下了方向盤，雙手將鳳姑推倒在甲板之上。

　　在這剎時間，船尾上已經挨了好幾槍了。也幸好都還沒有打在燃料缸上，否則便告玩完了。

　　雷諾是機警的，他早已仆倒在甲板上，連動也不敢動。

　　仇奕森擺定了方向盤，先衝出了火網射程之外，減低了速，復又掉轉船頭。就在海賊射程的邊緣上來回上下游弋，似乎是在窺探海賊們佈置的疏漏部位。

　　仇奕森忽的靈機一動，招呼雷諾說：「他們的槍彈已經打我們不著了，不必驚怕了，只管站起來！」

　　雷諾到底年紀小，又未遭遇這種場面，猶豫不決。仇奕森便趨了過去，將他自地上拖起，說：「瞧，我一直是站著，連什麼事也沒有！」

　　雷諾始才探起了頭，瞄向海面上，果真的海賊們的槍口仍對著他們的這艘快艇射擊，然而，槍彈只落在快艇航道以外的半周圍，濺弄了許多彈花的浪柱……

　　閔鳳姑也爬起身來了，她復又舉起她的獵槍。

　　仇奕森說：「別再炫耀妳的槍法了，我們以用計為上！」

　　「在汪洋大海之中，有什麼計可施呢？海賊佈好了陣勢，火力又比我們強……」

　　「有雷諾在這裡，我們或可以扭轉頹勢！」仇奕森說。

　　這時候，秦文馬和周之龍他們所乘的一艘機帆已經徐徐地追上來了，他們仍然朝著海賊船所在的地方衝過去。

　　「簡直是自己在找死呢！」仇奕森皺眉說：「海賊們的暗樁已經全露出來了，再向前衝，豈不就要進入火網的射程了！」

　　閔鳳姑很焦急，忙立起來向機帆揮手，意思是教他們退回去。

　　但是秦文馬他們哪還肯罷手？那些槍手們已經全部蹲伏在船舷之旁，佈好了槍眼，預備硬性的突擊了。

　　「這樣也好，或許對我們會有些許幫助！」仇奕森說著，便指示雷諾說：「和海賊船距離最近的那處，有著一座孤零零的巨型礁石，你看見了沒有？」

　　雷諾點了點頭，似有點惶恐。

　　「礁石上躲藏著一個海賊，是孤立無援的，我們可以對付他！」仇奕森又說：「你潛水游泳，可以抵達那地方麼？」

　　雷諾愕然，惶恐地說：「潛水到那礁石去並不困難，但是我怎會是那海賊的對手呢？」

　　仇奕森說：「我並不需要你和他交手！」他自手提行囊中取出一枚黑黝黝的東西，交到雷諾的手中。

　　「炸彈？」閔鳳姑驚惶地說：「你讓這孩子潛到那座礁石去扔炸彈麼？」

　　仇奕森說：「炸彈是不響的！」

　　「那幹什麼用呢？」

　　仇奕森便向雷諾授計說：「你帶著這枚炸彈，潛到礁石附近，炸彈向礁石上扔，還要大聲告訴他扔炸彈了。」

　　「他會用槍打我咧……」

　　「不會的，他逃命都來不及了，連槍也會扔掉，哪還顧得了你！炸彈扔完了之後，你只管潛伏在礁石的附近就行了！」

　　雷諾仍然猶豫不已。是時，秦文馬他們的機帆已經和海賊船接近了，雙方還未達在射程之內便開了火──槍聲驟起，彈雨如蝗。

　　秦文馬他們當然要吃虧的，海賊們的陣勢是佈好的，環著海灣三方面都有槍位。他們是孤零零的一條機帆直向火網裡衝，等於是自找倒楣呢。

　　「轟！」一聲砲響。

　　海賊船上還裝置有十九世紀的土砲，裝鉛頭彈藥的，射落海中，濺起了丈高的浪花。

　　仇奕森便關照雷諾說：「現在是最好的機會，正可以趁亂進行！」

　　雷諾雖然驚恐，聽仇奕森這麼說，即接過了炸彈，在身上藏好，「撲通」跳落海中，朝火線游去。這孩子的水上功夫可真不弱，如箭出弦似的，衝竄在浪濤之間。過了片刻，已漸接近了海賊的射程，只見這孩子兩腿一翻便潛進水中去了。由於他的個子小，不容易被發現，而且海賊們正全力注意著秦文馬他們的那艘機帆，雙方正展開了接觸戰，對雷諾的行動十分有利。

　　雷諾游了有一段距離，即探首出水面呼吸換氣，但很快的又潛回水中，很慶幸地沒有被海盜發現。

　　「轟──」海賊船的土砲又響了，砲彈落在機帆的船畔。它的威力並不大，但也足以影響秦文馬手底下的那批散幫流氓的「士氣」，至少他們是沒有重武器的。

　　由於砲彈開花浪激的影響，機帆的船身晃動不已，船身歪向海賊的那方向時，有幾個兄弟匿藏的所在便露出來了。

　　海賊們的槍火密集，立時有兩個人掛了彩。

　　秦文馬和周之龍俱不是久經慣戰的人，這種場面還是生平頭一次。一看苗頭不對，便大呼掌舵的水手立刻掉頭。

　　這時候雷諾已經潛水游至那座孤立的礁石近旁了。他的個子小，一鑽身已溜至礁石的背後了。

　　那個海賊手持日製的三八式步槍，正瞄準了秦文馬他們的那條機帆船射擊。

　　仇奕森知道雷諾已經到達目的地，驀地掉過船頭，開足馬力，如飛似地對著這座礁石駛來，似乎像是要實行突擊。

　　那海賊已經發現了，正要移轉槍口射擊。這時候，雷諾已露出了身子在海賊的背後站穩，不慌不忙，摸出了懷內的炸彈，高聲呼喝說：「嗨！毛賊，看炸彈！」說著隨手就將炸彈扔過去了。

　　海賊聽背後有人呼喊，已經吃驚不已。猛然回頭，只見一枚黑溜溜的東西扔過來，仔細一看，果真的一枚炸彈，立時駭得魂不守舍。

　　因為海賊已經嚐過一次仇奕森爆炸石礁的滋味，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一時慌不擇路，為逃命要緊，立刻扔下了步槍，「撲通」跳落海中去了。

　　雷諾遵照仇奕森的吩咐，在礁石附近隱藏起來。

　　仇奕森駕著的汽油快艇是專為抓那名落水的海賊來的。

　　仇奕森的手中早準備好了一根繩子，將其中的一端打繩套活結。一手把著駕船的方向盤，一手提著繩子，半拖在水中，開足了油門，以全速向海賊落海的地方駛去。

　　那名海賊中了計，他以為手榴彈會在礁石上爆炸所以躍海逃生，這時候發現汽船向他衝來了，以為仇奕森要用汽船向他衝撞毀他的性命，一時嚇得失魂落魂，大呼救命不已。

　　這時候，海賊船和秦文馬他們的那艘機帆船正展開了接觸性的劇烈槍戰，誰還聽得到他的叫喊呢？

　　「轟──」海賊船上又射擊了一響土砲。

　　只見那艘機帆的甲板上火光一閃，炸開了一個大窟窿，船桅便倒塌下來了，正好砸在船尾後面，把那支巨型的木舵砸壞。

　　機帆上的那些散幫流氓，一個個嚇得臉無人色，早已經是膽裂魂飛了，哪還敢戀戰？恨不得插翅而逃！駕船的水手還算是十分鎮靜的，他掉過了船頭，加足馬力，打算逃避出海賊們的火網射程之外。

　　船駛向順流，加足了馬力，行駛甚快。只可恨船舵被砸壞了，方向調整不靈，還未及逃出海賊們的火網射程之外，前路是一座分岔成山字形的巨型礁石，眼睜睜地瞧著那艘笨重的機帆直向它衝過去。

　　駕船的水手機警地熄了馬達，又高呼大家用竹竿去護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呢。

　　嘩啦啦的一聲巨響，整條船像陷中了地雷陣，起了一陣劇烈的震盪，幾乎連每一塊木頭和船板都要拆裂開似的。那條機帆已經觸礁，船頭剷上了山字形的礁石上，被架住了，船上是人仰馬翻，一個個跌得鼻青臉腫、七葷八素。

　　槍聲是停歇了。

　　兩條海賊船上起了一陣狂烈的歡呼，慶祝他們的勝利。

　　在這同時，仇奕森已經將落在海中的那名海賊用繩索套住了脖子，一個大轉彎拖出了海面。這一拖扯的力量十分要命，那個海賊反抗無力，繩索套在脖子上使他閉過了氣，已經昏過去了。

　　「雷諾快回到船上來！」仇奕森一面招呼著。

　　等到佈伏在附近礁石上的海賊發現仇奕森攜去了他們一個人時，已經是來不及了。

　　仇奕森已經將那名海賊提上了汽船之上，將他綑牢了。雷諾也很快地游泳回船。

　　海賊們又集中了火力向小汽船射擊。

　　這時候，仇奕森便向鳳姑說：「現在你可以還擊了！」

　　閔鳳姑急不及待地，立刻舉起獵槍，劈劈啪啪地亂打了一通。

　　仇奕森又次開足了油門，如飛似地駛離火線。但他並不駛離「魔摩島」，由黑石灣繞過去，那兒近海的地方，幾乎都是參天的叢林。

　　仇奕森盤算著和海賊船的距離已經夠遠了，視線已經隔斷，「魔摩島」乃是不毛之地，諒袁大麻子那批海盜也不敢深入，仇奕森便找了個較僻靜容易掩藏的地點。

　　他將馬達熄下，駛船攏了岸，縛船在岩石之上，又命雷諾爬至岩石的頂間蹲著把守哨望。

　　那名海賊已經清醒了過來。

　　仇奕森說：「假如你不想受到皮肉之苦，就好好的給我說實話！」

　　那海賊東張西望了一番，知道處在不利地位之中，硬嘴也是枉然，便說：「你要我說些什麼呢？」

　　仇奕森說：「袁大麻子俘擄了一個女人，現在關禁在什麼地方？」

　　海賊想了一想：「假如我說出來，袁大哥會殺我的！」

　　「你不說實話，我會將你手腳綑綁，活生生地扔到海裡去餵王八！這樣死得更苦呢！」

　　海賊猶豫不決，又擔心仇奕森會用刑，受皮肉之苦。

　　閔鳳姑由於心情焦急，她希望海賊能及早將銀姑幽禁著的地點說出來，以便搶著時間去搭救。她取出了那支笨重的雙筒大獵槍，逼在海賊的身上，嚴正地叱喝說：「快從實招來，否則我手指頭一扣，就是一槍兩個洞！」

　　海賊閉上了眼睛，沒理閔鳳姑說了些什麼。

　　仇奕森向鳳姑揮手說：「這是沒有用的，一槍兩個洞的死法，實在是太便宜他了。這樣，他為了對他的麻皮大哥講義氣的話，是不會招供的！」他說著，邊解下了拴在船頭上的繩纜，那條繩子的一端，是打了活結，結在高聳起的礁石上的，仇奕森便將拴在船的另一端套在海賊的脖子上，又說：「我只要掣開馬達，一踏油門，他整個人便會懸空吊起，扔進水裡去，保險吃足鹹水。扯一次，他是死不了的，扯第二次，他再不招供時，我們整第三次，直至扯斷了脖子為止！」

　　那名海賊，本就是算不了什麼英雄好漢的，他只不過是袁大麻子手底下之中最起碼的一名小嘍囉而已，要不然也不會派他把守最孤立的一座礁石。

　　仇奕森見這傢伙沒有反應，便裝模作樣地扭開了馬達，油門也踩響了，一陣急疾的聲響形同虎吼。他只要一上排檔，汽船即會如箭脫弦，衝出海灣去，那麼，那名海賊即會被拴在岩石上的繩子拉拽拖落水中……。

　　仇奕森要上排檔之時，那海賊叫嚷了。

　　「仇大哥，我說了……」

　　「快說！」仇奕森立刻熄了油門，「可不要給我耍什麼花樣，否則只是自討苦吃！」

　　那海賊似乎只處在求生的地步，說：「閔銀姑是被囚禁在『臥龍號』的船艙底下……」

　　「臥龍號？是袁大麻子所坐鎮的那一條船嗎？」閔鳳姑問。

　　「是的，另一條稱為『飛鳳號』，是聽由應炯漁指揮的！」海賊說。

　　閔鳳姑沒有這種江湖上狡詐的經驗，便說：「我們該怎樣去救銀姑出險呢？」

　　仇奕森皺著眉宇，猶豫了片刻，說：「這小子一定是在撒謊，海賊的習慣，從不會把肉票安置在船下的……」

　　「我沒有說半個字謊言！」

　　「他媽的！」仇奕森一聲咒罵，又扭開了馬達，以快動作推上了排檔，剛要踏油門時，他留了餘地，汽船只竄了一竄，沒有全力衝出去。

　　但只這麼的一下子，繩索已經將海賊的脖子勒緊了，一拉拽間，幾乎把他帶出船外。

　　「饒命……我說實話了！」那海賊叫嚷。

　　仇奕森又以快動作，熄了油門。他只求海賊能說實話，從實招供。

　　「快說，銀姑被囚禁在什麼地方？」仇奕森再說：「這是你最後的一次機會了！再不說實話，你是自尋苦吃了！」

　　「在黑石灣的山頭上，臨時搭了一間小屋，銀姑被幽禁在那兒……」海賊說。

　　「不撒謊了嗎？」

　　「完全是真的，否則你還可以再處置我！」

　　仇奕森感到躊躇，他打開了糧食包裹，取出一瓶洋酒，扭開瓶塞，以瓶口對嘴，猛喝了一大口，是驅寒的。

　　「仇叔叔，我也需要喝一口！」鳳姑說。鳳姑這野丫頭平日對仇奕森都是稱他為騷鬍子的，這會兒也許是因為害怕使然，竟自動稱他為仇叔叔了！

　　「妳喝完了，也給雷諾喝一點藉以驅寒！」仇奕森將酒瓶交至鳳姑的手中然後說。

　　是時，天色已是漸晚了，不再看見一點亮光。只聽得「魔摩島」上，摩洛族人的梆鼓在響，也或是因為有外人侵犯了他們的土地。

　　仇奕森目光灼灼，兇狠地說：「你要負責領我們到那座茅屋去，假如出了差錯，你必不會好受的！」

　　海賊哭出胡拉說：「袁大哥一定會殺我的！」

　　仇奕森說：「袁大麻子殺你，和我殺你又有什麼差別呢？」

　　於是，仇奕森命鳳姑和雷諾收拾好，他們準備登岸上山了。最重要的是武器、彈藥和糧食。

　　「請給我喝一點酒好嗎？」海賊要求說。

　　仇奕森便讓雷諾將酒瓶給海賊對嘴吃了好幾大口，這傢伙有了點酒意，膽量也壯了。

　　船攏了岸，他們便實行登山。

　　由於他們登岸的所在已經和黑石灣有了若干路程的距離，所以他們得沿海走上好一段路。

　　在海沿上，遙遙地可以看到兩艘海賊船帆影了，為了避免給海賊發現，他們便開始實行爬山了。

　　這時候，黑石灣的戰爭並未結束，槍聲還是斷斷續續地沒有停止過。

　　原來是秦文馬他們的一夥人，在機帆觸礁後放下了舢舨登岸，雄心不息，又兜向了黑石灣停泊著的海賊船作第二次的攻擊。

　　「唉，簡直是自己找死！」仇奕森嘆息說。

　　「這樣也好，海賊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們的身上，我們就可以伺機救出銀姑了！」鳳姑說。

　　仇奕森含笑說：「妳平日最反對銀姑的為人，為什麼也為銀姑的性命擔憂呢？」

　　「銀姑假如要丟性命的話，應該丟在我的手裡，何必要她慘死在海賊的手裡呢？」

　　仇奕森一聽，大不以為然，冷笑說：「妳也未免太狠了吧！」

　　「魔摩島」的山形和地勢都是十分險惡的，他們選擇的登山的路線也異常的崎嶇。

　　那名海賊，因為雙手被綑綁著，行動十分的不方便，時停時歇，可是又無可如何，仇奕森還經常得挽著他走路。

　　「那間茅屋總共有多少人把守？」仇奕森問。

　　「袁大哥派了兩個人！」海賊回答說：「不過現在可不知道了，因為他們是看見了我被你們擄獲了的，也或許會增派人看守，也或會更換幽禁地點……」

　　仇奕森冷斥說：「你假如是耍我的話，對你自己沒有好處！」

　　「我已經是大不了死命一條了，還有什麼了不起的呢？你們不讓我活，救出了那肉票，袁大哥也不會讓我活！」

　　「不過，假如我要讓你死的話，也不會是很輕鬆地死的！」

　　「請再給我喝幾口酒吧！」海賊又一次要求說。

　　仇奕森便讓大家歇了下來，命雷諾將酒瓶給海賊對嘴喝了好幾口。是時，日已西垂，黑石灣間的槍聲密集，秦文馬他們黃昏時分攻擊得更為勇猛。

　　忽而，閔鳳姑衝至仇奕森的身畔，揚手指著山頭上說：「仇叔叔，看！」

　　赫然地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山頭上出現了兩個赤身露體的摩洛族人，手中執著鋼刀和長矛，正鬼鬼祟祟地向著黑石灣窺看。

　　仇奕森說：「劇烈的槍戰驚擾了他們，這是派出來的探子，不過不要緊的，他們只有原始的武器！我們稍微留意就行了！可是我們可要加緊趕路，否則被他們發現了銀姑被囚禁著的地點，那可不是鬧著玩的，麻煩可就大了！」

　　於是他們一行，又匆匆趕路。

　　海賊說：「假如要走得快些，何不把我的雙手解開？反正我沒有武器，逃不出你們的掌握的！」

　　仇奕森叱斥說：「少嚕嗦！別想用詭計，出了差錯，我先收拾你！」

　　他們一行，迴避了摩洛族人視線所及的地方，繼續向山上爬行上去。

　　仇奕森邊向鳳姑說：「不是在實在必要時，不要開火！我們最好是不要和摩洛族人結怨，他們的報仇心理是最濃厚不過的！」

　　閔鳳姑回答說：「我懂！」

　　雷諾的個子小，動作也特別的靈活俐落，只剎那間，他已經窺到山頭頂上去了。低首下望，整個的黑石灣全在視線範圍之內。這時候，槍戰仍在劇烈進行，秦文馬和周之龍帶著他們的那批弟兄倒真個是橫幹硬幹上了。

　　圍著了兩艘海賊船，累攻不逞，可是他們並不肯就此罷了。

　　仇奕森看過了之後，起了感嘆，說：「秦文馬他們做事，恐怕都是不經過大腦的。他們乘來的一條機帆已經毀掉了，到最後回程該怎麼辦？憑他們那幾塊料！可以攻得下袁大麻子的海賊船嗎？」

　　雷諾忽的趨過來拍了拍仇奕森的肩膊，說：「看！在那半山腰間，有著一間簡陋的草屋，似像是臨時搭架的！屋前面有著兩個人把守著！」

　　仇奕森和閔鳳姑順著雷諾的手指頭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真的，有著一間小茅屋，完全像是新蓋的，屋頂上蓋著棕櫚葉草還全都是新的。

　　瞧那間草屋子搭蓋的形勢，它貼近了一堆山石，很可能山石之間有著岩洞，他們利用了岩洞，將銀姑囚禁在岩洞之內。

　　仇奕森將落在背後的那名海賊抓至跟前，指著那間草屋說：「你所指的就是這間屋子嗎？」

　　海賊點首說：「你只看那屋子的前面只把守著兩個人，就證明我並沒有撒謊！」

　　「好的，我請你吃酒！」仇奕森自雷諾揹著的糧包之中取出了酒瓶，灌那海賊吃了一大口，然後取出乾糧，分給大家食用。「我們不妨等到天色全黑之後，再實行行動！看情形，秦文馬他們的攻擊，一時還歇不了手，這情況對我們是很有利的。」

　　閔鳳姑的心中也明白，因為由山頭上下去，外面是一大幅的空地，很容易被賊人發現目標，倒不如乾脆等到天黑。

　　※※※

　　入夜之後，仇奕森關照雷諾說：「你的責任就是在這裡看牢這條大漢，事情成功之後，我重重有賞！」

　　「我可以吸菸嗎？」雷諾唯唯諾諾地問，實在他是沒經驗過這種恐怖場面的孩子，心中是戰戰兢兢的。

　　「吸菸可以，但是菸火千萬別外露，否則會有性命危險！」仇奕森摸出身上攜帶著的菸匣連同打火機一併交至雷諾的手中，並且將那已經被綑綁的海賊再縛牢在一塊巨型的岩石之上。

　　然後，他和鳳姑互相招呼了一下，越過了山峰，由那幅空廣的斜坡向著那間新蓋的草屋下去。

　　他倆的腳步，已經是盡量的小心的了，可是有時候免不了仍會踏著碎岩石，石頭咕碌碌地向山坡滾下去，自然很容易會引起山底下的人的注意的。

　　幸好這時間，秦文馬和袁大麻子雙方面的人馬都已告疲乏不堪，同時苦戰了一整個的下午，借在天黑的光景稍微歇息並加以進食。

　　他們只斷斷續續地打著冷槍而已。

　　把守在草屋前的兩名海盜，似乎已發現到山頭上有落石，用手電筒不時地向山頭上照射。可是電力所及，他們沒有絲毫發現，反而將自己身影的所在全露出來了。

　　仇奕森向鳳姑關照說：「我們由他們的屋背下去，攻他們個措手不及！」

　　閔鳳姑點了點頭，順著山坡滑下去，不久，已來至那座草屋背後高聳起的一堆亂石。

　　草屋之前，確實的只有兩名海賊把守著，他們點有一盞馬燈置在屏障的岩石底下，他們的身形更是一覽無遺。

　　「我們由房頂下去，兩名海賊交由我對付，妳衝進房子去救銀姑！」仇奕森向鳳姑交代說。

　　閔鳳姑領會仇奕森的意思點了點頭。

　　仇奕森小心翼翼，匍匐而行，漸漸地和草屋的屋背接近了。這時候，把守在草屋前的兩海賊所說的話，他們也可以聽見了。

　　「他媽的，眼看著海灣上廝殺得多熱鬧，我們守在這裡顯得多無聊！」其中一個發牢騷說。

　　「看守著一個女人，又不許我們碰她，真是缺德！」另一個說。

　　「聽說是『閔家花園』的二小姐呢！閔老頭兒總共有三個女兒，這是最漂亮的一個！」

　　「其實我們兩人分別享用了，只要這女人不聲張，誰也不會知道！」

　　「但是我可不敢，袁大哥已經說過了，閔老兒是否付給我們新的設備，全在這個女人的身上了！」

　　仇奕森已輕輕地踩上了草屋的屋頂，可是這間屋子搭得太不牢固了，支柱全是臨時砍了竹子綁結而成的，禁不起仇奕森的重量，幾根橫柱受了壓力，格勒勒地作響。

　　「嗨！不好，屋頂上有人！」一個海賊已經發現了，趕忙擰轉身來，舉起了步槍。

　　仇奕森已無法隱蔽，兩腳一蹬，像一隻俯衝的老鷹，如飛似地向兩個海賊所在的地方墜下去。

　　首先，他接住了那海賊手中握著的步槍，順勢利用槍柄向海賊的頭部擊去。

　　那海賊立刻昏倒跌在地上。另一個海賊即拾起身畔的一把砍山刀，沒命地砍了過來，仇奕森急忙將奪到手的步槍架起，刀槍相觸，「鏘」的一聲，濺起了火花。

　　這個海賊是慣於用刀的，抽刀對準了仇奕森當胸就刺，仇奕森唯有閃避，縱身向後一跳，避過了鋒利的刀削。他舉起了步槍，仍然用槍把，沒命地向海賊打過去。

　　海賊用刀迎架，「乒」的一聲，那柄砍山刀折為二截了。海賊張惶失措，將手中的刀柄向仇奕森擲過去，然後撒腿就逃。

　　仇奕森怎能讓他逃呢？一竄衝了上前，仍然用手中步槍的肩帶圈住了他的頸部，使出了渾身的氣力，沒命地向後收壓。那海賊呼吸窒塞，掙扎了一會兒，終於倒下去了。

　　仇奕森便解下了腰間拴著的繩子，將他們兩人都綑綁停當。

　　是時，閔鳳姑早已經將草屋的大門給踢開了。那間狹小的草屋是黝黑的一片，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也正如仇奕森所料的，草屋是貼著岩石的洞穴蓋起的。

　　那洞穴似乎還有著相當的深度。

　　「銀姑，妳在什麼地方？」閔鳳姑拉大了嗓子問。

　　「我在這裡！」是銀姑的聲音，由岩洞裡喊出來。「怎麼？鳳姑妳會找到這裡？妳和誰一起來的？可是仇奕森？」

　　仇奕森也趕進了草屋，他的身上有著一支小型的手電筒，取出來掣亮了後向岩洞內一照。

　　果然，銀姑是在岩洞之內。只見她披頭散髮的，雙手被反綁著，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

　　「果然是仇叔叔到了，我也想過，除了仇叔叔以外，再沒有人能救我了！」銀姑咯咯笑了起來。「山底下劈劈啪啪的打得似乎十分燦爛，究竟是什麼人在和他們作戰？」

　　仇奕森大為氣惱，一面摸出小刀為她割下綑綁著的繩子，一面叱斥說：「妳還在樂著呢！要知道為了妳一個人被俘，將會犧牲多少人的性命！」

　　海灣上的槍聲似乎漸稀落下去了，可能是秦文馬他們又已經吃癟，需要撤退了。

　　「秦文馬他們連船都毀了，看他們如何能夠撤退？」仇奕森再說。

　　「我們快走吧，否則會被海賊發現了！」鳳姑催促說。

　　閔銀姑被鬆了綁之後，不斷地活動兩手，邊說：「我已經被綑綁了好幾天啦，手腳全是麻木的！可否讓我活動活動再走？」

　　閔鳳姑很氣憤，已經提著槍躍出門外了。

　　仇奕森催促著銀姑趕快起程，否則被山底下海灣裡的海賊發現了，可就麻煩啦。

　　「嗨，已經有人上來了！」鳳姑在門外招呼著說。

　　真的，有兩個人影，徐徐地向山頭上移動上來。海灣上的戰爭結束了，秦文馬等的一夥人完全被擊退。傷亡如何？不得而知。

　　秦文馬他們連船都丟掉了，該如何的回返Ｃ島去呢？

　　那兩名海賊，可能是給山上駐守著的兩個人送糧食上來的。

　　仇奕森又再次向銀姑催促：「我們快走吧！」

　　銀姑並不慌張，態度悠閒地舒著手臂，跨出了草屋。她瞄向山下之後，說：「噢，還早著呢！兩個海賊要步行上山上來，還要走好大的一截路呢！」

　　閔鳳姑冷嗤了一聲，似有不屑銀姑之所為。她領在前面，向原路雷諾把守著的地方過去了。

　　銀姑看見那個被綑綁在地上的海賊，氣憤不已，走了過去，抬起她的小馬靴，各給那兩個海賊狠狠的一腳。

　　「王八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讓你們嚐嚐滋味！」

　　兩個海賊連哼也不敢哼，他們著實是想動過她的腦筋，而且在銀姑的面前也言語輕薄，挑逗了一番，只礙在害怕袁大麻子的「家法」，沒敢胡為罷了。

　　「該好啦！妳似乎對打落水狗很感覺到興趣！」仇奕森推了銀姑一把，命她登程。

　　銀姑再看看山底下的那二個海賊已漸趨上來近了，始才縱身如飛似地追在鳳姑的背後。

　　仇奕森持著自海賊手中奪得的步槍殿後。

　　很走了一段路，已漸和雷諾藏在的地方接近了。只聽得鳳姑高立在山頭之上，雙手插腰，叱罵起來。

　　「真是混帳二百五……」

　　仇奕森趨過去一看──噯，原來是雷諾把那一瓶酒全喝光了，喝得酩酊大醉。

　　那個被俘綑綁著的海賊，也和雷諾差不多。這是空著肚子飲酒，又飽受驚恐之故。

　　仇奕森一手將雷諾如攫小雞似地提起，說：「小傢伙，我們該撤退了！」

　　但是雷諾早已經是天旋地轉的了，連站也站不穩，這該有多麼地危險呢？一個不小心，便會滾下山岩去落個粉身骨碎。

　　仇奕森的作風不能「兔死狗烹」，救出了銀姑就讓雷諾自生自滅。

　　他將雷諾揹至背上。復又取出小刀子將那海賊鬆了綁，邊說：「我不難為你，快回到你的麻子大哥那兒去吧！」

　　海賊被鬆了臂之後，卻凝呆著，到看著仇奕森他們已經走向前路了，忽然大聲叫嚷起來。

　　「你們倒說得輕鬆，讓我帶路把人救出來了，卻叫我回袁大麻子那兒去……」

　　仇奕森停下了腳步，回首說：「你打算怎樣呢？」

　　「在道義上來說，你們是應該收容我的呀！」海賊說。

　　「那麼你是打算叛變你的袁大哥了！」

　　「我回去，袁大麻子必定殺我！」

　　仇奕森猶豫了片刻，說：「你叫什麼名字？」

　　「阿鏘！」海賊說：「我姓朱！」

　　仇奕森便一招手，說：「好！跟我們來吧！」

　　那名叫做朱阿鏘的海賊，似乎有了生機，面露喜悅之色，頷著首，便向他們追上來了。

　　仇奕森揹著雷諾邊走著，邊向銀姑問：「妳是怎樣被海盜們抓著的？」

　　銀姑嘆息一聲：「唉，一言難盡！」

　　「說說又何妨？」

　　「我代表爸爸和他們談判，不料就被扣留了。」

　　「胡鬧！」仇奕森叱斥說：「妳又是怎樣和海賊們搭上線的？」

　　「我跨上Ｃ島，在飯館裡用飯，袁大麻子就派人來找我說話，帶領我乘上小船……」

　　「什麼時候的事情？」

　　「前天！」

　　「你和誰一起到Ｃ島來的？」

　　銀姑似乎有點不大耐煩了，怒目圓睜地說：「你喋喋不停地盤問我幹麼？難道說我處理閔家的事情有了錯誤？」

　　仇奕森仍說：「事情關係重大，我不得不問，你是和誰一起到Ｃ島來的？」

　　「你管不著！」銀姑似是惱羞成怒，反以惡言相向了。

　　「是否和狄寶嘉？妳要坦白告訴我！」

　　銀姑紅著臉孔，一咬牙，奔在前面，不肯回答仇奕森的問話。

　　由於她被怒火遮了眼，一個不小心，踏了滑石，滑了一跤，幾乎跌下山去。仇奕森手快，衝上前一把將她揪著。

　　銀姑非但不感激！反而說：「不管怎樣，我不再和你說話了！」

　　仇奕森冷嗤了一聲，說：「柯品聰到Ｃ島來找妳了，知道嗎？」

　　「活該……」

　　行在最前面的閔鳳姑忽然停下了腳步，還擺手讓他們停下。

　　原來在他們前路落坡的地方，有著五六個摩洛族人的武士，全副武士披掛守在那裡。

　　其中的一個武士手執著火把，正照耀著他們的所在地，在細細地向他們打量。

　　「魔摩島」的摩洛族人多半是未開化的，仇奕森不得不注意，他停下了腳步，矜持著說：「大家需要鎮靜，他們的臉上還沒有繪彩，表示不是存心作戰來的；別理睬他們，我們行我們的路，也或許可以『河水不犯井水』，走過了他們後也不要回頭……」

　　喝得酒醉昏昏的雷諾，聽說有摩洛族人出現了，酒氣立化成冷汗冒了出來。他請仇奕森把他放下來，開始自動行走。

　　「仇叔叔，你注意到了沒有？他們之中有一個人手上持著吹毒鏢的竹筒！」鳳姑提醒仇奕森說。

　　「我已經看見了，但是我們仍還是要這樣過去，這是唯一的辦法！」

　　由那條狹窄的山路下去，摩洛族人的武士就守在路旁。仇奕森挽著雷諾，行在前面，首先過去了。

　　「不要回頭！」仇奕森關照說。

　　跟著，銀姑也過去了。幾個摩洛族人的戰士忽的嘰哩咕嚕地互相說起話來了。

　　他們的說話連雷諾也聽不懂。

　　鳳姑沉著氣，正要過去，跟在最後面的朱阿鏘心情緊張，搶先了一步和鳳姑擠做一團。

　　「嗨呀！」一個摩洛族人以示威性地怒吼了一聲。

　　「砰！」鳳姑在驚慌的情形之下，開了一槍，這一槍打得很殘忍，正擊中了一個武士的腦袋，立時炸得開了花，血肉橫飛。

　　這一槍挑起了戰火，五六個土人，手中全有武器，仇奕森急回身助戰。

　　那手執毒鏢筒的武士已經將他的殺人利器舉起來了，正待要吹之時，「砰」──仇奕森已把他射倒。

　　除了仇奕森和閔鳳姑之外，其他的幾個人都是手無寸鐵的。

　　土人武士的長矛已經射過來了，朱阿鏘不幸，正中背脊，一聲慘叫滾落山岩下去了。

　　這名海盜，大概生平作惡多端，剛有機會能擺脫罪惡投向光明面，就死於非命了。這也可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惡貫滿盈落個如此下場。

　　仇奕森和鳳姑兩人以快槍手的姿態，砰，砰，砰……一串連環槍打了過去。

　　五六個摩洛族人武士非死則傷，剎時間全倒下去了。大概其中只有一個是活著，倒在血泊中呻吟著。

　　「摩洛族人的報仇心理最為濃厚，我們要斬草除根，別讓他們留了活口！」閔鳳姑說。

　　「算了！反正我們不會再到『魔摩島』來了。」仇奕森向鳳姑勸阻說：「妳首先開火，已經不應該了！」

　　鳳姑很不服氣：「是他們首先向我攻擊的！」

　　「不！他們無非是向我們示威罷了！」

　　閔鳳姑不樂，呶著小嘴，說：「你是從來不向著我的！難道說，是我害怕他們的示威才開的槍不成？」

　　仇奕森說：「不必爭辯，就因為妳這麼一槍，多少條人命？」

　　閔鳳姑氣惱得幾乎要哭了，不再說話，加快了腳步，如飛似地向山下去了。

　　銀姑在仇奕森的身畔，笑吃吃地說：「仇叔叔！你來救我，倒是可以預料到的，想不到鳳姑也會到！她是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的……」

　　「這是什麼話！」

　　「哼！鳳姑老覦著我的一份遺產……」

　　「呸！妳們的父親還未有死呢！妳們就已經老在那份遺產上打算盤了，這成為什麼名堂？」

　　「這也不為別的，因為我在父親的面前最為得寵的原因！」

　　「哼！妳也未免自視太高了！」仇奕森譏諷著說。

　　不久，他們已落到海灣之上。鳳姑的形狀像是賭氣似的，早已坐在船頭之上。

　　她呶著嘴兒，誰也不理睬。

　　銀姑登了船，故意在她的身畔加以譏諷說：「爸爸是說過的，犧牲幾個土人，根本不算得了什麼，不是嗎？」

　　鳳姑沒有回答，只向銀姑怒視一眼。

　　仇奕森已掣開了馬達，汽船打了個「倒車」，一個大轉彎，如一條箭似地駛出海灣去了。

　　船上的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好像心事重重，大家默對無言。

　　仇奕森駕著船，冷看著銀姑和鳳姑兩人的形色，心中感嘆萬千。

　　同胞姊妹不合力起來對付外侵，反而在一份遺產上鉤心鬥角，實在令人齒冷。

　　天上寒星疏落，雷諾經過了一番風險，回到船上心情才開始平靜下來。他無聊地唱著土人的山歌。

　　那山歌的聲調悲愴極了，純是山地民族的情調。

　　汽船很駛了一段航程，已經遠離開了「魔摩島」。在寒涼的夜色之中，它只餘下黑魘魘的一座巨形山影。

　　在那黑魘的山形的稜角處，兩艘海賊船仍亮著燈火，許多火把向山頭上流動奔走著。大概是他們已經發現了銀姑被人救走了，這時候再派大隊人馬追上山頭上去也沒有用場了呢！仇奕森他們早乘上汽船遠離了。

　　仇奕森心中直在擔憂，秦文馬和周之龍那夥冒失鬼該怎麼辦？他們所乘的一條機帆已經觸了礁，他們連回程的交通用具也沒有，那豈不糟糕？

　　海賊們發現銀姑被救，殺性必起，說不定會登岸繼續向秦文馬他們追擊。

　　秦文馬他們雖說是擁有好幾名槍手，那些所謂的槍手無非是花拳繡腿之輩，平日恃著腰間裡別著兇器，能嚇唬嚇唬一些地頭上的「小搗亂」而已，真的面臨大敵，他們又怎會是海賊的對手呢？

　　袁大麻子一貫的作風，向是趕盡殺絕的，他不會放過他們的！

　　同時，因為鳳姑的膽怯，臨場不夠鎮靜，竟開槍射殺了摩洛族人的武士，致挑起了戮殺，一連串殺了他們有五、六人之多。

　　摩洛族未開化的番人，嗜戰及復仇心理最強，他們發現這批武士被殺後，必會遷怒於留在海島上的海賊或是秦文馬他們那夥人。

　　秦文馬他們光是應付那些野蠻人就夠焦頭爛額的了。

　　仇奕森人勢孤單，又帶著兩名女流之輩，無法趕往援救。他心中想，惟有先回至Ｃ島去再說。

　　這時候，又聽得銀姑在船頭上故意挑逗鳳姑說話。

　　「鳳姑，這一次相信妳以為我是必死無疑的了，妳肯冒險到『魔摩島』來搭救我真是出了奇蹟，妳是打算來給我收屍的吧？」

　　鳳姑立刻咬牙切齒地回報說：「銀姑，我且問妳，妳是否受到海賊的凌辱？假如是的，那麼你該自己跳到海水裡去洗個清白，最好是永沉海底，免得有辱我們閔家的清白！」

　　銀姑勃然大怒，說：「憑妳的這句話，我得要打妳的耳光！」

　　仇奕森立刻喝止：「銀姑，這就是你的不應該了。鳳姑冒了性命危險，救了妳的性命，妳非但沒有表示任何感激，反而惡言相向，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銀姑說：「我們姊妹之間，有著許多難以解釋之處！」

　　「外憂重重，你們是同胞姊妹，理應團結一致，抗禦外侮，反而自己鉤心鬥角，豈不形同自相殘殺麼？」

　　鳳姑冷冷地嗤了一聲，說：「只此一次，再有下次時，我連替妳收屍的念頭也不會動了！」

　　銀姑也冷笑說：「反正現在我欠妳一命，將來我會還妳一命的！」

　　※※※

　　汽船抵達Ｃ島之後，鳳姑備有兩匹馬拴在碼頭岸畔間，這丫頭縱身上馬，韁繩一收，四蹄如飛，如箭脫弦地朝著「閔家花園」疾奔回去。

　　仇奕森打發雷諾走了後，和銀姑共乘一匹馬，徐徐地奔向山上。

　　「妳還是得告訴我，你是和誰一起到Ｃ島來的？」

　　銀姑皺著眉宇，故意倚身向仇奕森的身上一靠，嬌嗔說：「奇怪，你是堂堂的男子漢，為什麼老是婆婆媽媽的？一點小事情何必窮詰到底？」

　　仇奕森說：「妳一向行為不檢，應該受到約束！」

　　「哼，這只怪我嫁人不淑，嫁錯了丈夫。假如說，我有丈夫如仇叔叔您一樣的男子漢大丈夫，自然就會守本分了！」

　　「呸！」仇奕森唾了一口。

　　不久，那匹馬已經來到「閔家花園」的大門前了。

　　哈德門和幾個土人孩子全副武裝守候在大門前，他們是聽閔鳳姑說銀姑已經脫險，特地趕來相迎的。

　　這時候，看見銀姑和仇奕森馳馬回來，立時起了一陣歡呼。

　　銀姑以譏諷的語氣向仇奕森說：「瞧，大家都把你看做英雄人物了，我不過是造成了英雄人物的點綴品而已！」

　　仇奕森懶得和她貧嘴，快馬加鞭，朝那條平直的大道直奔花園的大廈去了。

　　閔三江聽得鳳姑的報告，銀姑已經平安脫險歸來，心中高興不已。他和華雲道、金姑、邵阿通及柯品聰等人全守候在大門之前。

　　當仇奕森和銀姑出現在他們的跟前之時，閔三江首先揮手歡呼。

　　仇奕森和銀姑下了馬，銀姑以撒嬌狀撲到閔三江的懷裡，高喊了一聲爸爸，立時抽泣不已。

　　不用說，銀姑無非是在做戲罷了。

　　閔三江是慈父心腸，撫著她的胳膊說：「孩子，妳幹嘛的這樣糊塗呢？」

　　仇奕森吁了口氣，向閔三江說：「三爺，省掉你八千元了，但是事情並下不了地呢！」

　　閔三江說：「仇老弟，我知道你行！除了你，沒有人能辦得到的，我不知道該如何的感謝你！」

　　「不必感激我了，快設法去救秦文馬他們吧！」仇奕森說。

　　「怎麼回事？他們的情形怎樣了？」閔三江當然也會為這夥人擔心的，因為有了傷亡，他總該要負若干道義上的責任，雖然這時候銀姑已經是脫險無恙歸來了。

　　「秦文馬和周之龍不懂戰略，架了一條機帆，直接向袁大麻子的兩條船正面進擊，被殺得七零八落。船觸了礁，棄船登岸，還要逞強作第二次進撲。他們怎會是海賊們的對手呢？」仇奕森說：「我無非是想阻止他們的愚昧的行動，但決未想到他們頑強好戰到如此程度！」

　　「這樣說，他們是被困在魔摩島了？」閔三江搔著頭皮頗感到困惑。

　　「這還不說呢！」仇奕森盼顧左右，屋子內沒看見閔鳳姑的縱跡，知道這丫頭又是賭氣去了。說：「我們在救出銀姑當兒，和摩洛族的武士遭遇上了，搶殺了他們五六人……」

　　銀姑口快，搶著說：「本來可以無事的，是鳳姑先開了槍！」

　　閔三江深懂得摩洛族人的性格，這些野人的復仇心理是最強不過的，可能會因此遷怒於秦文馬他們一夥人，即跺腳說：「這一來，秦文馬他們可能會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了！」

　　「勢必會全軍覆沒而後已！」仇奕森說。

　　閔三江在情急之下，招呼華雲道說：「麻煩你出馬去搭救他們吧！」

　　華雲道不樂，說：「怎麼樣去？我單人匹馬先突破海賊的包圍，又深入摩洛族人的腹地，去搶救這幾個寶貝麼？」

　　「帶哈德門去，再找幾個懂得摩洛番人言語的土人孩子……」閔三江說。

　　「嗨！簡直以卵擊石……」華雲道不高興這項任務。

　　銀姑開了口：「爸爸，我是義不容辭的，志願兵算我一名！」

　　「唉，妳是女孩子……」閔三江似不以為然，同時他斜眼睨了金姑一眼。心中暗覺奇怪，為什麼金姑對她的丈夫的生死，似乎漠不關心。「金姑，妳也著實應該走一趟！」

　　「誰在這裡保護爸爸的安全？」金姑反問。

　　「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閔三爺說：「妳可以帶邵阿通去照顧妳！」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顧，有哈德門同行，多攜帶炸藥，就可以把番人嚇退了！」金姑說。

　　「既然金姑懂得戰略，為什麼還讓秦文馬他們去進行這種愚蠢的行動？」仇奕森譏諷地說。

　　金姑瞪了仇奕森一眼，不再說話，匆匆地出了房子，在戶外敲擊梆鼓，叫哈德門到大廈來說話。

　　忽然，鳳姑出現在樓梯口間，高聲說：「不必麻煩了，我走一趟就行了！」

　　閔三江長嘆一聲，說：「女孩子全出馬了！」說時，又瞪了仇奕森一眼。

　　仇奕森含笑，沒有作任何的表示。

　　不久，哈德門跑步到大廈來，只見他滿身大汗，氣喘不已。

　　金姑向他關照說：「招集十個以上，善於打鬥，懂得摩洛番語的戰士，多預備炸藥……」

　　仇奕森說了話：「讓孩子們去送死，太殘酷了吧！摩洛族是否會自相殘殺？值得考慮！」

　　金姑不樂，板著臉孔說：「殺摩洛族人，是你們開了端的！」

　　「那是逼不得已的事情！」

　　「你袖手旁觀還說什麼風涼話？」金姑搶白說。

　　「你怎知道我會袖手旁觀呢？」仇奕森說。

　　閔三江立刻搶著說：「仇老弟，我等你的這句話等了很久啦！」

　　仇奕森很冷靜，向金姑說：「妳需要攜帶的東西，雖然好像很夠充分，但是仍然有遺忘的！」

　　金姑說：「還缺少了什麼東西？」

　　「救傷藥和棺材！」仇奕森譏諷說。

　　金姑勃然大怒，說：「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有閒情開這種玩笑麼？」

　　仇奕森冷嗤一聲，說：「按照『魔摩島』的形勢，秦文馬一行有十數人，被困在該島之上；袁大麻子和他的黨羽經過兩次接觸大戰，也一定會有傷亡。銀姑被救出險，必然會觸使海賊們老羞成怒，說不定今晚上就會來犯！」

　　此語一出，使得閔家的三個女兒大感惶惑，面面相覷地不知如何是好。

　　「仇老弟說得有理！」華雲道點頭說：「秦文馬他們一夥人被困，海賊們必以為『閔家花園』的防務空虛了，加上大夥兒開赴『魔摩島』去，萬一海賊來犯，該怎麼辦？」

　　閔三江也感到困惑不已，畢竟他是年已老邁，又殘廢了一條腿，一切都不復當年之勇了。大夥的人，開往「魔摩島」去，假如真的海賊來犯，該怎麼辦？

　　「閔三爺！著實的應該請救兵了！」仇奕森再說。

　　「請什麼救兵？」閔三江撚著花白的鬍鬚問。

　　「請官方來解決這件事情。」

　　「呸！」閔三江乃「江湖道」出身，觀念仍然改不了，恁怎的也不肯勞動官方。

　　空氣沉寂下來，每個人都惶悚不安地苦思謀求對策。仇奕森知道閔金姑是最孝順的一個女兒，便趨了過去，接下她手中的一支雙筒大號獵槍，將它掛至哈德門的肩頭上。邊說：「待我和哈德門走一趟吧，其餘的人一律留在『閔家花園』備戰！相信海賊不進攻則已，這次進攻，情況必然是很慘烈的！」

　　「騷鬍子！我跟你去！」鳳姑追下了樓梯說，她一開始不緊張，便又稱仇奕森為騷鬍子了！

　　華雲道立刻攔阻說：「『魔摩島』不是女孩子去的地方，有仇老弟和哈德門就足夠應付了！」

　　鳳姑向華雲道搶白說：「我不是已經去過了一趟了麼？還是剛由『魔摩島』回來的呢！要不然，銀姑是怎樣被救的？」

　　仇奕森見鳳姑已經回復原狀了，便說：「鳳姑跟我去也好，我和哈德門有言語不通時，有鳳姑可以做翻譯！」

　　銀姑在旁冷言冷語地說：「看情形，我們閔家要多一個三女婿啦！」

　　仇奕森帶著鳳姑和哈德門出了大廈，仇奕森還是按照金姑的原來計畫，讓哈德門帶領十餘個能通摩洛語的壯男，另外還多預備炸藥。

　　在這同時，華雲道等人在「閔家花園」內佈置就緒，以應付海賊們的突襲。

　　過了約十餘分鐘，哈德門的人馬招集停當了，所需的用物也全準備好了。

　　他們只有一艘汽油快艇自然是不夠的，尤其是秦文馬和周之龍他們尚有十餘人留在「魔摩島」，在回程時一條船無論如何也裝不下。

　　所以他們得另找一條快船，這事情又非找雷諾和巴法奴不可了。

　　這一次，他們借用了華雲道的老爺汽車下山去，尋找雷諾和巴法奴兩人。

　　上一次秦文馬和周之龍所租用的一條機帆，就是仇奕森授意巴法奴故意給他們安排下的。

　　聽說那條機帆觸礁，巴法奴不由地怔了一怔。那條船原是由仇奕森授意，教巴法奴做了介紹人租給秦文馬等的一夥人的。

　　仇奕森的用意原是讓秦文馬等人知難而退，因為機帆的速度不夠，機件陳舊，設備簡陋……不宜於和海盜作戰的。

　　仇奕森駕著柯品聰因賭債抵押給秦文馬的汽油快艇超過了他們之後，衝進了海賊們所佈置的火網，海賊們的槍眼位置全露出來了。憑秦文馬他們所雇用的那條船，怎的也不可能會討到便宜。照說看情形不對就應該折回去了，這樣可以避免了許多人流血；想不到秦文馬他們的那夥人，好像不知道死活，繼續向海賊所佈好的陣地突進去，而致被殺得人仰馬翻，機帆也觸了礁，他們的人也被困在了「魔摩島」。

　　「機帆觸了礁，情況可嚴重麼？」巴法奴很關心地說。

　　「當時的情形不十分好，還搞不清楚呢，好像整條船被架在礁石之上！」雷諾代替仇奕森回答。

　　「假如船有損害，可要賠償損失啦！」巴法奴說。

　　「那是以後的事情，當前最要緊的問題是去救人！」仇奕森說。

　　巴法奴在Ｃ島上和靠海吃飯的船戶十分熟悉，所以仇奕森讓他再去設法找一條機帆船。

　　巴法奴說：「一般的船戶，對『魔摩島』都不感到興趣！」

　　仇奕森說：「這次我們可以出較高的代價！」

　　「賺錢是另一回事，到『魔摩島』去多半是凶多吉少！」巴法奴說。

　　仇奕森教巴法奴只管放心。「有我在一定會安全的！」

　　巴法奴勉為其難地走了趟。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巴法奴回來覆命說：「機帆的老闆多不肯出租，只找到了一艘十餘匹馬力的漁船！」

　　「漁船也行！只要能載送大家到『魔摩島』就行了。」仇奕森看了手錶。

　　「抵達『魔摩島』恐怕要天色大亮了呢！」

　　「但是船老闆不肯駕船，他只把船交給我們！」巴法奴說。

　　「有你駕船就行了！」仇奕森吩咐巴法奴帶路，命哈德門帶著那批土人孩子及所有攜帶著的用物搬上船去。

　　那條漁船也是夠「老爺」的了，光只是發動馬達就費了一番功夫。

　　仇奕森和鳳姑、雷諾三人仍還是乘著那艘汽油快艇走在前面領路。

　　按照那黑石灣海賊船停泊的所在地點為目的地，由於速度的差別，漁船跟在後面甚感吃力。

　　哈德門所帶著的那批土人孩子，他們的年歲按照族人的規矩，照說是該為武士了──雖然，他們一生之中還未曾作過戰。

　　這是頭一次出征，而且又是到「魔摩島」去，心情逐漸地緊張起來。哈德門教他們唱著武士出征的歌謠，藉以鎮靜他們的情緒。

　　夜後海面上的風浪很大，船身顛簸不已。

　　仇奕森駕著船，堅毅地勇往直前，海面將他的頭髮也吹亂了，他的髮鬢已經顯得有點花白，年歲也刻劃在臉上了，可是依然精神奕奕。

　　雷諾疲乏不堪，已經倒在甲板上曲蜷做一團，睡熟了。

　　鳳姑也顯露出疲憊之色，但是她仍挺著精神，守在仇奕森的身畔。

　　「把衣裳穿起來，天氣有點涼了！」仇奕森向她關照說。

　　閔鳳姑吁了口氣，說：「稍微吹點風，可以挺起精神，不至於疲倦了！」

　　仇奕森說：「妳為什麼又要跟著來呢？」

　　「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似乎有更多的信心！」鳳姑含情脈脈地說。

　　「妳不是生了我的氣嗎？」

　　「不！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經過冷靜回想之後，當時的情形，我的確是有點慌亂，假如我不開槍，恐怕就不會有事情了！」

　　「妳能想清楚真不容易！」仇奕森笑了笑，伸手扶持鳳姑來代替他把持舵盤。隨後，他拾起座位上的一件獸皮衣給鳳姑披在肩上，免她著涼。

　　「騷鬍子，你也真是一個怪人，你的問題在我的心目之中，永遠是想不通的！」鳳姑感嘆說。

　　「我的問題，較之你們閔家的問題是簡單得多了！」仇奕森說。

　　「你曾多次說過，無意過問我們閔家的事情，可是到現在為止，你似乎連任何一個細節，也要窮詰不放呢！」

　　仇奕森說：「其實這也沒什麼，我是老光棍一條，自從離開了澳門之後，孤孑一身，沒有去處，來到閔三爺這裡，湊上這場熱鬧罷了！」

　　「可是你口口聲聲說是不願意再涉身江湖……」

　　「唉，話雖是那麼說，可是談何容易呢？闖進了江湖的人，想收手，比打江山還要難。妳的父親就是個例子，他洗手江湖多少年了？可是江湖上的朋友仍對他不肯放過，你能說這是誰的過錯嗎？閔三爺從未忘過練武把子，把你們三個女孩子一一教練成飛刀好手，證明了他忘不了江湖，脫離不了江湖，只是歲月不饒人，加上他殘廢了一條腿……」

　　閔鳳姑趁勢將肩頭倚在仇奕森的肩上，又說：「你來到Ｃ島之後；是否已經開始不再感到寂寞了？」

　　「Ｃ島原就是不寂寞的地方！」

　　「騷鬍子，我們在走出家門時，銀姑說的一句話你可有聽見嗎？」

　　「銀姑的人不正經，說的話也沒什麼可聽的！」仇奕森已經會意說。

　　「她說我們閔家缺少了一位三女婿！」

　　「呸！」仇奕森馬上將肩頭閃開。

　　閔鳳姑體重失去了平衡，幾乎跌跤，她手中輪盤也隨之打轉。仇奕森很快地搶上去，將她扶持著。

　　「我們已經是進入了石礁區，很容易就會觸礁了，妳要胡鬧，也要先把性命看重要些！」

　　鳳姑不樂，說：「騷鬍子，你是開朗人，可是把有些事情卻看得非常拘謹！」

　　「黃毛丫頭，我不願和妳多嚕嗦！」

　　是時，「魔摩島」已是逐漸地接近了，黑石灣也已在望，可是看不見該海灣上有任何的一點燈光，好像袁大麻子的兩條海賊船已不知去向了呢！

　　仇奕森的心中有了惶恐，莫非真的正如他的所料，袁大麻子趁虛向「閔家花園」實行突擊？

　　閔三江雖然還有兩個女兒，還有老禿賊華雲道為他支撐大局，可是他們的人孤勢單，與海賊幫的人數過於懸殊，交起手來，必然是吃虧的。

　　可是急也沒有用處，他們的船已經和黑石灣接近了。仇奕森將速度減下，等候後面的漁船跟上來。

　　黑石灣的水流甚急，汽船對著逆流上駛，等於是停頓在海面上。

　　他們等了許久，巴法奴駕駛著的漁船始才慢慢地追了上來。

　　「聽！」閔鳳姑忽然驚恐地拍著仇奕森肩膊叫他注意。

　　那是摩洛族人的梆鼓聲響，「咚、咚、咚」地散播在寒愴的海島上空。

　　初時鼓聲甚是輕微，一忽兒像驟雨雲聚似地一陣激烈。

　　雷諾也被驚醒了，這孩子膽怯地嚥著氣說：「噢，不好，那是番人的戰鼓！」

　　「不要慌，我們要沉著！」仇奕森向雷諾安慰著說：「我們還是在海上呢！」

　　巴法奴駕駛著的漁船駛近了，他以嫻熟的手法將漁船駛至汽艇之畔，兩船並肩而行。

　　仇奕森隔著船招呼哈德門說：「你們有誰聽得懂番人的戰鼓？」

　　哈德門答：「我就聽得懂！他們無非是在招集武士罷了！」

　　仇奕森點了點頭，向閔鳳姑說：「這樣看來，秦文馬他們還沒有遭受到攻擊。我們假如能趕得及，也許能避免一場更可怕的流血！」

　　哈德門高聲向仇奕森說：「我們的人數恐怕太少了，聽鼓聲他們是全面招集法！番人會漫山遍野全面而來的……」

　　仇奕森說：「『魔摩島』的土番在作戰之前，一定會有跳舞的儀式，我們要爭取時間，也許可以避免戰爭！」

　　「秦文馬他們落荒而逃，逃到哪裡去了，我們還不知道呢！」閔鳳姑說。

　　「由那條觸礁的機帆處登陸上岸，總可以找得著的！」仇奕森說。

　　那條觸了礁的機帆，仍架在海礁上。黑魘魘的，假如不加以注意的話，根本分不出它究竟是礁石抑或是船！

　　「我們由這裡登陸好了！」仇奕森和巴法奴打了招呼便駕船駛攏岸邊。海灣上的礁石有如星羅棋布，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可以泊船的地方。

　　仇奕森掣亮了汽船上的探照燈，沿著岸找尋。

　　「跟著我來！」巴法奴對「魔摩島」好像還是滿熟悉的。他駕船駛在前面，霎時間衝進了海灣礁石密集處的一處缺口，熄下了馬達。

　　於是仇奕森就立刻駛船跟了進去，總算是找到了停船的地方了。

　　正在這時間，梆鼓的聲調忽然改變了，而且還夾雜著陣陣人聲的呼嚷。雷諾嚇得打了個冷戰。

　　「這又是幹什麼？」仇奕森又問哈德門說。

　　「正如你說的，番人在開始跳舞了！」哈德門說。

　　「他們要跳多久？」

　　「到日出即開始攻擊！」

　　仇奕森已跳上了岸，拉繩纜綁在礁石之上。「我們要爭取時間，各人預備要攜帶的東西！」

　　閔鳳姑提著獵槍也躍上了岸。由於那些急促鼓聲和嘈雜的呼嚷聲響，顯得恐怖，閔鳳姑也抖索不已。

　　「鳳姑，妳最好和雷諾兩人守在船上！否則船丟了，我們同樣的沒有退路！」仇奕森說。

　　「不！我要跟著你一起走！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閔鳳姑好強地說。

　　「我看見妳在發抖呢！」

　　「吹了好幾個鐘點的海風，當然是冷！」

　　仇奕森無奈，只有派下雷諾一人守船。他自行囊之中取出一支圓筒子的大手槍，交給雷諾說：「這是信號槍，假如有人侵犯你們的船，將手槍舉起朝天打！」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雷諾戰戰兢兢地問。

　　「事情辦完了立刻就回來！」仇奕森說。

　　那條漁船之上，派下了巴法奴和兩個土人孩子看守著，其餘的人全登上了岸。

　　哈德門沿著岸找尋足跡，對此道他似乎頗有經驗。循著足跡找尋，沿路上都有折斷了的樹枝，和經過了踐踏損壞的草木，很容易就能測知秦文馬他們的行蹤。

　　「仇先生，我能喝一點酒嗎？」雷諾守在汽船上發現仇奕森的行囊之中置有一大瓶酒時，以雙手兜成喊話筒，高聲叫著問。

　　「只可以喝一點取取暖，但是千萬可別喝醉了！」仇奕森回答。

　　閔鳳姑卻在仇奕森的身畔說：「這個孩子，已經喝醉過一次了！」

　　仇奕森說：「讓他壯壯膽也好！」

　　「嗨！血跡！」哈德門忽然在草地發現了血跡，忍不住驚呼了起來。

　　仇奕森和閔鳳姑急趨過去觀看，果然的那草地上有著斑斑的血跡。似乎受傷者邊淌著血，一邊行走，所以血跡垂留著的範圍拖得很遠。

　　「傷勢好像並不輕呢！」鳳姑說。

　　「這是在機帆船上受傷的路線，是朝著海賊船的方向走，恐怕我們還得浪費上一段時間！」仇奕森說。

　　由於摩洛土番的鼓聲和歌唱的聲音一陣沉重，加重了他們一行人的心情緊張和恐怖。

　　哈德門仍領在前面，他在一堆岩石間發現了許多彈藥的空殼。

　　「秦文馬他們大概是在這地方和海賊們相拚的！」

　　「現在我們需要趕快找尋他們的退路！」仇奕森說。

　　驀地，閔鳳姑一聲尖叫。

　　原來，她在一塊岩石的底下發現了一具屍體。大家趨過去一看，死者竟是鄒阿毛，這傢伙是曾經兩度被仇奕森踢落水去的。

　　「唉，他口口聲聲嚷著要向我報仇，想不到竟把性命丟在這兒了！」仇奕森感嘆說。

　　因為發現了屍體，那些土人孩子武士一個個的開始失魂落魄、驚惶不已。

　　「趕快找尋他們的退路吧！」仇奕森向哈德門說。

　　哈德門便領在前路，循足跡繼續摸索。他所發現的血跡是愈來愈多了，等於證明了秦文馬他們的一夥中受傷的人是愈來愈多。

　　「向這邊走！」哈德門指點了路線帶著大隊向山坡上去。

　　驀然間，摩洛土番的梆鼓和呼嚷的聲響停下了，整個的海島顯得陰森和沉寂。

　　很顯然的戰鼓停下，就是土番開始攻擊的時候了。

　　「我們可能已來晚了一步啦！」哈德門說。

　　「快繼續尋路吧！」仇奕森吩咐說。

　　由於梆鼓之聲響停下了，摩洛土番已經實行開始攻擊。「魔摩島」的番人殘忍嗜戰，神出鬼沒是著名的，哈德門帶來的一些土人孩子，一個個地駐足不前了。

　　哈德門大肆咆哮。

　　仇奕森看情形不對，說：「你向他們咒罵也沒有用處，孩子究竟還是孩子，他們的膽量也只能到此為止！」

　　「那該怎麼辦呢？」哈德門似乎在生氣似地說。

　　「願意跟我們走的，我們給他們重賞；不願意跟我們走的，讓他們回到船上去等候著！」

　　哈德門也無可如何，按照仇奕森的意思把話給宣佈了。不願同行的孩子，十有九人！

　　哈德門咒罵不已，他還想催逼著那些土人孩子繼續前進，可是這一來，他們的陣勢就顯得有點凌亂了。

　　仇奕森說：「假如他們膽怯的話，強逼他們前進也沒有用處，等到最後，恐怕還要礙事呢！不如讓他們回到海邊上去等候！」

　　哈德門似乎已失去了對這些孩子們的領導地位，似也無可如何，一聲叱喝，讓那些曾經自命為武士的孩子們退返海岸去了，命他們把守著兩條船，那是他們最後撤退時所必須的。

　　繼續前進的就只剩下仇奕森、哈德門和閔鳳姑三人了。仇奕森將所需的用物和炸藥分作二個行囊，讓哈德門揹上一隻，他自己也揹上一隻。

　　天色已露曙光，一輪金輝已微在海水的邊緣探頭，將蔚藍的海水畫出了萬道金蛇。

　　槍聲驟起，那是一場接觸性的大戰。

　　「唉，土番已經進攻了……」閔鳳姑驚惶地說。

　　摩洛土人的習慣，老是喜愛拂曉攻擊的，這樣他們也占不了什麼便宜──唱歌跳舞整夜，到了最疲乏的時候開始攻擊。假如說秦文馬他們以為土人的歌聲和鼓聲恐怖竟夜，應該休息了，也就上當了。

　　槍聲一起，哈德門就無需要再運用他的土法追蹤，循槍聲的所在，就可以知道秦文馬他們落在什麼地方了。

　　哈德門已爬上了一座山頭，他打了個寒噤，回首向仇奕森和閔鳳姑說：「我們只有三個人，怎能救他們出重圍呢？」

　　仇奕森和閔鳳姑爬上了山頭，舉目一看，也真的寒了心。山谷之下，漫山遍野全是摩洛族人，幾乎全是用彩色繪了鬼臉及身上塗了花紋的，那是代表他們的誓死作戰。

　　秦文馬等一行十餘人被困在山谷下的一幅窪形的死地，其中還有好幾個人是負傷的，他們正集中了火力抵抗摩洛土人的進攻。

　　好在那些土番們所持用的全是土製的武器，以長矛和毒鏢為主。秦文馬他們還有十餘支槍可以抵擋一陣子。

　　但是他們所盤據的一幅死地，除了冒險跨山逃走以外，等到彈盡援絕，必然還是落在摩洛族人的手裡。

　　仇奕森看過地勢之後，取出炸藥，向鳳姑和哈德門說：「我們唯一的辦法，是給秦文馬他們炸出一條退路！」

　　閔鳳姑說：「假如要秦文馬他們退上山，犧牲必然很大呢……」

　　「當然是要土人退回去，要退到他們的長矛和毒鏢所不能達到的距離！」仇奕森說：「鳳姑，妳通常在閔家花園練武，在這時候，打飛靶的功夫可需要用上了呢！」

　　「怎樣打飛靶？」鳳姑問。

　　「我把炸藥扔出去，等它差不多落在土人的頭頂上時，妳要把它擊中！」

　　鳳姑說：「我的手有點戰慄，恐怕瞄不準呢！」

　　仇奕森說：「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們攜帶來的炸藥不多，假如擊不中，就等於浪費了一枚！」

　　閔鳳姑平常逞強好勇，這會兒也露出女兒態了。她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中的獵槍，說：「我們試試看吧！」

　　仇奕森說：「不必試了，一定要擊中它！」

　　仇奕森已經將炸藥準備妥當，又關照哈德門佈好一個藏身的屏障之地，又說：「土人發現我們在山頭之上，一定會進攻上來，你要阻止他們進攻，用炸藥炸他們回去！」

　　哈德門唯唯諾諾，完全聽從仇奕森的吩咐。趨至高岩之上，尋找了一塊有利而又足以掩蔽身形的岩石，躲藏起來。將身上背著的行囊解開，把行囊內裝載的炸藥一一取了出來，散置在地上，以便於取用。同時將火種也預備好，只需燃點，炸藥就可以扔出去爆炸。

　　驀地「嗖」的一聲，對著了他們的所在而來，仇奕森急忙一翻身，將鳳姑推倒在地。他一打滾，拔出腰間手槍，這時候，一支長矛已插射在鳳姑的身畔了。

　　原來，摩洛土番的斥候已發現他們的所在了。

　　「砰！」一聲槍響，仇奕森伏地轉身一槍，他們的背後約十餘碼的地方，已經倒下了一個赤身露體的土人。

　　山谷底下正在向秦文馬等人圍攻的摩洛土番，有部分已發現了山頭上有槍聲，一陣土語狂叫，土人的酋長已指向了山上。

　　一些土人武士捨棄了他們圍攻著的「獵物」，轉向山頭上來了。

　　「鳳姑，妳準備好了沒有？」仇奕森問。

　　鳳姑急忙自地上爬起，舉起了獵槍。「我準備好了！」

　　仇奕森說：「我們全靠妳打飛靶的技術了！」他揚手一扔，飛出了一枚炸藥。

　　「砰，砰，砰」，閔鳳姑也或是心慌意亂，槍法也不靈了，連射擊了三槍，沒將炸藥擊中。

　　只見那條圓筒筒的炸藥，已落在山頭上正向他們蜂擁上來的一群土番的跟前。

　　仇奕森情急之下，拾起了置在地上的步槍，「砰！」槍聲響過之後，轟然一聲爆炸。

　　仇奕森擊中了炸藥，正在衝上來的摩洛土番的跟前。只見他們人仰馬翻，剎時間倒下了有七八人之多。

　　摩洛土番只有落後武器，但是他們採用的是「人海戰術」，仗著人多，前仆後繼，仍繼續向山上進攻，及向秦文馬他們進攻。

　　「鳳姑，這一次別再出差錯了！」仇奕森又扔出了第二筒炸藥。

　　「砰！砰！」鳳姑又是兩槍，這一次是第二槍擊中了，炸藥在土番的頭頂上開了花。

　　摩洛土人又倒下去了六七人之多。

　　「鳳姑，注意！」仇奕森又次叫嚷。

　　「砰！」這次只僅是一聲槍響，就已經將炸藥擊中了。轟然爆炸，又次在土番的跟前爆炸，土番又倒下了四五人之多。

　　「喂，秦文馬，你們在此時不撤退，尚待何時？」仇奕森高聲怪叫。

　　秦文馬和周之龍一看，救兵到了，他們也知道仇奕森他們所在的山頭上是他們唯一的退路。

　　這時，他們扶傷帶殘的，只向山頭上爬行上去。

　　「鳳姑，妳幹得好，我們再來一次！」仇奕森又扔出了一枚炸藥。

　　「砰！」鳳姑的這一槍打得非常之準，那枚炸藥剛要落在那堆像蜂窩似的摩洛土番的頭頂上之時，轟然的爆炸了，像是炸彈開花，十餘個土番立時翻身倒在地上，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仇奕森已躍出了他藏身的掩蔽地方。

　　竄身下了山坡，以雙手為號筒，向秦文馬他們一夥人呼喊說：「周之龍，秦文馬，你們還在等候些什麼？還不快向山上退上來？」

　　自然，那兩響巨大的炸藥爆炸聲響，已使秦文馬他們知道救兵已經開到了，但是他們豈又知救兵只是三個人。

　　秦文馬他們當然需要突圍逃走，一聲號令下來，槍聲密集，打出了一條血路，向山上撤退。

　　剎時間，「砰，砰，砰」地一陣如蝗似地聲響。弓箭、長矛、毒鏢，如雨點似地向仇奕森射來。

　　摩洛土番捨下了他們的目標，蜂擁向山上來了。

　　仇奕森滾身落地，閃避了弓箭長矛毒鏢。「哈德門，擋著他們！」

　　哈德門也告手忙腳亂，拾起了炸藥，劃火柴燃點了之後，一枚一枚地向山下扔下去。

　　剎時間，山谷之下起了一連串的爆炸聲響，火花蔽天，煙硝瀰漫，把山谷也迷漫了。

　　摩洛土番們也感到恐怖，慌忙退下去了。

　　秦文馬他們一夥扶殘帶傷，邊走邊戰地徐徐上了山坡，已逐漸和仇奕森他們接近了。

　　「鳳姑，妳在前面領路，我們需要撤退了！」仇奕森一面叫嚷著，一面舉起槍來，不斷地向著那些尚欲逞勇撲向山上來的土番射擊。

　　閔鳳姑領在前面，向秦文馬他們招手，說：「大家跟著我來！」

　　秦文馬、周之龍他們一夥人的形狀是狼狽不堪的了，慌慌張張地追隨在閔鳳姑之後趕過去。

　　摩洛人的土番嗜殺成性，只要戰事開端，他們是不歇不休的。雖然傷亡慘重，但是前仆後繼，迴避著炸藥的威脅，仍然不斷地向山頭上撲上來。

　　仇奕森竄身趨至哈德門的跟前說：「我來接替你斷後，你快跟他們撤退吧！上到船之後，先發動馬達，等候我上船即開船！」

　　摩洛族人的「人海戰術」確實是駭人的，哈德門雖然血脈裡也有著這種血統，但畢竟他是生活在文明的環境裡；目睹摩洛族人如蟻窩似地，在血泊之中掙扎，還不斷地向山頭上進攻，自也感到恐怖。

　　仇奕森讓他先行撤退，他拔腳就跑了，和秦文馬他們集合在一起，幫同著那些負傷者退向海岸。

　　仇奕森仍據守在岩石的近旁，他們所攜帶炸藥已所剩無幾了。他再扔出了幾枚，以遏阻摩洛族人攻上山頭的速度。

　　隨後，仇奕森又將剩餘下的幾枚炸藥置在山岩的石塊上，那是追兵所必經之地。

　　仇奕森也需要撤退了。

　　他提著長槍奔走了一段，復又回身找著可以屏藏身形的有利地點，舉起了長槍，向那些置放在岩石之上的炸藥瞄準。

　　不一會，摩洛土番已追上了山頭。

　　「砰、砰、砰……」仇奕森一連串的射擊。他的槍法還是不弱的，一槍射不中，第二槍必擊中炸藥。又是好幾響轟然巨響的爆炸。

　　山頭上又是一片蔽天火光，爆炸得天翻地覆，飛砂走石，摩洛土人又倒下去了許多人。他們逼不得已，暫時又退下山頭去了。

　　這真是一場慘烈的戰爭，摩洛族的土人屍橫遍野。

　　仇奕森倏地拔腿飛奔，不久已落至岸畔。

　　秦文馬和鳳姑他們早登上船上去了，馬達也早已發動。

　　仇奕森上了船。這時候，那艘汽船已經是交由秦文馬，駕駛起來自然是熟練了。上了排檔，踏上了油門，汽船即「如箭脫弦」地駛出了海灣，衝破了急流海域洶湧的白浪，駛行回程了。

　　那艘漁船是先一步駛離海灣的。秦文馬和周之龍所帶回來的一批人之中，有不少是負了傷，還有負了重傷奄奄一息的。

　　仇奕森好像有先見之明，給他們預備了藥包。

　　巴法奴是水鬼出身，懂得如何救傷。

　　可是在其中有些是中了海賊的槍彈，槍彈的鉛頭仍嵌在體內，巴法奴就不懂該如何取出鉛頭。

　　彭澎是一名魯漢，他自告奮勇，用小刀子為他們去挖。

　　是時，摩洛族土番已追至海沿了，他們扔出長矛，吹毒鏢，射弓箭，但由於距離已經太遠，他們的力量達不到了。

　　當汽船駛出了安全的距離之後，秦文馬忽的向仇奕森說：「我恨不得把你扔在岸上！」

　　仇奕森拭著滿身的汗跡，說：「我冒了性命危險救你們出險，為什麼落個怨恨？」

　　秦文馬說：「你偷掉了我的汽油快艇，致使我們被海賊擊敗！」

　　閔鳳姑在旁，插了口說：「汽艇是我偷的，與仇奕森無關！」

　　仇奕森並不感激閔鳳姑的挺身認罪，說：「你們沒有對付海賊的經驗，即算有更多的汽油快艇，也必然會鎩羽而歸，所以我要弄掉你的汽油快艇，同時安排了一艘機帆給你們！」

　　秦文馬搶著咒罵：「原來那條老爺機帆是你安排下的！簡直是要我們好看！」

　　「嗯，我們乘汽油快艇，追過了你們，兜著海賊佈陣的地方，衝破他們陷阱，讓他們的槍眼全露出來，教你知難而退。想不到你們自不量力，進攻到底，等於自討苦吃！」

　　「我們豈是窩囊種，豈能因為海賊們有了準備，我們就實行撤退？」

　　「自尋死路的方法多得很，何必要拿血肉之軀去和槍砲相拚？假如說，你們救出了銀姑，閔三爺會賞你們八千菲幣，但是銀姑早已安然脫險了！你們會一個錢也拿不著，這些傷殘該怎麼辦？同時，你們還毀掉了一艘機帆，這些損失該由誰來負責？」

　　「仇叔叔，當然你得負責的！」

　　仇奕森哈哈大笑：「真是狗咬呂洞賓了！」

　　※※※

　　船行數小時，已抵達了Ｃ島雷諾所建的小碼頭。汽油快艇先抵了一步，漁船的速度較慢，差不多距離有二十分鐘之久。

　　當漁船抵岸之際，只聽得彭澎在叫嚷：「秦文馬，死掉了一個人啦！張大砲流血過多，支持不住嗚呼哀哉了……」

　　秦文馬張惶萬狀，喃喃說：「船毀了，又有人丟了性命！」

　　周之龍躍上了岸，指著了仇奕森加以咒罵：「仇老前輩，我們之間並沒什麼過節，這些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仇奕森回答說：「我該讓你們一夥人全葬身在『魔摩島』的，實在是太可惡了！」

　　彭澎他們已經將那綽號名張大砲的屍體扛下船了。兔死狐悲，所有的弟兄，一個個的上前追悼了一番。

　　「把他扛上『閔家花園』，給他來個火葬的儀式吧！」秦文馬說。

　　「張大砲是有家室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我們如何向他的家屬交代？」周之龍已經開始感覺到難過了。

　　「狗婆娘養的，張大砲是第一個贊成衝鋒拚老命的人。他說過，只有這樣才可以教家裡的人過好日子！」

　　彭澎是首先第一個落淚的人。

　　經彭澎這麼的一說，有許多和張大砲有同樣身世的，全紛紛落淚，哭做了一團。

　　「他媽的！要怕死，就別來Ｃ島了！」周之龍咒罵說：「我是你們的大哥，總會給你們有安排的！」

　　※※※

　　很奇怪的是，當仇奕森領著哈德門等的一夥人，開往「魔摩島」援救秦文馬和那批散幫流氓出險之際，袁大麻子和他的兩艘海賊船，離開了「魔摩島」的黑石灣不知去向，但是他們並沒有向「閔家花園」襲擊。

　　「閔家花園」整夜裡，空緊張了一場，安然無事地度過去了。

　　秦文馬他們脫險。還責怪仇奕森誤事劫奪了他們的汽油快艇，致使他們傷殘累累，被海盜擊敗了。

　　秦文馬是金姑的丈夫，仇奕森救了秦文馬的性命，金姑並不因此而對仇奕森改變態度。

　　Ｍ埠方面有緊急的電報拍過來，說是「那卡諾酒店」有重大的事情發生，需得要秦文馬或是周之龍趕快回去一趟，加以處理。

　　在黑社會之中，吃賭場飯的人物，本就是問題複雜的。加上秦文馬負債累累，周之龍失勢眾叛親離，究竟Ｍ市出了什麼事他們不得而知，反正那封電報上的署名，是「那卡諾大飯店」，只是請他們回去處理事情就是了！

　　秦文馬是哭笑不得，跑到Ｃ島上來，名譽是揹了，可是一直吃力不討好。老丈人閔三江隨便怎麼說，該也不會把那份財產雙手拱送給他的。

　　秦文馬等於枉費功夫。

　　Ｍ市上因債務的問題也絕不單純！

　　「那卡諾酒店」除了債務上的問題，還另有江湖上的恩怨。在通常時，一切的問題，全是由周之龍為他解決的，但是到現在為止，周之龍連自己本身的問題都解決不了。

　　秦文馬想把周之龍等一夥人留在Ｃ島，單獨回Ｍ市跑一趟，他說：「反正我有汽油快艇，來回一趟非常地方便！」

　　閔三江已經看出，留他們這批人在Ｃ島，等於是白費的，根本派不了什麼用場。正如仇奕森所說的，他們不是海賊的對手。留著，是白留著；不如離去，還少了累贅。

　　可是，在這批吃賭場飯的散幫流氓之中，來到Ｃ島丟掉了性命或是受傷流血負傷的又有了不少人，該如何打發他們呢？

　　但是閔三江說不出口，教這些人走路；他自己在江湖上混了一輩子，遭遇了難題。他實在也希望借此機會試試秦文馬等的那夥人的心理。

　　還是銀姑代替他的父親說了話：「張大砲之死，我也感到難過，事情是因我而起的！張大砲的家中有老有小，失去了依靠，我願意付他一些撫養費！」

　　周之龍聽說銀姑肯付錢，喜出望外，挺身而出：「銀姑小姐，妳打算怎樣付呢？給他一家老小多少錢？」

　　銀姑說：「爸爸事先有言明，誰能救我出險，以八千元的賞金，就算有傷亡亦在此數之內！」

　　周之龍說：「銀姑小姐打算付八千了事嗎？那麼還有其他的受傷者該怎麼辦？」

　　銀姑說：「我並沒打算付八千，這八千元是該仇叔叔所得的！」

　　仇奕森連忙搖手說：「我並不是為錢而來的！」

　　「是否你願意將這筆賞金轉贈給張大砲他們呢？」銀姑問。

　　「假如閔三爺言出必行，願意付這筆錢，我當然也願意這樣做！」仇奕森說。

　　秦文馬又搶著說了話：「仇叔叔，觸礁撞毀了的那條機帆應該由你賠償，誰叫你偷掉了我所用的汽油快艇呢？」

　　鳳姑不服，說：「用二姐夫汽艇的，是我！與騷鬍子無關！」

　　「那麼鳳姑，該由妳賠償！」

　　仇奕森冷笑說：「反正現在一切，全在錢的問題了！」

　　「誰也沒教你們租用別人的機帆開往『魔摩島』去，騷鬍子意思是教你們知難而退的！」鳳姑說。

　　「仇叔叔故意留置下一條船，就是教我們上當的！」秦文馬強詞奪理地說。

　　閔三江拍了桌子，說：「反正銀姑是脫了險，我願意遵守諾言，八千元由我所出。不管你們誰得到或怎樣分配。但是話該說明了，海賊們甚難應付，你們也全不是對手，以後該是否留在Ｃ島，請大家作慎重的考慮！」

　　周之龍耍出了無賴脾氣，說：「八千元不夠分配！」

　　銀姑在旁冷冷地說：「打死了狗說價了！」

　　華雲道也說：「事前有話說得很清楚，八千元是賞格，大家可去可不去，為什麼到現在始才反悔？」

　　「華雲道，你太不江湖了吧？」周之龍指責說：「事前我們並未考慮到會出人命……」

　　「對付海賊非出人命不可！你們豈不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嗎？」銀姑說。

　　閔三江光了火，說：「不要廢話了，我願意增加賞格、給你們一萬元！不過以後誰愛留著，或不愛留著，自己決定主意，免得以後嚕嗦！」

　　※※※

　　「閔家花園」之內正在擾嚷之際，忽而山頭上來了一個濃眉大眼的粗漢，由大馬路直朝閔家花園的大門而來。

　　大門之前把守著有土人孩子，他們立刻傳報了哈德門。

　　哈德門趕至大門之前，那粗漢什麼話也沒說，只雙手遞上了一張紅帖子，轉身就走了。

　　哈德門不認識華文，更不懂得江湖上的一些規矩，急忙將那份紅帖子送往大廈。

　　閔三江接著紅帖子一看，整個人涼了半截。拭著冷汗說：「唉，果然……方家四怪到了！」

　　「方家四怪？」仇奕森嚥著氣，接過帖子一看，那江湖上的「拜門帖」，紅帖之上，寫著：

　　專帖拜會閔老大哥。

　　方龍

　　方虎

　　方豹

　　方犢揖手拜上！

　　仇奕森也感到困惑，咒罵起來，且竟喃喃地詛咒說：「這些老妖怪，連一個也沒死，想不到他們竟和袁大麻子勾結起來了！袁大麻子的頭腦雖然簡單，但該也不會不知道這四個弟兄難惹，到了最後，必然會吃他們的虧的……」

　　由於仇奕森和閔三江看到了「方家四怪」所遞的「拜門帖」，臉上露了隱憂，使得大家都感到惶恐不安。

　　銀姑露出很不服氣的神色，說：「區區的四個小海賊，有什麼了不起的？爸爸和仇叔叔為什麼對他們這樣重視呢？」

　　閔三江叱斥說：「孩子，妳什麼也不懂，不許多嘴！」

　　仇奕森向銀姑說：「假如妳被這四個老妖怪俘擄了，問題就不這樣簡單了！」

　　銀姑仍然不服氣：「他們是什麼三頭六臂人物不成？」

　　仇奕森說：「姦擄燒殺，無惡不為，這八個字還不足形容他們四兄弟……」

　　閔三江經過一陣苦思之後，忽然說：「仇老弟，我需要刺探這四個老妖怪的實力，究竟他們是剩下兄弟四人，或仍領導著一個船幫？」

　　仇奕森說：「秦文馬砸掉了別人一條機帆，我們得先賠船，籠絡當地海上人心，以後才能辦事！」

　　提起了那條船，秦文馬又惱了火，說：「他媽的，仇叔叔，假如你不偷掉我的汽油快艇，我又怎會僱用人家的機帆呢？」

　　仇奕森說：「我現在就是談到了賠償問題！」

　　閔三江忽然有了決意，向秦文馬和周之龍他們的一夥人說：「事情是愈來愈惡化了，我得向各位聲明，各位的仗義扶助，使我感到衷心的感激，但是按照當前的情況，一切會對我們更不利！可能會有更多的流血事件。各位假如是不計較生死，肯為我姓閔的用命，我當然歡迎感激；但若有家室的人，我勸你們還是及早回家去，免作無謂的冤死鬼！」

　　聽完了閔三江的一番話，那批散幫流氓面面相覷，一場大戰已經把他們打寒了心。

　　弟兄們之間狼狽不堪的一副形色，實在教人嘔心。現在又來了什麼「方家四怪」的，好像仇奕森和閔三江都著了慌，以後發展的情形不得而知。

　　這批傢伙，無非是為錢而來，但是命還是要的。拚死拚活，所得無幾，眼看著好幾個弟兄喪了命，閔三江又勸說他們回家去。

　　周之龍向來是嘴巴最硬的，這時候也硬不起來了。他沉默著，有進退維谷之勢。

　　「我們全聽大哥的！」其中有捧場周之龍的弟兄說。

　　周之龍連忙搖手，說：「各位不妨自己考慮，閔三爺已經說得非常清楚，愛留的只管留下，要離去的只管離去……」

　　很顯然的，周之龍是沒有領導的能力了，他自己也徬徨無策。

　　秦文馬是非得回Ｍ市去一趟不可的，但是他仍留戀著老丈人的財富，自然他是不希望他所帶來的人就此離去，否則他就是失勢了。

　　「有誰願意離去的，不妨搭秦老闆的便船！」周之龍說。

　　那些歹徒蠢蠢欲動，恨不得都跟秦文馬一走了之。

　　彭澎卻忽然起立，舉起了他那受傷的一條胳膊，說：「他媽的，我們被打慘了，就這樣走掉豈不窩囊麼？」

　　「彭澎是願意留著了！」秦文馬說。

　　「媽的，我們是男子漢，來了就不怕，怕了就不來！一個人生死有命，衝到『魔摩島』被生番包圍了，我們照樣活著回來，還怕什麼方家的四個妖怪的？他們還不是人麼？總不會是四條胳膊八條腿的吧？」

　　經彭澎這麼一說，又有些人動了心，到底在Ｃ島賺鈔票比Ｍ市容易多了。

　　他們一夥人自己磋商了一番，有些著實吃足了苦頭，熬不下去了，決意隨秦文馬離去。

　　周之龍是肚子裡有數的，秦文馬的經濟環境危機重重，他的「那卡諾酒店」已經不十分靠得住了。假如說秦文馬不在閔三江這裡搞到錢，隨時都會崩潰下去。

　　吃賭場飯的全靠地頭勢力站穩腳，仇家必多，誰倒下去誰必倒楣，並非是經濟崩潰收攤了事，麻煩必接踵而來，甚至於吃不完兜著走。

　　周之龍猜想，秦文馬可能是垮定了，跟他倒楣，倒不如轉過頭來投靠閔三江比較可靠得多了。

　　周之龍便代表了願意留在「閔家花園」的弟兄說了話：「閔三爺，我們弟兄之間，並沒有多大的要求，只要求較好的待遇！」

　　閔三江搔了搔頭皮，說：「我們的芒果即將收成了，經濟即會寬裕，能熬過那個時候的，一定論功行賞！」

　　「弟兄們是否可以全搬進『閔家花園』裡來住？」

　　「可以住到機器房的倉庫裡去，但是市鎮上仍得需要有人『掛樁』，要不然我們的耳目全無了！」

　　周之龍似乎已經「搭上了線」，願意為閔三江效勞，自願承擔責任，指揮那些願意留下的一夥人。

　　閔三江便遵守諾言，除了張大砲的撫卹費外，另取出了八千元，交給仇奕森，又由仇奕森分派各人應得的，內中扣除了應賠償機帆損失之數。

　　這樣始才算是皆大歡喜了。

　　秦文馬需趕回Ｍ市去處理自己的事務，帶著那些膽怯了，一定要離開Ｃ島的人。

　　閔三江請仇奕森幫忙刺探「方家四怪」的實力──究竟光只是他們四兄弟到達了Ｃ島，抑或是他們帶著了一個船幫同來。

　　仇奕森仍需要找雷諾和巴法奴幫忙，他們對Ｃ島的漁灣海港比較熟絡，能夠刺探出較正確的情報。

　　巴法奴是Ｃ島土生土長的「水鬼幫」有名氣的人物，差不多有什麼船隻駛至Ｃ島，他幾乎可說是沒有不曉得的。即算它是祕密潛航，只要曾攏過岸，有人上了碼頭，巴法奴就可以「追根溯源」查出它停泊的所在。

　　「方家四怪」曾派有人傳遞「拜門帖」至閔家花園，他們所乘至Ｃ島的船隻也許曾攏過岸，也許是停泊在海灣之外，僅偷偷用舢舨划攏岸的。

　　巴法奴對仇奕森的為人甚為欣賞，幾乎已經是唯命是從的了，他和雷諾兩人立刻分頭進行。

　　這時候仇奕森閒著無聊，便走進了「好彩酒吧」，他要了一杯酒慢慢地啜著。

　　回溯當年幹私梟生涯和閩海幫勾結時，那時候「方家四怪」的名氣就相當的大了。

　　仇奕森和他們四兄弟曾有兩面之緣。他們是稱為方龍、方虎、方豹、方犢，四個兄弟，本領甚為高強，性情卻古怪得不近人情。

　　方龍是老大，早年在幹走私的勾當時被官兵槍傷眇了一目，所以一般人都稱他為「獨眼龍」；是他們四兄弟之中的靈魂人物，最善狡詐，而且心腸毒辣。

　　方虎排行第二，綽號為「金鉤老二」。他們四兄弟在出道「打江山」時，和海賊幫相拚，被剁掉了一隻右手，他沒裝上義肢，只在手腕上接上了一隻鋒利鋼鉤子。此人嗜殺成性，而且是皮笑肉不笑的。

　　方豹是老三，天生是個缺嘴巴，說話時涎沫亂飛，但是話也特別的多，老愛搬弄是非、挑撥離間、酷愛女色；江湖上的朋友給他起了個別號叫做「鑽洞蛇」。

　　老四方犢生得像個猴子，因為從小身體不好，孱弱不堪，所以染了很深的毒癖；但是他也是這四兄弟之中最為陰險的一個，大家稱他為「八足蛇」！

　　這四個人的形狀在仇奕森的腦海之中仍有深刻的印象。「閔家花圜」的情況好像愈來愈是惡劣了。

　　尤其，袁大麻子原是閔三江的老部下，和「方家四怪」的賊幫可說是勢不兩立的，為什麼他們竟會勾結成一夥了？

　　閔三江「收山」多年，仍遵守著海賊幫的誡條，絕不報告官方，請求援助。真是不智之舉，憑他個人的力量又豈能應付兩個海賊船幫的侵犯？

　　仇奕森亦感到疲倦了，打算洗手江湖，不理江湖上俗事的計畫似乎成了泡影。

　　「這是一個泥淖，可能會愈陷愈深了……」他喃喃自語說。

　　一杯酒飲盡了，仇奕森正要召喚侍役斟第二杯酒，倏地有人拍他的肩膊。

　　「哈，我們有貴客到訪了……」說話者的嘴巴是漏風的，涎沫亂飛。

　　仇奕森一回頭，不禁打了個冷戰，拍他肩膊說話的正是「方家四怪」的老三方豹。

　　其他的「三怪」──方龍、方虎、方犢──也全在酒吧之內。他們是什麼時候走進酒吧裡來的？仇奕森全不知道。

　　只見他們兄弟幾個，占坐在酒吧的一隻卡座裡，大模大樣地好像「淘金者」剛發現了金礦。

　　最小的那個名叫方犢的，正喝叱著侍役，要酒要菜，還要女人！

　　獨眼龍方龍，正斜起了他的獨眼向仇奕森投望過來，以譏諷的口吻說：「俺還記得，綽號『老狐狸』的仇奕森。媽的，你簡直是駐顏有術嘛！多少年沒見面，你還是那樣的年輕！好像一點也沒變呢！」跟著，他又向他的幾個弟弟說：「讓俺介紹介紹，他可是全世界最好的槍手！」

　　「方家四怪」，似乎是有點借酒發瘋，一陣赫赫狂笑過後。

　　老二方虎亮起了他那隻殘臂裝設著亮晶晶的鋼鉤，指著仇奕森說：「聽袁大麻子說，閔三江雇來了最好的槍手，就是這個麼？看看好像不大對勁呢！槍手哪有文質彬彬的？」

　　「三弟，這就是他所請的笑面虎，笑裡藏刀就是這種人！千萬別看他的外表就把他估計錯了！」方龍笑著說。

　　「哼，我生平就是不怕槍手！」方虎舉起了他的鋼鉤，用指頭撫摸著那鋒利的鉤尖，冷冷地說：「俺的鋼鉤，比槍還要快，搭上誰的咽喉，連天皇老子也留他不住呢！」

　　接著又是一陣狂笑。

　　他們兄弟四個，旁若無人，好像這間酒吧就是他們的天下了！

　　酒吧內的侍者和客人，也似乎知道這幾個怪物來意不善，也不大好惹，紛紛趨避，不敢和他們接觸。

　　「好彩酒吧」內「把場子」、「抱檯腳」的領班是個混血兒，身材相當魁梧，在通常的時候，他是不大露面，除了在特殊的環境之下。

　　這會兒，他首先責備侍者們招待不周，跟著用洋文向「方家四怪」打了招呼。

　　方虎是他們四兄弟之中最會做惡人的，用他的鋼鉤，指著那混血兒說：「你明曉得咱們是中國人，在咱們的面前少放洋屁！」

　　那混血兒的洋名叫湯米，當年在運動界中名氣還不小，曾經做過一屆中量級拳擊冠軍，現在已是沒落到Ｃ島來做一個酒吧的打手了。通常在「好彩酒吧」經常出進的老顧客對他都很尊敬，或者是因為他會拳擊，所以都怕他幾分。

　　這會兒當面受辱，似乎有點不大甘心，大有企圖一露西洋拳的本色。

　　方家四兄弟的老四方犢，笑吃吃地指著他說：「不要不服氣，你家的四爺是練『梅花鏢』的，請你欣賞！」說時，他的左手在腰間一晃，「唰」的一聲，只見五支亮晃晃的東西直飛向仇奕森的頭頂上。

　　仇奕森雖然吃了驚，但極力鎮持著，保持他的一貫作風。他知道「方家四怪」無非是向他示威罷了！

　　但是那個混血兒湯米卻嚇得臉無人色，怔了半晌，連屁也不敢放，悄悄地溜之大吉。

　　全場「鴉雀無聲」了，有些怕事的客人，連酒也醒了，一個個不約而同地自行告退。

　　方龍吃吃地笑了起來，那陰深險惡的笑聲劃破了靜寂的空氣，他說：「嗨，咱們也別太冷落了我們的客人了！」他的意思，自是指仇奕森而言的。

　　仇奕森無言，站了起來，將板壁上插著的五支小飛刀，一一拔了出來，驀地一擰身揚手，只見那五支雪亮的東西，直奔方犢的頭頂。「啪──」一陣震壁的聲響，五支飛刀，一字排開，插在方犢的頭頂上。

　　方犢一時慌張得雙手抱著了腦袋，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

　　方龍翻起了一隻獨眼，瞧仇奕森飛刀本領，並不在四弟之下。

　　方虎在旁有點老羞成怒，舉著鋼鉤，一縱身，就要向仇奕森撲去。

　　仇奕森右手在胸脯間一晃，一支黑黝黝的左輪短槍已伸至方虎的面前，厲聲說：「別忘記了你大哥說的，我是全世界最好的槍手！」

　　方虎呆著了，站立著不敢再妄動。

　　仇奕森故意扣開了保險掣，手指頭扣著槍機，同時將撞針也扳開了，他舉起了另一隻手，指著方龍說：「誰再敢不禮貌，我先教你們的老二腦袋開個大窟窿；那麼你們『方家四怪』，便變成三怪了！」

　　方龍看情形不對，為了緩和空氣，拍著桌子，指著他的四弟方犢說：「仇奕森的飛刀是跟閔三江學的，你這一手算得了什麼？簡直是自出洋相！」

　　缺嘴巴老三方豹也說：「咱們對待客人的方式，也著實有點不大上路，過分了！」

　　仇奕森說：「別搞錯了，我並非你們的客人，我是路過Ｃ島，拜訪閔三爺，沾上了閒事罷了！」

　　方龍轉變了一副嘴臉，笑口盈盈地說：「姓仇的，你必是奉閔三江之命，來找咱們談判的麼？」

　　仇奕森否認說：「我不奉誰的命令，我是到酒吧裡來買醉的。」

　　「赫，真人面前說假話，你幫著閔三江幹掉了袁大麻子好幾個弟兄，又救出了閔三江的二小姐閔銀姑……」缺嘴巴方豹噴著滿嘴的涎沫，結結巴巴地說：「聽說咱們的老表方丁衛也是被你幹掉的呢！」

　　方龍睜著了一隻怪眼說：「你倒說說咱們的老表，是被誰殺害的呢？」

　　仇奕森說：「與我無關，我要告退了。」

　　方龍忙說：「為了增進友誼，讓俺作個小東道，請你飲酒一杯如何？」

　　仇奕森：「瞧你們窮兇極惡的形狀，我不敢領教！」

　　方龍即鼓著掌，吩咐侍役給他們來酒。

　　侍役將酒遞到之後，仇奕森向方龍說：「教你的二弟將他的鉤子不要隨便的舉起來，否則再有下次，我絕對是一槍兩個洞，那時候，做鬼也後悔莫及了！」

　　他們方龍笑吃吃地說：「他們幾個在外面是耍狠耍慣了，不知天高地厚，別和他們一般見識！」

　　仇奕森見有緩衝的餘地，便接過了杯子，飲了方龍請客的一杯酒。

　　「姓仇的，其實說起來，咱們都不是外人，俺想請教一個問題，閔三江究竟如何？」方龍問。

　　「問題很簡單，閔三爺的老脾氣你是不會不知道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有生以來，吃軟不吃硬！」

　　「但是他把咱們的老表方丁衛給幹掉了！」

　　仇奕森說：「袁大麻子反叛了他的龍頭大哥，派方丁衛打頭陣。假如站在道義的立場上，你們四位，就應該阻止你們的老表胡來的；照說不仁不義之徒，應死無葬身之地，方丁衛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你們又何必為他惋惜？」

　　「他媽的，你在詛咒咱們了？」方虎咆哮說。

　　仇奕森立刻以手指著了他的鼻尖說：「說什麼都可以，別亂動你的鉤子！」

　　方虎的鉤子原是比仇奕森的快槍更快的，可是他發現方龍的臉色不對，方龍正睜大了一隻怪眼向他睜視。

　　方虎無可如何，悻悻地垂下了手，坐在卡座之旁，猛喝老酒。

　　方龍又露出了笑臉，說：「仇老弟，這些話，就是閔三江教你帶給我們的嗎？」

　　仇奕森說：「不，這僅是代表我個人的意見而已，閔三江不屑和你們說什麼話！」

　　「這未免太惡劣了，宰了我們的老表，竟連話也不擺一句過來！」方豹又在煽火！

　　「媽的，頂多是『泡上了』嘛！」方犢說。（註：沒完沒了的意思。）

　　仇奕森哈哈大笑說：「看情形你們非要錢是不能了啦！閔三江已經說過了，他說，你們『方家四怪』準是為方丁衛敲詐勒索而來的！」

　　「媽的！閔三江居然說這種話！」方虎大發雷霆說：「這簡直是藐視我們了！」

　　仇奕森笑吃吃地說：「話說到此為止，一切事情與我無關，謝謝你的酒，我得告退了！」

　　方龍說：「別忙，方丁衛的問題怎樣解決？」

　　「我是局外人，怎能知道呢？」

　　「閔三江的意思怎樣？」

　　「你們何不乾脆問閔三爺，你們又不是不認識的！」

　　「我們需要閔三爺擺話過來！」方龍說。

　　「你的話我可以替你帶到！」仇奕森說。

　　「媽的，真好像與你一點也不發生關係似的！」方豹又噴涎沫說。

　　仇奕森笑了笑，正打算走出門，忽地，雷諾走進了門，他拉大了嗓子向仇奕森說：「兩天之內，只有一條破爛的機帆進港，它停泊在海灣之內，今天有四個人划舢舨上了岸！」

　　雷諾不知道這四個人全在酒吧之內，這幾句話等於是把仇奕森的「西洋鏡」全拆穿了。

　　仇奕森想攔阻也來不及了。

　　「媽的，奸細……」方虎的火氣最大，舉起鋼鉤，就要向仇奕森撲去了。

　　仇奕森眼快，一擰身，短槍已捏在手中，叱喝說：「我就知道你是最愛動武的一個！」

　　方犢也已舉起了手中的飛刀。

　　「砰！」仇奕森先下手為強，一槍打向板壁之上，正中方犢的頭頂之間。「你敢先動，教你沒命！」

　　方犢果然的抬起那隻手，沒敢放下來，五把飛刀全在他的手掌間。

　　仇奕森說：「我告退了！」他一手揚著槍，一手抓住了雷諾，如攫小雞似地將他提著退出了酒吧的大門，他們需要迅速撤離。

　　「方家四怪」因為仇奕森已經開過了槍，必然會驚動官方，因之，也非得離去不可。

　　他們四個，連帳也沒結，迅速奪門離開了酒吧，和仇奕森他們走相反的方向，向海岸撤退。

　　他們來至海岸，舢舨仍停泊在岸畔，四兄弟合力划船，朝他們的那艘老爺機帆駛回去。

　　「方家四怪」上了船，那老爺機帆船，船上不過只有三四名水手。

　　他們四兄弟上了船，船上的重量驟增，只聽得咕嚕的一陣聲響，船竟向下沉了。

　　「怎麼回事？」方龍怪叫起來。

　　「不得了，船艙進了水啦！」一個水手怪叫起來：「咱們的船被人施過了手腳啦！」

　　「是在船艙底下，被人鑿了洞啦，水已經漫過艙底了！」方犢衝進了船艙，又匆匆地重新鑽了出來。

　　「媽的，一定是仇奕森施的詭計……」方豹噴著滿嘴的涎沫說。

　　方龍急趨至艙房的門前，向下一看，整個人都麻木了。「完了，一切就完了，這是咱們的最後一條船……」

　　「仇奕森，俺和他誓不兩立！」方虎說。

　　「媽的！挖他的眼，剝他的皮……」方犢詛咒說。

　　方龍忽的咆哮如雷：「媽的，混帳王八蛋，你們還不趕快撤退麼？船沉了，把你們全捲進海底裡去見閻王！……」

　　這一聲提醒，甲板上凌亂得一團糟，每一個人全向舢舨上搶。因為龐大的一條船，若向海水裡沉，船上的人即算水性再好，也必捲進海底，非昏即死，誰也逃不了生。

　　吃海洋飯的人，應該全懂得這些的，一時急昏了頭，如熱鍋上的螞蟻，把要命的「誡條」也給忘了。

　　經方龍一叫嚷，大家全向小舢舨裡擠，幾乎把小舢舨也擠沉了。

　　方龍是最後上船的，又是一陣咒罵，才算是把那艘超重的小舢舨穩定住了。

　　「咱們現在要到哪裡去？」搖著槳的水手問。

　　「哪裡去？咱們不能再登岸去了！『好彩酒吧』已經動過了槍，治安人員必然在查究根由，不能再上岸了！」方犢說。

　　「方哥，咱們上哪兒去？」水手問。

　　「上哪兒去？王八蛋！叫你們看船，把船交給你們了，結果船底下被人鑿了個大窟窿，船底漫了水，你們還不知道！船是咱們的家，咱們已變成無家可歸了，既不能上岸，我們能上哪兒去？」方龍仍在咒罵。

　　缺嘴巴方豹說：「俺早關照過大哥了，別把船停泊在海灣之上……」

　　「誰會知道咱們的船停泊在海灣之上呢？」

　　「那個混帳王八蛋『老狐狸』仇奕森！」方豹說：「這傢伙一直沒把咱們看在眼內！」

　　「誰會知道『老狐狸』在Ｃ島又和閔三江扎在一起呢？」

　　是時，「方家四怪」一夥人眼看著他們的船幫剩下唯一的一條船──「方繼號」漸漸地向海底下沉，湧起了滔滔巨浪。

　　方家四兄弟最著名的四條船，「方龍」「方虎」「方豹」「方犢」號，都是裝備最精良又最具速度的「戰鬥機帆」，可是經過國民政府軍的剿戰和「中國海軍」的掃蕩，四條「名船」全沉沒了。「方繼號」是方龍的大兒子所擁有，那命名是承繼事業的意義。

　　方繼是被指名為惡霸而槍斃的。其實方繼是早已經脫離了海盜生涯，在青島唸中學。因為他的父親和叔叔有惡名，當局要指揮他們、利用他們，而利用「方家四怪」運了好幾趟鴉片，卻全給他們吞了，而使當局老羞成怒，以殺雞儆猴的方式，逼令他們投降。經過數次掃蕩大戰，「方家船幫」幾乎全軍覆沒。可是「方家四怪」就「怪」在這裡，他們是有爛污拆到底，寧死不饒人的死硬作風，乾脆，方繼已經死了，不如亡命海外。也恰好袁大麻子為對付閔三江邀請他們合夥，「方家四怪」也可說為逃難而至Ｃ島來的，他們所剩下最後的一條船，就是「方繼號」了。

　　現在眼看著它要沉沒，又怎能會不傷心呢？

　　「大哥，咱們現在到哪裡去？」方虎代替了水手們問。

　　方龍眼看著那代表紀念著他死去的大兒子的一條船「方繼號」已沒頂沉落在海中了，海面上餘下的僅是白浪沫，心中的悲痛比剮肉挖心還要難受。

　　他睜著一隻怪眼，淚水涔涔而下說：「現在咱們能到哪兒去？還不是到檳榔礁投奔袁大麻子去嗎？」

　　「到檳榔礁去幹麼？袁大麻子不是早離開那兒了！」方豹噴著涎沫說。

　　「但是袁大麻子和俺約定的地點是在那兒！」方龍說。

　　「咱們的這條舢舨，若用人力向檳榔礁划去，要划到什麼時候才能到呢？」

　　「誰叫你們這些混帳的二百五丟了船？」方龍咒罵：「划死了也是活該！」

　　※※※

　　原來，「方家四怪」抵達Ｃ島後，根本沒向袁大麻子接上頭，這四個「老把戲」雖然處在窮途末路境況之下，仍然是自視甚高的，他們沒把袁大麻子看在眼內，也沒認為閔三江有什麼了不起。

　　這四兄弟有一貫的鳩占鵲窠的作風，隨便到什麼地方去，憑他們的兇狠和狡詐，是一定能「新闢江山」的！

　　仇奕森等於是半途裡殺出的程咬金，在好彩酒吧裡很給他們難堪。

　　若論仇奕森進幫會的地位而言，那該是他們的「半晚輩」了！

　　所以仇奕森耍的兩手，「方家四怪」非常地感到不滿，那比挖他們的祖墳還要難受。

　　其實仇奕森也是「逼虎跳牆」的做法，但是這一下子的仇怨可結得不淺了，「方家四怪」豈會認癟？就此放過了仇奕森呢？

　　仇奕森回返閔家花園大廈，將經過情形詳細向閔三江報告。

　　仇奕森說：「水鬼巴法奴發現了他們的那條船後，立刻施展了海上功夫，把他們所乘坐的『方繼號』在船底給鑿了好幾個大窟窿，『方繼號』是必然沉定了的！」

　　閔三江跺腳說：「唉唉……方家的四兄弟，他們的報仇心理是比摩洛族人還要難惹的，你沉他們的船幹麼呢？」

　　仇奕森說：「反正是一筆帳了。他們來到Ｃ島，先給他們一記下馬威，好教他們收斂一點！」

　　閔三江的方寸也亂了，在先時，尚以為「方家四怪」要到Ｃ島來，乃是袁大麻子的詭計，「虛張聲勢」，好教他就範，想不到這幾個怪物竟真的來了。

第六章　風聲鶴唳

　　閔三江闖蕩江湖一生，任何兇狠的人物，江湖上的地膽惡霸全應付得了，但是方家的四怪，卻教他感到寒心。

　　仇奕森說：「三爺，你既然對方家的四怪有所畏懼，事已至此，何不擺脫江湖上的那些俗套，請求政府治安機構來把問題解決？」

　　閔三江咆哮起來：「我閔某英雄了一輩子，豈能到了這把年歲，充狗熊起來了？」

　　「既然如此，有什麼可怕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殺他們回去就是了！」

　　閔三江猶豫不已。「我不在乎袁大麻子，但是，『方家四怪』是什麼把戲全耍得出來！」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你既然不害怕袁大麻子，只怕應付『方家四怪』，那麼就接受他們的條件，賠償方丁衛的一條性命，問題就完全解決了。相信『方家四怪』的條件，並不會比袁大麻子苛刻！」

　　閔三江怪叫說：「丟人！丟人！袁大麻子還是我幫會的弟兄輩，『方家四怪』是他約來的幫手，假如我對他們四兄弟投降的話，照樣的一生英名，毀於一旦，我不幹！」

　　「那麼就幹到底吧！」仇奕森說。

　　閔三江立刻命華雲道招集了周之龍名下所有的槍手及哈德門所掌握的土人武士，宣佈說：「由現在開始，我們要加緊巡邏，別讓海賊們伺機進入『閔家花園』任何的地方！」

　　命令傳下去，非但不生效，反而使內部的情緒緊張起來。「閔家花園」內反而是惶惶不安，每一個人都幾乎是驚弓之鳥，草木皆兵。閔三江在夜間，也親自巡邏。

　　仇奕森嘆息說：「三爺所有佈置的一切，全不是辦法！」

　　閔三江說：「我們一直是處在挨打的地位上，除了在防禦上下功夫之外，還有什麼其他更好的辦法？仇老弟，你我的交情，等於是親兄弟一樣，除了你教我向菲律賓官方報案之外，我什麼都可以聽你的！」

　　仇奕森說：「對這些土人，我們仍應該當做未成年的孩子看待，你認為這些孩子們可以應付得了海賊麼？三爺，你不止犧牲一條人命了，再下去，還打算要用多少人命來填這筆帳？」

　　閔三江說：「我收山多年，實在沒有人員可供調配！」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何需要拿小孩子作犧牲品？」

　　「你說得倒也輕鬆！萬一真個『方家四怪』聚合了袁大麻子的殘幫向我們進攻，至少這些孩子們可以給我擋一頭陣！」

　　仇奕森哈哈大笑起來：「三爺，你讓這些孩子們為你賣命，你給他們多少報酬一天？」

　　閔三江說：「價錢也不低於任何工作的工錢，每個人，一個披索一天，一個月可以賺三十個披索！」

　　「但是這是玩命的！」

　　「假如受傷的話，醫藥費算我的，另給三十披索，喪了命的給一百披索！對這些土人孩子而言，已是很優厚的待遇了！」

　　仇奕森說：「在你這些土人孩子之中，倘若有一個孩子，被人用十元披索一日購買，他會是聽你的還是聽他人的？」

　　「仇老弟，你想得太恐怖了！」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這個世界，原就是講究現實的！有利可圖，可以破壞整個的局勢！」

　　閔三江躊躇了半晌，說：「據你的看法，我是應當把所有的土人孩子全摒退了？『閔家花園』占地至廣，邊防巡邏需要有人！」

　　仇奕森說：「這很難說，俗說云，寧缺毋濫！那些土人孩子，該加以精選。尚且徵得他們的家庭同意，才不致有後患！三爺，你已經處在四面楚歌的狀況了，內憂外患，究竟有多少根線索的憂患，計算不清。一念之差，可能全局傾覆，到時候，就會因此遺恨終生了！」

　　閔三江不悅，說：「我除了海賊以外，究竟還有多少憂患？」

　　仇奕森說：「三爺，你也是老江湖了！我不便多說，自己多去考慮，不難了解真相！」

　　閔三江處在困境之下，也只有聽信了仇奕森所說的，解散了大部分的土人孩子；除了哈德門能保證，他們的家庭是絕沒有問題，絕對能效忠於「閔家花園」的！

　　秦文馬是回Ｍ市去了，餘留下周之龍的一夥人。閔三江讓華雲道和他們一一訂了契約，註明了傷亡撫卹費用加以簽字，將這夥人，調派海防的第一線。

　　土人孩子分佈為第二線。仇奕森和閔家的三個女兒，及華雲道、邵阿通、柯品聰等人，分配為第三線。輪班保護大廈，以防海賊進襲。

　　仇奕森的賣力，使很多人都感到不滿。究竟他是局外人，和「閔家」搭不上關係，所以連金姑也對他感到不滿。

　　仇奕森看在閔三江和他的私交分上，任勞任怨，不作任何的解釋。

　　整個的「閔家花園」內，除了鳳姑以外，好像沒有一個人是對他友善的。

　　仇奕森並不在意，反正「閔家花園」內的布局，頂多也是如此了，只等候海賊們的進襲，然後隨機應變。

　　一連過了兩天，出乎意料之外的，海盜們竟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第三天的清晨，把守「閔家花園」大門的土番孩子有人傳報，「方家四怪」之中的三兄弟，遞上「拜門帖」，要拜會閔三江。

　　那「拜門帖」上是用大紅紙所書的：

　　方虎、方豹、方犢

　　尊前遞帖會閩海幫老前輩閔三爺

　　這種「拜門帖」，和方家四怪第一次所遞的「拜門帖」不同。上一次，是平輩路過相見，禮貌上的拜會；這一次，是晚輩呈見上一輩。按照幫規，即算是「收山」歸隱的老前輩，也不得不見，因為那可能是晚輩遭難有所祈求。

　　假如說，閔三江是脫離幫會「收山」歸隱，完全脫離了「江湖」，那就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可以閉上大門請他們迴避，打發路費，教他們另尋出路找他們的「幫掌門人」解決問題。

　　但是，閔三江退休多年，並沒有正式宣布「收山」。同時，閔三江在「洗手」之後仍戀棧著「江湖」，他仍以老大哥自居，凡有遇難的弟兄過境，也必加以打發。

　　在這種情形之下，閔三江是無法拒絕這方家的三弟兄的。

　　華雲道不滿意說：「為什麼方龍不來，這個傢伙，也實在太豈有此理了！」

　　仇奕森說：「他們是做賊心虛，留了一個人做人質，以防我們不讓他們三兄弟走出『閔家花園』！」

　　「也許他們有退步的轉機！」閔三江說著，立刻傳令下去，延請這三兄弟進入花園，同時，不許任何一個人對這方家的三兄弟有不禮貌的行動。

　　華雲道說：「袁大麻子的好幾個弟兄走進了『閔家花園』都死得不明不白！你的命令有何用處？不如把他們打發掉，免至招惹這場無謂的仇怨！」

　　閔三江不肯，說：「那豈不顯得我們太懦弱了！」

　　「萬一他們三兄弟走進門，其中有一個出了意外，那該怎麼辦？」華雲道說。

　　「假如被我知道了是什麼人幹的，我以家法伺候！」

　　華雲道知道閔三江是無法勸得通的，只有親自駕車到花園的大門迎請方家三兄弟進入花園。

　　「方家三怪」進入大廈後，周之龍和他的槍手們紛紛佈伏在大廈的四周，但是閔三江早已傳令過，教他們切莫輕舉妄動了。

　　他們三兄弟在客廳裡落座。閔三江仍以招待貴賓的方式，讓摩洛和邵阿通給他們斟茶遞菸。

　　缺嘴巴方豹是話最多的一個，首先打開話匣子，說：「我們是為我們的老表方丁衛而來的，聽說他在走進『閔家花園』之後，就失蹤了！」

　　閔三江說：「確實是的，方丁衛曾到我這裡來過，但是他走出了我的大門之後，就不知下落何處了。」

　　方豹又說：「但是據袁大麻子說，方丁衛並沒有走出『閔家花園』的大門，他是在『閔家花園』內失蹤的！」

　　「這話是誰說的？」閔三江虎目圓睜地問。

　　「袁大麻子說的！」方豹說。

　　閔三江大怒，說：「假如是袁大麻子一口咬定，你們相信袁大麻子的說話，我也不肯和你們多說！你們愛怎麼就怎麼辦好了！」說罷，他雙手端起了茶杯，高聲說：「送客！」

　　這一聲「送客」，邵阿通和華雲道立刻有了動靜，雙雙同時抱拳趨至方家三兄弟的跟前，說：「三爺已經說過，命我送客了！」

　　方家的「三怪」面面相覷，很覺難堪，怔了好半晌，方虎以單手抱著鋼鉤說：「閔三爺不要生氣，俺的弟弟方豹是個缺嘴，話說得很多，而且說得最不得體。辭不達意之處，請三爹多多包涵！」

　　閔三爺知道「方家三怪」必然會來這一手，便說：「我不見怪，因為你們的大哥不在，但是你們的這個爛嘴巴的傢伙也太氣人了！」

　　這時候，方豹被當面屈辱，卻連屁也不敢放了。

　　還是由方虎說：「小弟年幼無知，閔三爺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裡好撐船，原諒他一次就是了！」

　　閔三江說：「你們究竟有什麼要求，只管直說，別轉彎抹角的！」

　　方虎便直截了當地說：「我們被中國『挖了根』流亡到了此地，想討幾個盤費好過境！」

　　「這樣倒也簡單，只是打發你們四弟兄！」閔三爺說：「你們需要多少錢？」

　　方豹說：「不瞞三爺說，我們弟兄，本來還有一條破機帆的，飄洋過海，全靠它了。只因為到了Ｃ島，有人對他瞧不順眼，把它沉了，我們又無可如何！」

　　閔三江很不服氣，說：「誰把它沉了！」

　　方豹便指著閔三江身畔的仇奕森說：「就是站在你身畔的那位『老狐狸』！我們和他無冤無仇，『海上人家』以船為家，為什麼把我們的家也給毀了？」

　　仇奕森狡獪地哈哈大笑說：「你們真是窮極無聊，為什麼說是我搗了你們的『窩』呢？其實你們方家的四弟兄一直在江湖上賣臭招牌，以嚇唬人為業！今天闖錯了碼頭，闖到閔三爺的地盤上來了，豈非是自找霉頭觸麼？閔三爺不會聽你們的那一套！我也不會承擔你們沉舟之賠償！」

　　「仇奕森，你能否認『方繼號』不是你沉的嗎？」方犢忽然起立說話：「明人不作暗事！仇奕森你也是自稱為肝膽相照的人物，為什麼鬼祟起來了？」

　　仇奕森說：「我肝膽相照，要看照什麼人物了。」

　　方豹即搶著說：「這樣看來，仇奕森還是沒種的！做事情不夠光明磊落，簡直是偷雞摸狗之輩！」

　　仇奕森哈哈大笑起來：「吃海洋飯的人，以船為家，你們姓方的幾兄弟，在海洋上混混，還好像略有點小名氣，誰知道只是虛有其表而已，連『家』都被人毀掉了，還跑到這裡來撒野『討口彩』，成何體統？不怕被海洋上的朋友們笑話嗎？」

　　方犢大怒，說：「我們是討船來的。」

　　仇奕森搔著頭皮，說：「閔家花園之內，船是沒有的，芒果核卻多的是！」

　　此語一出，所有在場的人同時哈哈大笑，笑得前合後仰，使得這綽號稱為「怪物」的三個兄弟羞愧得無地自容。

　　閔鳳姑向來是不甘寂寞的，插嘴說：「假如你們三位真的無家可歸，我們可以大發慈悲，收容你們三位在這裡掃芒果核！」

　　閔三江叱喝說：「女孩子，不要多說話！」

　　方豹噴涎沫說：「三小姐，我們會記住妳這句話的！」

　　華雲道冷峻地說：「瞧！方家的兄弟鬥不過男人時，會找女人晦氣的！大哥既然已經把話說明了，你們還有什麼要求嗎？」

　　方虎再說：「我們仍要討那條船！」

　　仇奕森說：「這裡沒有任何人欠你們任何人的一點東西！」

　　方虎氣憤地揚著他手上的鋼鉤說：「難道說，方丁衛就此不明不白、下落不明就算了嗎？」

　　閔三江忽然制止了大家說話，提出了意見說：「瞧你們幾兄弟的處境，我也頗表同情。別再拿方丁衛為藉口，假如任何人在我花園內發現了方丁衛的屍體，方丁衛的安葬和他的親人的生養全由我負責！至於你們四兄弟短缺了盤費，請你們的大哥親自來向我說話，我可以贈送你們川資還鄉故里。假如說是用恐嚇勒索的手段，我姓閔的一生為人，是不吃這一套的！」說著，閔三爺第二次端起了茶盞，再次吩咐送客。

　　談判並沒有下地，方虎著急了，他想繼續留下和閔三爺擾纏，無意中舉起了鋼鉤說：「慢著……」

　　站在閔三江周圍的人立刻有了動作，邵阿通首先揚起了手中的飛刀，華雲道雙槍出鞘，閔家的三個小姐也紛紛刀槍全握在手……

　　方家的三兄弟面面相覷，方豹卻冷靜地說：「哼！怪不得有人說，誰走進『閔家花園』的大門，休想活著能走得出去！」

　　華雲道卻說：「放心，閔大哥已經關照過了，教你們活著走進來，活著走出去。但是假如自己不想活著呢，那是誰也沒辨法的！」

　　「人多吃人少，我們弟兄三個吃癟了！別落個自討沒趣，我們走吧！」缺嘴巴方豹噴著涎沫說。

　　「看情形還是得請我們的大哥出面呢！」方虎說。

　　「這也難說，也許下次我們再來的時候就不必再遞門帖了！」方犢結結巴巴地說。

　　「走吧！你們幾位也不必要貧嘴了，話就說到此為止！」華雲道勸告說：「多說了也無益的！」

　　「華雲道老哥，是否仍由你送我們走出『閔家花園』的大門去？」方虎仍逞著他的餘勇說：「假如說，要殺的話就把我們三兄弟一起殺，別『整』掉我們一個兩個的。我們有同來同去的習慣，要活大家同活，要死大家同死！死傷一兩個人，單獨走出去的多難過！」

　　華雲道冷冷地說：「總有那麼的一天，你們兄弟幾個不再會稱為『四怪』，會殘缺不全地自行告饒，只求一條活路離開Ｃ島呢！」

　　「華雲道，你也別太狠了，說不定有一天你會哀求我們放你一條生路呢！」方虎揚著他的鋼鉤說。

　　「到時候我們大家瞧著辦吧！」華雲道說：「請上汽車吧，憑你們三兄弟想自己走路走出『閔家花園』的話，不及一半的路恐怕就已經身首異處了！」

　　「想不到『閔家花園』的名字好聽，竟是一個屠宰場呢！」方豹噴著涎沫說。

　　當那方家的三兄弟正走出了大廈的大門，由方虎領先，欲跨上華雲道的老爺汽車之時，驀地一聲嬌滴滴的叱喝：「方家的妖怪，看刀！」好快的手法，跟著是三聲擲飛刀帶過疾風的聲響，嗖，嗖，嗖的！

　　三把雪亮的飛刀，擦他們三人的頭皮而過。方虎的部位是站在較空曠的地方，飛刀落至草地上去；方豹擦頭而過的一柄插到一株棕櫚樹上去的；方犢剛走出大門，擦頭而過的飛刀卻釘到門板上了。

　　方犢原是練飛刀也有名氣的人物，怎肯吃這種「蹩腳」，立時也掏飛刀。

　　但是華雲道的動作比他快，立時一支短槍已逼在他腰間，說：「怎麼搞的，常言說好，好男不跟女鬥！女孩子逗著你玩哪，真動氣了不成？」

　　這三兄弟定睛看去時，那擲飛刀的竟是閔三江的三小姐閔鳳姑呢。

　　這個黃毛丫頭完全是以逞能顯本領的姿態，擲完三支飛刀之後，雙手插腰，企立在那裡，看這三個「妖怪」的反應。

　　「媽的，我們是怕者不來，來者不怕，怕你這黃毛丫頭不成？」方豹噴著涎花說。

　　方犢卻笑吃吃地說：「華雲道老哥說過了，好男不跟女鬥，我們就認癟算了！不過話說回來了，強將手下無弱兵，閔三江的小女兒也有這一手露出來，怪不得這位大爹是張牙舞爪的，沒把我們放在眼中了！」

　　又是嗖的一聲，一柄飛刀擦方犢的臉孔而過，劃出了一道血痕。是邵阿通動了手，那柄鋒利的「閔家刀」又插到門板上去了。

　　邵阿通邊說：「你提到我們閔家的大爺時，可要客氣一點！」

　　方家三兄弟卻沒想到「閔家花園」內的每一個人都有一手本領；他們原是撒野而來的，這時候覺得情形不對，也只能逆來順受。

　　方虎說：「我們就走吧，別看他們再在地頭上示威了，其實這些全是欺侮外行人呢！」

　　「下一次有機會再來時，就要看我們耍把戲給你們看了！」方豹說。

　　「我們還是先活著走出『閔家花園』的大廈再說吧！」方虎說。

　　「你們下次再進來，可沒有這樣的便宜了！」華雲道說著，掣開了馬達，汽車疾馳而去。

　　※※※

　　「閔家花園」是一片寧靜，在白晝間還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可是到了入夜之後，幾乎每一個人都是情緒不安的。

　　周之龍和他的一幫弟兄被調派把守海沿的「第一線」，他們雖然是受過文明社會的薰陶，但是可從未有服過兵役，像軍人似地持著槍械把守著最前線的崗位，嚴防敵對方面的異動。他們也算是很冷靜的，能保持冷靜監守著，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取得聯繫，共同加以應付。

　　由於恐懼的心理使然，「閔家花園」內一直是動盪不安的，那些散幫流氓，每遇有任何絲絲出乎意料之外的聲息，即立刻奔告同夥。

　　陣腳不戰自亂，這是由於是大夥兒都沒有作戰的經驗的關係。

　　仇奕森讓閔三江教華雲道親自督陣，華雲道是海賊出身，有豐富的經驗，能應付得過去。

　　可是很奇怪的，他們好像是空緊張了一陣，海賊們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海賊們愈是沒有動靜，「閔家花園」內更顯得不安。

　　仇奕森每天均和巴法奴和雷諾有聯絡，讓這兩個孩子給他傳遞消息。

　　最使他們感到離奇的是海賊們竟告銷聲匿跡了。「方家四怪」和袁大麻子結合之後，竟然失去了下落，巴法奴縱然和Ｃ島的海上船幫混得很熟，也找不到他們的下落。

　　袁大麻子的兩條船躲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們不再會留在「魔摩島」，也不再會在檳榔礁，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由於海賊們的行蹤神祕，究竟有著些什麼陰謀的打算？不得而知。

　　是夜，海洋上的氣候有了變化，氣象所已發出了颱風警報。

　　那是一陣小型的颱風過境。「閔家花園」有防颱的經驗，最重要的是保護果園，嚴防電線走火，因為果園著了火不是鬧著玩的。

　　越是颱風接近之時，果園內的各處更要加緊巡邏。

　　仇奕森特別向閔三江建議說：「切要小心海賊們藉著颱風進襲的掩護實行突擊，攻我們措手不及，所以今晚上沿海最要小心！」

　　華雲道和周之龍特別商量了一番，將較為精明的幾個槍手調派至「第一線」防守。另外每一個人有兩個土人孩子和他們做聯絡工作。

　　輕度的颱風進襲，帶來陰風細雨，海洋上白浪滔天。防守在海沿上的每一個人都叫苦連天，畏縮在茅草篷內。

　　由於都會有海盜進襲的危險，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還得奔出茅篷之外檢查。

　　周之龍在他的一幫子弟之中，雖被尊重為大哥，但是此人卻是無膽匪類。通常嚇唬一般的賭客和沒有組織的散幫流氓，可說頭頭是道，有條有理的；這會兒如臨「大戰場」，隨時迎接海賊的進襲，生死只在瞬息之間，免不了是心驚膽戰的。

　　颱風過境，風聲鶴唳，雨點如豆，那在海岸之畔依樹臨時搭架的茅篷搖搖欲墜，隨時都會被揭頂的可能，篷頂四壁在漏雨。

　　周之龍和華雲道是分頭巡查到了該處，彭澎守在茅篷之內。

　　周之龍哆嗦不已，瑟縮在茅篷一隅，要避過那陣驟雨和寒氣。

　　彭澎向他說：「周大哥，你好像有點吃不住啦！喝口酒，鎮壓鎮壓寒氣如何？」他說時自身上掏出了一只小型的口袋酒瓶，那是「白蘭地」酒。開了瓶蓋，向周之龍的嘴巴裡送。

　　周之龍以大哥的身分詛咒說：「媽的，教你守夜，你卻在這裡酗酒！」

　　彭澎說：「這小瓶子的酒，能算得了什麼？我是驅寒氣用的！」

　　其實周之龍是自己膽怯，嚥了口氣，以瓶口對嘴，一大口氣喝掉白蘭地。拭了拭唇皮，咳聲嘆氣，他似感到精神不勝負荷了。

　　「周大哥為什麼不跟秦文馬回Ｍ埠去呢？此地不是留人處！」彭澎說了閒話。

　　周之龍瞪了彭澎一眼，說：「你既然這樣說，自己又為什麼不走呢？」

　　彭澎含笑說：「我有了新的知遇，不忍離開……」

　　「哼，你必是指仇奕森，其實仇奕森對你有什麼好呢？」周之龍語含妒忌地說。

　　「唉，在江湖上而言，仇老大不愧是個領導人物，他的指揮是有條有理的，臨危不亂……」

　　「媽的，你等於在咒罵我臨陣糊塗了！」

　　「周大哥，至少你是沉不住氣的！」

　　周之龍大為光火。其實周之龍有滿肚子的委屈。秦文馬在臨行之際，將全盤重任全委託他了。

　　周之龍也知道，秦文馬假如在Ｃ島他的老丈人之前搞不下地，那麼他的「那卡諾酒店」是垮定了。

　　周之龍也是在Ｍ埠「黑社會」中失勢的人物，秦文馬答應過讓他參加成為「那卡諾賭場」的股東之一，藉此機會，周之龍還會有翻身的餘地，這也是他肯拚命的原因。

　　一個人的勇氣是靠鼓勵的，膽量卻是由天生而成。周之龍的出身是散幫地痞流氓，沒有面臨大敵的經驗，在這種處境之中，少不得便原形畢露了。

　　周之龍被彭澎拆穿了「底牌」，大為光火。「王八蛋！老子還沒有垮呢！仇奕森是洗手江湖老賊，你跟他當和尚去吧……」

　　暴風雨一陣比一陣緊密。驀地，夾在風雨之中有著一聲瘋狂似的慘厲的叫喊。

　　這聲怪叫，絕非是普通一般人的怪叫聲，它還夾著了好像有幾句摩洛語呢。

　　周之龍和彭澎大為驚恐，急忙冒雨奔出茅屋去。只聽嗖的一聲，一支毒鏢就向周之龍飛過來了。

　　幸好因為地上水滑，周之龍在倉皇間滑了一跤，那支毒鏢打向樹梢去了，否則周之龍就活到此時為止了。

　　彭澎衝上前將周之龍攙起。暴雨如注，燈光微弱，四面的視線也模糊，彭澎的目光還算是銳利的，一陣樹葉映動，距離他們約七八十碼處，有著一批黑影在向著海濱疾奔。

　　「嗨，是摩洛生番……」負責和他們聯絡的土人孩子已經驚叫起來了。

　　啪啦啦的一陣聲響，一支土人長戈竟飛向他們的這方向來了。因為力量不及沒射準，竟插到一株芒果樹上去了。芒果樹受到了震盪，竟掉下來了一支樹椏和好幾個芒果。

　　彭澎便不客氣了，舉起手槍，以快槍手的姿勢，「砰，砰，砰……」亂槍打了一通。

　　剎時間，那些黑影全失蹤了。

　　周之龍驚魂甫定爬了起身，只聽得那陣夾著魔洛族人士語怪叫的聲響仍在，而且一陣比一陣嚷得聲嘶力竭。

　　周之龍和彭澎掣亮了手電筒，循著聲音追尋過去。那是芒果果園綠蔭密佈下一個捕獸陷，串著了鐵鏈埋在地下的一隻捕獸鋼夾夾住了一個摩洛土人的小腿。他的身上，鮮血淋漓，傷口有五六處之多。

　　這是摩洛族人武士的習慣，每在遇險的時候，若無法脫身，便由同來的武士們將他砍殺，免至他落進敵人的手裡。

　　這個被捕獸夾夾住了腿的土人，身上的傷痕累累，血肉模糊全是被他所同來的伙伴用刀與矛砍刺傷的。

　　假如不是彭澎打了亂槍，將這批可怕的蠻族嚇走了，相信這傢伙也必難逃活命了。

　　暴雨淋漓，這滿身傷痕的生番仍舉起了生鐵銹刀，向兜過來的人作困獸之鬥，亂砍一通。

　　假如說他的腳不是被獸夾夾住了，周之龍和彭澎可能就要吃了虧呢。

　　彭澎揚著槍，詛咒說：「他媽的不知死活的生番，給他一槍兩個洞算了！」

　　周之龍忙制止他說：「奇怪，這些生番到Ｃ島來已是第二次了，莫非海賊們和他們已經聯合在一起了麼？」

　　彭澎說：「這是格格不入的事情，海賊們不可能會和摩洛族人發生什麼關係……」

　　「但是他們為什麼一再進犯呢？」周之龍說。

　　彭澎不高興看那土番一副張牙舞爪拚死活的形狀，「砰」的一槍，向那土番手腕上射了一槍。土番負傷倒下去了，手中的銹刀也脫了手。最低限度，他的那隻手是廢定了。

　　彭澎的手段也太過殘忍了，但這也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優越感，稍微「進步」一點的民族，必蔑視落後民族。彭澎瞧不得這個垂死的土番持銹刀向他張牙舞爪，所以打了一槍。

　　彭澎追擊那些逃脫的土番一連串的槍聲時，可把「閔家花園」大廈內內外外的人全驚動了，朝他們的這方向奔來了許許多多的人。仇奕森、閔家的三姊妹、華雲道全蜂擁趕到了。

　　暴風雨仍在怒吼，那個負傷的土番倒在血泊之中幾乎是連爬也爬不起來了。

　　華雲道看見情形，急切說：「千萬不要殺他，我們要留他一個活口，加以盤問……」

　　仇奕森向是「人道主義」者，立時自作主意，向哈德門說：「快把他扛到大廈裡去找醫藥箱，先給他敷傷止血，也許我們能應用得著他的地方！」

　　哈德門並不認為仇奕森的話有道理，但是他知道連閔三江也是聽仇奕森的。在暴雨淋漓之下，淋著雨也不大好受，所以即吩咐幾個土人孩子大家幫同將那受傷的摩洛土番腳上的獸夾解開，然後架起扛向大廈去了。

　　閔三爺聽得信息也起了床，守候在大門之前。

　　「怎麼？又是『魔摩島』的那些土番？他們為什麼一而再地向我們侵犯，難道說有什麼仇恨不成？」

　　仇奕森不顧一切，先讓哈德門取出藥箱，由邵阿通幫同著，設法先給那土番止血。

　　那土番身上的傷痕也真可怕，有許多地方被砍得甚深，幾乎都見了骨頭。

　　仇奕森竭盡了他在救傷上所有的醫學常識，儘量幫助那土番少流一點血。

　　是時，華雲道率領了眾人循摩洛族人逃走的路線，一直追蹤至海邊，那些土番早已水遁逃逸無蹤了。

　　華雲道只拾得幾支土番遺下的長矛和吹毒鏢的竹筒。大家加以研究，那些土番根本連獨木舟也沒有，在波浪滔天的海面上他們利用浮木順著水勢飄向Ｃ島來的；在逃走時，亦同樣的是利用浮木飄向「魔摩島」去。

　　誰都解釋不了，為什麼摩洛土番一而再，再而三地向Ｃ島進犯。

　　閔家的三姊妹全淋得像「落湯雞」似的，閔金姑先說了話，他指著鳳姑說：「就是在救銀姑時，鳳姑肆意濫殺無辜，把『魔摩島』的土人槍殺了好幾名，他們是找妳們算帳來的！」

　　銀姑反駁說：「當時的情形我看得非常清楚，摩洛土番悉數死得乾乾淨淨，連一個活口也沒有。他們就算再聰明，就算會尋仇，也不會找到Ｃ島，又走進『閔家花園』……」

　　閔鳳姑用毛巾拭著滿頭的濕髮，忽而說：「據我看，你們全猜錯了。仇奕森利用炸藥，給大姊夫他們解了圍，救了秦文馬他們一幫人的性命！試想在那一戰，究竟炸死了多少摩洛土番？」

　　金姑不悅，說：「你們只管把責任加諸在秦文馬的身上好了，秦文馬於我何干？」

　　銀姑抓到了話柄，說：「大姊，妳和秦文馬脫離了關係麼？為什麼不告訴爸爸呢？」

　　仇奕森聽到話題不對勁，忙加以叱斥說：「妳們三姊妹都是混帳二百五！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妳們竟然還有心思起內訌！問題不是非常的簡單麼？摩洛土番已經有一個俘擄被我逮住了，我們留了他一個活口，究竟他們一再來犯，是為著什麼原因，豈不一問就知道了麼？還需要自己姊妹們傷感情去爭執麼？」

　　閔三江當然是急切地想知道「魔摩島」的土番為何一直要侵犯Ｃ島？尤其是他們正有著不平常的海賊客人光顧的時候。

　　在「閔家花園」內懂得摩洛土語的人不多，閔三江讓哈德門替他做翻譯，向那土番詢問。

　　「我們之間無冤無仇，也沒有任何恩怨芥蒂，為什麼你的族人一直要找我們的麻煩？」閔三江問。

　　哈德門雖然有著一半摩洛族人的血統，但畢竟他是閔三江的骨肉，同時又是在「半文明社會」裡長大的，普通的摩洛語，他能說得十分流利；但是番語，他也只有一知半解的程度。同時那被俘的摩洛土番的性子也甚頑烈，不肯隨便給哈德門答話。

　　「嗨，嗨，嗨，別把這人留著，殺掉，殺掉，殺掉……」女傭摩洛自外回來，淋得滿身像落湯雞似的。大概經過的情形她全知道了，只怪叫著要把那土番殺掉。

　　「我們好容易才把他救活了，為什麼要殺掉呢？」閔三江瞪著眼，似對摩洛的說法不滿。

　　「他是摩洛生番的武士，被我們抓到了必後患無窮，不如先把他殺掉！以絕後患！」

　　閔三江忽的指著摩洛說：「妳來得正好，這裡大家都不大懂摩洛族語，妳來替我們翻譯吧！」

　　摩洛連忙搖手，說：「我不惹這個禍！」

　　閔三江大怒，說：「妳假如敢違抗我的命令，我立刻把妳驅趕出『閔家花園』去，我是說得到做得到的！」

　　摩洛懾於閔三江的威勢，在無可如何的情況之下，斂下了她的那副顢頇的態度。

　　閔三江再說：「妳告訴這個土番，假如他不想被殺的話！要向我們說老實話！」

　　摩洛不以為然地說：「摩洛族人的武士被擄了，認為被殺是光榮的！」

　　「妳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你問他為什麼摩洛族人一再侵犯我們的土地？」

　　摩洛無可如何，便用土語，嚴詞厲色，嘰哩咕嚕地向那土番問了一連串的說話。

　　在他們這些人之中，唯一略懂土番言語的只有哈德門一個人。仇奕森暗中注意哈德門的形色，他可以看得出哈德門有驚訝的形狀，很顯然的，摩洛做翻譯所說的話和閔三江所要問的有偏差。

　　驀地，那個受了傷的土番像發了獸性似地，他並不感激閔三江他們的仁慈為他裹了傷救了他的性命，起了一陣怪叫，沒命地想衝開眾人，欲奪門逃走。

　　那土番的氣力很大，三兩個人還攔他不住，哈德門拔出了腰間的砍山刀，揚起手就要砍。仇奕森忙搶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他向那土番加害。

　　還是邵阿通的氣力大，他撲上前去和周之龍等幾個人合力將那土番拖翻按在地上，手足加以綑綁。

　　仇奕森指著摩洛說：「妳向他說了些什麼話？是按照閔三爺的意思問的麼？」

　　摩洛並不買仇奕森的帳，根本不加理睬。

　　閔三江也覺得情形有點蹊蹺，即問摩洛說：「妳為何不回答仇奕森的話？」

　　摩洛苦著臉孔，瞪了仇奕森一眼，說：「我吃的是『閔家花園』的飯，不聽外來客的指揮！」

　　閔三江怒目圓睜：「我現在就要問妳，妳向這個土孩子說了些什麼？」

　　「我完全依照你的意思問的！」摩洛答。

　　仇奕森向閔三江說：「哈德門能聽懂部分土番的言語，摩洛說了些什麼話，他必聽見了！」

　　閔三江被提醒，即向哈德門說：「摩洛說了些什麼話？你要坦白告訴我！」

　　哈德門面有難色，那肥大的土婦女傭又用摩洛語嘰哩咕嚕地向哈德門提出了警告。

　　哈德門是摩洛自幼撫養大的，對這土婦女傭如對親生母親似的，他甚覺為難。

　　閔三江著了急，說：「你是我的兒子，總應該向我說實話！」

　　哈德門是難得聽得閔三江會當面承認他是他的親骨肉的，一時高興，正打算說實話，但摩洛又用土語加以警告。

　　哈德門欲言又止，兩面為難。當然，閔家的三姊妹對她們的父親當著眾人的面前，指認這個半開化、土人裝束打扮的孩子為他們的兄弟很感不滿，一個個的噘起了嘴。

　　閔三江便向摩洛叱喝，說：「妳回到廚房裡去！」

　　摩洛以強硬的態度回答：「廚房裡現在沒有事！」

　　閔三江再問哈德門說：「摩洛剛才向這土番說了些什麼？」

　　哈德門很感到為難，猶豫了半晌，終於說：「摩洛向他提出了警告，說是我們要挖他的眼睛。『魔摩島』的番族最怕被挖眼睛，因為被挖了眼睛的話，雙目失明，便見不到他們的神，將來死後也不能上天堂了！」

　　「荒唐……」閔三江咒罵說。

　　摩洛怪叫起來，說：「我無非是希望他說說實話，所以特地裡用言語恐嚇他罷了！」

　　那負了重傷的土番，雖然手腳俱被綑綁，但仍然發著獸吼，沒命地掙扎。經過了包紮的傷口，又有許多地方被繃裂，鮮血涔涔滲了出來，痛苦不已。

　　閔三江看情形，知道多問也沒有益處，便向哈德門說：「先把他弄到倉庫裡去關禁起來，派人看守著，別讓他跑掉了！」

　　仇奕森忙加以建議說：「把他留在這裡可能也是禍患，不如把他交給官方治安當局有專門管理山地民族的警官，也或許可以盤問得出他們真正的來意……」

　　閔三江不肯，拒絕說：「山地警官只能管開化了的山地人，未開化的土人他們管不了！」

　　「至少他們可以盤問出實情來！」

　　閔三江苦笑，撫著仇奕森的肩膊說：「仇老弟，你是真退化了，抑或是改變了觀念了？為什麼口口聲聲不離和官方打交道？」

　　仇奕森長嘆一聲：「唉，三爺，你的老脾氣改不了！」

　　是時風雨更烈，颱風趁在黎明之前逞著餘威。哈德門遵照閔三江的命令，指揮著幾個土人孩子，將那被綑綁著的土番架向倉庫給幽禁起來了。

　　閔三爺和周之龍商量，請他加強各哨位的把守，至少要維持到天亮。

　　相信天亮之後，危機就可以解除了。

　　仇奕森再次向閔三江陳詞說：「三爺，再長此拖下去，誰也吃不消的。現在除了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還有摩洛族人的威脅，憑你現在的幾個人手，能應付得了哪一方面呢？若為遵照江湖的道義而言，對付海盜，你不交由官方處理，那是你希望維持你在江湖上的老英名，免被晚輩貽笑；但是對付生番野人，你和他們又有什麼『江湖』可言呢？」

　　閔三江悍然說：「一則，我是對官方不感興趣；二則，方家四怪和袁大麻子會歪曲事實。我活到這把年紀了，將打出來的江山砸在野人的身上，太不划算吧！」

　　仇奕森聽閔三江這樣說，知道多勸也沒有益處，只有由他，那面目兇惡的土婦女傭摩洛卻一直斜著眼，注意著仇奕森所說的一切和仇奕森的動靜。

　　閔三江由邵阿通攙扶著回房去安息去了。

　　仇奕森卻找周之龍和彭澎商量，說：「你們既然負責看守倉庫內的那土番，可千萬小心那個土婦摩洛，這人心懷不軌，好像肚子裡另有圖謀！」

　　彭澎說：「我們弟兄精神上全吃不消了！」

　　「反正維持到天亮，我們交班就是了。」周之龍說。

　　「要注意那個土婦人！」

　　※※※

　　仇奕森回返到他的寢室，鳳姑早已經坐在他的寢室內，揣著一瓶酒和兩隻高腳的琉璃杯。

　　鳳姑灑滿了杯子，遞了一杯給仇奕森，說：「騷鬍子，相信你也累了，驅驅寒氣吧！」

　　「大清早妳就飲酒麼？」

　　鳳姑說：「相信風險已經過去了，喝兩杯，正好歇息！」

　　仇奕森搖首道：「風險並不定過去呢！現在每一人都累了，宵小之徒正有機可乘！」

　　鳳姑皺著眉宇，似感到仇奕森話中有因，即說：「你認為『閔家花園』內有宵小活動麼？」

　　「不只是宵小活動，恐怕還有更大的意外！」仇奕森目光灼灼，矜持著說。

　　「騷鬍子，據你的看法，摩洛族土番為什麼接連不斷地向『閔家花園』進襲？」

　　「他們隔著海洋冒生命的危險而來，當然是不無原因的！」

　　「我們和摩洛族人還有什麼淵源不成？」

　　仇奕森搔著頭皮，說：「何止淵源？你們是親戚！」

　　閔鳳姑大愕，叱斥說：「這是什麼話？我們和野蠻人攀了什麼親戚？」

　　仇奕森說：「別忘記了妳有一個哥哥，是摩洛族人的混血兒！」

　　閔鳳姑立時臉紅耳赤，吶吶說：「難道說，你認為摩洛族人是為哈德門而來？」

　　「妳的父親曾經說過，摩洛族人的復仇心理最強，妳的父親曾強暴過摩洛族婦女，生下了哈德門……」

　　閔鳳姑很覺難堪，皺著眉宇說：「但是聽說那個土婦是個犯婦，被族人追殺，父親將她收容了……」

　　「也或是毛病就出在此！」仇奕森說著，好像又另想起了一回事：「妳可曾注意到哈德門所住的地方，有著一幅獸皮所繪畫的地圖，後來失蹤了！」

　　閔鳳姑愕然，搖了搖頭。

　　「摩洛必然知道詳情！」仇奕森喃喃自語說：「閔三江為什麼會收容這個土人女傭？可能是引狼入室啦！」

　　閔鳳姑更是不解。「摩洛在我們家中做女傭已經有十七八年之久了！」

　　仇奕森說：「只有這一點對摩洛是最有利的解釋！」

　　忽然，閔鳳姑的臉色有異，她放下了酒杯，向仇奕森提出警告說：「騷鬍子，你別動！」

　　跟著她就自腰間裡拔出了閔家的飛刀，一揚手，兩支飛刀同時出手，打仇奕森的腳底下飛過去，只聽得一陣輕微的竄跳聲響，鮮血飛濺。

　　原來在仇奕森腳底下有著一條雨傘毒蛇，是由床底下冒出來的。對付毒蛇的方法最重要是「以靜對動」。

　　蛇本是不咬人的，牠之噬人是受驚恐而反襲，閔鳳姑平常就愛玩弄這些醜惡的動物，懂得牠們的性情，所以首先警告仇奕森靜坐著。

　　「嗯，用毒蛇暗算我這是第二次了！」仇奕森皺著眉宇說。

　　「據你的猜想是誰暗算你呢？」

　　「在Ｍ市那卡諾酒店裡，那是第一次，這是第二次了！」

　　閔鳳姑有點不大相信，說：「兩個地方的環境不同，總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的陰謀吧？」

　　仇奕森以手帕將濺在身上的血跡拭去，邊說：「妳認為是誰會向我下毒手呢？」

　　「我認為嫌疑最重的，莫過於是摩洛了，但是事情發生過後，摩洛一直未離開我們的視線，她不可能有機會作此惡作劇！」

　　仇奕森矜持著說：「當然，在『閔家花園』內一定有比摩洛更為可惡的人物！」

　　「騷鬍子，你在黑社會混久了，眼中看的每一個人都是可疑的，哈！」她傻笑了起來。「菲律賓產蛇是世界著名的，隨便在哪兒發現毒蛇都不足為奇……」

　　「像在Ｍ市的一流觀光大飯店『那卡諾酒店』，發現毒蛇也不足為奇麼？」

　　「但是你卻又指不出暗算你的是什麼人呢！」

　　仇奕森一向是十分機警的，他發現情形有異，驀地趨至窗前，以快捷的手法抽開窗門，向外一推──窗外赫然佇立著一個人，他想閃避開，已經來不及了。

　　奇怪，那竟是華雲道呢。

　　「禿賊，你為什麼老是對我鬼鬼祟祟？」仇奕森正色說。

　　華雲道有惱羞成怒之色，向鳳姑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妳為什麼還不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

　　閔鳳姑詫然說：「老傢伙，你竟管到我的頭上來了？」

　　「不管你和仇奕森是什麼稱呼，在這個時間，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總是不應該的！」

　　仇奕森說：「禿賊，你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無非是掩飾你的窘態罷了！」

　　「不管怎樣，被閔三爺知道，也會不高興的！」華雲道說著，掉頭就離去了。

　　閔鳳姑非常氣惱，說：「奇怪，華雲道那老兒老注意著我的行動！」

　　「不！或許是注意著我的行動！」

　　閔鳳姑便注意著地上的那條被劈為二段的毒蛇，矜持著說：「那麼這條毒蛇會是誰放置的？……」

　　「華雲道不會這樣不光明不磊落的，而且也沒有這種必要！」

　　一夜的暴風雨是過去了。到了天色黎明時，颱風的餘威已告收斂，剩下的只是細微的陣雨。

　　忽然，周之龍上氣不接下氣地奔向大廈裡來了。他臉無人色，精神委靡，拉大了嗓子怪叫著說：「不好了……那個土人給跑掉啦！……」

　　閔三江晨起正打算練他的早課，慌忙跑出門外來。「怎樣跑掉的？」

　　「搞不清楚，我派在倉庫前面把守的弟兄，和一個土人孩子，全遇害了……」

　　大廈裡的人被這陣騷擾驚醒了，紛紛起床。首先跑出來的是華雲道和金姑。

　　金姑提著獵槍，急促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個土番受了重傷，手腳又被綑綁，他自己怎樣逃得了？」

　　「一定是有人做內線幫他逃的！」華雲道說。

　　「『閔家花園』內有內奸不成？」閔三江也惱了火。

　　銀姑和鳳姑也陸續走出房了。

　　「什麼人會是內奸？」銀姑問。

　　「媽的，假如不是內奸，那個土人怎樣逃得了呢？」華雲道也悻悻然說。

　　仇奕森向鳳姑一招手，輕聲說：「我們到摩洛的房間去看看！」

　　鳳姑驚愕說：「你又懷疑那個土女傭麼？」

　　「不管，總得要去看看！」

　　鳳姑便順著仇奕森的意思，趨進內廳通進廚房左側摩洛的睡房。

　　仇奕森先注意房間四周方地板，暴風雨之夜，假如有人外出，地板上不可能不會有痕跡留下。

　　鳳姑敲了門。只聽得房內那個土婦女傭一陣哈哈大笑，她踢開房門，是酒氣醺醺的，臉孔紅脹得像臭掉了的豬肝，她以悻然的語氣說：「我早就猜到你們會懷疑在我的身上，其實呢，昨晚上我自回房後就大門未出過半步，你們都是精明的，只看地上的足跡就可以知道了。暴風雨的晚上，只要走出戶外，必會帶回來泥垢和水跡……」

　　仇奕森正色道：「妳以為我們懷疑你什麼呢？妳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嗎？」

　　「嗨！你們在敞聽外面大聲怪叫的，我什麼話沒聽見？尤其是昨晚上我曾經主張把這個人殺掉！」摩洛滿不在乎地說。

　　仇奕森似乎對摩洛無可如何，他繞至屋外走廊，摩洛的寢室靠窗的地方，有著許多凌亂的污泥足跡，他可以看得出那是光著足的，足趾的印跡十分顯明。

　　「唔！」仇奕森頷首說：「這是土人的足跡，最低限度，摩洛沒有走出房子，也有人來和她聯絡過了！」

　　鳳姑說：「你也太武斷了，巡夜的土人孩子經過這裡來也未一定呀！」

　　仇奕森指著地板說：「妳沒看見足跡在窗前停留嗎？而且足跡是對窗內的，分明是和窗內人說話！」

　　「也或是他偷窺窗內呢？」

　　仇奕森仍堅持己見，一定認為那個負重傷的土番逃脫，和摩洛必有關係！

　　是時，華雲道等人已經趕往倉庫方面去了。果然的那負責把守的弟兄遭了毒手，是用土人的砍山刀劈向後腦開了一個大裂口。他的手槍跌落在他的身旁的草堆中，很可能是他聽得什麼聲息趕出來查看而遭了暗算。

　　那被派在倉庫前負責聯絡傳遞消息的土人孩子卻是被扼殺的，舌頭吐在外面，渾身黝黑。

　　研究地上的足跡，幫助那土番逃走的絕不止一個人，其中有兩個人將那土番架走的。循足跡追尋，因為風雨太大，逃走路線上足跡幾乎全沖滅了。

　　彭澎是負責巡邏海岸的第一線的，他醺了整夜的酒，已經是酒醉迷糊的了，連走路也是歪歪倒倒的。

　　消息傳遞出來，那負傷的土番給逃掉了，彭澎奉命沿海再巡查一周，希望能查出他們逃出Ｃ島的路線。土番們的來無影去無蹤，使他們大感恐怖，至少是他們的「防線」有了漏隙。

　　彭澎卻很意外的在海灘上發現了一攤血跡，經過雨水的沖刷，血水是陷進砂石裡去了，但是只要稍微注意，那不可能不會發現的。

　　而且它的周圍，還有許多凌亂的足跡和屍體拖拉的痕跡，屍體是被拖進海水裡去了。

　　閔三江得到消息，即命人備了馬，帶領大批的人趕赴海灘上去，親自勘察一番。

　　鳳姑是最多話的，她看過了現場的情形後，即說：「難道說這是殺人滅口？」

　　金姑想不通，說：「殺了誰？」

　　「自然是那個負了重傷的土番啦！」

　　金姑不肯相信，說：「難道說，誰將他救了出來之後，又把他殺掉了？」

　　鳳姑說：「因為要殺他滅口！」

　　金姑以譏諷的語氣說：「妳是中毒了，中了仇奕森的毒，這個老傢伙無非是在賣弄他的英雄主義，將我們統統當做傻瓜！」

　　仇奕森聽了之後並不生氣，他知道金姑之所以對他不滿的原因，實在是因為他和鳳姑有了太多的接觸的關係。

　　金姑是為了孝道，也為了愛護她的妹妹，所以一而再地向他出惡言。

　　仇奕森自問心術是純正的，金姑是屬於他的晚輩，和她去較量這些，更顯得自己的氣度不夠了，寧願忍氣吞聲，笑罵由她。

　　仇奕森倒是著實地要看看閔三江究竟如何研判和處理這件事情，所以他很快地就趨至閔三江的身畔去了。

　　閔三江咒罵不已，說：「一點也不假，我們『閔家花園』，有了內奸了！究竟是誰做了內奸呢？」

　　當然，這是誰也沒敢下武斷的，除了那些土人孩子和周之龍留下的幾個人，差不多大多數的人，和閔三江都是有著密切的關係！

　　「假如說，誰被我查出，我不會將他殺死的，那樣太痛快他了，我會將他綁在廣場上曬成肉乾以洩心頭之恨！」

　　倏地，仇奕森有了新的發現，在沙灘近旁拖行屍首進入海水之中的凌亂足跡之中，有著一隻缺少了足趾頭的左腳腳印。

　　記得第一次魔摩島土番進襲時，殺死了一個土人孩子，那時候，仇奕森在許多凌亂的足跡之中，就曾發現過有一隻缺少了足趾頭的足跡。

　　由此可見，任何事件發生都是有關聯的。上次他們潛進來殺死了一個人，這一次又潛進來將被俘的土番綁架後屠殺。

　　問題可謂是愈來愈不簡單了。

　　閔三江經過研究之後，向華雲道說：「我們的佈防實在太有問題了，連這些野蠻人都可以進出自如，實在太值得研究了！」

　　華雲道瞪著了哈德門，說：「也許仇奕森說得對，這些土人孩子應該全給他們撤走啦！」

　　閔三江沒有話說，馳馬離去了。

　　周之龍戰戰兢兢趨至華雲道的身畔，吶吶地說：「我們應聘來是對付海賊的，想不到還要應付野蠻人……」

　　「假如說是為待遇問題，可以直接去找閔三爺商量！我不管閔家的錢財！」

　　周之龍說：「弟兄們的情緒非常不安，現在又多損失一個人了……」

　　「你們的去留問題，於我無干！」華雲道也憤然而去。

　　風雨已經停歇了，「閔家花園」內的每一個人情緒都顯露得非常的不安。

　　哈德門指揮下的土人孩子又喪命了一名，他們又集合在廣場上舉行火葬的儀式，梆鼓的聲音響徹雲霄。

　　鳳姑邀約仇奕森去參觀，他們分乘了兩匹白馬，縱躍廣場之上。

　　摩洛族人的習慣，不論婚喪喜慶，都離不開歌舞。火堆早已架好，團團圍繞成一個大圈子，手舞足蹈的，以低沉的嗓音唱著一些令人難以懂得的歌詞，聲調是嚴肅而悲切的。

　　一尊摩洛族人始祖「摩特毛」的木偶神像，置在廣場之前，兩旁排列著鼓手，有節拍地敲擊著。

　　那尊木像原是仇奕森在Ｍ市請名家雕型的，他搬進「閔家花園」裡來用以測探哈德門的心理。

　　事實可以證明，哈德門雖然是閔三江的骨肉，但是他卻是有「摩特毛」的血統，野蠻人的氣質不易消除，「摩特毛」的神威永遠在他的心中存在。

　　這其中的最大關鍵還恐怕是那個土婦女傭的關係。哈德門等於是她一手撫養大的，哈德門所有的番人生活習慣和知識，全是由摩洛教養而成。

　　這時候，摩洛又以巫師的姿勢出現了，她跪在「摩特毛」的神像之前，喃喃祈禱，大夥兒以她的動作為主，跟隨著舞蹈。

　　仇奕森向鳳姑說：「這是『閔家花園』內隱伏著的危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爆發呢！」

　　閔鳳姑不以為然，噘著唇說：「騷鬍子，你太多疑惑了。也許是在Ｃ島的時日太少，我們生活在Ｃ島之上，土人的把戲由小至大都看多了，已經不足為奇啦！」

　　仇奕森說：「那麼，土人們是經常要互相殘殺的了？」

　　閔鳳姑笑而不答，她每逢外出，都幾乎要到她母親的墳前獻花憑弔一番的，孝心甚堪欽佩。可是仇奕森又感到也或是這座墳墓之前會有著鳳姑的什麼祕密。

　　雨後花園內的景色是一片清新，尤其颱風過境後的陽光分外嬌柔。

　　閔鳳姑仍是老樣子，她跪倒在墓前默禱。由她的行為可以看出，閔鳳姑有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閔家花園」是她的母親一手開闢出來的，這些產業應屬於她全權所有。

　　※※※

　　海賊們全無消息，仇奕森派出兩個最有力的「眼線」──巴法奴和雷諾──踏遍了Ｃ島，也沒有任何可值得提供的線索。

　　「閔家花園」內為著摩洛土番的騷擾，顯得非常的不安。

　　哈德門所僱用的一些土人孩子不辭而別，逃掉了，他們調配而用的人員是愈來愈少了。

　　閔三江也感到苦惱不已，他說：「芒果收成的期間接近了，屆時需得招募大批的臨時工人。內部的分子複雜，也或許在那時間海賊會混跡進來，也或是那時候動手！」

　　華雲道卻說：「菲律賓的氣候，在收成之後，即接連著好幾個月是雨季，連天下雨，人們的生活習慣，差不多都是足不出戶的。那段時間應更為恐怖，對海賊們更有利，這或就是他們按兵不動的原因！」

　　仇奕森卻不以為然，說：「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的經濟都不大充裕，他們空耗上這幾個月，靠什麼生活？我相信他們等不下去的！」

　　閔家花園內一直沒有安靜過，這天晚上二女婿柯品聰吃醉了酒，和銀姑擾纏著一定要她一同返Ｍ市去，繼而兩人發生爭吵。

　　銀姑摔了東西，說什麼都要留在Ｃ島，說：「現在『閔家花園』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我們能在這個時候離去嗎？」

　　柯品聰說：「妳是女流之輩，『閔家花園』也少不了妳這麼的一個人麼？」

　　銀姑說：「一連好幾條命案發生，摩洛孩子們紛紛逃跑了，周之龍他們也無心留下，『閔家花園』不全空了？我不留在這裡誰留在這裡？」

　　柯品聰表示已感到膽怯，只要求銀姑離去。

　　銀姑說：「你假如膽小，只管走你的，我的事情與你無關！」

　　「看樣子我們要把性命埋葬在這個荒島上了！」柯品聰感嘆說：「大好的青春，多麼可惜。」

　　忽然，花園內外的梆鼓又響了。這種聲響和火葬儀式迥異，像是傳遞什麼信息似的，此起彼落。

　　閔三江很敏感，他在Ｃ島多年，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原始方式的傳訊方法，至少他已經知道那是噩訊傳來。

　　仇奕森問：「三爺，你聽得懂嗎？」

　　閔三江搖了搖頭：「我要找摩洛做翻譯！」

　　「摩洛是否會給你正確的翻譯呢？」

　　「我有一個信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仇奕森冷笑一聲。他趕至窗前細聽那梆鼓的聲響，很顯然的，那些土人孩子仍佈置在「閔家花園」的每一角落，他們可能是要和哈德門起聯絡。

　　不久，哈德門氣喘喘地奔進門了。他手上舉起了一幅黃色的布旗，旗上繪著有四把黑色的刀子，那是方家四怪在做海賊時所用的旗號。

　　閔三江大怒，說：「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哈德門說：「在花園的大門口間，用刀子插在樹上！」

　　閔三江矜持說：「這是他們向我們宣戰了！」

　　仇奕森說：「到這時候，海賊們仍用恐嚇的手段，未免太不高明了！」

　　「他們還敢派人走進『閔家花園』，未免膽子太大了吧？」華雲道說。

　　「我們有人把守著大門，為什麼沒發現有什麼人走進來呢？」閔三江指著哈德門問。

　　「一點動靜也沒有，忽然就發現這幅黃旗了！」哈德門答。

　　「那時候什麼人在值班？」

　　「兩個摩洛戰士……」

　　「唉，混蛋！」

　　華雲道認為那些土人孩子有疏忽之嫌，命哈德門將他們加以責罰。「簡直是豈有此理！竟然有人走進花園，他們連一點形跡也沒有發現！」

　　哈德門說：「海賊們來無影去無蹤，大家已漸失去了信心！」

　　「但是他們仍在拿我們的薪水，要盡他們的職責！」華雲道怪叫說。

　　仇奕森在旁，只頻頻嘆息，沒參加什麼意見。

　　閔鳳姑一直在注意著仇奕森，她偷偷說：「騷鬍子，你又有什麼不同的見解呢？」

　　仇奕森說：「我多說也沒用處，我的看法，沒有人肯相信的！」

　　「我相信你！不妨告訴我！」

　　「旗子不是外人插的！」

　　「你認為是什麼人幹的呢？」

　　「華雲道說得好，土人孩子是受薪水的，但是『閔家花園』的薪水不多，我們僱得起，別人也僱得起！」仇奕森說。

　　「你認為有土人孩子被海賊買通了？」閔鳳姑說。

　　「那支黃旗是自己人插的！」仇奕森堅決地說：「當時是什麼人值班的？最值得可疑！」

　　「我倒要查查看！」

　　閔三江經過一番思考之後，驀地大笑起來，說：「方家四怪到現在為止，仍在用神經戰，可見得他們還是不敢冒然進犯呢！」

　　閔三江在表面上雖是這樣說，但是內心之中的隱憂是掩飾不住的。

　　柯品聰在「閔家花園」內住著，夜以繼日地酗酒，他對「閔家花園」所發生一連串的事件，表示驚恐膽怯。他和銀姑吵了一架之後，聲明不管怎樣，要單獨離去。

　　這一來，使得人心動搖不已，周之龍手底下的一些弟兄，也感到不安，尤其是他們又損失了一個人了。

　　閔三江為了安定人心，特別預發了薪金，並厚葬那位死者，並增加了撫卹金。

　　閔三江的作為，仍是昔日領導海盜幫的做法──在危難當頭，穩定人心，提高士氣。他空出時間來，經常在靶場活動，親自教練大家練飛刀槍靶。

　　晚餐時，閔三江特別讓摩洛備了許多酒菜，請大家吃酒作樂，並命他的幾個女兒跳舞，故意製造狂歡氣氛。

　　自然，這是閔三江在掩飾他內在的不安罷了。

　　仇奕森冷眼旁觀，他洞悉閔三江的心理，沒多說話。

　　銀姑和鳳姑是經常意氣用事的，她們都爭著要和仇奕森跳舞。

　　仇奕森婉拒說：「我年紀大了，根本跳不動啦！」

　　銀姑譏諷說：「哼，你和鳳姑上舞廳也不只是一次了！在老頭兒的面前就裝老麼？」

　　仇奕森說：「我們上舞廳是辦事情去的！」

　　銀姑說：「辦事情什麼地方不好辦，要辦到舞廳裡去？」

　　仇奕森並不生氣，他懂得銀姑的性情，和她多費唇舌也是枉然的。

　　哈德門和一些土人孩子聽說大廈裡有熱鬧，都紛紛趨了過來，堵在屋外門窗處向內窺看。

　　如在平時，閔三江會命令邵阿通或華雲道將他們驅散的。

　　可是這天卻不然，閔三江非但沒將他們趕散，還讓哈德門特別分給他們酒肉。

　　摩洛土人對舞蹈很感興趣，不論出征作戰，婚喪喜慶都得唱歌跳舞。這時候，他們也正好欣賞「文明人」的「文明舞」一番。

　　過了不久，那些土人孩子有了酒意，在大廈門前架起了火把，梆鼓也擊起來了，他們自己跳自己的舞。

　　鳳姑也很喝了幾杯酒。她是閔家三姊妹之中最愛動最調皮的一個，屋內能跳「文明舞」的沒有幾個人：大姑爺和二姑爺全離開了Ｃ島了，剩下了一個仇奕森；餘外周之龍的那幫弟兄一個個流氣十足，他們跳的都是「老粗舞」，閔鳳姑不感興趣。銀姑又老和仇奕森擾纏著，所以鳳姑乾脆跑出戶外去，和哈德門他們混在一起，參加他們跳「山地舞」了。

　　閔鳳姑也會唱幾句土人歌曲，反正是跟著他們咿咿啞啞地亂叫亂嚷一通就是了。

　　於是屋外屋內熱鬧成一團，差不多屋內的人全跑出戶外來觀看。由閔三江開始，配合梆鼓的節拍擊掌，場面更顯得熱鬧，孩子們也就舞得更起勁。

　　在憂鬱與恐怖的氣氛籠罩下的「閔家花園」，許久未曾有過這種場面了，這時候恐怖的氣息全散了。

　　閔三江甚為得意，認為他做得甚是得體，他不時冷眼偷窺仇奕森形色。

　　仇奕森只流露了苦笑。

　　閔三江有了氣忿，以斥罵的語氣向他說：「你只管冷笑，也不管我用心良善。又要把這些土人孩子驅走，那麼把守『閔家花園』的，會是一些什麼人？會是我閔家父女四人和你麼？你甚至於連哈德門和摩洛也看不順眼！」

　　仇奕森說：「我並沒有任何私見，我認為你處在此環境之下，除了官方，沒有人能解決你的問題！」

　　「哼，你口口聲聲都是官方！」閔三江憤然地擰頭就走開了。

　　這一夜，「閔家花園」確實是十分熱鬧，哈德門和那些土人孩子狂歡到午夜，大部分的人喝酒至酩酊大醉才休。他們習慣野地生活，酒醉之後，席地而臥，東歪西倒的，山路上盡是吃醉了酒的人。

　　閔三江是上了年紀的人，又多吃了兩杯酒，在表面上，他似乎是領導著，和大夥兒一起狂歡，而實際上他的內心是焦憂的。在他的估計，海賊們投了旗加以恐嚇，大致上不會立刻就來進犯，否則那便是打草驚蛇的做法。等到他們有了戒備，然後進侵，豈不等於是自投羅網了？

　　閔三江有點醉意，連腳步也有點搖擺不定，邵阿通便攙扶著這位老人回房寢息去了。

　　摩洛沒有參加任何活動，筵席散後，她始由臥房裡出來撤去殘餚。

　　由這時候開始，「閔家花園」內是一片寧靜，連微風拂動樹葉的聲響也可以遠傳。

　　仇奕森約好了鳳姑守夜，他認為海賊們的「投旗」，是投石問路的作法，「閔家花園」內的狂歡、土人的梆鼓聲響遠傳，假如海賊們派有耳目在附近，豈不就知道了「閔家花園」今夜不設防！萬一他們就在今晚上進犯，只瞧那些人醉得東倒西歪的，豈不正合了海賊們的意，他們會像入無人之境橫掃「閔家花園」。那麼許多時日的艱苦奮鬥，完全白費了。

　　閔鳳姑載歌載舞，很胡鬧了一陣，酒也喝了不少，感到疲乏不堪，精神支持不住；同時，她也相信閔三江的看法，「閔家花園」內愈是熱鬧，海賊們愈是不敢貿然進犯的。她也要回房歇息去了。

　　仇奕森說：「妳最好和衣而睡，槍械擺在枕邊，以便隨時應變！」

　　閔鳳姑表示詫異說：「你為什麼認定海賊會趁在這時間侵犯呢？」

　　仇奕森說：「不！我只認定『閔家花園』內有著通海賊的奸細！」

　　閔鳳姑不肯相信，搖首一笑置之，回她的閨房去了。

　　仇奕森無可如何，他別著短槍和飛刀，獨自坐在大客廳之內，那正在收拾殘席的土婦摩洛，不時以仇視的眼光向他瞪視。

　　仇奕森沒去理會她，劃火柴燃著菸捲，著實他也深感到疲乏。

　　過了不久，摩洛回廚房去了。空氣寂寥，忽然一隻玉手自椅背後面兜過來摟著他的脖子，跟著吃吃地笑了起來。

　　仇奕森申斥說：「是哪一個淘氣鬼？」

　　「你猜猜看！」是銀姑的聲音。

　　「整間屋子的人全睡了，妳為什麼還不休息呢？」

　　「總應該有一個人陪伴你的！」銀姑說：「你很關心我們閔家的事情，又是我的救命恩人！」

　　仇奕森嗤笑說：「妳是天良發現了麼？」

　　閔銀姑趁機會繞了過來，竟以媚惑的姿態自動坐到仇奕森的膝蓋上。

　　「嗨，這成何體統？」仇奕森冷冷地說。

　　「噯，柯品聰不在Ｃ島，沒有人會妒忌的，何況我們又不是外人！」銀姑顯著嫵媚地說。

　　「妳還是水性楊花的老脾氣沒改？」

　　銀姑不再說話，只發出一陣憨笑。

　　正在這時，驀地一聲極為強烈的爆炸聲響，連大廈的門窗也給震動了。

　　仇奕森受了驚嚇，猛然躍起，銀姑便跌落地上去了。閔三江驚醒了，他躍起床來，連聲查問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拔出短槍，匆匆地搶出大門去。只見那和大廈相隔百餘碼的倉庫，火光沖天，很顯然是有人在那兒投擲了炸彈！

　　在大廈四周附近，仍躺著有醉臥的土人孩子，有些被這聲巨響驚醒了，暈暈沌沌地探起了頭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彭澎忽而自黑黯處衝了出來，趨至仇奕森的身畔，說：「由倉庫通往果園的山路上有著幾個黑影在逃跑……」

　　仇奕森聽說，急忙持著槍向前追趕。這時候鳳姑提著大獵槍也追出來了。

　　她看到倉庫沖天的火光，也感到觸目心驚，真個不幸而被仇奕森言中了，海賊們趁在這天晚上進犯。他們究竟來了有多少人？有何圖謀？不得而知。

　　仇奕森已追至果園的山路上，向那些逃亡的黑影喝止，繼著便開了火。

　　只見那些逃亡著的黑影零星四散，紛紛遁入樹林去了。彭澎和鳳姑也追來助陣，他們打了一陣亂槍。

　　可是那些逃走的人一個也沒有還擊。他們遁進了樹林，樹林內各處密怖有獸陷，假如說他們沒有「內線」給他們指引的話，起碼會有一兩個人踏進陷阱。

　　「砰」，火光一閃，樹林黑黯處竟有人打槍還擊了。

　　「小心！」仇奕森向鳳姑和彭澎招呼。他們三人立刻蹲了下來，集中了火力，向樹林內火光發射處射擊。

　　一陣槍聲過後，只聽得樹林該處有著一陣呻吟的響聲，大概是有人中彈了。

　　是時華雲道已帶領了大夥的人，亮起了火把，分散開向前兜撲。

　　可是已不再見有歹徒的蹤影了。

　　他們向呻吟著聲響的地方摸索過去，用火把照亮過後，只見地上躺著的是一個身體赤裸的土人。他身中數槍，血流遍地，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奇怪，莫非真是海賊們和摩洛土人聯盟了？……」華雲道吶吶地說。

　　當然，爆炸事件必是海賊們的作為，摩洛土人是不會用這種「文明社會」的武器的。而他們追捕兇徒，竟又射傷了一名摩洛土人，豈不是怪事麼？而且在那土人的身畔，還有著一支雪亮的短槍留著。

　　這時候，哈德門等人也趕到了，他們合力將那負重傷的土人架起，可是那名土人已經是奄奄一息，不能言語了。

　　「你以前曾見過這個人麼？」華雲道問哈德門說。

　　哈德門很覺難過，說：「他是波胡魯的哥哥！」

　　波胡魯是哈德門僱用的土人孩子之一，想不到波胡魯的哥哥竟投向了海賊，給他們引路做了奸細。

　　仇奕森說：「對不？我早說過遲早會出奸細的！」

　　「你快找波胡魯來向他問話！」華雲道向哈德門說。

　　「波胡魯酒醉未醒，還躺在靶場前面呢！」

　　經過爆炸的倉庫火勢蔓延開了，火勢熊熊的，已經透了頂。

　　華雲道立刻指揮出一半的人去救火，另一半的人繼續去搜索海賊逃脫的方向。

　　閔三江騎著馬追出來了。有人送過來一幅海賊黃旗，說是在倉庫前拾著的，說明了爆炸倉庫是他們的傑作。他很氣忿，海賊們已正式向他宣戰了。

　　十餘年前的老海賊脾氣又使出來了，他詛咒著說：「媽的！我誓殺『方家四怪』，將他們碎屍萬段！」

　　不久，華雲道已尋著了海賊們登陸的地點，那是鳳凰谷的海灘。他們是乘橡皮船而來的，又乘橡皮船而去。

　　那個著槍傷的摩洛土人被移送到倉庫附近的醫療處時，兩眼一翻，一命嗚呼。連個問口供的機會都沒有了。

　　海賊們是由鳳凰谷逃脫的，以後在「閔家花園」內便不再發現任何賊蹤。

　　於是他們便集合起來救火。經過好幾小時的奮鬥，終算將火撲滅了；但也弄得他們每一個人筋疲力盡的。

　　研究火場上的火種，硫磺的氣味甚濃，而且爆炸的位置是正好在他們的洋油貯存的地方。

　　閔三江發了牢騷，說：「既然海賊們要毀滅我們『閔家花園』實行爆炸的話，為什麼不炸我們的大廈，而要爆炸這間空無人跡的倉庫呢？」

　　金姑有了見解，說：「可見得海賊的人手不夠，他們雖然突進了『閔家花園』，仍然不敢貿然向我們的大廈進犯，他們仍在運用恐怖的手段呢！」

　　閔三江看著手中的那幅海賊黃旗，搖首說：「這真難說，莫非是『方家四怪』和袁大麻子他們全退化了！」

　　仇奕森接過閔三江手中的海賊黃旗，仔細看了一番，心中有了感觸，說：「這是『方家四怪』的旗號麼？」

　　閔三江說：「這是四把刀，是他們四兄弟一人一把刀的標誌。」

　　仇奕森說：「和昨天在花園的大門口間『插旗』的一幅，是否一模一樣的？」

　　閔三江說：「當然是相同的！」

　　「何不拿出來比對一番？」

　　「仇老弟，你又看出了什麼蹊蹺嗎？」

　　仇奕森搖首說：「不，我只希望看看，兩幅旗是否完全一樣的？」

　　回到大廈裡，閔三江便進入他的寢室去尋昨天海賊們插在大門口上的那幅旗。他是收藏在他的辦事桌抽屜內的，但是這會兒已告失蹤了。

　　「奇怪，昨天的那面旗失蹤……」

　　仇奕森倚在大門口間，說：「沒什麼奇怪的，旗在你的手中！」

　　閔三江揚著手中的一幅旗說：「不，這是剛才哈德門在倉庫附近拾得的！」

　　仇奕森說：「那是同一面旗！」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認得旗的末角上有著煙火燒焦了的一個小洞，當然兩幅旗不會那樣的巧合吧？」

　　閔三江十分惱火，舉起手中的黃旗細看。果然的，在旗幟四把刀的末端，有著一點像黃豆大小的破洞，是被煙火燒穿的。誰都沒加注意，但這時候被仇奕森指出，使他們驚奇不已。

　　「仇老弟，莫非你是說，昨天海賊們所插的那面旗被人偷走了，又假借它來爆炸倉庫？」

　　仇奕森說：「事實就是如此！」

　　「這是不可能的事實……」閔三江不肯相信。

　　「這幅海賊旗就是最好的證明！」

　　「誰會做這種事情呢？」

　　「當然是奸細了！」

　　閔三江咆哮如雷：「我們『閔家花園』裡會出奸細麼？」

　　誰盜了這幅海賊旗？借海賊為名，製造這恐怖的爆炸事件？

　　閔三江仍不肯相信這是內奸的行為，誰會吃內爬外？趁在這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故意製造「閔家花園」的不安呢？

　　那受槍傷的土人一命嗚呼，其餘的兇手全部逃了，連個對質的活口也沒有。

　　閔三江命哈德門無論如何把波胡魯找來。是時波胡魯仍酒醉模糊、暈暈沌沌的。

　　閔三江命哈德門用冷水將他淋醒，然後命他去認屍首。

　　波胡魯尚還不知道花園內的倉庫被歹徒爆炸了呢！當他發現他哥哥的屍體時，嚇得臉無人色，魂飛魄散，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呢！

　　是時，倉庫大火正告撲滅，塌下了半邊牆，餘燼之中仍冒著煙硝。

　　哈德門用土語將歹徒潛進「閔家花園」爆炸倉庫，大家在圍捕兇手時，擊殺了一個人，事後發現是波胡魯的胞兄的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你的哥哥是受什麼人僱用的？」哈德門問。

　　波胡魯猛搖著頭，只說不知道。

　　「你要問他，為什麼他哥哥會熟悉我們『閔家花園』的道路，為什麼他穿行於樹林之中，並沒有踏著獸陷？」華雲道教哈德門說。

　　哈德門將華雲道的一番話翻譯了。

　　波胡魯說：「我的哥哥經常進花園來找我，他知道獸陷佈置所在的地方！」

　　「是你告訴他的！」

　　波胡魯點了點頭。

　　「這是『閔家花園』內的機密，豈能傳告外人呢？」華雲道怪叫了起來。

　　「你的哥哥受什麼人利用了呢？為什麼他會做出這種的事情？」哈德門再問，同時還出示從屍體旁邊拾著的手槍。「你的哥哥怎會用這種武器呢？」

　　閔三江便注意到那支手槍了。那是一支嶄新的短統左輪手槍，這種手槍多半為一般的治安機關所有，在外面甚為罕見。

　　當然，這種武器，絕非是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那些的海賊們所持有的。

　　相信袁大麻子他們所持有的武器都是老爺武器了，這種新型的手槍，他們是不可能有的。

　　波胡魯說什麼也不知道，一直在搖頭。

　　哈德門也為波胡魯抱屈，說：「波胡魯向來是最聽話，最肯工作的小弟兄，對『閔家花園』可說是忠心耿耿的，他不可能有反叛的行為……」

　　閔三江叱斥說：「他的哥哥出了這樣的事情你還要為他袒護！」

　　華雲道說：「你到波胡魯的家裡去問問他的家屬！」

　　哈德門唯唯諾諾，華雲道還下令暫時的將波胡魯實行幽禁，以便調查。

　　這起恐怖事件便暫時結束，閔三江覺得「閔家花園」的內部部署得太過於不穩定，只有實行重新的佈置。

　　金姑是三個女兒之中最為孝順的一個，「閔家花園」內被歹徒潛入發生了爆炸之後，她知道情形不可樂觀，尤其是波胡魯的胞兄做了內奸。

　　波胡魯和哈德門是自幼一起玩泥沙長大的孩子，大家親如手足，波胡魯的那一系人尚且做內奸，其他的土人孩子更不可信任了。

　　連夜遭受偷襲，還搞不清楚對方是些什麼來路！這樣下去，實在是太可怕了。

　　金姑便全副武裝，架了帆布床，把守在閔三江的寢室門前。

　　閔三江呵呵笑個不迭，說：「金姑，妳不必過慮。妳父親縱橫江湖數十年，憑腰間的幾把飛刀，橫掃閩海幫，據海稱霸，雖然『收山』十多年，威名仍在。來這幾個毛賊，能算得了什麼？我自己會照應自己的！」

　　邵阿通也說：「有我在閔三爺的臥房裡伺候著，賊人想突進來，包管教他活著進來，躺著出去！」

　　閔銀姑說：「事已至此，我們還是要小心謹慎為妙，歹徒們既然可以爆炸倉庫，自然也可以爆炸我們的住宅！」

　　閔三江見金姑無非是表現她的一片孝心，也就由她了。

　　※※※

　　鳳姑也感到情緒不安，她的那支雙筒大號獵槍一直沒有離手。

　　她還不時走出寢室的露台，居高臨下作警戒性的瞭望。

　　仇奕森出現在露台之畔，嗤笑說：「妳們一家人簡直是臨渴掘井，臨急抱佛腳了！」

　　鳳姑不樂，說：「騷鬍子，你別老是冷言冷語的，事情已發展到這個地步，你有什麼特別不同的見解嗎？」

　　仇奕森皺著眉宇，說：「閔三江不肯報請官方求援，自己本身又人力不夠！現在似乎『閔家花園』遭受了敵人十面包圍，但是些什麼來路的敵人，全不知道。說句不好聽的話，那簡直是和魔鬼作戰呢！」

　　鳳姑也深感到困惱，一連數夜，潛進「閔家花園」騷亂的，全有著摩洛土人在內，他們等於和摩洛族人對敵，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那些海賊幫，竟一個也沒有露面。

　　仇奕森問：「妳們在Ｃ島居住了十數年，除了摩洛和哈德門之外，還有誰對摩洛族人有研究？知道得較為多些？」

　　鳳姑皺眉宇說：「平常誰去注意這些瑣事呢？」

　　「別忘記了你們有一個同父異母的胞兄弟，是摩洛族人的血統！」

　　「呸……」鳳姑唾了一口。

　　「嗯，我曾經在銀姑的家裡發現許多有關研究摩洛族人的參考書籍！但是我搞不清楚，究竟那些書籍是屬於銀姑的抑或柯品聰的！」

　　鳳姑不肯相信，她很了解銀姑，是個花天酒地、水性楊花的女子，她的生活，脫離不了酒色財氣。柯品聰是個窩囊廢、酒徒，無事三分醉形容他是最恰當了。

　　他們這對夫妻，生活是極不正常的，哪會有時間去研究摩洛族人的生活呢？

　　仇奕森說：「我們現在需要了解，摩洛族人為什麼一再進犯？其中有無特別的原因？是否海賊和他們有了勾結？若以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的那幫人來說，他們來到Ｃ島，人地生疏，財力又不夠，摩洛族人不會為他們拚命的！」

　　「你仍懷疑老女傭摩洛嗎？」鳳姑問。

　　「她可能是最了解詳情的一個，但是她不給我們吐露任何消息的！」

　　「十多年的老女傭，不可能毛病出在她的身上！」

　　「妳只要記著她是生番的血統！和哈德門有血統上的關係！」

　　鳳姑說：「你是否有種族的觀念？」

　　「噢，不！」仇奕森連忙否認，說：「我只需要了解摩洛人為什麼老向『閔家花園』侵犯。要知道摩洛族人是不會用炸藥的，究竟是什麼人指揮他們？他們又為什麼能在『閔家花園』進出自如？這些問題不能了解，『閔家花園』永難安寧！」

　　「你有什麼好的計畫呢？」鳳姑說。

　　仇奕森搖首，說：「不，我仍在考慮！但也或許沒等到我把問題想通的時候，歹徒又會有新的陰謀出現了！」

　　※※※

　　仇奕森經常暗中巡視大廈附近各處。

　　彭澎有意要討好仇奕森，經常和仇奕森寸步不離的。

　　仇奕森故意取笑說：「也或是周之龍教你監視我的行動的吧？」

　　彭澎大為著急，忙解說說：「說哪裡話？像周之龍、秦文馬他們那些人，根本不夠資格領導我們的！」

　　仇奕森說：「像我這樣的，已經宣告洗手收山的人，你有意追隨我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的！」

　　彭澎說：「士為知己者死！我無非想和你做一個知己朋友而已！」

　　仇奕森哈哈大笑，說：「我的綽號，叫做『老狐狸』。你想，和狐狸交朋友，會有什麼好處？」

　　彭澎說：「交朋友是不管綽號的！」

　　仇奕森靈機一動，故意說：「其實你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有什麼事情，只管吩咐，沒有不效勞的！」

　　「你現在是負責防衛大廈附近的安全，我希望你多注意那個土人女傭摩洛，注意她的行動，經常和一些什麼人接觸，隨時向我報告！」

　　彭澎大愕，說：「我們現在是對付海賊，你為什麼反而向屋內的人加以注意？一個肥大粗蠢的土人女傭有什麼了不起的！」

　　仇奕森說：「假如你當我是知己朋友，就聽我的吩咐去做！」

　　彭澎不解，含糊地答應了。

　　仇奕森閒著，故意和哈德門多接觸，他經常至哈德門的那座小草屋去做客。

　　仇奕森的疑心不息，他仍欲找尋那幅獸皮地圖的下落。

　　自從赴「魔摩島」救了銀姑出險之後，哈德門對仇奕森至為友善。摩洛族人的習慣是崇拜英雄的，他認為仇奕森是個英雄人物！他經常以摩洛族人接待上賓的方式招待仇奕森。

　　哈德門的心情是經常矛盾的，有時候，他又自認為閔三江的兒子；有時候，又以摩洛族的野蠻人自居。不過哈德門對閔三江是敬愛的。

　　閔三江錯在沒給哈德門姓閔，及給他起上一個正當的名字。「哈德門」是英美菸草公司出品的一種香菸名字，假如說，閔三江真的用一包香菸將哈德門的生母騙了，再為這個無辜的孩子起這樣的一個名字，似乎幾近有點侮辱。

　　仇奕森一直對哈德門的身世表示關切和同情，哈德門卻不介意這些。每當仇奕森提及他的母親時，哈德門就將話題打住，含糊以對。

　　「你對你的未來，有著什麼抱負嗎？」仇奕森問。

　　「沒有！」哈德門答。

　　仇奕森又提及到問哈德門為什麼要信仰一尊古怪的土人木偶神像。

　　哈德門說：「閔三江一家人都沒有信仰，我喜歡有信仰，至少精神上有寄託，否則生命更渺茫了！」

　　仇奕森說：「金姑是有信仰的，你沒看見她身上掛有十字架，信奉天主嗎？」

　　哈德門笑了起來，說：「那是西洋人的菩薩，形狀相貌都和我們不同！」

　　仇奕森指著那尊他由Ｍ市搬回來的木偶神像說：「這尊木偶的形狀豈不是更古怪麼？」

　　「他是摩洛族人的始祖『摩特毛』啊！」哈德門說。

　　「你是閔三江的親骨肉呀！」

　　「不！我有一半的血統是屬於『摩特毛』的呀！」

　　哈德門是很少會到大廈裡去和閔三江他們一起用飯的，雖然他已習慣了文明社會的熟食，但是他在閔家的地位一直被歧視。

　　哈德門的兩餐飯，全是由摩洛親自送來的。

　　摩洛每在給哈德門送飯時，總要用土語，嘰呢咕嚕地向哈德門說大堆的話，似是對哈德門加以教誨及進讒言。可是這些問題，仇奕森都是不能過問的，因為摩洛已經在閔家有十多年的歷史，這個土婦女傭，深得閔三江的寵信，假如有誰要指出她的不忠的話，需先得拿證據給閔三江看，否則，還會被誤會為故意從中挑撥離間的呢。

　　這天，在女傭摩洛送來晚飯時，仇奕森向哈德門告辭，說：「我很希望對摩洛族人作更深一層的了解！希望我們有下一次的機會！」

　　哈德門要留客，說：「何不就在我這裡用晚膳呢？」

　　「你們的菜餚我吃不慣！」仇奕森說。

　　「其實我和你們的生活習慣，並沒有多大的差別，說實在的，也只因為菲律賓的氣候太熱，所以我有著赤身露體的習慣！」

　　仇奕森指著摩洛置下的托盤說：「你們每頓飯，都摻有椰子汁，我就受不了！」仇奕森泰然地故意笑了一陣子，堅決要離去。哈德門並不強留，親自送客至草屋的大門外。

　　仇奕森走了幾十碼地，忽然又回了頭，直奔哈德門住處的窗戶。

　　只可惜仇奕森根本不懂得摩洛語，摩洛在向哈德門說些什麼，仇奕森全聽不懂。

　　當仇奕森蹲伏在哈德門的鐵紗窗旁時，忽的聽得背後有著一陣窸窣的走步聲響。

　　那是腳步聲，不管是人或者獸，腳踏了地上的落葉。

　　仇奕森猛擰轉頭，在Ｃ島的地方，最著重的是要謹防摩洛族人的毒鏢。

　　倏地發現了一條黑影在矮樹叢中流竄，那是毫不會有差錯的，黑影絕對是人，不會是獸！

　　看情形，那黑影可能是為監視追蹤他而來的，但因被他發現而逃去。

　　仇奕森已來不及去研究這些，他拔出腰間的飛刀躍步追蹤過去。

　　那傢伙所奔走的位置也不對，很顯然的，他並不十分熟悉「閔家花園」的獸陷。他專找小路而跑，可是每跑到有獸陷的地方便猶豫不決。

　　正當他在猶豫的一剎那間，仇奕森繞捷徑追至，飛刀出了手。他並沒有傷人之意，是禁止那傢伙繼續亂竄，仇奕森只希望知道他是什麼人。

　　那柄飛刀穿過他的衣裳插在樹上。

　　仇奕森叱喝說：「還不快住步站著麼？」

　　那人見仇奕森迫近了，擰身向回路便跑，他連衣裳也給撕破了。

　　仇奕森再次叱喝：「站住，否則開槍了！」

　　可是那人仍是沒命地奔走。

　　仇奕森身手矯捷，躍過了樹叢，幾個縱步，已經和那傢伙接近了。再一縱身，已撲上前，將那傢伙的兩腳拖住撲倒。

　　「媽的，你是什麼人？」仇奕森掄拳就打。

　　「是我，仇叔叔！」那人說。

　　仇奕森聽得嗓音十分熟悉，忙自地上將那人揪起一看，竟失聲驚呼。

　　「喲，怎麼又是你……」仇奕森驚愕地說。

　　那人驚惶不已，吶吶地說：「仇叔叔，為什麼你對我老是懷疑的？……說實在的，我對你並沒有什麼難過的！」

　　仇奕森對柯品聰去而復返的鬼祟行為很不以為然，但是這傢伙又是閔家的二姑爺，假如不強壓他的話，絕對不會說實話

　　於是，仇奕森一反手，扭住了柯品聰的胳膊，向上一抬。柯品聰手無縛雞之力，立時哎哎叫痛。

　　仇奕森伸張鐵臂，用腕胳夾住柯品聰的喉嚨，說：「假如你不給我說話，我就教你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荒涼的樹林間！」

　　柯品聰賭了最後的狠勁，說：「仇叔叔，我一直把你當做長輩看待，你這樣兇狠，究竟是憑哪一點？我是閔家的姑爺，不管我作了任何惡事，你豈能殺我？」

　　仇奕森兩眼一翻，「將計就計」，說：「我也將是閔家的姑爺，為了鳳姑的權益，我得揭破你們的宵小行為，不惜以開殺戒！」

　　柯品聰立時咆哮如雷：「王八蛋，原來你存心不良，利用長輩的身分誘惑鳳姑，打算奪閔家的產業呢！」

　　仇奕森使勁夾住了柯品聰的咽喉，說：「不管怎樣，你說過不滿銀姑的行為，要離開Ｃ島回Ｍ市去，為什麼又潛回來了？」

　　柯品聰呼痛不迭，說：「雖然銀姑不守婦道，但是我畢竟還是閔家的女婿，『閔家花園』有了危難，我為什麼不能回來？」

　　「『閔家花園』有什麼危難？你說！」仇奕森猜測柯品聰可能要胡說八道。

　　「你既然懷疑我，當然也不會相信我說的！」

　　「你且說說看！」

　　「你扼住了我的咽喉……」

　　仇奕森不得已鬆下了手。逼令柯品聰說實話。

　　柯品聰喘過了一口氣，吶吶說：「當我離開Ｃ島時，在鎮上發現狄寶嘉在鎮上出現……」

　　「狄寶嘉？」仇奕森聽見這傢伙的名字，心中就感到不自在。「他到Ｃ島來幹什麼？」

　　柯品聰咬牙切齒地說：「誰知道呢？這傢伙的身分，你也調查過了，他到Ｃ島來有著什麼用心？……」

　　仇奕森有點納悶，說：「既然你發現這個人，為什麼不及早報告？鬼鬼祟祟地跟蹤我幹麼？」

　　柯品聰連忙否認：「我並沒有跟蹤你……」

　　「狄寶嘉現在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很可能是溜進『閔家花園』裡來了，我正在追蹤他的行蹤呢！」

　　「快去報告閔三爺！」仇奕森說。

　　「家醜不可外揚，你認為這種醜事，我該去報告我的岳父麼？」

　　仇奕森似無可如何，再說：「你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狄寶嘉的？當時的情形怎樣？」

　　柯品聰皺著眉宇說：「我是在市鎮的碼頭附近發現他的，當他看見我時，立刻倉皇遁走。我已搜遍了市鎮上的旅店和酒吧！」

　　「銀姑有什麼異狀嗎？」

　　「我就要回來看看銀姑的情形！」柯品聰說：「銀姑並不在大廈裡，很可能就是和這個傢伙會面呢！我很擔心『閔家花園』內一連出了很多意外事，必定和這個傢伙有關！」

　　「你對狄寶嘉有多少了解？」

　　「這個人絕非善類，他勾引銀姑，似對閔家的產業有著圖謀……」柯品聰吶吶地說。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在閔家的產業上著眼！」仇奕森憤然說：「現在我還需要明白，你為什麼鬼鬼祟祟地向我跟蹤？等到被我發現時，又急切地逃跑？」

　　柯品聰泰然地說：「說實在的，在事前我尚以為你是狄寶嘉，你的身材和背影都和他十分相似；等到我發現是你時，想急切離去，但是你已經追上來了！」

　　「你這樣逃走，我很容易會將你誤當做歹徒，用兇器把你傷了！」

　　「仇叔叔，你對任何人帶著有幾分懷疑的態度，我實在很難向你解釋！」

　　柯品聰是閔家的二姑爺，平日間大家都將他當做窩囊廢或是酒徒看待。假如無贓無證的，仇奕森指柯品聰有什麼不軌的圖謀，必會被他人恥笑。

　　仇奕森納悶不已，閔家的情形愈來愈是複雜。所有的線索也非常混亂。他心中想，在江湖上混跡了數十年，名氣也混大了，大家都稱他為「老狐狸」，如今「老狐狸」好像是要砸倒在「閔家花園」裡了。

　　仇奕森本就是有過決心，不再過問江湖上的瑣事。事情發生之始，原就打算置之不理，遠離這是非之地；可是現在他竟捲入漩渦，越陷越深，勢難拔足了。

　　假如現在仇奕森離去的話，必會被江湖上的朋友訕笑，毫無道義可言了。

　　「仇叔叔，你不必太多疑了。走！我們回大廈去，我請你吃幾杯酒！」柯品聰恢復了他樂天的原形，拍著仇奕森的胳膊說。

　　「哼，你無非是利用酗酒來掩飾你自己罷了！」

第七章　為鬼為域

　　柯品聰說狄寶嘉已來至Ｃ島，仇奕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狄寶嘉這個浮蕩子弟是十分值得注意的，他和他的父親狄國齋狼狽為奸，很顯然地對閔家有著不軌的圖謀。

　　假如說，狄寶嘉也潛進Ｃ島來了，問題自是不簡單，仇奕森當然得了解真相。

　　Ｃ島的地頭不大，假如說狄寶嘉沒有特別的隱藏所在，Ｃ島的市鎮他躲藏不了多久，他必會露形的。

　　仇奕森又上市鎮去了。他向華雲道借了那輛老爺車。首先找著了他的兩個小跑腿的──巴法奴和雷諾，告訴他們狄寶嘉的身材和外型，教他們到市鎮上各處去跑動，若發現這樣的一個人的話，即從速報告。

　　仇奕森自己卻走遍所有的飯店、旅館、酒吧，試查狄寶嘉的行蹤。

　　仇奕森走進好彩酒吧，碰巧遇見了彭澎在櫃台前喝酒。

　　彭澎說：「仇大哥，我來請你喝一杯！」

　　仇奕森說：「你為什麼離開了崗位，躲到這裡來喝酒？」

　　彭澎說：「『閔家花園』出事情都在晚上，白天根本沒有事情！我是出來喝酒消愁的！」

　　仇奕森便也在酒吧前的台凳子上坐下，要了一杯烈酒，仰起脖子一口氣就嚥下去了。

　　「在Ｍ市有一個花花公子，叫做狄寶嘉，這個人你可認識？」他問。

　　「不知道！」彭澎搖了搖頭。

　　「他和你的老板秦文馬的姘婦艾蓮娜有一腿的，你豈會不知道呢？」仇奕森說。

　　「艾蓮娜我是知道的！」彭澎說著，用手肘撞了仇奕森一下，扮了一副怪臉，眼睛向後一瞟。又說：「你看，艾蓮娜不是已經到Ｃ島來了嗎？看樣子，秦文馬也該到了！」

　　仇奕森一聽艾蓮娜到了Ｃ島不禁大愕。艾蓮娜和狄寶嘉是同一條線索上的人物，艾蓮娜既到了Ｃ島，和狄寶嘉到了Ｃ島，又有什麼兩樣呢？莫非柯品聰所說的一切乃是真的？

　　仇奕森忙順著彭澎指示的地方看去，可真奇怪了，那是一點也不假的。那個冶艷的混血女郎艾蓮娜，竟坐落在酒吧一隅的火車卡座裡。她啣著一支長型的香菸，悠閒地輕吐著煙霧。她的跟前，置著有一杯碧綠色的薄荷酒，似是在等候什麼人。

　　「奇怪了？這個女人到Ｃ島來幹什麼？」仇奕森喃喃自語說。

　　彭澎聳了聳肩膊，說：「誰知道？說不定是和老板秦文馬約會！」

　　仇奕森忽然板下了臉孔，指著彭澎說：「你是奉命到這裡來迎接她的嗎？」

　　彭澎大恐，瞪目惶悚，說：「天地良心，我可以指天發誓，我是到這裡喝酒來的！」

　　仇奕森目光灼灼，他瞪視彭澎的形色，這莽漢的外型，十足是個口直心快、行為乾脆的漢子，他會為這個女人撒謊嗎？似是不可能。

　　「你知道她是你老板的姘婦？」仇奕森再問。

　　「那卡諾酒店上上下下的人，誰不知道呢？」

　　「那麼你到『好彩酒吧』裡來喝酒，完全是巧合？」

　　「是無意中碰到的！」

　　「嗯！」仇奕森點了點頭，置下了酒杯，朝艾蓮娜的方向行了過去。

　　艾蓮娜早發現仇奕森了，可是她處之泰然，仍然抽著她的菸，啜著她的酒，根本沒把仇奕森當做一回事。

　　仇奕森來到艾蓮娜的跟前，毫不客氣地拉座椅在艾蓮娜的跟前坐下。邊說：「小姐，妳還認識我麼？」

　　艾蓮娜揚起了眉毛，噗嗤一笑，說：「你是中國人黑社會中的好漢，大名鼎鼎，綽號稱為『老狐狸』。以前我不知道，現在我可知道了！」

　　「妳到Ｃ島來幹什麼？」

　　「哼？」艾蓮娜冷嗤了一聲，說：「菲律賓是我的國家，所有菲國的地方，我愛到什麼地方就到什麼地方去，誰也管不著！」

　　仇奕森說：「妳的人很美麗，但是說話並不可愛！」

　　侍役過來，問仇奕森需要飲什麼。仇奕森掏出鈔票，邊說：「這位女士的檯帳，我付了！」

　　艾蓮娜冷笑說：「我並不領情！」

　　仇奕森說：「妳到Ｃ島來，是和秦文馬約會？或是狄寶嘉約會？」

　　艾蓮娜板了臉色，說：「你是幹什麼的？憑什麼調查我？」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秦文馬是有婦之夫，妳既來到Ｃ島，有人隨時可以控告妳妨礙家庭！」

　　艾蓮娜大怒，說：「請你離開我的座位！」

　　仇奕森說：「這地方是酒吧，女人接受男人請飲酒是合法。我已經替妳把檯帳付掉了，有侍役為證，妳已經狠不起來了！」

　　艾蓮娜勃然大怒，說：「你當我是酒吧女郎麼？」

　　仇奕森說：「妳也不過如此！」

　　艾蓮娜霍然起立，她氣惱得幾乎要伸手掌摑仇奕森耳光。

　　仇奕森吃吃笑了起來，搖手按捺著她的氣憤，平和地說：「小姐，妳且別生氣。Ｃ島是半開化的地方，假如說妳要逞兇的話，可能是自取凌辱呢！」

　　果然，酒吧內裡裡外外的眼睛，都向他們兩人瞪視著。

　　艾蓮娜無可奈何，咬牙切齒地一跺腳，即行離去了。

　　仇奕森似是有意要激怒艾蓮娜離去的，所以冷笑不已。至少，他需要知道，艾蓮娜究竟是和什麼人一起到Ｃ島來的？她住在什麼地方？到Ｃ島來有著什麼樣的圖謀？這些都是仇奕森希望知道的。

　　他等艾蓮娜離開了「好彩酒吧」不久，即行匆匆追蹤出酒吧。

　　彭澎跟在仇奕森背後，說：「仇大哥，你竟然也對這個女人發生興趣！」

　　仇奕森叱斥說：「別胡說，這個女人是圖謀不軌的！」

　　彭澎說：「難道仇大哥要對付她不成？」

　　「說不定呢！」

　　「需要我幫忙麼？」

　　「用不著！」

　　彭澎對仇奕森拒絕要他幫忙非常失望，但他並沒有離開，逕自遠遠地盯住仇奕森，看這老狐狸在耍什麼把戲。

　　仇奕森走出了「好彩酒吧」的大門，只見艾蓮娜停留在大街的路面上。

　　這個混血女郎的神色是倉惶的。她在酒吧裡似乎是在等候什麼人似的，可是被仇奕森激怒而走出了酒吧，和她所等候的人將會失去連絡了。

　　仇奕森很納悶，他搞不清楚艾蓮娜是應秦文馬或是應狄寶嘉之約而來。

　　仇奕森的兩個小助手巴法奴和雷諾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假如利用他們去調查追蹤艾蓮娜是最方便不過的。

　　艾蓮娜看見仇奕森追蹤出來，蹙著眉睫，匆匆向前行走。

　　Ｃ島靠海的市鎮並不大，三兩條大街算是鬧區；橫過路面，穿進小巷便多半是住戶人家，和窮街陋巷。

　　艾蓮娜走著，不時回過頭來張望。

　　仇奕森向她追蹤，使她焦形於色。

　　「像妳這樣美麗的女人，和這些窮街陋巷實在不襯配呢！」仇奕森譏笑著說。

　　過了不久，艾蓮娜忽的在一間類似工廠似的屋子的門前停下。她張望了一番。那屋子的破木門並沒有掩閉，微虛掩著，輕輕一推，它就自動開了。

　　艾蓮娜似是沒有去路了，她推門進入這間屋子去。

　　仇奕森在江湖上的綽號稱為「老狐狸」，恐防其有詐。在門外猶豫了片刻，四面暗察過是否有埋伏，然後摸出短槍，檢查彈藥，還有閔家派的那柄飛刀……。

　　他踢開門，追蹤入內。那是一間空歇已久的手工業製造廠，幾件陳舊而荒廢了的織布機仍安置在敞廳之上，積滿了蛛絲塵垢。

　　仇奕森停住了腳，兩眼向屋子內外猛然一陣掃射。他覺得情形不對勁：這分明是一個圈套呢！瞧這間廠房的設置，分明是空歇了已久的，如今莫非是被歹徒利用上了？

　　艾蓮娜已不知去處。這個女人，可能是被利用為餌的，引誘仇奕森入彀。

　　「來者不怕，怕者不來」，仇奕森大膽地趨了進內。

　　這屋子的面積很大，而且有著很多通徑，左穿右拐都有通道。

　　憑艾蓮娜一個摩登少女，一直是生活在都市裡的，她隻身來到Ｃ島──這種荒涼的地方──已經是值得可疑的了。這時候竟又會走進這間古怪屋子；進屋之後，又會隱蔽起來消失去向！

　　仇奕森小心翼翼，憑他的經驗，搜查每一個可以躲藏人的地方。

　　倒也奇怪，艾蓮娜竟然像隱了身的魔鬼，連一點影跡也沒有。

　　仇奕森注意到地上的足跡。這間屋子多年空廢著，地上堆積上塵垢。艾蓮娜的高跟鞋印十分容易辨認。

　　可是由足跡的證明，艾蓮娜到這地方來的次數還不止一次了。地上的足跡十分凌亂，還有好多的男人的足印。

　　仇奕森更是需要謹慎。他將腰間的短槍掏了出來，握在手中，尋著新印留下的高跟鞋足印摸索進入一間寬大的房間。那裡面好像是廢物室，堆疊了許多凌亂的廢物，蜘蛛網密積得由屋頂上懸垂下來，形狀十分恐怖。

　　忽然，艾蓮娜雙手叉著腰，站在門首，狠聲說：「姓仇的，你是要找我嗎？」

　　仇奕森很詫異，真想不到艾蓮娜也給他耍神出鬼沒的一套。

　　「妳躲藏在這裡幹麼？」仇奕森說。

　　艾蓮娜冷嗤說：「我正在等你呢！」

　　仇奕森含笑，說：「我似是墮進了妳的圈套了！」

　　艾蓮娜便說：「那麼你是知道你自己的死期已經到了？」

　　仇奕森也猜想到艾蓮娜既然引誘他進入這間屋子，用心一定不良，很可能這間屋子之內是有佈置的。他出身於「江湖道」，有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能耐，早已經注意到周圍的動靜了。

　　艾蓮娜擊了擊掌，向屋子內高呼說：「你們可以出來了！」

　　仇奕森急忙拔出腰間手槍藉以應變。

　　可是屋子內並沒有反應，可見得艾蓮娜是故意逗著他藉以戲謔的。

　　「哈，想不到鼎鼎大名的『老狐狸』仇奕森，也不過是如此呢！」艾蓮娜取笑說。

　　「小雜種，妳不過是在自討苦吃罷了！」仇奕森欲向艾蓮娜撲過去給她一頓教訓。

　　一陣聲響，似是有人在上面行動。

　　仇奕森有了警惕，一抬頭，只見一塊笨重厚大的瓦片由上面落下來。仇奕森急忙躲避，跟著一揚手，腰間別的飛刀便飛上屋樑去了，「篤！」的一聲插在樑上。

　　艾蓮吃吃一陣戇笑，她邁開了步子，竟要向屋外跑呢。

　　仇奕森豈會再饒她，急忙奪門要追出去。「砰！」一聲槍響，槍彈由屋頂上打下來，擦仇奕森頭頂而過。仇奕森滾身落地，舉起手中短槍，欲行還擊，卻沒有發現目標。

　　天花板上仍然有腳步聲在奔走，可是它的所在處卻被深垂厚掛著的蜘蛛網遮掩掉了。

　　「艾蓮娜，妳站住……」仇奕森再次叱喝。

　　艾蓮娜哪肯聽，她扭動了嬌軀，向屋子的大門外奔去。

　　仇奕森舉起了短槍，說：「我要打斷妳一條狗腿！」

　　正在這時，天花板上落下了一個人，正撲倒在仇奕森的身上。他的手握著鋒利的刺刀，照定仇奕森的背脊就刺。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聽得聲響不對，撲地就打滾，躲避過一刀，抬腳就踢。

　　那人的身手也是滿矯捷的，閃身縱開。仇奕森得到機會舉起手槍來，對準了那人的胸膊就要扳槍機，豈料他的手已經被一隻沉重的腳踏住了。

　　原來仇奕森的背後的那堆廢木箱中又竄出了一個人。他伺機暗襲，踩住了仇奕森的手腕，飛起一腳，把仇奕森手中的短槍踢飛了。

　　「仇奕森，你還認識我吧？」那人斥笑說。

　　仇奕森猛然抬頭，那傢伙不是別人，正是仇奕森要追拿已久的狄寶嘉，想不到這時候他反落在狄寶嘉的手中了。

　　狄寶嘉手狠心辣，又飛起一腳，踢中仇奕森的下顎。仇奕森受此創擊，幾乎昏厥。

　　「媽的，想不到你也會有這麼一天！知道了我的厲害了吧？」狄寶嘉說。

　　「殺掉他……」艾蓮娜回頭。

　　「這樣殺他太便宜了！」狄寶嘉用槍柄使勁擊在仇奕森的頭頂上。

　　仇奕森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的時間，仇奕森覺得身前一陣冰涼，似乎受到冷水的沖潑。

　　他悠悠醒轉，腦門上仍感到一陣劇烈的楚痛，微張開眼，他的雙手已是被縛。

　　果然的，是狄寶嘉那小子。他的身旁，除了艾蓮娜那妖婦之外，另外還有一名彪形大漢。那大漢滿臉橫肉，身體結棍，一副打手的形狀。

　　仇奕森十分懊惱，心中想：栽倒在狄寶嘉這小子的手中實在太不划算，這也是一時的大意所致。

　　仇奕森是中了艾蓮娜的鬼計了，他萬沒料到這個女人居然還相當的會「演戲」！導致他墜進圈套。這也是仇奕森輕敵，犯了江湖上的大忌。

　　狄寶嘉手持著短槍，耀武揚威地站立在仇奕森的跟前，冷嗤說：「小子，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你曾給我吃過了不少的苦頭，今天也要折磨折磨你了！」

　　「何不乾脆把他幹掉算了？」艾蓮娜建議說。

　　「不！我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狄寶嘉撅著唇說：「讓他死得痛快，太便宜他了！」

　　仇奕森心中在盤算著脫身之計，他說：「姓狄的，你慢著。一個人的生死無所謂，最要緊的是：死要死得明白，不做糊塗之鬼！你在閔家橫岔進一腳，這於你有什麼好處呢？你居心何在？而且還一直在窮兇賭狠玩命，你犯得上麼？」

　　狄寶嘉冷笑說：「老狐狸，你聰明了一世了，我就要你做個糊塗之鬼！」他說著，向身旁的那條大漢一擠眼，吩咐那人動手。

　　仇奕森大喝一聲：「慢著！狄寶嘉，你以為我是一個人追蹤你們到這裡來的麼？你們已經被包圍了，休想逃得掉！」

　　狄寶嘉到底是年輕經驗不夠，愕了一愕，回首四面打量了一番。他身旁的那名打手是個遲滯的戇人，相信除了有一身蠻力之外，不會有什麼頭腦的。

　　仇奕森已經盤算好了，只要能制住那條大漢，對付狄寶嘉並不困難。問題只是狄寶嘉的手中有著槍械。

　　「別聽他的，假如他有人跟著一起來，早就衝進了，怎會等到現在還不動手呢？」艾蓮娜提醒狄寶嘉說。

　　「哼，這小子綽號稱為『老狐狸』，我們還是要謹慎為妙，艾蓮娜，妳到門口左右看看！」狄寶嘉說。

　　仇奕森說：「不必看了，你瞧，我已經有人在天花板上，手槍對準了你們！」他抬起被縛的雙手指著那透了風的屋頂。

　　狄寶嘉和那戇漢一抬頭，仇奕森如閃電似地飛起一腳，踢中了狄寶嘉的手腕，他手中的一支短槍便飛出了丈餘遠。

　　跟著，仇奕森使出生平氣力，他的雙手因為被綑縛，只有合起來運用，緊捏拳頭，沒命地連人直向那大漢的肚皮上撞去。

　　這一撞，力量使得非常的猛，那大漢七八十公斤的體重竟如龐然大物似地摜倒到地上去了。

　　狄寶嘉在呼痛，卻又沒命地返身去撿拾那支脫手跌落地上的短槍。

　　仇奕森不敢怠慢，急忙衝上前，橫腿一掃，狄寶嘉踉蹌摔跤。仇奕森要尋得那支手槍，可是他的腿卻被狄寶嘉抱住了，倒在地上，兩人滾做一團。

　　仇奕森的雙手被縛，動作很不俐落，狄寶嘉狠狠給了他幾下子。

　　那戇漢自地上爬起，他有惱羞成怒之色，兩眼脹得血紅，咬牙切齒地向仇奕森衝來了。

　　仇奕森「雙拳難敵四手」，同時雙手又被綑縛，拳腳施展不開。

　　狄寶嘉耽心手槍會落在仇奕森的手中，沒命地纏著他的兩條腿。那惱羞成怒的戇漢持著短刀撲到了他，揚起了刀子向仇奕森就刺。

　　仇奕森彈動不得，眼看著就要完蛋。

　　這時候，驀地一聲怪喊：「慢著！」

　　靠海沿牆壁的一扇破窗門，「啪！」的一聲被踢開了。跨窗進來一個人，手持著短槍，對準了那戇漢的頭頂，「砰！」就是一槍，那是示威性的。

　　狄寶嘉、艾蓮娜和那戇漢三人都被嚇呆了，果真的仇奕森有伏兵佈置在外呢！

　　仇奕森抬頭一看，那跨窗進屋的竟是彭澎呢！那是一個心直口快的大老粗，雖然他曾一再在仇奕森的面前表現他的剛直和重義氣，可是仇奕森卻一直懷疑那是秦文馬和周之龍暗地派出來向他下功夫的。

　　不想到在此千鈞一髮之間，破窗進來救他的性命的，還是這名大粗漢。

　　「媽的，這小子真有埋伏！」狄寶嘉大喊了一聲。他捨下了仇奕森，竄身躍起，他的身上還另別有支小毛槍，拔了出來，瞄準彭澎就是一槍。

　　狄寶嘉的槍法並不高明，彭澎並未被射中。可是彭澎滾身落地，立刻予以還擊。

　　在這混亂的場面之中，那戇漢遁進那塊廢木箱內去了，狄寶嘉也且戰且逃。這間廢工廠內的通道原是四通八達的，剎時間，狄寶嘉失去了蹤跡。

　　他們來的三個人只剩下一個艾蓮娜了。

　　仇奕森和彭澎同時向廢木箱堆──戇漢藏身所在的地方──撲過去，但是那歹徒早已經溜走啦。

　　原來，在那堆廢木箱的牆角背後有著一個極大的牆洞，它是可以通出戶外的。

　　艾蓮娜是被嚇昏了頭，蹲在牆隅，呆若木雞。到這時候場面平靜下來了，她悄悄地站起來打算溜走呢。

　　仇奕森指著她說：「小姐，妳是逃不了的，不如乖乖地受縛吧！」

　　艾蓮娜驚魂定下，又回復了她的潑辣，說：「……我又沒犯法！」

　　仇奕森舉起他被縛著的雙手，說：「妳串通歹徒，有謀財害命的企圖，居然還說沒有犯法？」

　　「哼，那不關我的事！」艾蓮娜撒賴說。

　　彭澎過來，用小刀給仇奕森鬆了縛。仇奕森過去拾起了他被狄寶嘉奪去了的手槍，收了起來，又向艾蓮娜說：「剛才的一陣槍聲，必引起鄰近的人注意，不久即會有警官到這裡來。妳是願意跟我們走？抑或是讓我們把妳交給警方？」

　　艾蓮娜感到惶悚，憤然說：「我什麼地方也不去！」

　　仇奕森嗤笑說：「妳倒想得便宜，以為這樣就下得了地麼？」

　　彭澎是粗人作風，衝了上前，重重地推了艾蓮娜一把，說：「少嚕囌了，跟我們走吧！說不定秦老板就會來救妳的，妳怕什麼呢？」

　　艾蓮娜東張西望的，無奈她已不再看見狄寶嘉和那戇漢的影子，她逼得要隨仇奕森他們同去。

　　「假如妳想我釋放妳的話，非常簡單，只要妳供出狄寶嘉所在的地方！」

　　艾蓮娜緘默著，沒有回答。彭澎復又推了她一把。

　　「走吧，我們招待妳上『閔家花園』去！」

　　艾蓮娜憤然說：「我會控告你們非法綁票和妨害自由的罪行的！」

　　「先注意妳的謀殺罪以及妨害家庭罪，金姑會怎樣處置妳呢！」仇奕森說。

　　「我走出大門就高聲喊救命！喊非禮……」艾蓮娜不斷地在拖延時間，她滿以為狄寶嘉他們或會轉回來救她的性命的。

　　彭澎賭了狠，指著了艾蓮娜的鼻尖：「妳只管耍潑的，老子也是光棍一條，扯破了臉皮大家不講臉，老子挖妳的藍眼珠子！」

　　艾蓮娜懾於彭澎的粗暴便不再多嚕囌了，乖乖地隨著他們走出了那條陋巷。

　　仇奕森借用華雲道的那輛老爺車停放在鎮口間，他們倆人架著艾蓮娜上了汽車。艾蓮娜仍在東張西望，她很奇怪狄寶嘉和他雇用的那名職業打手，竟然連影子也沒有了，難道說他們就這樣的把她捨下了麼？

　　巴法奴和雷諾兩人出現在路口，向汽車所在的地方跑過來了。

　　「有什麼消息沒有？」仇奕森問。

　　雷諾猛搖頭，說：「毫無線索！」

　　巴法奴卻讓雷諾給他翻譯，說：「據碼頭上的腳伕說，在下午兩三點的時候，曾有兩個男子帶了一個摩登的混血女郎登上岸。兩個男子之中，其中有一個和你所指的人十分相像！」

　　仇奕森即問：「那條船呢？」

　　「那條船是普通的遊船，客人登岸之後，它就離去了！」

　　雷諾扒在汽車之旁，兩眼瞪著汽車上坐著的艾蓮娜：他們哪來的這麼一個女人呢？莫非巴法奴所指的混血女郎就是這個女人。

　　仇奕森每人各賞給他們二十披索，吩咐說：「再有什麼消息，到『閔家花園』裡來通知我！」

　　於是，仇奕森駕著車，直馳「閔家花園」上去了。

　　汽車剛駛進「閔家花園」的土地，就聽兩聲槍聲，只見閔鳳姑手持獵槍，躍著白馬，由山坡上下來，追在汽車之旁。

　　「哼，怎麼這個活妖精也來了？」她感到詫異說：「是不是秦文馬把她帶來的？」

　　仇奕森說：「哼，反正妳們閔家的關係，複雜得很呢！」

　　梆鼓的聲音也響了，那是哈德門在給大家傳遞消息。

　　過了不久，汽車已在大廈的門前停下，聽說仇奕森帶回來了一個女人，大家都衝出大門外來觀看。

　　金姑驚愕不已，仇奕森抓來的竟是她丈夫的情婦。

　　金姑惶悚不安，她很奇怪艾蓮娜為什麼會落在仇奕森的手中，又為什麼艾蓮娜會突然之間來到了Ｃ島？

　　閔三江扶著手杖怔怔地走出來了。「怎麼回事？」

　　仇奕森說：「這個女人，有計畫地要謀殺我，我搞不清楚她和閔家的關係！所以特地把她帶回來，請三爺你自己去發落！」

　　閔三江不懂，怔怔地說：「這個混血兒，和閔家有著什麼關係呢？」

　　金姑便狠狠地趨至艾蓮娜的跟前，說：「妳到Ｃ島來幹什麼？妳在Ｍ埠出醜，還出得不夠嗎？」

　　艾蓮娜也還以潑辣說：「為什麼我不能到Ｃ島？這是我的國家的領土，我愛到什麼地方去誰也阻止不了！」

　　閔三江說：「她要謀殺仇奕森，又為的是什麼呢？」

　　金姑憤然說：「哼，妳居然玩到Ｃ島上來了！這樣說，秦文馬也該快到了！」

　　閔三江愕然，說：「金姑，難道說，妳認識她麼？」

　　金姑原是為了「孝道」，不忍讓父親為她的家庭裂痕發生憂鬱，所以她和秦文馬之間的情感破碎是一直瞞著閔三江的。

　　經父親的這麼一問，金姑悲從心中起，數年來含羞忍辱，抑制在心中無可申訴的悲痛全發洩出來了，淚如泉湧，剎時間嚎啕大哭起來。

　　閔三江說：「金姑，難道說，妳有什麼隱痛，還瞞著父親麼？」

　　金姑狀如淚人，好不容易咬牙切齒將心胸中的悲念強忍下去，指著艾蓮娜說：「她是秦文馬的姘頭！」

　　閔三江獃了半晌，怔怔地說：「這是什麼話？我是閔海幫的幫主，在全盛時代，我的手下有三千餘人，我能把他們管得好好的。妳是我的女兒，難道說，妳連一個丈夫也管不好嗎？」

　　仇奕森插嘴說：「金姑和秦文馬早已分居，起碼有一年多以上了！」

　　閔三江咆哮說：「胡說八道！」

　　仇奕森說：「你對我不相信，對自己的女兒總應該相信！」

　　「金姑，真有其事嗎？」閔三江像是惱了火。

　　金姑搖著頭說：「仇叔叔已經替我保留了，這已經不只是一年的事情了……」她泣不成聲。

　　「王八龜兒子！」閔三江詛咒起來：「秦文馬居然有膽子這樣胡來！」

　　艾蓮娜還好像是老於此道的，她雙手叉腰，高聲說：「你們這裡究竟是賊窩還是什麼地方？究竟準備把我怎麼樣？」

　　仇奕森即指著艾蓮娜的鼻尖高聲說：「這個地方不是由妳耍狠來的，我把妳交給那些人，聽由他們發落，那時候就讓妳吃不消了！」

　　大門外站著的是哈德門和幾個腰掛配刀的土人孩子，他們眼巴巴地向艾蓮娜注視著。果然艾蓮娜就被嚇住了，她不敢再多嚕嗦。

　　「秦文馬的人呢？」閔三江非常氣憤地說。

　　「三爺何不拍個電報把他召來？」華雲道加以建議說。

　　柯品聰在旁插了嘴：「這個女人既然到Ｃ島來了，相信秦文馬不久就會出現在Ｃ島。我們最需要知道的，是她和什麼人一起到Ｃ島來的呢！」

　　銀姑向她的丈夫怒目圓睜，她很擔心，艾蓮娜會把狄寶嘉他們招出來。

　　艾蓮娜像是耍潑來的，她雙手抱臂，乾脆坐落在沙發椅上，有意要看他們究竟如何發落之意。

　　柯品聰再次建議說：「艾蓮娜是『那卡諾酒店』餐廳部分的掛名經理，她的行為，凡是『那卡諾酒店』的人差不多全知道的。既然她要到Ｃ島來了，Ｃ島的市鎮不大，實在不難查出！」

　　這時候，彭澎已經把周之龍找來了，周之龍聽說艾蓮娜落在仇奕森的手中，也大為吃驚。艾蓮娜和秦文馬的醜事，周之龍是知道的，艾蓮娜本就是不乾不淨的女人，和她勾三搭四的男人何止有一個？這事情實在教他左右做人難：得罪了秦文馬，使他不好過，反過來，卻是和閔家所有的人作對了。

　　閔三江向周之龍說：「這件事情該交由你去辦了！」

　　周之龍唯唯喏喏，不敢違抗。

　　彭澎告訴周之龍狄寶嘉的形狀，那也是經常出現在「那卡諾酒店」的常客之一。艾蓮娜掛名是「那卡諾酒店」餐室部的經理，她是慣於招蜂引蝶的，周之龍搞不清楚艾蓮娜有多少特別的相好的。

　　仇奕森趨至閔三江的耳畔，悄悄地說：「把這個女人交由金姑發落，也許可以尋出些許端倪！」

　　閔三江說：「Ｍ市來的人，我不希望鬧出什麼岔子！」

　　仇奕森說：「金姑能沉得住氣的，她能忍辱常年歲月，豈會在這時間給你出意外事情？」

　　閔三江猶豫不已，這是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的。秦文馬和金姑一直在他的面前表現不壞，十足的是一對恩愛夫妻，不想到他們早已經分居了。而且秦文馬勾結了外人，好像對「閔家花園」還有什麼陰謀。

　　「金姑，假如說，我把這個女人交給妳，妳有什麼把握嗎？」閔三江正色問。

　　仇奕森趨過去，輕聲說：「三爺的意思，是讓妳出一口氣！」

　　金姑落著淚，說：「弱者是女人，也許艾蓮娜是無辜的……」

　　仇奕森含著笑，以安慰的語氣說：「要注意一點，艾蓮娜也是銀姑的姘夫的愛人，妳們的關係錯綜複雜。文章之內，大有文章！」

　　金姑大愕，瞪了仇奕森一眼。

　　仇奕森點了點頭，示意金姑放開手腳去做。

　　女人究竟是女人，沉不住氣。金姑珠淚漣漣，向父親說：「爸爸，你只管把這個女人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盤問她的！」

　　「最重要的一點，要搞清楚她和什麼人一起來？為什麼要謀害妳的仇叔叔？」閔三江說。

　　「仇叔叔是局外人，旁觀者清，是他們的障礙，當然得設法除去！我會設法把它搞清楚的！」金姑說。

　　「好吧！這個女人便交給妳了！」閔三江便說：「但是別給我們閔家出洋相，我們是丟不起這個人的！」

　　金姑含淚，點頭應允。

　　閔三江又說：「可要注意一點，不要出人命案！」

　　華雲道在旁，插嘴說：「出人命也沒關係，『閔家花園』三面環海，屍體趁潮水向海裡一拋，什麼事情也不會有的！像這種女人，殺掉了絕不會是罪過的！」

　　閔三江便命邵阿通去給金姑做護衛。「假如這個女人逃出了『閔家花園』，我唯你是問！」

　　邵阿通當然是唯命是從的。

　　一方面，閔三江命華雲道拍電報召秦文馬立刻到Ｃ島來當面說話。

　　銀姑趨至仇奕森的身旁，用手肘猛撞了仇奕森一記，狠聲說：「你出了點子，又有什麼圖謀嗎？」

　　「別為狄寶嘉心痛，我純是為閔家的好！」仇奕森說。

　　在這同時，閔三江對周之龍等的一夥人的信心大打折扣，不敢再讓他們把守在內圍，盡情放他們出外圍去。

　　※※※

　　金姑將艾蓮娜召進了她的房間，命邵阿通守在門外，掩上了房門，放下手中的一支大號獵槍，仍然是一副慈母賢妻的形狀，指著艾蓮娜說：「我並不想為難妳，雖然妳和秦文馬不乾不淨已經不是一天了！」

　　艾蓮娜並無恐懼之色，態度安然，保持了鎮靜，「不用恐嚇我，你們不敢把我怎樣！」

　　「當然，妳是混血的國籍，我們是華僑，但別忘記了一點，家父是替菲律賓開國的功臣之一，才所以能配售了Ｃ島的這幅土地，應付妳這一個風塵女郎的一條性命，還足夠有餘。我們讓妳漂屍海洋上，連骨頭渣子也不會有人找得到的；『魔摩島』的生番，就喜愛像妳這種混血女人……」

　　「這就是妳對妳丈夫不忠的報復嗎？」艾蓮娜嗤笑起來。「其實，說句妳不見笑的話，我對秦文馬，是毫無感情可言，我無非是想借用他的幾個錢還債罷了！」

　　金姑說：「我比誰都清楚，但是妳和銀姑的姘頭狄寶嘉勾結，對我們閔家，有著些什麼陰謀？」

　　艾蓮娜說：「我現在是妳們閔家的客人，我很感覺到需要喝杯酒！」

　　驀地，踢門進來的鳳姑，她高聲說：「要喝酒，我們這裡有！」她高舉起捏在手中的酒瓶。「我們來喝個痛快！」

　　金姑不樂，向鳳姑說：「三妹，爸爸是把這個女人交給我的……」

　　鳳姑咬牙切齒，說：「姐姐，妳實在是太懦弱了！」

　　艾蓮娜哈哈一笑，指著鳳姑，向金姑說：「這是妳的那個混血兒的妹妹，秦文馬已經向我介紹過多次了。不瞞妳說，秦文馬對她的胃口，可比對我濃得多了呢！」

　　「嚓！」一記耳光聲響，是鳳姑打的。鳳姑說：「大姐，妳不行，還是讓我來吧！對付這種女人，必須要辣手一點，否則她會當妳是善男信女呢！」

　　艾蓮娜挨了揍，很不服氣，咆哮說：「妳憑什麼打我？妳們敢向我下毒手麼？」

　　「嚓！」又是一記耳光。鳳姑再說：「在『閔家花園』內就算是宰妳，妳又能奈我如何？」

　　艾蓮娜雖是個女流之輩，但遇事之後，還算是非常沉得住氣的。仇奕森和閔三江把她交給了閔家的姊妹，艾蓮娜的心中便有了盤算：閔家的人著實不敢對她怎樣，假如要下毒手的話，早就可以下手了，何須把她交給金姑呢？

　　她相信只要秦文馬一到，她就可以得救了。

　　鳳姑連給了艾蓮娜兩記耳光，艾蓮娜很不服氣。她瞧鳳姑的外型，不過是嬌小玲瓏，兇狠不到哪兒去，一時怒火沖天，便還了手。

　　女人打架無非是扯頭髮拉衣裳，她和鳳姑滾做了一團。金姑在旁邊捧著一支大獵槍，幫不上手。

　　「哼，妳居然敢動蠻？……」金姑著了急，拉開房門打算召邵阿通進來。

　　鳳姑還是那種性子，高聲說：「阿通不要進來，我就可以制服她的！」

　　鳳姑的個子小，但是氣力還相當的大。她和艾蓮娜互扭了一陣，竟將艾蓮娜壓在地板上了，取獵槍壓著她的咽喉，雙手猛壓下去。

　　艾蓮娜呼吸塞息，掙扎不已，拼命狂叫。

　　驀地，梆鼓聲響了，由「閔家花園」的大門口間傳過來。梆鼓的聲響傳達，是有人要強硬「闖關」！

　　那是「方家四怪」的老大方龍，他手舉著四把刀的黃旗，以「拜山」的姿態出現。

　　「閔家花園」連一天也未有安寧過，哈德門雇用的一些土人孩子心中有了恐懼，有部分人自動離去了。

　　「方家四怪」是出了名的海賊，方虎、方豹、方犢曾經到「閔家花園」來遞過門帖，留著他們的老大方龍沒有露面。

　　而這一次呢？方龍卻是單槍匹馬，一個人來闖關，顯然有「來者不怕，怕者不來」的姿態，像是有恃無恐！要不然他憑什麼來的？

　　哈德門聞得傳報，急忙趕到花園的正門，獨眼龍方龍卻高舉著「黑刀黃旗」，聲明是「拜山」來的，他要拜會閔家幫大哥閔三江。

　　哈德門要傳達，方龍置之不理，高舉著「黑刀黃旗」，以「江湖人」拜山的步法邁進了大門。

　　方龍是「單人匹馬」，身上又沒有武器，哈德門亮了鋼刀，方龍仍然向內闖。哈德門無可奈何，只有擊梆鼓傳給閔家大廈。

　　懂得聽梆鼓信息的女傭摩洛，匆匆地由廚房內出來了，她向閔三江報告說：「有海賊硬闖進『閔家花園』了！」

　　閔三江大愕，下令全面戒備。

　　摩洛又說：「海賊只是一個人而已！」

　　閔三江說：「不管怎樣，我們須得提防，海賊們是鬼計多端的！」

　　他立刻派邵阿通出動，去找華雲道和周之龍，召集全體打手應付局面。

　　仇奕森也覺得情形不對，海賊們居然膽敢單槍匹馬「闖關」，必有問題！上次方家的三兄弟來遞拜門帖，沒討得好看回去，現在這單槍匹馬而來的又是誰？

　　「閔三爺，我們還是先禮而後兵的好！」仇奕森建議說。

　　「但是我們還是得先戒備以防萬一！」閔三江說。

　　銀姑早提著獵槍，把守到大門口去了。

　　金姑和鳳姑聽得梆鼓急促的聲響，姊妹合力好容易算是把艾蓮娜制服了，牢牢綑綁，然後鎖上房門，奔出客廳來了。

　　鳳姊急切向父親查問是怎麼回事。

　　閔三江說：「有一個海賊，不聽阻擋強硬闖進『閔家花園』來了！」

　　鳳姑說：「他進來容易，要叫他出去困難！」

　　邵阿通已經把華雲道及周之龍找來了，閔三江立刻命周之龍展開戒備，又向華雲道說：「你快乘汽車，把那膽大的海賊接上山來，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聖？」

　　華雲道十分憤怒，說：「管他是誰，反正有他好瞧的！」於是，他匆匆走出大門，駕著他的那輛老爺破車，下山去了。

　　這時候，柯品聰趨出大門外，向他的嬌妻說：「銀姑，妳且看，『閔家花園』內，每天都有事故發生，我們又何必留在這裡呢？有好好的日子不過，何必擔驚受險地守在這裡？」

　　「呸！你愛到哪兒去到哪兒去，你能管得了我麼？」銀姑叱斥說。

　　柯品聰對他的妻子，似是第一次惱火，憤然說：「我看妳是遲早要死在這座山野之上才甘心！」

　　銀姑怒極，舉起了槍，對準了柯品聰的胸脯，說：「我就要你先死在這座荒山之上！」

　　閔三江大步邁出門去，吼喝說：「在這個時候，你們兩夫妻還在這裡吵什麼？」

　　華雲道駕著汽車，以最快的速度，駛返大廈門前。他的車座後面，正坐著了「方家四怪」的老大──獨眼龍方龍──和哈德門。

　　哈德門是監守著方龍而來的，他的手中捏著一把鋒利的開山刀。

　　方龍一躍下了那輛敞蓬汽車，他哈哈大笑，說：「『閔家花園』真不愧防衛森嚴！」接著，他雙手抱拳向閔三江一揖說：「閔三江，你雖然洗手多年了，但是江湖上的氣質未脫。兄弟俺今天，是拜候您來的！」

　　閔三江抱拳還禮，說：「方家的老弟，我們一直相處得好，河井水不相犯。聽說你靠攏了袁大麻子，聯合起來要砸我的攤子。其實我『收山』多年了，早不過問『江湖上』的瑣事！」

　　獨眼龍睜大了他的獨眼，哈哈一笑，又抱拳說：「兄弟俺今天混得很不得意，是向你老大哥借盤費來的！」

　　「借盤費？」閔三江大怒。「橋歸橋，路歸路。若說是方家老弟你缺了盤費，開口是一句話，我閔某人是講交情、重道義的朋友，不會教你方老弟下不了台階、走不出門去的！為什麼你要勾結袁大麻子來砸我的『鍋』？」

　　獨眼龍方龍狡猾的改變了話題，說：「瞧你，收了山，連老弟兄見面，也不迎進屋去看茶把座，還談什麼江湖義氣？」

　　閔三江很覺難堪，實在他是亂了方寸，把江湖上的禮貌也疏忽了。

　　方龍是單槍匹馬而來，縱然有天大的醜態惡事，閔三江也應該待以上賓之禮。他們在江湖上混時，方龍和閔三江的地位是平等的，雙方都是一幫船主。

　　「請！」閔三江一比手，以江湖之禮延請方龍進屋，一面吩咐待茶遞菸。

　　可是在閔宅之內，有誰肯服氣呢？自從海賊幫襲犯「閔家花園」以來，這座本屬平靜、與世無爭的小天地已經是雞犬不寧了。海賊自己送上門，應該是用亂刀把他剝成肉醬，始洩心頭之恨。

　　瞧方龍的那副德行：少了一目，禿著頭，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有誰會高興給他斟茶敬菸？

　　方龍大步來至敞廳之中，抬腳踏在一張坐椅之上，以討債鬼的姿態，哈哈大笑，幾近有點狂妄。

　　他說：「閔三爺，聽說你為菲律賓的獨立賣命，報廢了一條腿，在江湖不得意，便偽裝退休歸隱，在此建立你閔家幫的王國！俺兄弟嚮往久矣，不遠千里而來，但跨進門，覺得不過如此呢！」

　　閔三江沉住了氣，說：「方龍老哥，我們的交往三十餘年如一日，從未有過什麼難過發生。從前我們各劃海界，以互不侵犯為友好條例，約定遇事要互相照應！兄弟我在殘廢之後，曾經焚香明誓，洗手江湖，不再過問江湖上的任何瑣事。收山之人即成為世外之人，十年於茲，我墨守誡條，不踏出門戶外半步，與世外絕緣。袁大麻子那小子是窮極無聊，倒行逆施，不擇手段，想逼我重新出山。他自己沒有號召能力，想假借我的名義，亮旗號以獨攬大權，在江湖上重行施威作福。我不想上他的洋當，袁大麻子便以聯盟『方家四傑』向我威脅。我想，方家的四兄弟乃海洋上成名的英雄好漢，假如說不是由你方龍老大哥領導之下，也許你的那幾個小把戲弟兄會亂搞胡來，撇江湖道義而不談，憑血氣用事！但你方老大哥活著一日，相信不會讓他們去損害你們姓方的闖業江湖上的一點英名。因之，我要待你如同上賓。」

　　獨眼龍方龍赫然狂笑，說：「說得多動聽！閔家花園王國的主人，竟連一個看座斟茶遞菸的人也指使不動！」

　　閔三江一瞪，果然有慢客失禮的情況，正待要光火。

　　華雲道搶著趨上前，雙手一抱拳，說：「姓方的！少挑眼！今天在這座山上過生活的，除了閔家的家屬之外，都是深山大野人，他們是不會懂得江湖上那麼許多的醜規矩的。你方老大哥駕臨，我們榮幸之至，待小老弟來侍候你便是了！」

　　方龍睜著一隻怪眼，赫然說：「華雲道，小子，方才俺看到你就想問你，你怎麼還沒有死？」

　　華雲道咬牙切齒說：「單眼鬼，我是等著陪你啦！」

　　閔三江叱斥說：「華雲道休得無禮！」

　　華雲道說：「對這種不尊重道義的朋友，我們講禮數也是多餘的呢！」

　　「好的，白麵鬼！你是打算和俺姓方的泡上一泡！要知道，俺今天能有膽量單槍匹馬闖進『閔家花園』，俺不是聽你們的教訓來的！俺是討喜訊來的！」

　　華雲道說！「我侍候你喝茶就是了！在菲律賓是講究喝阿薩姆紅茶！我不會教你喝綠茶出門的！」

　　方龍冷嗤說：「你的意思，是不教俺走出『閔家花園』了！」

　　華雲道說：「當然，你單槍匹馬來的也不是好招！就看你，耍的是什麼招術？我們也不必拐彎抹角的，坦白說吧！」

　　方龍瞪著獨眼，怪目囂張地說：「也好！簡單地說，俺要『閔家花園』的財產的一半之數！」

　　華雲道大怒，叱斥說：「獨眼龍，你口出狂言！你憑什麼？」

　　方龍哈哈大笑，說：「俺憑什麼？俺今天已經是落魄了。俺什麼不憑，只憑俺『方家四怪』這塊老字號的招牌！」

　　「哼！你的那幾個寶貝的弟兄已經在這裡出醜過一次！憑你方龍的大名，難道說也寧願在這裡坍台丟人討個沒趣，然後走路麼？」華雲道以叱斥的口吻說。

　　方龍咒罵說：「老禿賊！閉你的鳥嘴。俺在和你的主人說話，少插嘴為妙。俺方某人，畢生從未有過坍台丟人的事情，更不懂什麼叫做沒趣呢！」

　　閔三江便說：「方龍！瞧你窮兇惡極的那副形狀，你以為我閔某人會害怕麼？」

　　方龍說：「你若能答應俺的條件，當然就不用害怕了！」

　　「什麼條件？」

　　「把你『閔家花園』的產業一半贈交給俺！」

　　「憑什麼？」閔三江也沉不住氣了！

　　「憑什麼？憑兩條人命！」方龍伸出了兩隻粗大的手指頭。

　　「兩條什麼人命？」閔三江對方家的兄弟向來是有警惕的，方龍有膽量單槍匹馬而來，問題必不簡單。他一貫的作風是不出「無名之師」，不打吃虧之仗。

　　獨眼龍又是一陣狂笑，指著華雲道說：「你是遞菸的，請給俺來個火吧！」他啣著菸捲，斜著嘴，等候華雲道替他劃火柴。

　　仇奕森搶先邁步上前掣亮了打火機，替方龍點著了香菸，邊說：「方大爺，我在這裡侍候你啦！」

　　方龍霎了霎他的一隻獨眼，譏笑說：「閔三爺，你有恃無恐的，恐怕還是雇用了槍手仇奕森以對付我們吧？」

　　「我要問的，你是指兩條什麼人命？」閔三江說。

　　方龍說：「你要聽嗎？」

　　閔三江說：「有屁快放！」

　　方龍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閔三爺，你有三個女兒，有兩個外孫女兒……」

　　「我的外孫女兒娉娉和婷婷……」閔三江吶吶說。

　　「對了，你的兩個外孫女兒，娉娉和婷婷！」方龍說時，捏拳頭向空間一抓，表示這兩條人命是捏在他的掌握之中，邊又說：「俺的幾個寶貝，沒腦筋的兄弟，在此地受了你們的凌辱之後，他們卻運用了最大的智慧，動腦筋動到這兩個小把戲的身上去了。閔三江，人是不可貌相的！信不信由你！否則俺方某人膽敢單人匹馬闖虎穴進入你的『閔家花園王國』麼？哈，俺方龍諒什麼也不敢呀！」

　　金姑聽到娉娉和婷婷已落在方龍的手中，嚇得膽裂魂飛，連方寸也亂了。指著方龍咒罵說：「獨眼龍，你的這種手段，太過卑鄙無恥了……」

　　方龍說：「和令尊這種不仁不義的『江湖道』交往，本來就是不必講什麼道義！」他說著，雙手一拱，又說：「告辭了！三天之內，聽你的覆音！否則撕票！」

　　閔三江真的喪魂落魄，忙說：「唉，方龍，我們是好漢做事，何必傷感情，把事情落在小孩子的身上！」

　　方龍似是占在上風，高聲說：「反正三天之內聽你的答覆！否則撕票！給你瞧瞧，『方家四怪』是名不虛傳的！」他說著仍向門外走。

　　「方龍，你豈能不留餘地……」閔三江說。

　　「反正我的條件，是要你『閔家花園』的土地一半！」方龍逞狠說。

　　「天哪，小孩子是無辜的！」閔金姑開始嚎啕大哭了。

　　「姪姑娘！哭有什麼用？我們『方家四怪』是心黑手辣出名！幹什麼的，我們到了Ｃ島，幾個小弟兄在『閔家花園』吃了你們一頓凌辱，就消聲匿跡了？我們有最好的線索，知道你有一對雙胞胎的女兒，所以我們開往Ｍ市去，為的是要綁票妳的一對心肝寶貝，好教閔三爺就範！」

　　「唉，你的行為天殺不赦！」金姑哭得如淚人般的。

　　「天殺不了俺的，再見了，閔家的大小姐！」方龍說著，跨出了閔家的大門。

　　「慢著！」仇奕森一聲叱喝，怒目圓睜，攔在大門之前。

　　方龍一怔，說：「仇老兄，難道說，你還有什麼絕招，比俺的手段更為辣手的麼？」

　　仇奕森冷冷一笑，掠衣自腰間拔出了「閔家」的飛刀，一瞪目，揚刀刺在方龍的咽喉間。他用力過猛了──這也是激動所致──他劃破了方龍的皮膚，鮮血涔涔而下。仇奕森的這一動作也引起了閔宅內的人大為吃驚！

　　方龍瞪著一雙怪眼毫不在乎地說：「你敢對俺不禮貌，俺的幾個脾氣古怪的胞弟兄，立刻會給兩個孩子撕票！」

　　仇奕森說：「不會的，你唬得了別人，唬不了我。試想你的三個胞弟兄認為他們的大哥的生命重要？還是兩個孩子的性命重要？把你拿在手中作抵押，對兩個孩子的性命等於是打了保單哩！」

　　方龍怔住了，說：「你真的打算把俺留住？」

　　仇奕森說：「為孩子的安全著想，不得不如此！」

　　方龍笑著說：「那麼，閔三爺的一對雙胞胎的孫女兒，必有人呈送一個人頭到『閔家花園』裡來！哈！」

　　金姑大為驚恐，她哭得如淚人般的，衝上前扯著仇奕森說：「仇叔叔，放他走吧，為孩子的安全著想！」

　　仇奕森一揮手，向金姑說：「放心，有方龍在這裡，孩子絕對安全。方龍的幾個弟弟絕不敢損她們一毫一髮！」

　　鳳姑和柯品聰衝了上前，扯下了金姑說：「仇叔叔的做法是對的，方龍被扣住了，孩子反而安全！」

　　金姑大叫大鬧，說：「你們當然不會在乎孩子啦，孩子又不是你們養的……」

　　方龍故意火上加油，向金姑說：「妳相信他們的話，孩子有了三長兩短，是妳自討的！」

　　閔三江持著手中柺杖，衝上前，狠狠地給方龍迎臉一柺杖。「方龍！我們畢生無冤無仇，你的手段用得太卑鄙了！」

　　仇奕森向閔三爺搖手，說：「這個惡賊，請交由我對付他！」他反手倒揚起刀尖，逼在方龍的獨眼之上，又說：「我曾經挖過一個獨眼龍的獨眼。假如說，兩個孩子有一毫一髮之損，我必挖你這隻獨眼！使你雙目完全失明，先成為殘廢人，然後教你慢慢地死！」

　　方龍大怒，說：「仇奕森，你真敢這樣做？」

　　仇奕森說，「對你這種人，需要客氣麼？」他向周之龍和彭澎一招手，說：「把他捆綁起來！」

　　周之龍和彭澎立刻動手。邵阿通也上前幫忙，他對方龍恨之刺骨，一面動手，一面給方龍吃了好幾下暗拳。

　　「仇奕森，有個孩子在俺手裡，你不敢對俺怎樣的。總有一天，俺會教你嚐嚐雙目失明的滋味！」方龍仍然逞強說。

　　仇奕森說：「邪不勝正，有什麼絕招，你只管使出來就是了！告訴我，你的幾個寶貝弟兄躲藏在什麼地方？我要找他們實行談判，教他們交出兩個無知的孩子，以交換他們大哥的性命呢！」

　　方龍說：「你找他們不到的，除非是釋放俺！」

　　「你想得太便宜了。三天不放你，他們會自動找上門！」仇奕森說。

　　「仇大哥，我們把他囚禁在什麼地方？」彭澎問。

　　仇奕森說：「簡單，送到那些火燒過的廢倉庫去！」

　　閔三江急忙扯仇奕森到一旁，輕聲說：「那所破倉庫適合麼？我們抓了一個土人，也被歹人劫走！」

　　仇奕森說：「我自有道理！」他向彭澎示意，就立刻將方龍架走。

　　這時候，周之龍和彭澎都很聽話，立刻就推方龍走出門。

　　方龍高聲叫罵：「仇奕森，你這樣做，到最後必會後悔的！」

　　仇奕森說：「我在江湖上也混了大半輩子，綽號稱做老狐狸。假如說，對付不了你們方家的幾個怪物，也只好砸在這荒島上了！」

　　方龍被架著向外走，仍不斷的叫罵：「你必會後悔的……」

　　仇奕森說：「方龍，就算你們四兄弟一起來，也討不了我的便宜，何況你自己一個人送上門來呢？」

　　方龍的叫罵聲逐漸遠去，周之龍和彭澎已經把他送進廢倉庫去了。

　　閔三江仍猶豫不已，說：「仇老弟，你這樣做，可適當麼？你別忘了我們曾禁閉一個土人在倉庫裡，也被人劫走了！」

　　仇奕森說：「不！那是『閔家花園』裡的內奸把他劫走殺掉了滅口！」

　　金姑卻忽地跺著腳，指著仇奕森嚎哭著說：「你一貫的作風是自以為是、一意孤行的。假如說，娉娉和婷婷出了什麼差錯，我唯你是問！」

　　仇奕森安慰金姑說：「不會有什麼差錯的，只要不讓方龍逃出『閔家花園』！方龍在我們手中，娉娉和婷婷只會更安全，否則，我們全處在挨打的地位了。」

　　金姑哭著，要求華雲道立刻拍電報給留在Ｍ市的秦文馬，讓他查看娉娉和婷婷是否真的被歹徒綁票了。

　　忽而，銀姑由二樓上急奔下來，指著金姑和鳳姑叫喊著說：「妳們把艾蓮娜幽禁在妳們的房間裡，又不留人看守！她逃掉了……」

　　「跑掉了？」鳳姑大驚，拾起獵槍，倉惶地就奔上樓去了。

　　金姑大怒，指責銀姑說：「妳憑什麼隨便檢查我的寢室？」

　　銀姑說：「嗨，妳的房門大開，我是無意中發現的！」

　　大家一窩蜂趕上二樓上去。果然的，金姑的寢室的大門大開，艾蓮娜早不知去向了，綑艾蓮娜的一束繩子落在地板上。

　　仇奕森拾起繩子細看，很顯然的，繩子是經過鋒利的刀割開，切口平而整齊，是有人有計畫又很熟悉「閔家花園」的道路，把艾蓮娜救出屋去的。瞧寢室背向靶場的兩扇窗戶全打開了，艾蓮娜和救助她的人必是由窗戶外出，翻落到靶場方向去了，那就無需啟開寢室的大門了。

　　銀姑說大門自動打開，必是謊言。

　　查看窗內外的痕跡，那是瞞不了人的事情。靶場上是用黃泥和砂石鋪的，即算任何人的手腳再俐落，也免不了會留下一些痕跡。

　　仇奕森經過一番勘查之後，能證明的只有一點：乘虛救艾蓮娜出險的，是一個赤足的。可能是土人居多數，因為摩洛族人赤腳者占大多數，而且足趾發達……

　　在窗檻和屋簷附近，全有足趾印發現。

　　艾蓮娜和土人會有什麼瓜葛呢？仇奕森大惑不解，他唯有把這個疑問留在心中。「閔家花園」內所發生許多難以令人置信的事故，已漸使大家對他失去了信心了。

　　仇奕森知道，再多說話、多出主意，事情會弄得更糟，不如保持緘默。

　　鳳姑是三姊妹之中最沉不住氣的一個，她驀地揪住了銀姑，咬牙切齒地說：「二姐，會是妳把艾蓮娜放走的麼？」

　　銀姑憤然說：「我和艾蓮娜毫無關連，我為什麼要把她放走呢？」

　　鳳姑說：「妳想瞞別人，可瞞不了我。妳和狄寶嘉不規矩的事情，我全清楚！艾蓮娜是在表面上和大姐夫秦文馬不乾不淨，而實際上她是狄寶嘉的姘頭！」

　　銀姑被扯破了臉皮，說：「這樣說，我該殺艾蓮娜才對！」

　　仇奕森趁了嘴，說：「也或許艾蓮娜走不出『閔家花園』的大門，就已經被殺了！」

　　金姑說：「你認為會這樣的可怕麼？」

　　仇奕森說：「和那個被我們俘擄的摩洛土人一樣，劫走之後滅口！」

　　閔三江扶著柺杖上了樓，立在樓梯口間，靜聽他們言來語往。自然，在他的心目之中，銀姑的私生活是不會這麼糟糕的。

　　「真的？被她跑掉了麼？」他老人家說。

　　金姑說：「繩子是被割開的，是有人將她救出屋去的。仇叔叔的判斷是打窗戶走的，可是大門又敞開了！」

　　這時候，閔三江再不能不相信，「閔家花園」內確確實實的是有了內奸了。

　　閔三江向仇奕森招了招手，讓仇奕森趨至樓梯的迴廊間。

　　「以當前的情形發展，我們是否適宜把方龍留在這裡？」他矜持著說。

　　仇奕森說：「我們已不再有選擇的餘地，留著方龍始能保全娉娉和婷婷的性命！」

　　「假如方龍逃脫了，他們可能真實行撕票。反正是兩個孩子，他們用一個孩子的性命做威脅！」

　　「假如方龍逃不掉，兩個孩子的性命都會安全，我們為什麼要讓方龍逃掉了呢？」

　　「『閔家花園』內有內奸……」閔三江慚愧說：「我真是老糊塗了，誰會反叛我呢？」

　　仇奕森說：「方龍交給我吧！兩個孩子的命運，全懸在這老鬼的身上……」

　　金姑倚在大門口間，哀怨地說：「仇叔叔，假如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你得負全責！」

　　仇奕森說：「我的地位，已經只有任勞任怨了！」

　　※※※

　　「閔家花園」內用以囚禁歹徒的那所倉庫，已經被燒掉了一半，是歹徒用炸藥揭了頂的。所剩下的地方不大，除了餘下的兩面磚牆外，用破木板和竹片子釘起。

　　獨眼龍的手腳俱被綑綁，坐在一堆廢木箱之上。他是做夢也沒想到仇奕森那小子會辣手地將他強留在「閔家花園」之內，這也等於是他自討苦吃的。

　　方龍是因為他的三個弟弟在「閔家花園」內吃了蹩，能抓到閔三江的兩個外孫女兒的性命在手中，單槍匹馬闖進「閔家花園」裡，目的只為炫耀他「方家四怪」的厲害，也給那被觸過霉頭的三個老弟出一口氣。

　　方虎、方豹、方犢三個人也不主張他們的大哥單槍匹馬闖進「閔家花園」的。正如仇奕森所說，「方家四怪」虛有其名，四個人之中動邪門腦筋的，完全是以方龍一人為主，其餘的三兄弟空有兇惡狠辣為名罷了。

　　仇奕森親自揣了酒菜，趨進那廢倉庫。他看見周之龍和彭澎兩人情緒緊張，槍不離手，分前後兩扇門凝神地把守著。

　　仇奕森指著他們哈哈大笑著說：「你們二位也不必太緊張了，方家的大哥留在我們這裡做客，方家的幾個老弟必然不會隨便到這裡來。主要的是發號施令的人在這裡，他們沒有命令豈會隨便往這裡闖？」

　　周之龍說：「仇大哥，我們不過是謹慎一點罷了！」

　　仇奕森又向方龍說：「方老大，儘管你利用閔家兩個年幼無知的外孫女兒做要脅，但是你仍是一介船幫之主，閔三爺還是要我款待你咧！」

　　方龍大為憤懣，狠狠地向地上唾了一把吐沫，說：「他媽的！全是你姓仇的一個人在搗鬼！」

　　仇奕森將酒菜擺開在方龍的跟前，又是哈哈一笑，霍然拔出了腰間的刀子，突伸至方龍的跟前，向方龍的獨眼比劃了一番，又說：「假如是我討債，我必討你這隻獨眼，讓你雙目失明，連大白天也不知道是亮的還是黯的，那麼你就不會動許多邪門腦筋了！」

　　方龍說：「姓仇的，因為俺手腳都被綑綁，你就神氣活現了。一旦有機會，且瞧俺剜你一隻眼，讓你和俺一樣的變成獨眼龍！」

　　仇奕森冷冷一笑，沉下刀子一挑，竟將縛在方龍手上的繩子挑開了！

　　周之龍和彭澎大驚。

　　周之龍驚惶說：「仇大哥，為什麼你替他把繩子鬆了？」

　　仇奕森擺手，說：「是江湖上的禮貌，我是奉命招待方大哥喝酒來！」隨後，仇奕森將刺刀插在當做桌子用的木箱之上，一面倒了兩杯酒。

　　方龍手上的繩子鬆脫下，舒了舒筋骨，邊說：「嗯，是陳年的白蘭地呀，好酒！」

　　菜餚也不壞，炸雞腿、豬排、香腸、滷肉。

　　方龍饞極了，毫不客氣，一手拾起酒杯，一手抓起雞腿，狼吞虎嚥大嚼起來。

　　他邊說：「改天有機會，你落在俺的手中，俺也會同樣待你的！」

　　仇奕森說：「這種機會，隨時都會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把握機會就是了；既然有好酒，我們何不乾一杯？」

　　方龍也表現得很豪邁，仰起脖子大盞的酒就嚥下去了。仇奕森又再次的替他把杯子斟滿。

　　方龍說：「仇老弟的意思，是否想把俺灌醉呢？」

　　仇奕森說：「想把方大哥灌醉，恐怕還不大簡單呢！」

　　「多拿兩瓶好酒來就行了！」

　　周之龍弄過來一副手銬，向仇奕森說：「還是把他銬起來比較安全一點！」

　　仇奕森搖手說：「這就不是待客之道了！」隨後又說：「天還沒有黑呢，你們的緊張是多餘的！」

　　方龍也取笑說：「俺的雙腿仍被綑綁，就算本領更大，也施展不出來。你們這些小老弟，恐怕都是沒見過大世面的。讓俺舒舒服服的享受完這頓晚餐，酒有七分醉，仇老弟在和俺攀這個交情，無非是希望俺說出閔三爺的兩個雙胞胎的外孫，被俺幽禁在什麼地方。」

　　仇奕森哈哈一笑，說：「想方大哥酒喝到七分，可不容易呢！那麼我們再來乾一杯！」

　　方龍說：「好的！乾！」

　　仇奕森冷冷地說：「方大哥真有先見之明，試想，閔三爺總共只有三個女兒，兩個外孫女兒，怎能不關心？不寶貝？這和方家的四弟兄相彷彿，他們總共只有一個大哥，這位大哥只有一隻獨眼，那枚圓睜睜的怪眼，就是他們的智慧之匙。我假如把這枚眼珠剜掉，他們四兄弟便會摸索在黑黯之中！並且永遠摸索在黑黯之中！」

　　方龍取了一杯酒猛一口喝乾，毫不在意地說：「你除了會在俺的這個獨眼上打算盤之外，還會什麼呢？」

　　仇奕森突地自木箱上拔出那柄尖刀，揚空在方龍的臉前一揮。說：「我就是要取你這隻獨眼！」

　　方龍嚇了一大跳，可是經過了冷靜之後，又呵呵笑了起來：「仇老弟，你無非是在嚇唬俺罷了。試想，你傷害了俺，俺的三個胞弟會教閔三江的兩個外孫女活得成嗎？」

　　仇奕森一衝上前，賣了狠，揚著刀子說：「娉娉和婷婷現在在什麼地方？快說！」

　　「哈！」方龍乾脆抬起酒瓶，將瓶子裡剩下無幾的一點酒，一口飲盡。隨後將酒瓶向牆角裡一扔，「乓」的一聲，酒瓶砸得粉碎，也逞狠說：「仇奕森，你只管來好了，俺方龍就算丟掉了性命，還有俺的三個兄弟給俺報仇呢！方家的弟兄，開了殺戒時，會有你瞧的！」

　　仇奕森怒極了，恨不得就此一刀下去。可是，他還是個有涵養的人，忍住了這一口氣。

　　彭澎已衝過來，向仇奕森勸說：「仇大哥，別和他一般見識，天色已經黑了，我們應該如何佈防？」

　　仇奕森有下台的機會，向周之龍說：「手銬給我！」

　　周之龍也趨了過來，將身上藏著的一副手銬，交給仇奕森。

　　「大哥，我早說過，要把他銬起來！」

　　仇奕森說：「非但要銬起來，而且要反銬！獨眼龍是希望要嚐嚐這種味道呢！周之龍，不妨銬得緊一點！」

　　周之龍即發了狠勁，拖方龍至樑柱之旁，將他反銬在柱子之上，特別將手銬的齒磨收攏了，使方龍動彈不得，若是他稍加掙扎，手銬的齒磨必會擦破他的手腕。

　　仇奕森又向周之龍說：「扯一塊布物，把他的嘴巴也給堵上！要在這所破倉庫裡部署的話，屋頂的大樑上是最理想的地方，你們二位都可以睡到大樑上去！」

　　「仇大哥，你呢？」彭澎問。

　　仇奕森說：「我在這裡陪著你們，我睡在方龍頭頂上的廢木箱上！」

　　分配已定，他們各分了毛氈和枕蓆，滅去燈光，有的睡上屋頂橫樑，也有睡上廢木箱堆的，各把槍械武器置在枕畔，嚴陣而待。「方家四怪」的厲害誰都清楚的，他們需要防範。周之龍和彭澎俱是酒徒，他們帶了酒肉，在倉庫的橫樑頂上一杯來一杯去，竟吃喝起來了。

　　仇奕森關照說：「你們二位怎樣吃喝都可以，反正我們在守夜，但是要少說話，不露出任何聲息。要知道萬一真的有賊人摸索進來，你們的行藏敗露，便壞了全局。」

　　正在這時，那倉庫的大門呀然洞開，竟真的有人摸索進來了。

　　負責把守的周之龍、彭澎、仇奕森，都急忙拾起了枕畔的武器。

　　「怎麼沒有燈？」竟是女人的聲音呢，是鳳姑在說話：「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仇奕森沒有做聲，周之龍卻說：「我的祖奶奶，沒妳的事，我們已經是在提心吊膽的了，別來嚇唬我們好嗎！」

　　「騷鬍子也在這裡嗎？」鳳姑還問。

　　「妳管誰在這裡呢？反正我們是在看守著江洋大盜，『方家四怪』的老大方龍──獨眼的響尾蛇……」

　　「我是找騷鬍子來的，他可在這裡？」鳳姑再說。

　　「騷鬍子在與不在，都不打緊，妳願意來陪陪我們嗎？」彭澎有了酒意，輕浮地說。

　　「呸！憑你也配！」鳳姑扭頭便走。

　　這天晚上，Ｃ島海沿上，雷諾那孩子憑他自己小小的年紀用雙手搭出來的那座小碼頭，駛來了一條小舢板，船上有三個人，悄悄地攏上岸。

　　先跳上岸的人缺了一條膊胳，以斷臂上接的一條鋼鉤把繩纜縛在碼頭的柱栓之上。

　　其中最瘦小的一名竄上了岸：「兩位哥哥記著，咱們只是給『閔家花園』傳信息而來，別在這裡開殺戒，否則我們會自亂腳步！連袁大麻子也會瞧咱們不在眼啦！」

　　方虎、方豹點著頭，拉了一把，扯方犢上了岸。

　　不久，雷諾所居住的那間簡陋的小木屋的破木板門上的門栓，被用小刀子挑脫了，門外遁進了三個人影。他們交頭接耳了一番，一個人影把守在門外，另外的兩個人躡步進了房。

　　其中一個缺了手臂裝上了鋼鉤的，他把守著倒臥在地板上稻草堆中的雷諾，另一個人卻趨至床畔，向正在打著濃鼾的老人雷諾父親看了一眼。

　　那老傢伙也睡得真香，賊人挑開了門栓，進了屋子，他還睡得呼嚕嚕的。

　　歹徒拔出了刀子，摸出了一張字條，實行插刀留書──將字條用刀插在床畔的板壁之上。

　　跟著一聲如鼠叫的哨聲，兩個歹徒從容出屋，集合了留在門外把風的一個人，一起向海濱逃去。

　　※※※

　　次日清晨，哈德門的一夥小弟兄在「閔家花園」的大門前發現了一隻用刺刀留上的紙包，上寫呈「閔金姑親啟」。解開來，竟是一撮黑色頭髮，連著一隻蝴蝶結，餘外連什麼字也沒有。

　　哈德門將紙包交給了閔三江。閔三江一看而知，那是乳臭未乾孩子的黑髮，柔和得像棉絮一樣，分明是他那兩個外孫女的頭上頭髮。

　　閔三江本不想讓金姑知道，無奈金姑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聽說哈德門有事情報告，急忙奔下樓來。

　　她向父親哀求說：「孩子是無辜的，請救救孩子！爸爸，我們接受投降吧！錢算得了什麼？只可恨我沒有錢，要不然無論花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把孩子贖回來，那怕是要我的命也可以……」

　　仇奕森在廢倉內守了一夜，連什麼動靜也沒有，閔三江派邵阿通來請他過去。

　　方龍突地睜大了一隻怪眼，赫赫大笑，說：「我已經聽到了哭聲，可能是我的三個胞弟，已經展開了報復的手段呢！」

　　仇奕森沒理他的岔，吩咐周之龍和彭澎多對方龍注意。

　　他正在朝大廈過去之時，忽的雷諾和巴法奴匆匆跑進了「閔家花園」。

　　「不好了，仇先生，昨晚上有賊人在我家裡插刀留信……」雷諾邊叫嚷著，邊將手中持著的一柄利刀和一張字條，交給了仇奕森。

　　那字條是歪歪倒倒的幾行字跡，寫著：「姓仇的，限你在正午之前放釋我們的大哥，否則我們姓方的開了殺戒，就難以收拾了！」

　　仇奕森看完字條，冷冷一笑，吩咐雷諾和巴法奴在花園內等候著，他朝大廈過去了。

　　仇奕森跨進門，閔三江即將手中的一撮頭髮遞給仇奕森看。

　　「這是今天早晨哈德門在『花園』的大門前發現的，說明了方家的弟兄要實行撕票了！」閔三江說。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他們不會撕票的，有方龍捏在我們的手中，他的三個弟弟豈會置他們大哥的性命而不顧？這只是一種恐嚇的手段。方家弟兄的性格，閔三爺也很清楚，他們要撕票，早就下毒手了，何需要一再警告？」

　　閔三江說：「依仇老弟的看法，我們該如何應付？」

　　仇奕森說：「最好是冷靜，忍耐；我相信方龍的三個弟弟，必會出面邀我們談判的！」

　　閔金姑哭得像淚人般的，她搥胸跺腳，向仇奕森說：「仇叔叔，騷主意全是你出的，兩個孩子若有三長兩短，我就跟你拼啦！」

　　仇奕森無可如何，他暗自忖道，金姑根本什麼也不懂，愛護子女乃人之常情，向她多解說也沒有用處。

　　銀姑在旁，卻冷言冷語地說：「仇叔叔，你一生的英名，不砸在賭城，恐怕就要砸在Ｃ島上了！假如說，娉娉和婷婷真遭受了海賊們的毒手，金姑姐姐會讓你活著離開Ｃ島，那就是怪事了！」

　　「銀姑，妳少說兩句！」金姑叱斥說。

　　鳳姑是剛起床，站在樓梯口間，也指銀姑說：「妳少插嘴！艾蓮娜突然間逃脫了，我考慮再三，準是妳私放的！」

　　銀姑發了狠，怒目圓睜，拾起身畔的鳥槍；舉槍向鳳姑瞄準，說：「妳憑什麼指我釋放艾蓮娜？有什麼理由？快說出來！」

　　鳳姑大怒，可是她是穿著了睡衣，身上也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她一縱身，躍下了樓梯，指著銀姑，加以叱斥說：「妳有種的只管開槍，別以為妳能瞞得了人，可是卻瞞不了我！大姐夫的姘頭是艾蓮娜，艾蓮娜的姘頭卻是狄寶嘉，狄寶嘉的姘頭就是……」

　　銀姑大怒，立時拉彈匣上膛，咒罵說：「三妹，妳竟敢侮辱我……」

　　閔三江一看情形不對，勃然大怒，拾起桌上的茶杯猛向地上砸去。「我們閔家已經落在什麼樣的處境中了？你們姊妹幾個，非但不團結，而且還要自相殘殺麼？」

　　閔家的幾個女兒，平日都是嬌縱慣了，可是閔三江一發脾氣，她們也不由得不怕。

　　二姑爺柯品聰立刻抱住了他的妻子說：「唉，銀姑，縱然三妹不對，妳又怎可對她這樣？」

　　銀姑憤然將鳥槍向地下一扔，咬牙切齒地說：「鳳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她自以為她已經抓著了一個仇奕森，給她撐腰，就全不把我放在眼內……」

　　仇奕森當著閔三江的面前，感到非常難堪，忙說：「銀姑，妳說的是什麼話？我只是在幫助你們閔家解決問題！」

　　鳳姑倒是被銀姑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衝上前，搶起金姑手中的獵槍，舉槍向銀姑便打。

　　在這一剎那之間，仇奕森的動作快，奪過了鳳姑手中的獵槍，攔腰一抱，把鳳姑扔在沙發上去了。

　　「瞧，多親熱呀！」銀姑哈哈大笑。

　　柯品聰卻按捺著他的妻子說：「銀姑，我們不是沒有好的日子過，何必留在這種地方沾惹是非？走吧，我們回Ｍ市去！」

　　「不！我就要留著，看他們能把我怎樣？」銀姑說。

　　閔三江驀地揚起了手中的柺杖，吼罵說：「誰再多說一句，我就揍誰！」

　　仇奕森勸止鳳姑，少說兩句。柯品聰做了好人，哄著他的妻子走出戶外去了。

　　閔三江痛苦不堪，跌坐在板椅之上，招手向仇奕森說：「你叫他們統統滾蛋，我要和你詳細談談！磋商一番！」

　　仇奕森說：「這時候不再有什麼好談的了，還是設法先救你的兩個外孫女兒的性命要緊！」

　　閔三江像是光了火，向他的保鏢邵阿通說：「把所有的人全驅出客廳外去，我不要見任何的人！」

　　邵阿通無可如何，不管是誰都教他們迴避。

　　仇奕森說：「那麼我也該離開這裡了，我該做的事情還多得很哩！」

　　閔三江一跺柺杖，向仇奕森說：「唉，仇老弟，在這環境之下，你還難為我幹嘛呢？我也是老糊塗了，需要你的智慧，幫忙我解答許多問題！」

　　仇奕森說：「你不能公開你的遺囑，問題必然會愈來愈是複雜，內部的鬥爭，更會惡劣！」

　　閔三江仍還是迴避了主題，說：「『閔家花園』內出了內奸，使我煩心，我的三個女兒，都不同母親，可以說，那是三條同父異母的血脈。她們三姊妹，三個人的性格不相同，生活環境也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對我這老頭兒還不錯，她們該不會在我的『花園』內佈置內奸！再者，華雲道是老弟兄了，他跟了我有大半輩子之多，可說是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反叛我的；哈德門雖有一半是摩洛血統，但終究是我的兒子，他的知識和思想，仍停留在半開化之中，還會對我有什麼陰謀呢？還有，邵阿通是個孤兒，自幼我撫養他長大，收他做近身護衛，等於是我的親生子一樣……『閔家花園』內就只有這些人，你看還會有誰會反叛我的？」

　　仇奕森取笑說：「三爺，也說不定你是引狼入室，招匿我仇某人到這裡霸占你的家產，你防範外人都是小事，先防範你的仇老弟吧！我不希望金姑因為她的兩個小女兒的安全對我仇視，我得先設法救她的兩個小女兒出險。我沒及時離開Ｃ島，惹禍上身，早打算把畢生的名譽砸在Ｃ島之上了！」

　　他說著，逕自打開酒櫥，取了一瓶濃烈的洋酒，大步趨出戶外去。

　　「仇老弟……聽我說……」閔三江叫嚷。

　　仇奕森沒有理會閔三江的說話，趨出戶外，巴法奴和雷諾仍呆守在戶外。

　　仇奕森說：「你們兩個應帶同雷諾的父親全搬進『閔家花園』裡來居住，否則隨時都會遭受海賊謀殺的可能！」

　　雷諾說：「我和海賊是無仇無怨的！」

　　仇奕森再次走進了廢倉庫，他將手中的一瓶洋酒拔開了瓶塞，遞至方龍的跟前，說：「這是你生命之中最後的一瓶祭酒了，你應該好好的喝！喝痛快了就瞑目歸西吧！」

　　方龍瞪著一隻怪眼，說：「仇老弟，別恐嚇俺，你不敢殺俺的！有閔三江的一對雙胞胎外孫女在俺三個弟弟的手中！」

　　「他們可能已經撕票了，今早上把頭髮送來了！」仇奕森說。

　　「不！那只是他們的恐嚇，迫令你們接受條件投降！」方龍得意忘形，嚇嚇笑著說。

　　仇奕森說：「不！我認為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已經撕票了。這兩個孩子，是無辜的，我們成年人的鬥爭，於他們何干？你的三個弟弟，也未免太過惡毒狠辣了！所以這筆血帳，我須得記在你『方家四怪』老大的頭上，我須向你討還，同樣的教你不得好死！」

　　方龍知道情況不對了，忙說：「仇老弟，咱們之間沒有什麼難過，俺敢向你保證，俺的三個弟弟，沒得到俺的命令，是絕對不敢加害這兩個孩子的！」

　　「但是你三個沒有頭腦的弟弟，已經糊里糊塗撕了票啦！」仇奕森故意這樣說。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沒有你方龍老大哥領導，他們自以為是，什麼樣糊塗的事都會幹得出來的！」

　　方龍冷笑：「仇老弟！你在訛詐俺罷了！」

　　仇奕森改變了語氣說：「我想和你的三個寶貝弟弟談談！應該怎樣連絡呢？」

　　「仇老弟足智多謀，號稱『老狐狸』，還會沒有辦法嗎？」

　　仇奕森說：「踏遍了Ｃ島，就是沒發現他們匿在的地方！」

　　「那麼釋放俺，俺帶你去！」方龍嬉笑著說。

　　周之龍在旁慫恿仇奕森說：「大哥，我懂得用刑，教他坐坐老虎櫈，保險他全招了！」

　　方龍立時向周之龍唾了一口吐沫，說：「呸！俺在江湖上混了數十年，還會害怕老虎櫈嗎？你只管來吧！看俺在不在乎！」

　　彭澎是比較魯莽的，立時衝上前就要動拳頭。

　　仇奕森連忙制止，他說：「時代進步了，要用刑，什麼老虎櫈、灌涼水、拔山罐，都已經落伍了。我有辦法，教他們『方家四怪』的大哥，乖乖的，心平氣和，向我們說出實話！」

　　方龍憤然說：「哼，仇老弟，假如你真願意丟掉兩個小女孩的性命不管，你不妨試試看！」

　　仇奕森說：「我當然要試！」說著，他一擠眼讓周之龍和彭澎一同幫忙動手，先將方龍從樑柱上解下來，平放在床板上四平八穩地綑綁牢了。

　　方龍自然有點吃驚，說：「老弟，你究竟打算怎樣？」

　　仇奕森沒予理睬，掏出手帕，將方龍的眼睛給綁上。

　　「哼，灌水嗎？灌汽油我都不含糊……」方龍仍逞強說。

　　仇奕森早準備好了一些的道具，在方龍的身畔佈置了一番。驀地，他用一根帶者皮管的粗針，在方龍的手腕上扎下去。

　　立時，就聽得「滴，滴，滴……」的聲響，那是血液往外直流，底下還有一個盆子盛著，所以滴血的聲響，甚為清脆！

　　「仇老弟你這是在幹什麼？」方龍戰悚著問。但是他被綑綁得牢牢的又無法掙扎得起來，連他的一隻獨眼也被蒙上了，看不見他們在搞些什麼名堂。

　　仇奕森說：「方大哥，你畢生是英雄好漢，假如讓你死得太快，我也不甘心，那太平乏無味了。所以我在滴你的血滴，一滴一滴的，教你慢慢地連身上最後一滴血也滴光，然後才死掉！」

　　方龍聽著那「滴，滴，滴……」的聲音，也感到異常的恐怖，吶吶說：「假如你害死俺，我的幾個楞頭楞腦的弟弟，是真會撕票的！」

　　「不！兩個小女孩早被撕票了！」仇奕森說。

　　「不，俺可以保證他們一定活著，只要俺活著，兩個孩子一定活著……」方龍說。

　　仇奕森便說：「那麼我需要和他們談談！」

　　「哼，你無非迫俺供出他們所在的地點。老實說，俺的三個兄弟鬥你不過，俺是寧死也不會告訴你的！」

　　仇奕森說：「你已經有怕死的形狀流露了！」

　　方龍逞強說：「俺不怕死，俺死了有兩個小鬼給我墊棺材！」

　　以後，方龍便咬緊牙根，直條條地躺著，靜聽那滴，滴，滴……的聲響，但每滴的一響，他都微微地驚跳一下。

　　「騷鬍子，你在搞些什麼名堂？」忽的，一個嬌滴滴的嗓子出現在廢倉庫裡。

　　「我讓獨眼龍一滴血一滴血的減少，慢慢的死去，否則太便宜他了！」

　　鳳姑還要再說話，仇奕森已上前堵住了她的嘴巴。

　　仇奕森以最快的動作將鳳姑拉出了倉庫之外，然後說：「妳幾乎把西洋鏡拆穿了，我無非是迫方龍供出娉娉和婷婷囚禁著的地方！」

　　鳳姑不解，說：「騷鬍子，你滴的是水呀！」

　　仇奕森含笑說：「不能不留方龍活著，否則娉娉和婷婷也活不了！」

　　鳳姑說：「你耍的把戲，很令人費解！」

　　仇奕森說：「我要告訴妳一個故事，在美國，有一位心理學家，利用死刑囚犯作心理試驗。他蒙上死囚的眼睛，割破他的手腕，並告訴他說，要把他身體內的血液滴光，他就死了！但是囚犯的身旁，卻是用自來水滴著，一滴，一滴的，其實都是水，囚犯的手腕上並沒有流多少血。但是數小時之後，囚犯竟然真的死了！」

　　鳳姑說：「你也採用這方法對付方龍？」

　　仇奕森說：「我在逼他說出娉娉和婷婷和被藏的地方，也就是讓他的幾個寶貝弟弟和我作一次當面的談判！」

　　「若是獨眼龍和那個囚犯一樣，真死了，事情豈不更糟糕？家方的三個弟弟就必然非撕票不可了！」

　　仇奕森說：「不會的，方龍是善用心計的人，他不肯拖時間受罪死去的，他寧可痛快的接受一刀。妳且看，不久，方龍就招供了！」

　　果然的，方龍已經在叫嚷了：「仇老弟，仇老弟，讓俺跟你說話！」

　　仇奕森即立刻進入倉庫裡去了，趨至方龍的身畔，說：「有什麼話，只管快說吧！」

　　「你先把俺放開，俺和你好好的談談！」方龍喘著氣息說。

　　「不！你先告訴我，兩個孩子被你們幽禁在什麼地方？」

　　「路途遙遠，你鞭長莫及，還是先把俺放開吧！」

　　「不！」仇奕森說：「你的血液差不多已滴出五分之一了！離閻王殿不遠！還是快告訴我怎樣和你的三個弟弟連絡，我要找他們作詳細的談判。」

　　「快放開俺……」方龍掙扎著。

　　仇奕森說：「告訴我，你的三個弟弟在什麼地方？」

　　方龍被逼無可如何，便說實話：「他們在Ｃ島大碼頭，對過的一艘插有黃旗的漁船上。你在碼頭的樓頂上，插上紅旗，他們就會派人來接你！」

　　「真的嗎？」

　　「一句也沒有騙你！」方龍叫嚷著說：「快放開我！」

　　「到底應該插紅旗還是黃旗？或是其他顏色的旗子？」仇奕森狠聲說。

　　方龍說：「當然插紅旗！插了紅旗，俺的幾個弟弟就會派出人來，接你上他們的船上去！」

　　「你沒有撒謊麼？」

　　「俺有需要撒謊的麼？」

　　「好吧！」仇奕森向周之龍和彭澎一擠眼，命他們把工具該撤走的撤走，同時，他將方龍手腕上刺著的一根帶皮管的小針也拔掉了，他即用小刀把綁著方龍頸項及手腕上的繩索一一割斷。

　　方龍坐了起身，急抓掉了綁著獨目上的布物。由於雙目被縛的時間過久，他像打寒戰似地，一陣擰首，藉以恢復視線。

　　當他睜大了眼睛，瞧見了當前立著的仇奕森，又看見地面上置著的，幾乎是滿滿的一臉盆的血時，不禁打了個冷戰，指著仇奕森詛咒說：「俺畢生在江湖上打滾，人家稱俺的綽號為『獨眼響尾蛇』，意思就是說俺夠兇夠狠，夠毒辣，夠陰惡！想不到仇老弟，你比俺更辣手呢！……」

　　仇奕森冷嗤說：「哼，這算得了什麼？假如說你對我所說的不是實話！我會給你嚐更難嚐的滋味！」

　　方龍說：「我是講究恩怨分明的，總有一天，我會還給你相同的待遇！」

　　仇奕森說：「也許等不到那一天，我們的筵席早就已經散了啦！」隨後他一揚手，又說：「我要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到碼頭的大樓上去插紅旗去了！」他說完向屋外就走。

　　「仇老弟……」方龍叫嚷著。

　　「怎麼樣？方老大哥！」仇奕森止下了腳步問。

　　方龍吶吶地，欲言又止。

　　「方老大還有什麼吩咐麼？」

　　「你一意孤行，必會有反悔之日！」

　　仇奕森點了點頭，指揮周之龍和彭澎將方龍重新綁在樑柱之上，說：「不等我回來，不要放開他。方龍的綽號，稱為『獨眼響尾蛇』，響尾蛇膽是最為強身壯陽的，我不回來，你們只管挖他的膽下酒就是了！」

　　周之龍和彭澎也知道仇奕森的話中必有因，但是用意何在不得而知，便漫應了事。

　　「仇老弟……」獨眼龍再次叫嚷。

　　可是仇奕森已遠去了。

　　仇奕森借了華雲道的汽車帶著巴法奴和雷諾下山去，鳳姑一定要同行。

　　仇奕森說：「方龍是個鬼計多端的人物，是否會中他的計不得而知。妳最好是留在『花園』之內！」

　　但是閔鳳姑不管，提著鳥槍就爬進汽車去了。

　　華雲道在路口上說：「請把汽車停在老地方，我們還是在那兒會面！」

　　仇奕森點首說：「知道了！」

第八章　老謀深算

　　Ｃ島的公用碼頭，有著一座四層樓建築的水泥大樓，那是「觀光協會」的建築物。幾層的大廈樓面，分給了海關、碼頭管理處、治安機關；頂樓上的平台，卻是供觀光旅客瀏覽風景所用的，那兒有望遠鏡出租。

　　仇奕森和鳳姑、巴法奴等，充作了觀光客，上至碼頭大樓的平台，租用了望遠鏡。仇奕森先叫雷諾吩咐巴法奴說：「你對Ｃ島海灣的情形最熟，你先仔細瞧瞧，可有來歷不明的船隻？」

　　巴法奴用望遠鏡仔細端詳了一番之後，搖了搖首，說：「沒有！」

　　他們看遍了整個的海灣，沒發現有插黃旗的漁船，證明方龍的說話並不可靠。

　　仇奕森皺著了眉宇，獃默了好半晌，他是在運用智慧，啟開了「智慧」的發條！

　　他爬上大樓的瞭望塔，摸出「方家四怪」船幫的黑刀黃旗，插在木柱之上。

　　鳳姑已經在下面叫嚷了，說：「獨眼龍說的，應該是掛紅旗！」

　　仇奕森說：「在我的記憶之中，海賊船幫用紅色代表危險，黃色代表安全。也或是方龍那小子故意想利用我，向他的兄弟提危險的信號！我不願意中他的計，所以先插黃色的旗子！」

　　「方龍假如是怕死，說的一定是實話！」

　　「不過先插一支黃色的旗子試試看，那並不礙事的。」仇奕森說。

　　旗子插過之後，他們便嚴密地注意著海灣上的動靜。

　　仇奕森又說：「假如有海賊船隱蔽在海灣附近，他們發現黃旗必用望遠鏡向這座大樓上窺看，我們也該隱蔽起來，別給他們發現！」

　　巴法奴首先有發現，他用土語嘰嘰呱呱地叫了起來，指著海灣對岸的一個綠樹叢密的所在，露出了一艘黑油油的機帆。

　　「看！有一條小艇向岸上划來了！」雷諾也叫嚷著說：「船頭上插有一支小旗！」

　　「噯，那就是黃旗子生效了！」仇奕森說著，用瞭望的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番。「小艇上只有一個人，那好像是方家的老三，缺嘴巴方豹呢！」

　　「我最看不慣這傢伙！」鳳姑說：「抓到他要好好的收拾他！」

　　仇奕森即讓大家離開那座大樓，說：「我們要隱蔽起來，方豹是看見黃旗，接應他的大哥來的，必然方虎和方犢仍在窺望著！」

　　仇奕森在碼頭的四周佈了局，他決意要活擒方豹，多活擒「方家四怪」一個人，娉娉和婷婷就可以更安全。

　　那艘小艇徐徐地向岸畔划過來了，方豹的模樣，好像至為得意，嘴裡還唸唸有詞地，似在唱著歌呢。

　　鳳姑的情緒有點緊張，她手持鳥槍，恨不得就把那個面目醜惡的海賊射進海裡去。

　　這時候，華雲道已經趕下山來給他們接應了。

　　仇奕森已經和華雲道打招呼了：「我們正在張網捕魚。看！大魚來了！」

　　華雲道抬頭看那大樓瞭望台的柱上，插著「方家四怪」的船幫黃旗，說：「為什麼插黃色的旗子呢？」

　　仇奕森說：「幸好插的是黃色的旗子，假如聽信方龍的說話，插上了紅旗，可能這幾個海賊就要逃竄得遠遠的了！」

　　過了不久，方豹所划的小艇靠岸了，靠在右邊漁民用的破木板小碼頭，拴了繩纜，大步跨上了岸。他的一雙賊眼，不斷地向碼頭大樓左右觀望，似乎有點詫異，也或是因為他的方龍大哥並沒有守候在約定的地點。

　　方豹有了疑心，東張西望的。

　　仇奕森驀地閃身出去，迎在方豹的跟前，高聲說：「方老三，我在這裡恭候很久了！」

　　方豹大愕，急忙伸手向腰間。

　　仇奕森已竄身衝上前，握著拳便打，方豹不及還手，已跌落地上，仇奕森趁勢又是一腳。

　　方豹自腰間拔出的手槍已滾落在碼頭的水泥躉上了，他還想要掙扎起來反抗。

　　仇奕森毫不客氣，拳如雨下，打得方豹齜牙裂嘴的。方豹拳腳上的功夫比仇奕森差遠了，竟又伸手自褲腿裡拔出一把匕首，可是又被仇奕森一腳踩住了。

　　「你再要賭狠，就等於自討苦吃了！」仇奕森說。

　　巴法奴、華雲道等幾個人一併上前，將方豹拿住了。

　　方豹的缺嘴巴噴著了沫涎，吶吶地說：「俺的大哥呢？」

　　仇奕森說：「你的大哥在山上等著你呢！」

　　「嗯，俺中了你們的詭計了。」

　　有幾個在碼頭畔嬉耍的孩子，發現這方面有人在打架，都圍過來看熱鬧了。仇奕森讓巴法奴和雷諾把他們驅散。

　　仇奕森指著那條賊船，向方豹嚴詞厲色地問：「在那條船上，還有著些什麼人？」

　　方豹垂首喪氣地說：「俺的弟兄，全在那船上！」

　　「除了方虎和方犢，還有幾個嘍囉？」

　　方豹忽然咬緊了牙根說：「不管怎樣，反正俺上了岸，他們不見我回，就會撕票！」

　　仇奕森說：「你的缺嘴巴說話不很方便，還要耍貧嘴，且看我割你的舌頭！」

　　看熱鬧的土人孩子不肯離去。華雲道說：「我們且先把他押回山上去再作道理！」

　　仇奕森猶豫了半晌，說：「好吧，先讓他們弟兄見見面也好。一個人墊棺材嫌寂寞了一點，有兩兄弟作伴也正好！」

　　閔鳳姑說：「我們何不等他們其餘的兩兄弟再上岸時，一併把他們拿回去呢？」

　　仇奕森說：「方豹不返船，他們弟兄恐怕不會再登岸了！」

　　方豹噴著沫花，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不聽俺的信號非但不會登岸，而且還殺進『閔家花園』呢！」

　　華雲道給他當胸一拳，叱斥說：「沒教你說話時，不要嚕嗦！」

　　仇奕森向華雲道計議說：「禿老，你且先把他押回山上去，先讓他們弟兄見見面作最後的訣別吧！」他說著，和華雲道咬了耳朵。

　　華雲道點首應允，即把他的那輛汽車駛至碼頭旁邊，讓他帶來的兩個槍手，將方豹架上汽車，邊向鳳姑說：「丫頭，妳隨我回去吧！」

　　鳳姑搖首說：「不！我還要幫助捉拿方家的另外兩怪！」

　　仇奕森說：「恐怕他們不再會登岸了！」

　　「他們的船既然在海灣之上，我們何不出海捉拿呢？」鳳姑很天真地說。

　　「秦文馬的汽油快艇不在這裡，用別的船，恐怕我們會吃虧呢！」

　　鳳姑便用半生不熟的土語向雷諾嘰呢呱啦地說了大堆的話。

　　雷諾說：「有一條可供出租的遊艇！」

　　華雲道卻勸阻說：「仇老弟，最好是不要輕舉妄動，有兩個活口扣在我們手上，相信兩個孩子的安全就不會有問題了。我們脫離海洋生活多年，都不慣水戰，在海洋上會吃虧的！」

　　「我們應該乘機將他們四弟兄一網打盡！」

　　仇奕森讓巴法奴和雷諾把遊船雇來了，添足了汽油，讓他們全上了遊船，先加以準備一番。

　　仇奕森即趨上了碼頭大樓。他自衣袋間，取出了預先準備好的一幅紅布，這也就是方龍關照仇奕森的，要在碼頭大樓的桅杆上要插的紅旗。

　　仇奕森將桅杆柱上的黃旗取了下來，將紅旗換了上去。

　　他插上了紅旗之後，取望遠鏡窺看那艇賊船的動靜。

　　過了好半晌，那艘賊竟然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仇奕森略感到詫異，到這地方來插上一幅紅旗，是方龍關照的、不管他的用意是惡是善，至少在海灣上，他的那艘船，也應該有所反應。

　　可是這會兒海灣上，連什麼動靜也沒有。

　　仇奕森也靜默著，只不斷地用望遠鏡窺看。

　　「奇怪了！」鳳姑是沉不住氣的，趨了過來說：「剛才插了黃旗，還有一個方豹划上岸來受捕，現在插了紅旗，他們反而相應不理麼？」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賊船上，現在只剩下方虎和方犢兩人了，方虎是憑狠惡辣作惡為害，方犢還會動一點小腦筋！或許他們還需要商量一番！」

　　鳳姑搶過了仇奕森手中的望遠鏡，向那艘船細細探望了一番。

　　「不！也許船上的兩個糊塗蟲根本沒發現這大樓的上面已經換上了一幅紅旗了呢！」

　　他們正說間，那條機帆的馬達響了，調過了船頭，竟向海灣外駛去，連那張破布帆也張開了。

　　仇奕森說：「對不？紅旗是危險警告的信號，幸好我們先插了黃旗，才又抓到了一個缺嘴巴的。現在看見紅旗插上了，他們知道有變故，已經打算逃跑啦！」

　　鳳姑說：「我們有汽油快艇，可以追得上！」

　　仇奕森說：「但可要小心，他們或會有什麼詭計呢！」

　　「『方家四怪』只剩下二怪了，我們還怕他們什麼呢？」

　　「不可輕敵！」

　　閔鳳姑拉著了仇奕森，匆匆自碼頭大樓下去。上了遊船，掣動了馬達，踏上了油門，她親自駕駛，急速地向海灣出去。

　　海賊船和她們的距離甚遠，追上去還需要一段時間呢。

　　仇奕森先檢查槍械，邊和巴法奴和雷諾兩人商量，教他們應戰的方法。

　　「哼！他們逃出公海去了！」閔鳳姑說。

　　「說不定他們要引我們進入圈套呢！」仇奕森說。

　　「他們駛出的航線，是背著魔摩島，那裡不會有什麼埋伏！」鳳姑說。

　　「我們不要輕敵就是了！」

　　鳳姑的性子急不過，開盡了速度，汽船在波濤中顛竄不已，和那條海賊船的距離仍然很遠。

　　仇奕森說：「你別追不上海賊船，自己先把船沉了！」

　　忽然間，「拍，拍，拍……」的一陣聲響，海賊船竟先行開火了。

　　閔鳳姑拾起了她的獵槍就要還擊。

　　仇奕森說：「急什麼呢？我們雙方仍都在射程的距離之外，方家二怪無非是示威罷了！」

　　幸好他們的一艘汽船早已經添足了燃料，即算追出了公海，也不至於有回程無燃料的顧慮。

　　仇奕森卻一直在打量四周的環境，因為他覺得情形不對，那條海賊船確實好像是有意完全脫離Ｃ島。

　　「巴法奴，你是吃水鬼飯的，對這條航線可熟麼？」

　　雷諾將仇奕森的話向巴法奴翻譯了之後，巴法奴搖了搖首說：「這方向我從未去過，但是聽說環境很惡劣。它稱為『魔鬼礁』，比檳榔礁礁石更多，不熟悉航道的，隨時都會有觸礁的可能！」

　　仇奕森便向鳳姑說：「看情形好像是故意逗引我們追向那個方向呢！」

　　鳳姑仍然滿踏油門，不顧一切乘破浪地向前追趕，說：「我們的汽艇是淺底的，就算礁石更多，對我們也無損，有什麼可怕的？」

　　「砰，砰，砰，砰……」又是一連串的槍聲。他們相接近尚不在射程之內，方家的二怪為什麼老在打槍？很顯然的，他們是在故意逗引他們追趕，要不然浪費彈藥幹嘛？

　　仇奕森說：「再追下去，恐怕對我們不利了！」

　　鳳姑說：「不要著急，他們是在慌亂的情形之下，欲阻止我們追趕罷了！」

　　仇奕森說：「能小心最好，『方家四怪』在江湖混了多少年，能領導一個船幫那不是簡單的事情，我們萬不能輕敵。在這汪洋大海之上，絕不能和在Ｃ島的海岸碼頭可比！」

　　海賊船又在打槍，閔鳳姑已經是沉不住氣了，她招手讓仇奕森幫忙她把持著舵盤，一面舉起了她的大號獵槍還擊。

　　仇奕森說：「何必呢？妳無非是在浪費彈藥罷了！」

　　可是閔鳳姑是楞脾氣的孩子，她有了決策之後，是恁怎的也勸不聽的。

　　她的那雙管大號獵槍笨重異常，所用的又是鐵砂子開花的彈藥，打的時候煞是好看，「乓」！如一團火球似地噴出去。

　　但那亦正如仇奕森所說，她無非是在浪費彈藥，根本兩條船還不在射程的距離之內。

　　「小心……」巴法奴在叫嚷。

　　原來，仇奕森把著方向盤，竟衝向一塊礁石上去了。因為船行甚速，整條船飛越而過，船底和礁石磨擦，格嘞嘞地作響。

　　仇奕森嚇了一跳，趕忙將速度減下。

　　「騷鬍子，你怎麼搞的，膽量竟這樣的小麼？」閔鳳姑瞪眼說。

　　仇奕森說：「你別抱怨，且看那些海賊船的速度也慢下了！顯然此地的環境險惡！」

　　「我們也正好借此機會能追上他們！」鳳姑說。

　　「妳像是一個不懂事的小把戲在說話！且看，那條海賊船已經熄下了馬達，他們只是用著一張帆在航行呢！」

　　瞧四周的環境，已經是接近了一座不知名的島嶼；再看四周的大小石礁，簡直有如麻點般的，數不盡究竟會有多少；大的像是一座山似的，小的就像海水裡冒出的羊角般。

　　怪不得方家二怪所駕的那艘機帆，也熄下了馬達了。他們逃至此間，相信對航道也是不太熟悉呢。

　　「他們引我們到這裡來，很可能是準備在此決一死戰！」閔鳳姑又說。

　　「不管怎樣，我們得小心有埋伏！這裡是三不管地區，我們若中計的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鳳姑一手接過了仇奕森掌著的駕駛輪盤，邊說：「我們既然已抓著了方家的老大和老三，對這剩餘下的老二和老四，還有什麼可含糊的？他們的那條機帆，還不及我的汽船來得靈活。我們的船吃水淺，他們的船吃水深，若在這礁石密佈的海灣中打轉，他們必比我們吃虧！」

　　仇奕森邊在打量四周的環境，邊應對說：「我們總共只有兩條槍，攻不攏他們的船身，萬一他們有埋伏，我們更糟了！」

　　「方家四怪，也不過只剩下弟兄兩人，難道說，我們對付不了他們麼？」

　　「可是除了方虎、方犢之外，還有其他的海賊呢……」

　　驀地！那條海賊船好像是觸了礁，竟停擱在一幅岔字型的海礁堆上。

　　閔鳳姑小心翼翼地駛著船，穿行在密佈的礁石間，向海賊靠攏過去，邊說：「我們正好借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仇奕森猶豫不決，他須得考慮：方家四怪剩餘下的這艇海賊船，因為發現碼頭上，插有紅旗，所以駛離Ｃ島，邊走邊戰，似乎是有意把他們吸引到這暗礁密佈的「海谷」上來的，他們豈會這樣容易就「束手待縛」麼？

　　閔鳳姑的性格，是表現了男兒的作為。她減下了船行的速度，徐徐地向海賊船攏過去，又舉起了她的那支大號雙筒獵槍，用鐵砂子開花彈藥，連打了兩槍。

　　仇奕森說：「妳無非是在浪費彈藥而已！」

　　但閔鳳姑不聽，仍堅持己意而為。

　　賊船也不甘示弱，他們也舉槍還擊，可是因為雙方保持了有相當的距離，長短槍的力量還是有限的。

　　仇奕森再次向鳳姑警告說：「賊船既然已經停留在那裡，不再駛動，我們就不必再攏過去了！」

　　鳳姑不樂，說：「為什麼？我們大可以把他們逼降！」

　　仇奕森說：「他們的船，是木造機帆，就算馬達拋錨，還可以用布帆航行。我們的汽船是鐵皮造的，若是汽油缸中彈，立刻會焚燒爆炸，船沉海底。那時候，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到水底去餵水王八，實在犯不上呢！」

　　閔鳳姑雖然逞強，也還是三心兩意的，她實在沒有把握戰勝這一局呢。

　　「騷鬍子，難道說我們就此罷手，折回去麼？」她問。

　　「不？我們應該考慮！」仇奕森替鳳姑扭熄了馬達，不和海賊船接近。

　　「我們的作為，必被訕笑！」鳳姑埋怨說。

　　「假如我們白丟了性命，那更冤枉！」仇奕森仍在打量四周的環境。

　　「方家二怪」的那條機帆，仍斷斷續續地舉槍向他們的汽船射擊，可是因為距離過遠，槍擊並不發生作用。

　　仇奕森忽向巴法奴和雷諾說：「你們二位，可有把握去鑿他們的船底，讓他們的船完全停航？」

　　雷諾仗著水性嫻熟，不知天高地厚，說：「我早就有這樣的打算！」

　　巴法奴卻揮手說：「這海谷的環境我不熟，海底下的暗礁密佈，而且海水又這麼清澈，賊人又有槍。我們潛進海底，他們很容易就把我們擊殺在海中！」

　　「我給你一百元美金！」仇奕森說時，已數出一百美元置在甲板之上，用鐵器壓起，又說：「任務完成後，這疊鈔票就是你的了！」

　　巴法奴立時喜出望外。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百元美金對他而言，是一筆天大的數字，這傢伙高興得幾乎肯將生死置之度外呢！

　　雷諾在旁看得眼紅，也自動的要參加這項行動。

　　仇奕森說：「你年紀小，恐怕體力吃不住，你留在船上，另外有任務給你。」

　　巴法奴接過了仇奕森交給他的工具，那是一把鐵鎚和鑿子。仇奕森教他設法鑿開海賊船的船底，只要挖開一個洞，能漏水就行了！

　　「假如被發現，立刻就逃！」仇奕森關照說。

　　巴法奴說：「那是必然會發現的，由水底上鑿挖，聲浪大得很呢！」

　　「我只希望能把他們的船留在那地方！你潛至賊船的附近時，且等待我們進攻時再動手！」

　　巴法奴答應過後，取了應用工具，翻身落海，朝海賊船的方向潛泳過去了。

　　巴法奴是經驗豐富的水鬼，自然曉得該怎麼掩藏。仇奕森相信他的水上功夫，必不會被海賊們發現。

　　他算準了時間，忽的向鳳姑說：「妳一向喜歡逞勇賣狠，這時候是妳的最好表現機會。憑妳我共兩支槍，我們該如何向他們攻過去呢？」

　　鳳姑說：「賊船上也不過只剩下『方家四怪』的老二和老四兩個人了，我們還含糊他們嗎？」

　　仇奕森說：「除了這二怪之外，船上還有一些小海賊，他們都持有槍械的！」

　　「我們兩支槍就能對付得了他們！」

　　「驕蠻必敗！小心為上。我們的處境，呼天不應，喚地不靈，假如我們的船萬一翻了，就沉冤海底了！」

　　鳳姑說：「那麼我們圍繞賊船進攻，逐漸攏過去，務使他們筋疲力盡！」

　　仇奕森說：「也許我們自己先筋疲力盡呢！」

　　閔鳳姑的性格從來是經不起激將的，立刻上了排檔，以全速駛船，繞賊船攻過去。

　　立時，槍聲如驟雨似的，海賊船上起碼有六七支長短槍，對準了他們的汽船開火。

　　仇奕森隨時關照閔鳳姑，不要把汽船駕得和海賊船太過接近了。他們的目的，無非是掩護讓巴法奴潛至海賊船的船底，去鑿穿他們的船艙，海賊再無法開航，便要留在這裡。

　　剎時間，這「海谷」上槍聲砰砰，火光不絕，雙方各憑火力，各把持了火力的界線。

　　驀地，「轟」的一聲砲響，爆炸在仇奕森他們的那艘汽艇的船邊，浪花濺開了有丈餘高。

　　那是土砲的聲響。

　　方家四怪的那艘機帆，並沒有土砲的裝置，砲聲是打哪兒來的？

　　仇奕森猛回首，只見一條龐大的機帆船出現在他們的背後。嗨，那竟是海賊袁麻子的賊船呢！它向他們的汽船衝過來了。

　　袁大麻子消聲匿跡多時了，不想到他竟是躲藏在這裡了。

　　「啊呀，騷鬍子，我們前後受敵了！」閔鳳姑吶吶說。

　　「我早關照過妳，不要大意輕敵了！」仇奕森說。

　　閔鳳姑有了恐慌，立刻調轉船頭打算逃走。

　　仇奕森說：「不行，巴法奴在海底之中！」

　　「但是若被袁大麻子的追近，我們的汽船必被轟沉！」鳳姑驚惶說。

　　「可是我們又怎能捨下巴法奴？」

　　雷諾驚惶不已，拼命向著海面上高呼巴法奴的名字。

　　「轟──」砲聲又響了。

　　砲彈落在他們的汽艇旁爆炸，揚起了海水丈餘高。

　　「騷鬍子，怎麼辦呢？」閔鳳姑問。

　　「不要驚慌，沉著一點！」仇奕森說：「我在尋出路呢！」

　　雷諾仍向著海面上，在呼喊巴法奴的名字。

　　驀地，「方家二怪」的那條賊船也啟動了。他們是有意再兜攏來，夥同袁大麻子的賊船實行兩面夾攻。

　　忽然，海賊船的船面起了一陣凌亂，似乎是發現了海水下面有人。一聲呼嚷之下，很多人都流動在甲板之上，連那個兇狠著名的獨鉤方虎及方犢也在內，舉槍向海面上亂打！

　　仇奕森大叫一聲：「快向他們衝過去！」

　　閔鳳姑手忙腳亂，把著了輪盤，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危險的了，按著仇奕森的吩咐，疾向「方家二怪」的賊船猛衝過去。

　　仇奕森急忙搶起鳳姑手中的獵槍，舉起來，砰──砰──二筒鐵砂子的彈藥向著甲板上的海賊們打去。

　　大號獵槍的威力雖猛，但只能容二發子彈，二發子彈打過之後，仇奕森置下獵槍。二條船已稍為接近了，他又立刻拔出左輪手槍，瞄準了海賊射擊。

　　「撲通」一聲，一個海賊翻身落了海。立時使他們起了驚覺，捨下了海水底下的人，紛紛舉槍還擊。

　　「轟──」又是一聲砲響！土砲的彈道頗有問題，這一砲竟然打歪了，隆然爆炸在他們的兩條船之間。

　　兩條船更接近了，仇奕森手中的左輪手槍，六發子彈也打光了。海賊船的火力比他們強得多。

　　仇奕森急中生智，取起駕駛室旁的一支信號槍，「砰」的一槍，朝著賊船的布帆打去。

　　信號槍有硫磺的燃燒液體，夾著風勢，那張帆布帆立時燒焦了一個大窟窿。

　　海賊們的形勢更是慌亂。鳳姑的獵槍已又裝上了彈藥，這一次，她裝的是獵虎彈，威力比較大。一槍打在船面上，立時炸開了一個焦洞。

　　巴法奴在海面上露出了頭，吁了一口氣。

　　「嗨！巴法奴回來了。」雷諾歡呼。

　　仇奕森急忙接過鳳姑手中的輪盤，來了個緊急剎車，船打了個轉，用船尾對著巴法奴泳過來的方向。

　　「快接巴法奴上船！」仇奕森叫嚷著。

　　「轟！」土砲又在響。

　　兩條海賊船亂槍密集地向著他們亂射。

　　「巴法奴，快……」雷諾叫嚷。

　　巴法奴真像一條人魚似的，一衝一竄地已接近了他們的汽船的船尾後。

　　海賊們的槍響密集得使他們透不過氣來。

　　「鳳姑，快扔給他一根繩子！」仇奕森關照說。

　　閔鳳姑手忙腳亂，按照仇奕森的吩咐，拋落了一根繩索讓巴法奴接著。

　　仇奕森等不及了，他早找了出路，立時向海灣外衝出去，就用繩索將巴法奴拖在後面。

　　方家二怪的船駛不動了，袁大麻子的賊船仍在向他們追擊。

　　仇奕森把握著方向盤，滿踏油門，乘風破浪，總算能很僥倖地衝出那幅死地，逃出了虎口！

　　「巴法奴還拖在後面嗎？」他問。

　　「巴法奴還緊拉著繩子……」雷諾說。

　　「現在可以把他拉上來了。」

　　「那艘巨大的海賊船仍在向我們追趕！」

　　「我們已經漸漸接近Ｃ島，他再不敢用砲轟了。同時，它的速度追我們不上！我們先救巴法奴上船來！」

　　雷諾年紀小，一個人拖不動巴法奴上船來，鳳姑也過去幫忙。

　　可是那條汽船是用全速前進，後面拖著一個人，加上水流的壓拖力甚重，想把他拉上船，談何容易？

　　雷諾和鳳姑兩人都甚感吃力。

　　仇奕森向鳳姑說：「妳快來把持駕駛盤，只要向著Ｃ島駛回去就是了！」

　　鳳姑便只有放下繩索，回至駕駛的座位，替仇奕森接過駕駛盤。

　　仇奕森開始幫同雷諾去拉繩索。

　　袁大麻子的那艘巨型的機帆船已經減下速度，不再追趕了，可能是因為Ｃ島又已漸告接近的關係。

　　片刻間，仇奕森已將巴法奴拉至船畔，伸出雙手，將他提上了船。

　　巴法奴已經是遍體鱗傷，而且整個人已經麻木了。

　　巴法奴的負傷，並非是著了海賊的槍傷，他純是被汽船帶出珊瑚礁被礁石所割傷的。

　　假如說，巴法奴沒有最大的忍耐力，能緊握著繩索，在水中受到礁石的擦傷，雙手一鬆，他的性命就告完結了。

　　袁大麻子的機帆船已經折回頭了。

　　仇奕森將巴法奴救上船後，立刻給他灌了一口「白蘭地」，並倒了酒，給他渾身磨擦。巴法奴受到刺激，悠悠地轉過了一口氣，酒精灼痛了他身上的傷痕，猛然呼痛，醒轉過來了。

　　巴法奴原是在昏迷狀態之中，當他發現他已落在仇奕森的船上時，立在他面前的又是仇奕森和雷諾時，始纔放心了。

　　巴法奴原以為他已經沒命了，可是這時候，他又活轉來了。

　　「啊，這一百元美金，真不容易賺啦！」他嘆息說。這時的他已漸能說出些英語了。

　　「不，這一次，你不止賺一百元美金了！」仇奕森說。

　　汽船已經徐徐地駛近了Ｃ島。

　　閔鳳姑皺著了眉宇說：「雖然我們又有一次的冒險，但是娉娉和婷婷的下落我們還是沒有得到呢！」

　　仇奕森說：「但是海賊的下落我們已經得到了，假如妳的老子肯通報官方，我們只在短短的時間，就可以將海賊包圍了！」

　　「為什麼老頭兒不肯報告官方呢？」閔鳳姑大惑不解。

　　「三爺要遵守江湖上的道義，不肯通知官方！」

　　「什麼叫做江湖道義？」

　　「三爺也是船幫出身！」仇奕森不能指出閔三江也是海賊出身，含糊以對了事。

　　汽船攏了岸，他們一一上了碼頭，汽船給交還了遊船公司的管理處。

　　華雲道又早已等候在碼頭之上了，銀姑也全副武裝守候在沿海。

　　「抓著了海賊沒有？」她拉大了嗓子問道。

　　鳳姑和仇奕森都不理會銀姑。

　　華雲道已經將汽車駛到碼頭的近旁，讓他們一行乘上汽車回「閔家花園」，去向閔三江報告出海追拿海賊的情形。

　　這時候，雷諾的父親早搬進「閔家花園」去居住了。閔三江是聽從仇奕森的，特地在哈德門的茅舍旁，給雷諾父子搭了一座簡陋的茅屋，供他們父子二人居住。

　　雷諾經過冒險回家，趕緊的就要去向他的那位殘廢了三肢的老父報告經過。

　　巴法奴負了傷，仇奕森命鳳姑給他治傷，同時向閔三江報告，請閔三江報案請求官方援助為佳。

　　仇奕森問華雲道：「你把方豹囚禁在什麼地方？」

　　「和方龍在一起！讓他們兩兄弟面對面！」

　　「唉！讓他們面對面不是辦法，隔離問話，或許他們會招！」

　　華雲道說：「周之龍和彭澎，他們說是有最好的對付方法！」

　　「你把他們兩兄弟交給了周之龍和彭澎？」

　　「他們兩個粗中有細，而且會用刑，不怕方龍兩兄弟不招！」

　　仇奕森大恐，萬一方家的兩兄弟給他們搞死了一個，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他趕忙跑進廢倉庫去。

　　這時候，周之龍和彭澎兩人倒是用了計，將方龍方豹這兩兄弟分別綁在兩根樑柱之上，各蒙上了眼睛，周之龍在向方龍用香火刑。

　　他點亮了一支蚊香，不時用蚊香灼在方龍的皮膚上，逼他說出娉娉和婷婷被幽禁的地點。

　　彭澎卻用繩索去勒方豹的脖子，同樣逼他招供。

　　方龍、方豹兩兄弟，互相看不見，但他們雙方均聽得呼痛叫饒之聲。

　　這兩名海賊弟兄倒也是滿逞強的，誰也沒有招。

　　方龍忍著痛，不斷喃喃的咒罵方豹他們兄弟三個無能兼窩囊。他分明讓仇奕森去插紅旗，警告他們逃走，方豹居然也會自投羅網！

　　方豹咆哮說：「碼頭上插的是黃旗！俺們是按照你的關照，看見黃旗的暗號就登岸接你！」

　　「你有色盲症，俺教仇奕森插的是紅旗……」

　　仇奕森說：「方龍大哥，我插的確是黃旗！」

　　方龍的眼睛被縛著，深覺詫異，即問：「仇老弟，你是什麼靈感？」

　　仇奕森說：「方家船幫的習慣，掛紅旗是代表危險，掛黃旗是代表安全。記得十多年前，方大哥是你告訴我的，也許你忘記了，但是我可沒有忘記呢！」

　　方龍氣得兩腳亂跳：「媽的，仇奕森呀仇奕森！總有一天，俺會把你剝皮抽筋的……」

　　仇奕森說：「等不到那一天，我要先把你送進鬼門關了。」

　　仇奕森仍是用老方法，他取了鐵針，在方龍的手臂上扎了一針，然後又利用水滴的聲響，說：「方龍，我還是用老方法，要把你身體內的血液滴光，讓你一滴一滴的失血死亡！」

　　「老三，你聽見了沒有？仇奕森要殺俺！用滴血方法……」方龍向他的弟弟怪叫。

　　方豹叫：「大哥，你和俺都死不了的！咱們方家有閔三江的兩個外孫女兒捏在手中，他們不敢動咱們一毫一髮！」

　　仇奕森卻趨至方豹的跟前，冷冷地說：「方豹，你已經不必貧嘴了。要知道，我們已經查出你們的那艘破機帆和袁大麻子的賊船藏匿著所在的地方，閔三江已經決意要撇開江湖上的道義不談，實行報告官方了。所以不久，即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我不相信！」方豹咆哮說：「閔三江絕對不會這樣做！難道說，他置兩個外孫女兒的性命不要了麼？」

　　仇奕森說：「方豹，你的嘴巴爛了，就是因為你貧嘴，其實你不過是憑一根舌頭在污七八糟，是很容易對付的。所以我想讓你的大哥失血而亡，你卻最好用燒紅了的焦炭，燒掉你的舌頭，讓你慢慢的痛死！」

　　跟著，仇奕森就向周之龍和彭澎吩咐，命他們預備燒炭盆。

　　彭澎狠狠的踢了方豹一腳，說：「我就討厭看見你這個缺嘴巴的傢伙，把你燒死了，真是活該！」

　　方豹仍賭狠說：「踢俺的人，俺會砍掉他的一條腿！」

　　周之龍也斥罵說：「你一輩子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了，因為你馬上就會被燒爛舌頭而死！」

　　鳳姑出現在廢倉庫的大門間，向仇奕森招了招手，教仇奕森出至戶外。

　　「老頭兒仍還是不肯報警，他認為那是丟人的事情！他寧可在最後拼個你死我活！」

　　仇奕森嘆息不已，說：「我就知道閔三江會這樣做的，可是他又怎能把兩個外孫兒的性命置之不顧呢？」

　　金姑為著她的兩個女兒，幾乎就要發狂了，她也提著槍，奔向廢倉庫來了。

　　「兩個賊人為什麼還沒有招，你們就沒有辦法讓他們招麼？」

　　仇奕森向金姑擺了擺手，說：「金姑，妳還要忍耐！」

　　金姑淌下眼淚，說：「你們當然可以忍耐啦，因為被綁票的不是你們的女兒，不是你們的骨肉……我是做母親的，怎能不關心孩子的死活？」

　　「有方龍和方豹捏在我們的手中，兩個孩子是絕對會安全的，妳只管放心了！」仇奕森說。

　　「不！兩個孩子是太可憐了，她們自幼失掉了父愛，就靠我苦苦養育她們。我寧可犧牲一切，不能失掉兩個孩子……」金姑話未說完，號啕大哭，她悲傷得跌坐地上，痛不欲生。

　　「秦文馬真是個王八蛋！」鳳姑詛咒說。

　　「秦文馬的問題至今仍解決不了，艾蓮娜逃出了閔家花園到現在還下落不明，究竟她到Ｃ島來的目的，是什麼呢？她和狄寶嘉同來的，狄寶嘉對Ｃ島又有什麼陰謀？」

　　仇奕森皺著眉宇，苦思不已。

　　「狄寶嘉的問題，應該找銀姑查問！」鳳姑說。

　　倏地，彭澎趨出廢倉庫的大門外，向仇奕森招手，說：「仇大哥，獨眼龍又吃不消了，他說願意招供！」

　　仇奕森知道，方龍無非是怕死，他真怕身體內的血液被滴光了！

　　鳳姑和金姑也急切地需要知道，方龍究竟會怎樣招供。她倆也趨進了廢倉庫。

　　是時，室內熊熊地燒著了一大盆炭，這是仇奕森吩咐過用來燒方豹的舌頭的。

　　周之龍正用著火鉗子夾了一枚紅炭，遞在方豹的臉前。

　　Ｃ島的氣候炎熱，倉庫內空氣雖然算流通，但還是夠熱的，有了一只火盆，更是濁悶。周之龍用燒紅了的焦炭遞在方豹的面前，用炙熱的方法，逼方豹招供。

　　「還不快說麼？兩個孩子，被你們幽禁在什麼地方？」周之龍邊說：「你拖時間，無非是在自招皮肉之苦！」

　　方豹被焦炭火炙，熱得汗流浹背，但仍逞強說：「你只管殺了俺，我受到了什麼樣的苦，閔三江的兩個外孫女同樣會受什麼樣的苦！」

　　方龍被縛在另一根的柱子之上，他的獨眼是被布巾蒙紮著，搞不清楚他的弟弟是在受著什麼樣的刑求？加上手腕上被割破，聽得血滴的聲響，心情緊張之下，怪叫了起來：「快叫仇老弟來，俺願意招供了！俺要當面向他說！」

　　彭澎是負責看守獨眼龍的，向仇奕森一擠眼，回答說：「仇大哥沒空，你有什麼話，只管向我說！」

　　「不！俺要找仇老弟……仇老弟啊！俺要直接向你說話！」

　　「不……大哥，你不必招供！」爛嘴巴方豹怪嚷了起來：「大哥，你不必招供，有兩條小性命扣在咱們的弟兄手中，諒他們恁怎樣的也不敢對咱們怎樣的！」

　　周之龍原是老粗出身，這兩句話，使他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倏的狠下了心腸，揚手將火鉗子挾著的焦炭向方豹缺嘴唇邊一點，「嗤」的一聲，冒起了一縷青煙。

　　只見方豹痛得整個人發顫，身體被縛在木柱上動彈不得，只有兩腳亂跺，像一頭受了創的野獸似的。

　　「媽呀……我的媽……痛，痛煞了……」

　　方龍是被蒙著了眼，看不見他們對他的三弟是用什麼刑。

　　「三弟，三弟！他們在怎樣對付你呀……」

　　彭澎揚手狠狠的給他一記耳刮子，說：「在沒叫你說話時，你給我少嚕嗦！你快說吧，兩個孩子被幽禁在什麼地方？」

　　「叫仇老弟來，俺這回要跟他講老實話了！」方龍拉大了喉嚨嚷叫著說。

　　「不！向我說也是一樣！」

　　「仇老弟不在麼？」

　　「仇大哥已經把你們兩兄弟的生殺大權交給我了！即使我把你們宰掉了，他也不過問！」

　　方龍是已經露出了貪生怕死的形色，怔了半晌，說：「好吧！俺告訴你，兩條小肉票現在被幽禁在什麼地方！我們把她倆安置在袁大麻子的機帆船上……」

　　「這是不可能的事！仇叔叔說過海賊們的習慣，匿藏肉票，必在岸上！」鳳姑在倉庫的門口間，沉不住氣，插嘴說了話。

　　正在這時候，忽的閔家花園內駛上來了一輛出租汽車，車內坐著的正是秦文馬那廝。他的打扮，仍還是油頭粉臉，西裝革履的。

　　汽車駛近廢倉庫的近旁，他發現了仇奕森和鳳姑全守在倉庫的大門間，便吩咐汽車停下。一躍下了汽車，首先，向仇奕森說：「怎麼樣？娉娉和婷婷有消息沒有？」

　　仇奕森不樂，說：「你在問誰？」

　　「我在問你，仇叔叔，怎麼樣啦？」

　　仇奕森憤然揚手就是一拳，「拍」的一聲，一拳正擊中秦文馬的下顎。只見秦文馬倒仰翻身打了一滾，跌出七八步遠。

　　秦文馬「七葷八素」，跌臥在地上，莫名其妙地說：「仇叔叔，為什麼打我？」

　　仇奕森冷冷地說：「自己的子女，平日不盡教養保護的責任，到這時候來問我麼？」

　　秦文馬由Ｍ市匆匆趕至Ｃ島，舟車疲勞未已，就吃上這一拳，心中自有不甘。但懾於仇奕森的鐵拳，他只有說：「我當前的情況和『閔家花園』是相同的，處在被海賊的包圍之中！」

　　仇奕森衝上前，雙手把秦文馬自地上揪起說：「我要揍你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你可知道，艾蓮娜和她的姘頭狄寶嘉全到Ｃ島上來了，他倆到了Ｃ島來幹什麼的？」

　　「艾蓮娜？她……她來幹什麼？」秦文馬感到意外地問。

　　仇奕森又是一拳，秦文馬又第二次的滾落地上。

　　「艾蓮娜為什麼會到Ｃ島上來，你還會不知道麼？她夥同了她的姘夫，還實行要向我暗算！用意何在？我正要找你解釋呢！」

　　秦文馬大呼冤枉不已：「艾蓮娜於我何干？她到Ｃ島來干我何事？仇叔叔，你別再血口噴人了，我秦文馬和你無冤無仇……你居心何在？」

　　「秦文馬，你不必狡賴了，金姑已經一五一十和盤向她的父親托出了。同時『那卡諾酒店』你的手下人，全都替金姑作了證！你的假面具和你的惡劣行為，早就已經拆穿啦！」

　　「是誰作的證？難道說，他們一個個的都已經吃裡爬外了嗎？」

　　金姑驀然大步趨了上前，說：「不用任何人作證，有我一個人作證便行了。」

　　秦文馬很感覺到狼狽，委婉地說：「現在我們爭執也沒有用處，我們要為孩子的安全著想！」

　　「哼，孩子，你說得倒是好聽；你什麼時候曾經為孩子著想過的？現在你倒好意思把孩子拿出來做你的擋箭牌？哼，你的想法和做法都顯得太卑鄙太無聊了。假如說，我要不是不願意父親憂傷的話，這事情早就拆穿了……」

　　秦文馬慚愧不已，他徐徐地自地上爬起，當他拭著唇邊，發現已被擊裂淌出了的鮮血，乃又忿忿地說：「我們家庭失和，是我們家庭的事情，也犯不著叫外人來向我動拳頭！」

　　秦文馬又抵達「閔家花園」，邵阿通已經把消息傳給閔三爺了。老頭兒非常生氣，拄著手杖，一拐一拐的，就奔出大廈外來了。

　　閔三江目睹仇奕森揮拳怒懲他的「佳婿」，金姑對秦文馬的謾罵，閔三江也全聽見了。秦文馬的狼狽和一副狡賴的嘴臉，閔三江也全都看得清楚。

　　閔金姑是三爺的第一個女兒，屬元配所生。第一次做爸爸，在人生的路途上是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挑起了閔三江的思前思後──他曾經怎樣的寵愛過這個女兒……不想到了在他花甲之年，金姑竟是在受苦受難。而且，這個女兒還存著一片孝心，不忍讓自己知道這些悲苦的家庭變故，還一直在瞞著他呢！

　　在閔三江的三個女兒之中，在平日間，金姑是最不愛說話的一個。二女兒銀姑最為活潑，而且擅長逢迎人，和她母親的性格相同，騙人的程度可以騙得死去活來，閔三江最喜愛的是這個女兒，他認為這個女兒有出息。所以銀姑長成以後，閔三江漸漸地把大女兒金姑冷落了。

　　鳳姑是閔三江最小的一個女兒，這小妮子的個性倔強，和她的父親相等，胡作妄為，一副江湖大盜氣派，使閔三江也深感吃不消。

　　閔三江之所以會原諒鳳姑的一點，他認為鳳姑是個混血兒，混血兒的血液不同，性格總會比較複雜一點的。

　　所以閔三江對銀姑和鳳姑的寵愛是相等的、銀姑出嫁之後，在三爺身畔的只有一個鳳姑了，環境造成，閔三江就只寵愛這麼一個女兒！其實閔三江的「家族觀念」仍是滿濃的！

　　金姑和銀姑的婆家都是閔三江親自所挑的，閔三江自己是貧寒出身，當然他所挑的是以鈔票為對象。

　　金姑和銀姑的婆家對象都不差，一個賭業大王後裔，一個是當鋪業鉅子的後裔，起碼都是「家財萬貫」的，女兒出嫁之後絕對不會受苦！

　　閔三江有這種信心和信念，兩個女兒便都嫁出去了。

　　他是「收山歸隱」之人，每逢過年過節，女兒女婿都會上Ｃ島來團聚，憑他老人家發號施令的。

　　秦文馬的不肖，倒很使閔三江感到不安的。他兩個女兒的出嫁，純是奉父命及媒妁之言，閔三江是為女兒的幸福而將金姑和銀姑嫁給「賭業界鉅子」和「當鋪業大王」之後的。金姑的婚姻出了問題，銀姑可能也不會得到幸福。

　　閔三江很氣惱地用手杖指了秦文馬，斥罵說：「你假如有膽量對不起我的女兒，又有膽量走進Ｃ島我的家園，且看我打斷你的狗腿！」

　　秦文馬忙自地上起立，哭喪著嘴臉說：「其實這些都是冤枉的！……」

　　閔三江說：「不管怎樣，艾蓮娜到了Ｃ島是事實。她是和你胡搞的女人，又是你酒店餐廳部的經理，我要你馬上將她找出來！有什麼話，你們當面對質，說個清楚！」

　　秦文馬說：「我真不相信，艾蓮娜會到Ｃ島上來了！」

　　鳳姑說：「你不相信麼？我們已經將她拿住了，幽禁在金姑的房間內，可是又被她逃掉了，而且，可能她串通了土人同謀救她出險。金姑的房間內外，有著許多土人的足跡。」

　　「鳳姑，你在幫著仇奕森胡說罷了……」

　　彭澎在倉庫的大門出來後插了嘴，說：「事情經過的真相就是如此。艾蓮娜將仇大哥勾引進一間廢織布工廠，夥同了兩個兇惡的男人行兇，幸好我及時趕到，否則仇奕森就命危了！」

　　「媽的！」秦文馬咒罵：「彭澎，我平日對你並不壞，你簡直是在吃裡爬外！」

　　「但是非曲直和真理我們仍還是要顧及的，我姓彭的雖然老粗，但從不泯沒良心做事！」

　　「好的，彭澎，我認識你！」秦文馬憤然說。

　　閔三江再說：「秦文馬，假如你找不到那個姓艾的女人到我的跟前來解釋，你再別想走進我閔家的大門！」

　　秦文馬無可如何，悻悻地離去。他是做夢也想不到有這樣的變故，身為閔家大姑爺竟然被驅逐出「閔家花園」的大門之外了。

　　「金姑，別忘記了兩個女兒的安全！」秦文馬臨走出大門時說。

　　「哼，你什麼時候曾關心過女兒的？」金姑咬牙切齒地說。

　　周之龍由廢倉庫內奔出來向仇奕森報告說：「方龍的兩弟兄全都招供了，他們都異口同聲，說娉娉和婷婷是被囚禁在袁大麻子的機帆之上！」

　　仇奕森搖了搖手，說：「海賊的習慣，不會把肉票藏在船上的，他們無非在誘惑我們和袁大麻子拼命罷了！」

　　周之龍表示懷疑，說：「難道說，方龍和方豹到這時候還肯忍受皮肉之苦，不肯說出實情麼？」

　　仇奕森說：「方家四怪，什麼惡劣的事情會做不出來？我們只要上當一次，就翻不了身啦！」

　　※※※

　　仇奕森跟閔三江趨進他的房內。

　　「三爺，你應付海賊，還是小問題，『閔家花園』的危機，還是在你的那份遺囑之上！我們是老弟兄啦，我一直是為你著想，你對我還有什麼可懷疑的？難道說你的遺囑裡，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嗎？」

　　「除非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才會把遺囑公開。」

　　仇奕森說：「嗯，你不肯公開遺囑，另外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什麼？仇老弟，又想出了什麼新的名堂不成？」閔三江很疑惑地說。

　　「替你的兩個女兒說媒嫁出的是什麼人？」仇奕森正色問。

　　「唉，仇老弟，你問這些話幹什麼呢？這些都是題外話，於直接的案情是完全無關的！」

　　「那才怪呢，閔三爺，你又何妨說說看！」

　　閔三江便跺腳說：「唉，仇老弟，你不是不清楚，在我的生活圈子裡，還會接觸什麼好人？譬如說，仇老弟，光說你吧，你是我畢生交結之中最重情義的弟兄，但是在當日，你還不是一個江洋大盜麼？」

　　仇奕森不免臉上一紅，很覺難堪，但仍很平和地說：「介紹金姑和秦文馬締結良緣的是什麼人？」

　　「仇老弟，你在這上面苦苦的查根問底，有著什麼用處呢？」

　　「剝繭抽絲，要弄個水落石出。」

　　閔三江很覺困惑，獃默了半晌，說：「真有那麼的重要嗎？仇老弟，也許是你受過刺激，對一切的事物都存有疑心！」

　　仇奕森冷笑說：「三爺，今天是你處在困惑地位上，並非是我姓仇的呢！」

　　閔三江考慮了半晌，始才點頭說：「好吧，其實告訴你也不算什麼大事，金姑的婚事是閩海幫的大哥鄭荃九做煤人。」

　　「鄭荃九這個人，我對他的印象很模糊！」仇奕森說：「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呢。」

　　「唉，仇老弟，在你出道時，他已經收山了。」

　　「哦！」仇奕森對這些「收山」很早的老前輩很少有記憶，便又說：「那麼銀姑呢？」

　　「銀姑的媒人就比較密切一點，他是我『收山』時的常年法律顧問章德望……」

　　「在Ｍ市被歹徒殺害的老律師？」

　　「是的，這就是使我大惑不解的。章老律師是個好人，他畢生與人無怨！為什麼會有人向他下毒手？」

　　仇奕森即追著說：「那麼那位被殺害然後又被焚屍的胡老律師，又和你有著什麼關係？」

　　閔三江搔著頭皮說：「這位律師，也是我的常年法律顧問之一，我在Ｃ島購買的這幅地皮，就是由他一手包辦的！」

　　仇奕森又說：「除了這兩位律師之外，和你接觸的律師還有什麼人？」

　　閔三江說：「我『收山』之後，只為這份產業的經營，有兩位律師已經足夠了，毋須要第三位律師了！」

　　「有一位狄國齋律師你可認識？」

　　閔三江似是有所遲疑，他佯裝想了半晌，說：「狄國齋這個名字很陌生……仇老弟，莫非你有著什麼特別的見解，何不直說？」

　　仇奕森說：「沒有！我只不過想知道詳情罷了。奇怪的是章德望和胡老律師都遭遇了歹徒的意外殺害！」

　　「你認為他倆的被殺，都與我有關嗎？」

　　仇奕森又說：「我且請問，你的遺囑是交由哪一位律師立下的？」

　　閔三江大吃一驚，說：「我的遺囑，和兩位律師的被害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你的產業不是個小數字，圖謀這份產業的，並不是一個人。」

　　閔三江驀地咯咯大笑起來，說：「遺囑在我手中，我委託了兩位律師，無非是教他們依法律規定讓我的遺囑生效……」

　　仇奕森驀地一撲，衝上前去堵住了閔三江的嘴，說：「別再大聲說下去，否則那是你的殺身之禍。」

　　閔三江不解，說：「那是什麼意思？」

　　「謀奪產業者正想消滅證據！」

　　閔三江已是上了年紀的人，倏然間受到了意外的驚嚇，臉色起了一陣遲疑和呆滯。

　　「仇老弟，你未免想得太恐怖了，難道說你竟連一個可足以信任的人也沒有麼……」

　　華雲道卻忽然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高聲說：「三爺，你可曾記得，當年你購置Ｃ島這幅土地的產業時，全權委託章德望章大律師！章律師的助手，就是姓狄的！」

　　閔三江連忙否認說：「你胡說，我是委託章德望和胡律師兩人同時進行的！不是一個律師！」

　　「但是章德望律師的助手……是稱為祕書的，那人是姓狄！」華雲道搶著說：「但是沒多久，這人就離開了章律師的事務所……」

　　閔三江忽然板下了臉色，以申斥的語氣說：「華雲道，你由哪裡而來？為什麼又躲在門外偷聽我們的談話？」

　　華雲道說：「我無非是希望能幫助三爺解決問題！」

　　「哼！我最反對人偷聽我私底下的談話！」閔三江非常惱火地說。

　　仇奕森卻冷笑起來，說：「三爺，華雲道跟隨你有數十年的歷史，也是你身旁最高的幕僚智囊，你對他還有什麼不可以信任的？」

　　閔三江仍然很氣惱地說：「我就是不高興任何人偷聽我私底下的談話！」

　　華雲道很感不平，說：「三爺，我無非是提醒你，有這麼一個姓狄的！」

　　閔三江說：「我並未老懵懂，我還不知道章德望的助手曾經是有一個姓狄的嗎？這和我們『閔家花園』當前的危機，又有什麼關係呢？」

　　華雲道很覺沒趣，大有「反目」之意，但仇奕森卻向他擺了擺手，暗示教他退下。

　　華雲道詛咒說：「三爺，你確實是有點老糊塗了。」他說完調頭便走。

　　仇奕森哈哈大笑，坐落在閔三江床前的紅木靠椅之上。

　　「仇老弟，你笑什麼麼？」閔三江很氣憤地問。

　　「你建立的『閔家花園』，竟然是如此的不穩定麼？連華雲道曾為你建立了數十年的汗馬功勞，我們且不去談他的功過，只說他為你賣命數十年，你『收山』退休，華雲道也跟同你歸隱。他對你可以說忠心耿耿，為什麼閔三爺你對他的態度還是這樣的冷漠無情和不信任？莫非其中還有著其他的原因麼？」

　　閔三江很快的啟開了房門，窺看門外是否還有人站守在門外？

　　華雲道是懷著滿懷的羞憤，出戶外去了。他的保鏢邵阿通是個楞小子，竟蹲在大門口檻間挑著蟲兒在玩螞蟻呢。

　　閔三江忽的回身向仇奕森說：「仇老弟，別以為我是活糊塗了，其實我和你的毛病是相同的！我對任何一個人都不敢加以信任！」

　　仇奕森吶吶說：「我並沒有像你的這樣大毛病！」

　　「華雲道雖然跟隨我數十年，但在『閔家花園』內，他一直是鬼鬼祟祟的，充分含有神祕，頗令我費解！」閔三江的形色顯露出畏怯，他忽的趨至仇奕森的身畔，低聲說：「要不然，我何致於要收養邵阿通，讓他住進我的寢室內做我的身邊護衛！華雲道雖知道我的武功能耐，但是我的獨門祕訣卻只傳授邵阿通一個人！」

　　仇奕森說：「三爺，你有三個女兒……」

　　閔三江說：「女兒嫁出門，就屬於外姓的，她們不會全向著我了！」

　　「未出嫁的會向著你罷？」

　　「這也難說！」

　　「三爺，你還有一個兒子呢！你也把他撇在腦外麼？」

　　閔三江長嘆一聲，說：「唉，那是野人之種，誰知道他會向著誰？說不定有一天，他會將我們全家烹之當酒餚呢！」

　　仇奕森赫然大笑說：「三爺，你不信任人的程度，較之我更高百籌；我是曾經被同輩弟兄出賣，妻子陷害，手下兄弟叛變，造成種種心理上的矛盾，但是洗手歸隱脫離江湖後，這種心理就告蕩然無存了！……」

　　「世道險惡，我們活在世間的處境，隨時隨地都要小心為上！」

　　仇奕森說：「我敢相信，華雲道雖然刁惡，對你是忠心耿耿，恁怎樣也不會出賣你的！」

　　「難說呀！」閔三江搖著頭說：「這年頭，人心全變了，再有感情的弟兄和親信的人，也同樣會叛變的！」

　　仇奕森說：「閔三爺，你想得太多了吧？」

　　閔三江嗤笑說：「仇老弟，你就是一個例子！試想當年，不是你的把弟雷標和章曼莉通姦，趙老大反叛你，你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麼？」

　　仇奕森不愛聽，說：「三爺這是舊事，不必重提了，我已正式宣佈『收山』歸隱，心情上很愉快……」

　　閔三江雙手捧腹，咯咯大笑起來，他直接呼仇奕森的綽號：「老狐狸，你真的在歸隱麼？你無非是在亡命天涯罷了！」

　　仇奕森微有怒意，說：「三爺，你是在譏諷我麼？」

　　閔三江一拍腿，正色說：「老弟，江湖上有一句話，三十年前耍不出去，三十年後收不回來！你要是耍出去了的人，想收回來談何容易？仇老弟！騙人容易，騙己難！假如說，你真的立意『收山』，早離開我們這土地貧瘠的『閔家花園』了，因為你仍有戀棧之意，所以仍在貢獻你的一己之長……」

　　「閔三爺，假如說是對我有不滿意之處，我立刻就離去！」

　　「不！」閔三江高聲說：「有人向我挑撥離間，慫恿我說，你是為鳳姑而在這裡賣命的！」

　　「進讒言的人真可殺！」仇奕森詛咒說。

　　「假如仇老弟真為鳳姑，你自願降一輩，是我閔某的榮幸。反正女兒是要嫁人的，能嫁給一個能使我放心的人，總比盲目嫁出去的好……」

　　仇奕森連忙揮手，解釋說：「三爺，我畢生之中，縱然風流不羈，有採花之惡習，但是我姓仇的仍有分寸，怎會採在圈子內？而且鳳姑又晚我一輩……」

　　閔三江卻說：「金姑嫁給了秦文馬就開始吃苦，我倒不怕你仇老弟……」

　　正在這時，鳳姑雙手叉在腰間，怒目睜圓地站在房門口了。

　　仇奕森忙吶吶說：「三爺，你的警衛哪兒去了？為什麼你的房間可供閒雜人自由出進？」

　　閔三江大怒，即揮手向鳳姑咆哮說：「沒有我的允許，誰叫你進門的？」

　　閔三江這一叫嚷不打緊，另外跨進房門裡來的，又是兩個女兒。

　　金姑、銀姑、鳳姑，三個女兒全在他的面前了。

　　鳳姑首先開了腔，說：「爸爸在給我作廉價大拍賣了，我的兩個姐姐都說，她們是在你的權勢之下作了犧牲品，希望我不要再為你犧牲呢！」

　　閔三江大怒，說：「我什麼時候把妳們犧牲了？……」

　　金姑說：「你認為在菲國華籍財團之中，最具有權威的是賭業大王……」

　　銀姑也說：「爸爸，你以為當鋪業可以控制了華僑的經濟，也是一種錯誤。我和柯品聰連一點感情也沒有！」

　　「造反了，造反了……」閔三江雙手抓著了他那沒剩下幾根銀白的髮絲，跺著腳，啦哮如雷地說：「我純是為妳們好，把妳們嫁給權勢，讓妳們過舒服的日子，不想到今天，妳們反來責問我？要知道，我把妳們嫁出去的當兒，費盡了多少苦心？」

　　仇奕森赫赫笑了起來：「三爺，你嫁出去了的女兒，全獲得了幸福嗎？」

　　閔三江憤然說：「也許我的大女兒、二女兒嫁出去有失策之處，但是第三個女兒，我必須慎重一番！」

　　鳳姑向他的父親嬌嗔說：「爸爸，我的婚事是無須你煩心，為什麼話題要扯到我的頭上？」

　　金姑也說：「雖然我們遇人不淑，但是也不會怨懟爸爸的！」

　　銀姑也跟著進了屋，她沒有說話，只守在一旁。

　　很顯然的，當閔三江和仇奕森說話之時，他的三個女兒全在房外偷聽。

　　閔三江對仇奕森所說的一番話，是有著他的用心的。因為謠言太多，不管怎樣，他絕不能讓笑話出在仇奕森的身上。

　　仇奕森倒是被弄糊塗了，說：「你們閔家的事情，在開始的時候我就不願管，到現在為止，同樣的興趣索然。三爺的意思是否教我立刻放下手？我倒是很有意思想離開此是非之地呢！」

　　閔三江說：「恰巧相反，仇老弟，我是老而不中用了，想把這個爛攤子全交給你，由你全權處理。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他忽的豎起了一隻手指頭，瞪大了怪眼又說：「只有一點，你尊重我的意思，我們無論如何，仍得遵守江湖道義，自己的事情自己了，不得報告官方。否則我姓閔的，江湖上闖蕩數十年，就毀在仇老弟你的身上了！」

　　仇奕森再說：「你閔家的事情，我早興趣索然了！」

　　「仇老弟，你收不了手的，耍出去了就收不回來，海賊幫們早已經把帳全記在你的身上了！」

　　「我不會在乎的！」

　　「不管怎樣，假如在此時此候，你丟下了我閔三江，你的名譽會比我姓閔的更糟糕呢！仇老弟，恕我說一句，我了解你，你不會捨我們而去的！」

　　仇奕森獃了半晌，他甚感難過，了解閔三江是在利用激將之法，企圖將他扣住，其實閔三江的用心實在是多餘的。

　　「三爺，我只有一項要求！」他忽說。

　　「你且說吧！」閔三江答。

　　「你的三個女兒都在跟前，我想請你公開你的遺囑！」

　　閔三江大愕，怔了半晌，說：「這是辦不到了！」

　　仇奕森說：「這是內部紛爭的最大關鍵！」

　　閔三江指著他的三個女兒說：「你以為我的三個孩子為我的產業起明爭暗鬥嗎？噢！不！我的女婿秦文馬雖然混蛋……但也不致於這樣！」

　　銀姑卻忽的插了口，說：「爸爸，既然仇叔叔有這樣的要求，你又何妨公開呢？也或許是仇叔叔希望為鳳姑好！」

　　鳳姑大怒，指斥銀姑說：「妳說話針對我是什麼用意？」

　　銀姑說：「爸爸也很了解，仇叔叔對妳……」

　　鳳姑迅速的舉起了她的大獵槍！

　　閔三江大怒，說：「你們姐妹幾個竟是如此的不合作嗎？我教妳們玩槍弄刀，是對外的，槍口怎可以對向自己人？」

　　鳳姑始憤然地將獵槍放下。

　　是時，彭澎忽的跑進屋來仇奕森報告說：「獨眼龍要求和你說話！」

　　「這小子肯據實招供了嗎？」

　　彭澎說：「不知道，不過他已經是奄奄一息的了，說不定再滴血下去，他真的會死掉了呢！」

　　仇奕森即出了閔三江的臥室，向廢倉庫過去。還未跨進門，就已聽得方龍在怪叫了，聲嘶力竭的。

　　「仇老弟，仇老弟呀，為什麼不回答俺的話……」

　　仇奕森吩咐彭澎和周之龍把道具撤去，他親手解開了獨眼龍的遮眼布巾。

　　「也許這是和你最後說話的機會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方龍張惶地首先看了看身旁的那盆血水，還有他的那個仍被綑綁著的弟弟。

　　他吶吶地說：「仇老弟，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難過，讓咱們來互相殘殺，實在犯不上……」

　　仇奕森說：「你不是要引我到袁大麻子的船上去找兩個孩子嗎？我假如踏進了陷阱，大不了人是一個，命是一條。我活不了回來，你和令弟給我墊棺材！」

　　「大哥，咱們別聽他的恐嚇！」方豹仍要逞強，掙扎著，噴著牙血和涎水混著的唾沫花說。

　　「呸！」方龍向他唾了一口，復向仇奕森說：「俺在江湖上混了數十年，這次認砸，現在讓俺來說真心話！」

　　「娉娉和婷婷被幽禁在什麼地方？」

　　閔家的三位女兒，都很焦急，欲知道這個結果，她們緊張地要等候這個答案。

　　方龍瞪著一隻怪眼，忽而又險惡地笑了起來，說：「仇老弟，你這樣賣命，原來閔三江有著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嚓」，閔鳳姑揚手就給他一記耳光。「快說，兩個孩子在什麼地方？」

　　「被女人打，倒霉三年！媽的！」方龍又唾了一口吐沫說。

　　「我還要殺你呢！」金姑咬牙切齒地拔出了鋼刀說。

　　「唉！姑娘，俺姓方的假如怕死，就不幹這一行了！在乎吃刀子麼？」方龍耍無賴說：「俺要和仇老弟商量如何交換俘虜呢！」

　　「交換俘虜？」仇奕森知道，方龍已經屈服了。「好的！怎麼進行？」

　　「俘虜和肉票身價是相等的！你們虐待俘虜，我們虐待肉票，吃不了苦的恐怕還是小孩子啦！」

　　「你無非在多說廢話！」

　　「老實向你說，孩子並不在袁大麻子的船上！」

　　「我早就猜想到了，『方家四怪』做事情心黑手辣，絕不會輕易的讓袁大麻子占便宜。假如說，兩個孩子囚在袁大麻子的手裡，你們姓方的還須得聽袁大麻子發號施令！姓方的從不做反主為客的事情！」仇奕森譏諷說。

　　「那麼快說，孩子在什麼地方？」鳳姑又插了嘴。

　　仇奕森向她說：「不用急，獨眼龍已經沒什麼詭計可施了！」

　　「俺不會告訴你們孩子的所在地！」方龍正色說：「我們兩弟兄在此，你可以隨便釋放我們之中的一個，帶話回去，讓方虎和方犢把孩子帶來交換！」

　　仇奕森一聽，方龍可能又是在用計了，也許是他們弟兄之間會有著什麼默契？

　　「你和方豹，我釋放誰好呢？」他問。

　　只聽得方豹在牆角裡拉大了嗓子怪叫著說：「大哥，讓俺回去吧……」

　　仇奕森冷笑：「不！方豹，你的殘忍和狡猾是著名的，在必要的時候會六親不認，你連親兄弟也會殘殺下毒手的。還是放方龍好，他重情義，愛護弟兄，知道方豹的性命還在我們的手中，不會再耍什麼花樣！」

　　「不！大哥，應該讓俺去，我們就算把兩個孩子交還了，咱們還可以有辦法對付仇奕森的！」方豹掙扎著，裂大了缺嘴，噴著涎沫說。

　　「俺無法作主，主意是捏在別人手裡！」方龍向他的弟弟致歉意說。

　　他們兩兄弟都巴不得及早脫離虎口離開「閔家花園」，似乎已經顧不得兄弟之間的道義了，互相搶著最好能先被釋放。

　　仇奕森冷冷地一笑，然後下了決定說：「還是方龍離去比較好，至少可以指揮其餘的兩個弟弟呢！」

　　「釋放俺！釋放俺……」方豹怪叫怪嚷地掙扎著。

　　仇奕森沒再理睬他，吩咐周之龍和彭澎兩人將方龍解下，帶出倉庫外去。

　　方龍被縛已有多時，渾身的筋骨都感到酸痛。他舒膊胳，臨出倉庫的大門時，他回首睜著他的一隻獨眼，看了看那仍被縛在木柱上綁了眼睛的弟弟一眼，還致歉意說：「老三，你只管放心好了！俺能恢復了自由身，總不會忘記你的！」

　　「大哥，你太自私了……」方豹怪叫。

　　其實這時候，方龍的心中正在盤算，縱橫了江湖數十年，一旦栽在仇奕森的手裡實在是太不划算了。尤其是這兩天受盡了凌辱，肚子裡的窩囊可想而知，對仇奕森這小子非得給他還以顏色不可。

　　方龍已經盤算好了，只要走出「閔家花園」大門，回復了自由，即開始實行翻臉不認人！頂多他犧牲一個弟弟方豹，閔三江有兩個外孫女在他的手中，將其中的一個撕票，將屍體送上「閔家花園」來，祇留一個活口，且看閔三江和仇奕森會不會屈服？至少閔金姑會和他們起內鬨了。

　　方龍的毒計已定，悶聲不響，表面上似乎聽由仇奕森擺佈。

　　方龍等一行人走出了倉庫，還聽得方豹在倉庫內怪叫不已。

　　華雲道趨過來，問仇奕森說：「老弟，有什麼新的打算嗎？」

　　仇奕森一笑說：「禿賊，我想借用你的破車房一用呢！」

　　華雲道說：「幹什麼用呢？」

　　仇奕森說：「我想請『獨眼響尾蛇』進去休息幾天！」

　　方龍大愕，怔怔地說：「仇老弟，你不是要釋放俺麼？」

　　仇奕森冷笑說：「姓方的，你活了偌大的一把年紀，還在江湖上打滾了數十餘年，居然會想得這樣天真，以為我真的會釋放你麼？哈！你想得太便宜了，我無非是做給你的弟弟方豹看的罷了！要知道在這個時候，你的弟弟方豹的肚子裡會怎麼想？」

　　方龍楞住了，這時候方豹的肚子裡怎麼想？他從未想到這個問題。

　　仇奕森說：「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訴你，方豹的肚子內在詛咒你的不仁不義，出賣親弟兄，假如你此一去沒有了消息，說不定方豹會立意殺你洩憤了！」

　　方龍忽的站定了，說：「仇老弟，你又在使什麼詭計？」

　　仇奕森說：「很簡單，我打算讓方豹逃走，他很自然地會領我們到兩個孩子被幽禁著的地方去！」

　　方龍知道上當了，立時立定了腳，回首高聲向倉庫怪叫：「方豹，咱們上當了……」

　　彭澎自背後伸手就給他一拳，說：「你想自討苦吃嗎？」

　　仇奕森卻平和地說：「我們已經走遠了，就算你喊破了喉嚨，方豹也不會聽得見你的叫喊的！」

　　華雲道已經將他的那部老爺破車的車房門打開了，大家幫同將方龍推了進內。

　　方龍仍是受著相同的待遇，雙手被反縛在木柱之上，眼睛給他蒙起了。

　　仇奕森再說：「假如他要怪叫的話，連嘴巴也給他塞起來！」

　　周之龍和彭澎按照仇奕森的意思，將方龍給綑牢了。

　　「老怪物！假如說你怪叫，怪嚷，怪哼一聲，我就用泥土把你的嘴巴堵塞，讓你窒息而死！你可以說是天不從人願落在我的手裡。今晚上會有人偷偷地幫助方豹逃出『閔家花園』去，說不定方豹還以為是你方龍老大哥的力量，你一經恢復了自由，就派出人助他逃走了，他會對你感激不盡！」

　　方龍大為憤懣，說：「仇老弟，你的手段用得太卑劣了！」

　　仇奕森說：「你們的手段，又何嘗光明磊落？為了對閔三江進行敲詐勒索，竟綁架兩個年幼無知的小孩兒！枉你們自稱英雄好漢，在江湖打滾數十年了。」

　　方龍一肚子的怨氣，無地發洩，說：「仇老弟，你我本是無仇無怨的，如今咱們該把這記仇恨記上了！」

　　仇奕森冷笑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有兩枚眼珠又何在乎你只有一枚眼珠的？有什麼能耐，到最後且看誰賭狠吧！」

　　方龍說：「仇奕森，假如說俺能活著，總有一天俺要讓你雙目失明，連世界上任何事物也看不見！」

　　仇奕森說：「你只有一隻獨眼，我要讓你成為全盲，比你想要對付我容易得多呢！」

　　汽車房內，華雲道掛有一只急救的藥箱，裡面有紅藥水、紗布藥棉、嗎啡針和膠布等物。閔鳳姑將它打開來，取出膠布，將方龍的嘴巴和眼睛全給貼上了。

　　方龍無異的等於是自取凌辱，聽由他們的擺佈。他的獨眼也不見了，嘴巴也張不開再說話了。

　　仇奕森譏諷鳳姑說：「你這樣做，豈不缺德麼？」

　　鳳姑說：「對付海賊，不管什麼樣惡劣的手段都一樣可以使用！」

　　閔三江雖然說過要將「閔家花園」內一切的事情全權交由仇奕森處理，但是聽說仇奕森要釋放兩名兇惡狠毒的海賊其中的一個，便不由得他不過問了。

　　閔三江讓邵阿通來詢問消息。

　　仇奕森告訴他說：「成敗還須要看方豹逃亡的情形，假如說，方豹很順利的能逃脫『閔家花園』，這是我們的一個轉捩點，藉此一著，救回兩個孩子的性命。也很可能半途被歹徒發覺，我們露了馬腳，方豹不上我們的當，那麼我們的心機就是枉然了！」

　　金姑為她的兩個孩子在大廈外面哭得死去活來，她反對仇奕森的做法，以孩子的性命作為賭注。

　　鳳姑向她勸說：「事到如今，也不由得我們怨天尤人。不管怎的，我們不能屈服在海賊手裡！」

　　金姑說：「當然啦！孩子不是你們的！」

　　※※※

　　夜闌人靜，「閔家花園」內已是幽燈黯火，只餘下青蛙和草蟲的悽鳴。

　　時鐘的報響已經是超過零時了，在荒山僻野之中，仍還是大家酣睡的時間。

　　那燒掉了天花板和半壁牆壁的廢倉庫，就只剩下方豹一個人。

　　他仍還是那個老樣子，雙手被反縛在屋隅的樑柱之上，眼睛被用布巾蒙起，在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裡，他受到許多皮肉之苦和精神的威脅。

　　到這時間，他仍尚還以為他的大哥方龍的確是被仇奕森釋放掉了。

　　方龍雖然是他們兄弟之中的胞兄大哥，是他們的領導人，但是方龍的假仁假義是著名的，到時候他會犧牲一切不顧成敗。

　　仇奕森假裝把方龍放走了，方豹自會覺得自己的生命垂危了。

　　方龍是方豹的胞兄，方龍的性格和他的作為，方豹是最了解不過的。他肚子裡明白，方龍一旦能活著走出了「閔家花園」，他豈會就此屈服了？方龍必然會不顧一切的犧牲，不擇手段，向「閔家花園」及仇奕森施以報復，第一個犧牲的，當然是他方豹了。

　　人類是自私的動物，到了生死關頭，當然也戀棧自己的生命，尤其方豹知道他是被他的胞兄擯棄了。

　　方豹頹喪不已。

　　到了晚餐時，還是周之龍和彭澎兩個負責看守他的人，端了大批的酒菜，進入了廢倉庫。

　　周之龍替方豹解開了蒙著眼睛的布巾，又替他打開了手銬，改變了方式，只銬著他的一隻手，同時只用鐵鍊拴著。

　　方豹便有了一個有限度的，可供活動的範圍。

　　周之龍說：「你的大哥已經答應了議和，我們雙方實行交換肉票，冤家可以變作親家，我們彼此之間可以友善一點了！請來參加我們晚餐，希望此後化干戈為玉帛，我們能早將敵對變為友好，反正大家都是在外面跑跑的人！」

　　方豹當然感激不盡，他舒了舒筋骨，著實也是餓了，見了酒肉就饞。他立刻和周之龍、彭澎席地而坐，想喝幾杯酒，借酒澆愁。

　　彭澎卻忽然指著了方豹說：「缺嘴巴的，你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之一。你落到了我們的手裡，算是你的霉運高照。其實，我們並不打算難為你，但是萬一你的大哥走出『閔家花園』，他並不按照道義去做，我且先聲明，那就是你的好日子到了！」

　　這句話正說中了方豹的心境，使這個自命為江湖好漢、鼎鼎大名的「方家四怪」之一戰悚不已。他舉起了酒杯，說：「俺一天不喝酒就感覺到難過，為什麼不給俺先來上一大杯呢？」

　　「有酒應該慢慢喝！吃醉了，就沒意思了。反正你我都是聽人使喚的人，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難過，雙方各為其主就是了！」周之龍雖然是這般說，但是他卻滿滿地給方豹斟了一滿茶杯的「白蘭地」。

　　「其實，恕我說一句話，你為什麼不乾脆把兩個孩子匿藏在什麼地方坦白說出來？仇奕森和閔三江都是講道理的人，他們只要能找到孩子，必不會對你們怎樣！我相信閔三江不會對你們方家的四兄弟怎樣，仍然會贈給你們盤費讓你們回家去。至於閔三江和袁大麻子的恩怨，讓他們自己去了！」

　　方豹一怔，說：「莫非你們二位請俺吃酒，就是想套俺的這麼一個答案！」

　　「你太多疑了，我們不談此事，只管吃酒就是了！」周之龍表現他的風度說。

　　「不過有一點，假如你的大哥若有對不住人的地方，我們現在喝酒的交情也到此結束！此後大家都不會有什麼好顏色看了！」彭澎插嘴說。

　　自然，方豹的心情是不正常的，他仍被銬著了一隻手，像動物園內的猢猻一樣。

　　方豹沒有兩全之計，只有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後的問題再作道理。

　　他仰起了脖子，一大茶杯的酒就乾掉了，他很有意思是要把自己灌醉了事。

　　「好酒量！」周之龍又再次的給他斟滿了杯子。

　　其實周之龍和彭澎的說話，全是經過了仇奕森的教導的，仇奕森讓他們兩個盡量挑逗，使方豹對自己的胞兄不加以信任，如此，更使得方豹感覺到必須逃亡不可。

　　他們一杯來，一杯往，方豹是空著肚子喝酒，就有點昏昏沉沉的，沒多久就覺得天旋地轉似的。但是他還竭力支持著，狼吞虎嚥地吃了一點菜。

　　「你們二位真是仁義大哥，有機會，俺會報答你們二位的！」他說。

　　「嚇！」周之龍冷笑說：「你現在稱我為仁義大哥，一旦走出了『閔家花園』的大門，你豈不是說過，要給我最嚴厲的報復嗎？」一瓶酒空了，他又另開第二瓶。

　　「唉，此一時，彼一時也！」方豹感嘆地說。

　　他們又互相勸吃酒，彭澎建議大家猜拳，你一拳來我一拳往，方豹因為心神不定，輸拳的老是他。

　　兩瓶酒空了，第三瓶酒才打開不久，方豹便告躺下了。愛喝酒的人，便都明白，凡是酒徒均是酒醉心中醒，即算真的酒醉了，發生了嘔吐，或是臥地不起，但是他心中仍然十分明白，耳畔有什麼人說了些什麼話他全會聽得清清楚楚，就只是四肢不能彈動而已。

　　周之龍說：「我們三瓶酒還沒有吃完，就有一個人躺下了！」

　　彭澎說：「『方家四怪』海賊幫的威名四震，他們全靠的是什麼呢？我看他們的能耐也不過是如此呀！連酒量都不行！」

　　「也或是難怪，方豹的心緒不安，他的大哥或許會出賣他呢！」

　　「親兄弟搞得這樣下場，就無法使人同情了。假如方龍離開了『閔家花園』背約，閔三爺必會殺方豹以償命的！」

　　周之龍說：「殺還是小事呢，閔三爺會用什麼樣手段，叫他怎樣死法，還不知道呢！到時候，我們也只有袖手旁觀看一場把戲了！」

　　周之龍和彭澎的對話，方豹的心胸中聽得清清楚楚，就只是他空肚子喝酒醉了，醉得四肢不能動彈。

　　※※※

　　菲律賓是數千餘個海島的國家，處在亞熱帶海洋氣候之中，每年到了六月以後，便是雨季，一連要下好幾個月的雨。

　　在雨季未來臨之前，便是芒果收成的時間。「閔家花園」占三分之二的土地是芒果園，芒果園的收成是「閔家花園」全年開銷的最大依賴。

　　收成的時間漸接近了，但是海賊們的問題仍沒有解決，使得閔三江煩躁不已。

　　每年到了芒果的收成時，「閔家花園」必須得招募大批的臨時工人。假如說，在那時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的爪牙伺機混進了「閔家花園」，閔三江即會不勝招架。所以這位老頭兒，除了為他的產業擔憂之外，還為季節擔憂呢。

　　閔三江年已老邁，又是殘廢了一條腿的老人，他將處理「閔家花園」的一切事務交付給了仇奕森是他的聰明。不過他仍認為仇奕森有時太過主觀的做法使他不安。

　　時鐘已敲過了凌晨三時，廢倉庫前有一黑影在流竄。

　　那是一名土人孩子，他伏在倉庫門前靜觀了四周的動靜，忽而用尖刀挑開倉庫的門閂，潛身進內。倉庫的小電燈仍亮著，可以看到倉庫內的情形。

　　方豹是酒醉了倒臥在地上，他的一隻手仍被手銬鎖在鐵鍊之上。

　　周之龍和彭澎兩人大概也是吃醉了，他倆也是席地而臥，睡倒在破木箱之上。

　　那來路不明的土人溜進了倉庫之後，先偷出了藏在周之龍身上的鑰匙，將鎖在方豹手腕上的手銬打開。

　　方豹沉醉不醒，那土人盡情地向他搖擺，方豹仍只是哼哼唔唔呻吟著。

　　於是，那土人弄了一盆涼水，向他迎面一沖。

　　方豹受到了突然的刺激，意外地醒了，他掙扎著張開了眼，咆哮著說：「你們要幹什麼？」

　　那土人慌忙地用手去堵著他的嘴，並以指點唇發出噓聲。

　　方豹是在酒醉迷糊之中，受冷水的沖激驚醒的，自然腦海裡還是昏昏沉沉的。

　　「怎麼回事？俺是在做夢嗎？……」他睜大了眼，看了看現場，很覺費解地說。

　　土人指了指門外，打手勢，意思是教他趕緊逃亡。

　　「是老大派你來救俺的嗎？」方豹吶吶地問。

　　「嗯！」土人點點頭。

　　方豹覺得腦門上略有些許疼痛，支撐著勉強起立，整個人仍是搖搖幌幌的。

　　「嗯，媽的，這個小子給俺的苦頭也算是吃足了，俺豈能放過他們？媽的，給他們一個人一刀！」他指著躺臥在地上的周之龍和彭澎，滿嘴邪氣地說。

　　那土人向他制止，打手勢，表示要爭取時間。

　　驀地，倉庫的門外有著一行人的腳步聲路過，嘴巴裡在嘰呢呱啦地說著土話，大概是哈德門所組織的巡夜隊到此間來了。

　　那土人慌忙將方豹按倒在地上，重新給他加上手銬。

　　方豹被嚇出一身的冷汗，酒也醒了，自然裝做酒醉靜臥。

　　這時候聽得門外的人說話。

　　「要不要進倉庫去檢查一番？」是非常夾生的中國話。

　　「用不著了，那是仇奕森負責管理的地方，又有周之龍和彭澎兩人親身負責監守，他們不會出什麼差錯的！」是女人的嗓音，那是鳳姑在說話，她和哈德門的巡邏結合在一起了。

　　不久，巡邏隊的腳步聲過去了，土人又倉促地替方豹將手銬打開了。

　　他拍了拍方豹的肩膊，意思是說教方豹跟隨著他走。

　　方豹的酒意還未全醒，是迷迷糊糊神智無知地。他知道要向周之龍和彭澎兩人報復已經是來不及了。「閔家花園」內的防範嚴密，假如說是稍有疏忽，必逃不出「閔家花園」去。

　　那名土人早已經跑出戶外，領先在奔向一條果園中的黃泥小徑，不斷地向他招手。

　　方豹這時候是逃命心切，慌不擇路，趕忙就跟了上去。

　　倏地，又聽得梆鼓的聲響，那是土人們在傳遞信號。在這午夜時間，梆鼓的聲響是扣人心弦的，來著海洋海水迭起的浪潮，甚引人恐怖。

　　「這是什麼信號？」方豹扯著土人問。

　　但是他們似是言語不通的，那土人並沒理睬他的問話，便又向前路跑了。

　　方豹是性命要緊，又急切地向前追趕著。

　　有土人孩子在海岸的圍牆旁邊燒著火把，還隱約可以看到有一個人影持著鋼刀把守著。

　　那土人急忙伏地，自然方豹也伏地。

　　土人打了手勢，意思是說，只要翻過那座圍牆就可以安全了。

　　方豹點首，表示明白，但問題在乎他們手無寸鐵，若在翻牆時被那守衛者發現，又該可應付呢？

　　那個土人很有技巧地向那守衛者爬過去了，一步一步地，悄悄和對方接近了。

　　倏而，他自腰間摸出一柄尖刀，揚了一揚，在月色下只見寒光閃閃，再爬上前一步，霍然躍起，如閃電似地向守衛者撲去。

　　一聲慘叫，那守衛在火堆前倒下去了。

　　那土人一招手，這時候，方豹是醉酒未醒，腦海裡是昏昏沌沌的，也不辨東南西北，見路就跑，祇求能及早逃出「閔家花園」。

　　那土人已追在他的身背後，用土語向他關照說：「不要亂跑，小心獸陷……」

　　但是方豹那還顧得了這麼許多，他只顧自己的亡命。沒命地跑了一陣子，不久，卻發現了一道圍牆。

　　方豹懷著了滿懷的希望，他以為能逃出這座圍牆就可以獲得安全了，心中有此希望。

　　那座圍牆並不很高，憑他們吃海洋飯的，縱身即可上去。

　　方豹是求生心切，只一縱身已翻過了牆頭，縱出外面，竟是一幅無涯的海灘。

　　不過，Ｃ島的形狀倒是滿好辨認的，尤其是有了「閔家花園」所在的形狀，只要脫離出了「閔家花園」，方豹就不怕再會迷路。

　　吃海洋飯的，至少能辨別幾枚星宿，方豹趨至海水之中，用冰涼的海水沖洗了頭部，整個人的精神也為之一振。他看了星宿，決定了自己的所在地和該走的方向。

　　於是，他便按著自己所需要逃走的方向疾走。

　　那個救助他逃走「閔家花園」的土人反而不見下落了，好像這傢伙並沒有走出了閔家花園呢！

　　「是否他遇害了？」方豹的心中懸念著。然而在這種情況之下，還是自己的性命要緊。

　　方豹決定了自己的逃亡方向，便不再顧慮其他的。他狠跑了一陣子，證明他辨認的方向並沒有錯誤。

　　方豹的心中大樂，因為他已經來至Ｃ島的市鎮上了，再過去便是沿海的大碼頭了。

　　他在海沿上坐了下來，舒了一口氣，因為他已經跑累了。在多天之間，已經和他的弟兄黨羽失了連絡，一旦逃出了虎口，還得從頭來！

　　停泊在珊瑚灣的那條船，相信早已經離去了。同時，袁大麻子的那條機帆也不會留在那裡。

　　方豹知道，就算發信號也不會有用處，甚至於還會引起在岸上的人注意。

　　方豹有了決心，要實行游泳，所以他坐在碼頭上舒養元氣。

　　殊不知道讓他逃走的，完全是仇奕森一手策劃。跟隨著方豹由「閔家花園」裡出來的，早有了兩個人，那是兩名水鬼──巴法奴和雷諾。

　　他們也找好了方豹隱蔽著的位置，只要方豹下水，他們必會跟隨。

　　過了不久，只聽「撲通」一聲，方豹躍下水去了。只見一顆人頭，在星光的照射下，以蛙式徐徐地向海面上浮出去。

　　巴法奴便向雷諾說：「瞧那賊人的動向，並不是向珊瑚礁去的，他游向的方向好像是咭嗒島？」

　　「也許就是咭嗒島！」雷諾說。

　　「我們應該跟隨著，你能有把握麼？」

　　「有師傅在近旁，我還有什麼可怕的？」

　　「不，只游泳到一半的地方，我們確定賊人的方向，你就得單獨回去報告。」

　　雷諾還是感覺到有若干的恐怖──在午夜之間，只憑著星光，向茫茫的大海游去，又要獨自的游回來……

　　可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雷諾也只有答應說：「但是等到我游回來的時候，接應的人也應該到了！」

　　巴法奴首先下來，他追著方豹游泳的方向而去，雷諾也跟著下水去了。

　　是時，仇奕森、閔鳳姑、華雲道、彭澎、哈德門等人，已追至碼頭的近畔，他們和雷諾是有連絡的。

　　雷諾和他們暗暗地打了招呼，便跟著巴法奴游出海去了。

　　當然，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為了要救娉娉和婷婷他們，不能把這機會喪失。仇奕森為了慎重計，分開了乘兩條舢板。

　　仇奕森原是要和彭澎共乘一艘的，但是鳳姑不肯，她一定跟仇奕森。

　　華雲道對鳳姑是以監護人自居，他強硬逼鳳姑和他同船。

　　但是鳳姑並不買他的帳，一定要坐上仇奕森的舢板。

　　華雲道怒不可遏，但也無可如何呢！

　　兩條舢板，分作二路，一左一右，保持了百餘碼的距離，追隨在巴法奴和雷諾游泳的方向，徐徐地向海面上出去。

　　哈德門卻是給他們守在岸上作接應的。

　　不久，華雲道已經看出，方豹逃走的路線是向「咭嗒島」去的。

　　「咭嗒島」是一座周圍不及三四百碼的石礁死島，它距離Ｃ島不過數百公尺。

　　那島上，僅有漁民數戶，幾乎相等於是「穴居人」的情況。

　　華雲道心中有了疑惑，莫非是「方家四怪」以那漁民的居住地，作為幽禁娉娉和婷婷的所在？要不然，為什麼方豹泳向那方面去？巴法奴和雷諾又跟隨著？

　　「嗯，也許『方家四怪』已經控制那座『死島』了！」華雲道因為是熟悉Ｃ島周圍的情況，所以有此擔憂。但是他的舢板，和仇奕森的舢板相同，沒有通訊的設備，華雲道徒喚奈何。他唯有保持緘默。

　　倏地一艘夜航歸來的巨型帆船，衝在方豹和巴法奴游泳的距離之間，將他們分開了。

　　大帆船上，燈火通明，如一條「人間天上的畫舫」，它阻擋了華雲道和仇奕森視線不打緊，最重要的，是巴法奴和雷諾會不會受到影響？

　　帆船過去了，方豹失去了蹤向，巴法奴也失去了影跡──很可能是巴法奴潛水由大帆船的底下過去了。

　　雷諾到底年紀小，體力支持不了，他咳嗽不已，浮至仇奕森的舢板要求登船。

　　仇奕森一把就將他扯上了船，遞給毛巾予以裹身，另外又給他一瓶白蘭地酒。

　　雷諾上了船，即指著前路一團黑魘魘的東西說：「那就是咭嗒島，也說不定方豹就是游向那座海島呢！」

　　「這哪兒是什麼海島，它只是一座較大的海上石礁罷了！」鳳姑說：「這地方，有三兩戶漁民，全是靠打魚為生的！」

　　仇奕森說：「方家四怪經常就會善用這種不被人注意的地方！」他立時停下了划槳，以全神注意岸上的動靜！

　　這時間，正是漲潮的當兒，水流甚急，若船不向前進，即會流向別方。

　　剎時間，仇奕森和鳳姑所乘的舢板，已漂出了有數十碼之預行駛線。

　　同時，華雲道和彭澎所乘的舢板已漂過來了。

　　華雲道向仇奕森招呼說：「就是在此，這個小島是叫作『咭嗒島』，據說是一頭猩猩的名字！」

　　仇奕森說：「不管，我們先攏岸再說！」

　　兩條舢板剛接近岸，一頭黑影如流星似地奔過來──那是巴法奴。他用土語夾著簡單的英文單字，和少許漢語，指示了方豹登岸後所去的方向。

　　仇奕森立刻關照他們要特別小心，因為方豹已和他們所有的一條船失去了連絡，這時候他游泳到這小海島上來，很可能這地方就是海賊所據有的大本營，也或者這地方就是他們幽禁著兩個孩子的所在。

　　為孩子的安全計，他們須得謹慎行事。

　　巴法奴在前面帶路，摸索著星宿。不久，華雲道在前路暗吹口哨和他們招呼。

　　華雲道持著槍蹲伏在一塊高聳起的岩石底下，由兩塊岩石內進，像是一條小巷子。裡面有著一間低矮的木屋，屋頂是用稻草和鐵皮蓋的，上面還壓了很多石頭。大概這個小島經常有風雨來襲，只瞧這間屋子設計的形狀，就可以看出了。

　　由岩石巷子望進去，正對準了該屋子的大門，在門旁還開有一扇小窗戶。島上沒有電燈，屋子內點著的可能是洋油燈，燈光悽淡。

　　仇奕森竄身來到華雲道的近旁，輕聲問：「屋子內有多少人？」

　　華雲道搖了搖頭說：「現在還不知道，燈光太黯了，而且窗戶又太小！」他抬起了手，指著那間低矮的屋子的又說：「你看見了沒有？這屋子的屋頂是有天窗的。」

　　「嗯！有一扇小天窗，豎得高高的！」仇奕森說。

　　「爬到岩石上去，由天窗望下去，也許可以看較清楚屋子內的情形。」華雲道對此道也是老行家了，所以他這樣說。

　　仇奕森一想，這亦是對的。雷諾的身體比較輕小，不容易被發現。

　　他關照了雷諾一番話之後，雙手一舉，將雷諾舉上岩石頂上。雷諾便如猿猴似地在岩石頂上爬至高處，對準了那扇天窗向內窺望。

　　過了不久，雷諾爬回來，探首向山岩底下說：「我看見兩個小妹妹被關在籠子裡！」

　　仇奕森喜出望外，忙說：「屋子內有多少人？」

　　「除了那個缺嘴的海賊之外，好像只有一個肥胖的歹徒！」

　　「你真的看清楚了嗎？」

　　「大致上是如此！」雷諾答。

　　仇奕森再說：「你再仔細打量一番，究竟這間屋子除了這扇大門以外，另外還有沒有其他的進口？」

　　雷諾在岩石頂上爬行，又去實行窺探去了。過了片刻，他又回來報告。

　　「屋子的背面靠海，好像是有後門似的！在岩石左側有燈光露出來，照映在山壁之上，那兒好像是有著一扇窗戶！」

　　「假如說，屋內只有著兩個歹徒！那便好辦了！」仇奕森說：「我們非但可以將聘娉和婷婷救出險，還可以將兩個歹徒一舉成擒！」

　　華雲道說：「我們唯有採取硬攻的方式！」

　　仇奕森便關照華雲道說：「你先蛇行進巷去，守在左側窗戶旁。我和巴法奴游泳兜過去，攻他們的後門。鳳姑攻打正門，聽我的吼喝聲就向大門開槍。雷諾守在岩石頂上，聽得鳳姑的槍聲之後，跳上屋頂，對著天窗，高聲叫喊，喝令他們投降！」

　　一切吩咐停當之後，華雲道已伏在地上蛇行爬進石巷去了。

　　仇奕森向巴法奴招了招手，脫下了衣裳和皮鞋，立即下了水，繞著這海島游泳過去。

　　這座海島就只是有那麼大，他們繞到那間屋子的後門去，並不費什麼力氣。仇奕森和巴法奴上了岸守在後門間，由那扇後門的門縫向內偷窺進去，仇奕森也可以隱約的看見一個木籠子，裡面有兩個小娃娃，大概就是娉娉和婷婷兩個人。

　　這對可憐的孩子也是吃了不少的苦頭，她倆伏在木籠之內，已經睡熟了。

　　仇奕森忽的一擊掌，高聲叫嚷說：「我們全面包圍了，大家攻進去！」

　　立刻，「砰」的一聲槍響，那是鐵砂子獵槍的彈藥，那扇破木板門上立刻有了一些麻洞，跟著，閔鳳姑已經抬腳踢開了。

　　在這同時，華雲道也有了動作，他用手槍敲破了窗上的玻璃，將短槍伸進窗，高聲喝令說：「不許動，你們全被包圍了！」

　　仇奕森和巴法奴合力撞後門，雷諾已躍上屋頂，由天窗向下叫嚷：「兩個賊，你們逃不了啦！」

　　這時候，方豹方始知道上了當了。分明是仇奕森他們故意放他逃走的，然後跟蹤著追蹤而來，不幸他上了這個大當。

　　方豹因為和海賊船失去了連絡，不得已逃到這座以「咭嗒」為名的小海島上來，這時候也是後悔莫及了。

　　方豹剛才游泳渡過那條海峽，氣還未喘過來呢！他正感到疲乏不堪，仇奕森他們好像是由四方八面向他們進攻似的，前、後門、天窗和側窗全有人聲。方豹感到不妙，他也沒有氣力繼續走，他心中想，也許就要束手被擒了。

　　是時，轟然一聲巨響，後門已被撞開了，仇奕森和巴法奴已經衝進了屋內。

　　方豹知道反抗已是無益，惟有束手待縛。他高舉起雙手投降，並向仇奕森咒罵：

　　「媽的，老狐狸，俺上了你的大當了。」

　　屋子內有一名身體肥大的賊人，他在倉惶間，驀地衝至那關禁娉娉和婷婷的木籠子旁。這時候，娉娉和婷婷已被槍聲和吵鬧的聲響驚醒了，雙雙扒在籠子旁放大喉嚨在痛哭。

　　那肥漢驀地伸手抓住了其中的一個，自腰間拔出了小刀子，高高揚起，叱喝說：「你們統統給我退出去，否則我就宰了這兩個孩子……」

　　華雲道舉起槍就要打，可是已經太遲了，肥漢已經移身至木籠子的背後，用兩個孩子做了護身的屏障。

　　巴法奴衝進了屋子即刻啟開了前門，讓閔鳳姑進入屋子。

　　閔鳳姑舉起了雙管獵槍，目睹當前的情形，也傻了眼，深深感到棘手。

　　那肥漢抓住了的是娉娉，他已經伸刀子進入籠子，刀鋒押在孩子的脖子之上，再說：「你們有種的就再過來一步，我割下孩子的脖子！」

　　仇奕森大怒，加以警告說：「你若傷害孩子，你首先沒有命！」

　　「哼，有一個孩子給我墊棺材也不壞！」

　　「你的手段也太卑鄙了吧！」閔鳳姑吶吶說。

　　「現在還談什麼手段的問題！你們將武器放下，乖乖地替我滾出去！」

　　方豹被肥漢的這一著驚醒，心中說：「對的，用孩子的性命威脅他們退兵是最恰當的了！」他自床鋪上拾起另一把刀子，打算去抓另一個孩子。

　　仇奕森忽的又高聲說：「你們可知道我屋頂上還有人呢！」

　　驀地，天窗上已跳下了雷諾，他是看準了肥漢那隻持刀的胳膊，躍下來之際，雙腳踩在那肥漢的胳膊之上，雙腳用力一登。肥漢正要抬頭間，遭受此突如其來的一著，跌了一大跤，一失手，刀子便留在籠子裡了。

　　方豹還要去抓婷婷。「砰」的一聲槍響，是華雲道打的，打著很準，方豹的腦袋上開了個大洞，立刻倒下去。

　　仇奕森吃了一驚，華雲道糊里糊塗殺死了方豹。他們四兄弟稱為「方家四怪」，現在只剩下「三怪」了，他們必會嚴厲報復，永不再會有議和的機會。那除非是先將他們先行消滅，否則遲早會遭受到他們暗算的。

　　雖然「方家四怪」的靈魂──方家的老大方龍──仍在他們的掌握囚禁之下，但是還有方虎和方犢，這兩個人也甚是不好對付。

　　仇奕森在此一思索之間，那肥漢已一腳將雷諾踢開了，竄身撲起，巴法奴擋住了他的去路。肥漢猛然用頭一撞，將巴法奴撞倒，欲向後門衝出去。仇奕森忙用掃堂腿一掃，肥漢立腳不穩，踉蹌跌出門去。

　　後門原是靠水的，並沒有多大的地方，只有短短的木頭搭架著的碼頭，肥漢滾了一滾，竟「撲通」一聲跌落水中去了。

　　海賊們都有著深厚的水上工夫，那賊人雖然肥大，動作遲鈍，但是，下了水之後，卻不見得遲鈍。瞬眼間已潛進了水底，深行潛泳了，海面上不見他的蹤影。

　　華雲道和閔鳳姑已追出在碼頭之上。

　　華雲道有攜帶著手電筒，他舉起手電筒不斷地向海面上照射。

　　很過了一會兒，約距離有廿餘碼地，海面上冒出了一個人頭。

　　「砰」一聲槍響，而且是鐵砂子獵槍的槍聲，火光是散開著噴出去的，凡是在射程範圍內的生物，會無一倖免。這種槍彈原是打飛鳥所用的，現在卻是用來打人了，它對人的威力並不大，但是傷口會成麻點。

　　只見那名肥大的海賊，腦袋被打成了螞蜂窩一樣的，鮮血淋漓，但他仍掙扎著，繼續浮在水上逃亡。海水是鹼性的，傷口碰著了海水，會痛煞心肝。瞬眼間，那名肥大的海賊便沉下去了，他是必死無疑的了。

　　槍是閱鳳姑打的，只有她慣用這種笨重的雙筒大號獵槍。

　　仇奕森申斥說：「妳似乎是在趕盡殺絕了！為什麼我們不實行活擒。」

　　閔鳳姑兇狠說：「這種人我們不必要他活著。」

　　仇奕森說：「但是我們需要活口問口供……現在方豹也死了，這海賊也屍沉海底，對我們都很不利！」

　　這時候，雷諾和巴法奴已經把木籠子打開了，救出了兩個孩子。娉娉和婷婷驚魂甫定，大哭起來，嚷著要阿姨。

　　阿姨當然就是鳳姑了。閔鳳姑匆匆忙忙趕回室內去，安慰兩個孩子說：「孩子，不用怕了，阿姨在這裡，賊人們不會再傷害你們了！」

　　仇奕森很喜歡這兩個孩子，他雙手一左一右抱起這兩個孩子，親著她們的臉頰，邊說：「娉娉、婷婷，妳們還認識我嗎？」

　　娉娉比較活潑，說：「你是仇叔公！」

　　「仇叔公……」仇奕森怔怔地說。

　　「是嘛，仇叔公！」婷婷也說。

　　「噢！」仇奕森笑了起來，金姑和銀姑、鳳姑都要稱他為仇叔叔，娉娉和婷婷又較她們晚了一輩，為什麼不是稱他為叔公呢？「啊，我不能否認我老了啦！」

　　「兩個孩子已經安然無恙了，我們還是及早離開這地方吧！」華雲道說。

　　「禿賊，方豹是你殺的，他們還有三個弟兄活著，將來若有什麼意外的發生，應由你一人承當！」仇奕森忿然說：「鳳姑是小孩子，她的糊塗我們可以諒解。你是老江湖了，為什麼會這樣沒有頭腦，很令人費解！」

　　華雲道冷嗤說：「哼！我華某人並非是貪生怕死之輩，仇老弟！一切的責任，不會叫你去承當的，我們走吧！」

　　仇奕森無奈，說：「但是方豹的屍體我們不能讓他就棄在這裡，我們必須將他有個適當的處理！」

　　華雲道繞看屋子內，發現有著一塊用以當坐椅的大石頭，說：「我們用這塊石頭縛著方豹的屍體，把他沉進海底就是了！」

　　仇奕森立即同意，因為「方家四怪」之中的方虎和方犢仍逍遙在法外，若被他們知道了娉娉和婷婷已被救走，他們的老三又死於非命，他們必會憤懣填膺，因悲忿而胡來，那時候必會演出大流血事件。

　　因之，將方豹沉屍海底，至少可以隱瞞一個時期。

　　鳳姑很怕看死人的屍體，所以她迴避了。華雲道親自動手，巴法奴和雷諾從旁幫忙，給方豹的屍體上縛了一塊大石頭，然後抬出後門，給扔進海底裡去了。

　　他們撤退了，仍然是分乘兩條小船，慢慢地划向Ｃ島去。

　　仇奕森很喜愛金姑的這對雙胞胎的孩子，同時娉娉和婷婷對仇奕森也好像特別有緣分，她倆一左一右，倚在仇奕森的懷抱裡，似乎有著一種安全感，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

　　金姑是聞風趕到碼頭上來的，她同樣的全副武裝，有打算參加作戰，可是仇奕森他們早出海去了。

　　金姑不時用手電筒向海面上照射，她希望能知道消息。

　　秦文馬忽然出現在她的身旁。

　　秦文馬是被閔三爺驅逐出「閔家花園」的，他的情形好像是十分地狼狽。

　　在Ｍ市的「那卡諾酒店」，在經濟環境的條件之下，大致上是混不下去了，債主們早已告進了法院，秦文馬還是憑人事關係在拖延著。

　　但是假如萬一債權人要求法院實行強制執行，那麼秦文馬一切的一切便告全完了。

　　秦文馬為想解決債務上的問題，原是將希望寄附在「閔家花園」之上的，但做夢也想不到，他被閔三江驅逐出「閔家花園」之外。

　　「金姑，過去的事情都已過去了，我自己承認，我有不對的地方，要請妳多多原諒！」秦文馬訥訥地向他的妻子說。

　　金姑說：「你向我說沒有用，你還是自己去向我爸爸說吧！」秦文馬說：「不，金姑，我們終歸是夫妻一場，你看著我處在這種情況之下，總不能見死不救？」

　　金姑冷冷地說：「你會死嗎？你是個有辦法的人，恁天塌下來，你也死不了！」

　　秦文馬說：「假如『那卡諾酒店』被封，就是我致死之日！金姑，我坦白說，我是在請妳向爸爸說情，請他救我……」

　　「你為什麼不去求那個不要臉的女人？」金姑憤然說：「我對你的情義是盡夠了，我不會為你再盡什麼心的！我在此生之中，最大的安慰是我的兩個孩子，她們是被你所害。假如說，兩個孩子有三長兩短，我也不用活了，你就只管瞧著你的報應吧！」

　　秦文馬在羞慚與驚恐交錯之下，說不出話來。是時，海面上忽的有了動靜，金姑忙用手電筒照向海面上。

　　只見兩條舢板徐徐地搖返岸了，有一條舢板上還有人用手電筒向她打信號。

　　「是仇奕森他們麼？」秦文馬問。

　　金姑沒回答他的問話，仍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海面上。忽而，她的手電筒照著了仇奕森，仇奕森雙手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孩子，那是娉娉和婷婷……

　　金姑喜出望外，她高興得幾乎要瘋狂，兩腳跳躍著，熱淚奪眶而出，拉大了嗓子，高聲呼喊兩個孩子的名字。

　　娉娉和婷婷已經聽得母親的呼喊，但是她們似懼怕燈光的直接照射，也許是她倆處在黑暗處過久的原因，她倆同時抬起了小手，遮擋著手電筒的亮光。

　　「媽媽呀，媽媽呀……妳在那裡呀？……」這對可憐的孩子也叫喊起來。

　　金姑聽得孩子的呼喊，早已是柔腸寸斷，悲切得泣不成聲了。

　　秦文馬雖然是個紈袴子弟，平日跋扈強橫無理，但處在此情此景之下，也非常地感動。他自慚過去的觀念是錯誤的，良知的啟發，他打算能希望改過自新。

　　秦文馬是被閔三江驅趕出「閔家花園」之外，閔三江命令他要找尋出艾蓮娜和狄寶嘉兩人，Ｃ島雖然只是彈丸之地，但秦文馬能有什麼能耐？他能到哪兒去把艾蓮娜和狄寶嘉找出來？

　　秦文馬是在「好彩酒吧」內住著，他不敢回「閔家花園」裡去，只暗中設法和周之龍、彭澎取得了連絡。

　　這天晚上，是周之龍給他傳遞消息，說是有重大的變故，所以秦文馬才會趕到碼頭上來的！

　　這時候，兩條小舢板已經攏了碼頭，仇奕森抱著娉娉和婷婷已躍上了岸。

　　金姑的情緒是悲喜愛疼交集，她趕忙撲上前去，自仇奕森的手中搶下了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地摟在懷裡，放聲嚎哭，痛吻兩個孩子，情景甚為感人。

　　秦文馬慚愧不已，垂手默立一旁。

　　仇奕森看見了秦文馬，拍了拍他的肩膊說：「沒想到你也會趕到了，是誰給你的消息？周之龍或是彭澎？」

　　秦文馬不作正面的回答，說：「仇叔叔，多虧你了！」

　　仇奕森說：「別多虧我！禍已經闖大了，恐怕流血事件會接踵而來呢！」

　　「又闖下了什麼大禍？」秦文馬問。

　　華雲道拍了拍仇奕森的肩膊說：「仇老弟，別多說了，我們還是快回『閔家花園』去向閔老兒報告吧！大姑爺是被閔老兒驅逐出『閔家花園』的，和他多說無益！」

　　「華叔叔，你我之間並沒有什麼難過……」秦文馬說。

　　仇奕森向秦文馬搖了搖手，說：「秦文馬，多說也沒有益處，雖然你是躲債跑到Ｃ島上來的，但是閔三爺交待你設法找尋艾蓮娜和狄寶嘉，你就得去找尋，要不然，你這一輩子也休想再走進『閔家花園』了，除非是你自討凌辱！」

　　「仇叔叔，金姑的爸爸對你十分信任，難道說，你不能替我作一番解釋麼？」

　　「女婿是半子之輩，你自己都無法解釋，我又能替你解釋什麼呢？而且金姑對你完全失去信心，銀姑貶你，鳳姑卑視你，你在『閔家』的地位全沒了！」

　　秦文馬悲痛莫名，悔不當初。他和金姑之分居，確是遭受艾蓮娜之所逼，艾蓮娜施展了妖媚蠱惑之術，使秦文馬墮進了迷戀。

　　秦文馬做夢也想不到艾蓮娜另外還有姘夫，而且她的陰謀好像還是針對著「閔家花園」來的──艾蓮娜和狄寶嘉的陰謀又是因何而來的呢？

　　秦文馬哪能搞得清楚？而且他還不肯相信，閔三江所說的是事實。

　　不過秦文馬被閔三江驅趕出「閔家花園」卻是真的，他假如找不出艾蓮娜和狄寶嘉到Ｃ島來的原因，和為什麼要謀害仇奕森的真實原因，他休想再進入「閔家花園」去了！

　　華雲道所駛來的那輛老爺汽車仍停放在碼頭的近旁，他們一行擠擠嚷嚷地坐上了汽車。華雲道正要啟動馬達之時，驀地一支光亮強烈的手電筒由正面照在他的臉上。

　　有人用英語說話：「停止開車！」

　　一聽嗓音，雷諾就嚇得直抖索，他聽出那是Ｃ島唯一的高級治安官里卡度在說話，忙向仇奕森輕聲說：「不好！是警官來了……」

　　仇奕森嗤笑說：「我們不做違法的事情，警官有什麼可怕？」

　　但是雷諾卻一鑽身，鑽到座位底下去，借著大家的身形躲藏。這因為雷諾是Ｃ島碼頭上的兒童竊盜團的首腦之一。他是做賊心虛罷了。

　　華雲道是「閔家花園」的管家，「閔家花園」在Ｃ島占五分之一的土地，「閔家花園」的名氣大，等於和華雲道的名氣大是一樣的。

　　警官里卡度和華雲道是相熟的，雖然他們是河井水不相犯，但有時候在公務上有需要時，還是需得交際聯絡接觸的。

　　比如說，每年到了「花園」的收成季節，閔家花園須得要招募大批的臨時工人，這些工人，里卡度是須要一一核對的。最主要的問題，是內中有沒有政府的通緝犯。

　　「里卡度，好久沒見了！為什麼還沒有休息？」華雲道笑口盈盈地說。

　　那位菲藉的警官，看了看手錶，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們駕船出海，到這時候才回來麼？」

　　華雲道說：「雨季就快到了，我們是乘著好天氣，暢遊附近的小海島，所以弄晚了……」

　　里卡度說：「現在是幾點了？午夜三時半啦！」

　　華雲道說：「警官為什麼還沒睡？」

　　里卡度說：「因為我聽得對岸咭嗒島發生有槍聲，特地起來巡邏！」

　　華雲道心中想，咭嗒島上的兩條命案，方豹和那名身驅肥大的海賊屍體一時還不會浮起來。不管怎樣，在當前的情形下，他還是須得要硬挺，便說：「警官，也許你是聽到汽船放屁！」

　　里卡度是很精明的警官，他指著鳳姑手中持著的大號獵槍，說：「三小姐，我認得妳，也許妳不認識我。妳是經常騎著大白馬在市面上跑的，差不多的市民都知道妳的大名哩！」

　　鳳姑不快，說：「里卡度警官，有什麼指教麼？」

　　里卡度說：「我想檢查妳手中的那支雙管大號獵槍！」他自動伸手將鳳姑的獵槍接下了。

　　這位菲籍的警官非常內行；他扳開了槍膛舉在鼻子上一嗅，又說：「閔小姐，妳的槍剛才射擊過了呢！」

　　鳳姑說：「我們出遊等於是出獵，我剛才發現水面上有一隻大水龜，所以打了一槍！」

　　里卡度說：「希望在咭嗒島的海面上，三天之內不要發現屍體才好，否則閔小姐，妳的獵槍的鐵砂子彈藥是最好辨認的證物！那時候就算妳的父親是協助菲律賓民族的抗日英雄，恐怕也不大好辦吧！」

　　仇奕森明白，里卡度警官的話中是必有因的！他是代表Ｃ島治安當局的官員，絕不會胡來。也或是又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關係著「閔家花園」，要不然，從不遭受任何滋擾的「閔家花園」，為什麼里卡度會在午夜時間攔阻著他們的汽車，有故意找麻煩的意圖。

　　仇奕森便故意取笑說：「假如說，在明後天海面上若浮出一隻大海龜的話，別忘記了那是閔三姑娘的獵物，相信閔三爺也會請你吃王八湯的！」

　　里卡度瞪了仇奕森一眼，說：「瞧你混身濕透了，而且身上還有血跡！」他用手電筒照至仇奕森的膝蓋上，果真的，仇奕森的膝蓋上有鮮紅的血跡一大塊，「這些總不該會是水龜的血跡罷？」

　　仇奕森這時始才發覺，他身上的血跡是打哪兒來的？哦，是了，當方豹被華雲道用槍所時，他曾蹲下去檢驗方豹是否斃命，也許就是在那會兒染了血跡。

　　里卡度又說：「你的綽號有人稱你為『老狐狸』，也有人稱你『騷鬍子』，也或是因為你的名氣大，目標大，我注意你不是一天了。我希望到了最後，你是被驅逐出境，而不是葬身在菲律賓的海島之上！我很懂得中國人江湖人的規矩，所以向你奉勸！」

　　仇奕森一怔，心中想，里卡度的問題必不簡單，好像這個菲籍的警官已經完全了解了「閔家花園」的內幕呢！

　　「里卡度警官，我們可以走了吧！」華雲道問。

　　「你們可以走了！」里卡度揮手說：「不過請你關照雷諾，下次再看見我時，不必再躲在車墊子的底下了，遲早有一天，我會把他送到感化院去！」

　　華雲道啟動了引擎，駕車駛上了山坡。

　　仇奕森說：「情形很不大對呢，里卡度警官好像是話中有因呢！」

　　華雲道說：「閔三江是Ｃ島的土皇爺，就算里卡度能知道更多的內情，閔三江也可以運用關係，將他解職調離Ｃ島去！」

　　仇奕森說：「這不是權勢問題，而是里卡度為什麼對『閔家花園』的內情這樣清楚？」

　　「也許他發現咭嗒島的槍聲和火光閃閃……」鳳姑說。

　　「不！里卡度必然有另外的情報！」金姑說。

　　不久，汽車已駛進了「閔家花園」，停置在草屋的大廈跟前。

　　閔三江聽說兩個雙胞胎的外孫女兒脫了險，喜出望外，奔出大門外來了。

　　孫女們叫嚷著公公。

　　閔三江樂得幾乎要淌下了熱淚，他顧不了自己的腿瘸，一手抱起了娉娉，一手抱起了婷婷，不斷地吻這兩個孩子的臉頰。

　　「仇老弟，這兩個孩子的安全，全是你所賜呀，哈……」

　　仇奕森說：「三爺，你且別高興，大流血事件還在後面，我們也不知道拘魂票是誰發的，說不定在一兩天之內就會兌現了！」

　　閔三江大為不解，說：「怎麼回事？」

　　華雲道知道，仇奕森就是要捅他的蹩腳，不如自己坦白招認：「我把方豹殺了……」

　　閔三江一聽哈哈大笑：「方家四怪，無惡不為，這幾個海賊死有餘辜。方豹之死，正是罪有應得！只要兩個孩子脫了臉，我不在乎他們怎樣報復！」

　　仇奕森感嘆不已，閔三江的頑固性格老改不了。他剛愎自用，一意孤行，遲早總會吃上大虧的。

　　「芒果已經到了收成的熟度了！」他又說：「閔三爺是否打算放棄這次收成？」

　　閔三江瞪大了眼，說：「我們為什麼要放棄這次收成？要知道這一次收成值多少錢！」

　　「收果子就得招募工人！」

　　「當然得招募工人，我已經讓人寫信去Ｍ市登報紙廣告招募了。不過，我們每年所招到的差不多都是老工人，他們按時候就會自動來報到的！」

　　「總共有多少工人？」

　　「收割、搬運、洗刷、包裝、冷藏……嗯，差不多好幾百人！」

　　仇奕森便說：「要知道，袁大麻子自從在『黑石灣』吃了大虧之後，一直在按兵不動，無非是在等候機會罷了！今天晚上，我們除了殺死了方豹之外，另外又宰了一名肥大的海賊，沉屍海底之中。這證明了『方家四怪』之外，他們還有他們的班底。我們門戶大開招募工人，萬一他們借機會混進來了，我們防不勝防呢！請閔三爺多多考慮！」

　　閔三江說：「我早考慮到這些，華雲道是負責挑選工人的，我已經關照過他了，儘量挑選舊日的工人，寧缺不濫，這樣，就不會出問題了！」

　　「但是放進來了一名奸細也不得了哇！」

　　「但是仇老弟，你總不能讓我白損失一季的收成，要知道，我們全年的開支都指望在這上面呢！」閔三江說著，興高彩烈地拉著兩個孫女兒，朝破車房走過，邊說：「嗯，我要讓你們姊妹兩個給獨眼龍看看，他現在該知道我閔某人的厲害了吧？我『閔家花園』內的是能人呢！」

　　「公公，我們不要去看強盜……」娉娉和婷婷恐懼未已，她倆是被海盜嚇怕了。

　　「不要緊，有公公在此，沒有什麼可怕的！」閔三江安慰兩個外孫女說：「現在我們可以挖掉他的一隻獨眼了！」

　　金姑也勸阻說：「爸爸別讓孩子受驚了！」

　　「不要緊，至少要讓方龍聽聽兩個孩子說話的聲音，也好洩洩我心頭之恨！」閔三江堅持著說。

　　「敗兵之將不足與謀，閔三爺，你向方龍奚落是多餘的！」仇奕森也說。

　　但是閔三江哪裡肯聽，他乾脆抱起了娉娉，扶著柺杖，加快了速度向破車房過去。

　　邵阿通對閔三江是忠心耿耿的，他生恐怕閔老頭兒摔跤，忙趕過來攙扶，一面也幫他抱起了婷婷。

　　仇奕森和金姑等人恐防閔三江出了問題，趕忙緊跟在一旁。

　　方龍被囚禁在破車房內，正由周之龍和彭澎守著。

　　這一間破車房內，只掛著一盞小燈泡，幽黯異常。周之龍和彭澎兩人因貪杯多喝了兩杯酒，正躺在工具箱上打盹。

　　方龍卻哪裡睡得著呢？他明曉得仇奕森正使用了詭計，將他那個沒頭腦的弟弟方豹放走。方豹已經和海面上失卻了連絡多日，萬一他糊塗回咭嗒島去，那就正好中了仇奕森的計，他們許多日子裡來的辛苦便完全白廢了，所有的計畫也都完全失效了呢！

　　方龍被反綁在一根柱子之上，動彈不得，心中愁腸百結。倏而，聽得一陣人聲鼎沸，有孩子的聲音，有大人聲，有男有女，其中好像有閔三江和仇奕森在說話。

　　「嗨，莫非是他們回來了……方豹怎樣了？」方龍驚惶失措地自問。

　　人聲漸近了。

　　「公公，我不要去看那一隻眼睛的海賊，我不要去嘛……」小女孩踩著腳，在說話。

　　方龍嚇得魂不附體，那是閔三江的雙胞胎外孫女兒的聲音，怎麼？這兩個孩子已經被救脫險了？

　　「媽的，方豹真該死！俺早就知道這個沒頭腦的傢伙會出醜的！果然不出所料。唉！」方龍惱怒不已，他咬牙切齒冀圖掙扎，想把繩子掙斷呢。

　　周之龍和彭澎兩人聽得人聲也驚醒了，他們忙掏出手槍翻身起立。

　　不久，車房的破木板已經被閔三江的一支柺杖捅開了，閔三江洋洋得意，跨進了門，以柺杖指著了方龍的胸脯說：「方龍，你聽見了沒有，你綁走的兩條肉票已經脫險回來啦！你卑劣無恥的奸計已經完全失敗了。哈！現該我替你訂好日子吧！」

　　方龍羞怒交集，然他已是「寵中之鳥」，「網中之魚」，雙手被反縛，獨眼及嘴巴又都是被封住的，有什麼本事也施展不出來了。

　　「娉娉和婷婷，妳們不用怕，快進來看看這個一雙眼睛的海賊被綁著，好像一隻臭毛蟲一樣呢！哈！」閔三江說時又吩咐彭澎說：「去把他的獨眼及嘴巴打開，讓他見識一下！」

　　娉娉和婷婷分由金姑和邵阿通抱，他們是順著閔老頭兒意思，讓兩個孩子在方龍的面前亮相，以誇耀他的能耐。

　　「媽！就是這個壞東西。」娉娉抬起了小手，指著那一副可憐相的方龍說。

　　閔三江得意忘形，咯咯大笑。

　　方龍沮喪不已，吶吶說：「俺的弟弟方豹怎樣了？」

　　仇奕森想阻止閔三江說出實情，但閔三江嘴快，同時在極度興奮的情形下，早已拉大嗓子，說：「你的令弟嗎？我們早叫他沉屍海底了……」

　　這等於是晴天霹靂，方龍嚇得喪魂落魄，立時拼命掙扎，兩腳亂踩，怪叫怪嚷地說：「你們竟然敢殺俺的弟弟？……俺要報仇，俺要報仇……」

　　閔三江又說：「但是令弟死得並不寂寞，有人陪伴他呢！」

　　方龍急問：「還有誰？」

　　閔三江說：「我們搞不清楚，誰知道他叫什麼名字？肥肥大大的，笨頭笨腦！……」

　　「噢，那是俺的兒子阿福！啊，怎麼你們將他也殺了？你們殺了俺的弟弟，又殺了俺的兒子，閔三江呀閔三江！俺會給你還以顏色的！」方龍哭著胡拉地說。

　　「啊，獨眼龍，你也有兒子麼？」

　　「阿福就是俺的兒子……」

　　「像你這惡毒缺德的人，居然會養出兒子，真是老天爺沒有眼睛！」閔三江詛咒著：「讓你的兒子先到閻王爺那兒去報到，也是給你的一種報應！」

　　方龍喘著氣，咬牙切齒地說：「閔三江，你且等著，俺會報仇的，俺會不擇手段的報仇，你且等著吧！」

　　閔三江搖了搖頭，說：「你已經沒有機會了，因為你走不出我的『閔家花園』。就算我放你出『閔家花園』，我也不會讓你是個完整的人，我會教你把那隻獨眼睛留下來，叫你在黑暗之中摸索餘年！」

　　仇奕森向閔三江說：「三爺，多說無益，你的氣消掉了我們就走吧！」

　　的確，連日積在閔三江心胸的鬱氣，這時候是全息了。他拍著仇奕森的肩，很愉快地說：「仇老弟，我要請你痛快的吃幾杯酒！我有兩瓶『藍帶威士忌』，據說是百年以上的美酒！我們哥倆要痛快喝他一個醉！」

　　當他們一行人正要轉身之時，方龍忽的破口大罵了起來。

　　「仇奕森，俺和你並無冤無仇，這整套的計畫，都是你設計的。俺的弟弟和兒子死了，這兩條命，俺要向你索還……」

　　仇奕森沒理睬方龍說些什麼，他只關照周之龍和彭澎多注意方龍。

　　「這個獨眼的怪物，鬼計多端，奸險異常，假如他逃脫了，你們兩人都不會有命，懂嗎？」

　　仇奕森說完，和閔三江他們一起離開了破車房，回到大廈裡去。

　　閔三江的歡樂是無法形容的，他真的開了兩瓶稱「藍帶」的美酒，若是懂得喝酒識貨的人看來，那真是上乘的好貨。瓶塞拔出了後，整間屋子內都是香噴噴的。

　　閔三江還擰開了電唱機，招呼他的三個女兒說：「我們今晚上著實要好好的慶賀一番！來哇，妳們跳舞，大家盡情歡樂！」

　　可是誰有心思再去胡鬧？每一個人的心事都不同。

　　除了金姑，她是為著兩個「虎口餘生」的孩子而高興。瞧他們母女三人，也真夠親熱了，或是因為久別重逢，經過了大難所致。

　　金姑手舞足蹈地逗著兩個孩子跳舞，可是娉娉和婷婷早已經睏了，假如不是經過這一頓吵鬧，孩子早在夢鄉之中啦！這時候，這姊妹兩個已經是連眼睛也張不開啦。

　　金姑看了錶始才發現，這時已經是接近凌晨四時了。

　　鳳姑也說：「我也疲倦了！也許新的戰爭，就在明天開始！」

　　閔三江嗤笑說：「什麼新的戰爭舊的戰爭？我們已經是全面大捷了！此後賊人再犯我們的土地，必來一個殺一個，絕不給他們活著回去！」

　　鳳姑沒理會她父親所說的，她只喝了一杯酒，就上樓休息去了。

　　華雲道是「癮君子」，也偷偷地離開了他們，去弄個幾口以補充元氣。

　　這時，留在屋子內的，只有銀姑在賣乖，侍候著閔老頭和仇奕森吃酒，等他們吃上了一杯，即立刻慇勤地將杯子斟酒。

　　閔三江兩杯子下肚之後，有了酒意，便指著窗外滿結著綠油油的芒果果樹向仇奕森說：「仇老弟，真不虧你我弟兄生死結拜一場，今天『閔家花園』裡的事情全多虧你了。要不然，我飛刀閔三江在江湖上混了一輩子，到了這般年歲，砸在這塊歸陰的土地之上，可太不划算呢──瞧，收成的日子到了，這一季的收成，仇老弟，我要算你一份！」

　　仇奕森忙說：「閔三爺，我之所以留在『閔家花園』裡並非是為財而來！」

　　閔三江說：「仇老弟，我知道，你為我跑腿受累，也已經花費了不少的錢財了，來日你離此他去，也必須要金錢。這算是你應得的，聊表我對你的謝意！」

　　仇奕森說：「三爺這樣說，就見外了，我還有足夠的錢可以度我的餘年。我畢生所得，也無非是骯髒錢，能花光最好，根本不必帶進棺材裡去了！」

　　閔三江是那樣興奮，有了酒意，嘴巴便沒遮攔了，說：「不，這一次，你賺的是最為正當的錢了！」

　　銀姑吃吃笑了起來，說：「仇叔叔已經說過，他留在『閔家花園』的目的並非為錢呢！」

　　仇奕森明白銀姑所指的，便冷冷地說：「銀姑，再有下次，假如妳遇險的話，我會談好價錢再救妳出險！」

　　閔三江立刻予以申斥：「銀姑，別沒大沒小的，怎麼可以對仇叔叔無禮？仇叔叔不也曾救妳一命麼？」

　　銀姑並不在意，說：「反正我欠仇叔叔一命就是啦，有機會總得償還的。」

　　仇奕森譏諷說：「妳並不欠我什麼，我討厭女孩子耍貧嘴就是了。妳好好的一個女孩子，可惜什麼都沒學會，就學會這一套！」

　　閔三江哈哈大笑，乘著酒意，拍膝說：「對了！仇老弟，你說得真對，銀姑樣樣都好，就是這一點毛病！」

　　銀姑羞懣不已，氣憤地說：「仇叔叔之所以怨恨女人，無非是因為他的那個姨太太章曼莉寡婦罷了！」說完她推翻了酒杯，悻悻然上樓去了。

　　仇奕森哈哈大笑，向閔三江說：「瞧，我並不生氣，她倒是和我生氣了！」

　　「對晚輩，多包涵一點，只怪我她們自幼管教不嚴！」閔三江歉然地說。

　　這時客廳內只剩下閔三江和仇奕森兩人對飲了，三爺的保鏢邵阿通已縮做一團，正在門旁的紅木椅上打盹。

　　仇奕森又飲了一杯酒，說：「三爺，我們在『咭嗒島』的回程登岸時，碰見了Ｃ島的警官里卡度。他曾向我們盤問，並檢查鳳姑的槍械，並且說他要上山來拜會三爺……」

　　閔三江說：「那有什麼大不了的，區區Ｃ島的一個警官，有什麼大不了的？為菲律賓的抗日獨立，我報廢了一條腿，到現在為止，我連撫慰金都沒向政府領取，但是菲政府給我的勛章倒是有一枚，憑我對菲政府的功績，區區的一員警官，怎能可以壓倒？況且我開墾Ｃ島，又不是什麼違法的勾當，是光明正大、堂堂皇皇的……」

　　仇奕森說：「但是三爺，須得慎防節外生枝。里卡度的說話，好像有含意也說不定，除了海盜之外，還會有給你添什麼新的麻煩事情呢？」

　　閔三江的自信心甚強，說：「小小的一個警官，別把他放在心上，天大的事情，有我擔代就是了！來，來，來，我們別再談那些乏味的事情，我好久沒有這樣痛痛快快過了，讓我們痛飲到天亮吧！」

　　※※※

　　「閔家花園」已來了大批的臨時工人，他們來自各埠都有。這種季節性的臨時工人，賺錢最多，而且工作也不吃力，所以每到了雨季收成之前，會很多工人自動前來應徵。

　　華雲道是負責監考工人的主管，閔鳳姑和哈德門從旁替他料理一些瑣碎的事情。

　　通常在往年時，招考工人都很馬虎，按照先來後到，只要是身體健康，沒有殘廢，不管男女一律錄用。十五歲以下者，算半工。每日工作八小時，若有偷懶情況，按照計分的辦法，罰扣工資。三次勸告不聽，不待完工，即結算工資予以開除，同時連回程的旅費也不發給。工作勤勉者，增發百分之三獎金。每天工作以八小時計，加班費是每小時工資雙倍。

　　工人分作幾等，洗果、撿爛、貼標記的，多半是女工和童工；採果、施肥、運輸的，是一等工，薪給較高的是管理冷藏室、消毒和裝箱的技術工人，技術工人，差不多都是老人，他們多半是有正當職業的，到時候就會請公假來撈外快！

　　這天，「閔家花園」的大門外，已經是人潮擁擠，有好幾百人聚集在那兒大排長龍。

　　華雲道非常仔細，他翻開以前的帳冊，核對名字，凡是老人一律用；新來報名的人須加以考慮。按照閔三江的意思，凡合條件而是新來應徵的，寧可發給他們一筆回程的旅費，或者是有老工人作擔保，始才錄用。

　　鳳姑是幫忙登記名冊的，哈德門卻忙著給他們分配宿舍。

　　工人的管理也很嚴格，一家老少全來的，分配給他們單獨的住屋，餘外分開有男有女宿舍，絕對禁止男女混雜。

　　工人的伙食由公家供給，並由工人之中推選由副食委員管理，分採購與烹飪兩組，凡副食委員，每天可免除兩個鐘點的工作時間，即每天工作六小時。

　　仇奕森和閔三江喝酒至天亮始散，起床時已是午後了。他聽說招募的臨時工人已陸續進園，很不放心，立即趕來查看。

　　仇奕森耽心的是華雲道有大意疏忽之處，這不是鬧著玩的，放進來一個間諜就不得了。

　　仇奕森將所有已錄用的工人重新檢查一遍，查看他們的登記卡片，若遇有疑問時，即請鳳姑為他解釋。

　　卡片是有註明了該工人是第一次到Ｃ島來工作的，或是搬來了一兩年或至四五年者。

　　仇奕森仍還是反對用新人，固然新來的人都有人擔保。

　　鳳姑說：「這些新人都是經過老工人的介紹和擔保始才錄用的！華雲道已經說過了，今年來應徵的工人不像往年似的踴躍，據說是『閔家花園』所處的劣境風聲已經走漏了，很多工人裹足不前！按照當前的這種情形錄取工人，必然人手不夠。華雲道還打算和老頭兒磋商，希望再放寬尺度呢！」

　　仇奕森說：「唉，我們是處在明處，賊人們是處在暗處，不需多時，只要有一個奸細混進了『閔家花園』，就會給我們好看！……」

　　「騷鬍子，你且看樹上的果子，它的熟度已經到了非進冷庫不可的時候了，要不然，一年一度的收成，你知道損失可有多大嗎？我不怪華雲道和老頭兒，他們有他們的苦衷！」

　　正當華雲道忙著監考臨時工人時，有些由遠道而來的工人因未被錄取，而和華雲道起了爭執。Ｃ島的警官里卡度卻在這時趨向「閔家花園」來了。

　　里卡度和華雲道原是相熟的，他們向來是「河井水不相犯」，見了面互相客氣一番。「閔家花園」在Ｃ島的地位等於是「閔家的王國」，官方很少過問「閔家花園」內的事情，除了閔三江有事相請。

　　這天里卡度警官逕自上山來，使華雲道甚感意外。華雲道的心中已感覺到里卡度的來意不善，但仍笑臉相迎，說：「警官，是否來檢查我們招募的工人之中有沒有通緝的犯人？」

　　里卡度是乘腳踏車踏上山來的，在雨季將臨前的陽光是分外地炎熱，這位警官的卡其布制服早已為汗水溼透了。他放下了腳踏車徒步走上山來，邊擦揩著額汗，邊說：「不開玩笑，我是奉Ｍ埠總局命令來找閔三江談話的。」

　　華雲道便說：「里卡度，我們不是外人，你只管請，我正在忙著，恕我不招呼你了！」

　　里卡度一笑，打了招呼，進入了「閔家花園」的大門，也就是他們所防衛的關閘子。

　　華雲道邊敷衍著里卡度警官，邊向身旁正在幫同辦事的哈德門打暗號。

　　哈德門急忙溜開，去給正在和仇奕森擾纏不清的鳳姑報告。

　　鳳姑在閔家花園內活動，從來都是馳馬縱橫往來的。她親自飼養的那匹心愛的「日本白色軍馬」，正繫在果園樹下。

　　聽得哈德門的報告，閔鳳姑來不及向仇奕森解釋，即匆忙縱身上馬，抖開韁繩，如飛似地向大廈馳回去。

　　假如由「閔家花園」的大門徒步走向大廈的話，起碼須得十餘分鐘。里卡度徒步由斜坡而上，當然他是趕不過閔鳳姑四條腿的馬匹的。

　　仇奕森很快地就發覺閔鳳姑之所以匆匆馳馬而去的理由。

　　他即揮手，招呼那位盡忠職守的警官，說：「里卡度！你好嗎？」

　　里卡度一直將仇奕森看做是個神祕的人物，即還禮說：「『閔家花園』是愈來愈熱鬧了，每年到了雨季之前，總該要熱鬧一番的！」

　　「里卡度，到這裡來，是否為昨天晚上的事情？海面上有屍體浮出來了嗎？」仇奕森故意說。

　　「最好屍體不要浮起來，否則大家都有麻煩！也許是屍體浮出來之後，漂到另外的海島上去了！」里卡度也很幽默地回答。

　　仇奕森伴著里卡度同走，徐徐地由那條漫長的水泥道上朝大廈走上去。

　　「你到Ｃ島來已經很有些時日了吧？」里卡度問。

　　「本來光陰就是很快的，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你是受雇於閔三江的嗎？」

　　「不！我是旅行路過此地，拜會閔三爺來的，我們是老朋友了！」

　　「是昔日江湖上的結拜兄弟嗎？」

　　「你好像對閔三爺有很多的了解呢！已經經過了詳細的調查麼？」

　　里卡度警官笑而不答。

　　不久，他們已來至大廈的跟前了。閔鳳姑的一匹白馬已繫在門前，她是早到了一步了。

　　邵阿通奉命立在門前迎候這位警官，他行過禮說：「三爺在客廳內等你！」

　　里卡度脫下了他的制帽，抹了抹汗，始才大步走進屋子去。

　　閔三江擺出了他那副大地主的架子，一派尊嚴，在主位上正襟危坐。里卡度進入客廳之後，閔三江雙手拱禮，然後請這位警官在客位坐下。

　　閔三江開門見山地說：「Ｃ島最近是否有實行宵禁了？聽說里卡度警官昨晚上檢查我女兒的槍枝！」

　　里卡度說：「不，那只是例行的檢查罷了！」

　　閔三江說：「Ｃ島接近殺人的生番，持有槍械是合法的，最近可有什麼事情惹了警官的麻煩不成？」

　　「沒什麼麻煩，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里卡度自衣袋之中摸出一份文件，雙手呈遞到閔三江的眼前，又說：「Ｍ市發生了命案，在你的女婿所開設的『那卡諾大酒店』裡。同時，在命案發生的當兒，你的女兒鳳姑等人也居住在該酒店裡……」

　　閔三江不樂，沉著臉色說：「難道說，我的女兒有了嫌疑不成？」

　　里卡度連忙否認，忙說：「我是奉總局之命來作例行的調查而已！因為那件殺人的兇器，是屬於你門下的『閔家飛刀』！」

　　閔三江一怔，心中有了疑惑，說不定又有什麼歹徒用他的「閔家飛刀」做案嫁禍。「哼，有這等事嗎？」

　　里卡度警官指著文件中的一幅照片又說：「兇刀已落在總局的手裡，拍成了照片，請閔三爺指認！」

　　閔三江細看那件兇案的案情內容，原來還是上次閔鳳姑隨秦文馬的遊艇到Ｍ市去辦事時所發生的兇案，秦文馬的一個賭場打手被暗殺在一個房間裡……

　　到這時公文旅行才調查到Ｃ島上來，警方的行動效率也未免太低了，也許是到現在他們始才驗明了那把兇刀是屬於「閔家飛刀」！

　　「警方驗明了是『閔家飛刀』時，對我又有什麼意見呢？」閔三江很冷靜地說。

　　「我是奉命來證實的！」里卡度說。

　　閔三江嘿嘿笑了起來，說：「希望你們別弄錯了一點，『閔家飛刀』只是一種派別而已，雖然是屬我個人所首創，但仿效者很多。發現這種飛刀，也並不一定是由我『閔家花園』流傳出去的！」

　　「我希望能夠知道，閔三爺鑄造這種飛刀有多少把？有沒有流失到『閔家花園』外面去？」

　　閔三江說：「我的飛刀，多半在抗日時期鑄下的，有一千數百柄之多，教授的門徒也不下數百人。這種飛刀已不為『閔家花園』所獨有了，那時有很多夥同打游擊的菲律賓人也向我學飛刀技術！」

　　里卡度又說：「這是一件含有神祕性的命案，不知道閔三爺是否可以幫我們一點忙？」

　　閔三江搖首說：「你可以回報總局，若憑這把刀子發展，到最後必是鑽牛角尖收場罷了！」

　　里卡度原是例行公事調查，沒有積極的證據，他對閔三江無可如何。同時，閔三江是幫助政府抗日有功的英雄，里卡度應該尊敬。他知道這個老頭兒也是不大好惹的，得罪這個老頭兒等於給自己添麻煩，於是他們便結束了談話。里卡度告退了。

　　閔三爺很勉強地送客至大門口。

　　里卡度臨行出大門時，又說：「閔三爺每年到了這時候，你的果園裡招募來了大批的工人，份子至為複雜，什麼等級的人全有。最好將他們妥善處理，以免發生意外！」

　　閔三江說：「我會有分寸的，歷年來也沒有出過什麼岔子呢！」

　　「但是今年的情況好像有點特別呢！」里卡度說：「瞧閔三爺雇來了大批的槍手，而且錄用工人好像較往年嚴格？」

　　閔三江嗤笑說：「你們做警察的都是比較多疑的！」

　　里卡度忽而鄭重其事地說：「閔三爺，其實我對你是十分崇拜尊敬的。假如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地方，只管吩咐，我是極端樂意為閔三爺效勞的！」

　　閔三江來到大門口，拱手說：「謝謝你的關心，沒什麼值得麻煩你的地方，不送了！」

　　里卡度無可如何，向閔三江行了軍禮而告辭。

　　這時候，金姑正指揮著彭澎和一些弟兄在大廈的四圍掘地架上木樁子，準備釘鐵絲網之用。

　　仇奕森送警官里卡度走了一段路，即又匆匆地趕回來問金姑說：「是誰吩咐你們釘這些鐵絲網的？」

　　金姑答：「是閔三爺吩咐的，他要把這地方劃為『禁區』，不許任何工人出進這裡，違者嚴辦！」

　　仇奕森搖了搖頭，忙趨進屋去向閔三江說：「三爺的意思，是否釘鐵絲網來抗拒外人的侵犯？」

　　「自然，我們只要把守在鐵絲網內，在四角佈置崗位派人把守，就算賊人更陰險，也侵不進大廈裡來了！」

　　仇奕森說：「不過我要提醒三爺一點的，這間大廈的建造是以木料為主，屋頂也是用稻草蓋的，我們最值得警惕的就是被用火攻。鐵絲網四面釘牢了，若遭遇了火攻之時，就等於作繭自縛，休想有一個人能逃得出去！」

　　閔三江大愕：「仇老弟，你這種看法太可怕了……」

　　「賊人們的狡計百出，我們不得不防！」

　　「依你的看法該怎樣防範呢？鐵絲網是金姑建議釘築的，她無非是為兩個女兒的安全著想！」

　　仇奕森很覺困難，皺著眉宇說：「假如採用這種守衛的戰略，鐵絲網和大廈的距離應有較寬的緩衝之地。同時，在幾個死角處，應裝上活門，預備在必要時不會被自困在內。假如派人放哨的話，便應高築哨台，居高臨下，方可眼觀八方！」

　　閔三江一拍膝蓋說：「仇老弟，你說得有理！」可是他忽的又矜持著，撫著雪白的鬍子說：「但築高哨台恐怕須得有些時日呢！」

　　仇奕森說：「招募的那些臨時工人正好利用，先將他們集合起來，築好了哨台再說！」

　　「好的，就這樣辦！」閔三江說。

　　正當閔三江蹓躂在他那座廣大的果園裡，觀賞著那些新招募來的工人採果──他自豪著每年收獲的果實都是最上乘的，這是管理得法的結果──驀地一陣強烈的梆鼓聲響掠空而過。

　　閔三江對土人的梆鼓傳遞信息的敲法知道不多，但他聽得出這種急促的敲法，顯示出有不平凡的事件發生！

　　梆鼓的起發點，是來自東海岸的哨位，那是屬於哈德門和他的那些土弟兄的管區。

　　在落後民族的地區裡，梆鼓傳遞信息的效力較之文明社會的電信更為快捷生效。剎那間，所有傳遞梆鼓信息的地方全有了反應，梆鼓聲響此起彼落，如一陣陣的驟雨。

　　自然，那些被招募而來的工人，不知就裡，他們不懂得梆鼓所要傳遞信息的內容，他們只覺得聲響急促得奇怪，似乎是含有著一種恐怖性的呢！

　　只見花園內那些土人孩子一個個地在急促奔走，有持武器的，有急如無頭蒼蠅走投無路般……

　　閔三江大為憤怒，高聲喝說：「有什麼事，你們為什麼不向我報告？」

　　那些土人孩子東奔西竄的，誰也沒理會閔三江的說話。

　　這時候，閔三江、金姑銀姑和鳳姑全奔出大廈來了，她們沒有一個人是懂得梆鼓的信號的，大家面對著當前凌亂的情形發怔。

　　鳳姑是他們幾個姐妹之中稍為懂得土語的一個，她衝上前，抓著一個土人孩子就用土語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那土人孩子著急不已，嘰呢咕嚕的說了一大套，鳳姑也根本聽不懂。

　　「快找哈德門來！」閔三江呼喝著。

　　「哈德門剛才還在果園裡的，現在可不見了！」負責看守鐵絲網閘子的彭澎說。

　　那個肥大黝黑的土婦女傭摩洛自大廈裡奔出來了。

　　她向閔三江報告說：「三爺是否想知道梆鼓傳遞消息的內容？」

　　閔三江說：「妳能聽得懂，趕快告訴我！」

　　摩洛可說：「在東海岸，發現了女屍！」

　　「發現了女屍？」閔三江駭然。

　　在「閔家花園」內曾數度發生命案，但遇害的幾乎都是海賊幫和土人孩子，如今發現了女屍，那是很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呢！

　　難道說，有什麼女人被殺害在「閔家花園」之內？那麼這個女人又是誰？

　　閔三江非常焦急，吩咐邵阿通：「趕快備馬！」

　　這時候華雲道也因為聽得梆鼓聲響，急忙駕車由山底下趕上來了。

　　閔鳳姑是最性急的一個，她奔進馬廄，也來不及裝鞍了，即跨上了她的那匹大白馬，一甩鞭，白馬四蹄如飛，朝梆鼓發生的所在地疾馳。

　　閔三江也來不及等候邵阿通為他備馬，爬上了華雲道的汽車，即吩咐說：「快開向東海岸！」

　　仇奕森和金姑、銀姑、邵阿通等，大家一起乘上華雲道的汽車，繞海沿所築的道路，急疾趕往女屍發現的地點。

　　在東海岸的極頂端處，有著一座小型的淡水蓄水池，是供以灌溉樹木所用的。

　　它的周圍幾乎盡是果樹，在旁堆積的落葉是有數尺來厚，那是用來製造天然肥料「堆肥」用的。

　　淡水池是用竹管相接，引山水輸送到這裡來，等到水池灌滿之後，山水便會由水池的缺口處自動流瀉到海灘上去。

　　這個地方，可說是「閔家花園」的一個「死角」，平日甚少有人在這裡走動，除了挑水灌溉的雇工。

　　屍體就是發現在那堆積著用以製造天然肥料的落葉叢中。

　　死者是個女人，披頭散髮的，衣衫不整形成半裸。由於她之喪命已經不是一天了，已經開始發臭！渾身是褐黑色的。

　　鳳姑是第一個馳馬到這裡來查看的，有著三四個土人雇工正圍著屍體指手劃腳地議論著，其中一個用竹筒製造的梆鼓沒命地敲擊著，將消息傳播開去。

　　仇奕森和閔三江在不久之後，也乘汽車趕到了。只見閔鳳姑用手帕掩著鼻，她第一個趕到現場卻不發生作用，她根本不敢行近屍體一步呢！

　　仇奕森躍下了汽車即問：「死的是什麼人？」

　　閔鳳姑搖了搖頭，還作將要吐嘔之狀，吶吶說：「看不清楚，是個黑人……」

　　聽說是黑人，閔三江就放了心。半開化的土人，生命輕賤，死掉一兩個，還不致於出什麼大問題，閔三江還可以扛得起責任。

　　仇奕森以手帕掩鼻，分開那些團圍著的土人雇工，趨上前一看，女屍的身上仍披著一件帶花邊的尼龍統裙，雖然髒污且扯破了，但可以看得出那是極上乘的料子，它怎會穿到一個土女的身上去？

　　再看那屍體，部分地方已呈現浮腫，全身是褐黑色──哪是什麼黑女人？她不過是中了摩洛族人的毒箭，毒發而使全身變成黑色罷了。

　　仇奕森再仔細一看，毛髮悚然。

　　閔三江、華雲道和金姑等人也擠上來了。到底女人的膽量是較男人稍差，金姑和鳳姑一樣，只向前看了一眼，就覺得嘔心退下去了。

　　「死的什麼人？」閔三江問。

　　「艾蓮娜……」仇奕森怔怔地說。

　　死者竟是艾蓮娜！那混血的尤物。金姑和鳳姑同時嚇得膽裂魂飛，她倆不得不趨上前來再看一遍。

　　嗨，那不就是艾蓮娜麼？真是「紅顏薄命」，這位曾經艷名遠播，顛倒不少王孫公子、富賈巨商的名女人，竟落得如此慘死，陳屍荒野。

　　一枚毒箭仍插在她的咽喉間，兩眼翻白，全身呈褐黑色，這也就是鳳姑誤將她看做黑女人的原因。

　　艾蓮娜是夥同狄寶嘉謀害仇奕森而被擒拿押返「閔家花園」的。

　　想當日，鳳姑和金姑將她幽禁在金姑的寢室內盤問，正巧「方家四怪」的方龍來講斤頭，金姑一時疏忽，注意到樓下，沒注意到樓上，被艾蓮娜逃脫了，下落不明啦。

　　據當時仇奕森的研判，艾蓮娜是被人救走的，在屋子騎樓的附近，還有著一些赤足的足跡……

　　沒想到今天，艾蓮娜的屍體竟在這裡發現，而且死去已經不止一天了。

　　是否艾蓮娜被救出大廈後即被殺害了？是誰救她出來？又是誰下的毒手？

　　使用毒箭的自然和土人有關係。艾蓮娜脫了束縛，由金姑的房間內逃出來時，窗戶的騎樓外面，又發現有赤足的足跡。

　　土人要救出艾蓮娜，又將她殺害，究竟是何道理？

　　「屍體究竟是什麼人？誰把這具屍體棄置在這裡？」哈德門發覺他們的情形有異，趨上來問閔三江說。

　　閔三江憤然說：「我把這座花園的外圍防衛全交給了你，怎麼還會有死掉了好幾天的屍體在這裡發現？而且還中毒箭死的。兇手除了是懂得用毒箭的土人以外，還會有什麼人？」

　　哈德門說：「這地方是死角地，我們除了提水灌溉之外，從來巡邏隊不到這地方來的！」

　　閔三江即吩咐說：「既然人已經死掉了，也不必舉行什麼儀式了，就在海灘上架起柴火把她燒掉吧！」

　　仇奕森忙勸阻說：「不！艾蓮娜之死和死掉了一個土人不同。況且艾蓮娜的關係複雜，遲早會有人找到Ｃ島上來，那時候，你可要擔受焚屍滅跡之罪了！」

　　閔三江是海賊出身，到了必須要處理事情時，是從不考慮後果的，便說：「哼，現在警方正要找我的麻煩，一報了案，正是給他們最好的機會，這種傻事我不幹！」

　　仇奕森說：「可是我們總該找出兇手是誰。」

　　閔三江說：「兇手總歸是在『閔家花園』內的，他不會逃出很遠的地方去！」

　　仇奕森問：「你認為兇手是誰？」

　　閔三江沒有回答，他命哈德門立刻去架起木柴實行焚屍。

　　哈德門自然是不敢違抗父親的命令的，立刻吩咐那些土人雇工去架起焚屍的木柴架了。

　　※※※

　　回返大廈後，閔三江即招金姑進入他的臥室加以申斥。

　　「殺艾蓮娜的，除了是妳以外，還會有什麼人？當天，艾蓮娜是被幽禁在妳的寢室內的，有誰能把她救出屋外去？妳是嫉妒丈夫對妳的不忠，嫉妒這個女人勾引了妳的丈夫，但是妳又為什麼這樣的笨？要除去這個女人，除在『閔家花園』之外，豈能把屍體擺在花園以內？妳的作為豈不是打算要連累我麼？」

　　金姑大呼冤枉不迭。

　　閔三江卻堅持己見，一口咬定，說：「除了是妳以外，還會有誰去殺害這風塵女子？」

　　閔金姑嚎哭不已：「爸爸，您看我會像是一個殺人的兇手麼？假如說，我要殺艾蓮娜的話，早在Ｍ市就把她殺掉了，何須要等到Ｃ島……」

　　「那麼妳告訴我，殺艾蓮娜的是什麼人？」閔三江問。

　　「爸爸，我怎會知道呢……」

　　仇奕森自動趨進閔三江的寢室裡去，搖手向閔三江說：「三爺，金姑絕對不會是鬼手。你忘記了艾蓮娜在逃脫之時，金姑正在樓下的客廳裡，為保護你，正對付著方龍呢！」

　　閔三江便說：「仇老弟，那麼你認為兇手是誰？」

　　仇奕森說：「我不知道，但是殺人的勾當，必然天網恢恢，遲早會水落石出的！」

　　這時候，梆鼓的聲音又響了，那是土人的火葬儀式，閔三江雖然吩咐過不許舉行任何儀式，但那群半開化的土人哪裡會肯，他們認為不舉行儀行是不吉利的。

　　閔三江仍還是堅持己見，說：「我的判斷是不會錯的，除了金姑以外，還有誰會有興趣去殺害這個賊女人！」

　　金姑好像是有冤無處投訴，她驀然間，一腦袋投進了仇奕森的懷裡，放聲嚎哭起來，說：「仇叔叔，你說冤枉不冤枉？我會是個殺人的兇手嗎？假如說，我要殺掉艾蓮娜的話，又何須要留在Ｃ島之上？在Ｍ市，當他和秦文馬在一起之時，我就可以下毒手了！他們兩個人一併解決，豈不痛快？……」

　　仇奕森輕輕拍了拍金姑的胳膊，說：「三爺只是亂了方寸，他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妳是閔家三個女兒之中最為孝順的一個，三爺的肚子裡最為明白，妳別管他的胡說就是了。娉娉和婷婷在客廳裡聽到妳的哭聲，她們已經著急得團團轉啦，快出去安慰他們罷！」

　　金姑是滿懷的悲傷，立時，她奪門而出，雙手一左一右地抱起了對雙胞胎的女兒，匆匆跑上樓上她的臥室去了，母女三人抱頭大哭，哭得至為悲傷。

　　「仇老弟，你認為兇手是什麼人呢？」閔三江又問仇奕森說。

　　「指出一個兇手豈能只憑一張嘴嗎？」仇奕森平和地說：「這豈非是兒戲的事情？」

　　「但是假如不把真兇找出來，我閔家花園豈不成了刑場了？」

　　「閔家花園所出的命案，這並非是第一遭！」

　　閔三江忽的又趨至仇奕森的身畔，慎重其事地低聲說：「你看會是鳳姑或者是銀姑嗎？」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三爺，怎麼搞的？你對自己的幾個女兒全不信任了？」

　　閔三江喟然長嘆了一聲，好像他有很多的話說，言不由衷，仍留在肚子裡。

　　菲律賓群島的海洋氣候，到了雨季將臨之前，是變幻莫測的。

　　陽光倏地收斂了，天空間陰霾密佈，過了一會兒，忽的降下了傾盆大雨。這是雨季來臨的前奏曲。

　　「天不助人」，今年的雨季好像光臨又稍早了一些，果子成熟得早了一點，「閔家花園」為海賊所困擾，收成的工作又展開得較遲了一些。

　　雨季延續下去，會有差不多四個月的期間。菲島人民生活的習慣，到了雨季期間，多半是足不出戶的。由於物產豐收，豐衣足食，這段時間便是他們的享樂時間。菲律賓是個海島國家，也像是個花園國家，景色幽美，人民有愛好音樂的天性。

　　雨季期間，大家全留在戶內開各種不同的音樂會、舞會，飲酒作樂，通宵達旦，是個昇平世界，和平的樂園。

　　在往年時，「閔家花園」內的情形永遠都是一樣。閔三江的女兒女婿都會到這座世外桃源來團聚，今年卻大不一樣了……

　　然而，今年早到的雨季給「閔家花園」帶來了憂鬱，已經成熟的果子，若搶收不及，收成會有很大的損失。

　　花園外的臨時雇工正在凌亂地奔走躲雨，好在驟雨只是猛下一陣子就會過去的，不久他們即可以恢復工作。

　　閔三江擔憂的，是這座大廈四周的哨樓仍沒有蓋好，鐵絲網還未接連起來。

　　新到的雇工人等雜蕪，難保不會有歹徒在內。正如仇奕森所說，他們是站在明面的，歹徒是站在暗面的，隨時都可能遭遇到陰謀。

　　彭澎和周之龍是負責監工的。

　　可是那些雇來的臨時工人，差不多根本不懂得建築，一旦要他們搭篷架，便有點手忙腳亂了。雖然那不是什麼大的工程，可是搭架起來還是需要有一點技巧的呢！

　　閔三江催促著他們趕工。

　　不久，驟雨又告停了，雇工們紛紛恢復他們的收成工作。

　　驀地，梆鼓的聲音又像風捲殘雲似地響了，似是有點亂敲亂打。

　　閔三江像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回顧身背後站著的仇奕森，問：「怎麼回事？怎麼又敲鼓了？」

　　仇奕森一聳肩膊，說：「問我有什麼用？我和你一樣是一竅不通！」隨後他指了指二樓迴廊間的那扇窗戶說：「懂得的人在那上面！」

　　閔三江抬頭一看，只見那是女傭摩洛，她正躲在那扇窗帘背後偷窺他們的動靜。

　　當閔三江抬起頭來時，摩洛急忙掩下窗帘躲避。

　　閔三江大怒，急忙叱喝，說：「摩洛，妳鬼鬼祟祟的躲在那裡幹什麼？我有話要問妳！」

　　窗戶上沒有反應。

　　閔三江大罵「混蛋」，一面不斷地用他的那支柺杖，沒命地在那塊水泥地亂搗。

　　不一會，窗帘重新揭開，露出那張漆黑而尷尬的臉孔。

　　「三爺，你在喚我麼？」土女傭摩洛問。

　　「我在問妳，這些鼓聲又在敲個什麼玩意？」閔三江問。

　　「很簡單，剛才焚燒屍體柴火被水淋熄了，現在他們要把它重燃起來！」摩洛答道。

　　「就是這麼一點事嗎？」

　　「鼓聲傳遞的就是這麼一點事情，你由那平和的鼓聲裡就可以聽得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媽的，我真該禁止他們再用這種落伍的通訊工具！」閔三江詛咒說。

　　「三爺，你弄錯了，這種傳訊工具，是最科學不過的，就只是沒有人去給他們加以改良，所以他們一直沒有進步！」仇奕森取笑說。

　　「聽見這種聲音，我就覺得渾身的毛孔都不自在……」

　　仇奕森卻哈哈笑了起來，說：「假如說，我能像三爺這樣，有這種空餘的時間，在Ｃ島住上個十多年，我倒很有興趣研究研究這種傳信工具呢，它必有它的特長！」

　　「三爺，沒我的事了吧？」摩洛在窗戶上高聲呼喊。

　　「沒妳的事了！」閔三江一揮手。

　　黃昏時間，天空間又降下了一點小雨，大廈周圍的鐵絲網都已釘妥當了，就只是它四角所有的哨樓還沒有蓋好。靠門戶的兩座，架子已是完全妥了，只差加上篷蓋，晚上就可以派人在那兒把哨了。

　　架在後院的兩座，就只豎起了樁柱，而且建築的技術上也像有問題，稍為風大一點，也會把它吹倒似的。

　　毛毛雨夜，「閔家花園」內平添了些許情調。菲律賓民族原是愛好音樂的，幾乎沒人不懂得玩一兩件樂器的。

　　每年都是如此，每逢到了雇工集會時，到了夜間，他們所居住的宿舍，都會開音樂大會。而且歌手特多，不論男女老幼，誰都會唱上幾句，有唱民謠的，有唱歐美流行歌曲的。

　　菲律賓民族的土風舞，是以竹竿舞為主。以竹竿敲打節拍為主，舞蹈者在竹竿和竹竿的狹縫中跳躍，配合著節奏，舞姿優美，否則就會被竹竿夾了腳……

　　鳳姑對這些最有興趣，每在月夜時，她必混在雇工們叢中，盡情歡樂。

　　也是不巧得很，雇工頭一天進場工作天色就不好，可是音樂會並不因此停止，他們在包裝倉庫內舉行。

　　所有的樂器，全是工人自備的。有敲的、有拉的、有吹的、有打的，熱鬧非凡。

　　這也只怪在Ｃ島上，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娛樂，一整天的辛勞，到這日暮時發洩一下，藉以紓解疲勞。亞熱帶氣候的海島，晨間六時就得開始工作的。

　　在閔三江「開天闢地」到Ｃ島來開墾的當兒，他很反對那些男女混雜，還保留講究「獵獸」、「獵豹」而稱為英雄的「武士觀念」呢！

　　可是久而久之，卻又感到無謂了，所謂「武士」不過是精神上的偶像而已。

　　有時候老興來時，他也同樣的會參加那些土人的月下跳舞。

　　※※※

　　周之龍進屋子裡來報告，四周哨樓已經搭妥了，請閔三江去察看。

　　那是用竹竿和木柱混和搭架起來的，非常的簡陋。每座樓都有丈餘高，有一行竹梯子供人上落；樓面四五尺見方，用厚木板釘成，可供一個人在上面守望和躺臥；篷頂上是用芭蕉葉和稻草編成，用以防晒及防雨；在哨篷的四周外全釘上了重重的鐵絲網。

　　閔三江很覺滿意，他認為有了這外圍的防線，大廈內可以安全得多了。

　　「假如能有一兩盞探照燈，那麼宵小在我們的四周是休想遁形了！」閔三江說。

　　華雲道靈機一動說：「在汽車房有兩盞舊的汽車燈，或許可以改裝呢！」

　　「那麼趕快去試試看！」

　　仇奕森沒有參加任何意見，只搖首嘆息著。

　　「仇老弟，莫非你有新的意見？」閔三江問。

　　「不！」仇奕森環指著周圍的景色說：「可惜『閔家花園』這樣美麗的一座小天地，架上了鐵絲網，築了哨樓，儼然一座大戰場，破壞了這大自然的美景了！」

　　閔三江說：「這僅是過渡時期，海賊們的事件平靜了，我自然會將它們拆除，恢復舊觀的！」

　　仇奕森說：「恐怕海賊們和你一樣，騎虎難下了呢？」

　　閔三江不再理會仇奕森的碴，他指揮著周之龍和彭澎又去做第二個工程。

　　在這間大廈的廚房背後，有著一間小小的儲物室，閔三江讓他們將它打通了。

　　前面裝上了有揭窗的厚木門，那間儲物室原有著和廚房相通的那扇門卻給堵上了。

　　「這幹什麼用的？」仇奕森問。

　　「待會兒你就會知道了！」閔三江答。

　　當彭澎和周之龍將厚木門裝妥當了之後，彭澎和周之龍便將方龍由破車房押了過來。原來閔三江將那間儲物室改修成牢房了，就專為招待方龍用的呢。

　　方龍睜著一隻怪眼，四方打量了那新築起了的鐵絲網和哨樓，忽的哈哈大笑了起來，說：「哈，這裡儼如大戰場了啦！閔三江呀，由此可見得你的外表堅強，內心卻是膽怯的。對付幾個小海盜，又何須大事興築工事呢？這不是對日戰爭呀！」

　　閔三江冷哼了一聲，說：「方龍，你少貧嘴。我把你接待到這裡來，是要教你親眼看看你的幾個寶貝弟弟，假如再想犯我的土地，他們該會如何死法？」

　　「哼！」方龍仍是那樣頑強，他唾了一口吐沫。「閔三江，別以為你築了這小小的一道鐵絲網，就阻擋得了『方家四怪』要報仇的決心，俺的兄弟必定會來的！除非你每天祈禱天不要下雨吧！下雨就是我們和袁大麻子雙方發動總攻擊的信號！哈！但是雨季快到了呢！閔三江，你縱然有三頭六臂的槍手保駕也阻止不了……」

　　閔三江不高興和方龍耍貧嘴，一揮手讓周之龍和彭澎兩人將他扔進了儲物室，那扇厚木門用一把巨型的鋼鎖鎖了起來。

　　由於那扇門上開了一扇小小的洞窗，方龍爬在洞窗之上仍可以看到外面，所以他仍在高聲怪嚷的。

　　「閔三江，你聽見了沒有？除非天上不下雨，否則就是你的好日子到了！連你一家人在內！你這座『閔家花園』將成為喪宅了，天天都是喪宅，每天都會有人死亡！你且等著瞧吧！」

　　閔三江關照彭澎，將那扇洞窗立即關上，咬牙切齒地說：「這王八蛋就讓他留在黑暗中，讓他一輩子不見天日，連他的那一隻獨眼也給他廢掉！」

　　那扇小窗雖然是關上了，但方龍仍然罵個不停口，直罵到他自己的筋疲力盡為止。

　　閔三江需要研究的是，在晚間時派什麼人上哨樓上去守哨。閔三江須得起用周之龍手底下的那些槍手。

　　但是人選問題仍不能馬虎，絕對不能絲毫疏忽。「閔家花園」內已經來了大批複雜的雇工，內中有沒有海賊的眼線，不得而知。賊人們不需多的，只要有一個人溜進他們的鐵絲網的防線之內，後果即不堪設想。

　　閔三江的意思，守夜者絕對不可以喝酒，不可以打瞌睡。這不是能說負什麼責任的問題，只要有一名內奸溜進了他們的防線，責任問題便須到閻王那兒去報到論理了。

第九章　血染危城

　　黃昏時分，又降了些許小雨，證明了今年的氣候不正常，「雨季」的「前奏曲」已提早光臨了。

　　閔三江耽心的是收成問題，假如說樹上的果子不能及時送進冷藏室去，又無法及時運出Ｃ島送上市場去，這一年他就必得負債，瞧債主的顏色了。他寧可加倍發工資，讓雇工們不分晝夜冒雨搶收，至少他也可能收回成本。

　　晚餐時，他的三個女兒和兩個外孫女兒全在座，好像是一家人團聚一樣，只多了一個外人──仇奕森。

　　空氣鬱悶。

　　忽的華雲道衝進了屋子，和著一身濕淋淋的雨水，他向閔三江報告說：「大姑爺上山來了，他喝得酩酊大醉，鬧著一定要見您老人家呢！」

　　閔三江不樂，說：「我曾經向你吩咐過，假如不把事情搞清楚，絕對不許他上山！」

　　華雲道說：「我是到市場上去接洽運貨的船隻，大姑爺喝得酩酊大醉，在市場上胡說八道，我不得不用汽車把他載回來！」

　　「他胡說些什麼？」閔三江問。

　　「大姑爺在汽車之上，三爺大可以自己去問他！」

　　閔三江憤怒不已，即擲下了飯碗，柱著柺杖，一拐一拐地趨至門外。只見車上的秦文馬豎起了兩條腿，醉得不省人事，嘴巴裡喃喃有詞，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毛毛雨正撲面而來。

　　閔三江惱火極了，趨上前就給他一記耳刮子。「他媽的，你丟人現眼也不應該在這裡！」

　　秦文馬似驚醒了，掙扎起來，夾著舌頭，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爸爸打我，沒什麼關係，我認了。我是聽說艾蓮娜被謀殺了，她被殺在『閔家花園』之內，不管怎樣，哪怕她成了骷髏，我也要看她最後的一眼……」

　　「你是喝酒吃昏頭了！」閔三江斥罵說。

　　「不管怎樣，我和艾蓮娜是立了山盟海誓，生死與共的，誰殺害了她的，我一定將兇手繩之於法，為艾蓮娜報仇雪恨！……哪怕是老丈人說我對不起您的女兒……」

　　「誰告訴你艾蓮娜被害了？」閔三江氣忿說。

　　秦文馬醉態可掬地說：「爸爸，人命關天，瞞不了人的。剛才柯品聰在酒吧裡和我一起喝酒，他酒喝醉後，洩漏給我聽的。艾蓮娜現在在哪裡？你們總不至於這樣狠心就將她燒掉了，毀屍滅跡吧？」

　　閔三江怒不可遏，即吩咐華雲道和邵阿通說：「你們替我把他關進儲物室裡去，讓他和方龍在一起！」

　　仇奕森一聽，幾乎連手中的飯碗也摔掉了，忙起立擺手說：「三爺別亂來，秦文馬是閔府的嬌客，怎可以讓他和海賊關在一起！」

　　「我看見這兩個酒鬼就嘔氣！」閔三江吹著斑白的鬍子說：「假如再放他們出去，必然再會胡說八道！」

　　「將他交還給金姑，由金姑處置吧！」仇奕森好意勸說。

　　豈料金姑在樓梯的轉角間高聲呼喝說：「我不要見這種沒出息的東西，將他扔出『閔家花園』去……」

　　仇奕森很覺為難，他滿希望能借此機會使金姑夫妻之間和好，豈料竟碰了一鼻子的灰。他即慫恿鳳姑說：「鳳姑，為什麼不勸勸你的姐姐？為孩子著想，夫妻能和好不更好嗎？」

　　鳳姑也向來看她的這位大姐夫不順眼，背過了臉孔，說：「秦文馬的事情我才不要管呢！」

　　「唉！」仇奕森長嘆一聲，又趨向華雲道說：「禿賊，該你去想想辦法吧！」

　　「不！」閔三江餘怒未息，向華雲道說：「你馬上替我到市鎮上去，把柯品聰那個寶貝找回來，他假如敢到市鎮上的酒吧去買醉胡說八道，我剝他的皮！」

　　銀姑插了嘴：「何不乾脆把柯品聰趕回Ｍ市去，省得他在Ｃ島丟人現眼……」

　　「妳混帳，少給我開口！」閔三江叱斥。

　　銀姑向來是自命最得寵的女兒，怎耐得了當面的斥罵，立時擲下筷子，向樓上便跑。

　　閔三江再次向華雲道吩咐說：「你快去快回！」

　　華雲道大概是犯了「癮」的毛病，很想停歇下來啜個一兩口，便說：「三爺，雨愈下愈大，汽車沒有篷，淋雨吃不消，待我把篷裝上如何？」

　　閔三江憤然說：「不必裝篷了，就麻煩你再淋一趟雨，把那個寶貝立刻抓上來！」

　　華雲道觀察得出閔三江的確是惱了火，露出無可如何的神色，聳了聳肩膊，便又冒雨外出。不一會兒，汽車的馬達響了，華雲道冒雨駕車出「閔家花園」，上市鎮找柯品聰去了。

　　秦文馬的確是喝醉了酒，他連站也站不穩，結結巴巴，嘮嘮叨叨地說：「假如你們要燒我，我也不反對，我和艾蓮娜早有盟誓，雖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

　　仇奕森衝上去，給了他一記老拳，說：「你再胡說八道，再不會有任何人替你說情了！」

　　秦文馬立時號啕大哭，吶吶說：「仇叔叔，你也打我，我實在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倒不如一死……在Ｍ市，債主的嘴臉難看，來到Ｃ島，岳丈又不容。天哪！……你們就乾脆把我和艾蓮娜一起燒掉了吧！」

　　「邵阿通，把他扔出去！」閔三江再次吩咐說。

　　仇奕森再次勸阻說：「三爺，他是喝醉了，待他酒醒之後再說吧！」

　　鳳姑也幫了腔，說：「爸爸，騷鬍子說得對，不管怎樣，秦文馬還是我們的大姐夫，你給他難堪，等於是給自己的難堪；大姐夫確實是被債務逼瘋了，何不等他酒醒以後再說？」

　　閔三江瞟了鳳姑一眼，獃了半晌，即向仇奕森說：「是你為秦文馬說情的，我就把他交給你，假如他再跑到外面去胡說八道，我就唯你是問了！」

　　仇奕森忍著氣憤，平和地說：「三爺的意思，是說我仇某人又多管了閔家的閒事了？」

　　閔三江剎時向仇奕森一擠眼，說：「我早把『閔家花園』內外的事情，全交由你處理了！」

　　仇奕森頓覺得閔三江的作為是別具用心的，這個老兒，在他自己的家園裡，還耍弄什麼手段呢？

　　這時候，只見秦文馬已倒在閔三江的太師椅上呼呼大睡，這也是因為他喝了過量之酒的關係。

　　「騷鬍子，你就讓大姐夫睡到你的房間裡去吧！」鳳姑笑吃吃地說。

　　不一會汽車的音響，急疾地又停在大廈之前，邵阿通首先趨出門外去。

　　「大概是華雲道回來了！」他說。

　　華雲道已用肩膊扛進了柯品聰，向地上一扔，他向閔三江取笑說：「三爺，你的二姑老爺來了！」

　　閔三江一看見柯品聰的那副醉相，就大為惱火。這位二姑爺幾乎每天都是如此，不飲酒則已，每喝必醉始休。瞧他臉如死豬肝色，兩眼發直，口吐白沫……和死人無異。

　　閔三江大為怒火，他恨不得拿起柺杖就給這小子猛揍一頓。

　　「銀姑，妳瞧瞧，這是妳的丈夫……」他憤懣地詛咒說。

　　銀姑卻是毫不在意的，淡然說：「不是我自己要嫁的！」

　　「唉！」閔三江長嘆一聲，說：「難道說，我閔某就要砸在你們的手上……」

　　看閔家的大姑爺臥在客廳的太師椅上，狀如死人般的，二姑爺又好像行屍走肉，自然誰都會替閔三江難過。處在當前的逆境而言，家中養這麼的兩名嬌客實在是夠受的。

　　天愁人怨，入夜之後雨下得更大，誰會高興到哨樓上去守哨呢？

　　彭澎和周之龍早說過了，那不是人做的事情，他們早分配過了，總共派有十二個人分作三班，分配在四座哨樓上守夜。

　　不許喝酒！不許打瞌睡！長夜漫漫，誰能受得了？

　　※※※

　　這好像是一個非常不愉快的晚上，閔三江倒是很少會這樣愁眉苦臉的。

　　他獨坐在客廳之上喝著悶酒。

　　閔家的兩位「嬌客」的確使閔三江惱了火，命邵阿通把他們架在哨樓上，去讓他們淋淋雨清醒一番。

　　沒有誰陪伴閔三爺喝酒，整個的「閔家花園」顯得蕭條冷落。

　　仇奕森是到二樓上去，在金姑的寢室逗著兩個孩子嬉耍。

　　娉娉和婷婷原是天真無邪的，她倆自脫險後和仇奕森的感情大為增進。

　　孩子們睡眠的時間也不正常了，這是被海賊們綁票之所累。

　　也許是那段恐怖的時間太寂寞了，她們需要成人們和他們嬉耍玩樂以解寂寞。

　　凌晨三四點，雨仍是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驀然間，「砰、砰、砰……」好幾聲槍響，將各人自夢中驚醒。

　　唯一未睡覺正是在「吹橫簫」的華雲道，他提著槍，赤腳跳出門外來。他首先將數盞用車燈改裝成的探照燈掣亮了，將大廈外周圍的環境照得雪亮如同白晝似的。

　　華雲道赤足奔出大門外時，在正門外的那座哨樓上剛好跌下來一個人，跌在雨水滿積濕泥濘的水沼之中。華雲道一看，大驚失色，因為那正是閔家的大姑爺秦文馬呢。

　　華雲道以為秦文馬是中了槍掉下來的，趕忙奔過去。

　　只見秦文馬自泥沼之中爬起，渾身上下像是泥人般的。他發牢騷艾怨說：「他媽的，我是在什麼地方了？……」

　　把守在哨樓上的正是那楞漢彭澎，他高聲向華雲道怪叫說：「有歹徒包圍著我們的屋子轉，小心他們打冷槍……」

　　彭澎的話猶未已，槍聲驟起，全是對準了華雲道打來的。華雲道急忙伏身地上，這一來，他也成為泥人一樣了。

　　只見一些黑影在大廈正對面的果林之中流竄，他們似是有計畫地向這間大廈進攻。

　　他們唯一失敗的，是不知道大廈已築起了哨樓和鐵絲網呢！受到了意外的阻擋，他們被魯漢彭澎打傷了一個人，倒在泥沼之中。

　　本來，那些實行午夜突擊的海賊，受到了意外的阻擋本就應撤退了，但是他們仍作最努力的進犯，無非也是為搶救那個受了槍傷倒在泥沼中的人。

　　華雲道是敏感的，他頓覺倒在鐵絲網外面的那個海賊的重要性，是絕對不能讓他逃去了的。所以，他立刻會同了彭澎，舉槍向來犯的海賊匿藏的地方加以火力壓制。

　　在這同時，只聽得被幽禁在貯物室內的方龍在高聲怪叫：「二弟，四弟，袁大麻子……你們快來救我呀！我在這裡呀！……」

　　華雲道回身向那扇門上打了兩槍，藉以制止方龍的怪囂。

　　閔三江扶柺杖，也跑出屋外來了。立時，包圍在戶外的賊人便集中了火力對準了閔三江，有置閔三江於死地而後已的趨勢。

　　幸好邵阿通機警，槍聲一響，他即將閔三江推倒在地上，也正好躲過了賊人的那排槍。可是邵阿通卻不幸，一枚無情子彈卻正中他的腦袋，炸開了一個大窟窿，翻身倒地，一命嗚呼哀哉。閔三江大感哀傷。

　　大廈二樓上的窗戶全打開了，仇奕森、金姑、銀姑全由窗戶上伸出槍來，居高臨下，對準了賊人匿藏的地方全面開火。

　　自然，假如說賊人攻不進鐵絲網的範圍，他們就無從進入大廈，那麼他們的進攻便是枉然的了。

　　方龍仍在呼叫：「二弟、四弟、袁大麻子，我在這裡呀！你們快來救我！救我呀……」

　　在這時間，土人們的梆鼓也響了，敲得十分急促，是報導「閔家花園」遭受了意外的襲擊。

　　梆鼓是首先由哈德門敲起來的，立時傳遍了整個的「閔家花園」。

　　哈德門轄下的弟兄，便會立刻封鎖「閔家花園」的各重要出道。

　　土人們的長矛毒箭和劈山刀，海賊們早有傳聞，這一鬧起來，他們豈能不撤退？也來不及救那倒在泥沼中的弟兄了，一窩蜂逃之夭夭。

　　華雲道也發出了信號，要全面包抄賊人。

　　於是，梆鼓的聲響更鬧耳了，此傳彼起。在「閔家花園」內的員工而言，那是一種助威性的雷鳴；但在海賊的方面而言，他們一時攻不進閔家大廈的鐵絲網範圍，方寸大亂，陣腳也大亂。

　　這時候，只見大廈鐵絲網的「防線」外圍外，一陣黑影亂穿亂竄的──海賊們的攻勢已告崩潰，各自逃命去了。仇奕森、閔家的三姊妹及華雲道等人，各自持槍冒雨追出大門外去。

　　他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見流竄的黑影便舉槍射擊。

　　雨夜濛濛中，忽的又有一條黑影向大廈撲過來。銀姑舉起槍便打第一槍，沒有打中，再打第二槍之時，仇奕森忽的一揮手將她的槍打向了天空間。

　　「那是哈德門呢！」仇奕森說說：「你想殺自己人不成？」

　　果真的，跑過來的竟是哈德門。他高聲向仇奕森和華雲道說：「雇工的宿舍裡果真的有了奸細，第三宿舍有人縱火了！」

　　華雲道急說：「情形怎樣？會波及其他的宿舍麼？」

　　哈德門說：「還好，在連天大雨裡，所有的東西都燒不起來，不致於有什麼大礙……」

　　「海賊們是由什麼地方突擊進來的？」華雲道問。

　　「還搞不清楚呢！外圍外有很多地方連絡不上，說不定我的弟兄之中也有死亡……」

　　他們正說間，忽而「轟」的一聲巨響，似是手榴彈的爆炸聲響。

　　在外圍的防守上，差不多都是哈德門的「土把戲」弟兄，他們除了土製的武器，連槍械都不會有，哪會有炸彈呢？

　　這很顯然的，是海賊們要突圍而扔的炸彈。

　　哈德門領在前面，循聲響跟進前往。仇奕森率他們衝出鐵絲網外去，首先將重傷臥在泥沼中的海賊拿獲。

　　原來，那竟是袁大麻子的「寵將」巫俊雄。他是袁大麻子的鄉親，自小跟從袁大麻子，為人既奸又狡，但對袁大麻子則是非常忠實，為他得力助手之一。怪不得他們不惜力量企圖搶救。

　　但是巫俊雄已經是槍中要害，奄奄一息了。

　　仇奕森他們一夥人捨下了巫俊雄隨哈德門追出去，只見外圍海濱上的鐵絲網已被炸開了一個缺口，哈德門的土人弟兄被炸傷了好幾名。

　　賊人們是乘快艇而來，又乘快艇而離去，他們空追趕一場，徒喚奈何。

　　再趕回來的時候，第三宿舍的火已被臨時雇工撲滅。

　　在這同時，巫俊雄也告傷重死亡，他們連一個活口也沒留著。

　　方龍卻像發狂似地在貯物室內哈哈大笑，說：「閔三江，俺告訴你，這是俺的弟兄第一次大進攻，若在下一次，相信會比這一次更為厲害呢！」

　　閔三江不在乎說：「若第二次來，我會教他們一個個都屍骨無存回不去……」

　　「不會的，『方家四怪』已經和袁大麻子聯合起來了，他們要給閔家老小鑄一座鐵墳呢！」

　　「不管怎樣，我不會讓你方龍活著走出我『閔家花園』的大門！」閔三江說。

　　金姑的兩個孩子是被槍聲驚醒了，在寢室內哭鬧不已。土婦女傭摩洛是一片好心，自動進入金姑的寢室去陪伴她倆。

　　可是摩洛的臉孔是黝黑的，兩個孩子更是驚恐，她們拉大嗓子叫媽媽不已。

　　金姑聽得孩子的呼喚，心如刀割，趕忙就上樓去了。

　　是時，秦文馬滿身泥濘，酒也像有點醒了，他自覺需要洗滌一番。

　　彭澎已自哨樓上下來，報告發現歹徒向大廈進撲的經過。他的渾身已是濕淋淋的，狀如落湯雞般的，最後，他向仇奕森說：「我不幹了，這不是人幹的事情，就算鈔票更多，再過三兩天，人也活不了！」

　　華雲道卻反問他說：「我們的那位二姑爺如何了？」

　　「哼！那小子，像一條死豬，還躺在上面打呼呢！」彭澎氣憤地說：「反正不管怎樣，就是不幹了，實在幹不下去啦！」

　　閔三江皺著了眉宇，海賊們已經開始向「閔家花園」侵犯了，彭澎在他們一幫人之中，已經算是最忠厚，最為值得信任的一個腳色。假如說彭澎要離去的話，將會引起更多的人要離去，在此用人之秋，閔三江怎能讓彭澎不幹了呢？

　　閔三江撞仇奕森的胳膊，暗示仇奕森挽留彭澎。

　　仇奕森早已是胸有成竹，他向彭澎招了招手，說：「三爺待你並不錯，什麼事情使你那樣的難過？竟打算不幹要離去了？」

　　彭澎跺腳說：「瞧，那四尺不見方的哨樓上，睡著兩個像行屍走肉的活死人，他們是酒氣醺醺的，我們守在樓上把哨，禁止吃酒，怎能吃得消呢……」

　　仇奕森赫然笑了起來：「原來是酒的問題！」

　　彭澎說：「這比受什麼徒刑還要棘手，閔家的兩位姑爺好像是故意逗引我們的呢！」

　　閔三江即說：「好吧，我不禁止你們喝酒就是了！」

　　仇奕森卻笑了起來，說：「哨樓是大廈的眼睛！守哨者假如是酒醉了，見人就打槍，『閔家花園』內的秩序就告大亂了！」

　　彭澎即怪叫起來，說：「我哪一天不喝酒？但是我可曾誤過了你們什麼事沒有？」

　　閔三江便以最平和的語氣，拍了拍彭澎的肩膊，輕聲說：「我准許你喝酒，但是不要喝過量就是了！現在，要請你上哨樓把我的那個寶貝的二女婿弄下來！」

　　「這且不費什麼事，只要一腳就可以把他踢下來了！」彭澎說。

　　在天色將告黎明之前，雨已漸歇，秦文馬和柯品聰兩人仍像是一對可憐蟲似地，雙雙睡在客廳間的太師椅之上。

　　※※※

　　次日，許多有家眷同來的臨時雇工，都紛紛來向華雲道辭職，他們不再顧慮到旅費的問題，只希望做了一天的工就拿一天的工錢，平安回轉家去。

　　查其原委，自是因為晚上海賊的夜襲及焚燒宿舍所致。

　　每年度到了收成的季節，到「閔家花園」裡來做短工，但也不致於要拿性命去拼。

　　假如說是光棍一條的，倒也好辦。為鈔票著想，將生死置之度外，管它能活一天，便算是一天。

　　有家眷的人就得考慮，須愛惜生命，為整個家庭著想，到底做工所賺的幾個錢有限，絕對是發不了財的。

　　一經檢查，第三宿舍經賊人縱火，燒傷了一個老婦及一名幼童。

　　海賊們在倉促突圍逃出「閔家花園」時曾扔了炸彈，哈德門轄下的一些孩子武士死傷了好幾名。尤其死得最悽慘，莫過於是把守在海沿近旁的兩個孩子，被海賊摸索進來用利刃割去咽喉。

　　一夜之間，五六條命案發生，血淋淋的事實展現在大眾的眼前，誰也掩飾不了。

　　這也是臨時雇工們紛紛離去的原因，每逢有什麼特別的意外事件發生之後，謠言必定蠭起，以訛傳訛，製造成一種恐怖的氣氛。

　　有人說，在「閔家花園」裡賺錢容易，但是死亡也容易。

　　不到中午時分，閔家大廈的門前圍聚了近百人之多，是攜兒帶眷的工人，紛紛要求發工資離去。

　　華雲道焦頭爛額，急找閔三江商量，請閔三江親自出面處理。

　　閔三江也很覺為難，假如雇工離去了，這一季的收成將會損失慘重，簡直是外患內憂。這位老人不禁起了一陣長吁短嘆。尤其最使他傷心的是邵阿通之死，而且是為他而死的。在大清晨，他就給邵阿通厚葬了，偌大的年紀，哭得死去活來，像個老孩童，現在眼睛還是紅紅的。

　　「華雲道，我們要設法挽留他們！」閔三江說。

　　「如何挽留呢？他們犯不著為『閔家花園』拼命的……」

　　「擬訂一個傷亡撫卹辦法，假如有人喪命，我們賠償就是了！」閔三江激昂地說。

　　「假如海賊繼續來，少不了會殃及雇工們，可就要我們把收成也賠償在上面去……」華雲道很感困惑地說。

　　閔三江拍了桌子咆哮說：「難道說要我向海賊投降不成！不！我閔某人畢生就不知道投降二字如何寫法？我要奮鬥到底！也絕對不能讓果子在樹上爛掉……」

　　華雲道便按照閔三江的意思，走出門外，向大眾宣佈。

　　由於人多嘴雜，議論紛紛，場面十分混亂。因為是提到了錢的問題，就會有人貪多嫌少的，華雲道特別聲明了是閔三江的意思，假如有人意外傷亡，將酌情付給最高的撫卹費，最高為菲幣千元！

　　對工人而言，菲幣千元，不是個小數目，但是有人認為人命太不值錢了！

　　「他媽的一千披索還嫌少麼？你們包保真的會死了不成？」華雲道咆哮說：「這只是表示『閔家花園』給你們的一個保障……」

　　仇奕森向閔三江出了主意，說：「何不再出一個獎勵的辦法？」

　　「怎樣獎勵呢？」

　　「凡有協助捕獲擾亂『閔家花園』的歹徒，獎金一千披索，若有發現混跡在雇工之中的奸細而通風報信者，給予獎金五百披索！」

　　閔三江大喜，即命閔鳳姑外出去關照華雲道宣佈。

　　果然一經宣佈之後，雇工們的情緒有了好轉，獎金問題雖然有點像是望梅止渴，但是大家多少總能有個希望。

　　在這短短的收成季節裡，人人都渴望能多賺些外快回去。彭澎這時更換了乾淨的衣裳出來，嘴巴裡卻喃喃不絕發著牢騷，一面用嘴巴去啜他的手指頭。

　　「真他媽的是野蠻人，搗他媽的野蠻鬼，把竹子削成了粉末，我還真以為是麵粉呢，這下子被扎慘……」

　　仇奕森一聽，覺得十分意外，他知道彭澎發牢騷必定是有原因的，便趨了過去。

　　「彭澎，你又嘀咕些什麼東西？」

　　彭澎舉起了他一隻手指頭，說：「瞧，手指頭上扎了刺，恁怎的也拔不出來！」

　　「這和野蠻人又有什麼關係？」仇奕森問。

　　「媽的，摩洛不知道在搞什麼鬼？她將竹桿削成了粉末，裝了一大盤子，我好奇地上前拈了一把，手上便扎上刺了……」

　　仇奕森兩眼一瞬，似乎感觸到有了新的問題，他趕忙轉身衝進了廚房去。

　　摩洛的神色不正，她正在為大家弄午餐，仇奕森的眼睛不斷地在廚房裡四下掃射，他並沒有發現彭澎所說的那盤用竹削成的粉末。

　　仇奕森便高聲招呼彭澎進入廚房。

　　「你說的那盤竹子粉末在哪裡？」他問。

　　彭澎也打量廚房內一圈，搔著頭皮，指著正中央的一隻餐桌說：「剛才還擺在桌子上的呢！咦！」他趨到了摩洛的眼前，以譏諷的口吻說：「一定是讓妳這妖怪婆子給收藏起來了！」

　　摩洛怒目圓睜，忽地用土語詛咒起來，嘰呢呱啦的也不知她在說些什麼？

　　忽而，彭澎發現了，他蹲下了身子，在那只紗櫥的底上，拉出了一個鐵盤子。

　　「喏！這不就是用竹子削的粉末麼？」

　　仇奕森趨了過去，撿起盤子細看，那是一點也不錯的，是用竹子削成的粉末。它碎得好像碾碎的髮絲一樣，仇奕森拈起了一小撮，用手指頭揉了一揉。

　　摩洛忽的向仇奕森衝了過來，伸手將鐵盤子搶下，隨著一揚手，扔出了窗外。那些粉末，便隨著風飄散，摩洛還拉大了嗓子用土語沒命地叫罵。

　　鳳姑趨進了廚房，神色詫異地問：「騷鬍子，又出了什麼事情啦？」

　　仇奕森將拈在手中的竹粉末，攤在掌中，給鳳姑看，邊說：「妳看這是什麼東西？」

　　鳳姑不懂，說：「這是什麼粉？……」

　　「用竹子削成的！」

　　「這又值得大驚小怪的麼？使得摩洛在這裡鬼叫鬼叫的？」

　　「嗯！」仇奕森慎重其事地說：「《蠻荒風采錄》這本書上有記載，摩洛族人的巫師，用竹子削成粉末，滲在食物之中，供人食用後，竹末刺入腸胃，會使人慢慢死亡！巫師即念咒偽稱是他的法力無邊，能用咒語致人於死！」

　　鳳姑愕然，說：「你從那兒學來的這些鬼怪的常識！」

　　「不談常識問題，我必須知道摩洛究竟想害誰？她以前也是巫師麼？為什麼要使用這種卑劣可惡的邪法？」仇奕森憤懣地說。

　　彭澎立時覺得想嘔吐，撫著喉嚨說：「怪不得最近老是覺得腸胃不舒服！嗯，說不定，她就是內奸，想把我們全毒害了！」

　　鳳姑便嚴詞厲色地向摩洛盤問，問她的作為究竟是想害什麼人？

　　但摩洛哪裡肯承認，她拉大了嗓子向仇奕森用土語咒罵，兩眼睜得圓圓的，竄滿了紅絲，充滿了殺機。

　　「仇大哥，你看書看得很多，若吃了這種食物，可有辦法解救嗎？」彭澎已感到渾身的不舒服。

　　「有沒有辦法解救，你用頭腦一想就可以明白了，你扎在手指頭上的一根刺到現在還沒有拔出來呢，整個腸胃切剖出來，慢慢地挑也挑不乾淨呀！」

　　「唉！」彭澎大驚失色：「唉，那我們是全完了？」

　　仇奕森揪著他說：「你別糊塗，喧嚷出去可不得了！」

　　閔三江站在廚房的門首，他們幾個人所說的話，他全聽見了，可是閔三江卻一言沒發，只皺著眉宇點了點頭，便離去了。

　　仇奕森要詰問摩洛，為什麼要使用這種「巫師」的手段，究竟打算要害誰？

　　摩洛都是用土語回答，嘰呢呱啦，仇奕森和鳳姑全聽不懂。

　　鳳姑也生氣，說：「妳為什麼不肯坦白說呢？」

　　摩洛卻好像非常生氣地，一腳踢開了後門，奔出門外去了。彭澎拔出手槍就要追出去。

　　仇奕森卻將他一把抓住，邊向鳳姑說：「你們寵用這個女傭，到後來，必然禍患無窮！」

　　鳳姑便趨出大廳，向閔三江報告經過一切的情形。

　　閔三江點了點頭：「我全知道了！你們在廚房內所說的一切我全聽見了！」

　　鳳姑說：「爸爸準備怎樣，我們總該弄清楚，摩洛是打算謀殺什麼人？她的目的又何在？」

　　閔三江說：「不用妳管，我明白了！」

　　仇奕森站在門首，說：「三爺知道了些什麼？難保不是要殺害我們全體！」

　　閔三江說：「摩洛在『閔家花園』，已經有十多年了，她假如要謀害我們，又何須要等在今天？」

　　鳳姑說：「但是摩洛的用意何在呢？她為什麼要用巫師的法術？」

　　閔三江說：「摩洛必然是有她的道理的，要不然她也不會這樣做！」

　　仇奕森站在廚房的門首，說：「閔三爺既然有特別的見解，何不公開告訴我們！」

　　閔三江搔著頭皮，感嘆說：「也許是我錯了，我已老邁，腦筋已經不靈了！」

　　「三爺不妨說說看！」仇奕森說。

　　「唉，多說也無用了，不如走著瞧吧！」閔三江感嘆說。

　　很顯然的，閔三江似乎胸有成竹，他要獨立應付這件事情。

　　※※※

　　是夜，天空上又降下了濛濛細雨。在閔宅大廈的鐵絲網包圍之下，忽的自一扇窗戶摸索出一個人影，閃縮地，徐徐地向貯物室過去了……

　　過了片刻，忽的瞭望臺上有人高聲叱喝：「什麼人？站著！」

　　一條黑影，自鐵絲網的木樁柱爬越躍出鐵絲網外去了。

　　「站著！否則開槍了！」跟著，就是「砰，碎，砰……」的一陣槍聲。

　　逃亡的竟是由貯物室內逃出來的獨眼龍方龍！他越過了鐵絲網，沒命地逃跑著。

　　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在午夜間偷偷地將貯物室打開了，有意讓方龍逃走。

　　守在哨樓上的是彭澎，他一連好幾槍，但都沒擊中方龍。

　　可是在大廈內的人卻全被驚醒了，首先追出的是仇奕森和閔鳳姑。

　　「彭澎，怎麼回事？」仇奕森問。

　　「有人越鐵絲網逃走了！」彭澎答。

　　「誰逃走了？」鳳姑問。

　　「好像是貯物室的大門被打開了！」彭澎躍下了哨樓說。

　　仇奕森忙趨過貯物室去。果然，門鎖已告脫落了，室內囚禁著的方龍已告失蹤。

　　「方龍逃掉了啦……」仇奕森大叫。

　　剎時，華雲道、金姑、銀姑、閔三江全持武器追出來了。仇奕森已啟開了鐵絲網的大門，首先追了出去。

　　方龍因為只有一隻眼，花園內燈光幽黯，他不辨方向地亂跑。

　　由於被幽禁日久，筋骨不舒暢，兩條腿還是軟的，眼看著仇奕森就要追上了。

　　忽的，聽得「嗖！」的一聲，方龍應聲倒地，滾落水溝旁。

　　「毒鏢……」方龍高聲呼喊說，如鬼哭神號似的。

　　仇奕森已經追得離方龍很接近了，見方龍大喊「毒鏢」，便倒向水溝去了。頓時不禁一怔，方龍逃走，已經是很意外的事情，竟然還有人埋伏著向他吹射毒鏢！

　　他立刻靜著，蹲伏下來，只見在方龍倒下不遠的果園處，有著一頭黑影，向著叢林內發足狂奔。

　　仇奕森看得很清楚，便舉起槍來，對準了那黑影的前路一陣打了好幾槍，藉以阻止他繼續向前逃亡。

　　仇奕森在「閔家花園」內遭遇暗算已經不是一次，他深惡痛絕這種打冷槍、射暗箭的小人。打了好幾槍之後，奮身躍起，繞道追上前去。

　　仇奕森立意要擒活的，所以他奔跑一段路即朝空打槍一響。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假如說，被他發現了目標，又有武器在手，他是很難讓目標逃去的。

　　「閔家花園」內最為可怕的，還是獸陷四佈，一不小心，誤踏了獸陷，那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但在這些日子裡，仇奕森早將獸陷佈置的圖樣，背得滾瓜爛熟了。

　　遇上有獸陷佈置的地方，即冒險縱身而過，一方面以準確的射擊，向那逃奔的黑影作超越射擊，以阻滯那人逃走的速度。

　　當仇奕森和那黑影追得略為接近之時，他已發現，那人的手中持有一支竹管，那就是吹射毒鏢所用的工具。那人見有人追近，已停下了腳步，手忙腳亂似地，又自他的鏢囊裡拔出另一支毒鏢。因為這種屬於蠻荒落伍地區的特別武器，它的威力仍是有限度，因為它每次只能吹射毒鏢一枚，吹射之後，又得重新裝置。

　　他由鏢囊裡摸出毒鏢，也一樣的須得小心翼翼，否則被毒鏢的鋒口割破了手指，也相等於中了鏢一樣見血封喉，搶救非常困難。

　　趁此機會，仇奕森一衝上前，飛起一腳，將他持在手中的竹管踢落，跟著雙手一叉，握著了那人的咽喉，撲倒在地。這時候，在黑暗中，仇奕森已感觸到是一具肌肉發達，充滿了活力，赤裸了上體的……那必是一個年輕的土人。

　　他已握緊了拳頭，在仇奕森的腦門上猛擊好幾拳，跟著，他就要拔揹刀了……

　　論拳腳而言，仇奕森有豐富的經驗，他已握著了敵人的弱點──他的雙手已叉在敵人的咽喉之間，以兩隻大拇指在沒命地壓下去。

　　一陣怒啞怪叫，那土人的揹刀已拔不出來了，他用雙手擋架仇奕森的兩隻孔武有力的手。

　　「你是誰？快說！」仇奕森喝問。

　　「仇叔叔……」那是哈德門的聲音。

　　「怎麼是你？」仇奕森驚愕地鬆開了手。

　　「是我，仇叔叔……」哈德門撫摸著他的咽喉說。

　　「你既要放走方龍，為什麼又要殺他的性命？是誰關照你的？是摩洛嗎？」仇奕森問。

　　「仇叔叔，我不能說……」哈德門好像有了慚愧。

　　「為什麼？難道說，摩洛有什麼特別的能耐，能把你控制嗎？」

　　哈德門忙說：「不！不是摩洛，那是與摩洛無關的……」

　　「那麼是誰教你下毒手的？」仇奕森再問。

　　「我不敢說……」

　　「你若不說，我先將你處死，要你先吃一記毒鏢！」仇奕森拾起了哈德門身畔的毒鏢囊，對準了哈德門的咽喉便要刺。

　　哈德門驚惶不迭，忙說：「仇叔叔，不要生氣！我向你說實話！」

　　「快說，誰叫你放方龍！再用毒鏢將他殺掉的？」仇奕森說。

　　「說出來，也許仇叔叔會不相信，是爸爸命我這樣的……」

　　「你說是閔三爺？……」

　　「真的是這樣！」哈德門吶吶說。

　　「為什麼閔三爺要這樣做呢？」仇奕森感到非常費解。

　　「我不知道！」哈德門說。

　　「你說的可是真話？」

　　「我的身上掛有我的祖先『摩特毛』的神像，我可以發誓！我不說假話！」

　　仇奕森的思索已感到迷離，喃喃說：「閔三爺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留方龍的活命在『閔家花園』內還可以牽制他餘下的兩個弟弟，甚至於袁大麻子的海賊幫也會有所顧慮……」

　　殺掉了方龍，實在是不智之舉，閔三爺為什麼要這樣做？實令人費猜疑。

　　「閔三爺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有說出理由嗎？」仇奕森問哈德門說。

　　哈德門搖搖頭說：「我們替閔三爺做事，向來是不查問根由的！」

　　「難道說，閔三爺要你殺什麼人，你就殺什麼人嗎？」

　　「我們對閔三爺是應該忠心的，何況他還是我的生父！」

　　仇奕森嗤笑起來，說：「那麼曾經有數次，我在『閔家花園』內遇著了刺客，都是你的傑作麼？」

　　哈德門連忙否認說：「不！我絕對不會傷害你仇叔叔的。在『魔摩島』，你救了銀姑，我就對你非常佩服，殺害什麼人都可以，絕不能殺害仇叔叔！」

　　仇奕森便鬆開了手，讓哈德門坐了起來。這時候，哈德門以雙手揉著脖子，似乎由死裡逃了生。

　　「你認為殺掉獨眼龍是對的嗎？」仇奕森問。

　　「海賊都應該殺，尤其是這些海賊侵犯了『閔家花園』的土地！」

　　「哼！」仇奕森嗤之以鼻，又說：「摩洛和你是什麼關係？」

　　「摩洛等於是我的養母，我自幼失去了母親，由摩洛將我看大，我把她看做媽媽，她將我看做兒子！」

　　「當然摩洛的命令你也得聽的了？」

　　哈德門吶吶說：「摩洛很少會給我什麼命令！」

　　「最近，摩洛削竹屑！那是土人巫師所用的巫術，她是打算害什麼人？」

　　「摩洛是從不會害什麼人的，仇叔叔，你言過其實了！」哈德門很慎重地說：「仇叔叔，也或許你對摩洛不了解，摩洛是個好人，她從不會害什麼人的！」

　　「哈德門，你很嘴硬，你和摩洛之間很可能是狼狽為奸的，日後若被我找出證據來，我可不饒你呢！」仇奕森說著，拾起了哈德門吹毒鏢的竹筒，用膝蓋將它折為二段，又說：「以後在『閔家花園』內，不許再使用這種不人道的武器！我要將它統統燒毀！」

　　「是的，仇叔叔，假如閔三爺沒有命令，我也不敢用！」哈德門說。

　　仇奕森便朝閔三江他們的所在地回去了。

　　這時候，閔三江他們已發現了方龍的屍體，方龍是早已一命嗚呼歸西了，他是中了毒鏢，死於非命，全身呈現出紫黑色。

　　閔三江看見仇奕森回來，還故作假惺惺地說：「兇手追到了沒有？是什麼人將方龍釋放又加以殺害？」

　　仇奕森說：「兇手沒有追到，但是主兇者是誰，我已經知道了！」

　　「是什麼人？」閔三江急問。

　　「三爺的肚子裡應該明白！」仇奕森說：「難道說，還要我指名道姓麼？」

　　閔三江聽出仇奕森話中有因，忙將仇奕森扯出人群之外，很鄭重地說：「仇老弟，主兇是什麼人？」

　　仇奕森起了一陣冷笑，說：「三爺別再裝糊塗了！主兇就是你，兇手是哈德門，你們父子二人狼狽為奸，串通了行事的！」

　　「仇老弟，為什要這樣說？」閔三江惶然地說。

　　「哈德門已經招供了！三爺，是你出的主意，要殺獨眼龍的！哈德門只不過替你做兇手罷了！」仇奕森很氣忿地說。

　　閔三江搔著斑白的頭髮，似有無可如何的神色，低頭考慮了片刻，忽的向仇奕森招手。他便撐著手杖，走向大廈去了。

　　仇奕森跟隨在閔三江的背後，仍喋喋不休地說：「三爺，你可了解當前的環境，殺死了方龍之後，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嗎？」

　　閔三江趨進了屋子，先走至酒櫃之前，取出一瓶烈酒，斟了一大杯，仰脖子一口嚥下。然後，再斟了兩杯，一杯遞給了仇奕森，然後和他碰杯喝酒。

　　仇奕森不滿閔三江的濫殺作風，很勉強地以酒杯沾唇，邊說：「三爺是希望我醉倒了事麼？」

　　閔三江長嘆一聲，說：「唉，仇老弟，你就不知道我的苦衷……」

　　「三爺還會有什麼苦衷，隨便哪一天，想要殺誰，誰也逃不了！」

　　「不！方龍是到了非殺死不可的階段了！」閔三江矜持著說。

　　「『方家四怪』的方豹是死在華雲道的手裡，那已經是非常不智的事情，他們四兄弟形影不離的，等於是一條毒蠍的整體，假如蠍子受傷，必會亂噬亂咬的，到時候不知道會有多少受傷死亡？方豹死了，那還不打緊，方龍是他們四兄弟之中的靈魂，如今方龍慘死於毒鏢之下，他們『四怪』之中剩餘下的兩兄弟必然會拼命……」

　　閔三江跺腳說：「唉，方龍是非死不可了，再下去，場面會更難收拾！」

　　仇奕森不解，說：「三爺的用心何在？頗使人費解呢！」

　　閔三江說：「摩洛已經用了巫術，仇老弟，是你首先查出來的！」

　　「她用竹子削成粉末滲進食物裡！究竟要毒害什麼人？這是醫藥上也難以救活的，莫非是三爺的意思指示她這樣做的？」

　　「我要殺方龍的話，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何須要運用土人的巫術？」

　　「三爺，你的目的何在呢？」

　　「摩洛為什麼要這樣做，事前我並不知道。經你和鳳姑發覺後，摩洛曾跪在我的跟前，指天盟誓，她在我的花園內工作十數年了，看不慣有什麼人來侵犯我的『閔家花園』；所以，她才不惜利用土人的巫術削竹末，讓方龍吞食，最後五臟腐爛而死亡……」

　　「三爺認為摩洛的說話可靠嗎？」

　　「這個女傭，在我家工作已經十幾年了，她不會背叛我的！」

　　仇奕森說：「三爺，你或許太過自信了！可曾記得第一次在『閔家花園』外圍的哨站上所發生的血案，有一隻缺少足趾頭的足印？」

　　「有這麼回事！」閔三江含糊地說。

　　「第二次我們擒獲的土人奸細逃亡在半途上被殺，也發現有相同的足跡，對麼？」

　　「是的！這證明了『閔家花園』是被海賊和不明來歷的歹徒包圍著！」

　　「第三次發現缺少了足趾的足印是在艾蓮娜遇害的海灘上！對嗎？」

　　閔三江愕然說：「仇老弟，你好像是有著紀錄似的呢！難道說，你在這幾件案之中有了什麼新的見解？」

　　仇奕森將大杯的烈酒，一飲而盡，向閔三江招手，引他進入摩洛的寢室，指著地上排列著的鞋子說：「三爺是個有頭腦的人，且細看看這些鞋子，可有什麼特別值得識別的地方？」

　　閔三江一看，摩洛的寢室門內排列著好幾雙穿舊了的膠鞋，除此之外，摩洛連什麼拖鞋木屐也不穿。再看那些舊膠鞋上，所有的鞋子的右腳大姆腳趾上都是少掉了一個的痕跡，扁塌塌的。

　　「莫非摩洛就少了一隻大姆足趾？」閔三江發愣說。

　　仇奕森語帶譏諷地說：「三爺！你建立了閔家花園，等於建立了閔家的王國，發號施令的權威是至上的。你能讓摩洛脫下兩隻腳的鞋子，給我們看看她的腳予以證實，排除我們的懸疑，那才能證實你的權勢！」

　　閔三江懂得仇奕森的用意，矜持著說：「仇老弟，摩洛在閔家花園內工作有十多年的經歷了，一往是忠心耿耿的，不可能會有什麼詭計，也或是仇老弟你多疑了！」

　　仇奕森冷冷地含笑說：「閔家花園內曾有好幾次血案，多次我都曾發現缺足趾頭的足跡，三爺，你能確定血案一定和摩洛無關麼？」

　　「摩洛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她與我過去一切的一切都是無關的！」閔三江開始感覺到頭痛了。

　　「本來，任何人活在世界上，本就是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可是等到有利害的關係發生時，它的關係就接踵而來了！」

　　閔三江垂下首，沉思了半晌，將大盞的酒飲乾了，似略帶氣忿地說：「仇老弟，你說我現在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仇奕森說：「問題非常簡單的，請摩洛把鞋子脫開，讓我們證實她的足跡和她所關係的血案！讓她自己供出血案的理由！」

　　「唉，仇老弟，你必弄錯了目標！」

　　仇奕森便正色說：「要不然，這幾件血案，全是由閔三爺一手策劃造成的！」

　　閔三江不樂，憤然說：「仇老弟，海賊並沒有毀滅我，你倒打算毀滅我了！」

　　「要不然，你為什麼老袒護著摩洛？你也怕她的毒鏢不成？」

　　「唉，到底是跟我生活有十多年了，人終歸是有感情，我覺得摩洛並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

　　「三爺似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人……」仇奕森正說間，忽的將手中的一杯酒砸向窗外，「乓」的一聲，酒杯落在地上粉碎，窗外正在窺聽的人也被杯中酒淋了一身。

　　那閃縮在窗外偷聽他們談話的，也正就是那名黑黝黝的土人女傭摩洛。

　　她伸手拭抹著身上水濕，在窗前指手劃腳地用土語像是詛咒，也像是向閔三爺解說根由。

　　閔三爺光了火，雙手一揮，叱喝說：「妳為什麼偷聽我們的談話？可有什麼問題關係妳了嗎？」

　　摩洛似是感到很委屈，她仍是用土語，說了一大堆的土語，並不時地運用指頭指向身後。

　　仇奕森和閔三江同時探首窗外觀看，原來，窗外除了摩洛以外，還有哈德門和全副武裝打扮的土人武士。他們的臉上，塗繪了出征作戰的武士油彩，戴上羽冠，還各高舉起了武器，似乎有向閔家大廈進攻的企圖。

　　仇奕森因為聽不懂土語，急忙拔槍，以槍口對了摩洛。

　　閔三江說：「他們在每年都有一次慰祭死亡武士靈魂大典，因為今年他們死亡的人數特多，所以將祭典的時間提前了，正徵求我的同意呢！」

　　仇奕森說：「三爺，你的意思是怎麼樣呢？」

　　閔三江說：「我們現在正需要武士用命保衛閔家花園，我不能拒絕的！」

　　「三爺肯應承，我們還會有什麼話說呢？」仇奕森說。

　　哈德門卻趨至窗前，同樣的用土語，呢呱哇啦地說著。

　　「哈德門的意思，是教我們全體參加他們的祭禮！因為這是雨季之前最大的一次祭禮，閔家花園內也有不少的枉死鬼啦！」摩洛解釋著說：「譬如說，所有的屍體，都是要在這祭禮之中焚掉的！」

　　「祭禮是如此地重要麼？」仇奕森向閔三江問。

　　「我們一家人幾乎每年都參加的，但是我老把時日給忘掉了！」閔三江回答說。

　　「既然如此，我也著實應該開開眼界呢！」仇奕森說。

　　哈德門一鞠躬，帶著他的那些小兄弟便離去了。可是，摩洛的那雙圓溜溜露白的眼珠裡，卻閃露著兇光，她對仇奕森好像是有著誓不兩立之意。獃了良久，始才拭抹著身上的酒漬，悻悻然地離去了。

　　仇奕森長嘆一聲，取酒飲了一大杯，說：「我是交友不慎，始才涉足江湖，如今到了收山之日，好像還脫離不了呢！」

　　閔三江便取笑說：「也或是你錯交了我這個不才的兄長了！」

　　仇奕森搖頭，說：「一個人的生死，倒是無所謂的，有重如泰山，輕若鴻毛。『閔家花園』占地雖大，儼如一座王國，但畢竟是一塊荒土，假如叫我在這裡吃毒箭而瞑目，我實在是不甘心呢！」

　　「仇老弟，只要我一天活著，我不會讓你吃毒箭的！」

　　「難道說，土人的毒箭全由三爺你控制？那麼以前所有吃毒箭而死亡的人，三爺是全部心裡有數的了？」

　　「不！艾蓮娜之死，我全不知情……」閔三江否認說。

　　「那麼方龍之死，三爺是知情的了。」

　　閔三江不願正面答覆，只有發牢騷的說：「仇老弟，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衛護哪一方面的呢？」

　　是時，華雲道等人已經將方龍的屍體扛向大廈的這一方面來了。

　　他們是極盡努力，用盡各種的藥物，仍然無法救治方龍活命，所以把屍體扛來向閔三江請示，該如何的善後？

　　閔三江趨出戶外，高聲叱斥說：「把他交給哈德門，在明天他們的大祭時，一併焚掉，一了百了！」

　　華雲道說：「對海賊幫而言，方龍之死，並不容易就此了事的……」

　　閔三江說：「由現在起，在『閔家花園』的各進出要道貼起告示，凡有未經允許進入『閔家花園』的人，對他的生命安全，本園恕不負任何責任！」

　　「三爺，這或許含意過分了……」

　　「我們設身處地，在蠻荒的邊境，沒什麼過分的！你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是了！」閔三江毅然地說。

　　※※※

　　次晨，閔三江尚在床上，即被哈德門喚醒。在此清晨間，Ｃ島的警官里卡度到訪。

　　閔三江起了詛咒：「他媽的，大清早里卡度又來打擾我麼？」

　　哈德門侍奉這位殘廢了一條腿的老年人，仍舊是極盡孝義的，他幫助閔三江起床，替他披上外衣。

　　閔三江自從失去了邵阿通之後，起居飲食極感不方便，難得有這個野生的孩子會對他如此的體貼。

　　「里卡度有什麼事情？」閔三江問。

　　「爸爸，他的手上有大疊的公文，說是要傳你到Ｍ市去！」哈德門說。

　　閔三江大怒，匆匆穿上衣裳，扶持著柺杖趨出堂廳外去。

　　閔三江仍還是他那副「土王爺」的作風，對這一位菲籍的警官，好像不大肯買帳。

　　「有什麼指教嗎？」

　　里卡度卻像是一位很有修養的警官，他保持了他應有的禮貌，翻開了隨身帶著的一本冊子，說：「有人報案，說是有一個名叫艾蓮娜的混血女郎失蹤了，在這位女郎失蹤之前，她被邀請進入了『閔家花園』的！」

　　閔三江一怔，繼而後乾脆地回答：「我們壓根就沒有看見過什麼混血的女郎……」

　　仇奕森剛自樓上趕了下來，在旁插嘴說：「慢著，是什麼人報的案？」

　　里卡度警官又趕忙看了看他的記事簿冊，說：「是一個姓狄的青年人報的案！」

　　「這青年人可是住在Ｃ島的嗎？」仇奕森再問。

　　「不！他是到Ｃ島來的遊客！」里卡度答。

　　「不！我是問他是否仍留在Ｃ島上！」

　　「他已經離去回Ｍ市去了！不過他有地址留著！」

　　仇奕森趨過去看了簿冊上所寫的地址，也正是狄寶嘉的父親狄國齋所有的地址！便笑了起來，說：「這種流動人口所報的案能作算嗎？」

　　里卡度說：「我不過例行調查罷了！」

　　閔三江便語帶譏諷地說：「里卡度警官也未免太盡職，連這種過路人捏造的案子也要過問……」

　　里度卡謙虛說：「職責所在不得不例行調查，尤其聽梆鼓的聲音，在你們的這塊土地裡最近好像有著一連串的葬禮！」

　　閔三江又怔住了，這只怪哈德門和那些土人武士，他們每年在舉行葬禮時都是梆鼓喧天的，這就給里卡度找到了把柄。

　　「里卡度警官也懂得聽梆鼓麼？」仇奕森支開了話題，又問。

　　「我們做山地警官的，就須得要研究這些，如各種番話，土人們的生活習慣等……」里卡度答。

　　閔三江說：「我們的花園住了許許多多的土人雇工，生老病死也總難免，他們一定要舉行什麼儀式，我也不便過問！」

　　「但是以後假如有什麼死亡的事件，務請派人來報案！取得合法手續才能下葬！」里卡度說。

　　閔三江吶吶說：「但是我又不懂得土人的梆鼓……」

　　「哈德門懂，他應該可以告訴你！」

　　閔三江不樂，揚手一指，指向了窗外遙對著的「魔摩島」，高聲說：「那麼在『魔摩島』上有土人死了，是否也一定要取得合法的手續才能下葬呢？」

　　里卡度說：「『魔摩島』還未成為法治之區，和Ｃ島的情形稍有不同！」

　　閔三江便咒罵起來：「他娘的，我到Ｃ島上來的時候，連什麼也沒有，全是經我一手開墾出來的，那時候哪有什麼警官？哪有什麼法治……這塊荒島，不過土人和外人貿易的前站罷了！」

　　「所以我對你閔先生是極端崇拜的！」

　　「我開墾出來的天下，現在卻用法治來治我麼？哼！」這位「土王爺」好像有一點惱火了。

　　仇奕森拍閔三江肩膊，搖了搖手說：「我們在異鄉作客，是應該守法的，這不同在海洋上，自己有自己的法律！」

　　「這位仇先生說得對！」里卡度警官又再說：「前天晚上深夜裡，正在大雨滂沱之際，花園內有一陣猛烈的槍聲，這又是何故？」

　　閔三江吹著鬍子說：「果子園內發現了有野獸，我們開槍把牠嚇跑了，這又觸犯了什麼？」

　　「既然閔三爺生氣了！我就這樣給你錄案吧！」里卡度仍還是很平和地說：「不過最後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聽說閔三爺的保鑣邵阿通失蹤了，可是真的？」

　　邵阿通之死，使閔三江十分傷心，經里卡度這麼一問，著實有了觸景生情之感，他憤然說：「誰說邵阿通失蹤，他活得好好的，早上去果園工作去了！」

　　「邵阿通跟隨閔三爺是寸步不離的，為什麼他也下果園工作了？」

　　閔三江說：「我們現在人手不夠，這也成為了問題了麼？」

　　里卡度便起立了，重新戴上他的警帽，恭敬地向閔三爺行了一記軍禮，隨後說：「謝謝閔三爺的合作，給我有了圓滿的答覆！」

　　里卡度告退了，閔三江請仇奕森代替他送客。仇奕森肚子裡有數，里卡度已經是第二度訪問「閔家花園」了，內情必不簡單！

　　里卡度的口頭上說得好像很輕鬆，他無非是給閔三江留了情罷了。

　　仇奕森需要了解真情，他希望能知道里卡度是否奉了指示而來。畢竟一連串好多起人命案發生，閔家花園好幾次和海賊們的接觸大戰，治安當局不會沒有一點消息。

　　閔三江一直堅決反對求助於治安當局，仇奕森認為是很失策的事情，無奈海賊頭子出身，又劃地自尊為「土王爺」的閔三江，頭腦是恁怎的一時轉不過來的。

　　里卡度警官走出大廈外的平直大道時，看見巴法奴在果園之中和一些臨時雇工忙著，便笑著向仇奕森說：「你能收容了巴法奴和雷諾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尤其是雷諾，他是個好孩子，孝順，天資又聰厚，假如繼續在碼頭上混，這孩子便糟塌掉了！」

　　仇奕森說：「你對我們一舉一動好像都有情報！」

　　「不！仇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對我有任何誤會。」里卡度誠摯地說：「『閔家花園』畢竟不是一個人的天地，它等於是整個Ｃ島的命脈和繁榮Ｃ島的精華，尤其是閔三江是這荒島的開拓者，我們對他是要愛護和表現無上的崇敬！……Ｃ島的經濟掌握在『閔家花園』的掌握之中！」

　　「里卡度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警官！」

　　「你也是一位名聞四海的江湖好漢！」里卡度翹起了大姆指說：「假如說，你們遭遇了什麼困難，我們是樂意努力相助的！」

　　仇奕森對里卡度誠摯的態度及語氣甚為感動，同時對他的看法也略為改變，不過更使他為難的是因為閔三江仍拒絕請求官方的協助。

　　「同時，對雷諾的父親請代我問候，這位老人家是國家對他不起，我們僅能盡一點心意！你能收容他在這兒定居，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咧！」里卡度再說。

　　※※※

　　這天中午，土人們一年一度的大祭禮便告開始了。他們將那尊木雕的「摩特毛」神像抬在廣場之前高高供起，差不多每一個人都是全副武裝，臉上還塗上油彩。梆鼓和各種樂器齊鳴，他們對舞蹈好像是永遠不會疲倦似的。

　　哈德門帶了一隊武士又親自來相請了，由於這是一年一度的大祭禮，他希望「閔家花園」內的每一個都參加。

　　孩子們對這類的事情最感興趣，金姑早已經替婷婷和娉娉打扮整齊了，她還特別請彭澎給兩個孩子做保護人。

　　閔三江贈送他們兩打洋酒，土人武士很尊敬地扛著在前行走，一邊還跳著舞。自然他們每一個人都很興奮，因為又可以大醉一番了。

　　閔三江聽見梆鼓的聲響，就感到頭痛，他招哈德門過來說話。

　　「你們什麼時間火葬？」他問。

　　「約在日落的時候！」哈德門回答。

　　「現在警方已漸漸地在注意我們了，假如在舉行葬禮時，又擊葬禮梆鼓，豈不等於通知警方我們又在焚屍了！」閔三江正色說：「可否取消敲擊梆鼓？」

　　哈德門臉露困惑之色，說：「這是土人的習俗，用梆鼓的聲響恭送死者的靈魂上天堂去，不擊梆鼓是不吉利的……」

　　「火葬完後，再擊梆鼓送他們的靈魂不是一樣的麼？」

　　「這是一種風俗，無法更改的！」

　　閔三江撫著他的光頭，咬著唇皮，喃喃說：「假如那個討厭的警官里卡度聽得梆鼓的聲響，再趕到山上來，豈不又麻煩了麼？」

　　「他也懂得梆鼓麼？」

　　「別人是專門研究這些的，為什麼會不懂？」

　　仇奕森又插了嘴：「方龍不是土人，土人的習俗對他並不適宜，你們毋須要擊鼓送他上天堂！」

　　「嗯，對了！」閔三江便下了決定，吩咐哈德門說：「方龍不是土人，毋須要等到日落一起舉行火葬，你們先把他焚掉罷，可以少許多麻煩呢！」

　　哈德門對閔三江不敢抗拒，只有唯唯諾諾，立刻吩咐他的一般小弟兄架起柴堆，首先解決方龍的屍體問題。

　　正在這時，忽的周之龍派人送過來一張名片，邊說：「三爺，又有客人到訪！」

　　閔三江接過名片一看，不禁怔了一怔，兩眼一翻，沉吟半晌，說：「現在在什麼地方？……」

　　「周之龍和大姑爺正接待他在客廳裡坐著！」

　　仇奕森眼快，一眼便看到那名片上印著：「ＸＸ律師事務所，大律師狄國齋」。

　　仇奕森再看閔三江的臉色，知道情形有異，忙問閔三江說：「這個律師，和你可有什麼關係嗎？」

　　閔三江搖搖頭，欲言又止，說：「奇怪？……」

　　「沒什麼可奇怪，這個姓狄的和『閔家花園』必有複雜的關係。難道說，三爺還有什麼可值得隱瞞的麼？」

　　「仇老弟為什麼要這樣說？」

　　「狄寶嘉就是狄國齋的兒子！」

　　「你說的就是那個串同了艾蓮娜要謀害你的人？」

　　銀姑本來和他們坐得距離較遠，聽見仇奕森提及了狄寶嘉的名字，她竟自動移過來了。

　　閔三江有滿懷的心事，向仇奕森招了招手，說：「仇老弟，你且跟著我來！」

　　於是，閔三江扶著手杖起立，離開了他的貴賓座位，向大廈徐步回去。

　　是時，土人的舞蹈正達高潮，一陣陣狂歡的嘶喊，金姑的兩個孩子又怕又樂。她們裂大了小嘴，倒在母親的懷裡，笑個不停，又不時地拍著小手，學著土人們的怪叫。

　　仇奕森跟閔三江走出了人叢，他們的背後可跟著銀姑。

　　閔三江卻忽然止下了腳步，向銀姑揮手說：「沒有妳們女孩子的事情，給我回去！」

　　銀姑尷尬地解釋說：「我無非是要保護你老人家罷了！」

　　「有仇叔叔在這裡，用不著妳保護我！」

　　銀姑不樂噘著嘴兒，怏怏地回返她的席位上去了。

　　鳳姑最野，她也一身披掛了羽毛，臉上塗了油彩，正摻雜土人叢中，學著土人的舞蹈，狂歡不已。

　　仇奕森邊行著，忽問閔三江說：「狄國齋忽然來到Ｃ島，究竟是為公事抑或私事而來？」

　　「在未見面之前，我還搞不清楚呢！」閔三江皺著了眉宇答。

　　「狄國齋和你之間有著什麼淵源？」

　　「說來話長，仇老弟可曾記得在我購下Ｃ島的這幅土地時，所委託的兩位律師，一位叫做章德望，另一位胡……」

　　「嗯，我第一次和鳳姑赴Ｍ埠去的時候，這兩位律師在同一時間之內死於非命了！」

　　「真是奇怪，誰會做兇手？」

　　「三爺的遺囑是否也是央託這兩位律師立下？」

　　閔三江沒作正面的回答，說：「那時候狄國齋正犯了案子，被吊銷了律師執照！在章德望的律師樓裡做助手，他是在近年才恢復執照重新執業的！」

　　「那麼你立的遺囑，狄國齋會知道詳情了？」

　　「奇怪，你們為什麼老在我立的遺囑上作文章？」閔三江瞟了仇奕森一眼說。

　　「整件案子的關鍵恐怕就在這上面！」

　　「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閔三江仍還是不肯說出真相。

　　仇奕森獃想了片刻，又問：「除此以外，你和狄國齋之間，可有著什麼私人的恩怨沒有？」

　　閔三江欲言又止，他們已經來到了大廈之前了，周之龍已經守在門前恭迎著。

　　「客人呢？」閔三江問。

　　周之龍伸手向客廳內指了一指。

　　閔三江和仇奕森大步跨進客廳內去了。這時候，他們那位訪客狄國齋是西裝革履的，一本正經，在那套紅木酸枝椅上正襟危坐。

　　他看見閔三江立即起立，深深一鞠躬。但當他抬起頭時，眼光和仇奕森接觸，又似乎渾身的不自在。

　　仇奕森是目光灼灼，憑他的猜想，狄國齋和閔三江之間必有著深厚的恩怨。

　　瞧狄國齋對「閔家花園」所施的陰謀，他的兒子狄寶嘉就是一個例子。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很使人費解，這情形，當然不會很單純的只是為錢財上的問題。

　　「閔三爺，你還記得我麼？」狄國齋仰起了臉孔一本正經地說。

　　「你在落魄時，曾在章德望處吃飯，我怎會忘了你呢？」閔三江仍舊是那股子楞脾氣，很不客氣地說：「找我有何貴幹？」

　　周之龍、秦文馬、仇奕森都虎視眈眈立在一旁，尤其是秦文馬，他已經是閔家的「罪人」了，對閔三江更需要巴結。

　　「我是一個律師，是講究法律的，難道說，閔三爺對我還有什麼畏懼不成？」

　　「這話什麼意思？」閔三江反問。

　　「我們之間談話，無須要槍手和保鑣呀！」

　　閔三江一想，便向秦文馬和周之龍揮手，說：「你們給我退出屋外去！」

　　周之龍和秦文馬肚子裡雖然不樂，但豈能不從命呢？他倆雙雙躬身退出了大廈。

　　「還有這位呢？」狄國齋又指著仇奕森說。

　　「他是我的智囊！需要給我在一些問題上給予意見！」閔三江說。

　　「仇奕森在黑社會裡是著名的槍手，家傳戶曉的人物，三爺打算瞞我不成？」

　　仇奕森即搶白說：「我早已經是改邪歸正了，不輕易殺人，要不然，令郎早已成為槍下之鬼！俗語說，邪不勝正，難道說，狄大律師，還害怕我不成？」

　　狄國齋立時點了點頭，說：「到底是不平凡的人物，說話也不平凡！」

　　「對付你們這種表面上講法，背地裡男盜女娼的人，是需要不平凡一點的！」

　　閔三江又說：「狄大律師到這裡來，究竟有何指教？不妨直說！」

　　狄國齋吃吃笑了起來，以譏諷的口吻說：「閔三爺一貫的作風不改，仍還是以土王爺自居，在這時代，似乎是已經落伍該被淘汰了！我先聲明一點，我是活著走進『閔家花園』，又須要活著走出這『閔家花園』的。我在未走進『閔家花園』的這塊土地之先，早已經在Ｍ市和Ｃ島的警署上登記有案的，我不能活著走進來，屍體被你們焚燒便了事的！」

　　「這都是廢話，為什麼不說你所要說的？」閔三江已經有若干的惱火，他加以叱斥說。

　　狄國齋便啟開了他的手提公事包，取出一疊文件，遞至閔三江的跟前，邊又說：「我是受我的當事人委託前來拜會閔三爺的。」

　　呈在閔三江跟前的，是一張律師委託書，署名是一個非常古怪的名字，中文的譯音是「迪保拉卡里蒙特」，委託書上註明了是艾蓮娜的未婚夫。

　　艾蓮娜是Ｍ市的名女人，有若干的不動產，委託書上聲明有一點，就是艾蓮娜購買了有人壽保險，和她自己本身所有的財產，在意外死亡時，悉數贈送她的這位未婚夫「迪保拉卡里蒙特」。

　　狄國齋說：「我的當事人告訴我，艾蓮娜旅行至Ｃ島，在三爺你的這座『閔家花園』內失蹤了，可能是遭遇了死亡，所以特地請我來作一番實地的調查，相信閔三爺必然會給我最大的方便和協助的！」

　　閔三江剎時間困惱不已，瞪目惶悚，說不出話來。

　　仇奕森卻伸手一把將那紙委託書拾起來，捏在手中，說「迪保拉卡里蒙特──不可能有這個人，菲律賓是民主法治國家，假如有人偽照文書時，該是什麼樣的罪名呢？」

　　狄國齋哈哈大笑說：「姓仇的！我是吃法律飯的人，和你們耍兇狠、玩刀槍討生活的方式不同。我當然可以找出一個迪保拉卡里蒙特，要不然，我在這個社會上豈不是白混了麼？」

　　閔三江說：「我們不知道有艾蓮娜其人……」

　　狄國齋說：「在法庭上相見，三爺，你就會說實話了！」

　　閔三江再說：「你是遭受過處分的律師，你的邪行必敗，毋庸多說了！」

　　「三爺，這樣你會後悔的！」

　　閔三江惱了火，雙手一遞茶盞，高聲說：「送客！」

　　狄國齋連忙搖手說：「不！案子不是一件，另外還有一件案呢！」他說著，又自公事皮包之中抽出一紙委託書，遞到了閔三江的跟前。

　　閔三江接過那紙委託書一看，只見委託人是填寫著方虎和方犢的名字。

　　嗨，這就怪了，方家四怪屢次進犯「閔家花園」不逞，現在竟然改用律師來找麻煩！用武不成，改用文的麼？

　　「哼！真是蛇鼠一窩！他們委託你什麼呢？要求賠償彈藥費不成？」閔三江冷冷地說。

　　「不！要求賠償人命！」狄國齋是一副老奸巨滑的形狀，斜起了肩膊說：「我的當事人原是兄弟四人，其中兩人──方龍和方豹──走進了『閔家花園』即告失蹤了！他們預料可能是遇害了，因此特別委託律師出面調查！」

　　仇奕森也笑了起來，說：「替殺人越貨、掠擄姦殺的海賊打官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人命關天，這並不可笑！」狄國齋又說：「試想一連有三個人在『閔家花園』內失蹤，傳揚出去，社會上對『閔家花園』的看法會是如何的？三爺不妨把這個問題去作一番考慮！」

　　「我不知道有方龍和方豹其人！」閔三江的態度仍然很強硬。「你有什麼能耐，只管使出來就是了！」

　　「不！我的目的是替你們解決問題，替你們和談來的。」狄國齋仍然平和的說。

　　「沒什麼好談的！」閔三江端起了茶盞，再次說：「送客！」

　　仇奕森在旁急忙向閔三江勸阻說：「別忙，我們且聽一聽和談的條件！」

　　狄國齋慢條斯理地說：「艾蓮娜部分，理應賠償！迪保拉卡里蒙特的要求並不高，他只要五萬披索，便可以息事寧人！方龍和方豹的部分，他的兩個弟弟已落在山窮水盡的地位，幾乎連一天兩餐都解決不了，『狗急跳牆』的他們必然會以死相拼。為避免流血計，還是打發他們走路比較好呢！他們的要求並不高，十萬披索而已……」

　　仇奕森忽而指著了狄國齋說：「你這樣辛苦為他們跑腿，又應該獲得什麼報酬呢？」

　　狄國齋聳肩說：「我當然有應拿的律師費！」

　　「簡直是荒唐！」閔三江叱斥說。

　　「三爺不必馬上答覆我，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反正這位姓仇的朋友知道我的地址，有了決定時通知我就行了！」狄國齋說，拾起了桌上的公事皮包和草帽，便從容不迫地告退。「另外還有三爺你遺囑的問題，章德望和胡大律師之死，我為你惋惜，將來也只有我能替你作證了！」

　　提到了遺囑問題，閔三江有點不大自在，當然狄國齋的話中是有因的！

　　仇奕森注意著閔三江的臉色，這位白髮老人凝呆著，已不像原先那樣火氣大了。狄國齋提到了遺囑的問題，使他有了新的考慮。

　　狄國齋一鞠躬從容地走出大廈的門外，秦文馬和周之龍仍把守在大門之外。

　　仇奕森是代替了閔三江送客，他希望更進一步的了解狄國齋的來意。

　　當仇奕森剛邁步落下大門外的臺階之時，忽的猛然抬頭，他發現二樓上的窗戶有異動，一根小竹管由窗縫裡伸了出來。

　　仇奕森急忙一摸身上，閔家的飛刀有一把仍別在他的腰間。

　　他一揚手，飛刀如寒光似地直飛上二樓，沒擊中小竹管，可是窗戶的玻璃被擊碎，小竹管便墜了下來，窗前有人影一閃遁去了。

　　仇奕森已經看出，那人便是土婦摩洛，她有這種惡劣的習慣，經常在那兒偷襲進出閔家大廈的每一個人。

　　「快捉拿刺客……」仇奕森向秦文馬和周之龍呼喊。

　　周之龍和秦文馬即急忙趕進屋子裡去。

　　竹管墜了下來，那是摩洛土人的毒鏢，若被射中的話，見血封喉！摩洛為什麼一直要暗算出進「閔家花園」的每一個人？尤其對「閔家花園」有不利的人，幾乎都死在摩洛土人的毒鏢之下！

　　摩洛和「閔家花園」除了雇主之外，還有著什麼的利害關係呢？

　　狄國齋是一個律師又是特別來找麻煩的，他的用意和心機尚沒有搞清楚，所謂來者不怕，怕者不來！狄國齋有膽量單人匹馬進入「閔家花園」，必然有他的來頭。

　　假如說，狄國齋中毒鏢死在「閔家花園」裡，必然後患無窮，問題不會像其他的血案那樣容易收拾。

　　仇奕森要保護狄國齋安全離開「閔家花園」，特別親自護送。

　　「那支竹管是什麼東西？」狄國齋很平淡地說：「閔三江難道又要叫我被『閔家花園』的人扛著出去不成？說實在的，假如我在半個小時之內走不出『閔家花園』，警方會自動的來給我收屍！」

　　仇奕森說：「在『閔家花園』這樣死掉，著實太便宜你了，你是應該多受折磨的人！」

　　華雲道的汽車停放在大廈的大門旁邊，仇奕森延請狄國齋上汽車，邊說：「我會教你安全離開花園的！請罷！」

　　狄國齋說：「仇奕森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竟然會替閔三江做槍手，很使人費解呢！」

　　仇奕森駕車將狄國齋送出了「閔家花園」。

　　狄國齋還特別向仇奕森囑咐說：「別忙，記得關照閔三江，給他考慮的時間不多了！」

　　仇奕森欲知道狄國齋究竟住在哪裡，又是和什麼人同到Ｃ島來的，他的兒子狄寶嘉是否和他在一起？

　　當汽車來到海岸的小市鎮時，狄國齋請仇奕森在警察所門前停車。

　　「我說過要拜會這裡的警官里卡度去的！」狄國齋說。

　　仇奕森明白，狄國齋是故意賣弄狡獪，不願意讓仇奕森知他在哪裡歇腳，所以特別要去拜會警官。

　　「假如有時間，我請你吃杯酒如何？」仇奕森問。

　　狄國齋兩眼一瞬，冷笑說：「難道說，我們還有沒談完的話麼？」

　　「小飲一杯算是招待你吧！」

　　狄國齋點了點頭，便由仇奕森領路，他們進入了那間「好彩酒吧」，仇奕森吩咐侍役開了一瓶上好的白蘭地酒，要了一些下菜酒餚。

　　把酒斟滿兩隻杯子之後，舉杯和狄國齋乾杯。

　　「你忽然改變成友好態度，使我受寵若驚呢！」狄國齋取笑說。

　　「你是精明人，當然會知道我是有所要求的！」仇奕森說。

　　「打開天窗說亮話，倒也乾脆！」狄國齋說。

　　「我想知道閔三江遺囑的內容！」

　　狄國齋哈哈大笑起來：「我是從來不做沒有代價的事情！」

　　「需要怎樣的代價？」仇奕森問。

　　「我們互相交換情報！」

　　「你需要什麼樣的情報？」

　　「艾蓮娜、方龍、方豹，他們的屍體哪裡去了？」狄國齋開門見山地說。

　　仇奕森立時臉有難色，說：「無可奉告！」

　　狄國齋立時起立，說：「謝謝你的酒了！」

　　「不可以用其他的代價交換麼？」

　　「我身為律師，當然希望得到有利於我當事人的情報！」狄國齋說完，仍然是一鞠躬，向酒吧的大門大步走出。

　　酒吧的大門外雙手叉腰站著有一位女郎，在她的身旁牽著有一匹大白馬。

　　「這位女郎，想必是閔家的三小姐了！」狄國齋說。

　　「我聽說你和海賊幫聯合，要奪我們閔家的產業！」鳳姑氣憤地說著，拔出了插在馬鞍旁的雙筒大號獵槍。

　　「哈！」狄國齋說：「Ｍ市已經有兩位律師的血案，我該不會在乎有第三個律師的血案吧！」

　　「窺覷我們閔家產業的人，必死無葬身之地！」

　　「鳳姑，不要亂來！狄國齋是主張和談，到『閔家花園』來的！」仇奕森付過酒費後，趕出酒吧大門外，對鳳姑說。

　　鳳姑不服氣，仍虎視眈眈地盯著微笑著的狄國齋。

　　仇奕森即將鳳姑拉開至一旁，並向她解釋說：「不要輕舉妄動，狄國齋有膽量單身闖進『閔家花園』，必然是有計畫而來的！三爺的出身狄國齋不會不知道，『閔家花園』可以說是龍潭虎穴之地了。瞧狄國齋來得從容，又去得瀟洒，問題必不簡單。假如說，妳在這時候動了手，說不定會中了他的計了呢！」

　　閔鳳姑仍是那樣惱火，說：「他既然是替海賊幫打交道而來，為什麼我們不將他留下？」

　　仇奕森皺眉說：「誰告訴妳的？」

　　鳳姑說：「你們在大廈所談的一切，秦文馬和周之龍躲在門外全偷聽了，是他倆告訴我的！」

　　「別聽他們胡言！」

　　這時候，大馬路旁趨過來了里卡度的警官，他高聲向狄國齋招呼說：「嗨！狄大律師，我找得你好苦。聽說你到了警所的門前打了一轉，便又匆匆離去了。」

　　「里卡度警長，你來得正好，趁我還活著的時候，你送我上船吧！」

　　里卡度笑著說：「我早說過，『閔家花園』所有的人全是君子，他們不會對你怎樣的，現在不是證明了嗎？」

　　「希望是如此，但是我們仍認為活著走出Ｃ島，要比較好得多！」

　　這老奸巨滑的東西，向仇奕森一揮手，復又向鳳姑一鞠躬，故扮作君子的形狀，和里卡度警官併肩離去了。

　　「這種人真該碎屍萬段！」鳳姑喃喃詛咒說。

　　仇奕森拍了拍她的胳膊，說：「妳這孩子，為什麼老愛衝動？」

　　鳳姑說：「誰窺覷『閔家花園』的產業，誰就是我的敵人！」

　　仇奕森說：「狄國齋無非是在用詭計罷了……」

　　鳳姑沒理睬仇奕森所說的，翻身上馬，即縱騎追蹤在狄國齋和里卡度之後。

　　仇奕森恐防鳳姑鬧出亂子，也急忙上了汽車，駕車追隨上去。

　　原來，狄國齋雇有一艘汽油快船停候在碼頭之前，他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當鳳姑和仇奕森追至碼頭之際，狄國齋雇用汽船早已發動，旋槳擊起了陣陣的浪花離開碼頭。

　　那老奸巨滑的律師正立在船艙旁，和守在碼頭之畔的警官里卡度揮手道別呢！

　　鳳姑好像非常地惱火，她一收韁繩勒轉馬頭，即匆匆地趕回「閔家花園」去了。

　　這時候，天空間陰霾密佈，似乎又有傾盆大雨。亞熱帶海島上的氣候原就是變幻莫測的，尤其是接近了雨季的季節。

　　倏然間，「閔家花園」內的梆鼓又響了，隱隱約約的，似乎又是那種祭禮的哀曲！

　　仇奕森看過時刻，還不到日暮西山時分，但是既然祭禮已開始，便不能不回去看看究竟這些土人在耍些什麼花樣。他急忙調轉了車頭，要趕返「閔家花園」去一睹究竟。

　　「仇先生，慢著！」里卡度追了上來，向他招手說：「今天是摩洛族人一年一度的大祭，我也是被應邀的客人之一，我想要搭你的便車呢！」

　　仇奕森感到困惑，心中暗想，或許里卡度也識出了是祭禮的梆鼓聲響，要不然，他既知道今天是摩洛族人一年一度的祭禮大典，他們在日正當中時就已經開始了，為什麼里卡度要等候到這時間始才要求搭便車上「閔家花園」去呢？

　　「是誰邀請你的？」仇奕森問。

　　「嗨，任何一個參加祭典的土人都會邀請我的，因為我是他們的警官！」里卡度說著，自動坐上了汽車。

　　仇奕森無奈，駕著汽車，徐徐地駛返「閔家花園」而去。

　　※※※

　　天空間偶然飄下雨點，時近黃昏，「閔家花園」內更顯得熱鬧。

　　差不多所有的臨時雇工都下班了。由於這天是摩洛族人的祭禮大典，那些雇工們攜家帶眷地全體被邀請作為他們的賓客。

　　歌舞仍在進行，弄來了好幾隻大山豬，架起了火堆正在烤著。

　　在整個的來賓席之中，僅只有一把椅子，用豹皮鋪起，獨讓閔三江坐著。

　　閔三江也悠然自得，自覺儼然「土王爺」似的。

　　里卡度也在貴賓席上，但是他沒有安靜過，老是東張西望地四下裡探望。

　　當然，這只怪土人武士的那些梆鼓手，剛才的幾下子古怪的鼓聲響分明是送死者的靈魂昇天的。

　　這是土人們的迷信，在葬禮進行時，假如不擊鼓送死者的靈魂上天，死者的靈魂便會留在地面上成為厲鬼害人。

　　這天土婦女傭摩洛也是全副土人打扮，臉上也塗了油彩，道貌岸然地蹲坐在「摩特毛」的神像之旁，她是土人之中唯一沒有參加跳舞的。

　　連雷諾和巴法奴也自動參加了跳舞。

　　華雲道也經仇奕森授意將里卡度看守牢了，不讓他單獨溜出祭禮的現場外去，怕的是「人多嘴雜」，惹出不必要的是非來。

　　驀然間，只見哈德門雙手一舉，歌舞便停歇了，梆鼓的聲響也歇了！全場在剎那間寂寥，鴉雀無聲了，空氣在突然之間似乎嚴肅起來。

　　所有在場的人們對摩洛族人的風俗都不甚了解，連自稱是對「土著民族」頗有研究的警官里卡度，也怔下來，楞楞地東張西望。半晌，始點了點頭，彷彿恍然大悟！

　　閔三江仍還是他的那一副「土王爺」的姿態，正襟危坐，好像當前所有在歌舞作樂的，全都是他的臣民。在往年時的每一年間，閔三江也不知道曾多少次數參加土人們的祭典，每一次都幾乎是只有他一個人高坐在豹皮的椅子上。除了在火堆前跳舞的人，再沒有一個人比他坐得高，閔三江就覺得舒服、過癮！因為這可以證實了這是「閔家王國」，他的地位就等於是「土王爺」！

　　可是在平常間，他每在高興時，必會抓著對他寸步不離的邵阿通抓抓打打撫玩一番，好像是撫玩一條愛犬一樣。但這一次，邵阿通已不在他的身畔啦！邵阿通早已在上一次海賊突襲時被送上天國了。

　　閔三江起了一聲長嘆，只見坐落在火堆前的摩洛，驀地起立，口中唸唸有詞，嘰呢咕嚕！說的是土語，而且不是熟番的土語，而似是最南方的生番土語。

　　她在一陣叫嘯之後，忽的哈德門跪倒在她的跟前，也咪呢嘛呢地唸著土語高舉雙手，向摩洛膜拜。

　　摩洛豎起了一支插有羽毛，雕刻著摩特毛神像的手杖，遞到哈德門的跟前，哈德門便和手杖接吻。

　　摩洛又舉起手杖指向天空，抬頭像是喃喃地祈禱。所有在場的土人孩子也幫了腔祈禱，他們的咒語，像是二重奏的輪唱。

　　過了不久，摩洛自地上拾起了一件豹皮披肩，披到了哈德門的肩頭上，同時又贈給哈德門一支紮有豹皮的長矛。

　　「他媽的，摩洛原來是巫師嘛！」仇奕森詛咒說。他的手中，正持著有一冊《摩洛族人的搜奇錄》，那是仇奕森自Ｍ市的「國立圖書館」借來的參考書，差不多摩洛族的各區各島有的奇風異俗，生活習慣，差不多應有盡有。

　　仇奕森帶了這本書，一面參加土人的祭禮，一面研究他們神奇的風俗的習慣。

　　里卡度警官發現了仇奕森的手中持著一本參考書時，便趨了過來，他向仇奕森說：「你對土人們的生活習慣可也感到興趣麼？」

　　仇奕森說：「希望多能研究出一點新的知識！」

　　「不用多研究！這是土人酋長更換新領導者的祭禮！你只管瞧，土人以豹為百獸之王，給孩子的身上披上豹皮，就是新族長出現了……」

　　「警長，你不嫌太武斷麼？」仇奕森說。

　　「不！這是我們研究『山地民族自治』的警官應懂得的課程！像你手中的這一本書，我熟讀起碼五六遍以上了！」里卡度警官很誠摯地說：「你且看，他們馬上就要加冠了啦！」

　　剎時間，梆鼓的聲響又起，這時候是有節奏的，像是戰鼓。環坐著的土人武士唱和著，一些臉塗油彩的，全身披掛武裝的武士又紛紛繞著火堆起舞。他們又縈繞哈德門，興高彩烈地舞蹈著。

　　不久，被里卡度警長說中了，摩洛儼如他們之間的主宰，雙手一張，又是全場鴉雀無聲了。摩洛復又用土語向天空間喃喃地像禱告什麼似的，繼而，打開了一隻箱子，自箱子內取出一頂用七彩繽紛的羽毛編織的帽子，一撮雉雞雞尾豎得老高的，兩旁還垂掛著有幾顆珍珠。

　　哈德門便跪倒在地，摩洛一面喃喃有詞地，一面將羽冠戴在哈德門的頭上。

　　當羽冠落在哈德門的頭上時，剎時間，所有的土人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瘋狂，怪叫怪嚷的，似乎有著天大的喜事。所有的梆鼓一並齊響，響遍了整個「閔家花園」，響遍了整個Ｃ島。

　　跟著大家全跳舞了，那些舞姿，也是有些瘋狂性的。

　　閔三江高坐在豹皮椅上，他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以為是摩洛陪同著孩子們一起玩耍，僅是一種遊戲而已，還裂大了嘴，不斷地笑著呢！

　　閔家的三個女兒，連同女婿，加上兩個外孫女，及所有被邀請來參加祭禮的臨時雇工，他們全都是看熱鬧而來的，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一個個都興高彩烈地跟著歡呼大笑，學著土人們的怪叫聲響，湊熱鬧而已。

　　仇奕森翻閱著身邊攜帶的那本參考書，借著火光，逐頁翻看。

　　里卡度坐在他的身旁，笑吃吃地說：「不用翻閱參考書了，假如說，你想了解摩洛族人的風俗狀況，我可以給你正確的解釋！」

　　仇奕森即問：「他們在幹什麼？」

　　「這是新族長的誕生，將老族長遺下的『羽冠』加在新族長的頭上！」里卡度回答說。

　　仇奕森愕然。哈德門怎麼會成為新的族長的？他是什麼族的族長呢？哈德門豈不就是閔三江用一包香煙換回來的兒子麼？他怎麼搖身一變，而變成為新族長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噢……」仇奕森的靈機一觸，還有哈德門母親的問題在內！

　　據說，那是一個骯髒無比的土人女工，閔三江在開墾Ｃ島時，剛好喪妻，也或是精神上寂寞，也或是性生理上的需要，這位縱橫江湖四海的老大爺竟誘姦一名土人女工，生下了哈德門。

　　哈德門的母親因難產而告死亡。謠言以訛傳訛的說，閔三江誘姦那位女土婦，是以一包香煙為代價，所以哈德門的名字，是由此而起。

　　閔三江也無所謂，乾脆就用「哈德門」為這可憐自幼無母的孩子作為名字。

　　仇奕森希望能獲得更進一步的了解，又問警官里卡度說：「那個土人女傭在此種場合裡，她有權給族長加冠，那她是什麼角色？」

　　「女巫師！」里卡度答。

　　「你別言過其實了，摩洛不過是閔宅的女傭……」

　　「哼，你以為那頂花花綠綠的羽冠，給哈德門戴到頭上去的問題簡單麼？在我們文明社會來說，那等於是一項皇冠！」

　　「你的意思是說，哈德門已經成為了一族之長了！」

　　「當然，而且他們還是一個大族！」里卡度指著仇奕森手中持著的那冊厚書說：「不妨且翻看族長交替的一章中，有詳細的描述！」

　　這時候，天空已暗成墨黑的一片，借著火光看書，當然是不十分方便的！由於仇奕森和警官里卡度不斷地交頭接耳，已經引起了一些土人的武士注意。他們也開始竊竊議論，還有人鬼鬼祟祟地向摩洛附耳了一番。

　　仇奕森按照里卡度的指示，翻閱那族長交替的書章，由於火光太黯了，他只看了個大概。

　　「唉，到了年歲，眼睛就不行了！」他感嘆地說。

　　閔三江仍是在笑不攏口的，他和金姑的兩個孩子娉娉和婷婷一樣，只顧著看熱鬧了，沒再理會其他的事情。

　　仇奕森忽的趨至他的身旁，說：「三爺，他們現在舉行著什麼儀式？」

　　閔三江說：「誰知道呢？我只是在欣賞他們的舞姿罷了！」

　　「皇帝加冕，也不過是這種儀式罷了！」仇奕森故意說。

　　「是的，我也覺得奇怪，今天為什麼摩洛也和他們玩到一起去了？」

　　「不！里卡度警官告訴我，他們是在舉行族長接替的儀式，那頂羽毛編織成的帽子就是代表了族長的身分！」

　　「真的麼？哈德門已經成為了一族之長？」閔三江含笑似覺得新奇！

　　「真的，這本書上也有記載！是族長們新陳代謝的交替儀式！」仇奕森舉起了手中的一冊原書指給閔三江看。

　　「哈！你當那是真的麼？也許是他們在玩遊戲呢！仇老弟你怎麼忽然認真起來了？」閔三江說。

　　仇奕森一怔，也納悶說：「我也奇怪，他們為什麼要玩這種遊戲？」

　　這時候，摩洛又給哈德門在胸前掛上一塊金牌。金牌上精巧地雕塑著摩特毛的神像，那就不再是土人的手工產品了，而且絕不是在Ｃ島鑄的，可能還是在什麼大都市裡弄來的。

　　這該不再是兒戲了吧！

　　土人武士們又在瘋狂地跳舞，忽然有個全臉塗油彩，身披羽翼，手執長矛的武士，他們伸長了長矛向著仇奕森迎面就是一刺。可是他們似乎是逗著玩的，並非存心行兇，傾斜了一點點，矛尖在仇奕森的頭上貼臉而過。一個刺完，另一個又刺。仇奕森大恐，他們好像在向他挑戰呢。

　　「他們在幹什麼？」仇奕森問：「在恫嚇我麼？」

　　「誰知道呢？」里卡度警官揮著手，一面用土語吩咐土人退下去。

　　但是那兩個土人並沒有服從里卡度的命令，他們跳著舞又另一次揮著矛向仇奕森虛刺。

　　彭澎是衛護仇奕森的，他看情形不對，已拔出手槍，向兩個土人瞄準了，一面說：「假如他們再不退下去，我可要開槍了！」

　　里卡度警官搖了搖手，說：「他絕對不是行兇，否則早已經流血啦！」

　　閔三江也覺得奇怪，那兩個土人是在幹什麼呢？莫非是在向仇奕森挑戰？

　　鳳姑高聲尖叫了起來：「哈德門，他們是在幹什麼？騷鬍子要不高興了！」

　　哈德門披著豹皮披肩，戴著了羽毛帽冠，胸前掛著金牌，面塗油彩，一副野蠻人武士的打扮，他向鳳姑揮了揮手說：「不要驚慌，他們只是在試試仇叔叔的膽量，因為聽說仇叔叔是個英雄人物呢！」

　　仇奕森高聲說：「叫他們不必試了，快退下去吧！」

　　哈德門便趨了過來，用土語向武士申斥，並揮手喝他們退下。

　　那兩個土人顯然有點不大服氣，嘰呢呱啦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哈德門再次向仇奕森說：「他們的意思，你既然是英雄人物，應該參加做武士！你知道，我們的族人都是崇拜武士的！」

　　仇奕森說：「你是什麼人？你是閔三爺的兒子……」

　　哈德門咧嘴笑了一笑，用手中的矛指著仇奕森手中的一冊書，說：「仇叔叔倒是對我們的生活習俗十分關切，在這個時候不斷地研究呢？」

　　仇奕森站起來，說：「我應該向你道賀，由今天起，你做了族長啦！」

　　哈德門笑而不答，又轉身回至土人武士的叢中，參加他們的跳舞。

　　用晚餐的時候到了，歌舞和梆鼓一起停歇了，幾隻山豬也烤得香噴噴的。

　　由摩洛主持切肉，首先分饗來賓，哈德門親自將切好的一塊上肉呈到閔三江的眼前。

　　閔三江贈送他們的幾箱洋酒也紛紛打開，土人們是不用玻璃杯的，他們用竹節為盛器，舀滿洋酒，開懷暢飲起來。

　　這是大家最為歡樂的時間，除了現烤的山豬肉以外，另外還有一些菜餚，是摩洛早預備好專為招待高級賓客之用的。

　　仇奕森並不介意，他喝著酒，一面繼續研讀那厚冊子的書本。

　　山豬烤肉風味特別，仇奕森嚐了一塊，覺得十分可口，當他伸手去拈起竹盤子裡的食物時，卻驀地伸過來一支長矛，將盤子挑翻了，食物完全散落在地上。

　　仇奕森一抬頭，只見那用長矛將他的盤子故意挑翻的人，竟是哈德門呢！

　　仇奕森愕然，哈德門的用意是何在呢？

　　那些菜餚，也全都是土人的做法，不是烤的就是煎的，大多數都是野味，還有水果之類的東西，同樣用竹盤子盛著。

　　摩洛和哈德門親自給大家分發，每人一盤。

　　摩洛和仇奕森原是好像冤家對頭似的，互相都看不順眼，但是這一次，她對仇奕森卻十分的客氣。她一鞠躬，親自將一盤食物雙手呈遞給仇奕森，並笑了一笑。

　　哈德門沒有說話，轉身就離開，他仍還是和那些土人孩子混雜在一起。

　　摩洛發現仇奕森的食物盤子打翻了，立刻又另外給仇奕森送來了一盤。

　　摩洛的殷懃，使仇奕森暗起疑心，再看哈德門，他又向仇奕森走過來了。

　　仇奕森故意自竹盤子之中拿起一隻烤雞腿，當他正要咬時，哈德門大喝一聲，又用手中的長矛將仇奕森的食物盤子挑去。又舉起了長矛，朝天怪叫怪嚷，像是唱歌，又像是祈禱。再一聲吼叫，梆鼓聲響又有節奏地響起，土人武士又紛紛開始舞蹈了。由於有酒助興，他們舞得更是起勁。

　　仇奕森二次食物盤子都被哈德門用矛挑翻了，這當然是有作用的，但用意何在呢？

　　這時候，只見那個肥大的土婦女傭摩洛，趨至哈德門的身旁，異常惱火地向他責罵。哈德門沒理她的岔，只管自己跳著舞，和著梆鼓的聲響喃喃地唱著。

　　仇奕森當時領悟，很可能是摩洛在那食物內下了「巫術」──用竹屑拌和了食物，欲將他毒害呢！

　　仇奕森想到了這點，立時打了個寒噤。摩洛的陰謀是愈來愈是明顯了，但是哈德門又為什麼要救他的性命？頗令人費解呢！

　　仇奕森持著手中的一塊雞腿，也不敢吃了，他拾起了落在地上的一些肉食，細細端詳。但竹屑是經過搗碎的，如粉末一般，非肉眼所能看見的。仇奕森扯開了一片肉，用手指頭去揉了一揉，一次又再一次的，終於，他的手上被扎了一根刺，那是極細微的竹屑末子。這種東西被吃進腸胃之內，那還能活麼？連灌腸也洗不乾淨了。

　　摩洛的手段，可謂毒辣至極呢。

　　仇奕森環視所有的貴賓──閔三江、閔家的姊妹、女婿、華雲道、周之龍他們那一些人，每一個人都是捧著食物盤子在吃得津津有味呢！

　　莫非摩洛的目的只是要謀害他一個人？假如說，其餘的食物裡也下了「巫術」的話那豈不糟糕？

　　哈德門一連兩次挑翻了仇奕森手中的食物盤子，對其他人該不會見死不救吧？

　　「騷鬍子，你吃我的這一盤吧！」鳳姑在旁看得很清楚，忽然趨了過來，將她手中的食物交給仇奕森了。「我很奇怪，今天哈德門在發什麼神經病？也許他們太高興了！」

　　仇奕森指著翻落在塵土上的許多食物，說：「我的食物中被滲下了竹屑，摩洛打算取我性命，哈德門故意救我罷了！」

　　鳳姑驚訝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說事情被發現了，摩洛不怕遭受到責罰麼？」

　　「所以我說『閔家花園』內的問題是愈來愈複雜了！」

　　「那麼其他的食物可也有下『巫術』麼？」鳳姑偏過頭去看了看那位坐落在仇奕森身畔的警官里卡度。

　　只見這位警官，一手持著竹節杯子，一手執著烤肉，正在大飲大嚼的。

　　「摩洛的目的，恐怕只是要謀害我一個人！」

　　驀地，梆鼓的聲響又忽的停止了，哈德門即跪在摩特毛神像之前喃喃向天祈禱。一面雙手伸出了長矛，一個年輕的武士趨上前，將一隻用彩色鮮明的花朵串成的花環，給他套在矛尖之上。

　　摩洛趨了上前，似在用責備的語氣，向哈德門說話，像是警告他什麼似的。

　　「這樣看起來，摩洛還好像是哈德門的長輩呢！」仇奕森說。

　　「當然！哈德門是摩洛一手扶養大的……」鳳姑說。

　　「不！我是說在族人方面！」

　　哈德門沒有理會摩洛的勸阻，他用長矛挑著花環，徐徐地趨至鳳姑的跟前，用長矛一幌，花環便套在鳳姑的頭上了。

　　立時，那些土人孩子歡聲雷動，梆鼓敲出了興奮的音響。

　　「請妳參加我們跳舞！」哈德門很有禮貌地鞠躬說。

　　鳳姑憨然地不知內裡，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向仇奕森聳了聳肩，便雀躍著，跳進了土人圍繞著的圈子，參加了他們的舞蹈。

　　立時，場面有點幾近瘋狂，歡聲雷動，差不多所有的土人孩子都放下了飲酒和食物去參加跳舞。閔三江也因為喝了幾杯酒，咧大了嘴笑個不已。

　　鳳姑是經常和那些土人孩子混雜在一起的，每在這種熱鬧的場面，她也參加和他們一起跳舞，所以她對土人的舞蹈和步法都很熟悉。雖然梆鼓敲各種不同的聲響，所含的意義她卻全然不懂。

　　鳳姑跳得起勁，更以各種誇張的動作博取大家歡聲。

　　金姑的兩個孩子娉娉和婷婷被逗得大樂，笑得前合後仰。孩子們是天真的，每在高興時就會將恐怖、憂鬱和人間的醜事全忘記得一乾二淨！她倆擊著小手，也學著鳳姑不停地跳舞。

　　里卡度警官忽的擠向仇奕森的身畔，持著手中那隻還未嚼完的雞腿，點了點仇奕森手中的那一冊厚書，說：「你讀這本書讀了多少遍了？」

　　仇奕森搖頭說：「我是隨便翻閱的，全書尚未看完呢！」

　　里卡度說：「你可知道他們在舉行什麼儀式？」

　　「土人的祭典，大家狂歡跳舞罷了！」仇奕森答道。

　　「那麼又為什麼用武士的長矛給閔三小姐戴上花環，又拉她出去參加跳舞？」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族長挑選王妃的儀式！」

　　仇奕森一怔，繼而又笑了起來，說：「你胡說八道，哈德門和鳳姑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就算他真的當了族長，也不會挑選自己的胞妹為王妃呀！」

　　里卡度扔下了雞骨頭，燃著菸捲，又指著仇奕森手中的那冊厚書，說：「你冤枉研讀這本書了，摩洛族人的習俗，兄妹是可以成婚的！」

　　仇奕森大為驚愕，他著實搞不清楚里卡度警官所說的究竟是真的，還是故意開玩笑的。

　　里卡度警官又再次的詢問說：「哈德門和鳳姑是什麼兄妹的關係？哈德門這個名字已經起得夠古怪了，他又不姓閔？是閔三爺收的義子麼？」

　　「唉，說來話長！」仇奕森很平淡地回答。

　　這時候，歌舞又停下了，所有的土人全跪在地上向著「摩特毛」參拜。

　　仇奕森很注意摩洛和哈德門兩人之間的表情，他倆好像是臉和心不和似的。

　　摩洛臉上的表情十分難看。她參拜完後，趨至哈德門的身畔喋喋不休地不知道在嘮叨些什麼。

　　大家又回復飲酒了。仇奕森伺機溜出座位，他找到了雷諾和巴法奴，他們兩個也是曾經混雜在土人的叢中參加跳舞的。

　　「剛才舉行的是什麼儀式，你們可知道嗎？」仇奕森問。

　　「我只知道跳舞，不知道什麼儀式呢？」雷諾回答。

　　「你們既懂得跳舞，就應該懂得跳舞的意義何在。」

　　雷諾很感不安，便將仇奕森所說的話翻釋給巴法奴聽了。

　　這時候的巴法奴因一直與仇奕森等人往來，已開始跟雷諾學漢語及簡單英語了，但只限於對方慢慢說，他簡單的回答而已。

　　巴法奴有點懷疑，他搔著頭皮，用不純熟的漢語訕訕地說：「我們已經是平地番人，祖先的好幾代已經落至平地生活，對番人的風俗也漸脫離了關係呢！……」

　　「你可否想出些什麼印象？」仇奕森問。

　　「嗯，在剛剛開始時，好像是給新的族長加冠！」

　　「在最後呢？哈德門給鳳姑戴上花環，又拉她出去跳舞，然後參拜『摩特毛』神像！」

　　巴法奴嚥了口氣，訕訕說：「那好像是族長挑選王妃！」

　　仇奕森跺腳說：「這就對了，里卡度警官並沒有亂說！」

　　雷諾也笑了起來，說：「這不可能是真正的選王妃呢！試想『閔家花園』內的土人孩子，幾乎全都是平地番人了，他們哪還會有這種習俗？一定是玩遊戲罷了！」

　　仇奕森說：「為什麼要玩這一種遊戲呢？由加冠到選王妃這一種遊戲呢？而且摩洛又飾演他們的巫師！」

　　「也或許是這兩種歌舞，比較流傳得較為廣些！」巴法奴說。

　　是時，天色已經不早，酒也盡了，食物也席捲一空。固然有許多土人孩子好像餘興未盡，他們還搶著殘餚，飲盡最後的一滴酒。

　　但是許多的賓客都已紛紛的告退離去了，里卡度警官也向閔三爺告辭，謝謝他的招待。

　　閔三江仍是他一貫的「土王爺」的姿態，吩咐哈德門讓那些土人孩子將火堆撲滅，仍然每個人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工作。他說：「不要因為喝了幾杯酒，就疏忽了責任，假如被海賊摸進來，不但白丟了性命，就要受到處罰！希望大家注意！」

　　哈德門對閔三江仍還是很尊敬，一呼百諾的，他指揮著那些土人孩子，熄滅了火堆，各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去。

　　場面是亂紛紛的，人潮像流水般散去。

　　仇奕森仍在怔怔地考慮著哈德門他們遊戲的真實性。

　　「小心！」雷諾忽然在他的身畔發出了警告。

　　仇奕森猛然回首，只見在他左側身旁的矮樹叢中，有一頭黑影在蠕動著，像是有人在窺探他的動靜呢！跟著「嗖」的一聲，仇奕森想躲避已來不及了，他急忙舉起手中的那本厚冊的洋裝書向前一擋，只聽「拍」的一聲，一枚毒鏢正好插在那書本上！假如說沒有這本書，毒鏢正好射中咽喉。

　　「哼！又是誰暗算我？」仇奕森的身手矯捷，一擰身拔出飛刀，即擲向那矮樹叢黑影所在的地方去。

　　「啊呀！」一聲，刺客是著了刀了。

　　仇奕森奮不顧身，沒命地向前追趕，哈德門和雷諾也幫同分左右向前包抄。

　　那柄飛刀已被仇奕森尋著了，刀鋒上還有血跡，落在地上，由於距離過遠，刺客沒被擲中要害，他負傷逃走了，一支用作吹毒鏢的竹管遺落在草叢之中。

　　巴法奴和雷諾也追過來了。

　　「給他逃掉了麼？」雷諾問。

　　「天色太黑，看不清楚他逃的方向！」仇奕森說。

　　「瞧！地上有血跡，我們可以循著血跡找尋了！」雷諾建議說。

　　「不！他負了傷，只要他仍留在『閔家花園』裡，就不怕他會逃到哪裡去！假如窮追，反而會打草驚蛇！」仇奕森說。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假如繼續暗算，你也得應付呀！」雷諾關切地說。

　　仇奕森舉起手中的那冊厚書，一枚毒鏢仍插在上面，他感嘆說：「唉，我好像得到神助呢！」

　　※※※

　　廣場的人都漸漸地散去了，遺留下的火堆餘燼，餘煙裊裊。天空中又飄下一些雨點，還夾帶著有點寒意，也或是飲了幾杯酒的關係。

　　仇奕森的肚子裡有數，唆使人暗算他的，除了摩洛以外，不再會有第二者。他在「閔家花園」內曾遭遇過多次的暗算，相信都是由摩洛策劃。

　　這個土婦女傭，表面上忠厚，而背地竟手段惡辣。而且，她還經常以土人精神上的領導者（巫師）自居，的確，她很能蠱惑一些年輕的土人孩子們。

　　但是她除了做閔家的女傭，兼做巫師以外，她還會有什麼樣的陰謀？

　　仇奕森急切要找哈德門，他想從哈德門處可以知道摩洛的真正身分，和摩洛為什麼屈就為「閔家花園」的女傭，她的真正目的何在？

　　當土人們的祭典及宴會宣告結束之後，仇奕森就沒有看見過哈德門的影子，這個「半番人」跑哪兒去了呢？

　　華雲道忽的匆匆地向仇奕森跑了過來，氣急敗壞地問：「仇老弟，你可有看見銀姑和鳳姑？」

　　仇奕森搖搖首說：「祭典還未曾結束時，我看見鳳姑在土人叢中跳舞，而且，興高彩烈的程度，非是我所能想像和預料的！」

　　華雲道跺腳說：「唉，我知道了，可是方纔金姑來告訴我說，鳳姑邀約了銀姑，打算赴Ｍ市去消滅危害『閔家花園』的敵人！她們也曾經邀金姑同行，但為金姑拒絕……」

　　仇奕森一怔，說：「消滅敵人的對象，豈不就是狄國齋律師麼？」

　　「當然，除了狄國齋之外，還會有什麼人呢？」華雲道說。

　　「唉！」仇奕森跺了腳，說：「這幾個丫頭，又豈會是老奸巨滑狄國齋的對手？狄國齋膽敢單人匹馬，獨闖『閔家花園』，當然是有恃無恐的。再者，就是他佈置有詭計，故意向閔三爺放空氣，佈下陷阱，故意引他們入彀！」

　　華雲道說：「一點也不錯，狄國齋除此以外，還會有什麼圖謀呢？他顯然是挑戰而來的！」

　　「你曾看見哈德門嗎？」仇奕森問。

　　「我也正在奇怪，連哈德門也失蹤了！」

　　「沒什麼奇怪的！」仇奕森舉起了插在厚書中的一枚毒鏢，矜持著說：「你瞧！剛才又有人向我暗算，我們有預感，『閔家花園』內有重大的事情立刻就要爆發了！」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的事情會爆發呢？」

　　「唉，很難說呢！我從來都自以為是很精明的人，沒想到現在常自覺昏庸無能，莫非我們都老了不成？」

　　華雲道要去找尋哈德門的下落，仇奕森便匆匆地向大廈過去了。

　　「仇大哥，周之龍隨秦文馬回Ｍ市去了，你知道嗎？」彭澎在瞭望臺向仇奕森招呼。

　　「什麼時候走的？」仇奕森問。

　　「剛走不久！」

　　「是否和鳳姑、銀姑一起走？」

　　「不知道！我根本沒看見銀姑和鳳姑呢？」

　　仇奕森點了點頭，他走進了大廈，只見在廳堂裡，閔三江在向他的大女兒金姑大發牢騷。

　　「不管怎樣，『閔家花園』的產業是經由我的手辛苦開墾出來的，不容許任何人染指，銀姑和鳳姑有這樣的勇氣，我認為是值得驕傲的！」

　　「但是在狄國齋的用意未明之前，我們冒然行事，萬一是賊人故意佈置的圈套那豈不糟糕？」金姑向她的父親勸說。

　　「金姑說得對，江湖上有句老話，『來者不怕，怕者不來。』狄國齋既然敢單刀匹馬而來，必然是有恃無恐的。說不定他就是故意用調虎離山之計，吸引我們的人力赴Ｍ市去……」仇奕森跨進門後插嘴說。

　　「唉，假如我的筋斗栽在這老王八蛋的手裡，我也認了！」閔三江憤懣地說。

　　「三爺和狄國齋必然有著一段隱瞞著的恩怨，何不坦白向我們說明呢？」仇奕森直截了當地說：「狄國齋是一個律師，為什麼會和海賊幫勾結？內中必有原因！」

　　「唉！」閔三江又是一聲嘆息：「這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使你們了解的！」

　　仇奕森說：「危機已逼在眉睫，三爺，你毋須再瞞我們了！」

　　閔三江瞪了金姑一眼，似乎金姑在場，他不方便說，仇奕森也很難開口教金姑迴避。場面好像有點尷尬。

　　倏地華雲道回來了，他很魯莽地衝進門，說：「嗨，真是怪事咧，哈德門也到Ｍ市去了！他沒得到命令就擅自行動，真是愈來愈不成話了！」

　　「誰說哈德門赴Ｍ市去了呢？」閔三江問。

　　「哈德門的那些小弟兄，他們說哈德門將他的職責交由他們弟兄幾個幫忙處理，他自己卻趕到Ｍ市去保護鳳姑去了！」

　　閔三江露出了笑容，頷首說：「哈德門是愈來愈懂事了，將來大有作為呢！」

　　仇奕森卻向他搖了搖手，說：「提起了哈德門，我倒有一個問題，請閔三爺坦白說！」

　　閔三江皺著眉宇，說：「唉，仇老弟的問題也真多呢！」

　　仇奕森說：「問題是需要逐步解決的，不把問題的關鍵搞清楚，到最後我們會被弄得措手不及呢！」

　　「你又有什麼新的問題呢？」

　　「我要了解哈德問的來龍去脈！他的母親是誰？怎樣生下哈德門？又為什麼替他取了這個古怪的名字？希望三爺能坦白說。」

　　閔三江頓時臉上一紅，他從來沒流露出過這樣尷尬的臉色，訥訥不能成言，他連瞟了金姑好幾眼，似乎在女兒面前，他須得維持自己的尊嚴，實在不方便說呢！

　　仇奕森催促說：「事情已經逼在眉尖了，還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喂，仇老弟，你問這個幹嘛……？」閔三江搔著頭皮喃喃說。

　　「假如爸爸不好意思，我可以代說！」金姑在旁插了嘴。

　　「妳知道個屁！」閔三江喝斥。

　　「哼，爸爸以為瞞了人，其實居住在『閔家花園』的，又有誰不知道呢？」金姑正色說：「哈德門的母親是一個土女。在那時候，『閔家花園』尚在開墾之中，雇用的男女工不少，也或是那時候爸爸喪妻不久，精神上寂寞，他連土女人女工也去勾搭，代價非常的低廉，用一包香煙就可以成交，哈德門就是用一包香煙換來的結晶品……」

　　「唉，唉！……」閔三江連連咳嗽，咒罵說：「妳怎麼一點也不替爸爸保留？」

　　仇奕森問：「我想要知道的是哈德門的母親是誰？」

　　「嘻，恐怕那個土女的名字連爸爸也不知道呢！那個土女產下哈德門，因難產而辭世了！」金姑說。

　　「摩洛會知道那個土女的名字麼？」仇奕森再問。

　　「唉，仇老弟，你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件事情是與摩洛無關的！」閔三江說。

　　「哈德門是摩洛一手扶養大的，為什麼無關？」仇奕森仍然像有著成見地說：「摩洛是什麼時候到達『閔家花園』的？」

　　「這事情該問華雲道了，他是總管！」閔三江說。

　　華雲道騷著頭皮，想了好半晌，說：「那個土女在大腹便便時，摩洛始應徵來做大廚子。」

　　「那麼照料那個土女也是摩洛了！」仇奕森說。

　　「嗯？好像是由摩洛照應的！」

　　「可否請你向摩洛查明，那個土女的名字和她的身世？」仇奕森又說。

　　「我已經說過，這件事情和摩洛是無關的，向她查問豈不多餘？」閔三江說：「仇老弟，也許是你對摩洛的成見太深了！」

　　「不！」仇奕森正色說：「你們可知道今天的大祭典，土人舉行了什麼儀式？」

　　此語一出，大家全楞住了。

　　仇奕森繼續說：「摩洛是以大祭師的姿態出現的，他們舉行了新族長登位的加冠典禮！」

　　「誰是族長？」金姑問。

　　「哈德門！」仇奕森說。

　　立時，大家面面相覷。確實的，大家有目共睹，摩洛將一項羽冠加在哈德門的頭上。而且今天哈德門的打扮有點特別，他披了豹皮披肩，全副武裝，那情形好像是有點古怪。

　　閔三江卻忽的笑了起來，說：「唉，那恐怕是開玩笑的，也許他們在舉行遊戲，在『閔家花園』內，還需要有什麼族長呢？」

　　仇奕森再說：「族長加冠之後所舉行的儀式更為可怕！那儀式是族長挑選王妃呢！」

　　「那應說是喜事，為什麼說是可怕呢？」金姑也笑著說。

　　華雲道有點驚慌，說：「哈德門選中了誰？」

　　「你們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他選中了鳳姑，你們當然記得哈德門以武士的姿態將花環套在鳳姑的頭上，然後和她合舞，並參拜『摩特毛』！」仇奕森說。

　　「混帳的哈德門，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華雲道怒火沖天，目光炯炯，充滿了殺機，咬牙切齒說：「怪不得有些土人孩子在當時叫嚷著看新娘呢！同時，我送里卡度警官下山時，他也說什麼郎才女貌，原來竟是這麼回事……」

　　閔三江怔怔地連話也說不出來。

　　金姑倒是想通了，她搖手說：「仇叔叔你別開玩笑，哈德門雖然是有著蠻族的血統，但是他和鳳姑還是同父異母的胞兄妹，他怎會選中鳳姑呢！你一定搞錯了！」

　　閔三江也覺得金姑言之有理，忙說：「金姑說得對！兩兄妹怎可以結婚？這豈不是亂倫麼？」

　　仇奕森便摜出了手中的那冊厚書，扔到桌子上，拔下了插在封皮上的毒鏢，將書頁挑開，說：「這是由Ｍ市中央圖書館借來的一冊《蠻荒異誌錄》，上面說得很清楚，摩洛族人的風俗習慣，兩兄妹是可以結合的！」

　　那冊書上印的是英文，閔三江一個字也看不懂，華雲道更不懂，倒是金姑能勉強看個幾行！

　　仇奕森復又將那支毒鏢插在桌子之上，又說：「剛才，我又幾乎遭了暗算，也許是因為我知道太多了！」

　　「唉，仇老弟，你怎麼會想出去研究這些事情了呢？」閔三江已感到六神無主，搔著頭皮說。

　　仇奕森點頭，說：「這就是所以我說『閔家花園』內問題複雜的原因了！」

　　閔三江像忽然下了決心，吩咐華雲道說：「你快把摩洛找來，我要向她問個明白！」

　　華雲道奔進了廚房，復又推開摩洛的寢室的房門，不見摩洛的影子。華雲道復又走出房外，向瞭望臺上看守著的槍手查詢：「你們有人看見摩洛沒有？」

　　「舞會結束後不久，有人告訴我說看見摩洛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瞭望臺上的彭澎回答。

　　「媽的，老妖婦逃走了不成？」華雲道詛咒著說，他吩咐彭澎派人出去找尋。

　　彭澎說：「我們派不出人哪！秦文馬和周之龍帶了一部分的人回Ｍ市去了，我們正感到人手不夠！」

　　華雲道跌足說：「唉，他們為什麼要帶走一些人呢？現在是Ｃ島需要用人的時候！」

　　「他們說Ｍ市可能會有重大的事情發生！」

　　倏然間，天空降下了驟雨，嘩啦啦的，一陣比一陣緊密，風也隨著雨勢猛了。華雲道估計時間，不管是鳳姑和銀姑也好，秦文馬和周之龍也好，他們兩批人全是在海洋上航行的途中。

　　她們所乘的船，都沒有通訊設備，遇上風雨，是很危險的事情。

　　華雲道最替鳳姑耽憂。「彭澎，拜託你去找一下，看摩洛那妖婦是否仍在花園內？假如發現她，不妨將她抓來見我！」他說。

　　瞭望臺上的草篷漏雨，四面透風，隨便刮哪一邊的風，雨都會飄進去。彭澎正縮著脖子苦惱不已，他聽華雲道說，正是求之不得，連忙就下了扶梯。

　　「但是瞭望臺上沒有人呢！」彭澎說。

　　「不管，摩洛的問題關係重大，還是先將她尋著再說！關照所有崗位上的弟兄，看見摩洛，就將她拿下，不得讓她逃掉了。」

　　彭澎領命，披上雨衣，冒雨而去了。

　　當華雲道回返屋內的時候，仇奕森正向閔三江和金姑分析摩洛和哈德門之間的問題。

　　這個綽號「老狐狸」的老江湖客說：「當我發現『閔家花園』內的問題複雜時，我就已經注意到摩洛和哈德門之間的關係了！記得第一次袁大麻子的爪牙方丁衛被殺時，我為追捕兇手，追蹤到了哈德門的住處。我發現了一尊『摩特毛』的神像，又發現一幅羊皮所製的地圖，上面有山巒和樹林，還有蛇窟，裡面還有『摩特毛』的神像，是一幅怪有趣味的圖畫，滿像是蠻荒探險家的尋寶寶圖呢！可是這幅圖畫竟被摩洛奪去了！」

　　「摩洛奪去了？」閔三江詫異說：「摩洛奪去這幅圖有何用處？」

　　金姑也說：「那是一幅什麼圖畫呢？裡面有什麼作用麼？」

　　仇奕森說：「後來我在Ｍ市的中央圖書館研究，那幅地圖正就是『魔摩島』的地圖，山林蛇窟的所指，是『摩特毛』系下族人的盤據之地……」

　　華雲道有點不大了解，說：「仇老弟，你是個精明人物，為什麼會讓摩洛將你拿到手的地圖奪去？」

　　「當時我是在Ｃ島做客，摩洛對我一直不大友善，我和她起衝突豈不笑話？」仇奕森說。

　　「這地圖和摩洛及哈德門又有著什麼關係呢？」閔三江似乎也著了急，追著問。

　　「我在Ｍ市請了一位雕塑家，按照『摩特毛』的繪圖，雕塑了一尊巨型的大神像，你們所看到他們圍著跳舞的大神像，就是我由Ｍ市運來的！」

　　「你愈說愈使我糊塗了，你弄一尊神像到Ｃ島來又有什麼作用呢……」閔三江急得抓腦搔頭的。

　　「當神像搬運進『閔家花園』裡來的時候，我偷偷將它置在哈德門住所的大門前。那天清晨，他走出門，發現了神像，滿以為是天賜，膜拜之後，立刻招集了土人武士舞蹈，感謝神恩！據我的判斷，哈德門必是『摩特毛』的後裔！」

　　「唉！那怎麼會呢？……」閔三江仍不肯相信。

　　「三爺，你有寡人之疾，毛病就犯在一包香煙勾搭的那個土女人身上！」仇奕森直截了當地說：「摩洛族人嗜殺成性，經常會叛亂的。那個女人，說不定就是被逐放的土著公主，三爺，你做了駙馬了！」

　　「胡說，胡說，一派胡說……」閔三江的情緒有點亂了。

　　「摩洛是他們族人被放逐的巫師！所以哈德門成為族長，摩洛有權給他加上羽冠掛上金牌！指導他們參拜『摩特毛』之神！」

　　「仇老弟，你不嫌太武斷麼？」

　　仇奕森說：「而且，哈德門選中了鳳姑為王妃，等到事情爆發時，就難以收拾了！」

　　閔三江情急之下，似有點惱火了，說：「哈德門並不是野蠻人，他在是『閔家花園』內長大的，過的是文明人的生活……」

　　「但是摩洛一直在他的身旁，灌輸給他的是野蠻人的思想，而且他的血液裡也有『摩特毛』之神的血統！三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既然你承認哈德門是你的骨肉，你就不應該有種族上的歧視，沒給他姓閔，又將一種劣等的香煙牌子當做他的名字，隔離他在你們閔家家族生活的門外，讓他朝夕與土人孩子混跡，讓摩洛幕後操縱著，控制了哈德門的思想，教導他信仰野蠻人之神。摩洛又利用哈德門控制那些土人孩子，先讓哈德門成為武士，受大家的崇敬，然後組織孩子們導往部落生活，又舉哈德門為酋長，那一切都是有陰謀的。也許是時機逼近了，他們會回『魔摩島』去戰鬥，收復哈德門的祖先失掉了的王位！」

　　「仇老弟，你的故事說得太可怕了！」閔三江兩眼發直，呆坐在紅木椅之上。

　　華雲道也說：「也許仇老弟說得對，摩洛的跡象實在是太可疑了！」

　　仇奕森說：「另外，再讓我來分析艾蓮娜之死！艾蓮娜被擒落在我們的手裡，我們正需要活口，探詢狄寶嘉一夥人的陰謀。在閔家之中，沒有誰會要取艾蓮娜性命的，但是艾蓮娜竟被殺了，還棄屍荒野！這是誰幹的？」

　　閔三江和華雲道愕愕的，沒敢搭腔。

　　金姑問：「仇叔叔認為是誰幹的？是摩洛，抑或是哈德門？」

　　「話須得由鳳姑的身上說起。哈德門瞧中鳳姑已經不是一天了，他有決心成為酋長之後，即娶鳳姑為王妃，這也是他之所以對閔家忠心耿耿的原因之一！摩洛雖然是個土人巫師，但是她是有智慧有頭腦的人，她知道若一旦哈德門要強娶鳳姑，必會引起爭紛。『閔家花園』雇用了許多槍手，用的都是新式槍械，而他們的族人，仍停留在原始武器的階段，一旦發生爭紛，必會演出大流血事件！摩洛不願意哈德門登位後有外患內憂，艾蓮娜被擒進『閔家花園』，摩洛很注意細看，論艾蓮娜的姿色，遠在鳳姑之上，所以摩洛將艾蓮娜救走了。她是讓哈德門審美去的，意思是讓哈德門娶艾蓮娜為妻，免去對鳳姑的奢望，你們豈不瞧見艾蓮娜的衣裳被扯光了嗎？那是土人審美的習慣！但是哈德門獨愛鳳姑，所以將艾蓮娜殺掉滅口！」

　　金姑說：「仇叔叔，你說得活龍活現，是有真憑實據，還是憑你的想像呢？」

　　仇奕森說：「這是憑許多旁證加以參考，然後推理而成！摩洛的左腳缺掉了一隻足趾頭，那是最好的證據。土人奔走山路不習慣穿鞋子，她的足跡，留在金姑寢室的窗緣外，又留在艾蓮娜的屍體旁邊，稍為細心的人都可以注意到的。但是我們又須得尋出她殺人的理由！」

　　雨是愈下愈大了，這時候閔三江已無暇顧慮到果園的損失，仇奕森所說的一切，使他精神也都完全紛亂了。

　　華雲道較之閔三江更為焦急，他向仇奕森說：「仇老弟，鳳姑和哈德門他們全到Ｍ市去了，摩洛又忽然神祕出走，我擔心會出什麼意外，不如我們倆到Ｍ市去跑一趟吧？」

　　仇奕森說：「所有的人全跑往Ｍ市去，閔家花園便成為真空了，萬一真是海賊們的調虎離山計，我們豈不中計了？」

　　華雲道跺腳嘆息，說：「唉！為什麼全湊在一起？萬一鳳姑出事情，該怎麼辦？」

　　彭澎已經回來了，渾身上下溼淋淋的，他脫下了雨衣，抹去頭角上的水溼，邊說：「摩洛不知道到哪兒去啦，有人看見她走出『閔家花園』去了！」

　　「唉，那必是逃走了！」華雲道木然說。

　　閔三江不肯相信摩洛會有什麼鬼祟，喃喃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摩洛在『關家花園』工作已經有十多年了，她又豈會就此一走了之……」

　　仇奕森說：「她的奸計已經被拆穿了，還能在『閔家花園』待下去麼？」

　　金姑也同意她的父親的看法，說：「仇叔叔，你所說的一切，我也頗為懷疑呢！」

　　彭澎卻向他們搖了搖了，說：「『閔家花園』內的情形不對了，差不多那些土人孩子的崗位，全不見人了，他們到哪裡去了，也不知道！連上回關禁閉起來的那個叫什麼『破葫蘆』的土人孩子也沒影了！」

　　閔三江驚惶地一撐他的手杖，自椅內躍了起來，高聲怪叫說：「什麼？全失蹤？你真的看清楚了？」

　　「也或是他們躲雨去了，那些草篷差不多都漏雨，反正我看不見他們的人就是啦！」彭澎說。

　　仇奕森搔著頭皮，眉宇緊鎖，說：「莫非他們跟著摩洛撤退了？」

　　「唉，可怕……」華雲道雖是老江湖，但到了這時候，也急得六神無主。

　　仇奕森也覺得事態嚴重了，忙問彭澎說：「你們的弟兄還留下有多少人？」

　　彭澎說：「留下八個，四個人留守瞭望臺，另外四人佈在外圍！」

　　「你由瞭望臺上下來的，那麼瞭望臺就缺了一雙眼睛啦！」

　　「華總管吩咐到外面去找尋摩洛，不敢不從！」

　　仇奕森兩眼一瞬，當機立斷，有了決策，說：「彭澎，你再跑一趟，將他們八個人全招進鐵絲網防線之內！」

　　彭澎應命，即又冒雨外出。

　　仇奕森又向金姑說：「金姑，這間屋子內的安全責任，全交給妳了！」

　　金姑還好像有點不大了解，說：「情況真的會變得如此的惡劣麼？」

　　仇奕森說：「不管怎樣，有備無患，總是好的！」

　　閔三江也開始有點著急起來，說：「仇老弟，你好像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仇奕森說：「我和華雲道外出去環島巡視一番，看那些土人孩子是否真的全撤走了。同時，要到那些臨時雇工的宿舍去，關照他們自衛防範！萬一賊人對付不了我們，找雇工們開刀，那樣，後果就嚴重了！」

　　華雲道正注望窗外的大雨，跌腳說：「我只耽心著鳳姑的安全……」

　　仇奕森說：「三爺都不耽心，你這樣著急幹嘛？遠水不救近火！當前的情形，恐怕『閔家花園』內更為惡劣，我們還是先照顧『閔家花園』吧！」

　　仇奕森借用了金姑的雙筒大號獵槍，披上雨衣，招呼華雲道一起外出。

　　淒風慘雨，只見四下裡是濛濛的一片。仇奕森和華雲道剛走出門，也正好彭澎召集了把守在外圍的弟兄走進鐵絲網內來了。

　　他們一個個，都淋成了落湯雞，怨聲載道地，咒罵著天公不幫忙，雨季好像是提早到了。

　　仇奕森說：「不要怨天恨地的了，最重要的是要小心土人的毒鏢！那是沒有聲音的暗器，若被射中，不死也要殘廢！」

　　「怎麼？難道說土人們造反了不成？傍晚時大家還在一起吃喝玩樂，看他們興高采烈地跳舞，怎麼說他們都翻臉了麼？」一個槍手問。

　　仇奕森說：「土人的腦筋是直覺發展，不會給你們有更多的考慮時間！」

　　「媽的，來一個殺他一個！」彭澎說。

　　「大家要注意瞭望臺，找適當的地方隱藏！」

　　仇奕森吩咐完畢，即和華雲道匆匆外出。雨如水注般濺到臉上，真有點痛，腳底下的泥土，也全成為爛泥漿了。

　　「仇老弟，你認為鳳姑會有危險麼？」華雲道並不關切「閔家花園」的安全，只惦念著鳳姑的安危。

　　「禿賊！現在不是鳳姑一個人的安危問題，現在是整個『閔家花園』的問題，你為什麼老惦念著鳳姑？她有銀姑和秦文馬周之龍等人給她幫助，只有我們在『閔家花園』內是孤立無援的！」

　　華雲道不禁一聲長嘆，欲言又止，好像有苦難言的樣子。

　　他們來到幾個土人孩子駐守的崗位，那是一座用竹子搭成的草篷。果然草篷是空著的，那些平日以武士自居的孩子們已不知去向。

　　仇奕森和華雲道趨進草篷內檢查了一番，沒有什麼可供參考的痕跡發現。

　　「仇老弟，你認為那些土人孩子真的叛變了麼？」

　　「假如說摩洛的確是離開『閔家花園』，哈德門又回魔摩島去做土著的酋長，那麼『閔家花園』內的武士他們自然是要帶走的！」仇奕森說。

　　「那麼哈德門選中的王妃也一定要帶走了？」

　　「當然在當前的環境之下，我們在作最惡劣的打算！」

　　※※※

　　他倆又冒雨匆匆地向臨時雇工的宿舍趕過去。

　　在此午夜之際，差不多的眷舍都滅了燈安息了，只有那間用竹子搭成的大餐廳仍在喧嘩。

　　他們彈著吉他、手風琴、小鼓，還在唱歌跳舞呢！這餐廳變成他們的康樂室了。每在雨季之時，Ｃ島的人民都有這種習慣，關上房門，唱歌、作樂、跳舞，日以繼夜的，但是現在雨季還未到呢！

　　他們通宵達旦作樂，明天哪還有精神去做工呢？仇奕森和華雲道推門進內。那裡面是烏煙瘴氣的，菸酒的氣味幾乎充斥整間，屋子內的空氣都是尼古丁和酒精味。

　　他們正在跳著土風竹竿舞，有跳的有唱的，有奏樂的，男女混雜，一個個全喝得醉醺醺的。「哈哈哈！」一個歪歪倒倒的人，趨上來指著仇奕森說：「你們看！我未來的連襟妹夫到了！」

　　仇奕森一看又是柯品聰那小子，他終日無所事事，就混跡雇工的人堆裡喝廉價的土酒，並日夜請客。瞧他的情形，好像一天廿四小時從不曾清醒過！

　　「大家快來呀，敬我未來的連襟妹夫喝一杯！」柯品聰又拉尖了嗓子怪叫說。

　　「不准胡說！」仇奕森喝叱說：「你日以繼夜地鬧酒，工人們的工作情緒也被你破壞了！」

　　「仇叔叔你還害臊不成？其實做閔家姑爺並不丟人呢！你瞧瞧『閔家花園』的這幅大地，閔三爺是地主呀！他劃地為主自以為是土王爺，那麼他的女兒都是土公主了，也正好我們全都成為駙馬爺囉。」

　　仇奕森緊握起拳頭對準了柯品聰的下顎，一拳猛擊過去，柯品聰仰天倒在地上，不再說話，也不再動彈了。

　　華雲道便向大家宣佈說：「現在時間已不早了，大家明天還要工作！」他頓了一頓繼又下命令說：「現在大家去休息去！」

　　那些雇工們好像餘興未盡，一個個怏怏地收拾起他們的樂器和殘羹賸酒，相繼回他們的宿舍去。

　　仇奕森和華雲道將柯品聰抬上一張長條的木板凳，讓他在凳上躺下。柯品聰呻吟不已，他是飲了過量之酒。

　　華雲道皺著眉宇搖首說：「是銀姑將他害了！」

　　仇奕森說：「不！應該說是金錢將他害了！」

　　經過這陣驟雨，氣溫低降，華雲道找了一床氈子，給柯品聰蓋上，然後將餐廳內的燈完全滅去。當他們由餐廳內出來時，倏地一條黑影，在他們的眼前竄過。

　　「什麼人？站著！」仇奕森叱喝，一面舉起了獵槍。雨下得很大，四下裡的環境又是黯黑的，那條黑影很快地就在矮樹叢中消失了。

　　華雲道還懵懵然問：「仇老弟你發現了什麼？」

　　「我看見一條暗影溜向矮樹林裡去了！」

　　華雲道打了個寒噤，說：「你看清楚了，是人麼？也或是什麼野獸！」

　　「兩條腿走路的當然是人，說不定就是在監視著你我呢！」

　　「仇老弟你說得未免太恐怖了！」

　　「現在下著連天大雨，土人們習慣在叢林裡活動！」仇奕森說：「同時毒箭是他們最有利的武器，我們要小心為上！」

　　「現在我們到哪裡去？」華雲道惶然地問。

　　「先把幾個雇工領班喚醒，告訴他們土人可能要叛變，教他們特別防範！」仇奕森說。於是他們兩人，便趕向眷舍和光棍宿舍裡去，將幾個雇工領班喚醒了。

　　仇奕森將身上佩著的一支短槍交給了他們，說：「在必要時可以開槍。」

　　華雲道也說：「若在危急的情況之下，可以敲吃飯鐘，我們聽見鐘聲就會派人來！」

　　華雲道雖是這樣說，但是心裡卻有數，在當前的情況之下，他們是無論如何也派不出人來的。

　　他們兩人出宿舍時，仇奕森驀地舉起獵槍對準了前面的矮樹叢，「砰！」打了一槍，那是鐵砂子開花彈，射程很廣。只見一道火光噴過去，接著一陣哀號聲，一團黑影自叢林裡滾了出來，還不斷地在掙扎──原來那是一頭野狼，在雨夜之中出來覓食，被仇奕森擊中了。

　　華雲道吁了口氣，說：「仇老弟，我說是野獸一點也沒錯吧！『閔家花園』占地至廣，各式各樣的飛禽走獸多得很呢！」

　　仇奕森搔著溼淋淋的頭髮略感困惑說：「唉！在當前的困境下，只要看見可疑之物，我就得開槍！」

　　華雲道卻不以為然說：「假如遇著了自己人時，豈不被誤殺了？」

　　「禿賊，虧你還在船幫裡混了多年，只有我們被殺的機會較多呢！」

　　「仇老弟，也許是你的情緒太緊張了！唔……也說不定是我年老昏庸，但是我們全是在槍林彈雨裡混過的過來人，假如說在黑道上吃了冷槍，那只好認命。」

　　「摩洛族人的腦筋是無從捉摸的，沒什麼情義和理性可言，在這種落後民族的原始武器毒鏢下喪命，那就不划算了！」

　　他倆又冒雨繼續向前巡路，豪雨使很多低窪的地方都積了水，溼滑泥濘，寸步難行。有許多接近成熟了的芒果被風雨刷了下來，掉得滿地皆是，若是被閔三爺看見了，真不知道會怎樣心痛呢！

　　他倆又路過幾座守夜的草篷，同樣裡面不再有人影，很顯然的那些土人孩子是悉數撤走了。在大祭典之後，驀然全部撤退，問題必不簡單，除了有個可以控制他們的人領導他們這樣做之外，那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

　　哈德門所住的那間草房已在跟前，那已經成為危險地帶，很可能也有危險人物佈伏在附近。

　　仇奕森輕聲向華雲道說：「我們千萬要小心，不可大意。瞧，那尊巨大的『摩特毛』神像仍屹立在哈德門的門前，它的頭頂上還掛有一串花環！那是喜事的跡象。假如他們真的全部撤退的話，必然會將『摩特毛』神像撤走的！」

　　華雲道說：「難道說，他們還沒有真的全部撤走麼？」

　　「很難說呢！」仇奕森說：「現在我們分道，你繞向左邊，我繞向右邊，巡視屋子的外圍。千萬要小心毒鏢，那種毒鏢人一輩子只能吃一次，沒有吃第二次的機會，割破了手指頭也會嗚呼哀哉的！」

　　華雲道的情緒又回復了緊張，點頭如搗蒜。他掏出了手槍，扳開保險掣，在行動之前，又說：「我們下一步的工作是什麼呢？」

　　「搜查哈德門的屋子，也許能有什麼發現！」仇奕森說。

　　「你企圖發現什麼呢？」華雲道莫測高深地問：「你仍想獲得那張獸皮地圖麼？」

　　仇奕森搖手，說：「地圖必在摩洛手中把持著，假如摩洛已經逃出了『閔家花園』，我們再想獲得那幅圖的話，比登天還難。問題是哈德門為了鳳姑，到Ｍ市去了！哈德門到Ｍ市去總不能仍然是土著的打扮，他總會換上普通的服裝，那麼也或許那頂土酋的羽冠及摩洛所贈的金牌，他仍留在這屋子之中沒有取走。假如我們能發現這些東西就可以證明哈德門必定會回『閔家花園』裡來，到時候我們可以將他擒獲了！」

　　「哈德門是閔三爺的兒子，就算擒著了他，我們也不能對他怎樣！」

　　「至少我們可以開導他脫離野蠻人的思想，回復過文明人的正常生活，勸他放棄做野蠻人酋長夢想……」仇奕森像聽到了什麼特別的聲息，停止說話，並招呼華雲道蹲下。

　　華雲道傾耳細聽，除了淅瀝瀝的雨點打在樹葉之上，或濺在泥土上，哪還有什麼聲音呢？「唉，那是雨聲罷了……」

　　仇奕森忙伸手堵著他的嘴，並打手勢，立刻分道繞著屋子搜查過去。

　　華雲道懷著惶恐的心情，緊捏著短槍匍匐而行，沒有仇奕森的關照，他似乎還比較膽壯。這時候，好像草木皆兵，心驚膽顫地繞著屋子過去。

　　哈德門的那所草屋孤立在一座土丘之上，四周環繞著草木。在通常，不經意地看看，似乎環境甚是幽美；這時候是適得其反，甚為恐怖陰森。

　　華雲道繼續向前爬行，雨地上的泥水拖染了他半個的身子。

　　他已經摸到草屋的背面去了，沒發現任何的動靜，只見那草屋背後的一扇小門是半掩著。

　　「仇老弟……」他輕聲呼著。

　　「噓！」仇奕森早出現在他的身邊了以指點唇，禁止他高聲說話。「我老覺得屋子的附近有人呢！」

　　「仇老弟，你別疑神疑鬼了，我這條老命被你嚇得喪魂落魄的，畢生還未有試過！」

　　仇奕森扶著那支雙筒的大號獵槍蹲伏在地上，凝神傾聽四方八面的聲音。

　　「我們為什麼不進屋子去？」華雲道問。

　　「不！我們先靜一靜！」

　　華雲道嘆息說：「唉，這樣說，我在閩海船幫的日子是白混的了！」

　　這樣停頓下來，雨淋得更不好受，華雲道縮著脖子自怨自艾的，他也不知道仇奕森要等候些什麼？

　　「禿賊，獸陷是佈置好，等候野獸自己踏進去的！」仇奕森說：「現在我們進屋子去吧！」

　　仇奕森領在前，華雲道在後，他倆摸索著，匍匐進入了那間草屋。

　　屋子內是黑黝黝的，門窗洞開，靠風向的窗戶有風雨飄進來，將地板洒濕了一大角。

　　仇奕森將雨衣上濕淋淋的雨水甩去，邊向華雲道說：「你可有帶著手電筒？」

　　華雲道說：「看情形屋子外面不會有人，我們燃著了燈又如何？仇老弟，不是我說你，有時候你實在太多疑了，既然土人全部撤走了，他們又怎會留下一兩個人？專為看守這間屋子呢？」

　　「我們總得要小心為妙！」

　　華雲道將所有的門窗一一掩上，又說：「就算有土人留在附近，他們所用的還是原始武器，我們有支槍在手，他們最怕的就是洋槍，會對我有所警惕的！我們留在屋子裡，他們不敢怎樣的，只管放心好了！」他說著，便擎亮了打火機，將懸在半空間的一盞洋油燈點亮了。

　　仇奕森無可如何，只怪他們出來時忘記攜帶手電筒，假如不點燈的話，屋子內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仇奕森很想尋出有關哈德門身世的蛛絲馬跡，他即將手中的一支大號獵槍，交給了華雲道，特別叮囑說：「這樣，你給我把風，要注意每扇門窗外的動靜，讓我來搜索。若發現有什麼可疑的，立刻招呼我！」

　　華雲道揚了揚手槍，說：「我有一支左輪，獵槍還是留在你的身邊吧！」

　　「不！獵槍的威力比較大，單憑火光就可以嚇煞那些土人了！」

　　華雲道還是一副無可如何的神色，接過了大號獵槍。經過一陣奔馳，他也著實累了，坐了下來，先抽了一支菸捲。仇奕森借著微弱的燈光，開始搜查。屋子內大致的情形沒變，但重要的物件差不多都搬走了，譬如說，哈德門慣掛在身上的砍山刀，特製的長矛，硬弓，還有那些雕塑的神像……。

　　最重要的就是那幅豹皮披肩和羽毛冠，那是代表土著酋長執權證物，已經不在屋子內了。

　　哈德門的草屋是自建的，十分寬大，分開有臥室，廚房和起居室。屋子內所有的箱櫃和可供收藏東西的地方，仇奕森都搜查遍了，一點可供參考的東西也沒有發現。

　　仇奕森搔著頭皮，喃喃自語說：「難道說，哈德門已經不打算再回『閔家花園』了麼？」

　　「仇老弟，你可曾發現了什麼沒有？」華雲道隔著起居室，拉大了嗓子問。

　　仇奕森高聲回答：「禿賊，你還是多注意戶外的動靜吧！」

　　華雲道很不以為然，推開了一扇窗戶，說：「窗外雨仍下得很大，什麼也看不見呢……」他話猶未完，驀地「啊呀……」一聲慘叫：「仇老弟……」

　　仇奕森大驚，忙跑出哈德門的寢室，只見華雲道跌在地上打滾，齜牙裂嘴地叫痛不已，他的手腕上插有一支兩寸餘長的東西──唉！那是摩洛土人的毒鏢。

　　「哪一個方向？」仇奕森問。

　　華雲道忍著創痛，揚手向窗外一指，仇奕森急忙拾起獵槍，「砰砰」！兩彈齊發。

　　但是窗外連什麼反應也沒有，大概是行刺者射了冷箭之後，又更換了位置隱藏起來了。這是摩洛族慣用的迂迴戰術，神出鬼沒的，很難防禦。

　　那支大號獵槍每一次是二發子彈，仇奕森再次將兩枚子彈裝上。他驀地踢開了大門，衝出門外，追蹤那吹毒鏢的兇手。雨仍下得很大，視線模糊不清，外面除了雨聲之外，好像回復了平靜，兇手不知道隱藏到哪兒去了。

　　華雲道在屋子裡呻吟著，他忽的高聲叫喊：「仇老弟……」

　　仇奕森忙衝返屋中，只見華雲道躺在地上淚潸潸而下，一隻手緊握著他那中了毒鏢胳膊。

　　那模樣是相當的嚇人的，那隻手臂中毒的地方已經呈現了紫黑色。華雲道在呻吟著，他咬緊牙關，向仇奕森說：「仇老弟，快幫忙我把這隻手臂割去！快，快，要不然來不及了！」

　　仇奕森凝呆著。他畢生闖蕩江湖，殺人放火，走私販毒，什麼壞招全幹過了，就單只沒做過外科醫生，活生生地從一個人手裡割下一隻手臂，他還未試過。

　　「不！禿賊，我還是送你去找醫生吧！」仇奕森欲扶華雲道起立，送他到醫院去。

　　「不！仇老弟，來不及了，快動手……否則我活不到三分鐘了！」華雲道哀求著說。

　　「那怎麼行，這裡沒有麻醉藥，憑你的這幾根老骨頭痛也會痛死你的！」

　　「唉，總比劇毒攻心死掉好，仇老弟，求求你……」

　　仇奕森拔出閔家飛刀，仍遲疑不決，他舉目不斷地向屋子裡掃射，希望能找到一點可供止痛或消毒的藥物。

　　在那屋隅的牆角下，還有著半瓶未喝完洋酒，他取了起來，擰開瓶蓋，交給華雲道說：「快喝個一大口！」

　　華雲道整個人幾乎已經癱瘓了，目光也呆滯無神，他喝了大口的酒，嗆得咳嗽不已。

　　仇奕森又灑了一些酒在那柄刀子之上，擊打火機將酒精燃著藉以消毒……

　　「噢，來不及了……」華雲道垂著淚說。

　　摩洛族人的毒鏢也真是駭人，真個是名不虛傳呢！只見華雲道中毒鏢的那隻手臂呈現出紫黑色，逐漸地向上昇，漸漸昇過了臂膀，越過了肩頭，這樣便沒有救了，割下手臂也來不及。阻止毒性的發展除非是連肩頭和胸脯肉全挖下來。

　　在這間草屋之中，沒有醫藥救傷設備，仇奕森又不懂醫學，他豈敢動這樣大的手術？

　　眼看華雲道就要死於非命了，仇奕森從來在任何危急惡劣的情況之下，多能保持最冷靜的頭腦，但這會兒他有點慌亂。

　　華雲道也自知死期不遠，那紫黑色的毒性攻至咽喉或心臟間，他的生命即將結束，那頂多是再一兩分鐘的事情了。

　　仇奕森仍希望作最後的努力，說：「我還是設法送你去找醫生吧……」

　　「來不及了，仇老弟……」華雲道如淚人似的，哽咽著說：「也許是我的畢生都是罪惡，所以會得到這樣的惡果，這樣的下場！」

　　「你洗手江湖後，為閔三江開闢了這塊新天地，可以說是修得正果了。」

　　華雲道很費力地搖頭，說：「仇老弟，我假如死後，希望你多多照顧鳳姑，她是個好孩子……」

　　「鳳姑是個好孩子，我們大家都對她痛愛！」

　　「仇老弟，在我的心中，有著一個極大的祕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現在要告訴你，希望你無論如何幫我的忙，使我死也瞑目……」

　　「華雲道，你只管說！」

　　「你還是喊我禿賊來得親熱點！」華雲道的呼吸已略顯困難了，紫黑色的毒斑已漸延至他的頸項。「鳳姑雖然姓閔，但是他不是閔三江的女兒，鳳姑是我的女兒，是我的骨肉……」

　　仇奕森愕然，他摸華雲道的額角，以為他是神智昏迷了。

　　「我的神智仍然很清楚，這是事實。仇老弟，你是很清楚的，閔三江畢生凌辱女性，對女人有虐待的嗜好，他的幾個妻子，幾乎都是受虐待而死的。哈德門的母親，也是如此！閔三江等於是兇手……」

　　仇奕森困惑不已，說：「鳳姑又怎會是你的骨肉呢？她的母親又是誰？」

　　毒性已漸攻至華雲道的喉咽間，他連說話也頗感困難了，他仍努力支持著，說：「閔三江最後娶妻魯娜，是一個很美麗的混血女人，也由於是家貧，將她賣給了閔三江的。那時候，『閔家園』是一片荒土正在開墾，魯娜含辛茹苦，幫助閔三江開墾，日以繼夜地，有時候用雙手去挖泥土連手指頭也出了血。閔三江並不因此而滿足，他在不如意時，抓著魯娜不是打便是罵！有時候魯娜反抗，閔三江便指她是野蠻人，剝掉她的衣裳綁在樹上示眾……我和魯娜由憐生愛，我們私戀了……仇老弟，這是我畢生之中唯一的戀愛，鳳姑就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唉，唉……」仇奕森嘆息不已：「也許還是閔三江的血脈呢！」

　　「不，不會的，我們知道，鳳姑是我們的愛情結晶。假如說，不是為了鳳姑的話，我早離開閔三江另謀出路去了。仇老弟，你知道魯娜是怎樣死的？她受了鞭笞，因流產而死的！」

　　「鳳姑是流產養下的麼？」

　　「不！流產是我們的第二個結晶……」

　　「那麼閔三江當會知道你和魯娜的醜事了？」

　　「不！閔三江始終被矇在鼓裡，他不會知道的，到現在為止還不會知道。仇老弟，現在你是唯一知道這祕密的人，魯娜臨終之時，曾經交付我說，要扶養鳳姑長大成人。『閔家花園』是憑她的雙手開墾出來的，『閔家花園』的產業不能缺少鳳姑的一份……」

　　「所以你從小就培養了鳳姑有爭奪產業的野心，閔三江既承認鳳姑是他的骨肉，所有的產業自不會少掉鳳姑，何須要你分心呢？」

　　「仇老弟，你不知道的，窺覷閔家產業……兩個女兒都很厲害……還有海賊，那姓狄的律師，哈德門……」華雲道已漸覺連說話都感到困難了，張口結舌地，連眼珠也流滿了血，眼光也呆滯了，「仇老弟，一切拜託你……我把鳳姑完全交給你了……你就當她是你的女兒吧……」

　　仇奕森嘆息不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漸漸地，華雲道已經不能說話了，臉色也開始轉變，他盡最大的努力，最後說：「我自知罪孽深重，老天爺這樣安排我下場也好……」這也可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了。

　　華雲道由中毒鏢至氣絕，總共不過三分鐘的時間。畢生闖蕩江湖，在槍林彈雨下討過生活，到了最後洗手歸山，結果卻喪命在蠻族的毒鏢之上，這實在太冤枉了。

　　這也只怪華雲道粗心大意，仇奕森已經一再向他提出警告，小心土人的冷箭。華雲道迷信著他在「閔家花園」的權力，以為那些土人們不敢對他怎樣，於是落個如此悲慘的下場。

　　仇奕森悲憤莫名，驀地拾起獵槍，踏門奔出戶外，不管三七二十一，對著空曠的矮樹叢就打了兩發，隨後又用短槍向著各處亂打。

　　他並非是發洩憤怒，他希望能盲目擊中那掩藏在矮樹叢的土人。

　　可是屋子的四周並沒有任何反應，仇奕森空耗了彈藥，雨仍淅瀝瀝地下個不已。

　　仇奕森又進了屋，重新將獵槍和那支大號左輪上了彈藥。華雲道是直挺挺地在地板上躺著，他好像是死不瞑目，兩隻罩滿了血絲的眼睛圓溜溜地睜著，仇奕森用指頭替他闔上了眼，然後將他扛起來，揹在肩膊之上，左輪手槍別在腰間，一手持著大號獵槍。

　　他須得特別小心，因為隱伏在戶外吹毒鏢的，恐怕還不只是一個摩洛番人。

　　他先將屋子內的燈火滅去，扛著華雲道的屍體閃縮出了門。在屋簷下立定，仔細打量四下裡的動靜，然後忽然邁開步子，冒雨穿過了濕滑泥濘的道路，遁進了矮樹叢林。

　　他蹲下身子，偵察是否有陰謀者追蹤著，然後始才借著樹影掩蔽身形，匆匆向大廈趕回去。

　　雨仍下個不已，泥地上幾乎全是積水，扛著一具屍體奔走其間甚是困難，同時還得防範有人暗算。

　　仇奕森一生精明，這時候腦海裡卻是混亂的。

　　華雲道是經他邀約出來巡弋各地的，由於他的粗心大意丟了性命，仇奕森亦略感自歉。

　　他真做夢也想不到鳳姑會是華雲道的骨肉，真自作孽不好受哩。

　　憑華雲道臉無三兩肉，一身瘦骨頭，居然會和他磕頭大哥的妻子通姦，江湖上的道義何在？華雲道真個是死有餘辜呢。

　　儘管魯娜是混血兒，儘管閔三江對妻室有虐待狂症，那是閔三江屋裡的事情。華雲道加以同情，出力勸阻，那是順理成章的，但和大嫂發生曖昧，那是犯了江湖的大忌，應被亂刀分屍。

　　華雲道之慘死，似乎是罪有應得，天理之報應。可憐的是鳳姑，相信她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生父究竟是誰呢！

　　華雲道的遺言猶若尚在耳際。

　　「……這是一個極大的祕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但是現在要告訴你……鳳姑雖然姓閔，但是她不是閔三江的女兒，鳳姑是我的女兒，我的骨肉……」

　　這件事能告訴鳳姑嗎？這必然會損害鳳姑的自尊心！也不能告訴任何人，閔家的任何一個人──尤其是閔三江。否則閔三江會給華雲道戮屍，刨掉魯娜的墳墓。

　　「唉，華雲道又為什麼偏偏要將這個祕密告訴我？」仇奕森喃喃自語說。

　　一路上，算是很順利地回到了大廈跟前。

　　「什麼人？站著！」瞭望臺上有人叱喝，手槍跟著上膛。

　　「是我，仇奕森！」仇奕森高聲回答。

　　兩盞拆自舊汽車的車燈，還是經過華雲道改裝的，用一皮鐵桶將它嵌在裡面，一經通電掣亮了，便好像是探照燈似地，可以照射出十餘公尺的範圍之外。

　　「仇大哥，你扛著的是什麼東西？」彭澎以急促的腳步爬下了瞭望臺的梯子。

　　「華雲道的屍體，華雲道中了毒鏢喪生了！」仇奕森回答。

　　聽說華雲道喪了命，閔三江扶著手杖趕出大門外察看。

　　圍繞著鐵絲網的大閘早替仇奕森打開了，仇奕森扛著屍體趕忙趕了進去。

　　他將華雲道的屍體安頓在廳堂的太妃床上，經過這十數分鐘的時間，華雲道的屍體已完全變成了紫黑色，縱然有解毒的藥物也救不了他。

　　閔三江喪魂落魄，撫屍哀慟不已，「仇老弟，是怎麼一回事？」

　　仇奕森說：「所有哈德門所雇用的土人武士全部撤走了，只躲著幾個吹毒鏢的兇手。我們搜查哈德門的住所時，華雲道因大意而中了冷箭……」

　　「唉！哈德門真的叛變了麼？」閔三江老淚縱橫跺著腳嘆息不已。

　　華雲道是和閔三江同時宣佈收山，洗手江湖的磕頭弟兄，也是跟隨著閔三江一手將「閔家花園」建設起來的。在閩海船幫之中，也只有華雲道一個人對閔三江是忠心耿耿，一直有始有終的。

　　無怪乎閔三江哀悼不已，他這把年紀，竟哭得呼天搶地的，聞者也為之落淚。

　　金姑一直是全副武裝伴守在她父親身畔的，這時候她嚇傻了眼，珠淚如泉，呆在一旁。華雲道是他們的老管家了，金姑幾姊妹們一直當他是親人，以華叔叔稱呼之。

　　這時候的華叔叔是全身紫黑色，僵躺在太妃床上，多麼地可怕！

　　人生的終站是到此為止，不過華雲道也死得太慘了。

　　「唉，華老弟呀，你我的感情，如親手足般的，沒有你，『閔家花園』哪有今日的天下？你就此撒手不顧而去了麼？唉！是誰殺了你？我要把他碎屍萬段！」閔三江邊哭著，邊像禱告似地喃喃有詞！

　　仇奕森看閔三江傷心欲絕的情形，心中感慨萬千。自然閔三江是不知道華雲道和魯娜的一段醜劇，當然也不知道鳳姑是屬華雲道的骨肉，要不然，閔三江會將華雲道處死，毋須要等到今天來浪費這些眼淚了。

　　「仇叔叔，你是說，哈德門留下了兇手，將華叔叔殺了？」金姑在惶惶之中，忽而感傷地問。

　　「不！哈德門的背後，有著操縱指示的人！哈德門不可能會殺華雲道的！他一定被矇騙了！」

　　「那麼必是摩洛了！」金姑說：「這個妖婦，我們一直對她疏忽了，造成今天這個禍患！……」

　　「媽媽，媽媽……」金姑的兩個女兒娉娉和婷婷忽而出現在二樓的樓梯口，也許是樓底下的吵鬧將她們嚇醒了。

　　「你們兩個不去睡覺，三更半夜爬起來幹什麼？」金姑叱喝。

　　「媽媽，房間裡有大蟲呢，好大的大蟲！」娉娉舉著小手，比劃著說。

　　「這樣大的大蟲！」婷婷也學著，用兩隻小手指頭比劃，那好像是有尺來長的東西。

　　「什麼大蟲？別胡說八道！」金姑斥罵著，邊拭著淚痕，打算上樓去安慰兩個大孩子，哄她們入睡。

　　「慢著！」仇奕森似有感觸，向金姑制止，一面他高聲向娉娉和婷婷關照說：「你們兩個千萬站著，不要亂動！」

　　「仇叔叔，又是怎回事？」金姑問。

　　「那必然是蛇！」仇奕森說。

　　「蛇？」金姑倒吸了一口涼氣，膽裂魂飛。

　　「孩子們是不會撒謊的，屋子內哪來的大蟲呢？」仇奕森說著，首先衝上樓去了。他在樓梯口間止步，仔細看過地板上，各牆沿能供蛇類藏身的地方，然後始才一手一個將娉娉婷婷抱下樓來。

　　「難道說，有人在我們屋子內放蛇麼？」金姑急忙上前接住兩個孩子。

　　「娉娉，婷婷，你們看見的大蟲在哪裡？」仇奕森抓著孩子的小手問。

　　「在房間裡呢！」娉娉答：「好大好大的蟲啊！」

　　「有沒有顏色的？」

　　「花花的，有白色有黑色的！」婷婷指手劃腳地說。

　　「嗯！那是雨傘蛇！」仇奕森很冷靜地說：「那必是鳳姑飼養的幾條！」

　　於是，便須要展開捕蛇了。仇奕森先找彭澎，向他們查問：「在你們之間，有誰對捕蛇是有經驗的？」

　　「我們都沒有玩過！」彭澎代表著回答。

　　仇奕森暗中計算著，鳳姑飼養的毒蛇至少有六條之多，四條是雨傘蛇，兩條是竹節蛇，另外的一條是無毒的過樹榕。

　　假如說，有人故意放出那幾條毒蛇出來害人的話，必就是放那六條有毒蛇，那麼他們須要捕捉的，至少是六條蛇以上。

　　仇奕森便挑選了兩個穿馬靴的，教他們基本的捕蛇方法。

　　「假如要殺，一定要殺死，否則會被反咬一口！」仇奕森特別關照說。

　　閔三江便嘆息起來：「唉，鳳姑那孩子也真是不聽話！我曾經關照過她不要玩蛇，她就是不聽，現在卻被人利用作為謀害我們的兇器！」

　　仇奕森領著彭澎他們幾個人，小心翼翼地登上了樓，他首先趨入鳳姑的寢室。

　　果然的，鳳姑所有的幾個飼養毒蛇的鐵絲籠子，全被打開了，裡面的毒蛇已不知去向。她飼養在陽臺上的猴子籠也空了。

　　金姑請閔三江代替照應兩個孩子，自己也跑上來了。

　　「仇叔叔，怎樣了？」

　　仇奕森忙說：「金姑，妳要小心，毒蛇現在在哪裡還不知道呢！妳最好換上皮靴！」

　　「是否就是鳳姑飼養的幾條？」

　　「可不是嗎？幾隻蛇籠子全打開了，顯然是有人故意這樣做！」

　　「誰會開籠放蛇呢？」

　　「依我看來，必然是摩洛離開『閔家花園』之前時施的手腳！」

　　「摩洛的目的何在呢？」金姑很懷疑，摩洛為什麼會這樣的毒辣？尤其是首先對付娉娉和婷婷。

　　仇奕森說：「摩洛善於心計，這有意製造『閔家花園』內的混亂，以阻止我們追趕哈德門！」

　　彭澎和他的幾個弟兄，已經分頭進入各房間去搜尋毒蛇去了。

　　這大廈的二樓上有著好些個房間，分開來，大小姐和大姑爺占了一間；二小姐和二姑爺占了一間；鳳姑因為未出閣，所占有的一間，是設備最完善而且是最寬敞最涼爽的一間。另外，還有他們的貴客仇奕森的寢室和起居室。再者就是貯物室，和他們閔家的槍械彈藥庫。

　　娉娉和婷婷發現毒蛇的一間房，並沒有見著毒蛇的蹤影，毒蛇已經不知去向了。

　　忽然，有人在仇奕森的寢室內高聲驚呼起來。

　　「啊！毒蛇在這裡，你們快來，快來……」

　　跟著，就是「砰，砰砰……」的一連串的槍聲。

　　大家便蜂湧向仇奕森的屋子裡去了。開槍的是彭澎的一個老弟，他臉色鐵青，貼身在牆邊，握著一支短槍，仍在抖索不已。

　　被他擊斃的，並非是毒蛇，而是龐大無比的稱為「過樹榕」的無毒蛇，牠盤據在床畔的一張紅木椅上。

　　那傢伙雖然一連打了好幾槍，但是都沒有擊中要害，那條巨蛇仍在蠕動著。他訥訥地指手劃腳，連話也說不出來。

　　彭澎便申斥說：「瞧你那付德性，有槍在手，還會怕成這個樣子！」

　　仇奕森在奔走過槍械庫時，覺得情形有異，他進房間發現被擊斃的是過樹榕，便停下腳步說：「這是無毒蛇，沒什麼重要，你們還是快搜床底下，衣櫥底下，看有沒有躲藏著的！」說完，他回身就跑。

　　原來，仇奕森無意中發現槍械庫木門上的鋼鎖有被撬開過的痕跡。

　　他已無暇顧慮到毒蛇的問題了，急忙趕了過來。

　　那座小型的槍械庫是嵌裝在牆壁上的，有兩扇極厚的大板門，當中橫閂有一條厚鋼板，鋼板的當中有著鎖眼。扣著一把巨型的德國製鋼鎖。

　　槍械庫的鑰匙共有兩把，一把由閔三江保管，另一把卻是由華雲道保管的。

　　裡面大小槍支共有十餘廿支之多，各型的彈藥無算。通常時不論是誰，要領取彈藥的話，也要通過閔三江和華雲道。

　　鳳姑自用的大號獵槍和小左輪手槍，卻有著自備的彈藥。她好像是閔家的特殊人物，每次赴Ｍ埠時，便自己購買了一大批，收藏起來，供自己專用，所以便不在這槍械庫的管制之內。

　　仇奕森發現鋼條旁的木門上有撬拔的痕跡，木板也破裂了。這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他趕過稍微檢看一番之後，輕輕地將那鋼條拉了一把。

　　嗨！真是的呢，鋼閂連鎖一起脫落了，那扇厚木門便打開了。

　　「糟糕，槍械和彈藥全不見了……」仇奕森驚愕說。金姑聞得仇奕森的驚叫聲，忙趕了過來。

　　「仇叔叔，又出了什麼事？」

　　仇奕森忙制止金姑跑近，說：「槍械庫被竊了，裡面放有兩條毒蛇！」

　　假如誰發現槍械庫被竊，打開庫門，慌慌張張，檢查那些棄下的彈帶皮囊，必會被毒蛇所咬。

　　仇奕森是夠機警的，當他發現槍械庫的鋼板被撬脫，庫門打開，首先就發現了有兩條雨傘蛇，盤據在那些彈帶皮革之上。

　　兩條蛇被困在械庫內相信也有了相當的時間，牠們突然受到光亮的刺激和紛亂的驚擾，以恐懼的神色，張開了血盆大口，作自衛性的準備攻擊。

　　毒蛇是不會自動攻擊噬人的，牠是受刺激為自衛始才噬人。

　　金姑大為驚恐，舉起了手中的大號獵槍，對準了兩條毒蛇。

　　仇奕森說：「不要開槍，倉庫內還有著幾桶火藥呢，容易引起爆炸！」

　　驀然間，有人在金姑的寢室內發現了毒蛇的所在，那是一條竹節蛇，盤據在衣櫥的底下。「砰，砰！」開了二槍，將毒蛇擊斃了。

　　槍械庫內的兩條毒蛇被槍聲驚嚇，驀地由庫內竄了出來。

　　金姑惶然，急忙縮後退，仇奕森也束手無策。到底他對捕蛇是沒有經驗的。

　　「不好，牠們逃向樓梯去了……」金姑怪叫說。

　　真的，兩條毒蛇急疾地在走道上蜿蜒，直奔向樓梯口間，若被牠們逃落樓下去就麻煩了。

　　金姑耽心的是兩個孩子娉娉和婷婷的安全。

　　仇奕森忙搶過金姑手中的那支大號獵槍，反舉起來，用槍柄向毒蛇砸去。第一次，沒有擊中，第二次擊中毒蛇的尾部，毒蛇受創，反過頭來向仇奕森猛噬一口。

　　幸而仇奕森的動作快，向旁一躍，又一槍柄擊下去，毒蛇的頭被擊碎了，鮮血淋漓的，仍在掙扎著。但是另外的一條卻已竄下樓梯了。

　　仇奕森急忙追趕。

　　這時候，閔三江聽說槍械庫失竊，也扶著手杖，艱辛地爬上了樓梯。

　　「三爺，小心，毒蛇！……」仇奕森趕到了樓梯口，高聲警告。

　　閔三江手無寸鐵，他已經發現那條雨傘蛇了，在一時情急之下，舉起手中的那條枴杖，當做了標槍，平直地直向那條毒蛇擲去。

　　閔三江不愧為「閔家飛刀」的嫡傳人物，偌大的年紀，腕勁仍是那樣地有力。「拍」的一聲，正中了毒蛇的腦袋，砸得粉碎。

　　「呵，呵……」他笑了起來，「這樣看來，我的寶刀還未老呢！」

　　彭澎他們也出來了，有人在銀姑的寢室抓到了一條竹節蛇。他的技術比較高明，先用雨衣將毒蛇罩住，然後將牠包了起來，關進蛇籠子裡去了。

　　這樣估計，差不多的毒蛇多被捕殺了，頂多還有一條尚未被發現。

　　仇奕森吩咐大家繼續搜尋。

　　「槍械庫怎樣了？」閔三江很關心地問。

　　「槍械庫的大門被撬開了，裡面的槍械和彈藥悉數不翼而飛！」仇奕森拭著汗回答說。

　　「唉！是誰幹這種事呢？」閔三江跺腳說。

　　「除了摩洛以外，還會有什麼人！」

　　「唉，摩洛偷了我們的槍械，有什麼作用呢？……」

　　「第一，摩洛在『閔家花園』的陰謀全部揭露！她須得逃走，將我們的槍械彈藥全部偷走，我們沒有武器，若追趕的話，必會進入她的圈套！第二，摩洛是為幫助哈德門復興他的族長地位，他們需要武器……」

　　閔三江猛搖著頭，說：「仇老弟，你的判斷不嫌武斷麼？那些土人孩子，怎會使用槍械呢？」

　　仇奕森憤然說：「三爺，到這時候你仍還是迷迷懵懵的，你將『閔家花園』當做了你的『王國』，平日教導所有的人玩刀弄槍……」

　　閔三江說：「我教的是我的幾個女兒！」

　　「在旁邊看的人，看也會看懂的！」

　　「唉……」閔三江只有跺腳了。

　　天色已露出曙光，雨仍然下個沒止，這恐怖的一夜算是過去了。幸好不再發生什麼意外，假如說海賊趁在此時此刻來進攻的話，那麼他們更會手忙腳亂了。

　　華雲道的屍體仍陳在廳堂的太妃椅上，屍體已完全變了紫黑色，令人觸目驚心。但是華雲道的模樣卻是十分安詳的，像是心安理得，瞑目與世長辭了。

　　閔三江決心要給華雲道厚葬，打算要到Ｍ市訂一口上好的棺木。

　　捕蛇的幾個人已經由樓上下來了。

　　彭澎說：「恐怕就是這幾條了，不再有發現！」

　　按照仇奕森的判斷，假如說摩洛是放掉了鳳姑所飼養的幾條蛇，那麼總數應該是六條，現在連殺掉及捕捉到的，不過是五條，還有一條沒有蹤跡，這是很麻煩的事情。

　　在一棟大廈裡，留著一條毒蛇，不知道牠躲藏到那裡去了，對任何人的性命，隨時都會有威脅的。

　　天色已經亮了，每一個人都疲乏不堪，仇奕森不再命令他們去做什麼事情了。

　　忽而，戶外有人在瞭望臺高呼了起來。

　　「嗨，二小姐回來了……」

　　「銀姑回來了？」閔三江驚詫地說著，急忙扶著柺杖跟隨大眾奔出門外。

　　雨是淅瀝瀝地沒有停過，只見銀姑披頭散髮的，滿身濕淋淋，搖搖欲墜地向著閔家大廈奔回來了。

　　「怎麼回事？」閔三江非常著急。

　　仇奕森已啟開了鐵絲網的木柵閘，和彭澎兩人急切衝出去，將銀姑攙扶住。

　　「銀姑，你不是和鳳姑一起到Ｍ市去了嗎？」仇奕森問。

　　「爸爸……」銀姑像受了重大的刺激，發狂地呼喊。當她看見閔三江時，沒命地掙脫了仇奕森和彭澎，撲進大廈，一頭倒在閔三江的懷裡。

　　「銀姑，怎麼回事？誰欺侮了妳？」閔三江撫著女兒濕淋淋的頭髮，似有「舐犢情深」之色，好言向她安慰。「鳳姑呢？你不是和鳳姑同走的麼？」

　　銀姑泣不成聲，上氣不接下氣的，連話也說不出來。

　　「鳳姑呢？鳳姑到哪兒去了？」閔三江再問。

　　「鳳姑……她被哈德門劫走了！」

　　閔三江嚇得魂出軀殼。「哈德門為什麼要劫走鳳姑？劫到哪兒去？」

　　銀姑實是受刺激過度了，連話也說不清楚，似乎有點語無倫次。她說：「我和鳳姑相約到Ｍ市去找狄國齋把問題弄清楚，哈德門要求和我們同行，還帶了幾個土人武士。不料船駛出海灣，哈德門和那些武士的態度就變了。奇怪的是他們每一個都有槍械，將我們的一條船劫持住了。哈得門更是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一反過去對我們唯命是從的態度，他指著鳳姑，說鳳姑是他選中的王妃，已經在祖先面前明過誓了，絕對不能反悔。我和鳳姑雖然力圖反抗，但是我們已經繳了械，又不是他們的對手，結果被他們綑綁了囚禁在船艙之中……」

　　「船開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你又為什麼單獨回來了？鳳姑被送到了什麼地方？」閔三江焦急不已，氣喘不止。「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哈德門中了蠱術，被迷昏了頭不成？」

　　「船到了『魔摩島』，鳳姑被押上岸去了。聽哈德門說，他要脫離我們閔家，回『魔摩島』的一個什麼部落去當酋長，鳳姑是他的王妃……還有，以前在『閔家花園』的那些土人孩子，也全體到『魔摩島』去集合去了。他們全副武裝的，還攜帶有槍械，說是要幫助哈德門去收復失土呢……」

　　「那麼妳又是怎麼回來的呢？他們為什麼要釋放你？」

　　「我不知道……」銀姑搖著頭說。「哈德門給我一條獨木舟，讓我自己划回Ｃ島來……」

　　聽銀姑所說，仇奕森的假想完全證實了。哈德門在摩洛的蠱惑下竟然想做土王爺去了，還擄了鳳姑做他的王妃，聚集了平日在「閔家花園」胡混的一些土人孩子給他做收復失土的部隊！

　　哈德門平日訓練那些土人孩子，多是有計畫的，相信他也偷偷地教導他們使用新式武器，用槍械的技術，所以竊盜閔宅的槍械庫也是他們的預謀之一。他們是有計畫的等到時機成熟，即一起下手。

　　「妳在『魔摩島』可有看見摩洛？」仇奕森問。

　　銀姑搖頭說：「沒有看見……」

　　「這樣說，摩洛還沒有赴『魔摩島』去，她是哈德門他們一夥人的巫師，也是他們的靈魂人物。摩洛不到，他們還不會出發的！」仇奕森說。

　　閔三江便急忙抓著了仇奕森的胳膊，急切地說：「仇老弟，是否我們追趕還可以來得及？」

　　仇奕森搖頭，說：「我們的人手不夠，假如追趕，必會遭遇到強烈的抵抗！」

　　「擁護哈德門的不過是一些土人孩子，他們並不善戰……」金姑也插嘴說，為了妹妹的安全，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氣。

　　「不！以前，他們用的是土武器，現在他們有了槍械。槍彈是不長眼睛的，只要有人扣扳機，子彈飛出來就可以殺人，我們豈能還當他們是孩子？」仇奕森正色說：「『魔摩島』是不毛之地，摩洛族人仍有著一種潛意識的野人根性，回到了野地裡去，他們的野蠻人的原始野性會畢露無遺的！」

　　「仇老弟，你得想個辦法呀……」閔三江臉孔漲得血紅，「唉，真懊悔當年弄出這麼一個野人……我怎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亂倫呢？」

　　仇奕森心中想，鳳姑的祕密閔三江並沒有知道，要不然，他也不必耽心亂倫了。

　　「仇叔叔，鳳姑平日一直對你很好，現在她遭難了，你得要替她想個辦法呀……」

　　仇奕森矜持著，他瞪了那安靜地躺在太妃床上華雲道的屍體。

　　他心中想，閔家的每一人似乎對鳳姑都很不壞，只可惜是華雲道作的孽。

　　他看著閔三江焦頭爛額的那幅形色，心中更不忍。於是他更有決心，絕對不能揭穿鳳姑身世的祕密，不管華雲道的重託是如何。

　　「仇叔叔，你為什麼不說話了？我們現在追向『魔摩島』去，還來得及麼？……」金姑又淌下熱淚了。

　　「恐怕來不及了！除非我們能夠深入哈德門一族人的老窠！要不然，我們徒勞往返，而且深入蠻荒不毛之地，我們的敵人不止是一族人呢！所有『魔摩島』的野蠻人都會和我們敵對！」

　　「但是我們能見死不救麼？」

　　仇奕森困惑地說：「我仍在想！」

　　閔三江頓著他的枴杖說：「仇老弟，你向來做事是最有決心的，為什麼對這件事情，卻遲疑不決呀？你不替鳳姑擔心麼？」

　　「現在已經不是擔心的時候了。我們盲目領大批人至『魔摩島』去，結果會弄得悉數屍骨無存，為鳳姑一個人的性命犧牲了更多人的性命，這是不划算的……」

　　「唉！」閔三江有了怒意，一跺腳說：「看樣子只有我親自向『魔摩島』跑一趟了，我要看看哈德門又能對我如何！」

　　仇奕森制止了閔三江的衝動，搖手說：「『魔摩島』不是哈德門一個人的天下，『魔摩島』有多少不同種族的野蠻人呢！他們是不會認識Ｃ島『閔家花園』有一個土王爺閔三江的！三爺，雖然你有飛刀，有洋槍，他們的毒箭和長矛也一樣厲害，憑你三爺這把年紀，活著進去，準扛著出來……」

　　「死我也得去呀！」閔三江跌坐在椅上，長吁短嘆的。

　　「這不是辦法！三爺，假如你能早一些時候把問題想通了，就不至於有今天這一個麻煩了！」

　　「唉！」閔三江撫著華雲道的屍體，落著淚喃喃地說：「華雲道向來是最痛愛鳳姑的，假如有靈，當會死也不瞑目呢！」

　　仇奕森不願意聽，他跨出門外去了。是時，雨漸停歇，雇工們也都下了床，為了搶收，他們得冒雨工作，紛紛披上雨衣，進果園去了。在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好像還不知道呢。

　　柯品聰宿酒未醒，歪歪倒倒奔向大廈來了，他撫著吃了仇奕森一拳的下顎，結結巴巴地說：「仇叔叔，聽說昨晚上你揍了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氣憤不已，他恨不得再給柯品聰一頓好揍，以消心頭之鬱氣呢！

　　「你走進屋子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說。

　　柯品聰似有不解，懵懵然地就走進了屋子，他看到屋子裡每個人的臉色，還有太妃床上躺著的華雲道的屍體。

　　「哇！這是怎麼一回事？」

　　對這個酒徒「窩囊廢」，大家都不願意和他說話，尤其是銀姑，立刻背轉了臉。

　　「銀姑，妳為什麼哭了？發生了什麼事？誰殺了華叔叔？」他再問。

　　「呸！『閔家花園』發生了任何事情都不關你的事！你滾開去喝你的酒！」銀姑叱斥說。

　　柯品聰對著華雲道的屍體發怔。「啊……華叔叔是中了土人的毒鏢的……」

　　這會兒，有電報送到了「閔家花園」，是秦文馬拍來的。電報說：銀姑和鳳姑並沒有到Ｍ市，尋遍許多地方，沒發現她們的蹤跡！

　　秦文馬帶了大批的人馬回到Ｍ市去竟撲了個空，他還不知道「閔家花園」已經發生了更大的變故了。

　　仇奕森將電報交給了金姑，隨便金姑怎樣處理。彭澎倒是個熱心人，他向仇奕森說：「仇大哥，我們對鳳姑的事情，也不能見死不救……」

　　仇奕森搖了搖頭，苦笑說：「問題並不這樣簡單，你現在替我組織一個巡邏隊。假如人手不夠，大可以由臨時雇工內找人幫忙，搜查『閔家花園』內可還有土人的武士潛伏著？假如有發現的話，可以將他們一起捉來。再者，若是發現了那個土婦女傭摩洛，無論如何可不要被她跑掉了！」

　　彭澎是愁眉苦臉的，忙了一整夜，眼睛未曾合過，整個人疲乏得像骨頭都要酥了。這時候，還要巡邏整個的「閔家花園」，怎麼受得了呢！

　　柯品聰感到意外，趕過來拉著仇奕森說：「鳳姑發生什麼意外了？」

　　仇奕森打發彭澎他們走後，向柯品聰招了招手，出至戶外，在花圃旁砌疊著的石塊上席地而坐。

　　仇奕森說：「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研究摩洛族人的心得了！」

　　柯品聰搔著頭皮，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說：「我並沒有研究什麼摩洛族人！」

　　「不用瞞我了，在你家中的書櫥內我發現不少有關摩洛族人的書籍！」

　　「噢！那些書籍，我不過隨便看看，看後便忘掉了！」柯品聰解釋說：「我是個大閒人，終日間，除了貪吃幾杯酒之外，總得要有辦法打發自己……」

　　仇奕森說：「你不可能就這樣胡混著過日子吧？」

　　柯品聰說：「我不這樣過日子又怎麼辦？我沒有一技之長，祖先留下來的一點家當，慢慢地啃，遲早坐吃山空！搞光為止！」

　　「你的指望不也在『閔家花園』的家當上麼？」

　　柯品聰羞愧不已，垂著頭說：「當然，那是一個希望，閔三爺立下了遺囑，內容如何不得而知，銀姑又對我如此，憑心而說，我愛慕著的是鳳姑，鳳姑也對我不錯，月下老人點錯了鴛鴦譜，硬生生地將我和銀姑湊在一起……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除了借酒澆愁之外，還有什麼可想呢？」

　　仇奕森的眼光閃爍著，他瞪著這位二姑爺。在仇奕森的心目中，柯品聰也必是個問題人物，他是借酒裝瘋扮傻的，要不然，稍有骨氣的人，也絕對受不了銀姑的凌辱。

　　「鳳姑如何了？」柯品聰又問。

　　「鳳姑被哈德門架走了，到『魔摩島』去做土酋的王妃！你有什麼好辦法沒有？」

　　柯品聰愕然，吶吶說：「哈德門為什麼會這樣做呢？」

　　仇奕森說：「哈德門是受了閔三江的作風影響，他的身分就是土著王爺的後裔！」

　　「那麼華叔叔是他殺的？」

　　「不！華雲道是被摩洛所殺，摩洛是他的幕後操縱人物！」

　　「怎麼！全叛變了麼，真是人心不測！」柯品聰跺著腳說：「鳳姑怎麼辦呢？仇叔叔得設法救鳳姑呀！」

　　「怎樣救鳳姑？大廈內的槍械庫失竊了，哈德門手底下的那些土人武士，已經全會用槍械了。我們總共有幾個可以派上用場的人？若踏上『魔摩島』，必然悉數被他們殲滅！而且『魔摩』族人有不同的種族，他們還有內爭！」

　　「仇叔叔，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呀！」

　　「所以，我在問你，研究摩洛族人有什麼心得？」

　　柯品聰感到困惑，他搞不清楚哈德門為什麼會在突然之間造反，又擄劫了鳳姑，去幹什麼土著酋長。摩洛又殺了華雲道，操縱了所有的土人武士，反去擁護哈德門去了……這種種問題都是無可思議的事情。

　　仇奕森的問題，他無法解答，他曾經是有心要研究摩洛族人的，但酒精將他的頭腦浸迷糊了，他永遠不會有什麼心得的。

　　仇奕森的外表裝作好像很冷靜，但內心中同樣的焦灼不已。他當然是要設法救鳳姑的，但是怎麼救法？

　　「閔家花園」內沒有一個人對摩洛族人有深切的研究，而且，對「魔摩島」的地勢不熟，深入蠻荒不毛之地，假如他隻身前去送了死，倒也無可怨懟的；若是帶了大批的人，把屍骨葬在那座野島，豈不等於找人去給鳳姑殉葬嗎？

　　仇奕森考慮再三，吩咐柯品聰設法去把巴法奴和雷諾找來。

　　柯品聰說：「仇叔叔，假如你到『魔摩島』去的話，我要隨你同行！」

　　仇奕森嗤之以鼻，說：「『魔摩島』沒有酒廠，你還是留在『閔家花園』大醉吧，現在不會再有任何人約束你了！」

　　柯品聰羞愧不已，他吁了口氣，無精打采地就要去找尋巴法奴和雷諾了。

　　「慢著！」仇奕森說：「另一件事，你替我拍一個電報催促秦文馬和周之龍要火速回Ｃ島來，並且多帶槍械彈藥！我假如離開，『閔家花園』留下的是老的老，少的少，多數是婦孺，他們的安全重責，全在你的身上，你要挺起胸脯做人了！」

　　柯品聰明白仇奕森的意思，匆匆去了。

　　仇奕森再次跨進大廈裡去的時候，只見閔三江全副武裝，頭上束頭巾，戴上寬邊呢帽，腰間紮上彈帶，兩支短槍、四把「閔家飛刀」，皮裹腿、短靴，背上還掛了一支大號獵槍，十足他在閩海幫做頭腦時的一副形狀──只是腋下多了一條枴杖就是了。

　　仇奕森愕然說：「三爺，你要幹什麼？」

　　閔三江帶著悲憤，說：「你們沒有人肯赴『魔摩島』去，我只有親自出馬了！」

　　仇奕森正色說：「你隻身前去麼？」

　　「我不願意連累任何人，我的生死，也無須你們任何人耽憂……」

　　「這樣說，三爺，你得先留下你的遺囑，你決定會是有去無返的了！」

　　閔三江憤然，用柺杖擊著地，說：「仇老弟，你也是覬覦我的產業麼？或是故意在這時候下井投石？向我取笑？」

　　仇奕森說：「窺覷你的產業的是一批海賊。三爺，你的左右手，華雲道、邵阿通全歸了陰，『閔家花園』內剩下金姑和娉娉婷婷，海賊正好在這個時候來進犯呢！那時候，誰來招架？」

　　閔三江渾身戰悚，他跌坐在紅木椅上，吁著氣，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仇奕森接過閔三江身上掛著的獵槍說：「你們的槍械庫被竊了！我正需要分用你自備的槍械！」

　　金姑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曙光，說：「仇叔叔，你是要到『魔摩島』去救鳳姑了？」

　　「嗯！」仇奕森點首說：「只有我一個人可以分得開身呢！」

　　「請帶我同行！」

　　「金姑，別感情用事，假如妳離開，誰替妳照顧娉娉和婷婷？」

　　剎時間，金姑將兩個孩兒摟在懷裡悲愴不已。

　　銀姑也感到難過，扯著仇奕森說：「仇叔叔，鳳姑曾經救我一命，現在我也要報恩……請帶我同行！」

　　「不！」仇奕森正色說：「閔三爺年紀大了，需要有人照料！假如狄寶嘉那夥人集合了海賊來犯，狄寶嘉這個人，我就交給妳了。妳懂得我的意思，瞧著辦就是了！」

　　銀姑羞愧得垂下了頭。

　　仇奕森匆匆奔上了樓，那被竊空了的槍械庫，尚還有好幾桶火藥。摩洛土人不懂得用它，所以將它留下了，仇奕森正用得著。

　　仇奕森將兩大桶火藥取了出來，檢查過後，小心翼翼，將它捧到樓下的堂廳中去了。

　　閔三爺開始關心，說：「仇老弟，你打算帶什麼人同行呢？」

　　仇奕森說：「我還在考慮！」

　　「什麼時候起程呢？」

　　「現在急也沒有用，反正我是要尋著鳳姑為止的！」

　　柯品聰已尋著了巴法奴和雷諾兩人，帶到大廈裡來了。

　　仇奕森便向他們關照說：「我們又有新的任務，可能要去好幾天，也許是一個星期或者是半個月。你們得要收拾一番，攜帶最簡單的行李就行了！」

　　雷諾的年紀小，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戰戰兢兢地說：「仇先生，是否我們到『魔摩島』去？」

　　仇奕森皺著了眉宇，說：「怎麼，你害怕了麼？」

　　雷諾連忙否認，只吶吶地說：「去『魔摩島』的人，十個有九個不會生還！」

　　仇奕森說：「我帶你們去過一次，也帶你們生還了！」

　　「那是哈德門同去，哈德門的道路熟，但是現在哈德門叛變了……」

　　仇奕森安慰說：「別膽小，我們會平安回來的，並且我還會給你們重賞的！兩桶火藥，給我搬到汽車上去！」

　　巴法奴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他仗著體力好，水性熟，又是光棍一條，隨便到哪兒去也不在乎，便幫同雷諾搬火藥去了。

　　仇奕森復又關照柯品聰，說：「『閔家花園』內缺少人手，你放棄幾天不醉酒，多照料工場上的臨時雇工，代替華雲道的職務！讓銀姑多幫你的忙，夫妻合作，保護『閔家花園』，任何人當會對你另眼看待的！記著，不論走到哪兒去，千萬別忘記帶武器，這花園內，隨時隨地都可能會有陰謀，會有意外發生！要千萬防範注意！我關照彭澎隨時給你們協助！」

　　柯品聰說：「我已拍過了電報，秦文馬和周之龍很快就會回來了！」

　　「這樣我更放心了！」

　　閔三江似乎有點吃驚，說：「仇老弟，難道說，你就只是帶兩個土人孩子，餘外的人一概不帶麼？」

　　仇奕森點點頭說：「『魔摩島』上的問題，已經不是槍手可以去解決了。巴法奴和雷諾略懂得摩洛番語，稍微有點用處；餘外的人，我還得設法照料他們！而且，『閔家花園』也正缺人手呢！」

第十章　蠻荒千里

　　仇奕森帶了巴法奴和雷諾，乘上華雲道遺下的那輛老爺汽車要駛離「閔家花園」了。

　　閔三江是老淚縱橫，他們一家三代，全屹立在門前相送。金姑最感到難過，因為她曾經對仇奕森有過誤會。其實仇奕森是局外人，他被捲進了漩渦，似乎已經脫不了身。「魔摩島」被稱為是魔鬼之島，生番出沒無常，到該島的人，九死一生。仇奕森被逼，為救鳳姑而去，仇奕森是為什麼呢？他連什麼目的也沒有。

　　銀姑和柯品聰的內心也慚愧不已，現在他們要肩負起保護「閔家花園」之責了。

　　仇奕森駕著車，出了「閔家花園」。

　　駛至Ｃ島的小鎮，他命巴法奴和雷諾在鎮市上採購一些需要應用的物資。

　　市鎮上有一家獵具店，他們需要更多的彈藥，可是獵具店缺貨，適合他們用的彈藥不多。

　　仇奕森便直接到了警察廳，他趨進門，向值日的警察聲明拜會警官里卡度。

　　里卡度剛好巡查歸來，正在卸除武裝。仇奕森走進門，他很感到詫異。

　　「仇先生，有何指教？」

　　仇奕森說：「我是求助來的！」

　　里卡度笑了起來，說：「『閔家花園』的三爺是最反對和警察合作的，聽說你也一樣有這樣的毛病！為什麼竟求助來了？」

　　仇奕森說：「現在不是抬槓的時候了！閔家的三小姐鳳姑被『魔摩島』的番人俘擄了！」

　　「就是那天被選中做王妃的那個？這樣說，擄她的必就是那位新加冠的土酋哈德門了！」

　　仇奕森很覺奇怪，說：「你全知道了？」

　　「我是憑猜想而已！」

　　「這樣我說實話也無妨！」仇奕森說著，移了一把椅子，自動坐了下來。掏出衣袋中畫好的一幅地圖，在桌面上展開，又說：「里卡度警官，你是研究土著民族的，這是一幅我憑記憶力繪下的圖案，你是否能指出它的所在地點？」

　　里卡度警官似乎被提起了興趣，他聚精會神地去注意仇奕森所繪的那幅地圖。當然，仇奕森的繪圖技術不會高明，但是也繪得十分清楚醒目，上面有山有水，有叢林，還有蛇窟，摩特毛神像，和草屋……

　　「瞧那地圖的邊緣形狀，很有點像『魔摩島』！」里卡度警官揣測說：「但是『魔摩島』我只去過一次，印象十分模糊了！」

　　仇奕森說：「當然它是『魔摩島』，我現在需要找出的是供奉『摩特毛』神像的族人的正確位置！」

　　「這並不困難，祭祀『魔特毛』的摩洛族人是來自東部的！」里卡度說著，就去書架上翻查他的參考書，邊說：「你可知道，摩洛族也分為許多不同的支系，其中還有獵頭族在內！」

　　在他的辦公室的牆上，懸掛有一幅巨型的菲島地圖，他指著「魔摩島」的末端，對照著參考書看，不斷地點頭。

　　「唉，假如估計沒有錯誤，就是在這裡了！」

　　仇奕森看著里卡度所指的據點，不免有了困惑，因為那位置是在「魔摩島」的末端山谷中，由Ｃ島過去得繞好大的一個圈子。

　　「到那地方去，按照你的估計，需要多少的日程？」仇奕森問。

　　里卡度拉開了抽屜，取出一張類似檔案的卡片，遞交給仇奕森，說：「你先報了案再說！」

　　仇奕森搖首說：「閔三爺是反對報案的！」

　　「報案人並不限定是閔三爺，發生擄人勒索的案件，任何人都可以報案！」

　　「這內中並無勒索！……」

　　「擄人就是不尋常的案子，何況這還是有關山地族人的問題呢！」里卡度警官鄭重地說：「要不然，我無法幫你的忙！」

　　仇奕森雙眉揚，說：「警官打算怎樣幫我們的忙呢？」

　　「除了我，沒有人能帶你們到『魔摩島』去，找著哈德門和被擄的鳳姑的！」

　　剎時間，仇奕森喜出望外，立刻就將報表填妥了，簽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別忙！」里卡度又說：「據我最近所得的情報，『閔家花園』遭遇了歹徒困擾，有這事嗎？」

　　仇奕森知道為救鳳姑的性命向警所報案，閔三江是會應允的，若為海盜問題，閔三江是無論如何也通不過的。

　　里卡度又說：「Ｃ島是我的管區，『閔家花園』的事情鬧得這樣大，我不可能會連一點信息也沒有，問題是我們尊重閔三爺的地位，他自己又有足夠的武力抵抗，我們不便強制執行插足其中！」

　　「既然你已經了解，何須要再盤問呢？」

　　「我奇怪的是閔三爺為什麼不肯和官方合作？這是有關我們治安上的問題！」

　　仇奕森不願多在這問題上加以討論，說：「其實閔三爺正需要官方的援助呢！」

　　「你可否為閔三爺報案？」里卡度又遞出另一張報案卡。

　　仇奕森說：「不！我負責閔鳳姑的問題，我須得起程了，可否借一份『魔摩島』的詳細地圖給我！」

　　「到『魔摩島』去，只有我能夠領路，請等我收拾一下！」

　　里卡度倒是一位很熱心又很負責的警官，他立刻將職務向其他的四位警員交待一番，並牢囑他們多對「閔家花園」加以注意。

　　不一會，他已收拾好行李，攜帶了一支卡賓槍和兩支短槍及足夠的彈藥。

　　他有詳細的「魔摩島」地圖，貼身藏起，並攜帶了指南針。

　　巴法奴和雷諾已購好了大批的罐頭食物，全置在汽車之上，另外還有一些輪船上所用的信號彈。

　　里卡度說：「你們攜帶信號彈何用？還想求救麼？」

　　仇奕森笑了笑沒有回答。

　　里卡度再說：「我們要爬山涉水，攜帶的行李是愈簡單愈好！」

　　仇奕森說：「罐頭食品是一定非要不可的，我們帶了火藥，食後的空罐可以製成炸彈！」

　　里卡度笑了起來，說：「原來你是打算大戰一場呢！摩洛族人慣用的人海戰術，幾枚炸彈是嚇他們不退的！」

　　「船雇好了沒有！」仇奕森問雷諾說。

　　「剛好有一條遊艇，是由Ｍ埠來的，有六成新，大概不會拋錨。」

　　「好的，我們就雇用這條船。價錢談妥了沒有？」

　　「掌船的和巴法奴是老弟兄，不用談價錢！按照規定再賞一點小費就行了！」

　　巴法奴和雷諾幫同里卡度警長將行囊裝上了汽車，他們一行不久便到了海岸碼頭。雷諾雇好的那一條汽艇，說它有六成新，那等於是替它抹了油彩──那是一條「老爺船」，連船上的鐵皮和鋼板全腐銹了。

　　在雨季期間，Ｃ島不再會有什麼遊客，他們能雇到這樣的一條船，已經是不容易了。

　　里卡度警官是很細心的，他先行上船檢查了一番，最重要的是引擎沒有毛病，有部分地方漏水倒是小事情。

　　掌船的也是一個摩洛族的混血兒，和巴法奴是弟兄之輩。他們談得很投機，並且給大家保證，這條老爺船必定行。

　　仇奕森先付了部分的錢，教他添足來回兩程的燃料。

　　日正當中時，天空間灑下了些雨點，看天色十分不妙，好像是暴風雨光臨的預兆。

　　他們正升火待發之際，忽的碼頭上氣喘喘地跑來一個彪形大漢。

　　那是彭澎，他高聲吼叫說：「仇大哥，你怎麼把我忘記掉了！」

　　他自動跨上了船，仍然喘息不止。

　　仇奕森說：「『閔家花園』正需要用人，假如你也跟著我們走，萬一『閔家花園』出了什麼問題，怎麼辦？」

　　彭澎搖手說：「閔家的幾位小姐都是能人，她們懂得怎樣照料！而且，二姑爺已經拍了電報，請大姑爺和周之龍他們火速回來，人手是絕對夠了！」

　　仇奕森說：「『魔摩島』是魔鬼島，大多數的人有去無回！你是打算送死麼？」

　　「唉，仇大哥，你可以去，我又為什麼不能去呢？和你生活在一起，也比較夠刺激一些！」

　　他們相對大笑，汽船便出發了。駛離了公用碼頭，駛出海灣，朝他們的目的地──那恐怖的「魔摩島」而去。

　　海洋上不時有陣雨，風浪很大，好在每一個人都沒有暈船。

　　仇奕森開了罐頭食品，吩咐大家盡量地吃，祇是空罐子可不要棄掉。他撬開了火藥桶，利用那些空罐裝滿火藥，還摻了部分的鐵砂子，封了口，再插上火引，那便成為土製的炸彈了。

　　里卡度警官看著天色，又不時在指南針比對，他搖著頭說：「在這樣的情形下，風大浪急，恐怕在天黑之前，到不了『魔摩鎮』！」

　　「為什麼要到『魔摩鎮』去？」仇奕森問。

　　「我們需要有人帶路，而且攜帶的用具太多，須要僱掮伕呢！」

　　傍晚時，驟雨傾盆而下，風浪更大，仇奕森仍督令著掌舵的全速前進。

　　「恐怕引擎要吃不消了呢！」掌舵的說。

　　「不管！反正我們不要在海上過夜！」仇奕森說。

　　果然的，當遊艇將接近「魔摩鎮」時，機器發生了故障。幸而搶修得快，遊艇在海浪洶湧之中飄流了幾分鐘，繼續航行。抵達「魔摩鎮」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魔摩鎮」是一個死灘，三面環山，只有一條進山口道，有十多間草房子。這地方是山地人與平地人交易的所在，一般的商人假如沒有熟番帶路，誰也不敢到這裡來交換什麼物資。土著番人，需要的是食鹽、菸草、酒和鐵器，他們用野果、獸皮、礦石和木材作為交換。

　　據說番人的交易是很君子的，他們說一不二，乾淨俐落，但是絕不能欺騙他們，否則必會被殺死。

　　「魔摩鎮」也有一名警官，那是受過教育和訓練的平地番人，維持該地的秩序。平地人沒得到特別的許可是絕對禁止上山的。和番人的交易有幾項違禁品：槍械、火藥和麻醉品。

　　里卡度冒雨登了岸，找到那位山地警官，領取了入山許可證，又請他代找了二個熟番，作為領路的掮伕。

　　他們在海灘碼頭畔的長屋（那是敞開的草屋，用竹子搭得很長，故稱為長屋。）歇息了一夜。

　　次晨，驟雨稍歇，他們在細雨濛濛之中又登上了船。山地警官已經把兩位掮伕──領路的土人──帶來了。

　　這兩個掮伕形狀十分可怕，銅鈴眼、岔鼻子、厚嘴唇，十足像隻猩猩。他們穿的也是未開化的番人武士一樣，裸著上體，腰間下就是一塊花布，遮蓋著丁字褲，配帶了腰刀，手執著長矛。

　　他倆像木頭一樣，死板板地坐在艇尾之上，絕不和任何人交談。

　　遊艇繞著岸向前出發。到了近午時，天色放晴了，大家又吃罐頭食物，然後利用空罐製造炸彈。

　　再繼續向前進，里卡度警官展開地圖查看，那是「魔摩島」最兇狠的部落，他們就不敢再貼岸行駛了，儘量將距離拉開。

　　不時地，可聽得土人的梆鼓聲響，此起彼落，傳遞在山林間，大概是土人們已發現他們的這條遊船了。

　　※※※

　　差不多日落時分，里卡度警官按照地圖和指南針的計算，認為是該選擇登岸的時候了。

　　一輪橙紅色的艷陽，向海平線徐徐沉下去了，海面上散開萬道金蛇，和天空間的霞光相映，襯出了一幅精彩的圖畫。

　　這時候，還有誰會有閒情來欣賞這大自然的美景呢？每一個人的心情都是忐忑的。

　　遊船漸攏近岸邊，沿岸都是暗潮和岩石，幸好這時候是風平浪靜，只是沿岸略有些波濤。

　　經過了一番艱險，好不容易才貼了岸。巴法奴首先躍上岸去，將船的繩纜在株椰樹上縛牢了，他們一行六人相繼踏上陸地，僅留下那掌舵的一個人守在船上。

　　里卡度憑指南針的指示，說：「我們向東南方進行就對了！」

　　忽然間一陣梆鼓像春雷似地在天空間掠過。

　　里卡度又說：「不好，我們被發現了！」

　　「我們是否回船上去再找尋登岸地點？」彭澎問。

　　「來不及了，我們要設法避過他們就行了！但是這條船攏在岸邊，卻不大安全，萬一被他們摸走了，我們就連退路也沒有了！」里卡度說。

　　仇奕森懂得里卡度警長的意思，即回轉身向那掌舵的吩咐，教他駛離海岸。

　　他指著海岸對出去的一些巨大的礁石堆說：「你把船隱蔽在那礁石中，我們也或許在一天之間回來不了，若有土人向你追逐，你可以逃出外海去，但是發現我的信號槍，可要立刻駛回來接我們！」

　　「什麼信號槍？」那掌舵的問。

　　「是鮮紅色的，打上天空去，像是開花彈，像放煙火一樣！」

　　掌舵的領悟，立刻解纜駛船離岸，往礁石堆裡找地方藏身去了。

　　里卡度警官是一個冷靜而又非常有頭腦的人，他將卡賓槍上了彈，在前領路，小心翼翼地帶著他們上路。

　　仇奕森和他併肩而行。在這種險要的環境裡，是需要目觀四方、耳聽八方的，摩洛族的番人出沒無常，最善於偷襲，尤其是他們的毒箭最為可怕。

　　巴法奴和雷諾和兩個土人掮伕行在中央，他們分掮著行囊、糧食、火藥罐和各種零星用物，彭澎持槍斷後。

　　深入叢林，是遍地荊棘和野草，簡直是寸步難行。

　　梆鼓的聲浪仍是此起彼落，在蠻荒的叢林中，這種聲浪是頗為恐怖的。

　　雷諾年紀小，有點沉不住氣，他用土語和巴法奴說話，意思是說：「可能會就此一去不回了！」

　　巴法奴安慰他說：「我們有足夠的槍械和炸彈，相信土番們不敢來犯的！」

　　雷諾說：「你不知道，『閔家花園』的槍械庫失竊了，現在土番也有槍械了呀！」

　　里卡度警官聽得懂土語，忙問仇奕森說：「閔家槍械庫失竊可是真的？」

　　仇奕森覺得沒有否認的必要，說：「可不是麼？閔三爺太信任人，疏於防範，所以出這樣的紕漏！」

　　「多少槍支被竊走了？」

　　「整個械庫搬空了，究竟裡面有多少槍械我沒有問過……」

　　「大致上有多少支長槍，多少支短槍？彈藥有多少，總該有個數目吧？」

　　「長短槍總有十餘支以上吧？」

　　里卡度警官便跺腳說：「唉，槍械火藥流入番族，是違法的呀！」

　　仇奕森說：「這是被竊！」

　　「槍械被竊，就應該報案！」

　　「那是閔三爺的事情，他不報案，我又奈何？」

　　里卡度警官皺著眉頭，嘆息說：「我就不懂，閔三江老是把治安人員當做對頭，這是什麼道理？在不久之前，有一個商人勾引摩洛土番購買槍械圖利，被判了重刑！」

　　仇奕森說：「失竊槍械不致於會被判刑吧？」

　　這會兒，忽的梆鼓聲響如驟雨般從四方八面而起，而且部分鼓聲和他們十分接近。

　　「不好，這是戰鼓……」里卡度警官也著了慌，他急忙低下身去四面觀察。

　　「他媽的，仇大哥，被你說中了呢！我好像搶渡鬼門關趕投胎來的，剛登上岸就逢著遭遇戰不成？」彭澎緊持著槍，混身開始有點發抖。

　　雷諾緊拉著巴法奴，兩隻眼睛瞪得賊大，不斷地四下觀看。

　　巴法奴將腰間的砍山刀也拔出來了。

　　兩個掮伕也躬下身子，揚起了長矛準備接戰。

　　里卡度警官說：「我們還是得要避免和他們接觸，否則很難抵達預定地呢！」

　　仇奕森已經看到一座峭壁峻巖了，說：「我們到那座山上去，躲避一陣……」

　　「來不及了！他們已經包圍在四周，就是我們看不見罷了！」里卡度警官說。

　　「一定要殺他們幾個，讓他們知道厲害，也許就不敢了！」莽漢彭澎說。

　　「給我兩枚炸彈！」里卡度忽然靈機一動。

　　於是，雷諾急切解下了行囊，取出兩枚用空罐子製的炸彈，插上了引線。

　　里卡度警官用火柴將兩枚炸藥的引線全點著了，他沒有目標，一枚扔向左方，一枚擲向右方，隆然火光起處兩罐炸藥爆炸，沒炸著什麼東西，幾株樹倒下了。

　　這好像相當的生效，梆鼓的聲響沒有了，叢林內驚起一陣鳥獸亂竄，但剎時間顯得鴉雀無聲了。

　　「嗯，他們受驚了，趁在這時候我們趕快到峭巖去，也許他們還需要考慮是否向我們追趕！」

　　土人武士的休靜是短暫的，他們無非是受到兩枚炸彈威力的驚嚇，暫時停止了進攻，等到再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時，又會重新進犯的。

　　里卡度領在前路，向著一座陡峭的山壁奔過去。抬頭看那絕崖的形勢，但見它高聳雲霄，峭立千仞，怪石嶙峋，根本沒有可供上山的道路，不過由那些裂開的石縫，可供他們踏足爬行而上。

　　里卡度警官向大家招呼說：「大家千萬不要遲疑，從速上山！也不要回頭看！」里卡度是一位受過嚴格訓練的山地官，對爬山而言，他有著特殊的技巧。藉山壁上裂開的石縫作為踏腳，只見他一蹬一縱的領在前面，很快的攀登上懸岩去了。

　　兩個土人掮伕和巴法奴也是爬山能手，他們雖揹著了有笨重的背包，但是毫不遲疑地緊緊追隨在里卡度之後。

　　雷諾到底年紀較輕，容易膽怯，手腳很不俐落，戰戰兢兢、沒頭沒腦地往上爬。這樣是很危險的，稍不小心失足滑下山去，必然會粉身碎骨。

　　仇奕森跟在雷諾的後面，稍為給這孩子照顧一番。他接過雷諾背上的背包，自己揹在身上，還不時地給他攙上一把。

　　「雷諾，要鎮靜一點，跌下山去你的命就只有這樣的大了！」仇奕森向他說。

　　番人們沒有任何動靜。梆鼓聲息了之後，不復響了，也或是他們真被兩枚炸彈嚇怕了？

　　雖然里卡度警官曾有關照過，大家只管向山上爬上去，不要回頭看，但是彭澎好奇心理：為什麼那些來襲的土番剛才這樣熱鬧，現在竟連一點聲息也沒有了呢？

　　他偷偷地回首窺覷。他不看猶可，一看之下，魂飛膽裂，幾乎一個筋斗栽下山去。原來，山底成千成萬的番人，像麻蜂窩似的，整個的山林裡站得密層層。他們戴著了羽毛，臉上塗了油彩，手執各型的武器，有持著長矛的，有持利刀的，怔怔地呆立在那裡，在瞪著他們向山上爬行呢！

　　奇怪的是，他們在剎時間停下就不再追趕了，僅圍堵在那裡看熱鬧似的。

　　彭澎這一回頭，立時飛上來好幾支長矛和毒鏢，幸好他們已經爬上了相當的高度，毒鏢和長矛的力量已經達不到了。

　　彭澎一慌亂之間，踩了一塊滑石，腳下一空，幾乎整個人倒頭栽下山去，那是必然粉身碎骨的！幸而彭澎手快，雙手攀著了一條石縫，沒把命給送掉。

　　「仇大哥，請拉我一把！」

　　仇奕森和彭澎相隔已有六七步的距離，他得重新退回來，伸出手去把彭澎扯上來。

　　「好險，幾乎是我首先活到此為止了！」彭澎拭著冷汗說。

　　「要千萬小心，一個人只能掉下去一次，下一次要等來生了！」仇奕森說。

　　「你看山底下沒有？」

　　「還是不看為妙，免得心裡起疙瘩！」仇奕森說著，又繼續向山縫上爬上去。

　　再向上爬，山勢更是陡險，而且因為連日降雨的關係，有些石縫裡滲出水來，順著山勢往下淌流著，濕滑得更是寸步難行。

　　里卡度警官觀察過地形之後，已經解開了他的行囊，囊內有爬山用具和帶掛鉤的繩索。他尋著了適當的地方，將掛鉤拋上去，拉牢了之後，即用盪鞦韆的方式盪過了那滲流著水淌的地點。找到落腳的地方，復又把繩索拋回來，指示他們每一個人照著他的方式這樣做。

　　「盪鞦韆」這玩意不是鬧著玩的，全憑兩隻手勁，假如脫了手就栽下山去了。

　　彭澎十分不自在，他又向仇奕森說：「仇大哥，我們這樣冒險，是否確實有把握能找到鳳姑呢？」

　　「當然，非找到不可的！」

　　「我們選擇上山的路線正確嗎？怎麼走這樣可怕的道路？」

　　仇奕森說：「我們都沒有到過『魔摩島』，對這地方的地勢也完全不熟悉，現在無非是憑分析和研判決定向這方向進發罷了！」

　　彭澎嘆了口氣，有悔不當初之意：「唉，恐怕我們就只有去，沒有回了！」

　　兩個土人掮伕，雖然他們揹了很重的背包，但是對於爬山，他們毫不含糊，很輕鬆地「盪鞦韆」，已站立在里卡度所在的地方。

　　巴法奴也跟著過去了，輪到了雷諾，仇奕森恐怕雷諾的手勁不夠，若滑脫了繩索，必然喪命無疑。

　　仇奕森特地將繩索給雷諾攔腰縛起，然後很用力往前一送。雷諾飛身過了水溪，巴法奴將他接住，沒出什麼意外，僅是被巖石擦傷了肌膚。

　　仇奕森也安然過去了，最後一個輪到了彭澎，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畏高目眩症，卻又老愛向山底下望。

　　那些像麻蜂窩似的土人使他感到心驚膽戰。抓牢了繩索，正準備要跳縱的時候，一斜肩，肩頭上揹著的行囊便滑脫了肩膊，直墜下山去了。行囊內裝置著的是用空罐頭裝好的炸彈，經過在山石上打滾和磨擦，驀然爆炸，火光一閃，山石泥土翻飛。

　　那些把守在山底下的土番，被驚嚇得膽裂魂飛，像一窩蜂似地東竄西奔四面逃散。

　　「唉，怎麼搞的！彭澎，你把我們最重要的東西丟失了！」仇奕森叫嚷說。

　　彭澎氣喘喘地說：「我自己沒掉下去，已經算大幸了！」

　　經過了幾重驚險，總算避過了土番的襲擊。他們繼續向山頭上上去，爬到山峰上時，細雨綿綿，略帶幾分寒意。大家要歇息，找著能避雨的地方，再次開罐頭食物。

　　因為有部分的炸彈被彭澎丟失，他們須得利用空罐再重新做起。

　　里卡度關照大家說：「這山頭上充滿了山煙瘴氣，毒蛇最多，大家要千萬小心！」

　　彭澎是個酒徒，他攜帶有一瓶白蘭地，藏在衣袋之中，這時候取出來一口氣就喝了小半瓶。

　　仇奕森說：「這時候喝酒，可太不適宜了！」

　　彭澎說：「我無非是壓壓驚罷了！山煙瘴氣這樣重，喝兩口避邪！」

　　里卡度警官又在展開他的地圖，以指南針比對，指著一個山峰向仇奕森說：「這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部位，現在須要下山，向西南行，再越過蛇山，就是目的地了！」

　　「蛇山？」聽見這個山名，雷諾就打了寒噤。「是否山上全是蛇？」

　　「那僅是山名罷了！」

　　歇息了有二十分鐘，他們一行人又揹上行囊啟程了。

　　他們的隊形，仍保持著原狀，由里卡度警官和仇奕森領在前路。

　　「警官，你認為我們已經避過了土番們的襲擊了嗎？」仇奕森問。

　　「假如土番們追蹤的話，他們也須要越過山！」

　　「我覺得我們仍然被窺覷看著呢！」

　　里卡度便止下了腳步，靜下神色，四周打量了一番，說：「番人們不習慣在高山上生活，即算有出現的，也是他們的狩獵隊！」

　　「我就覺得附近有人！」

　　里卡度再次關照說：「在這高山上，迴聲很大，我們在不是逼不得已時，千萬不要開槍，否則驚動了附近的蠻人，我們就很難脫身了！」

　　他們選擇有可供掩蔽身形的叢林行走，每個人都小心翼翼，預防被突然間暗襲。

　　里卡度警官仍然領在最前面，仇奕森緊隨在他的背後。

　　兩個土人掮伕是死板板的，他倆一直保持著緘默，很少說話。

　　雷諾嘴饞，向彭澎索了一口酒。

　　「小心！」仇奕森忽的叫喊，聲猶未已，「嗖！」的一聲，斜刺裡飛來了一支長矛，貼里卡度警官的臉而過，拍的一聲插到樹上了。

　　那不只是一個番人，他們像是被包圍了，他們同時拉槍機上膛。

　　驀地一聲怪叫，一個臉塗油彩、赤身露體、手執長矛的番人已經衝過來了，對準了仇奕森就刺。

　　仇奕森連忙閃身，舉起槍柄猛擊。

　　「砰！」槍聲響處，樹頂上墜下一個人來，手中握著吹毒鏢的噴筒。

　　那是里卡度警官，他逼不得已開了槍。

　　「彭澎你後面……」雷諾叫著。

　　彭澎猛然回頭，又是一個番人持砍山刀砍到。「砰！」彭澎開了槍，番人應聲倒下。那把鋒利的鐵刀，已在彭澎的頭上掠過，插到樹椏上去了。

　　跟著，樹叢外有好幾個土番溜走了，他們自知不敵，拔腳而逃。

　　彭澎要追，里卡度喝止說：「我們已經惹禍了，還是快離開是非之地吧！」

　　檢查那三個被殺死的土番，他們的下體間都有著一小塊麻布，上面繪有蛇形的花紋。

　　里卡度警官說：「他們是屬於蛇山的族人！」

　　仇奕森說：「我們正要到蛇山去！」

　　「這該怎麼辦呢？我們惹的禍不小……」彭澎惶恐地說：「我們可否繞道而過？」

　　「繞道過去麼？」里卡度警官猶豫著，他又展開了地圖，再加以考慮一番。「假如繞道，需要三倍以上的時間！」

　　「我們的目的，是為救鳳姑而來，踏上『魔摩島』，本來就是冒險來的，還在乎什麼危險麼？」仇奕森說。

　　里卡度警官當然不能表現他的懦怯，說：「我們不需要繞道，只需要謹慎！」

　　由那座不知名的高山下去，經過一條水溪。他們越水而過，這時候隨時隨地都會出現毒蛇，蛇山就在跟前了。由於那座山的形狀，像一條曲鬈著的毒蛇一樣，且蛇頭是特別翹起來的，所以被命名為「蛇山」。

　　蛇山的番族，有部分是稱為獵頭族，他們不歡迎外來的族人。武士出獵，獵取敵人的腦袋，用它煉製成拳頭大小，懸掛起來，作為裝飾的戰利品。人頭掛得愈多，表現他們的戰功愈高，更受同族的崇敬。

　　踏上了蛇山，那兒有著一條寬闊的河道，假如傍水而行，比較容易防避蛇獸的侵擾，但是一般的番族，都可能靠水居住生活，里卡度決定向叢林走。

　　那似是一座原始的森林，參天的樹林，幾乎把天都蔽住了，很難看到絲毫的陽光。落葉遍地，潮濕不堪，植物也有生存的競爭，牠們極力向上發展以爭取陽光，所以許多植物都是畸形的。

　　蛇鼠蟲蟻到處可見，四周是陰森森的。有時候，腐爛了的植物會形成池沼，踏下去，會有半人多深。

　　「王八蛋，我們好像闖進鬼門關來了！」彭澎在驚起一群潛居在枯樹洞裡的蝙蝠時發牢騷說。

　　深入原始森林，幾乎有些地方伸手不見五指，須得用手電筒探路。別的沒什麼大關係，最為可怕的還是毒蛇。

　　忽的，仇奕森拔出了腰間的閔家飛刀揚手向左側一擲。

　　一聲慘叫，一個頭戴羽毛冠、手執噴筒的番人倒了下來，飛刀正擲中他的胸脯心臟部分，立時死亡了。

　　「媽的，在森林裡也有這些妖怪藏著！」彭澎喪魂落魄地說。

　　「沒關係，這些土人只是零星出來捕蛇或是採菌的，他們不會集夥而來！」里卡度警官說：「用刀對付他們是最合理的！」

　　「本來，我無須要殺他，但是他舉起噴筒對著你呢！」仇奕森解釋說。

　　「不用解釋，反正在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們儘量不被番人發現最好！」

　　里卡度警官命巴法奴他們分頭搜索，再看附近有沒有番人潛伏著，一面將那被飛刀刺斃的番人，拖了出來。仇奕森收回了飛刀，又拉來了一些廢爛的樹葉將它掩蓋起來。

　　「不被番人們發現最好！」里卡度向仇奕森說。

　　附近並沒有其他的番人潛伏著，彭澎、巴法奴他們都回來了。因為發現了有番人出現，此地不安全，他們沒敢停留，繼續向前進發。

　　因為林木參天，看不見陽光，也分不出方向，里卡度警官全憑指南針走路。過了好幾個鐘點，大家全疲乏了，便停下了歇息，又吃了些許乾糧食物。

　　彭澎不免自怨自艾，後悔趕上這場熱鬧。

　　再次出發不久，漸走出森林了，已經看見陽光，可惜日已西垂，已近黃昏。

　　一座高聳雲霄的峻山在望。

　　那便是「摩特毛」族的盤據地了。

　　里卡度拭著汗說：「鳳姑和哈德門是否在這地方，還得看他們的劫數了！」

　　彭澎已有疲倦之色，他又擰開了酒瓶，猛喝了大口的酒藉以壓驚。

　　「我們能活著走出這個魔鬼之島，就算萬幸了！」他說。

　　忽然，梆鼓的聲浪又起，在遠空中飄忽著。

　　里卡度注意傾聽，說：「沒關係，那是剛才在樹林裡逃出來的番人在向他們的族人報告罷了！」

　　「我們已經被發現了，隨時都可能遭遇到襲擊呢！」彭澎嚥著氣。

　　「到了目的地，也免不了會有一場惡戰！」仇奕森拍著他的肩膊說：「彭澎，你怎麼膽子小起來了，平日間充好漢的姿態到哪裡去了？」

　　彭澎搖首說：「不是怕死的問題，和那些不穿衣裳的野蠻人拼，好像有點不大划算！」

　　「一個人只會死一次，不會死兩次的。等兩條腿一伸，穿了衣裳與不穿衣裳沒什麼大差別的！」仇奕森說。

　　他們將槍械彈藥分配好，每個人都分配了有炸藥罐和雪茄菸，因為那些炸藥都須得用火去燃點藥引，吸著雪茄菸比較方便。

　　「沒得到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扔炸彈！」里卡度警官說著，一揮手，又領在前面進展。

　　他們沒走出十來步的地方，雷諾叫了起來：「仇奕森，兩個掮伕不肯走呢！」

　　大家同時回過頭，只見兩個木頭木腦的土人掮伕，呆立在那裡不肯舉步。

　　里卡度打了手勢，命他們啟步，但是兩個土人猶搖頭還發出了怪聲。

　　很顯然的，可能是有什麼意外發生，被他們發現了。

　　里卡度警長趨了過去，用土語和他們說話。

　　兩個土人指著叢林底下，發出了恐怖的怪聲，大家隨著他們手指的方向，追尋過去。

　　原來那兒有好幾具土人屍體橫陳在樹叢下。

　　他們趨上前去查驗過屍體，被屠殺的全是摩洛番人，由衣飾上鑑別，不是蛇山族，而是「摩特毛」族呢！有好幾個腦袋全被切掉了，是獵頭族幹的麼？

　　「嗨！是槍殺的呢！」仇奕森忽然發現，屍體上有彈孔，指出那是槍殺。

　　果然的，里卡度警官也加以證實，差不多被殺的都有槍傷，在現在附近的石頭間，樹木間，還有一些彈痕。

　　在一株樹上，又發現有槍彈的鉛頭嵌在裡面。里卡度警官拔出刺刀掏挖，一枚圓溜溜的彈頭被挖出來了。

　　「獵槍五○五號彈頭！」里卡度攤在掌心之中給仇奕森看。里卡度又說：「是否閔家失竊的獵槍？」

　　「不知道，我不知道槍械庫內有著些什麼槍械？」仇奕森皺著眉宇說：「但是假如槍械在這裡發現，我們的目標更接近了！」

　　「假如番人們會用槍械，我們更不是對手了……」彭澎喃喃說。

　　里卡度警官繼續發現現場上仍還有鐵砂子彈藥的痕跡，說：「這種彈藥是屬於大號獵槍的，除了閔家慣用以外，番人們不購買這種槍械的！」

　　「我們姑且判斷這是閔家失竊的槍械吧！里卡度警官是否有權向他們追繳呢？」彭澎語帶譏諷地說。

　　嘿，又有好幾具屍體呢，現場上是血跡斑斑的。

　　番人的屍體，還不止在一個地方發現，還有許多屍體繼續在樹林內發現。

　　那好像是一場大屠殺，屍體有數十具之多，是否就是哈德門率領他的弟兄收復失土？爭奪回了他土酋的地位？

　　梆鼓的暴響愈來愈是緊密和接近了，逼使他們繼續登程。

　　里卡度仍然主張向山路進發，以避免和土人們發生接觸戰。

　　仇奕森說：「看情形，哈德門登上土酋的寶座是成功了。他在『閔家花園』內早學會了佈防線置哨眼，我們千萬不能大意，最好上到半山然後等到天黑！」

　　他們一行，又開始向高山進發。路途是崎嶇的，所幸並沒有遭遇任何番人的侵襲。

　　過了半山，仇奕森便不主張繼續前進，他說：「我們等到日落之後，再繼續前進吧！」

　　梆鼓聲響仍然在四下裡飄忽不定，里卡度警官是懂得聽梆鼓的，他說：「仇老哥，被說中了，也或許我們要展開一場大血戰呢！」

　　「梆鼓在說些什麼？」

　　「土番已發現有人進山，土酋已下令全面戒備作戰！」

　　「這樣說，哈德門知道我們到了！」

　　「所幸他們並沒發現我們的行蹤，仍在搜索之中！」

　　仇奕森打量了山勢，了解了地形，要越過那座山去實在也不困難，問題是哈德門了解平地人的戰略，追兵既到，必然會在各處佈哨。假如稍一不慎，踏進了陷阱，非但鳳姑救不出來，就連他們自己也無法脫身呢！

　　「先找地方掩蔽起來，等到日落之後，我們再繼續上山！」仇奕森再次說：「我們在沒有找到鳳姑之前，絕對避免大戰！」

　　勞頓了竟日，每一個都是疲乏和口渴，他們分配了乾糧和飲料，各找地方歇息。

　　彭澎又擰開了酒瓶，喝盡他剩下的小半瓶酒。一個不留神，空酒瓶滑下山去，「乓」的一聲，摔得粉碎。

　　「嗨，彭澎，你是要引起番人們對我們注意麼？」里卡度警官申斥說。

　　彭澎臉色尷尬，說：「我不是有意的！」

　　「現在假如再大意，隨時都會有丟性命的可能！」

　　雷諾年紀輕經不起刺激，他一直是怯怯不安的，連吃也沒有心思。

　　他摸出了分配給他用以預備燃點炸藥引子的雪茄菸，竟劃著了火柴，猛吸起來。雪茄菸的氣味，在這清幽的空氣之中是顯得特別的芬香的。

　　「喂，把雪茄菸滅掉！」里卡度警官又命令說。

　　「我們連吸菸的自由也沒有了麼？」雷諾反抗說。

　　「你是想把番人招來麼？我們若被困在這半山之中，休想有一個人能活著逃出去！」

　　「我是躲在石隙裡吸的！」

　　「番人的嗅覺極為靈敏，在山地裡他們最缺乏的就是菸草，幾里地內外，他們嗅得出菸草的味道！」

　　仇奕森插嘴說：「雷諾，里卡度警官是為你的性命安全著想！」

　　雷諾無可如何，自怨自艾地將雪茄菸在石頭上捺熄了。

　　在半山腰上，遠眺海洋觀日落，那是最美不過的，但是誰還有閒情逸致去觀賞這種詩情畫意？

　　時間像蝸牛移步，過得真慢，尤其是彭澎更是煩躁不安。

　　「媽的，真是活受罪！」他發牢騷說：「歹活不如好死，這樣拖著真難受！不如乾脆衝上山去，拼也拼個痛快！」

　　「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著，別胡亂衝動！」仇奕森說。

　　天色已逐漸灰黯，里卡度警官又再度展開地圖，研究天黑後的步驟。

　　仇奕森憑山形測判哈德門可能會派人安樁佈哨的地方，他在地圖上給劃上了記號。

　　「摩洛和哈德門除了竊盜『閔家花園』的槍械庫之外，還盜走了一些捕獸機，在他們的部落的四周，可能還會有一些陷阱，我們要切實注意！」他說。

　　天色黑齊了後，他們一行又繼續向山上上去。他們不敢用任何照明的用具，全憑摸索前進。

　　里卡度警官領在前面，大家保持著最接近的距離，當然，這種行動方式是至為艱苦的。

　　過了約數十分鐘，眼看著就可以抵達山頂上了，里卡度警官忽然間像受了阻，他揮手，輕聲吩咐大家停下。

　　原來，在那山頭的岔道山口間的一棟大樹上，盤據了有一條碗粗的大蛇，牠已發現了來人，張開了血盆大口，氣呼呼地噴著毒舌，像是飢餓了，等候著獵物吞噬。

　　山頂上確實的情形誰也不知道，那條山道的岔，卻是他們必經道路。里卡度不敢用槍，恐防驚動附近的番人，但是他們必須要將那條毒蛇驅走才能繼續前進。

　　下望是千丈峭巖，他們是欲進不得，欲退不行。

　　仇奕森輕說：「讓我來吧！」

　　他和里卡度警官交換了位置，摸出了飛刀，繼續摸索上前。

　　那隻毒蛇見有人接近，已曲蜷起首部張開了血盆大口，隨時準備襲擊。仇奕森故意逗牠竄了好幾次，忽的一揚手，施展飛刀絕技，「嗖」的一聲，飛刀正中毒蛇的首部，穿過了頸項間，幾乎連頭也割下來了。

　　剎時間，那條毒蛇由樹上墮了下來。大家吁了口氣，算是順利上到山頂了。

　　這時候，又聽得陣陣的梆鼓聲響，透過了樹林，向山谷望下去，還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火花。

　　嗨，那裡果然是一座番人的村落，可以看到有許多茅草屋宇，其中有稱「長屋」的，以竹子作為支架，搭成一大長條，上面蓋有茅草和芭蕉葉。

　　村落的正中央，是一塊極大的廣場，廣場上架有火堆，在熊熊燒著。許多番人武士臉上身上全塗了油彩，全身披掛著羽毛獸皮和各種亂七八糟的裝飾品，手持長矛正圍繞著火堆跳舞。

　　里卡度警官伏地蛇行，找著一個有利的地點，摸出了望遠鏡縝密窺探一番。

　　仇奕森已經看到哈德門所在的地方，那是一座竹子新建築起的高臺，四面有支架，用豹皮作為篷帳。哈德門頭戴高聳的羽毛冠，身上披著豹皮，身前掛著金光燦爛的金牌，還有各色各樣的寶石和裝飾品。他除了手持長矛、背刀之外，腰間還別著一支短槍，高坐在竹臺之上，真儼如土王爺似的。

　　「哈，我們沒有白費心思，終算找到『摩特毛』族的村落了！」仇奕森很自滿地說。

　　「全憑你的記憶力，和那幅獸皮地圖的功勞！」里卡度警官說。

　　「應該是里卡度警官帶領我們來到目的地的功勞！」仇奕森說。

　　「假如說按照你所述的那幅獸皮地圖的形勢，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里卡度問。

　　這句話可把仇奕森問住了。仇奕森問：「什麼地方？」

　　「蛇窟裡！」里卡度說。

　　蛇窟是夠可怕的，和那些未開化的番人拼命，已經是不划算了，再落在蛇窟裡，那些沒有靈性的東西，被牠咬上一口，比吃槍彈和中毒鏢更要受罪。彭澎和雷諾最為吃驚，連情緒也亂了。四周又黝黑的，連什麼也看不見，隨時隨地都好像有毒蛇在他們身畔爬過。

　　里卡度警官已經將望遠鏡交給了仇奕森，指著村落中的長屋旁一個角落，請仇奕森看。

　　那是一座敞房，內中有著許多獸籠子，關著有許多動物走獸。其中卻有著一隻籠子是關著人──是個女人呢，長長的頭髮，穿著沙龍。

　　「嗨，那是鳳姑！」仇奕森自語說：「這位任性、嬌生慣養的小姐，這時候可受罪了！」

　　如何救鳳姑出險？這是當前最需要考慮的。仇奕森和里卡度需要研究這座蠻荒村落的戰略佈置。

　　坐上土酋「王位」的哈德門是在平地生活裡長大的，閔三江曾教導他許多海賊幫的戰略。這個野人村，已不和一般的蠻族可比，況且他們已有了槍械。

　　仇奕森他們一行，總共只有七個人。雷諾是個孩子，兩個土人掮伕又不管用，在人力上他們就處在劣勢，除非出現奇蹟，想攻進這座村落絕非易事。

　　仇奕森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該村落的戰略佈置。

　　哈德門是什麼把戲全學會了，在村落的四周都有著新建築高豎起的瞭望臺。建造的方法雖然十分簡陋，但是在一里內外發生有任何動靜，瞭望臺上是一目瞭然的，相信瞭望臺上把守著的還一定是曉得用槍械的武士呢！這就是「閔家花園」內築了瞭望臺使他們學了乖！他們所差的，就是沒有鐵絲網，否則防範更嚴密了！

　　「瞭望臺旁邊的大樹上躲藏著有人！可能是他們的噴筒隊！」仇奕森將望遠鏡交給里卡度警官，指出他看的破綻！

　　「嗯，這樣的蠻族，在『魔摩島』確實是可以稱王了！怪不得哈德門寧捨棄平地生活！」

　　「我們在山谷的背面，正好是一個缺口！我很奇怪，他們連一個守衛的也沒有！」

　　「他們把重點佈置在前村，不考慮到會有任何人由後山的峭巖峻壁摸索下去，況且這兒是蛇窟……」

　　「不！哈德門偷走了大批的捕獸機，也許在這個缺口裡所佈置的全是陷阱！」

　　「唉，可怕！」里卡度同意仇奕森的說法。

　　彭澎向他們兩人爬行過來，情緒緊張地說：「你們兩位商量得如何？鳳姑發現了沒有？我們該如何進行？」

　　里卡度將望遠鏡讓給彭澎看，邊說：「你現在可看看，鳳姑平日的刁蠻和威風到哪裡去了？」

　　彭澎望了半晌，他的注意力被那批圍著火堆打轉跳舞的武士吸引，沒發現鳳姑的所在處。「我沒看見鳳姑呢！」他說。

　　「你能尋著獸籠，自然就可以發現鳳姑了。」仇奕森說。

　　彭澎笑了起來，「他們將鳳姑當做野獸看待了！」

　　里卡度說：「鳳姑被困在獸籠子裡，我們若用硬攻，鳳姑的安全恐怕會有危險！」

　　仇奕森說：「我們最低限度應該先給鳳姑有自衛的能力！」

　　「如何辦得到呢？」

　　「雷諾可以辦到！」仇奕森招雷諾至身邊，摸出腰間的左輪槍，交給雷諾的手裡，一面向他授計。

　　雷諾的身體小，又有著混血的血統，混進村落裡去不容易被發現。他可以將手槍交給鳳姑，至少任何人要傷及她時，鳳姑可以自衛。

　　雷諾的身上別著有一柄鋒利的小刀，里卡度拍了拍他的肩頭說：「番人的獸籠子是用木幹和獸皮縛合的，假如有機會，你可以割斷幾段獸皮，鳳姑就可以逃跑了！」

　　雷諾戰戰兢兢，甚感到恐懼。

　　仇奕森說：「別耽心，我們會給你掩護的！」

　　於是他們研究了決定的戰略，大家分配了信號槍和炸藥，由仇奕森、里卡度、彭澎、巴法奴四個人，分頭先行炸毀他們的四座瞭望臺，兩個土人掮伕給他們把守退路。

　　里卡度也分了一支短槍給巴法奴，邊說：「凡是持槍的土人武士一定先發制人，給他們格殺勿論！」

　　決策已定，他們便展開行動，仍然由仇奕森和里卡度在前領路，蛇行下山，在亂草和荊棘叢中摸索前進。他倆用長槍探路，先要尋出前路有無陷阱和捕獸機，若有發現時，即給它做上記號。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蛇行著，隨時還要注意著身旁有沒有毒蛇。

　　驀地「拍！」的一聲，里卡度手中的卡賓槍被捕獸錐夾住了。

　　也幸好他是伸著卡賓槍去撩撥前路的一叢草堆，觸著了捕獸機的機關，假如說他是冒然踩上前去的話，那情形是不堪設想了。

　　由於番人們猛擊著梆鼓，搖頭擺腦像樂極忘形似地在跳著舞，捕獸機的聲響，卻沒有被發現。

　　「好險，幸而早計算好，他們會在這一條缺口道上佈置陷阱！」仇奕森說著，爬上前，幫同里卡度將捕獸機撐開了，取出被捕獸機鉗住的卡賓槍。

　　「相信還會有其它的陷阱呢，我們千萬要小心！」里卡度說。

　　彭澎爬了上前，情緒很不安地說：「那些番人圍著火堆亂跳亂蹦的，他們的用意何在？有著什麼含意呢？是故意吸引我們注意麼？」

　　「他們是在備戰！」里卡度警官說：「聽梆鼓傳達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

　　「備戰為什麼要跳舞？這是很不可能的事情……」

　　「土人的腦筋簡單，用這種方式容易使他們集合，以跳舞的熱鬧提高作戰的情緒！」

　　彭澎詛咒說：「梆鼓的聲響，把腦袋都震得昏沌沌，真煩極了！」

　　仇奕森安慰他說：「現在我們的戰略，是以一當百，要冷靜一點！」

　　他們一行繼續蛇行下山，連續發現有好幾個陷阱，是挖好了的泥坑，上面架有軟竹和蒲葉，虛掩上泥土和亂草，不論人獸踏到上面，一定會掉進坑裡去。番人的習慣，在泥坑底下，削竹為刀，密層層地在坑裡佈滿了，誰掉進去了準保沒命。

　　漸漸地，和村落更接近了。村前的地面，佈了好幾個哨眼，手執長矛，呆若木雞，雖然有任務在身，但是野人還是野人，卻在羨慕著那些圍著火堆在跳舞的。

　　仇奕森打了手勢，吩咐大家謹慎，小心摸索上前，忽的一縱身，兜手用腕臂夾住了一個哨子的咽喉，使出生平氣力，沒命地壓下去。

　　那個野人，呼吸窒息，剎時間無聲無息地倒下去了，里卡度再竄上前用槍柄向他的頭上猛擊了一下，他便安靜地躺下了。

　　仇奕森招雷諾上前，指點他混進村落裡去時該走什麼路線，潛至鳳姑被囚禁著的地方給鳳姑傳遞武器，並將獸籠子綁著的帶子割開。

　　雷諾是戰戰兢兢的，他好像有點喪魂落魄，猶豫再三，經仇奕森一再鼓勵，終於硬著頭皮，按照仇奕森的指點匍匐而行，混進村落。

　　雷諾終歸是孩子，有生以來還沒有遭遇類似像這樣恐怖的場面，大家全為他捏一把汗。

　　番人們圍著火堆，仍在瘋狂地舞著。

　　「摩特毛」族人，好像有重男輕女的跡象，武士們圍著火堆跳舞，婦孺卻圍在另外的一旁，她們同樣的在跳舞，好像就是不能和武士混在一起似的。

　　土著番人男女分別只在胸部上，其餘地方根本分不出他們的性別來，他們的上身都是赤裸的，婦女們跳舞，乳波顫動，幌盪幌盪的，煞是好看。

　　雷諾須要越過他們，才能到達長屋，好在他的膚色及長相和那些野人們沒有多大差別，很容易的便混過去了。片刻之間，他已鑽進屋底下去了，由長屋過去，便能到達鳳姑被囚禁著的地方。

　　仇奕森、里卡度、彭澎、巴法奴四人，見雷諾已經可以達成任務，互相打了手勢，遂分道而行，各人摸索向瞭望臺去。

　　番人們的歌舞仍在繼續，而且好像是愈來愈起勁了。哈德門過癮地高踞在他的王座上。

　　過了不久，「劈，劈，劈……」那是信號槍的聲響，只見一連串，一枚一枚的火光昇了天，有紅的、有黃的、有藍的、有白的，像流星似的奔上了天空，形成萬點花朵，像天女散花，又漸漸落下來，像是照明彈……

　　那些野人們非常吃驚，歌舞剎時停止了，梆鼓也停了聲息。這又是仇奕森的詭計，耍了把戲，他利用信號槍彈吸引番人的注意。

　　「土皇爺」哈德門自幼在平地長大，懂得很多文明生活的知識，他立時警覺，知道是追兵到了。平日跟著他的那些已經懂得用鬼槍的土人孩子，也曾經看見過煙花，不以為奇。

　　但是那些剛被征服的野人武士，卻全傻了，他們誤以為是天神在發怒，也或是魔鬼已下凡，集體驚惶地抬著頭，凝視著天空。

　　哈德門嘰呢哇啦地用土語叱喝起來，吩咐武士們全體備戰，各把守自己的崗位，但是誰也沒理睬他。野人們怕看那些朵朵形色發亮的花朵，甚至於有些已棄下他們的武器以雙手蒙著了臉，或是已經跪到地上去禱告請天神息怒，形形色色就是不聽哈德門的指揮。

　　「閔家花園」的那個女傭摩洛出現了，她由長屋倉惶奔了出來，只見她身披著豹皮和項間飾物，頭戴高聳的羽毛冠，那是巫師的打扮，向著哈德門指手劃腳的，大意是教哈德門指揮大家作戰。

　　只有哈德門由「閔家花園」帶來的幾個持長短槍的孩子武士仍聽指揮，他們奔走著，加強幾個「戰略」崗位部署。

　　正在這時，驀地一聲爆炸，火花沖天，東角門的一座瞭望臺榻下去了。跟著「轟，轟！」村子的四周瞭望臺全被炸毀，把守在瞭望臺上的武士立時喪生。他們都是哈德門由「閔家花園」帶來的，受過哈德門嚴格訓練懂得用槍械的武士。瞭望臺被毀滅，哈德門非但損失好幾個武士，還損失了許多費盡心機偷竊來的槍支。

　　野人們受到突如其來的襲擊，情緒更亂，立時拖男帶女，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紛紛躲進屋子。

　　「砰，砰，砰，砰……」卡賓槍聲響了，一排子彈向一棵古樹掃射，炸得枝椏也折了，樹葉紛飛，樹上同時倒下兩個武士，那是噴筒隊，慣躲在暗處以毒鏢傷人的。

　　彭澎是負責由山背面向下突擊的，他炸掉了瞭望臺後也發現一棵樹上躲藏著有噴筒手，省得麻煩，乾脆一枚炸彈扔過去，那株大樹被炸得折為二截，噴筒手由樹上栽下來，腦袋炸得稀巴爛。

　　另外的一個噴筒手扔下噴筒，由另一棵樹上躍下來。彭澎也不饒他，「砰」的一槍，噴筒手一聲怪叫，便踉蹌倒下去了。

　　那座野人村的廣場上所有的武士已跑得精光，只剩下哈德門和幾個手足無措持著短槍的武士。

　　這時候，雷諾早已趨至獸籠附近，將短槍交給了鳳姑，又拔出腰刀，用力將縛著籠子的獸皮帶子割開。

　　「哈德門，你被包圍了，快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仇奕森在廣場上出現，手持雙筒大號獵槍，跟著將一枚炸藥罐扔進火堆裡去了。

　　火堆內的火勢正旺，炸藥罐落進去，很快地就爆炸，轟的一聲，火堆內熊熊燒著的火柴，有些飛到草屋頂上著了火。

　　一個不知死活的土人孩子舉起由「閔家花園」竊盜來的獵槍，瞄準，正要向仇奕森射擊。仇奕森槍快，砰的一聲，鐵砂子獵槍轟開了火，像一團火似地向他噴過去，土人孩子應聲倒下，連站在他身畔的另一個武士也遭了殃。

　　哈德門滿以為在「閔家花園」裡學了有足夠的文明人戰略，豈料三兩下子就被敉平了。

　　彭澎也露身出去了，手持著短槍高聲咒罵說：「哈德門，你好好的文明日子不過，跑到山野裡來做野人，怎麼你不反抗了呢？你們只管出來，有一個殺一個！」

　　忽然，槍聲響了，是那個土婦女傭摩洛用左輪槍向仇奕森射擊，「砰，砰，砰……」一連打了好幾槍。

　　仇奕森匆忙閃身落地，正要舉起槍來還擊之時，摩洛已奔向長屋去了。

　　她同樣的溜進屋底，在那些高高架起的竹架子內穿行，很難用槍把她擊中。

　　里卡度警官手持卡賓槍也出現了，他高聲說：「哈德門，你盜竊『閔家花園』的槍械，你被捕了！」

　　哈德門見大勢已去，唯有束手被縛。

　　忽而，摩洛已衝至那些獸籠子的近旁。雷諾年紀小，心又慌，意又亂，他用腰刀替鳳姑割獸籠子縛著的獸皮，一直沒割開。摩洛趕至，這孩子還算機警的，一溜煙，躲開了。

　　摩洛滿面殺機，用手槍對準了鳳姑，高聲向外喊話：「誰敢碰哈德門一下，我先殺鳳姑！」

　　「砰！」槍聲響了，是鳳姑開的槍，打中摩洛的胸膛。

　　摩洛中槍，惶然，兩眼瞪得圓溜溜的，肥大的身軀仰天倒下去了。她好像還死不瞑目呢，仍要舉起槍來射鳳姑。

　　鳳姑畢生之中，從沒有這樣面對面的殺死一個自己所熟識的人，打摩洛的這一槍，也不知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摩洛倒下去，她自己卻魂飛魄散，惶然不知所措。

　　摩洛死不饒人舉起了手槍，正要扣扳機之際，忽而雷諾匆忙奔出來，持刀沒命地向摩洛的手砍去。「嗤」的一聲，鮮血四濺，摩洛的手連同握著的手槍也被砍下。

　　摩洛慘叫，兩眼翻白，一命嗚呼了。

　　「女人禍水……」摩洛臨氣絕前還喃喃地唸著。

　　摩洛是個有領導慾的女人，她自幼一手將哈德門扶育長大，在「閔家花園」為人作佣僕，委曲求全十七八年，為的是有朝一日哈德門如能重登這王位，她就能以巫師及義母的身分高高在上發號施命。現在，哈德門登上王位不過短短幾天的功夫，她尚未嚐足這嚮往已久的權勢就喪了命，實在是死不瞑目。可是由於平日作惡多端，落得如此下場也可謂惡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矣。

　　雷諾為救鳳姑，沒命地砍了那一刀，只見鮮血四濺，摩洛死亡，把他也嚇呆了，腰刀落地，立在那兒直抖索。

　　幸好巴法奴過來了，他拾起那把刀子，幫同雷諾，替鳳姑將獸籠子割開了，鳳姑即恢復了自由。

　　這時候，哈德門俯首就擒，里卡度警官要給他戴上手銬。

　　仇奕森攔阻說：「哈德門還是此地的族長，我們要給他留點餘地！」

　　里卡度高聲說：「盜竊槍械，殺人綁票勒索，我們還需要替他留什麼餘地？」

　　「不！」仇奕森指著躺在地上的摩洛的屍體說：「那個妖婦才是禍首！哈德門不過是從犯！」

　　鳳姑持著槍氣急敗壞地向他們奔過來了，仇奕森一行，冒盡了千辛萬苦趕來救她出險，她非但沒表示任何感激，連招呼也沒打，指著哈德門就咒罵：「哈德門，你為什麼這樣不要臉……」

　　哈德門已經氣餒了，俯首無語。

　　鳳姑環手指著那些番人，咒罵說：「這裡的野女人這樣多，你竟別出心裁劫我來做什麼新娘子，真是豈有些理，混帳加一級，我們還是兄妹稱呼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吃到家裡來了？……」

　　鳳姑這一罵，仇奕森机彭澎他們一起都笑起來了。

　　鳳姑揚著槍說：「你們誰再笑，我就打誰！」

　　仇奕森說：「鳳姑，妳穿著沙龍，也真好看！」

　　那是真的，鳳姑穿著沙龍，做了「赤腳大仙」，她本來就是夠健美，這種打扮，更是曲線畢露，噴火撩人。

　　「做土王爺，誰都要選這樣的妃子。」彭澎也譏諷說。

　　鳳姑以槍口對準彭澎。「你再嚕嗦我先宰你！」

　　彭澎連忙揮手，說：「鳳姑娘，請把槍口調到外面去，我們經過重重驚險，就差點沒吃長矛毒鏢，趕到這裡來就為了救妳！現在吃妳的蓮子羹的話，那就太不划算了！」

　　這座野人村算是給他們敉平了，場面逐漸回復安靜。那些逃走躲進茅屋裡去的番人婦孺武士，一個個鬼頭鬼腦地溜出來，以惶恐的心情來看熱鬧。

　　番人的眼光，對平地人多是敵視的，在形色上也不友善。

　　仇奕森便關照哈德門說：「關照你的族人，教他們不得再有什麼反抗行動，否則我們會掃平這座村子，殺得雞犬不留！」

　　哈德門知道，反抗也沒有用處，他們絕非是對手，枉自犧牲許多族人罷了。

　　他雙手一舉，口中喃喃有詞，像唸經似的，那些番人武士便紛紛跪倒，向著他的那座「王臺」膜拜。

　　里卡度聽得懂土語，哈德門在向他的族人解釋，所到的是他的友人，不會對他們傷害，一面他吩咐大家去收拾殘局。

　　仇奕森又命哈德門將盜竊自「閔家花園」的槍械悉數交出來。

　　哈德門說：「我為閔家做牛馬多年，這點槍械該算是給我的報酬，我是要用以鎮壓鄰邦的！」

　　仇奕森說：「里卡度警官在此，任何人售賣槍械至『魔摩島』，是會判重刑的，竊盜罪也相同！」

　　彭澎和雷諾、巴法奴已經繞著四座被炸毀的瞭望臺各處，將把守瞭望臺的槍械全撿回來了，有大號獵槍、鳥槍和短槍。

　　最著重的是彈藥問題，番人們也搞不清楚那一種槍該用什麼彈藥，每具屍體上都有亂七八糟一大把。

　　里卡度警官嘆息說：「野蠻人拿了槍，和猴子拿了刀是一樣危險的！」

　　忽然，遠處有梆鼓聲響飄傳，大家全怔住了，里卡度警官貫注全神，傾聽鼓聲意義。

　　彭澎咒罵了起來：「他媽的又是什麼把戲？」

　　里卡度也感到詫異說：「那是戰鼓！」

　　在廣場上的那些土番們起了陣陣的混亂，惶恐不迭，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哈德門忽的扯住了仇奕森說：「仇先生，我們已往是無怨的，現在，我請求你給我幫忙！」

　　「我能幫忙你什麼呢？」

　　「請你把槍械發還給我，這是一場我族人生死存亡之戰……」

　　仇奕森不解，說：「怎麼回事？」

　　「我母親的堂兄，殺害了我的外祖父，篡了族長之位，好容易我將他和他的惡黨趕跑了，現在他又集合了全力向我反攻。這是一場空前未有的生死搏鬥，恐怕要血染『魔摩山』呢！」

　　仇奕森嘆息說：「唉，你好好的有平地生活不過，回來爭奪這野人村做什麼？」

　　哈德門搖首：「我在閔家的地位，比奴隸還不如，在這裡我是一族之長！」

　　「這野人村有什麼前途？」

　　「我現在求你，把槍械發還給我們，否則我們的族人沒有抵抗能力！」

　　「槍械管制的問題，是里卡度警官的權力！」

　　戰鼓的聲響愈來愈接近了，哈德門恐慌不已，他忽的扯著了仇奕森的胳膊，異常緊張地說：「仇奕森，我曾多次救你性命！」

　　仇奕森一愕，說：「我今天沒殺你，因為我欠你一命，你們的大祭典時，摩洛用摻毒的食物害我，你一連兩次將我的食物碟子打翻。」

　　「還有一次，你搜索摩洛的屋子時，摩洛躲在暗處，打算用毒鏢殺你，被我用石塊向她襲擊，將毒鏢斜裡打歪！」

　　「這樣說，我欠你兩命了！」仇奕森說。

　　「不管你欠我一命或兩命，現在，敵人實行屠村而來，他們人多勢眾，我們須要反抗，請你把槍械還給我吧，要不然，你將會看見我的族人屍橫遍野……」

　　仇奕森便和里卡度警官商量。哈德門的族人，已在廣場上惶恐不安了。

　　里卡度說：「我們要阻止這場戰爭！」

　　哈德門說：「這場戰爭，誰也阻止不了的，你們是我的客人，我須得保護你們的安全！」

　　里卡度說：「唉！我已經說過了，把槍械交給野人，等於讓猴子拿了把刀一樣！」

　　倏地，殺聲大起，番人們如排山倒海地湧到了，哈德門即向他的族人下令抵抗。

　　哈德門的武士們已遭受到一次的敗北，軍心大亂，鬥志全失。他們猶豫著，集合在廣場上，竊竊地議論著。

　　一片殺聲，攻進了這座村落。首先是飛進一些長矛和鏢，跟著，幾個身塗油彩的野人摸進村子裡來了，第一個照面，抓住了幾個番人便殺，把頭獵走了。

　　哈德門的族人大恐，剎時間，各自逃命，又紛紛躲進了長屋。

　　「把槍械還給他們，讓他們抵抗！」仇奕森向里卡度警官說。

　　敵人剛才摸索進村，獵了頭就撤退的，似是一種試探性的戰略。第二次進撲，情形就不同了，他們有如排山倒海似地而來，蠭擁撲進村口，見人就殺，大有屠村之勢。

　　「把槍械還給他們！」仇奕森叫喊著，他首先開了槍，但是那大號獵槍在這時已不顯威力了，而且笨重不夠靈活，每次打兩發彈藥就得重新裝子彈。

　　野人的長矛、火箭、毒鏢已如雨點般射過來，鳳姑和彭澎也同時舉槍射擊了。

　　但是野人們用的是「人海戰術」，前仆後繼，如洪水般湧過來，一面怪叫怪喊的，煞是恐怖。

　　他們愈來愈是接近了。

　　「傻瓜！用炸藥……」里卡度警官叫嚷著，他舉起了卡賓槍來了一陣瘋狂的掃射。

　　「哈德門，你還呆著幹嘛？叫你的族人取槍械作戰呀！」

　　哈德門大喜，取起那些集中起來的槍械高聲向他的弟兄呼喚，剎時，草間屋裡奔出來了一行人，多半是哈德門由「閔家花園」帶來的所謂武士，他們對於用槍械雖是弄懂了，但仍顯得手足無措的，也或是敵人進撲得過猛，使他們不戰自亂。

　　「轟！」火光一閃，第一枚炸彈是彭澎扔出去的，它生了效，七八個野人躺了下去，血肉模糊的。

　　雷諾也燃著了分配給他的那支長型的雪茄菸，在幫同巴法奴燃點炸藥的引子。

　　第二枚炸彈爆炸，阻擋了野人攻勢的氣燄，他們忽的撤退了，掉頭便跑。

　　雷諾還繼續扔第三枚、第四枚炸彈，把廣場上炸得砂石翻飛，塵煙滾滾，充滿了火藥硝煙的氣味。

　　「雷諾，別再浪費炸彈了！」仇奕森喝止說。

　　野人幾乎全部退走，退出村外去了，廣場上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渠，使人觸目驚心呢。

　　火箭仍在燃燒著，長屋的篷頂也著了火，但是這時候誰也沒有閒情去將火撲滅，各守著崗位，等候著敵人第三次進犯。

　　「他們還會再來的，大家安靜著等候！」哈德門關照說。

　　假如憑肉眼外望，村落外根本就不見人跡，大概是他們在森林內隱蔽起來了，顯得一片寧靜，好像戰爭已經結束了呢。

　　鳳姑趨至仇奕森的身畔，仇奕森讓雷諾傳遞給她的一支左輪槍六發子彈全打光了。

　　「騷鬍子，把你的彈帶解下來給我！」她說。

　　「呵，我好久沒聽到騷鬍子這個稱呼了！」仇奕森笑著說，一面解下腰間左輪槍的彈帶，又說：「憑心而說，鳳姑，妳穿沙龍著實比穿獵裝美得多了！」

　　「騷鬍子，你到這時候居然還會有閒情開這種玩笑！」鳳姑嬌斥說。

　　在那黝黑寧靜的叢林裡，忽的起了一陣單調的梆鼓聲響。

　　「這又是什麼？」仇奕森問哈德門說。

　　「他們在集合被擊散了的殘部！」哈德門答。

　　「嗯！那麼在這個空間，我們還可以有充分的時間休息一番！」仇奕森說。

　　「不！他們只是被炸藥的威力嚇退的，很快就會重來的！」

　　「哈德門，到現在為止，我的心中仍有著一個懸疑，我希望你能誠實回答我！」

　　「我對仇先生一直是崇敬備至的！」

　　「記得我抵步『閔家花園』的第一天晚上，在月下散步時，幾乎被人用飛刀暗算，過後我在園中發現了你，慌慌張張的，是否就是你要暗算我呢？」

　　哈德門搖頭，「不！那是華雲道！」

　　「華雲道？」仇奕森一怔，有點不大相信，說：「華雲道為什麼要暗算我？」

　　「不知道！」哈德門鄭重說：「反正那天晚上，我發現華雲道慌慌張張地向樹林裡跑進去，過後我就被你發現了！」

　　「奇怪，這個老禿賊為什麼要暗算我呢？」

　　「也或是他要一試你的膽量！也或是他不願意你干預『閔家花園』的事情！憑心說，很多人都不願意你干預閔家的事情，連我和摩洛在內；仇先生，你是危險人物，你知道得太多了。」

　　仇奕森也自覺好笑，他經常好管閒事，把自己掉進泥淖裡去無以自拔。「閔家花園」就是個例子，幾乎把性命也玩掉了呢！可惜華雲道已經喪命，死無對證了！

　　「譬如說，我收復一個部落，我就曾猜得到你一定會追到的，摩洛曾三番四次鼓勵我殺你，但我一直不肯下手，現在不免還有點後悔呢！」

　　「你為什麼不下手呢？」

　　「我們『摩特毛族』是崇敬武士的！」

　　「啊，你們竟把我當做武士了！」仇奕森失笑。

　　「你是用槍的文明人武士！」

　　樹林裡的梆鼓聲響忽的改變了，一陣急促，一陣緩慢，重複又重複的。

　　「這又是什麼？」仇奕森問。

　　哈德門揮手，制止仇奕森說話，他由「王臺」上躍了下去，指揮他的梆鼓手，以急快的手法擊出鼓聲似乎和樹林外的鼓聲答話呢。

　　里卡度警官是懂得梆鼓的，仇奕森又趕過去向他詢問。

　　里卡度說：「對方說哈德門有外來的力量相助，現在要以武士的方式和他解決問題！」

　　鳳姑也有點吃驚，忙問：「什麼叫做武士方法？」

　　「那就是決鬥，以勝敗來決定誰來做酋長！」里卡度說。

　　這時候，哈德門倒是神采奕奕的，很興奮地棄下了手中的槍械，卸下了豹皮披肩，拔出腰間的那柄鋒利無比的砍山刀，站立在廣場口的中間。

　　不久，村落口間的叢林處野人出現了，大批渾身上下塗油彩的武士擁著一個漆黑、健碩、白髮蒼蒼的野人，他的打扮和哈德門相同，頭戴羽冠，身披豹皮，腰間還有亂七八糟的飾物，相信他就是哈德門母親的堂兄了！

　　武士們替他卸下了羽冠和身上的豹皮，這就是說明他們都已解除了族長的地位了。

　　那位老人也拔出了一把鋒利的砍山刀，氣昂昂地朝村子內的廣場過來了。

　　他首先和哈德門答了話，嘰哩呱啦的，那是「摩特毛」的土語，里卡度警官也覺得很難懂。

　　老人指著躺在地上的屍體，唸唸有詞地大概意思是說摩洛已死，哈德門已經沒有巫師，不足為領導族人的酋長了。

　　哈德門卻指責那老人串通了刁蠻殘暴的「摩洛奇族」水鬼，將他的外祖父謀殺後篡位自封為王。他要代外祖父報仇！

　　老人舉刀便砍，哈德門架起了刀迎接，一場兇惡的決鬥便告開始了。刀光劍影，一來一往，各不相讓。別看那老兒白髮蒼蒼的，他渾身是勁；哈德門因為有一隻胳膊受了傷，動作不大靈活，大家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這種族長爭位之決鬥，是不能有第三者介入的，否則決鬥便不生效，兩個爭位的還須得合力將介入者先行解決。

　　老人帶來的那些土番武士，已經全面散開，把整個村落包圍了。在外表上，他們是圍著觀戰，而實際上呢，可能會是有著什麼陰謀。萬一哈德門有失，他們便會一湧而上實行屠村的。

　　仇奕森吩咐大家不要光注意決鬥，要嚴密防範外圍的動靜。

　　雷諾解開了行囊，將剩下的其餘炸藥全取出來了，分配給把守各要道的每一個人，只要番人有什麼動作，他們便實行全面開火。

　　老人的攻擊力量甚為旺盛，哈德門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擊之力，一直在敗退，似乎是且戰且走。

　　哈德門因為負了傷，體力不支，他不得不用詭計。在廣場中央高架起的土堆，已被仇奕森用炸藥炸散開了。那些木柴的餘燼未熄，滿地星散了一些零碎的火炭，哈德門穿了鞋子，跳躍在其中，並不燙腳。未開化的番人，沒有穿鞋子的習慣，腳底下便吃了虧，一不小心，火炭便灼了腳。

　　哈德門虛砍了一刀，躍登到一堆木柴之上，那兒還有熊熊的火焰，哈德門揮刀，在其中猛力一挑，一團燒紅了的木柴便飛到了老人的臉上、身上。他受了灼痛，倏地一聲慘叫，急忙向後退，可是他已被木堆圍困住了。

　　哈德門不放過機會，急衝上前，攔腹一刀，立刻見了血。番人慘叫回身反抗，哈德門手起刀落，整個的胳膊給他砍了下來，老人便倒下去了。

　　哈德門好像著了魔似的，舉刀亂砍，報了二代冤仇。「摩特毛」原是獵頭族，戰勝者要獵取對方的頭顱，方算光榮。

　　哈德門是戰勝了，老酋長已被砍殺，但是未獵取頭顱還未算全勝。

　　在他周圍的一些武士高聲呼喊，意思是要哈德門割下老酋長的腦袋。

　　哈德門高舉那把染有血腥的砍山刀，用土語高聲說：「『摩特毛族』獵頭的習慣由今天起開始廢止！」

　　土人武士的叫聲更烈。

　　哈德門已趨至「王臺」前，讓他的幾個弟兄給他戴上羽毛冠冕和豹皮披肩，各樣的飾物也披掛上，然後向「摩特毛」神像膜拜。

　　他第二次又舉起血刀，宣佈說：「武士之中有任何人不服從命令，一律處死！」

　　怪嚷的聲響始才逐漸平息下去。

　　老人已死，蛇無頭不行，那些圍堵在村外的野人已失去了蛇頭，他們惶悚地欲實行撤退了。

　　哈德門卻指著他們，命他們一律歸降。

　　土番的頭腦簡單，他們被這血淋淋的械鬥嚇呆住了，尤其是統治了他們十多年的老酋長被活活地砍殺。

　　他們猶豫不決，不知道該逃命好，還是歸降好。

　　哈德門是受過文明生活薰陶的人，他懂得進行說服，舉著那柄血跡斑斑的砍山刀，口中唸唸有詞地命令那反叛的番人歸順。

　　只有里卡度警官懂得哈德門在說些什麼，大致上，哈德門是表示既往不咎，希望他們放下武器，和家族團聚，重建家園。

　　「哈德門在說些什麼，你們誰聽得懂？請告訴我……」鳳姑很著急，向著身旁的幾個人問。

　　「妳為什麼這樣關心呢？」彭澎得意謔笑著說。

　　「為什麼我不能關心呢？我們是兄妹的稱呼……」

　　「妳要小心，哈德門當了族長，仍還是要娶妳做新娘子的！」

　　「混蛋！彭澎，你耍貧嘴，我不饒你！」鳳姑仍然賭狠說。

　　「奇怪呢！」里卡度警官也取笑說：「鳳姑，妳既然和哈德門是兄妹稱呼，為什麼他說的話妳聽不懂？」

　　正在這時，驀地樹林裡躍出一個臉塗油彩，鼻子上串有鐵環，頭戴荊草編織的長帽，上面插有許多羽毛的野人。

　　他舉著一支手杖，手杖上擊縛了許多縮小了的人頭，拉大嗓子，指著哈德門狂叫。

　　這一來，有一部分的野人也張牙舞爪，殺氣沖天的。

　　「大家注意，這是老酋長的巫師，他主張替老酋長報仇，要殺退哈德門的死黨……」里卡度警官向大家提出警告：「……他說，哈德門借平地人靠火槍的力量屠殺族人……」

　　大家的槍口一齊調轉來了，對著那些有蠢動企圖的番人。

　　哈德門仍在以說服的方式向巫師勸說，雙方爭吵劇烈，忽然，那巫師用手杖猛地一指，那些番人便瘋狂進撲，長矛毒鏢齊齊出手。

　　「開火！」里卡度警官一聲號令，他實行先發制人，扣了卡賓槍槍機，一排子彈掃射出去，衝在前面的一群番人立時便倒下去了。

　　仇奕森等也幫同作戰，那等於是大屠殺，番人們赤身露體的，怎能和槍彈對抗，遂相繼倒下。

　　不願意打仗的番人已經棄下了武器逃亡了。

　　彭澎仍將一枚炸彈扔出去，隆然一聲爆炸，炸得木石翻飛，倒下的番人血肉模糊的。

　　「停止，停止……」哈德門高聲呼喊，他不慎被一支長矛射中了腿部，血流如注！倒下去了。他自地上掙扎起來，仍高聲呼喊：「停止……這是瘋狂的屠殺……」

　　但是誰也沒有聽他的，一陣猛烈的槍聲過後，差不多作最後進撲的番人全倒下去了，連那個兇惡的巫師也在內。

　　他的那支懸有許多人頭的手杖仍插在地上，那些被獵的人頭，一顆顆被煉製得如同拳頭大小，髮絲隨風飄飄，煞是可怕。

　　「請停止屠殺……」哈德門掙扎起來並衝上前向他們喝阻。

　　「媽的！哈德門，你竟起了菩薩心腸了！你不殺他們，他們一樣會殺你！」彭澎說。

　　哈德門珠淚漣漣，說：「我回『魔摩島』來，主要的目的是要改善他們的生活，把我在平地生活所學到的，帶回來教導給他們……」

　　「你真變成菩薩了！」彭澎說。

　　「他們都是我的族人，我為什麼不這麼做？」

　　仇奕森便示意里卡度向空中擊放信號槍，那是吩咐大家熄火的信號。接著，他問：「哈德門，你真的不打算回Ｃ島去了麼？」

　　「我要留在此地改善族人的生活，教導他們開化，將荒山化為良田，把野林變為果園……我在『閔家花園』裡所學的一切，要全用在此。」哈德門似像動了真感情似地，淚流滿臉，泣不成聲。

　　鳳姑到底是和哈德門自幼在一起長大的，她自動在沙龍上扯了一大幅布，趨上前，為哈德門包紮為長矛所刺傷的大腿。

　　「哈德門，你想改變這個野人村，恐怕是無能為力的！還是跟我們回去吧！」她說。

　　「不！我決心要留在此，我在『閔家花園』的地位，不過是一個野種，受大家的岐視、奚落，不如在這裡做一個野人王……」

　　這時候，野人們都停止抵抗了，他們在等著安撫。

　　里卡度警官掏出了手銬，朝哈德門說：「哈德門，你被逮捕了，你不跟我們回去是不行的！」

　　仇奕森向里卡度警官說：「你打算控告哈德門什麼罪名呢？」

　　里卡度說：「竊盜『閔家花園』的槍械庫！擄人勒索！」

　　仇奕森說：「竊盜槍械庫的是摩洛，摩洛已經死了！你可以把屍體扛回去！至於是否綁票，應該問鳳姑，是否被擄？也或是鳳姑自願意到『魔摩島』來參加哈德門的就位典禮呢！」

　　鳳姑被點醒了，忙說：「對的，我是自動來參加典禮的……」

　　里卡度不樂，申責說：「仇奕森，你為什麼替哈德門開脫了？」

　　仇奕森卻說：「事實的真相就是如此！」

　　「那我豈非白跑到『魔摩島』來一次了！」

　　「你並沒有白跑，至少你做了一件好事，多了一個土著酋長的朋友，將來到『魔摩島』辦案，可以方便一點呢！」

　　里卡度獃想了片刻，忽的笑了起來，他拍了拍仇奕森的肩膊，說：「你真不愧為『老狐狸』，我全聽由你的擺佈了！」

　　仇奕森說：「里卡度警官是一位了不起的正直父母官，我相信哈德門和他的族人會永遠懷念你的！並且假如說將來『魔摩島』開化了，而成為蠻荒中的一個樂園，就全是你網開一面之功了！」

　　里卡度被仇奕森的高帽子罩得無可奈何，聳了聳肩膊說：「好吧，反正我這趟到『魔摩島』來，是純粹為了交朋友啦！」

　　忽然，梆鼓擊起，首先傳遞到高山上，高山上有梆鼓聲響應，繼著傳遞出去，漸由近而遠，但那只是平和友善的數聲。

　　鳳姑對里卡度的看法也大為好轉，她插嘴說：「呵，里卡度警官你真好，我求你原諒從前所有我對你不友善的地方。」

　　里卡變不作正面答覆，反向鳳姑取笑說：「鳳姑，說老實話，我還不知道妳是預備留在這裡做新娘子，還是要跟我們回Ｃ島呢？」

　　鳳姑即刻露出慍色，說：「我已經警告過任何人不得再向我取笑！……」

　　里卡度連忙點頭，不再回嘴，但他又向仇奕森取笑說：「老狐狸，相信我們再走出去的時候，不需要再由蛇窟走了吧？新酋長會派儀隊相送，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向我們侵犯了！並且假如我在『魔摩島』交不著朋友也沒關係吧，老狐狸會替我把屍骨運回去的，對不對？哈！」

　　仇奕森卻說：「那些槍械問題，警官打算如何處理？」

　　里卡度做個鬼臉說：「一個王位，不能沒有自衛的武器，反正是這麼一回事，你們中國人有一句古老的俗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

　　鳳姑大喜，轉告了哈德門。

　　哈德門感激涕零，他即招集了他的梆鼓手，關照他們擊鼓，通知全島「魔特毛」族的戰事平息了，所有逃離的族人應該返族，接受安撫。

　　不久梆鼓的聲響又改變了，變成了極度使人興奮的聲響。

　　那是哈德門的主意，他要設宴款待由遠方而來的客人，舉行慶祝大典。

　　村落裡血跡未拖，火藥的硝味未除，番人們已經在收拾現場，所有的屍體全被移走，重新架起了火堆。他們好像是很健忘的，剎時間就歌舞起來了。

　　哈德門要盡地主之誼，吩咐宰殺了兩頭山豬，以烤山豬饗來賓。

　　由「閔家花園」帶來的酒仍有，哈德門一併拿出來待客，土番們表演了特別的歌舞，他們互相乾杯。

　　里卡度、仇奕森等人經過竟日竟夜的勞頓，著實也疲乏不堪，加上幾杯酒下肚，未至宴會散時，他們已昏昏欲睡。不久即席地而臥，睡熟了。

　　※※※

　　當仇奕森張開眼睛時，艷陽已經高照，鳳姑畏縮在他的懷裡睡得正香呢。

　　仇奕森爬起身來，只見里卡度、彭澎、巴法奴、雷諾等人仍躺在地上直打呼。

　　彭澎的身旁有兩隻空著的酒瓶，他是抱著酒瓶睡覺，醜態難以形容。

　　仇奕森撫著腦袋，仍覺得是昏昏沉沉的，好像有點飄忽，又帶著神經痛，這是怎麼回事？他睡得這樣死，好像忽然失去知覺似地睡著了，這是很少有的現象。

　　「莫非酒裡面摻有蒙藥？」他喃喃自語說，舉目四看，廣場上竟連一個人影沒有了。哈德門和他的族人到哪兒去了，豈不奇怪麼？那熊熊燒著的火堆，餘燼未熄呢。

　　仇奕森再一摸身，再看里卡度他們的身旁，糟糕了，他們所有的槍械已告不翼而飛，全不見了。

　　是中計了麼？哈德門利用蒙藥，將他們昏迷了，然後解除了他們的武裝。

　　仇奕森立刻將里卡度推醒。

　　里卡度也呼頭痛。「怎麼回事？」他說。

　　「你的槍械呢？」仇奕森問道，一方面將鳳姑、巴法奴和雷諾也一併喚醒了。

　　「糟了……」里卡度發現槍械失竊，大感恐慌，他跺著腳說：「野人終究是野人，不能對他們太善待的……」

　　彭澎是飲了過量之酒，直在呼頭痛不已。「哼，反正我們是拼死來的，十成是活不著回去了！」

　　雷諾最是驚恐，因為他用當作枕頭的炸藥包不見了。「完了，我們全完了……」

　　鳳姑爬起了身，也一眼就看到村落四周被炸毀掉的四座瞭望臺又重新建起了。

　　番人們的建設也真快呢！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那是距離天亮前後沒有多久的事情。

　　「噢！瞭望臺上有人把守著……還持了槍的……」雷諾叫喊著。

　　「他們是負責監守著我們的。」里卡度說：「現在我們連反抗的能力也沒有了！」

　　「我們束手待斃麼？」彭澎憤然說：「多少總要拼他們幾個！」他開始在身旁找尋可供應用的武器。

　　「且慢！」仇奕森揮手命令他們冷靜。「假如哈德門要殺我們的話，他在我們睡熟時，早就可以殺了！何必等到現在？」

　　「也說不定他不給我們好死！」彭澎說。

　　仇奕森環視了四周，矜持著說：「哈德門和他的族人一定在附近！」忽的，他發現廣場上有著一隻桶形的梆鼓，便向里卡度警官說：「你是研究這些的，懂得怎樣運用，何不教哈德門出來和我們面對面說話？」

　　里卡度抓著頭皮。「我懂得聽，但是真實的還未運用過呢！」

　　「不妨試試看！」

　　彭澎自言自語的：「媽的，假如哈德門出現，我非殺他不可！」

　　「現在不是莽撞的時候！」仇奕森說。

　　里卡度便去擊鼓了。鼓聲咚咚，還滿像那麼回事。

　　片刻之間，遠處的樹林裡起了梆鼓聲的反應，一陣接一陣的，好像和里卡度警官是在對答。

　　「里卡度警官的擊鼓技術還真管用呢！」仇奕森含笑說：「居然還通上話了！」

　　「哈德門怎麼說？」鳳姑很著急地問。

　　里卡度已扔下了梆鼓，雙手叉腰，面對著村子廣場上的進口處。

　　不久，哈德門已經在村口間出現了，他回復了他平常的形狀，除了一條短裙以外，身上連什麼披掛亂七八糟的飾物全沒有了。

　　哈德門只是一個人，沒帶同什麼侍衛，他以最快的速度向廣場上跑過來了，由於他的腿部負了傷，所以一跛一跛的。

　　里卡變似乎仍在生氣，和哈德門交涉，說：「我們放你一條生路，不料到你反用卑鄙的手段，悄悄地用蒙藥竊盜了我們的槍械……。」

　　哈德門搖首說：「我要建立這座小村成為和平樂土，以後凡是在村子裡的人，一律禁止攜帶武器，這是新法令！」

　　「那麼我們的槍械呢？」

　　「你們的槍械一律放置在村口的長屋裡面，你們要出村去時，隨時都可以拿走！」

　　「這樣也不需要在酒中放置蒙藥呀！這手段太卑鄙了！」里卡度說。

　　哈德門說：「我知道你們必然是不肯的，逼不得已這樣做，因為我須要以身作則呢，否則無以建立我的威信！」

　　仇奕森又幫同哈德門說話了：「哈德門所說的不無道理，他是一個新酋長，要建立新的法規！」

　　里卡度說：「你知道繳一個警官的槍械是什麼罪名？」

　　仇奕森說：「警官當然要比普通一般的人守法，入鄉隨俗，土著的部落也有他們的法規！」

　　里卡度氣惱得直跺腳，說：「仇奕森，你為什麼老是護著他說話？」

　　仇奕森指著村口說：「因為我已經看到了呢，村口間掛有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的是『里卡度』的字樣！哈德門沒忘記你的恩德呢！」

　　里卡度仔細向村落的進口間一看，果然的，好大的一塊木牌，上面還是用彩色漆塗繪的，土裡土氣地寫著「里卡度村」一行英文字，其中的字母還寫錯了一個。

　　「這……這成什麼名堂？」里卡度大窘。

　　哈德門笑著說：「為了紀念我的友人，譬如說，通村口的這條大路，我稱為『仇奕森路』……」

　　仇奕森一怔，說：「怎麼？連我的名字也扯上去了？」

　　鳳姑大笑不已，說：「將來這座野人村文明之後，你們都成為歷史人物了呢！」

　　仇奕森向鳳姑說：「妳先別譏諷我們，相信哈德門是不會忘記妳的！」

　　「當然，鳳姑曾是這裡的一夕王妃……」彭澎在旁插嘴說。

　　鳳姑悻然地踢了他一腳，說：「你少給我耍貧嘴！」

　　哈德門便說：「我準備雕塑一尊神像，那是紀念鳳姑的，我的族人會朝夕膜拜！」

　　「嗨！鳳姑將是他們的女神了！」仇奕森笑著說。

　　鳳姑臉有慍色，指著哈德門說：「我還沒有死呢？幹嘛為我雕像膜拜？」

　　「這是我們『摩特毛』族的習慣！」哈德門說。

　　「你用什麼紀念閔三爺呢？」仇奕森又問。

　　哈德門便指著那座「王臺」，說：「這就是紀念閔三爺，他老人家永遠高高在上！」

　　「媽的，就是沒有紀念我的呢！」彭澎在旁以開玩笑的語氣說。

　　「有！凡是今天到我這座村落裡來的朋友全有！」哈德門指著村落四周重新建起的四座瞭望臺，說：「這就是紀念你們的，彭澎、巴法奴、雷諾、薩菩和聖加！」

　　「薩菩和聖加是誰？」彭澎怔怔地問。

　　「薩菩和聖加是你們帶來的兩個掮伕呀！」哈德門指著山背後兩個早已經準備好行裝的掮伕說：「你們的東西，全在他們的行囊裡，一件也不會少的！」

　　仇奕森哈哈大笑，說：「哈德門，你也真周到！」

　　這一來大家全笑了，形成一片歡樂的氣氛。

　　「我們應該離去了！也許Ｃ島還有許多事情等待著我們要辦呢！」里卡度警官說。

　　鳳姑要索還她的衣裳，哈德門也早已經替她準備好了。她的獵裝、襯衣、短皮靴，裹做一團，全置在王臺的旁邊。

　　鳳姑找了一個可以更換衣裳的地方，將沙龍脫下，換上了她習慣穿的服裝。

　　梆鼓聲又響了，那是傳遞送客的信息。

　　哈德門選好了二十多名精壯的武士，給他們做護衛，已列隊守在村口之間。

　　仇奕森等一行人便啟程了。

　　哈德門親自送了一程路，向他們揮手話別，說：「假如有時間，希望你們常到這裡來遊玩，我會感到光榮和無限的歡迎！」

　　彭澎喃喃自語說：「來一次已經夠受了，還有興趣再來麼？」

　　仇奕森向他說：「你別小視哈德門，也許在數年之後，哈德門真會將這個天地建設成世外的桃源呢！」

　　「算了，就算天堂我也不高興再來了！」彭澎說。

　　有「摩特毛」族人的武士相送，他們的回程倒是十分順利的。

　　「魔摩島」的蠻族很多，但「摩特毛」族是著名的大族，他們的武士兇狠善鬥是著名的，一般的蠻族多不願意去惹他們。

　　越過了高山，穿過了原始叢林，到達平原，不久就是海濱了。

　　哈德門派的武士攜帶乾糧和水果，原是供他們午餐用的。

　　仇奕森命雷諾在海畔放了紅色的信號槍，一團紅煙上昇，在高空間散開了花朵。

　　在海洋對過的許多礁石叢中，便駛出了那條遊艇，匆匆地向岸邊靠攏過來了。

　　掌船的是巴法奴的好朋友，他駛船的經驗雖然老到，但是到「魔摩島」裡來還是頭一次。信號槍是他們約定的暗號，但是當他的船將要攏岸的時候，驀地發現岸上有著大批的「摩特毛」武士，掌船的大為吃驚，急忙一個大轉彎，又向海面上飛馳出去。

　　仇奕森急忙高聲呼喊：「不要緊，這是相送我們的番人呢……」

　　掌船的不肯相信，後來還是由巴法奴向他解釋，這傢伙始才半信半疑地將遊艇靠了岸。

　　那些野蠻人雖然不害人，但是模樣卻是嚇人的。

　　他們一夥在岸邊用了午餐，仇奕森將所剩下的罐頭贈送給那些番人武士，交了朋友，始才登上了船。當遊艇駛離海灣時，那些武士仍呆立在岸畔以目相送呢。

　　彭澎鬆了一口氣，說：「到現在為止，我們才算死裡逃生了！」

　　雷諾到底是小孩子，恐怖的時間已經過去，他的情緒輕鬆了，說：「其實也是滿好玩的呢！」

　　彭澎便說：「哈德門有意想請你再來作客，你有興趣麼？」

　　雷諾搖首說：「玩一次就什麼都夠了！」

　　里卡度警官矜持著，一直沒有說話。

　　仇奕森問：「你在想些什麼呢？」

　　里卡度說：「我在考慮，回Ｃ島去之後該如何交差？」

　　仇奕森說：「這豈不簡單？你的『管區』該擴大了，連『魔摩島』在內！」

　　※※※

　　天色傍晚時，遊船已漸近了Ｃ島。

　　那時候，夕陽的餘暉已沉向海平線的邊緣，活像一盞燈籠似的，在水平線上眨著眼睛，閃露出萬道金蛇，在海面上盪漾。

　　航線所駛的方向，正對著了「閔家花園」所轄下的地界範圍。仇奕森頓覺得有了異狀。在通常的時候，「閔家花園」的燈光是不到黎明時不會熄掉的，這時候，正該是掣開電門的時間，為什麼整個的「閔家花園」是烏燈黑火，像籠罩著一陣愁雲慘霧似的，可以說是連一點燈光也看不見。

　　莫非「閔家花園」又發生了什麼意外了麼？

　　「不必到Ｃ島的碼頭上去了，我們就在此找地方攏岸吧！」

　　仇奕森吩咐說。掌船的那個土人略感恐慌，說：「現在正值潮漲，這海灣上水流湍急，海沿上盡是暗礁，太危險了……」

　　忽的，只聽得「砰，砰，砰」一連串槍聲。噯，那槍聲正發生在「閔家花園」內呢！

　　「啊呀，好像是在大廈附近！」鳳姑著了急說。

　　仇奕森便向巴法奴和雷諾商量，說：「你們兩位熟悉水性，可以在這裡找地方登岸麼？」

　　雷諾沒有把握，反問巴法奴。

　　巴法奴看著海沿上的情形，有點困惑。海面上因為起了風浪，正值潮漲，風浪是向著海岸沖擊的，海沿上暗礁又多，人力究竟是有限的，若被潮水帶著在暗礁上刮過，立刻就會受傷。

　　「恐怕會受傷呢！」巴法奴說。

　　仇奕森說：「我記得有一個暴風雨的晚上，有一批番人在這附近登岸，殺死了『閔家花園』的土人孩子，然後從容撤退，他們還是利用浮木渡海的！」

　　「啊，那必是『摩洛族』人的水鬼了！」巴法奴說。

　　「你沒有辦法試試看麼？」

　　巴法奴即脫下了衣裳，硬著頭皮說：「好的，我試試看吧！」

　　砰，砰，砰……又是一陣槍聲，發射地甚遠，很像是發生在「閔家大廈」附近。

　　「不要是海賊們趁我們離開『閔家花園』之際趁虛進犯吧？」彭澎惶恐地說。

　　仇奕森有點著慌，他心中暗暗估計，閔家大廈內，閔三江連他的大女兒、二女兒及女婿柯品聰，加上四名槍手，總共不過八個人。假如說，海賊們進攻，是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的殘黨匯合，他們的力量就無可估計了。

　　巴法奴已下了水，他奮勇地向海岸泅過去。浪濤洶湧，不時的，他被潮浪捲撲到海平面下去。

　　仇奕森關照掌舵的儘量將遊艇跟著巴法奴徐徐的駛進。

　　巴法奴趁著潮水被沖走得很快，遊艇只有緊跟隨著他。

　　雷諾蹲在船頭前，為巴法奴耽憂，他喃喃地說：「恐怕巴法奴會辦不到呢！」

　　里卡度說：「既然這樣，我們何不乾脆到公用碼頭上去登岸，那也省不了多少時間！」

　　仇奕森說：「不！假加是海賊進攻，他們不會預防我們在此登岸，其餘的地方，恐怕他們會有佈置了！」

　　不久，巴法奴已泅到一塊離海岸很接近的礁石，爬了上去。忽的，他又躍下了水，重新向遊艇泅了過來，搭著艇舷，指著海岸前端，喘著氣說：「那邊有一條船，靠在岸邊呢！」巴法奴一急起來，土語就又出籠了。

　　雷諾機警地馬上為他們雙方做翻譯。

　　「什麼船？」仇奕森急問。

　　「好像是海賊船！我們在檳榔礁攻擊過的一條！」

　　「啊！那就是袁大麻子……」仇奕森更為著急。

　　最奇怪的莫過於是海賊船竟敢攏至岸邊登陸，他們是得到情報知道「閔家花園」已成了「真空」的狀態麼？

　　「海賊麼？那正好逮捕他們歸案！」里卡度警官說。

　　「海賊船上的燈火亮著麼？」仇奕森又問。

　　「船艙是亮著的！」

　　「那麼船上有海賊把守著了？」

　　「但是也像空船呢！」巴法奴說。

　　「不管，我們先摸掉他們的船再說！」仇奕森考慮準備行動。「你還有把握泅泳上海賊船麼？」

　　「大概沒有問題！」巴法奴說。

　　「我們由正面過去，假如船上有人的話，我們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設法爬上船去！」

　　巴法奴點頭：「假如是空船，我在船頭上舉燈通知你們！」

　　仇奕森說：「你要切實注意，海賊們是不講人道的，你不殺他，他必殺你，遭遇時不必留情！」

　　巴法奴說：「我的身上有匕首！」

　　「帶一支槍去！」他將腰間的左輪手槍取出，用油布包裹起來，交給了巴法奴。

　　風浪仍洶湧著，巴法奴一仰身，沉下海水去了。他像條人魚，剎時間又已游至大礁石的上面去了。由那地方，他可以看見海賊所在的位置。

　　不久，巴法奴又躍了下水，向海賊船潛泳過去。

　　仇奕森接過了駕駛遊艇的舵盤，開足油門，猛然向海賊船所在的方向駛過去。

　　繞過海灣，果然的，他們已經可以看到一艘「大眼雞」靠著淺灘停泊。

　　仇奕森駕著船猛衝過去，將要接近時，他舉起獵槍對著船便打。

　　砰，砰，砰……立時船上火光閃閃，向著他們還擊，證明了那並不是空船。

　　「是一支槍在亂打，證明船上只有一個人留守著！」仇奕森說。他已掉轉船頭，駛出射程距離外去了。

　　海賊船上只留著一個人就好辦了，他們只要能掩護巴法奴摸上船，就可以將他解決，斷了海賊們的退路。

　　「大家注意，集中火力，向他攻擊！」仇奕森說：「相信巴法奴早已經摸至船邊，在伺機登上船去呢！」

　　於是里卡度、鳳姑和彭澎，已經在船頭上各守了一個據點。里卡度和鳳姑用長槍，彭澎用短槍，一齊向海賊船上火光閃出的地方瞄準了。

　　仇奕森把著舵盤繞了一個圈子，又對準海賊船猛衝過去。可是這時候，那條海賊船上，竟朝天空打出了兩響信號槍。兩團鮮紅色的火花在天空間爆開，散開了萬點花朵，又如流星似地墮了下來。

　　留守在船上的海賊可能是通知攻進「閔家花園」的海賊幫，向他們緊急求援呢！

　　遊艇已經和海賊船接近了，仇奕森一聲呼喝：「開火！」

　　里卡度、彭澎和鳳姑，三個人三支槍，以連環射擊的技術，沒命地向著海賊據守著的地方打去。

　　槍聲如麻，仿如大戰場一般。海賊也沒命地還槍，以一支槍和他們三條槍對抗。

　　海賊船上開了槍，火光閃露處，正說明了他的所在處，成為他們的目標靶子。

　　里卡度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警官，打「死靶」他很有把握打中，「活把子」，他連一點「輒」都沒有。遊艇是以全速前進，海面上風浪又大，船身一顛一簸的，等於是打活靶一樣。他連打了七八槍，根本是在浪費彈藥。

　　彭澎是打亂槍的朋友，能「矇」中了一槍，誰就活該倒霉，他對自己的槍法也是毫不信任的。

　　最自信的還是鳳姑，她的射擊技術和飛刀都是經由閔三江親自傳授的。

　　她用的是長射程的獵槍，連打了幾發子彈之後，忽然海賊船上不再還擊了，火光滅去，很可能是留守船上的海賊已經喪命，倒下去了。

　　鳳姑很滿意，拍了拍她手中的獵槍，那原是她私有的財產，由她借給金姑用，金姑又借給了仇奕森。這時候仇奕森須要駕船，便又還到她的手裡去用以殲滅賊人了。

　　海賊船上不再有人反抗，便證明了是留守船上的賊人已經沒有反抗的能力，也可能是中彈喪生了。

　　鳳姑很驕傲，舉起她手中的獵槍，說：「這全是我的一支槍的功勞！」

　　仇奕森說：「妳且慢高興，說不定是巴法奴爬上船去，將那歹徒解決了呢！」

　　鳳姑說：「不！我可以告訴你，百分之一百是我的獵槍擊中的！」

　　仇奕森說：「妳別太自信了，瞧，船頭上已移出了一盞燈，那是巴法奴和我約定好的暗號呢！證明他早已經上船去了……」

　　在那漆黑的沿海上，海賊船上的燈光是異常單調的，有一支洋油燭在向船頭上移動，大家全可以看得出來。

　　雷諾很高興，叫喊著說：「對了，船上的人影我可以認得出來，他的頭髮，像一叢亂草，幾乎容易認得出來……」

　　鳳姑很不服氣，說：「我們待會兒上了船，就可以知道了，海賊會被什麼樣的彈藥擊中的！」

　　兩條船漸併攏了，巴法奴已經在船頭上露出臉向他們招呼，並拋下了繩纜。

　　仇奕森向雷諾詢問說：「我們還有多少炸藥？」

　　雷諾說：「只管放心，足夠炸掉一條海賊船！」

　　繩纜結妥當之後，里卡度警官是第一個登上海賊船去的，他利用爬山石的技能，攀著繩索，一蹬一縱就上去了。

　　鳳姑竟欲逞強，但是她辦不到，賊船遊艇高低相差差不多有丈多高。

　　鳳姑抓著了繩子，跳躍了多次，但是仍上不去。這也是因為風浪的關係，併攏的兩條船時開時分，看得不準，跌進兩條的夾縫裡去，不是喪生，至少也會夾斷一條腿。

　　鳳姑有點膽怯，她上不去。

　　彭澎是急性子的人，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著了繩纜就向上蹬躍。海賊船的船身是濕滑的，一踏偏了腳，就會滑下去。掉在海水之中還不打緊，若掉在兩條船的夾縫之間，整個人將會被擠得粉碎。

　　他踏滑了腳，幸好繩纜抓牢了，沒掉下水去。船頭上探出巴法奴的腦袋，他伸手扯了彭澎一把，算是將彭澎扯上了船。

　　仇奕森跟著上了船。

　　那留守在船上的海賊仆倒在甲板上，他的背脊插有一把尖刀，證明了他不是被槍擊中的，而是被巴法奴暗算，由背後將他刺殺。

　　假如說，鳳姑知道這真實的情形，真不知道會怎樣的失望呢。

　　仇奕森看過了兩條賊船之後，說：「我們只要爆掉他們的引擎，折掉他們的桅桿，海賊們便沒有退路了！」

　　彭澎已用繩索，將裝載炸藥的行囊吊上來了。

　　鳳姑在汽船之中仍高聲問：「賊人是被槍擊中的麼？」

　　彭澎正要搖頭，仇奕森已露出身子來向她說：「鳳姑，不錯，是被獵槍擊中的，證明了還是妳的槍法準確！」

　　鳳姑大喜，自滿地說：「到底我是擊中了一個海賊！」

　　彭澎不解，怔著仇奕森說：「你為什麼要騙她呢？」

　　「讓她自滿，省得她上船了！」

　　於是，里卡度警官和彭澎都幫著忙，自行囊之中取出了四罐炸藥──兩罐縛在船桅上，另外的兩罐塞進輪機艙的引擎之中。

　　將引線牽得極長。仇奕森關照巴法奴，待他們離船後，點著了引線就立刻跳水。

　　巴法奴唯唯諾諾。

　　仇奕森、里卡度、彭澎三人仍由上船的地方回返汽艇上去，命掌舵的將汽艇駛往沙灘攏岸。

　　仇奕森躍上淺灘，接著船纜，正打算要把汽船拽上淺灘之際，他忽然拔槍。

　　原來是靠左灘頭的樹叢中忽然有人撥樹出來。

　　「什麼人？」他叱喝。

　　「砰，砰！」對方竟然先行開槍。

　　仇奕森急忙滾身伏在淺灘海水之中，舉槍還擊，砰，砰……

　　樹叢中倒下了一個人，另外的一個擰頭就跑。

　　大概這是海賊，發現海賊船上射出緊急求援的信號槍，特地趕來察看的。

　　巴法奴在海賊船上，已經將炸藥引子點燃了。他立刻躍了下海，潛泳到了汽艇之畔，和仇奕森他們集合了。

　　轟然兩聲爆炸，火光閃閃，船桅折了，輪機艙的甲板也飛上了半空中。

　　輪機艙內的機油著了火，熊熊地焚燒了起來。假如再燃燒及了燃料，相信整條的船就會毀掉了。

　　海賊們已攻進了「閔家花園」，槍聲還不時斷斷續續的，不知道閔三江他們採取的守勢如何？秦文馬和周之龍，他們一夥人趕回來了沒有？假如說，單憑閔三江和金姑、銀姑、柯品聰及幾個槍手來抵抗的話，那力量是太薄弱了。

　　袁大麻子和方家的兄弟是否集結起來一起進攻，也不得而知，仇奕森的內心中實在焦急不已。

　　海賊船專在「閔家花園」人力單薄時進攻，必然是有內線的。什麼人是奸細？這個人必須找出來，否則後患無窮！

　　仇奕森和里卡度商量，欲分兩路向閔家的大廈進發援救。

　　里卡度說：「你們的力量不夠，若人力分散更會被海賊所乘。不如大夥兒同行，乘汽船到市鎮去，召集所有的警力……」

　　仇奕森說：「你們總共不過還有四個警員，遠水不救近火！再到市場去趕回來，恐怕來不及了呢！」

　　彭澎也參加了意見，說：「相信海賊們進攻『閔家花園』已不是很短的時間了，槍聲不絕，市鎮上的警員聽見槍聲，早會進入『閔家花園』去了！」

　　里卡度警官說：「你就不知道了，『閔家花園』和市鎮隔著了有兩重山，發生了有任何事情，市鎮是絕對聽不見的！」

　　仇奕森考慮了老半晌，也覺得里卡度所說的有道理，於是接受他的建議，大家集夥登岸，趕往閔家大廈援救。里卡度警官將要乘艇駛往市鎮去招集警官，分作兩路掃蕩海賊。

　　鳳姑、彭澎、雷諾等相繼躍上了岸。仇奕森先檢查武器，他們炸藥已經只剩下兩罐了，槍械的彈藥也所剩不多。

　　里卡度警官很慷慨的，立刻將他攜帶來的卡賓槍和短槍，連同他的彈帶全交給了仇奕森，然後命掌舵的火速駕船離去。

　　仇奕森在沙灘止步，向鳳姑和彭澎關照說：「海賊們的人數究竟有多少我們搞不清楚，但是這一次的進攻，很可能是他們傾巢而來，我們確實要小心加以提防。海賊船上發出了信號，也有他們的人趕來察看過，被我擊斃了一名，另外的一名逃回去了，說不定已經報告賊夥，佈置了陷阱，正等候著我們入彀呢！」

　　鳳姑的心中恐慌不已，她還是一片孝心，擔憂著閔老頭兒的安全。殊不知她根本不是閔家的血脈，那是華雲道缺的德。華雲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坦白向仇奕森說出真相了，鳳姑和閔三江仍然蒙在鼓裡。仇奕森決心不揭開這個祕密，因為這樣做，很會損害鳳姑的自尊心的。華雲道已經命喪黃泉，是死無對證了，只要他不揭發，這個祕密會隨同華雲道而埋葬的。

　　仇奕森將里卡度警官的短槍交由巴法奴使用，互相照應著向「閔家花園」內摸索前進。

第十一章　終天抱恨

　　海賊們在一夜之間全體集結向「閔家花園」實行硬攻，的確是因為他們獲得情報，「閔家花園」的人力是在「真空」狀態之下。

　　當然，海賊們的奸細是早已混進「閔家花園」了，就是在那些臨時僱工之中。

　　閔三江雖然是「江湖收山」人物，但是他對金錢仍然重視。沒聽仇奕森的勸告，不肯放棄這季節的收成，招募來的一批臨時僱工，良莠不齊，其中就滲入了有海賊們的奸細。

　　他們的情報非常正確，秦文馬帶領了一些槍手赴Ｍ市去了，仇奕森和里卡度警官及彭澎又赴「魔摩島」去了。

　　袁大麻子和方家四怪雙方的殘黨聯合起來，以「打硬仗」的方式侵入了「閔家花園」，他們直撲向大廈。

　　幸好被瞭望臺上的槍手發現了，經過鳴槍之後，雙方劇烈的槍戰遂起。閔三江和金姑、銀姑、柯品聰均自夢中驚醒，父女三人帶同金姑的兩個小女兒，困守在大廈之內，憑窗作戰。

　　可惜他們的槍械庫被竊盜了，彈藥不夠充足，父女三人也有形影孤單之感。

　　激戰竟夜，把守在大廈外瞭望臺的幾名槍手，很不幸地竟遭了海賊們的毒手，海賊們摸進了鐵絲網。

　　「方家四怪」的老二方虎喝令教閔三江投降，他說：「閔三江你已經是死無葬身之地了！你要是憐你的女兒，和可憐你的兩個外孫女兒，還是放下槍械投降，否則等我們殺進來就雞犬不留！」

　　閔三江非常哀傷，在他的畢生之中，由幹海船幫到替菲律賓人打游擊，始終還未有吃過敗仗，更不知道「投降」兩字作何意義。

　　畢生叱咤風雲，這時候被圍困在大廈之內，陪伴著他的，只有兩個女兒，一個女婿和兩個乳臭未乾的外孫女。

　　閔三江自己的性命不足惜，但是孩子們太無辜了。

　　他持著槍，據守在大門口間，一排飛刀，排列在他的身旁，那是準備作決死一戰的，飛刀一出手，任何人出現在他的視線內則非死即傷。

　　金姑、銀姑和柯品聰各據守了一扇窗口，並用沙發椅桌等物堆疊起來作為屏障，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見人影在窗前流動，就立刻開槍射殺。

　　由於他們的槍械庫被竊，所剩的彈藥不多，雖然據守著大廈，但眼看著就要彈盡援絕了，是維持不了多久的。

　　閔三江曾經希望秦文馬和周之龍等人及早由Ｍ市回來，或是等仇奕森等人由「魔摩島」趕回來替他們解圍，否則一直僵持下去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閔三江除了用槍之外，並將飛刀排列在身畔，早已打算好要做最後的一拼了。

　　他暗暗垂淚。自從洗手歸山開發這座Ｃ島以還，就等於好像與外界隔絕，絕不再過問江湖上的瑣事；但沒想到江湖上的朋友仍是不肯饒他，騷擾到Ｃ島上來還不說，幾乎逼得他走頭無路了。

　　為什麼會糟糕到這個程度？閔三江自己也不得而知，他的兩個女兒，金姑、銀姑，和一個女婿好像是要與他共生死了。

　　金姑的一對雙胞女兒娉娉和婷婷，在戰事剛發生時驚惶得哭個不停，經過長時間的經歷，情緒就比較好一些。姊妹倆也不再哭了，只守在母親的身畔。

　　金姑用桌椅替她們築了一面避流彈的屏障，畢竟孩子是無辜的，絕不能使她們受害。

　　袁大麻子和方虎、方犢等是發動這次閃電進攻的主要人物，他們已攻進了大廈四周所築的鐵絲網。

　　方虎聲明過，他是為他的老大和老三報仇而來的，要殺得閔家血流成海，片甲不留。

　　袁大麻子卻在屋外高聲斥罵閔三江違反江湖上的道義。

　　袁大麻子斥罵說：「……媽的，閔三江，你是發了財了，買了座海島，築了一個王國，自己成了王爺，可是你沒想想，你的錢由哪兒來的？還不是一些老弟兄拼生拼死，替你活拼得來的麼？你倒是說得好聽拆夥分贓，各奔前程，到今天為止，哪一個弟兄不是苦哈哈的？只有你成為大地主，劃地為王，這不是搜刮了弟兄們的血汗錢又是什麼？」

　　閔三江已毋須和他們解釋些什麼，這時候，已經是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了，多說也沒有用處。反正被他們殺進了屋子，他們一家三代，準一個也活不了！唯一的希望，是秦文馬和仇奕森任何一支人馬能趕回來，將海賊們殺退。

　　閔三江是問心無愧的，在宣佈拆夥收山之日，所有船幫中的財產是按照每個人的經歷和等級分配的，閔三江沒有虧待任何一個人。尤其是袁大麻子，閔三江對他是特別優厚的。

　　袁大麻子自不量力，他一直有做龍頭的癮頭，散夥之後，還集合了「四海幫」不息心的殘黨，以幫主自居，還是幹打家劫舍和私梟的勾當。可是他又經營不善，以致數年下來，弟兄們叛變的叛變，被殺的被殺，散夥的散夥。

　　袁大麻子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來找閔三江的排頭的，當然他須要有藉口才行。

　　袁大麻子又對著閔三江罵：「媽的，弟兄們過路，逼不得已才向你借盤費，你非但不給弟兄們照料，還佈下重重的陰謀，殘害自己的弟兄，你這算是當過龍頭的人麼？」

　　他好像是故意說給海賊幫的弟兄們聽的，藉以提高大家對閔三江的仇恨和作戰情緒。

　　閔三江恁怎的不和他們答話，反正只要有人在他的視線內出現，他就開槍，毫不含糊。

　　閔三江唯一擔心的是他們所有的彈藥，打掉了一發就少一發。

　　「閔三江，你還是快投降吧！舉手出來，我們還可以留給你一個全屍呢！要不然，等到你彈盡援絕，我們可就給你五馬分屍！」金鉤方虎在說話。

　　方犢卻向他的哥哥說：「老二，你愛殺誰都沒有關係，把閔家的二妞和三妞留著，我們兄弟混了這麼久，竟然連一個押寨夫人也沒混上呢！」

　　方虎以叱斥的語氣說：「我看你就是對著那個三妞著迷，告訴你吧，三妞到野人島去了，被野人拐跑啦！」

　　「別說瞎話，像三妞那樣的美嬌娘，總不會看上一個野人吧？」

　　「這就怪了，她就是被野人拐跑的，我的情報最正確，要不然，我怎會知道『閔家花園』處在真空狀態之下呢？呃，大妞和二妞卻是在屋子裡面！」

　　「其實二妞也不壞，聽說在三個妞當中，她是最風騷的一個呢！」

　　方虎吃吃笑了起來，說：「老四，你弄錯了，其實大妞最好，雖然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但是做押寨夫人倒是挺能管家的！」

　　「哈，我們這樣約定，大妞給你，二妞給我！」

　　這兩個海賊，你一言我一語的，嗓子特別的大，大廈內可以聽得清清楚楚的。

　　金姑和銀姑覺得不堪入耳，頓時惱了火，舉起槍，對著窗外，也不管有沒有發現目標，劈劈拍拍就亂打了一通。

　　閔三江制止她倆說：「不要光火，我們要節約彈藥！假如我們壓制不了自己的話，那就是中了他們的計了！」

　　果然的，海賊就對準了金姑和銀姑所在的窗戶開火。

　　「看來他們的彈藥也不很充裕，也同樣在節省子彈呢！」銀姑說。

　　「當然，現在是時間的問題，誰能忍耐，誰就勝利！」閔三江鄭重地說道：「他們的心情，比我們更為焦急，到底我們還是守在屋子裡面，只要援兵一到，他們就會不戰而潰了！」

　　「秦文馬他們早應該回來了，為什麼連一點音信也沒有呢？」銀姑憂傷地說：「憑我們幾個人，恐怕維持不了多久啊！」

　　閔三江說：「要忍耐！俗話說：邪不勝正！海賊幫永遠不會成功的！」

　　金姑不時要看顧她的兩個孩子。這對可憐的孩兒，自出娘胎後，一直就沒過過好日子，一直是多災多難的，實在太可憐了。

　　「假如當天，我們報了案，該多麼的好？」她說。

　　「別再自怨自艾了！」閔三江說。

　　忽的，柯品聰由二樓上慌慌張張地跑了下來，拉大了嗓子說：「喂，我看見天空昇起信號槍的信號彈，是鮮紅色的……」

　　閔三江用手中的長槍捅了他一下，說：「你站在這對著窗口的地方，是最容易挨槍彈的！」

　　柯品聰急忙蹲了下來，情緒仍是那樣地緊張，說：「也或是我們的援兵到了！」

　　「嗯，也或是海洋上的船隻出了什麼意外，誰都可以用信號槍打信號，並不是我們的援兵！」銀姑搶白說。

　　閔三江也說：「別理會任何動靜，你還是牢守在樓上，以防海賊們爬屋上去，被他們攻進二樓，我們就什麼都完了！」

　　忽然，在屋外起了一陣猛烈的槍聲，海賊們像在傾全力進攻，子彈自窗外飛進來，射穿了玻璃窗，玻璃的碎片灑在屋子內的每一角落，牆壁上也是彈痕累累的。

　　「嘭！」掛在正樑上的一盞玻璃燈被擊中了，整座燈掉了下來，摔得粉碎。

　　娉娉和婷婷兩個孩子嚇得直哭。閔三江舉起槍，以連環槍沒命地還擊。當然金姑和銀姑也不甘示弱，各占一個窗口，毫無目標地向外亂打。

　　「節省彈藥！」閔三江又再次呼喊。

　　「唉，我們像是坐以待斃了！」銀姑的鬥志已經動搖，她頹喪地說：「我們空盼著，我看秦文馬和周之龍他們是不會回來了……」

　　金姑過去安慰兩個孩子，重新整理了防彈的設備。

　　「仇叔叔一定會趕回來的！」她說。

　　「哼！你對這個老狐狸這樣有信心麼？也說不定他和鳳姑在一起，成了摩洛野人們的午餐了！」銀姑喃喃地說。

　　「銀姑，不許胡說！」閔三江叱喝。

　　方虎又在屋外叫囂起來了，他說：「閔三江，你已經彈盡援絕了，還是快舉手出來投降，免得一屋子人都命喪九泉！你不可憐自己，也得可憐兩個女兒，兩個外孫女呀！」

　　閔三江向窗外窺探望出去，就是沒看見方虎的影子：這刁滑的賊人，他躲在哪裡？

　　「方虎，你也別逞強，你們也維持不下去的，你們餓著肚子，彈藥也欠缺，我姓閔的是不會屈服的。你們想活著，就乖乖的自動退走吧！」

　　倏地，窗外飛進來一隻大芒果，由於已經過熟了，落在地上便稀爛了。

　　方虎又說：「我們不會餓死的，你的果園裡多的是可口的芒果，你再不收成的話，它會全在樹上爛掉這是多麼可惜呀！」

　　提到這句話，閔三江倒是痛心，他辛苦開發「閔家花園」，每年唯一最大的收成就是芒果。尤其今年的芒果長得又肥又大，整個果園裡充滿了都是清香。他以為這一季收成之後所賺的錢，又可以添設一部分的新設備，花園的種植面積更可以擴充。豈料海賊這麼的一來，一切的希望都成為泡影了。

　　這時候，他深覺後悔，悔不該在先時沒聽仇奕森建議，放棄這一年的收成，全力應付海賊的進逼。

　　他雇了大批的臨時雇工，海賊們的奸細伺機混了進來，給海賊們傳信引路……錢已經花費了不少，可是所得的效果適得其反。

　　仇奕森好像有先見之明，他懷疑每一個人：不信任女傭摩洛，不信任哈德門雇用土人武士──果然就是這兩個人種下了禍根。

　　「閔家花園」的槍械庫被竊了，哈德門又帶了所有的武士，還綁走了鳳姑，殺死了華雲道，使「閔家花園」在一夜之間防務空虛。

　　海賊們得到消息，舉全力進撲，他們父女孫三代困在大廈內──正如銀姑所說的，他們好像是坐以待斃了。

　　銀姑忽的移到閔三江的身畔，以沉重的語氣說：「爸爸，為什麼不和海賊們談判一番？也許他們的要求不高，我們或許能接受的！這樣就不至於再流血了！」

　　閔三江的臉色一沉：「妳的意思是要教我投降麼？」

　　銀姑哀傷地說：「我的彈藥已經只剩下兩發了，假如說，想不落在海賊的手裡，最後的一發，是該留給自己了……」

　　閔三江說：「妳真這樣貞烈？」

　　銀姑慚愧不已說：「我總不能在父親的面前丟人啊！」

　　「好的，妳就留一發子彈給自己作準備吧！我很抱歉，在我的畢生之中，還不知道投降二字是怎麼樣寫的。當年在菲律賓的戰役中，假如說我投降日軍，就不至於報廢了這條腿了！」

　　金姑也檢查她的槍械和彈帶，她剩下的彈藥也不多了，假如海賊再進撲，她頂多也只能維持最後的一段時間。

　　「妳還有多少發？」閔三江問。

　　「六發。」金姑黯然回答。

　　閔三江默想了片刻，忽的將他手中的一支獵槍連同還剩下的十餘發的彈帶一併交給金姑，說：「妳有孩子，應該儘量維持等候援兵赴到！」

　　金姑忙說：「不！爸爸，我們生死要在一塊！」

　　閔三江將腰間的左輪短槍掏了出來，說：「我的短槍還有四發！六把飛刀，至少他們還須要有十個人才拼得過我！」

　　銀姑便嚎哭了起來，「我們閔家的運道，到此終了麼？……」

　　閔三江說：「現在我可以聲明一點，就是袁大麻子、方家四怪這兩個海賊幫，他們是既要錢，又要命的！所以投降是沒有用的，我們唯有硬拼到底，拼至最後的一槍一彈！」

　　銀姑吶吶地說：「我還年輕，我不想死呀……」

　　這會兒，戶外忽然寂寞了，寂靜的程度顯得有點可怕。莫非是海賊們有著什麼新的陰謀？

　　「銀姑，妳上二樓去和妳的丈夫守在一起，假如海賊們有爬屋子登樓的企圖，你倆要合力將他們殺退！」

　　銀姑愁眉苦臉的，她的戰鬥意志早已完全失去，她說：「爸爸，我怕……」

　　閔三江說：「在作戰期間，凡是貪生怕死的人，死得最快！不怕死也或許還有生存的希望！」

　　「爸爸，在當時你為什麼不報警求援？」

　　「這時候別再提那些無謂的話了，求生才是最要緊的！」

　　忽然，柯品聰慌慌張張地由樓梯上奔了下來，高聲說：「爸爸，好消息，海賊們撤退了！」

　　「撤退？」閔三江驚訝不已。

　　金姑有「絕處逢生」之感，她連忙探起頭來向窗外窺看。

　　「小心，那是詭計……」閔三江呼喝著。但是不久這個老人家也偷偷地探出頭去向窗外窺看，果然的，海賊們的蹤影全不見了。他們是真的撤退了麼？

　　「瞧，他們全跑掉了！」柯品聰興高采烈地指著樓梯迴廊的窗戶說。

　　「莫非我們的援兵到了？」銀姑也露出了新的希望。

　　「啊喲，不好了……」柯品聰一聲慘叫，飛起一腳，踢下了一條毒蛇，跟著立足不穩，整個人便由樓梯上滾下來了。

　　那是一條雨傘蛇，被柯品聰由樓梯的迴廊上踢了下來落在地板上，受了驚恐，倉惶地四下亂竄。

　　閔三江眼快拾起了放在身畔的飛刀，嗖，嗖！一把刀飛了過去，毒蛇立刻被斬成了二截，血跡四濺。

　　不用說，那條毒蛇是女傭摩洛使陰謀縱放的，總共放了六條，被仇奕森他們搜索尋出了五條，剩下的這條，就留在屋子裡為害了。

　　「我完了……」柯品聰自地上爬了起來，抱著腿，哭出胡拉地說。

　　「怎麼？被咬了麼？」閔三江關切地問。

　　「咬在腿上！」柯品聰掠起了褲管，那雪白不見陽光的腿上，有著幾枚血跡斑斑的齒印，傷口正淌著血。

　　閔三江經驗老到，即吩咐金姑和銀姑說：「妳們兩個注意著窗外！」他即刻跑進寢室，找出解毒的藥品。

　　「我需要喝一點酒，請給我一瓶酒！」柯品聰已是涕淚漣漣的了。

　　「喝酒，你會死得更快！」閔三江持著一小瓶黑黝黝像燐片似的藥物，並取了一杯清水，傾了半瓶藥物倒進杯裡去，用刀攪勻了，讓柯品聰一口嚥下。跟著，他將刀子在柯品聰的傷口上猛割了一刀。

　　柯品聰呼痛不已，渾身抖索，痛得死去活來。

　　閔三江便用剩下的半瓶藥物傾注在他的傷口上，從衣襟上扯下了布條，給他把腿部血管紮起來。

　　「你靜靜地躺著，待會兒就會發高燒了，高燒過後，就可以決定你的命運了！」閔三江說。

　　「啊！是仇叔叔回來了！還有鳳姑……」金姑面對著窗口，高興得跳躍起來。

　　閔三江扶著枴杖趕過去，邊說：「快警告他們，海賊們在四面埋伏著！」

　　金姑雙手兜著口，高聲呼喊：「仇叔叔，注意，海賊們散佈在四周！」

　　「那樣喊沒有用處！」閔三江舉起了左輪手槍，對準了仇奕森的頭頂連打了兩槍。

　　仇奕森是機警的，立刻推倒鳳姑，滾身落地。

　　他們一行五個人，炸毀了海賊船後，摸索進入「閔家花園」，一路上是小心翼翼的。

　　由於海賊船已放了信號槍，又有一名守前哨的海賊被殺，不久，方虎和袁大麻子已得到信息，便立刻撤離了閔家大廈。

　　袁大麻子的作戰經驗豐富，他知道仇奕森回來的人不多，除了鳳姑和彭澎懂得使用槍械外，巴法奴是土著水鬼，雷諾是個孩子。仇奕森縱然有天大的本領，他除了要應付作戰之外，還得要照料其他的幾個人。

　　袁大麻子、方虎和他們的兄弟全避開了，鋪出一條路讓仇奕森他們踏進陷阱。

　　金姑雖在大廈內向仇奕森提出警告，但因為彼此的距離過遠，仇奕森並沒有聽見。

　　於是，閔三江又鳴了槍。

　　仇奕森躺到地上去了。彭澎沒注意到，槍聲一響，他以為中了暗算，應聲倒在地上。還好，子彈是由肩頭上擦過，假如偏斜一點，他的腦袋可就開花了。

　　仇奕森已發現賊人躲藏的地方，舉槍「砰」的一聲，一棵樹上倒頭栽下了一個人。

　　「他們躲在什麼地方？」鳳姑躲在草叢中惶然地問。

　　「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

　　「大家伏地蛇行，在接近鐵絲網的大門時，就向內衝！我在後面給你們掩護！」仇奕森關照說：「彭澎，你還挺得住嗎？」

　　「媽的，這一槍不知是哪一個打的？我一定要還他一槍。」

　　「暗算你的人早已做了冤鬼了！」仇奕森說：「現在不是談報仇的時候，應該是怎樣逃生呢！我們處在劣境，海賊人多，欺侮我們人少。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他們都可以匿藏著人，我們隨時都可能遭受暗算！」

　　天空間又灑下一陣驟雨，嘩啦啦的，視線上像隔著了一層煙幕，有點模糊。

　　「現在衝進鐵絲網去對我們有利！」鳳姑說。

　　「不！等著，那邊有一行人繞過來了！」仇奕森指著大廈右側正對著大門的地方，那可能是海賊們下了集合令，他們紛紛向一個地方集中。

　　雷諾蛇行上前，招呼仇奕森說：「後面有一個海賊爬上樹了！」

　　仇奕森回過頭，果真的，由他們摸索進入「閔家花園」的那條路線上，有一名海賊像猿猴般昇上了樹梢，吃海洋飯的傢伙爬樹和爬桅桿一樣的便當。

　　「他無非是居高臨下監視我們罷了！」仇奕森說：「我們要安全，還是要進入大廈和閔三爺他們會合！等到里卡度召集人馬上山……」

　　「仇奕森，你是罪魁禍首，我在這裡等著你呢！還是自動出來受死，省得我們麻煩！」是方虎的聲音，他就躲藏在附近，拉大了嗓子在怪叫。

　　「二哥，鳳姑回來了，那是留給我的！」方犢也在附近叫囂著說。

　　鳳姑大怒，舉起槍來，對著聲音發出處亂打一通。

　　仇奕森按制她說：「海賊們不過是在故意激怒妳罷了！假如妳真生氣，就上了他們的當了！」

　　「鳳姑娘！妳做野人村王妃，沒什麼意思，還不如做壓寨夫人呢！我在這裡等妳已經一天一夜了！」

　　仇奕森關照說：「別理會他，妳準備好，我一開槍，妳就向鐵絲網衝進去。相信閔三爺很焦急，正等著要看妳呢！」

　　鳳姑也說：「希望爸爸和金姑他們都無恙！」

　　「妳準備好了麼？」仇奕森已經將他的槍械上足了彈藥，幾個掩藏著海賊的地方他也看清楚了。「鳳姑，走吧！」他說著，舉起槍，以連環槍法射擊，快速無比，射向每一個躲藏著海賊的地方，不讓他們抬頭。

　　鳳姑竄起，如一縷煙般，越過了花圃，鐵絲網的大門早已啟開，她一滾身，便進鑽鐵絲網裡去了。那兒有高築起的瞭望臺，可以做屏障。鳳姑找到了地方藏身，她掏出槍來，高聲叫喊說：「你們快進來，我給你們掩護！」

　　仇奕森舉目四看，覺得奇怪：鳳姑奔進鐵絲網裡去的時候，海賊們竟然連一槍也不發。

　　他笑了起來說：「難道海賊們也正缺乏彈藥嗎！」

　　彭澎說：「也許他們是一心要對付你呢！」

　　彭澎的肩頭上仍在流血，仇奕森掠開他的衣領，替他檢查傷口。

　　「你還可以支持得住麼？」

　　「沒有問題，只是皮膚表面的一點傷！」

　　「你準備好！我掩護你！」仇奕森又舉起了槍說：「快走！」

　　仇奕森的連環槍法十分有效，海賊們沒有一個人露面，彭澎又順利的奔進鐵絲網裡去了。

　　奇怪的是海賊們同樣的也沒有動靜！

　　第三次，輪到巴法奴和雷諾了。

　　雷諾的手中仍有著一罐炸彈沒有用掉，他劃火柴燃著了，扔向一叢芒果林。轟然一聲爆炸，樹也折了，草地上滾出一個血跡斑斑的人，那是一名海賊，咬著刀子，正向他們摸索過來呢。

　　仇奕森嗤笑著說：「你玩炸藥玩出癮了呢！快準備好，我一開槍你就快跑！」

　　巴法奴和雷諾全準備好了，仇奕森又以連環槍法射擊。當巴法奴和雷諾剛起步時，仇奕森聽到背後似乎有點聲響，他猛然回轉身來，一個滿臉鬍子的彪形大漢已經向他撲過來了。

　　那是「方家四怪」的老二方虎呢！他是個獨臂人，斷掉的左手是鑲著一隻鋒利的鋼鉤。人到鉤也到了！

　　仇奕森急用槍托猛地挺住，鐵鉤搭在槍桿上冒出了火花，方虎跟著就用右手持的刺刀向仇奕森的肚皮捅過去。仇奕森不得不閃避，立刻用槍托順勢擊過去，方虎很機警地閃開了。

　　「我早說過，仇奕森，我要給你吃一記鉤子！」方虎咬牙切齒地說。

　　「令兄缺乏了一個陪葬的！我正好送你去！」

　　方虎不待仇奕森有反擊的機會，立刻又用鐵鉤劈過去，仇奕森不得不再用槍去迎架，方虎的刺刀又到了。

　　仇奕森是儘量地閃躲，邊又說：「這可證明你們是彈盡糧絕了！何必把老命拼在這荒島之上？」

　　「我的老大死在你的手裡，我非向你報仇不可……」

　　「罪有應得，你打算步你大哥的後塵了……」

　　方虎像著了瘋似的，那斷掉了的手臂是鋼鉤，右手持著匕首，沒命地向仇奕森進攻。

　　仇奕森左右招架閃躲，他沒有喘氣的機會，假如說再另外有海賊出現向他的攻擊的話，仇奕森就無法應付了。

　　方虎老是用鋼鉤鉤著他的槍，不讓他有扣板機的機會，仇奕森一直處在困境。

　　「二哥，你在哪裡？」是方犢在叫喊。

　　「我這裡，捉住老狐狸了！」方虎回答。

　　仇奕森心中暗暗著急，假如方犢也來助陣，他就招架不住了。

　　方犢的身材削瘦矮小，一溜煙便由樹林裡溜出來了，哈哈大笑說：「哈，想不到仇奕森也會有這麼的一天呢！」

　　仇奕森受兩面夾攻，心中著急，不得已用險招，他非下毒手不可了。方虎的鐵鉤仍鉤住了他手中的獵槍，仇奕森猛然地使出渾身的氣力，將獵槍向方虎擲過去。方犢已經撲倒，他用「摩洛族人」的砍山刀霍然就砍，仇奕森急忙滾身落地閃避，拔出腰間飛刀向方犢擲去。很殘忍地，飛刀正中方犢的咽喉，鮮血四濺，方犢連慘叫的機會也沒有，兩眼一翻躺下去了。

　　方虎大驚失色，瞪著眼，惶然不知所措，號稱「方家四怪」的海賊幫，已經去掉了三怪，就只剩下方虎一人了。

　　仇奕森不敢怠慢，急忙拔腳就逃，向大廈鐵絲網的方向逃去。

　　「媽的，仇奕森，你殺了我的四弟想逃麼？我不饒你……」方虎叫囂著，他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支笨重的大號獵槍，裡面裝著槍彈。他追上前，先舉起槍對著仇奕森的背影瞄準。

　　砰，砰，砰……槍聲響了，是鐵絲網內鳳姑和彭澎兩人躲在隱蔽處替仇奕森掩護。

　　方虎露身在明處，他已沒有打槍的機會，急滾身落地閃躲；仇奕森乘這瞬間溜進鐵絲網，躲進了隱蔽處。

　　仇奕森脫了身，大家都很高興，可憐的是方虎，他扔下了槍械，抱著方犢的屍體，哀嚎不已，哭得死去活來。

　　袁大麻子出現在他的身畔，也感傷不已。「方家四怪」是經他的邀請來助陣的，方虎最後的一個弟弟也遭了殃，四怪已經去掉了三怪。

　　海賊幫的情形比閔家大廈裡更為糟糕，雖然他們的人多，但是早已彈絕了。包圍閔家大廈數度猛攻，耗盡了最後的一發彈藥，他們已經開始用原始的武器了。

　　把守沿海的小嘍囉來向他報告，停泊在海岸的一條船的機艙已經被仇奕森炸掉了，恐怕已經成了廢船，無法開航啦。

　　袁大麻子咬牙切齒，仇奕森竟然連退路也給他們切斷，他們被困在「閔家花園」沒有退路，除了死戰之外沒有第二途徑。

　　「我們沒有彈藥了，再不攻進去，留在花園裡豈不是坐以待斃麼？……」一個海賊說。

　　方虎扳開了從仇奕森手中奪得的獵槍栓，裡面是兩筒鐵砂子的彈藥。

　　方虎詛咒說：「為我的兄弟報仇，一顆彈藥是賞給仇奕森的；另一顆彈藥，非得打死閔三江不可！」

　　袁大麻子派有兩名弟兄，看守著那些臨時雇工，他們有著兩支銹槍，肯定有著彈藥。袁大麻子決意把他們召過來，至少他們有兩支有彈藥的槍械。

　　「但是那些雇工沒有人監視著怎麼行？」他的手下人說：「萬一雇工們亂了起來，我們就招架不住了！」

　　「派兩個人，用兩支空槍守著，反正雇工們不知道虛實，他們不會冒昧為閔家拼命的！」

　　※※※

　　仇奕森和鳳姑相繼進入了大廈，閔三江喜出望外，和鳳姑熱烈擁抱，舐犢情深，仇奕森看在眼中甚為感慨。

　　只有仇奕森知道，鳳姑並非是閔三江的女兒，可是這個祕密是恁怎的也不能向任何人洩漏的！

　　鳳姑平安歸來，金姑和銀姑也欣慰不已，她們一一上前給鳳姑道賀，她們姊妹之間可說從來沒有這樣親熱過的。

　　柯品聰發著高燒，待在屋宇一旁，他微張開眼，向鳳姑點首微笑。

　　「仇老弟，我真不知道要怎樣感激你才是呢！」閔三江說。

　　鳳姑說：「沒關係，里卡度警官已經到市鎮上去招集人馬了，不久他就會來給我們解圍的……」

　　閔三江譁然說：「怎麼？你們已經報過警啦？誰叫你們報警的？」

　　「沒有官方地幫忙，我們可以順利地進入『魔摩島』，又順利地退出來麼？」

　　閔三江還是那股老脾氣，拄著枴杖，咆哮著說：「我們堂堂男子漢，為什麼要動用官方的勢力？……」

　　仇奕森向他頂撞說：「事情到這步田地，請求官方的幫忙並不為過！」

　　「唉！我活到這把年紀了，為什麼不給我留一點面子？」

　　「難道說閔三爺到了這時候還是和海賊以同路人自居麼？你收山多年實在犯不上了！」

　　閔三江惱怒得指手劃腳的，氣呼呼地說：「唉，別人不諒解我，情有可原，仇老弟，你……你……唉！」

　　他們在爭執間，沒注意到兩個孩子，娉娉和婷婷已溜出屏障地，由於好奇心，竟墊起了腳，趴在窗口間向外窺視。

　　「喂，娉娉婷婷……」閔三江先發現，他扶杖忙趕過去。

　　「砰！」火光一閃。

　　「唉哎！」閔三江丟下了枴杖仰天跌倒，胸口上一片血跡。

　　「三爺……」仇奕森忙搶過去將他扶起。

　　「爸爸……」三個女兒都驚惶地呼喊。

　　「沒關係，沒關係，只是一點點的傷！」閔三江以手撫著傷口，喘息著說：「好在我已經活到這把年紀了！」

　　仇奕森忙向鳳姑他們呼喊說：「你們注意著窗口，注意著孩子！」

　　金姑埋怨兩個孩子不聽話胡亂走動，致累爺爺吃了槍彈。

　　鳳姑惱了火，她舉起槍來發揮了最高的射擊技術，朝窗外猛烈亂打了一陣。

　　窗外有人哈哈笑了起來，那是方虎，他拉大了嗓子怪叫說：「閔三江，我早說過要請你吃一顆子彈，現在應了吧！我的幾個兄弟，在天也可以瞑目了。還有仇奕森，你跑不了的，我已經替你們把墳墓掘好了，隨時給你們下葬！仇奕森，你就準備好給閔三江陪葬吧！」

　　鳳姑又舉槍對著聲音發出處亂打。

　　仇奕森向她說：「妳只要把守著，別理會他，當他是瘋狗好了！」

　　「爸爸不要緊吧？」金姑落著淚，關切地問。

　　「我沒關係的，看著妳們姊妹三人合力衛護著『閔家花園』，我的心中已感到欣慰不已，就是哈德門那王八蛋……」閔三江喘息著說。

　　「唉，里卡度警官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趕到呢？按照時間計算，無論如何，他也應該到山上來了！」仇奕森略為有點焦急，他得設法動手術替閔三江將彈頭取出來。

　　他們重新分配了防守的位置和彈藥：彭澎把守大門，代替了閔三江；雷諾負責看管那兩個孩子；閔家的三姊妹負責把守廳堂，由窗戶間監視海賊們連同後門的通道。

　　仇奕森交給巴法奴一支長槍和一柄砍山刀，命他到二樓把守，恐防海賊們爬牆而上。

　　閔三江甚感不安，說：「仇老弟，你能夠為我動手術麼？」

　　「你反對向官方求援，我們現在除了盼望里卡度帶領警官趕到之外，還會有什麼援兵呢？」仇奕森譏笑說。

　　「秦文馬和周之龍為什麼還沒有到？」

　　「他們在這時間內沒有來到，就不會再來了！」仇奕森說：「一定在Ｍ市又出了什麼意外！」

　　「你想得太可怕了！」

　　鳳姑左顧右盼的，忽然像想起了甚麼事情，她突然說：「奇怪，華雲道那老禿頭怎麼沒見？到哪兒去了呢？」

　　仇奕森一聽，鳳姑稱華雲道是老禿頭，那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自然，鳳姑是不知道華雲道是她的生父的緣故，不過這女孩子一向是口不擇言的，譬如說，閔家其他的姊妹都規規矩矩稱他叫仇叔叔，只有鳳姑一直稱他為「騷鬍子」。

　　「騷鬍子」這雅號倒無所謂，仇奕森可以容忍了。

　　華雲道對鳳姑的愛護是無微不至的，這也難怪，誰叫他拆這種爛污的？在江湖上，和嫂子通姦是斬腰之罪。華雲道和魯娜之曖昧，還算好的，一直沒被閔三江發覺，要不然不知道閔三江會怎樣收拾他倆呢！

　　由這樣看來，閔三江還是個噩渾人物，他胡里胡塗地，鳳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他還不知道鳳姑是屬於華雲道的骨肉。

　　說也可憐，華雲道對鳳姑的一份父愛，一直掩藏在心坎裡，在一般人看起來，那是一種偏袒之愛，絕沒有想到她們是父女關係呢。

　　鳳姑對華雲道卻是沒老沒少的，一味胡來，還稱他為老禿頭，華雲道的內心中會有著什麼樣的感覺呢？

　　華雲道臨終之際，才向仇奕森吐露了這多年來一直隱藏在內心中的祕密。

　　但是仇奕森又能如何呢？鳳姑的身分若被揭穿，定會引起嚴重的後果，不如讓這個祕密，繼續埋藏在仇奕森的心裡，仇奕森自願替華雲道荷起這個負擔。

　　「你們大家怔怔地看著我幹嘛？我問老禿頭到哪裡去了？」鳳姑仍在拉大了嗓子說。

　　閔三江咳嗽著，說：「鳳姑，妳回來晚了一步，華雲道已經入土了，就在妳媽媽的游泳池畔！」

　　「什麼？老禿頭已經……誰殺害了他？」鳳姑感到毛髮悚然。

　　「是摩洛下的毒手！」金姑說：「在雨夜間噴毒鏢！」

　　「摩洛那個女賊麼？」鳳姑詛咒起來。

　　仇奕森便說話了：「鳳姑！一個人，入土者為大，何況華雲道還是妳的長輩呢！以後妳稱呼他可要好聽一點！」

　　「華叔叔……」

　　仇奕森臉露疑惑之色問閔三江說：「華雲道埋葬在大嫂魯娜的墓旁麼？」

　　閔三江點頭。

　　「為什麼選那地方？」

　　「那是整個『閔家花園』風景最為秀麗的地方，依山傍水，有樓臺、人工瀑布！我自己也留了一塊墓地在那兒，將來我就在那兒安息了！」閔三江似有預感，好像他已不久人世似的。

　　仇奕森將閔三江扶起，架進寢室裡去，他邊向金姑說：「看廚房裡有沒有熱水，順便給我拿一瓶『白蘭地』酒進來！」

　　「仇叔叔，你真有把握替爸爸動手術麼？」金姑問。

　　「不是有沒有把握的問題，這是急救！」仇奕森說。

　　「爸爸的身體怕吃不消呢！」

　　「三爺的身體壯健如牛，一定支持得住的！」

　　金姑已奔進了廚房。他們被海賊所困，已是一天一夜沒有開伙了，哪來的熱水呢？連爐子都沒法生呢！

　　金姑忙燃著了爐子，盛了半壺水架到爐上；復又由廚房出來，打開酒櫥，取了一瓶白蘭地酒，送進閔三江的寢室裡來。

　　閔三江平臥在床上，在呻吟著，這白髮老兒，還相當的倔強，他故裝做毫不含糊的形色，含笑著說：「唉，真想不到，我畢生在槍彈雨中打滾，和日軍有大小三十餘戰役，今天竟栽在海賊幫的手中！」

　　仇奕森向他安慰說：「這不算栽觔斗，槍彈是沒長眼睛的！總難免會有挨上彈子的時候！」

　　「想當年，我廢掉了這條腿，還覺得很有代價，今天吃這顆衛生丸子，老覺得有點不大划算！」

　　「你是愛孫心切，為了兩個外孫女，把自己的安全給忘掉了！」仇奕森拔出了那柄亮幌幌的閔家飛刀，打開白蘭地酒瓶，澆到刀上面去，還點著了火燃燒，藉以消毒。他又將酒瓶遞給了閔三江，邊說：「三爺，也許會很痛呢，你多喝兩口酒，也許可以止痛！」

　　閔三江說：「為何不用止痛藥呢？」

　　「哪來的止痛藥？」

　　閔三江苦笑說：「你該記得華雲道那廝老槍吧？他的寢室內一定有嗎啡，而且還是軍用品呢！」

　　仇奕森想起來了，拍著膝頭說：「還是三爺的頭腦清醒，我也耽憂著白蘭地酒的勁道不夠呢！」

　　於是，他又立刻命金姑到華雲道的寢室裡去找尋。

　　閔三江又在嘆息：「唉，真想不到華雲道是個短命種，他竟比我先走了一步……」

　　仇奕森心中想，華雲道和魯娜的關係，閔三江不可能連一點風聲也沒聽到，在這時候，他老提著華雲道，是否別具用心呢？

　　仇奕森便故意說：「三爺和華雲道是老弟兄了，他畢生跟隨你，直到他撒手歸西，他這人可有什麼批評呢？」

　　閔三江是一聲深重的長嘆，說：「華雲道什麼都好，可以說是肝膽相照的人物，可是他畢生最大的弱點，就是不愛女色，活到這把年紀，還沒有討過老婆。一個人到了暮年，總不免有寂寞之感，做光棍而死，是很寂寞的，所以我讓他和魯娜葬在一起……」

　　仇奕森楞楞地，似乎感到閔三江的話中有話。

　　「將來我也會和他們在一起！」閔三江再說。

　　金姑已經在華雲道的寢室內搜出了一隻小匣子，裡面有著各種不同的大小針藥。

　　仇奕森是「行家」了，一看就知道那是些什麼針藥。他選出了一筒像小牙膏似的帶著針頭的藥物，那是軍用品，供戰線上的軍士負傷時急救止痛用的。

　　他揭下了針藥的帽蓋，用白蘭地酒代替了酒精消毒，替閔三江扎了一針。

　　「嗯！華雲道那老賊，畢生在麻醉之中渡過，沒想到到了最後，還留下了針藥幫忙我止痛！」閔三江扎了麻醉藥之後，感覺到舒適得多了，他取笑著說。

　　「所以天底下許多的事情，多不能預料！正像閩海幫的弟兄今天自相殘殺一樣！」

　　「唉，華雲道比我先走一步，那真是夢想不到的！」

　　仇奕森已經開始為閔三江檢查傷口，子彈坎在他的肋骨上，稍為扒開傷口就可以看見了。

　　「仇叔叔還需要我幫忙麼？」金姑又把開水提進房了。

　　「不！妳怕見血，還是到外面去，把守著屋子，這比幫我的忙還要重要。」仇奕森說。

　　銀姑和鳳姑也很耽心父親的傷勢，她倆擠在房門口間向內窺探。她們看著仇奕森和閔三江有說有笑的，不禁對他們佩服，這真可謂臨危不亂呢。

　　不一會，只聽得閔三江略起了呻吟之聲，一枚圓溜溜的鉛頭降落在磁盆子之上，滴溜溜的發出清脆的聲響。

　　「噢！出來了！」仇奕森喜悅地說。

　　「唉，玩了一輩子這玩意，到這時候才領略到它的滋味，實在不大好受呢！」閔三江嘆息說。

　　「我現在為你止血！你該靜躺著，不要多說話了！」

　　「我也感到疲乏，昏昏欲睡呢！」

　　「這是麻醉藥的效力！」

　　「那麼屋外的事情，我就全交託你了。我交了畢生的朋友，和你仇老弟算是沒白交了！」

　　「閔三爺，不用多說了，憩息吧！」仇奕森安慰著他說。

　　不一會，仇奕森走出了房間，他的衣衫上全染了血跡，剛洗過手，正用毛巾抹著。

　　「爸爸怎樣了？」金姑很關心地問。

　　「經過情形良好！現在他睡著了！」仇奕森找著了能避彈的地方坐了下來。

　　鳳姑怔對著仇奕森，似乎有不可理解的問題，她說：「我很奇怪，騷鬍子，你連外科手術也懂麼？」

　　「這是最起碼的手術，懂得玩槍的人，就該懂得如何把子彈由身體內取出來！」

　　「非常不簡單呢！」

　　仇奕森嘆息說：「闖蕩江湖，會學到很多事情的！」

　　窗外的情形好像十分平靜，海賊們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很奇怪，他們撤退了麼？」銀姑持著槍，在窗口間瞭望著。

　　「海賊們的情形，和我們相彷彿，彈盡援絕，他們已經狠不起來了！」仇奕森說：「不過大家要注意，他們在無可如何的情況之下，必會實行速戰速決了。今晚天一黑，必然會全力進攻。我們要應付晚上的大戰，最好輪流休息，留著精神晚上對付他們！」

　　「海賊們現在可能就是在輪流休息呢！」彭澎呵欠連連的，他也幾乎兩夜沒有睡了，感到疲乏不堪。

　　這時候，大家都有點餓了，金姑將廚房裡剩下的乾糧取了出來給大家充飢。

　　「唉，我們倒無所謂，孩子們受不了呢！」金姑哀傷地說。

　　「我很奇怪里卡度警官為什麼沒有音訊了？莫非又出了意外不成？」鳳姑很耽心地說。

　　「一定是有變故！海賊們是算準了才來的！」仇奕森說：「不過不論我們的援兵到與不到，海賊們也維持不下去了。他們的情緒可能會比我們更為焦急，我們只管小心應付他們晚上的偷襲就是了！」

　　用過乾糧之後，大家聽從仇奕森的意見，輪流休息，只留著兩個人把守，其餘的就地躺下養精蓄銳，但是武器並不離手。

　　閔三江已經在他的寢室內傳出鼾聲。

　　傍晚時，方虎又在屋子外面叫囂了：「仇奕森，恐怕閔三江已經一命歸陰了吧，現在該輪到你啦！」

　　剛好輪到仇奕森休息，他躺在地上，以帽子蓋著了臉，閉目養神。方虎的叫罵，他是聽見了，但無動於衷。

　　「別理睬他，他們在用疲勞戰術，對我們展開心戰，不讓我們有歇息的機會！」他仍安詳地躺著，喃喃地說。

　　「仇奕森，你龜縮著毫無用處的！遲早我們還是要你的腦袋呢！」方虎又在叫喊。

　　這時候天空間又降下一陣驟雨。

　　鳳姑以牙還牙，叫罵著說：「你們在外面淋著雨，多麼可憐，為什麼不進來躲躲雨？」

　　「是三姑娘在說話麼？妳只管放心，遲早我會收妳為壓寨夫人的！」方虎說。

　　「節省彈藥！大戰還在後面！」仇奕森說，他仍是以帽子蓋著頭，看著像是睡著了。

　　「唉，這樣耗下去，多麼無聊，我們還是速戰速決的好！」鳳姑很不耐煩地說。

　　「鳳姑，只要天色一黑，妳就不會寂寞了！」仇奕森說。

　　金姑已進入寢室去過，閔三江睡得極香，仍在打著沉重的鼾聲。

　　驀地，由窗外飛進來一支「摩洛族」人的長矛，擊碎了玻璃，濺遍了滿地碎片。屋內沒有人受傷，可是兩個孩子卻嚇哭了。

　　仇奕森驚醒，他摘下了帽子，翻身坐了起來，說：「海賊們已開始用原始武器了，這長矛必是由哈德門的住處找出來的，不過長矛不多，妳們切要小心毒鏢。」

　　「爸爸的房間內比較安全，把孩子們送進房間裡，哄她們睡覺吧！」鳳姑向金姑建議說。

　　金姑立刻抱起娉娉和婷婷，溜進閔三江的寢室去。死去的邵阿通還有一張帆布床遺下，她將它張了開來，正好讓兩個孩子分頭睡下。

　　仇奕森也進房去，作安全性的檢查了一遍，他以衣櫃將窗戶堵了起來，雖然那扇窗戶並不正對著院外面，但仍得加以防範。他教鳳姑將帆布床貼牆邊而設，縱然海賊們再用長矛毒鏢，也不致於傷及兩個孩子了。

　　仇奕森又讓雷諾守在房間之內，他說：「假如有什麼動靜，你高聲叫喊就是了！」

　　夜幕已經籠罩，天色已為灰黯吞噬了。這大廈的電線早被海賊們割斷了，沒有電燈，他們便留在黑暗之中。

　　仇奕森說：「由這時間開始，我們特別注意，這恐怕是最後的一戰了！」

　　久而久之，海賊們仍還是沒有動靜。閔家的三姊妹各據守著一扇窗戶，情緒都很緊張。

　　仇奕森招呼彭澎到樓上各處去巡查一遍，並和巴法奴連絡一番。這間大廈不接觸窗戶的地方很多，把守樓下比較容易，若海賊們實行爬牆由二樓爬窗進屋，那就是他們最大的弱點。

　　彭澎剛走上樓梯，就聽得鳳姑的房間內有打破窗戶的聲音，玻璃碎片嘩啦啦地落地。巴法奴是守在走廊上的，各間房間內有任何聲息他都可以聽得見的。

　　巴法奴由「魔摩島」回來，一直未閤過眼，也著實是疲乏了，他正在打瞌睡呢。

　　鳳姑的房間內有了聲息，巴法奴一驚，人也醒了，急忙持槍趕過去。彭澎搶在前面，抬腳踢開了門。真的！由一扇窗戶鑽進來了一個人，衣衫襤褸，口咬著鋼刀，他看見有人衝進房，立刻甩刀出手。

　　彭澎槍快，砰，砰，砰！那海賊的腦袋和胸膛上同時開了花，倒頭栽出窗外了。

　　彭澎拾起了插在地板上那柄鋼刀，交給了巴法奴，邊說：「在這時間，千萬不要打瞌睡！否則你的命丟掉了不打緊，還連累整個屋子裡的人！你聽懂了麼？」

　　「我實在太睏了！……」巴法奴點了點頭喘息著說。

　　「誰不睏呢？兩天兩夜沒閉過眼了！」

　　忽而，「閔家花園」外槍聲大作，打得好像非常劇烈，彭澎又急趕下樓。

　　「怎麼回事？」他急問。

　　仇奕森和閔家的三姊妹全趨在窗前向外窺探，槍聲又停歇了。

　　「還搞不清楚是怎回事呢！」仇奕森答。

　　「可能是我們的援兵到了！」鳳姑精神抖擻地說。

　　「不！那好像單方面的槍響呢！」仇奕森說。

　　「我也聽得出，只是一支槍聲響！」彭澎也說。

　　窗外的人影在流竄，海賊各找尋有利的地點，有人突然進入「閔家花園」是可以證實了。

　　「可能是秦文馬他們回來了呢！」鳳姑又說：「騷鬍子，你認為對麼？」

　　仇奕森懶得和鳳姑惹氣，他將長短槍全上足了彈藥，一腳踢開了大門，竄身撲出門外，舉著長槍，伏地靜候他的動靜。

　　仇奕森沒看到海賊們的影跡，他們是全躲開了，趕在這時間，有誰會進入「閔家花園」呢？

　　槍聲又響了，由遠至近，可是海賊們早已展開了包圍的陣勢，假如對方是一個人進入「閔家花園」裡來的，必然是會吃虧的。海賊們雖然缺乏彈藥，但仍打算作決死之鬥。

　　忽然，在那漫長的花園大道上，又起了槍聲，而且十分地迫近。

　　一株參天的老樹上倒頭栽下來一個人，一聲慘叫，腦袋砸扁了。

　　「仇奕森，快掩護我……」是里卡度警官在叫喊。

　　呵，這豈不是援兵到了嗎？由閔家大廈正門偏斜對出去的一座果園裡，冒出了一個人影，他是戴著軍帽的，正是里卡度警官呢。

　　他們是在海沿上分手的，里卡度警官乘艇赴市鎮去召集援兵給「閔家花園」馳援，為什麼又只是一個人來了呢？

　　仇奕森得給他掩護，砰，砰，砰……以連環槍射向里卡度身旁四周。

　　不一會，里卡度已撲進了鐵絲網的範圍內，仆倒在地，喘息不已。

　　「怎麼啦？你負了傷麼？」仇奕森問。

　　「可不是麼，被長矛刺傷了，可是並不嚴重！」里卡度警官說著，爬至大門口間和仇奕森會合。

　　他是大腿上被長矛刺傷，褲腿被劃破了，鮮血淋漓的。

　　鳳姑也趕了過來，她問：「為什麼你只是一個人？」

　　里卡度進入了屋子，他摸出手帕，自己將傷口紮上，邊說：「市鎮上的四名警官全遭殺害，通訊器材也被搗毀。海賊們的行動有周詳的計畫，現在Ｃ島和外間的電訊斷絕，信息不通，他們又制了好幾條遊船，就是不讓你們有求援的機會！」

　　「真是膽大妄為！」仇奕森說：「四位警官是怎樣遇害的呢？」

　　「在警所內被割破了咽喉，槍械庫也被劫走了。我遲到了，因為我想修復通訊器材，但是他們的破壞非常徹底，我無能為力！」

　　「但是海賊們已缺乏了彈藥，他們許久沒發一槍一彈了！」仇奕森說。

　　「奇怪，他們自絕退路，目的何在呢？」

　　好心的金姑已自她的父親的寢室內取出了醫藥箱，交給了里卡度說：「裡面有止血和止痛的藥，還有紗布。你最好解下你的手帕，把藥敷上，要不然，容易發炎呢！」

　　里卡度說：「妳真是一個好心人，其實我們做山地警官的，經常負傷，已經不當做一回事了！我們有著天然的抵抗能力呢！」

　　仇奕森用刀子把里卡度的手帕挑開，說：「還是敷上藥的好！」

　　「那躺著呻吟的是什麼人？」里卡度忽的指著那躺在牆隅正在喃喃囈語的柯品聰說。

　　「閔家的二姑爺，被毒蛇咬傷了！」仇奕森說。

　　「毒蛇？」里卡度警官驚訝說：「真是禍不單行！」他爬過去，撫摸柯品聰的額的額角，「啊喲！在發高燒呢，被咬有多少時間了？」

　　「五六鐘點以上了！」金姑答。

　　「用了解毒藥嗎？」

　　「解毒藥內服外敷，還用刀割破了傷口讓它流出毒液……」金姑說。

　　里卡度瞟了銀姑一眼，銀姑好像漠不關心。他說：「到現在還沒有退燒，便會有生命危險！」

　　柯品聰是在昏迷狀態之中，喃喃發著囈語：「……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為什麼不用涼水給他敷敷？可以減輕他的痛苦！」

　　「水源被海賊們斷絕了，廚房裡貯存的水還不敷我們食用呢！」金姑說。

　　「還是先救人要緊！」里卡度警官自動趕進廚房裡去了。果然的，自來水已經被截斷了，水缸裡儲存的食水還只剩下一點底子。

　　里卡度警官用臉盆舀出了一部分，取了毛巾，復又走了出來，遞交給銀姑，說：「這該是妳的責任了！」

　　銀姑愕然，但是，她是無法拒絕的。

　　忽然，袁大麻子的聲音又在屋子外面響起了，他高聲喊：「仇奕森，相信閔三江已經成了廢人了，你可以代表閔三江出來說話？」

　　仇奕森知道，袁大麻子可能是作最後的掙扎和要求了，便趨至窗前，說：「袁大麻子，你假如是想投降的話，不妨早說！」

　　「仇奕森，你們已經是彈盡援絕了，苦守在屋子裡，斷了水，斷了糧食，就算不被殺死，也會餓死。不如接受我們的條件，大家停止戮殺，落個好的收場！」

　　「袁大麻子，你們最後的一條老爺船也被我炸毀了，根本沒有退路，到最後被我們活擒，不如現在舉手投降！有里卡度警官在此作證，我們還可略為減輕你的罪名呢！」仇奕森說著，故意朝天放了兩槍，又說：「我們的彈藥充足得很，槍械庫失竊的彈藥，全由『魔摩島』搬回來了！」

　　袁大麻子又說：「其實我們的要求並不高，只要閔三江拿出他的財產一半給我們！那麼所有的小弟兄們也不必再受飢寒之苦，又可以重振閩海昔日的聲威，弟兄們都感受閔三爺的恩德的！」

　　仇奕森說：「閔三爺說你們的道義不值一個銅錢，你是在癡人作白日夢，閔三爺一個銅錢也不會送給你們的。袁大麻子，你前後都是死路一條，假如投降的話，也許還可以在鐵窗裡渡你的餘生！」

　　「仇奕森，別以為我們缺乏彈藥，攻不進你們的房子。告訴你，我們已派人到山下去運汽油上來了，我們將用火攻，焚燒你們的屋子，教你們由老至小全體活活燒死呢！」

　　仇奕森一驚，在這環境之中，他最擔心的就是火攻，他們困守在屋內，四下裡都沒有出路，萬一海賊們用火燒屋子，他們扶老攜幼的，能向哪裡逃？突圍麼？海賊們雖然已用原始武器，這樣他們被戮殺機會仍然是很大的。

　　里卡度忍耐不住了，他高聲叱喝說：「袁大麻子，你的罪狀已經足夠坐電椅子，你個人受電刑不打緊，可是你的那些小弟兄給你陪刑卻不划算呢！別以為你們搗毀了電訊局，搗毀了警所的通訊器材，我們就無法和Ｍ埠通消息了。告訴你，我已經派出船到Ｍ埠去報案，不久，水警大隊就會趕來，你們一個也逃不了呢！」

　　袁大麻子哈哈大笑，說：「你是在恫嚇，證明你們是膽怯了！我們決意用火攻，除非閔三江答應我們的條件！」

　　方虎插了嘴說：「閔三江那老賊吃了我一槍，也許早就一命嗚呼了！」

　　仇奕森知道，袁大麻子和方虎他們，一向是說得到做得到的，他須得拖延他們利用火攻。

　　閔三江戰戰兢兢地爬起床來，忽的推開了房門，「仇老弟，我們好像是應付不下了……」

　　「三爺，到現在為止，你想言和了麼？為時已經太晚了！」仇奕森搖著手說：「注意你的傷口，仍還是躺著吧！屋子裡的事情由我替你安排！」

　　閔三江長嘆一聲，說：「唉，為什麼會搞到這步田地？」

　　金姑是最孝順的一個，趕忙就趨進寢室裡去，扶他的父親重新躺下。「仇叔叔替你主持一切，不會有什麼差錯的，爸爸只管安心吧！」

　　「唉，假如他們用火攻，整個的閔家大廈會付之一炬了……」

　　「我們已付出了相當的代價，不能到這時候撤手屈伏！」金姑說。

　　袁大麻子又在叫嚷：「閔三江，你仍還活著麼？我們所說的，你聽見了沒有？」

　　方虎也說：「閔三江，這是你的最後機會，我們要給你舉行火葬呢，活活的燒死很不是味道呀！」

　　這時候，仇奕森拉住了鳳姑，和里卡度警官在一起。

　　「這間大廈可有平臺麼？」他問。

　　「只有二樓上，你我的房間外有小露臺。」鳳姑說。

　　「假如說上屋頂去，由哪裡上去比較方便？」

　　鳳姑一想：「我們從未有人上過屋頂去！」

　　仇奕森說：「現在唯有上屋頂去，居高臨下，發現他們運汽油上來的時候，將他們的汽油打掉！」

　　「這樣豈不會引起果林大火麼？」

　　「總比燒掉了大廈要好！」

　　鳳姑獃了片刻，說：「由我的寢室，爬露臺上去，也許最方便！」

　　仇奕森向里卡度說：「我們兩人帶長槍爬上屋頂去，鳳姑為我們掩護！」

　　於是，他們先檢查了槍械，帶了足夠的彈藥，三人魚貫上了樓梯。

　　鳳姑首先進入她的寢室。她脫險回返「閔家花園」後還一直未進過她的閨房呢，這時候一眼就發現她飼養的毒蛇不見了。

　　「我的蛇呢？」

　　「還談妳的蛇呢？柯品聰的性命恐怕也就要喪在妳的毒蛇的口噬裡！」

　　「誰將牠們放出來了？」

　　「哈德門去當土王爺、訓練武士、劫槍械庫、放毒蛇、殺華雲道、擄妳去做王妃……，都是摩洛一手策劃的！現在妳該明白了吧！」

　　仇奕森和里卡度警官已跨出了露臺，他們可以看到，海賊們的人影在樹林裡往來亂跑，似在互通消息呢。

　　里卡度測量過，由露臺上屋頂去還得費上一番手腳。屋頂的瓦背上還蓋上厚厚的一層稻草是用作防熱用的，那上面很不容易立足，同時也容易失足呢！

　　彭澎和巴法奴趨過來了為他們掩護。

　　「找一根繩子來！」仇奕森指著廚房頂的煙囪說：「我們以掛繩攀上去！」

　　鳳姑的床底下就有著好幾綁童軍繩，那是用來捕獸用的，她很快地就把繩子取來了。

　　仇奕森結好套索，拋繩向屋頂上的煙囪套去。他扔繩的技術不行，連甩了好幾次都沒有套中。

　　「還是讓我來吧！」里卡度伸手接過繩子。到底受過山地訓練的警官是不同，他摔了摔繩套，向上一拋，很輕巧的，活結便套在那磚砌的煙囪上了。

　　砰，砰，砰……樹林裡忽然開了槍，對著露臺打來，他們急忙閃避。

　　落地長窗的玻璃擊碎了，碎玻璃片四濺，鳳姑的玉臂也被割傷了。

　　「誰說海賊們已經沒有彈藥了？他們只不過在節省著應用罷了。」里卡度警官說。

　　「他們恐怕也就是這幾發了！」仇奕森說：「你們集中火力還擊，掩護我上屋頂！」他已經把配備應用的東西揹在身上了。

　　鳳姑、彭澎、里卡度、巴法奴，舉槍伸出露臺的欄杆，陡的一聲號令，一起射擊，向著海賊隱藏著的樹林打了一陣亂槍。

　　仇奕森雙手握牢了繩索，竄出露臺，一縱身像盪鞦韆似地，懸在半空。別看他的年紀大，髮鬢也斑白了，身手倒是滿矯捷的，像猿猴般的，踏著了牆壁，一蹬一縱，即上了屋頂。

　　海賊也還了槍，劈劈拍拍一陣亂打，他們是沒有好槍手，否則仇奕森準被擊中。

　　他已經在稻草上伏身了，又重新把繩索扔了下來，說：「大家掩護里卡度警官！」

　　里卡度也揹上他的長槍，束好腰帶，雙手握牢繩索，跨出露臺之際，鳳姑他們又開火給他掩護。

　　里卡度是山地警官，爬山渡水是他的看家本領，只見他一盪鞦韆，單手握著繩索，一手搭著屋頂的邊緣，順著上衝的力量一抬身，已跨上了屋頂。

　　「嗨，你的動作比猿猴還快！」仇奕森取笑說。

　　「我是靠這些吃飯的！」里卡度笑著說。

　　他倆好像成了莫逆之交，難兄難弟似的，兩人在屋頂的兩端分開，各把守著一面據高臨下，監視著海賊的動靜。

　　閔三江放心不下，又派金姑上來傳話。

　　「爸爸問仇叔叔打算怎樣應付海賊們的火攻？」

　　「騷鬍子和里卡度警官上屋頂去了！」鳳姑說。

　　「上屋頂去有什麼作用呢？屋子燒著時，連逃都沒地方逃！」

　　「里卡度警官，注意！」仇奕森忽然在屋頂上叫嚷。

　　里卡度回過頭去，只見在上山進口的大路上，有著三四個人在滾動著一隻巨型的五十加侖汽油桶。

　　仇奕森由屋頂慢行爬了過去，舉起槍來，和里卡度一起瞄準。用長槍的射程，剛好達到。

　　「有把握射中麼？」里卡度問。

　　「雖然老眼昏花，相信還不成問題！」

　　他倆相約好，一聲喝令，同時開槍，以連環槍法射擊。但見兩支槍，密集的彈雨向著那隻汽油桶打去。

　　劈劈拍拍的一陣槍聲過後，海賊倒下一人，其餘的沒命跑開。突然，「轟！」的一聲火光蔽天，汽油桶爆炸了，那條路上，形成一片火海。

　　有一名海賊渾身著火，慘號著，沒命地狂奔，真慘不忍睹呢。

　　「好槍法，你成功了！」里卡度警官豎著大姆指，說：「但是這火勢不容易撲滅，恐怕會波及果園，引起森林大火呢！」

　　「現在正是雨季，只要下雨，有助滅火。假如火勢更猛，海賊必會自亂，天色明後，我們可以派人去招集那些臨時雇工幫忙滅火！」

　　驀地，在果林的另一個角落裡，又有人影在蠕動著，又像是在滾動一隻汽油桶呢。

　　仇奕森和里卡度又趕忙爬行過去。

　　「他們在果園的正中央，這一桶汽油爆炸了，真不堪設想呢！」里卡度說。

　　「這也沒有辦法，先發制人，不受他們威脅！」

　　仇奕森和里卡度又集中火力射擊，果林裡的海賊們也不甘示弱。雙方一陣駁火之後，轟然一聲巨響，火光沖天，汽油桶又被擊中爆炸了，汽油四濺，果園內波及的範圍全焚燒著了。

　　「噢，我的果園，我的果園……」閔三江已經在樓底下怪叫起來了。

　　火勢伸延得很快，剎時間已變成一片火海，兩處汽油爆炸地方的火勢慢慢接連了起來。

　　閔三江扶著手杖，欲爬行上樓。他的心情是悲切的，眼看著廿餘年艱苦經營的心血結晶，一旦付之一炬，這豈不就完了麼？

　　「仇老弟……停止你們的毀滅工作……」他咆哮著說。

　　金姑和銀姑將他攙扶著，不讓這位老人家上樓。

　　金姑安慰他說：「爸爸，我們將海賊驅退了之後，果園是可以重建的……」

　　「彭澎，巴法奴，快下來幫忙！」金姑和銀姑同時叫喊著。

　　事情不得已，彭澎和巴法奴離開他們的崗位，落到樓下，幫同著將閔三江扛進寢室裡去安頓在床上。

　　金姑重新替閔三江解開繃帶，替他止血。

　　天色已漸明亮，晨間降著毛毛雨點，果園在一片火海之中。海賊們連影子也不見了，他們是否撤退了不得而知，也或是他們要逃避開火場，散佈在花園內的角落裡。

　　「天亮了之後，我們可以進行掃蕩！」仇奕森說。

　　「但是我們的人力仍感到不夠呢！」里卡度說。

　　他們兩人，便又由屋頂上下來，重新落至樓下。在樓下的情形，似會感覺到恐怖的。

　　由靠正門的每一扇窗戶看出去，都是熊熊的火光，也難怪閔三江會昏倒了。

　　「三爺的情形怎樣了？」仇奕森問。

　　「爸爸的傷口裂了，血流不止，我正為他止了血，敷了傷！」金姑說。

　　「再給他注射一枚止痛針！」仇奕森說著，趨進了寢室。

　　閔三江的情況良好，他好像很靜地睡著，仇奕森撫摸他的額角，溫度也正常。

　　「唉，果園受了創傷是可以重建的，身體受傷也可以復原，只是心靈上的創傷難治呢！」

　　※※※

　　天色漸漸地明亮了，這苦難的一夜過去，海賊們沒有第二步的動靜。

　　果園內的火勢伸延得更廣，假如再不搶救的話，可能整個的果園都會被毀了。

　　幸好這時，毛毛雨一陣大似一陣，幫助人力不足阻延了火勢。

　　「我們得進行掃蕩海賊了。」仇奕森說：「我相信海賊們派下看守那些臨時雇工的人必定不多，我們若能將他們救出。人手就足夠了，至少救火不成問題！」

　　里卡度說：「這樣恐怕會引起更多的流血呢！」

　　仇奕森看著果園的火勢，又說：「可憐，閔三江數十年的心血，就毀之一旦了麼？」

　　里卡度看著手錶，說：「Ｍ市應該得到消息，該派人來了！」

　　「假如沒有人來，又該怎麼辦？我們坐以待斃不若殺出去！」鳳姑衝動地說。

　　「死在屋外和死在屋內是一樣的，也許在屋內還可以多活一會兒！」里卡度警官還是主張死守等候救兵。

　　柯品聰躺在地上忽而清醒了，他嚷著要喝水。仇奕森忙趨過去，撫摸柯品聰的額角，噫，燒退掉了，他的一條性命等於是拾回來的。

　　屋子內已缺乏食水，只有貯水缸的底下還有一點水底子，非常的不清潔。

　　經過發高燒過後的人是必定口渴的，那怎麼辦？他們不能讓柯品聰乾熬著。

　　仇奕森暗自安排，大廈內就只留下閔家的三姊妹把守，其餘的人一律外出實行掃蕩海賊。海賊們的彈藥短缺，在用原始武器作戰，只要謹慎，可以勝過他們的。

　　柯品聰坐了起來，吶吶地說：「情況怎樣了？」

　　「唉，我看見屋子裡有一個警官，是否有治安人員來給我們解圍了？」

　　「很抱歉！」里卡度說：「就只是我一個人來了！」

　　「唉！要我被蛇咬了，滾下了樓梯，以後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啦。」柯品聰撫著頭：「我口渴，需要喝水呢！」

　　鳳姑趨至仇奕森的身邊說：「騷鬍子，我的意思，我們還是能殺出去比較好，也或許海賊們早撤退了，我們還坐困在屋子裡……」

　　「海賊們能退到哪裡去？他們不能待在Ｃ島，唯一的一條船又被我們毀掉了！」仇奕森皺著眉宇說：「里卡度警官的考慮是對的，我們安靜地等候才是上策！」

　　「哼，你的綽號稱為『老狐狸』，為什麼連一點辦法也沒有？」鳳姑很氣憤地說。

　　「我漸漸老邁了，但又有什麼辦法？」仇奕森說：「這是歲月不饒人呢！但是鳳姑，妳仍得把守在屋子裡，『閔家花園』是妳們的產業，該如何保衛是妳們的事，和我屁的相干也沒有。海賊們有一分利，是你們的一分損失，將來遺產的承受，只會有妳的名字，絕不會和姓仇的有關係。所以到外面去掃蕩海賊，只有我有資格，你們談都不要談！」

　　鳳姑被這一頓搶白，感到非常尷尬，她怔對著仇奕森，不知道這個騷鬍子的用意何在。莫非當前的環境，將他的神智也逼昏了麼？

　　仇奕森又向里卡度說：「屋子內的事情拜託你了！」

　　里卡度一聲苦笑：「我跟你去！」他早就窺破仇奕森的心事了。

　　彭澎將手中的槍一揚，說：「有我一份！」

　　仇奕森將槍械上足了彈藥說：「這時候，生死該是憑天意了！」說著，他拔開了大門的閂，一竄身撲出了戶外，臥倒在草坪上。

　　果園內仍是熊熊大火，雨也下得很大，但是也無法阻延火勢的蔓延。

　　「沒有海賊的影子呢！」彭澎說。

　　「海賊們詭計多端，你要多注意！」仇奕森說著，一竄身，猛向火林奔過去，他是要試探海賊們匿藏的地方。

　　但是在當前連動靜也沒有。火勢蔓延的幅度愈來愈大，濃煙密佈，充斥了焦臭的氣味。假如不是下著雨的話，相信早已蔓延到果園其他的地方了。

　　里卡度和彭澎也撲過來了。

　　「海賊們會躲藏到哪裡去了呢？這裡周圍好像不見影子了！」里卡度說。

　　「我們要救火的話，先要將火頭截斷，那是需要犧牲一些果園呢！」彭澎說。

　　仇奕森又向他們兩人招手，向前一指，說：「我們先到臨時雇工的宿舍方面去瞧瞧！」

　　「我相海賊們或者就盤據在那裡，他們需要糧食，土製武器，全取自於那些雇工！」里卡度說。

　　他們三人繞著火林過去，匍匐而行，還是沒發現海賊的影子，在那附近還有被擊斃了的海賊的屍體，沒有被他們的夥伴收拾去，任由他們在地上日曬雨淋，模樣相當的可怕呢。

　　再向前走，穿過一叢芒果林，臨時雇工的宿舍在望。地上有著許多熟爛了的芒果，那是自動的由樹上掉下來的，多麼的可惜！幸而沒被閔三江看見，要不然這位老人家可要心痛死了。

　　芒果的氣味，是愈爛愈香，這和樹林火燒的氣味是兩回事。

　　「看！雇工宿舍方面炊煙裊裊，是雇工們自己做飯還是供海賊們吃的？替海賊們做飯，豈不冤枉！」彭澎說著，嚥了口吐沫，他發了牢騷：「真他媽，我也有好幾天沒嚐到白米飯的味道了！」

　　仇奕森說：「別多嚕囌，海賊們驅退了之後，有得你吃的！我們走出這座果園，前面就是廣場，我們都要小心，也許海賊們正鵠候著我們呢！」

　　「仇奕森，你看……」里卡度忽的朝著宿舍的村口一指。

　　「那兒的樹上吊著有兩個人呢！」彭澎也說。

　　仇奕森細看了半晌，那被懸吊著的兩個人，可能是臨時雇工的領班。海賊們是用殺雞儆猴的作法，將兩個領班吊了起來，藉以壓制其他所有的雇工。

　　「那兩個人還是活著的，我看見他們還在動昵！」彭澎又說。

　　「那樣可以證明海賊們是利用那地方為基地了！我們可能在這裡還要和他們火拼一場！」仇奕森說。

　　「我們只有三個人，假如在廣場上露身，恐怕寡不敵眾呢！」里卡度說。

　　「我們救人要緊！」

　　仇奕森領在前面，繞果林過去，朝著那樹上吊著了人的方向走。

　　驀地「嗖」的一聲，斜刺裡飛過來一支長矛，正射向仇奕森。仇奕森手急眼快，忙舉長槍，向上架起一撥，鏘的一聲，長矛磕飛，插到樹上去了。

　　里卡度已發現投長矛者的所在，急舉起槍，砰的一聲，一株樹梢倒頭栽下來了一個人，砸得頭破血流，他爬起身來還打算逃走呢。

　　彭澎已竄了過去，來了一記掃堂腿，將海賊踢翻在地，槍口對準他的腦袋，「媽的，你還想逃麼？」

　　「捉活的！」仇奕森叫嚷。

　　那一響槍聲，卻把躲藏在雇工宿舍裡的海賊們驚動了。他們紛紛露出身來，東奔西竄的互相傳遞消息，實行戒備應戰。

　　仇奕森仍下了長槍，將海賊自地上揪起，雙手叉著了他的咽喉，高聲叱喝說：「袁大麻子和方虎現在在什地方？」

　　海賊叫饒，指著雇工宿舍說：「他們在大飯廳裡……」

　　「你們現在還剩下有多少人？」

　　「差不多二十個！」

　　仇奕森伸手就是一記老拳，咒罵說：「撒謊，你們死傷的人數不在少數，哪還來這麼多的人？」

　　「絕不騙你，袁大哥的黨羽全到了！他們是為報仇而來的！」

　　「你們還有彈藥嗎？」

　　那海賊向他們三人打量了一番，說：「應付你們是夠了！」

　　「那麼你們為什麼用土製的武器呢？」

　　「袁大哥吩咐節省彈藥，應付最後的大戰！」

　　仇奕森知道和他多說也沒有益處，便吩咐彭澎將他綑綁到樹上去。

　　這時，只見雇工宿舍方面，海賊們已紛紛部署應戰，他們大多數分散到樹林間去了，不過在那宿舍的屋頂上也佈了好幾支槍。

　　「仇奕森，我早算準了你該來了，我們恭候著你呢！」袁大麻子躲在一塊巨石之後，伸出長槍叫嚷著說。

　　方虎也在幫腔，呼喊說：「仇奕森，我說過的，剩下的兩枚槍彈，一枚送給閔三江，另一枚是贈送給你的！現在正等著你呢！」他所在的位置，和袁大麻子隱藏著的地方甚為接近，他們互相呼應著。

　　里卡度竄上前，拍了拍仇奕森的肩膊，招呼說：「小心，他們不過在吸引你的注意力罷了！」

　　仇奕森繞著四周看了一遍，說：「我已經注意到了，他們逐漸向我們展開包圍！不過他們一彈不發，顯然是處在困境呢！」

　　「我們只有三人，隨時都可能會被他們圍困！」

　　「假如說，他們只有土武器，我們還是可以穩操勝券的！」仇奕森說。

　　彭澎的性子最急，他飛奔著，趨向最前方，恨不得就和海賊們展開決死之戰。

　　砰，砰……海賊們首先開火，彭澎應槍倒地。他抱著大腿在地上打滾，呼痛不已。

　　他是腿上中了一槍呢。

　　「他媽的，誰說他們沒有彈藥？」彭澎哭喪著臉咒罵說。

　　「在這種境地之中，魯莽不得！」仇奕森趨過去，替他檢查傷口。

　　里卡度警官在注意著在樹林內四面流竄著的人影，他們是被困在核心之中了。

　　細雨濛濛，果林裡的火勢仍然未滅，里卡度開了火，追擊著企圖向他們實行包圍的海賊。

　　「嗨！仇奕森出來了，還有那個警官也在，他們帶出來最後的一個槍手也倒下去了！這時候大廈裡只有三個姑娘，還有閔三江的兩個外孫女，正好我們乘虛而攻呢！」方虎又在叫嚷說。

　　「對！分開人過去！」袁大麻子便高聲呼喊：「應炯洋，你召集，分開一半人，務必要攻進大廈去！假如她們頑抗，一律格殺！」

　　應炯洋是袁大麻子大弟子應炯漁的弟弟，仇奕森第一次和海賊談判時曾經和應炯漁及他有過一面之緣。那傢伙只是莽漢，沒大作為，但是心腸也是夠狠辣的。

　　假如海賊們真這樣做，仇奕森還真替鳳姑她們三姊妹擔心呢。

　　鳳姑是最渾的一個，她不知天高地厚，最經不起激將，假如出毛病，準先出在她的身上。

　　仇奕森為阻遏海賊們向大廈過去，打了一陣亂槍；海賊們不甘示弱，也實行還擊。

　　「他們可能是故意引我們出來的！」仇奕森說：「這情形對我們不利呢！」

　　「他們也或是聲東擊西！」里卡度說：「不過當前的情形於我們不利，彭澎又受了傷，看情形我們還得退回大廈去！」

　　仇奕森已經扯下一幅破布，給彭澎的腿傷處裹好了，說：「你還可以走動麼？」

　　「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彭澎愁眉苦臉地說：「他媽的，是哪一個海賊傷我的腿的，我一定要把他的兩腿都廢掉！」

　　仇奕森嘆了口氣，說：「我們就這樣失敗了麼？眼看著當前有兩個人被懸吊在樹上，我們也無法去救他們！」

　　「現在我們自身難保了！」里卡度又向著樹林裡流竄的人影射擊。「我們已被困在核心呢！」

　　「假如我們能把那些臨時雇工救出來，就可以搶救果園的火災了！」

　　「我們若硬搶救出那些臨時雇工的話，必然會使他們有更多的人犧牲……」

　　「唉！難道我們真失敗了……」仇奕森困惑著。

　　忽而，在海沿間響起一陣奇異的梆鼓聲，鼓的聲浪甚為急速，像是戰鼓。

　　仇奕森大感意外，他聽不懂梆鼓聲傳遞的意思，問里卡度說：「這是什麼？哈德門他們全跑光，怎麼又來了梆鼓聲響？是什麼種族？是否海賊招他們來助陣的？」

　　「慢著，我仍在聽！」里卡度像是在豎高耳朵，很仔細地傾聽。

　　「仇大哥！我是認命了，跑到這鬼怪的海島上來，不管是海賊也好，我們也好，遲早會被野蠻人煮熟了當做點心吃的！」彭澎坐在地上，因為動彈不得，直在發牢騷。「死在這地方可真不上算！」

　　「彭澎，你有富貴長命的德行，死不了的！別耽心！」仇奕森說。

　　里卡度忽然的一擊掌，興奮地說：「哈德門酋長回來了！」

　　仇奕森說：「別胡說，我們在前天才和哈德門分手的，他做了土皇帝，回Ｃ島來幹嘛？」

　　「鼓聲是說明了，酋長是給父親進貢來的！」里卡度說：「他們已發覺『閔家花園』有變故，正在分散作戰，我們有救了！」

　　仇奕森又驚又喜，隨即憂慮地說：「哈德門率領的土人武士，不會是海賊們的對手的！豈不枉自犧牲？」

　　「別忘記了，現在哈德門的嘍囉都已經是槍械化部隊啦！」

　　這豈不等於是「神兵天降」麼？仇奕森他們一行人在絕望之中回復了希望。

　　梆鼓的聲浪繼續傳遞著，一陣比一陣緊密，又漸漸地接近了。

　　海賊們盤據著的地方，已經是不戰自亂了，他們惶恐地流竄著傳遞消息。

　　這時候仇奕森和里卡度便不客氣了，他們發現海賊流動，便立刻開槍。

　　「哈！」彭澎笑了起來：「這樣說，我們真和野人交上朋友了，還是真託鳳姑之福呢！」

　　「你這話被鳳姑聽見了可不會饒你！」

　　倏地，他們發現海賊們紛紛向雇工宿舍內撤退進去了，這算是什麼戰略？海賊們已缺乏彈藥，猶要躲進屋去作困獸之鬥麼？

　　「他們在自尋死路呢！」彭澎說：「這樣，他們會連一個也逃不掉的！」

　　仇奕森也甚感詫異，怔下了神色，說：「海賊們必定有他的理由的，也許又有了什麼詭計！」

　　「一個人到了該死時，就會自己找死，連山都擋不住的……」

　　彭澎的話還未有說完，只見那些雇工宿舍的房門紛紛打開了，一批一批的人都被向外趕，那是「閔家花園」雇用的臨時雇工和他們的家眷，攜男抱女，扶老攙幼的，還有一些孩子，都被繩子縛著，連成一串，在哭哭啼啼的。

　　「他們在幹什麼？」彭澎怪叫了起來。

　　「媽的！他們在製造人肉屏風！」仇奕森咒罵了起來。

　　「這太人不道了！」里卡度也跺腳說：「這些海賊們真該萬死不赦！」

　　「怎麼辦？……」彭澎毛髮悚然地說。

　　「我們只有鵠候著機會！」

　　果然的，在海賊的槍口下，那些臨時雇工連同他們的眷屬被一一地排列開，在他們眷舍前做成了一座人肉屏風。那些孩子們受了驚恐，一個個嚎哭不已，這鬼哭神號的局面，好不悲慘。

　　雨仍在下著，一陣大一陣小的，那些沒有抵抗能力的雇工和他們的家人都被淋得濕淋淋的，海賊們實在太狠心了。

　　這時，袁大麻子已經在喊話了：「仇奕森，你聽著，假如你們妄想進攻，當前所有的男女老幼，一律格殺勿論！」

　　仇奕森挺身站了出去，說：「袁大麻子，你的手段未免太過卑鄙齷齪了！」

　　「嘿，什麼叫做卑鄙？我的三個兄弟，全死在這座鬼花園裡，我們找墊棺材的也要撈個夠本！」方虎在說話了。

　　袁大麻子又說：「哼，卑鄙麼？你招集了山地野人來殘害我們，手段不是更不光明麼？我們現在是一報還一報呢！」

　　「袁大麻子，你有膽量出來面對面拼麼？我會把你的麻皮一顆一顆的挖成麻坑！」彭澎用罵街的方式出現了。

　　雨仍下個未停，孩子們哭得天愁地慘的。不久，野人出現了。哈德門仍是穿著豹皮衣作酋長的打扮，他帶著一隊持槍的野人，向仇奕森他們匯合過來了。

　　當前的情景，哈德門也楞住了。

　　「哈德門！」仇奕森向他招手。

　　彭澎像是見著了老朋友，興高彩烈地說：「土王爺，你們到啦，但是情形不妙呢！」

　　「你受傷了嗎？」哈德門很關切地問。

　　彭澎點了點頭，他已無法起立，露出了無可奈何的樣子。

　　仇奕森向哈德門說：「你們已經到晚一步了！現在，海賊們已利用臨時雇工的家眷作了擋箭牌！我們無法殺進去！」

　　哈德門說：「我得到消息，已經儘快趕到了！」

　　「是誰給你的消息呢？」

　　「我還有弟兄留在『閔家花園』內，是專為保護閔三爺的！」

　　仇奕森說：「恐怕是摩洛指派留下的，專做『閔家花園』的情報，連華雲道也是被他們殺死的！」

　　哈德門垂下了頭，沒承認，也不反辯！

　　仇奕森拍了拍他的肩膊，說：「不過，現在他們已經完全聽你個人的指揮了，這也是好的！」

　　海賊頭子袁大麻子又在叫嚷了：「仇奕森，叫閔三江出來說話，假如他不想毀了『閔家花園』，擔負這麼多人命責任，還是請他接受我的條件吧！」

　　仇奕森知道，袁大麻子雖然辣手，但是也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他雖然用雇工的眷屬來做人肉屏風，但也等於困死了自己，他們再想突圍出去，可比什麼也要困難呢。

　　仇奕森沒理睬他的叫嚷，關照哈德門說：「閔三爺已負了重傷，在等候著和你見面呢！你還是趕快到大廈去，給他老人家一番安慰吧！另外，關照你們弟兄讓快去果園救火，務必要將火路切斷！」

　　哈德門聽說閔三江負了傷，也常的焦憂，他說：「閔家的三位小姐都還安好吧？」

　　「他們都在大廈內！」

　　哈德門帶來的梆鼓手跟在他的身傍，他立刻命鼓手擊鼓通知所有的武士趕往火場的方面去。

　　他向仇奕森說：「鼓手留在這裡，若你們這裡有需要我的時候，命他擊鼓通知我就行了！在各要道上，我都派有噴筒把守，海賊們一個也逃不了的！」

　　仇奕森說：「我不懂番語，他能聽得懂我的說話麼？」

　　哈德門指著里卡度警官，說：「里卡度警官是萬能的，他什麼都懂！」

　　於是，哈德門帶領著他的人馬，匆匆地向大廈方面過去了。

　　袁大麻子又在叫嚷：「仇奕森，假如你再不出來答覆的話呢，我們就要隨便拿一個雇工開刀了！」

　　仇奕森無可如何，硬著頭皮，趨出樹林，跨進了廣場，他高聲說：「袁大麻子，別以為可以用人命來威脅我，我不在乎的，將來如何償命仍是由你們自己去負責！」

　　「請你叫閔三江出來，我們當面談判！」

　　仇奕森說：「閔三江沒有空，有什麼話只管對我說，我會替你把意思傳達的！」

　　「我有條件……」袁大麻子說。

　　「我可以代閔三江談條件，就只是看你的條件，能不能通過我這一關！」

　　方虎咆哮起來，說：「仇奕森，我要剝了你的皮，啃了你的肉！」

　　仇奕森說：「我在這裡恭候著！你有種現在就出來，我們用決鬥解決！」

　　「決鬥？老狐狸，你又想用詭計麼？」

　　「不用詭計，問題是在你有沒有種！」

　　仇奕森確實是在用計，他在拖延時間，腦筋內不斷地思考，希望能想到周詳的辦法將海賊們解決，而不讓任何臨時雇工流血。

　　但是「老狐狸」似是不行了，他好像是計窮啦，當前的人肉屏風使他感到寒心，袁大麻子的海賊幫戮殺無辜是聞名的。

　　「仇奕森，你要決鬥，用什麼武器？」方虎又說。

　　「刀槍隨便你挑用！」

　　「我們用徒手解決！」

　　仇奕森冷笑說：「我不上算，因為你的手上多一隻鋼鉤呢！」

　　袁大麻子已向方虎遞了話，關照他不要魯莽，和仇奕森決鬥絕對不上算，仇奕森鬼計多端，他或會上當吃虧的。

　　方虎說：「困守在這裡死也不痛快！」

　　袁大麻子說：「我們捏著臨時雇工，和那些家眷的性命，他們會屈服的！」

　　「仇奕森在作梗，故意拖延時間，這於我們不利的。先要取仇奕森的性命，閔三江才會屈服！」

　　仇奕森又高聲說：「方虎怎麼不答話了？是沒種麼？」

　　方虎驀地自雇工宿舍旁的一塊大石頭上躍下了地面，露身來，高聲說：「我們用短刀決鬥吧！」

　　仇奕森說：「用刀便宜了你，因為你一手帶鋼鉤，一手持刀，等於是兩把刀呢！」

　　方虎說：「假如你膽怯的話，不妨用兩把刀，我不會含糊！」

　　仇奕森回首向里卡度警官說：「請你替我注意著，方虎那小子心腸狠辣是著名的，也或者他會使用詭計呢！」

　　里卡度執著手中的卡賓槍，說：「我會注意著的！」

　　方虎大步邁至廣場上來了，他扔下了手槍，拔出腰間的匕首，說：「仇奕森，我已經在恭候你了，假如有種，就解下你的槍械，我們用刀決戰，生死由天！」

　　仇奕森也走出了廣場，棄下了手中的長槍，連同腰間的一支左輪槍也拔了出來，拋至地上。

　　忽的，在雇工宿舍內又奔出來了一個人，手執著一支日製三八式步槍，那是袁大麻子的大弟子應炯漁之弟應炯洋。

　　他曾經和袁大麻子交頭接耳了一番始才奔出宿舍來的，可能袁大麻子又關照他有什麼陰謀呢。

　　應炯洋叫囂說：「方虎且慢著！仇奕森綽號老狐狸！詭計多端，小心他暗算你，我且來替你做一個監護人！」

　　方虎說：「我們公平決鬥，不需要監護人！」

　　應炯洋說：「我就在旁邊站著，只對付他們的陰謀！」

　　仇奕森又回頭向彭澎關照說：「彭澎，注意這個小子！」

　　彭澎受了傷，傷在腿部無法行走，他在地上爬行移動，也出了樹林，早將一支左輪短槍，上足了六發彈藥。

　　仇奕森已拔出了閔家的飛刀迎了上來，和方虎峙立著，準備好決死廝殺。

　　方虎揚著刀，指天說：「仇奕森，我就讓你活到今天吧，你活到這把年紀，恐怕已經不耐煩了呢？」

　　仇奕森注意著，沒有答話。

　　方虎一個箭步，猛地向仇奕森撲了過來。刀是虛刺的，左臂的鋼鉤已經搭過來了。仇奕森只有一把單刀在手，不敢和他接觸，急忙縱身後退。

　　方虎進攻甚為急疾，一手是鉤，一手是刀，連繼不斷地左右開弓。

　　仇奕森一直在閃退，兩人繞著走了幾個圈子。方虎忽的又是一個箭步，挺刀向仇奕森胸脯就刺，跟著，鋼鉤就對著仇奕森的咽喉，鉤過來了。

　　仇奕森舉刀鉤架上去，兩件兇器接觸，「鏘」的一聲，冒出了火花。

　　方虎的力量用得很猛，沉而有力，仇奕森持刀的一隻手有點感到麻木。

　　雙方觀戰的人情緒較之他們更為緊張，一個個的暗捏了一把汗。

　　方虎咯咯笑起來，說：「仇奕森，用計是你行；用短刀，你已經是老邁了！你的死期到啦！」

　　仇奕森說：「你們方家四怪，只剩下你一怪了，相信那三怪已經在陰曹之下等得不大耐煩啦，你還是快向他們報到去吧！」

　　方虎最聽不得這句話，他的兄弟三人死得教他傷心。他勃然大怒，挺刀又進。

　　經過幾下子交手，仇奕森已經看出方虎動作上的弱點：他必然是一面挺刀，跟著用鉤搭過來的。

　　這一次，仇奕森將短刀交到左手，方虎刀刺過來，他即用力去撥，方虎的鉤搭過來了，仇奕森即用右手將鋼鉤接住，猛然一擰──這是方虎的義肢，是連皮接骨用皮帶緊綁著的，任何力量都可以用，就是擰不得──方虎受了創痛！仇奕森順勢用左手持著的利刀向上一劃，剎時間，鮮血四濺，綁著鋼鉤的皮帶割斷了。

　　方虎一聲慘叫，仇奕森趁勢一記掃堂腿，將他踢翻在地，那隻鋼鉤也脫離了他的手臂，斷肢也露了出來。

　　「哼，談打架的話，你還得多學幾年呢！」仇奕森譏諷著說，一面他握著那隻戰利品──鋼鈞，猛然地拋向身後去了，又說：「我打算饒你一命，趕快回去關照袁大麻子，釋放那些無辜的雇工，從速逃命去吧！」

　　方虎受了創痛，沮喪地自地上爬起。他是惱羞成怒了，驀地咬牙切齒，猛然將手中的鋼刀向仇奕森擲過去。

　　仇奕森沒想到方虎會來這一著，急忙閃避，一偏身子，鋼刀貼肩而過，已劃破了一個傷口，見了血。

　　跟著方虎伸手向背間掏出一支短槍，原來他早算好的，用刀鬥不過仇奕森時，即用槍結果他的性命，所以身上是暗藏了一支短槍在腰脊背後呢。

　　「砰！」槍聲響了。

　　仇奕森呆立著，他沒料到方虎竟然如此的卑鄙，似乎是很難逃出這次的厄運了。可是當時倒下去的卻是方虎。

　　槍是里卡度打的，一瞧方虎的動作他就知道不對勁，先發制人了，未待方虎扣扳機，他已一槍將他擊中，方家四怪，就此一起報銷了。

　　應炯洋也有了動作，他只奉袁大麻子的命令，監守著里卡度警官的，在等到方虎用槍時，將里卡度解決。

　　這時候，他看到方虎應槍倒地喪了命，他張惶失措地舉起槍來。

　　仇奕森沒來得及對付方虎，應炯洋的動作他卻注意到了，手急眼快，揚手擲出閔家飛刀。

　　「砰！」應炯洋的槍聲響時，已挨了刀，槍口朝了天，跌倒地上！

　　里卡度和彭澎跟著給他補了好幾槍，應炯洋倒臥在血泊之中已經是一命嗚呼了。

　　應炯洋也是袁大麻子最得寵的弟子之一，應炯洋之死使他傷心不已，立時就開了火，向著仇奕森打亂槍。

　　因為距離過遠的關係，袁大麻子的槍法又不靈，仇奕森並沒有吃虧，他連忙奔返樹林掩蔽起來。

　　「袁大麻子，你已經窮途末路了！連方虎也嗚呼哀哉，你還不快棄械投降麼？或許我還可以饒你一命呢！」仇奕森喊叫說。

　　「仇奕森，你請閔三江出來，我們談條件！」袁大麻子答覆說。

　　「閔三爺沒空呢！」仇奕森答。

　　「他媽的仇奕森，你再刁鑽，我要找你們的那些雇工開刀了，每分鐘殺一個，看閔三江出不出來！」

　　里卡度警官露身出去說：「海賊幫的弟兄們注意，你們都有被判絞刑的可能！但是誰能抓住袁大麻子，就可以將功贖罪，我可以放過你們。」

　　砰，砰！袁大麻子向里卡度打了兩槍，但是槍不再響了。只見這位海賊幫的首腦，不斷地抽拉著槍匣──他已經沒有彈藥了呢。

　　「袁大麻子彈盡了！」仇奕森說。

　　「其他的海賊可能還有槍彈！」里卡度說。

　　「我們快衝！」仇奕森說著，拾起地上的槍械，匍匐向著宿舍接近過去。

　　雇工們的眷屬還在哭。

　　袁大麻子忽的扔掉他的長槍，亮出了一把鋒利的砍山刀，由屋背上躍了下來，高聲怪叫說：「弟兄們，我們要亂殺一通，大家洩恨就在此時！」

　　很顯然的，袁大麻子他們連一顆彈藥也沒有了，他最後的一著就是要殺雇工們出氣。

　　在這時，在那些雇工人群中，雷諾出現了，他用土語叫喊說：「大家快逃命哪……」

　　那些雇工們原是一連串的被手縛手，但這時候繩子全割斷了，他們像蠅群似地星散，各自逃命。

　　原來雷諾喬裝著工人雇工的眷屬，乘在仇奕森和方虎決鬥之際，用手不斷地拭眼淚，哭著偷偷地朝雇工眷屬群中趨了過去。

　　看守著的海賊沒注意到這孩子，誰知他有什麼鬼祟呢！雷諾乘大家不注意間，將繩子一一割斷了。

　　授意用此計者是哈德門，他的武士還潛伏在樹林的周圍。

　　驀的一陣猛烈的梆鼓聲響，樹林內一群土人武士湧出來了。臉塗油彩，披掛了羽毛豹皮等各種飾物，手持長短武器，哇啦哇啦怪叫著，好像在蠻荒裡作戰一樣，蜂湧著向雇工的宿舍衝過去。

　　這時候海賊們對那些雇工和眷屬們已經控制不住了，凌亂得像一團蜂窩。

　　土人武士殺過去，海賊們見形勢不妙，擰轉身拔腳就逃。

　　「仇奕森，袁大麻子要逃走啦！」是雷諾在叫嚷。

　　仇奕森倒沒想到哈德門還會用計呢，出其不意一舉就將海賊們擊潰了。

　　「袁大麻子是個禍患，不能讓他逃掉了！」仇奕森說著，便和里卡度分頭向雇工宿舍抄過去。

　　一些逃不脫的海賊們在用土製武器和土人相抗，他們的槍械沒有彈藥，用土製武器硬拼便吃了大虧。土人武士用矛、砍山刀都用得非常熟練，廝殺也兇狠，海賊們哪裡是對手？三兩下子，不是被砍殺了，就是被矛刺得肚破腸流。

　　袁大麻子已如喪家之犬，帶領著幾個弟兄沒命地逃奔，仇奕森和里卡度追在他們的後面。

　　「站住！袁大麻子，你已經無路可逃了，束手待縛吧！」仇奕森呼喊。

　　「砰！」槍聲一響，又是一個海賊倒下。

　　袁大麻子仍然沒命地奔逃，穿過樹林，「拍」的一聲，一個海賊誤踏了捕獸機，被彈簧筴鉗住了腿，鮮血淋漓的。土人武士趕去，一陣吼嚎，亂刀將他剁成肉醬。

　　袁大麻子逃到海邊。他的最後的一條船，機艙已經被仇奕森炸毀了，半條船浸進海裡去，好一副悽慘的形狀。

　　袁大麻子不顧一切躍進海水裡去，他實行泅水逃生。仇奕森已追至岸畔，舉著槍說：「袁大麻子，你已經無路可逃了，打算葬身魚腹麼？」

　　袁大麻子沒理會他說些什麼，只顧向海上泅去。時值退潮，水流甚急。假如他順著水勢的流動而逃的話，很容易就會逃逸。

　　但是再出去就是汪洋大海，袁大麻子能逃到哪裡去？他的船幫剩下最後的一條船也被毀掉了，就算他的水性好，能逃得活命，附近所有的海島全是未開化的土著民族的盤據地，袁大麻能生存得了麼？

　　「窮寇莫追」，仇奕森守了江湖道義，將槍械收下。但是里卡度卻不講這一套，他舉起卡賓槍，瞄準之後，砰，砰，砰……連續射擊。

　　只見袁大麻子一翻身，鑽進水底裡去了，水面上浮出一團的血液，不久便散得無蹤無影。

　　他們再也沒看見袁大麻子浮上來，也不知道他是潛水逃生了或是中槍滅了頂。

　　「被這個海賊逃生，後患無窮，不如叫他葬身魚腹！」里卡度收好卡賓槍說。

　　仇奕森嘆口氣，說：「想不到袁大麻子自找了一個這樣的收場！」

　　「閔家花園」內海賊之患是平息了，果園的大火也被撲熄。

　　陣陣驟雨幫助了淹蓋餘燼，閔家大廈的四周有著濃臭的煙燻氣味。

　　仇奕森和里卡度帶著雷諾滿身是泥濘，回返了大廈，這時候，哈德門始才戰戰兢兢地走進了門。

　　閔三江臉如紙白，是失血過多的關係，他面對著床前的女兒、女婿，頻頻含笑。

　　在患難的生死關頭，到底沒使他失望，閔家的精神可以長存，連素來沒擺在他眼中的哈德門也趕了回來，將海賊消滅了。

　　他聽得報告，方虎、應炯洋死在亂槍之下，袁大麻子葬身海峽，海賊的大患已除！袁大麻子、「方家四怪」都是江洋上著名的海賊幫派，他們的不法侵略，結果是悉數活不了回去，其他的海賊幫再豈敢來進犯麼？

　　「閔家花園」的聲威可以長保，這全仗兒女團結之功，相信不再會有賊幫窺覬他們的財富了。

　　不過閔三江的憂鬱並不因此而了，他還有狄國齋律師的問題未完。

　　閔三江好像自知不久人世，海賊的恐怖已經解除，但他還有著其他的憂患。

　　仇奕森滿身泥濘，肩頭上又受了傷，在淌著血，鳳姑首先發現了。

　　「騷鬍子，你受了傷啦！」鳳姑急忙趨了上去，有意替仇奕森治傷。

　　仇奕森忙說：「一點皮膚小傷是不打緊的，現在海賊之圍已解，我們還是快到市鎮上去替三爺找個醫生來吧！」

　　閔三江聽說，瞪大了眼，向仇奕森揮了揮手，忙說：「仇老弟，來不及啦！也許這是最後的機會，我須要和你單獨暢談一番！請所有的人全退出房間外去！」

　　仇奕森說：「我們還是找醫生要緊！」

　　閔三江再次制止，說：「我的氣數已盡，自己是清楚的！在我還沒有氣絕之前，希望大家能聽我最後的一次話，除了仇老弟之外，全給我退出房外去！」

　　仇奕森猜想，也許閔三江真有什麼祕密的事情要和他磋商，他便向金姑銀姑她們示意，教他們大夥退出房門外去，仇奕森還特別關照鳳姑：「不管怎樣，醫生還是要請到的，妳看看華叔叔的汽車有沒有壞，要不然，妳就騎妳的那匹白馬趕快去！」

　　鳳姑的心中十分難過，她低聲說：「不管爸爸向你說了些什麼，你統統要告訴我！」

　　「那是當然的！」仇奕森說。

　　大夥退出房門去後，閔三江讓仇奕森關上房門。

　　他嘆了口氣，苦笑著說：「仇老弟，這次辛苦你了！」

　　仇奕森說：「我們是患難之交呀，三爺有困難時，我只嫌出力不夠呢！」

　　「你肩頭的傷勢如何？」

　　「只是被刀削了一點皮！」

　　「唉！」閔三江又是一聲長嘆。「你的血是為我而流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才好呢！」

　　「三爺說哪裡話，我受三爺的恩惠不知道有多少，記得剛出道時，就得到三爺不少的教誨，始才會有今天呢！」

　　閔三江閤上眼，像是疲乏需要歇息，也像是遐思，他忽的又說：「你對鳳姑究竟如何？」

　　「三爺問這個是什麼意思？鳳姑是我的姪女輩……」

　　「不！我倆雖是兄弟稱呼，但是究竟我的年歲比你大多了。鳳姑是個野丫頭，她需要一個人照料，而且『閔家花園』也很需要有一個像你一樣的人來主持，否則在我死後，它就會散了！」

　　仇奕森說：「不！你的兒女都不壞，他們會照料自己的，而且每個人都深愛著『閔家花園』，它散不了的！」

　　「我的兩個女婿都不成名堂！」

　　「我相信經過這次變故之後，他們都會改過自新的！」

　　閔三江執著了仇奕森的手，懇摯地說：「仇老弟，若你能娶鳳姑，是我閔家莫大的榮幸！」

　　仇奕森苦笑說：「三爺，我已經是兩鬢花白，而鳳姑還不能算成年！……」

　　「但是鳳姑對你是一往情深的！假如你不嫌她是混血，我們就此一言為定了！」

　　仇奕森垂下了頭，似在考慮，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閔三江是好。

　　「現在該是我撒手歸西的時候了，帶著一身罪惡，也不知道什麼地方是我的極樂世界！」閔三江哀傷地說：「但是在我臨去之前，我不知道將身後事交付給誰好……」

　　「三爺為什麼要這樣說？你會有什麼罪惡呢？」仇奕森向他安慰說。

　　「我自己知道，我是一身的罪惡！」閔三江似乎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喃喃地說：「這些話，我無法向我的兒女傾吐，我又很少知己，像華雲道那個老鬼，他又比我先走了一步，仇老弟現在只有你在我的床畔了，我真沒交錯你這個朋友！」

　　他還在念念不忘華雲道呢，殊不知華雲道在十多年前早已做下對不起他的事情。

　　「三爺還有什麼話須要交待我的呢？」

　　「是狄國齋的問題！他的問題不解決，我始終於心不安！」

　　「三爺和狄國齋之間好像還有一段淵源，假如不是什麼殺父毀家的深仇大恨，應該可解得開的。」

　　閔三江閤上目，喃喃地說：「我畢生為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寡人有疾；食色性也，就是離不開色性；女人是水做的，也許我生活在海洋上，極需要水……不過，我有一個原則，是必定要兩相情願，或者是現款物資交換，只有一次……一晃眼，好像有廿多年的事情了，那時候，過的是打家劫舍的生活，這也是酒後的誤事呢……那一夜劫了一條船，船上有許多美嬌娘，我也不知道是怎樣下手的……」

　　「三爺選中了一個麼？」

　　「不！我全都要了！」

　　仇奕森跺腳說：「三爺的胃口真好！」

　　「唉！」閔三江一聲長嘆，說：「這或也是被鬼拍昏了腦袋，酒精作祟迷失了人性，所以我說，我是集罪惡於一身！第二天我就後悔了，有兩個美嬌娘投海自殺了……」

　　「事情又怎會扯到狄國齋的頭上呢！」

　　「事隔這多年，我好容易將這件事情淡忘了。菲律賓的游擊戰爭結束宣佈獨立，我也因為殘廢了一條腿，宣佈解散幫會實行『收山』，我購下了Ｃ島的這幅地，開墾出『閔家花園』。我的年歲已告老邁，兒女也漸大了，由於三個女兒是由三個不同的母親所出，問題複雜；兩個女婿好像都不成才，他們對我的財產有明爭暗鬥之意；我經過再三的考慮，決心立下遺囑給他們合理的分配！但想不到的是禍胎由此而生！」

　　仇奕森便明白了，說：「那時候狄國齋正落魄，他的律師執照被吊銷，在你的委託律師章德望和胡長道律師處做助手，他知道遺囑的內容，便向你敲詐麼？」

　　閔三江點了點頭，說：「一夜狄國齋來訪我，說在當年的那一條船上的許多美嬌娘之中，其中有一個女人是他的妻子，經過我的強暴之後，如同患了瘋疾，終於憂憤喪了命，教我賠償他的損失呢！」

　　「狄國齋開價多少？」

　　「開價不大，一萬披索。」

　　「唉，三爺，你並不在乎萬元披索，打發他當做贖罪，不就得了麼？」仇奕森說。

　　閔三江皺著眉宇，說：「那時候，『閔家花園』尚在開墾之中，沒有收成，我的手頭拮据之至；同時，我畢生闖江湖，耍的也是黑吃黑的一套，我怎能憑狄國齋的三言兩就認了癟，立刻付款？若是他聽說到這個故事，而故意來向我敲詐勒索，那我的錢豈不付得太冤了？當時，我問他索取證據，狄國齋拿不出證據，被我攆走了。他臨行時告訴我，遲早有一天，我會後悔的！」

　　仇奕森說：「事後你可有調查事實的真相？」

　　「我把事情置諸腦後了！一隔又是十多年，『閔家花園』開墾得也見規模，而且有收成了。狄國齋已恢復了他的律師的地位，在海賊來侵犯我們之前，他又來過一次，說是他已經找到證人了，打算和我打官司，為死者雪冤，讓我賠償損失！」

　　「開口還是一樣披索麼？」

　　「不！這一次是十萬披索，他說日子長久了，要利上滾利非十萬披索不可，可惡極了！」

　　「狄國齋所說找到的證人，是什麼人呢？」

　　「我猜想就是袁大麻子他們，因為只有他們知道這件醜事呢！」閔三江很難過地說。

　　「嗯！」仇奕森想通了，海賊可能還是狄國齋招來的。他招袁大麻子等人到菲律賓來，原來企圖利用他們作證人，指證當年閔三江在海上的暴行，藉以敲詐閔三江的一筆鉅款。豈料袁大麻子他們一行人，野性難馴，到達Ｃ島之後發現閔三江的財富，不甘受狄國齋的利用，做狄國齋的傀儡；海賊幫裡，向來講究「英雄本色」作風，要發財自己發財，何必受局外人指揮做工具！於是他們自行向閔三江敲詐致演出大流血事件，造成一生無還的悲劇！

　　「想當年，為了那件醜事，袁大麻子曾煽動他的黨羽杯葛我，我本擬殺他的，死鬼華雲道替他說了人情，我放了他一馬，豈料養虎為患，招致今天這場大禍！也或是天理報應吧，我醜惡的一生，該到此結束！」

　　仇奕森安慰他說：「三爺到這時候就不必自責了，人之一生，難免會有差錯，能夠覺悟、悔改，總是好的！」

　　「可惜我覺悟得太晚了，譬如說，對哈德門我就很覺遺憾，其實他是我的親骨肉，唯一的血脈，但是我對他一直當做野生孩子看待！連姓名都沒有賜給他。華雲道那缺德鬼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哈德門，大家就喚他做哈德門，直至今天。你知道哈德門是香菸的牌子麼？」

　　仇奕森含笑說：「三爺能用一包香菸騙了一個土著公主的貞操，也應該覺得自豪了。哈德門的生命是你賜給他的，撫育他長大成人，又恢復他族人的王位，你成了太上皇，這該光榮的！」

　　閔三江苦笑說：「我一切拜託你了，狄國齋的問題請你無論如何擺平，哈德門給他恢復我的姓氏！我的遺產應該有哈德門的一份！我央求你全權處理了！」

　　仇奕森感到惶恐，說：「三爺以為我值得信賴麼？」

　　「我相信，你會處理得很公平的！」閔三江忽然拾起床邊他的那根從不離身的枴杖，舉了起來，含笑說：「我的幾個孩子，都不知道我的遺囑藏在什麼地方，其實它一直沒和我離過身！」

　　「三爺將它收藏在枴杖裡？」

　　閔三江點了點頭，說：「這是我多年來的祕密，現在我將它交付給你，它是一份很合理的遺囑，希望你能遵照公平辦理。但是，若有不合理之處，你……可以有權刪改……」

　　仇奕森細看那支枴杖，油亮油亮的，由它的表面上看不出一點縫隙，遺囑能藏在什麼地方？

　　閔三江漸覺不支，顯露出疲乏和呼吸喘息。「你在扶手處將它擰開！裡面是空心的！」他又關照說，嗓音也顯得低沉了。

　　仇奕森按照他的吩咐，捏著枴杖的手猛力一擰，果然，它是裝著了有螺旋紐的，可以旋轉開，拔出來竟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劍。

　　「哈，那是嚇唬人的，誰在我未喪命之前動我的遺囑，就得先吃我一劍……」閔三江雖然在笑，但是很明顯的這是「迴光反照」的跡象，他已在彌留的奄奄一息之中，這也是他的英雄本色呢。

　　「唉，醫生為什麼還沒來？」仇奕森很著急，他想啟門出去催問。

　　「別叫醫生來了，他若走進我的房門，我會打他出去的。仇老弟，你可知道，我這條腿就是報廢在醫生的手裡……」

　　「你是作戰負傷的，怎能怪醫生呢？」

　　「他媽的！我十三歲闖蕩江湖，全身上下不是刀疤就是槍疤，向來掛彩，貼一點觀音土、爛泥巴就會好的。頭一次看醫生，就給我報廢了一條腿！」閔三江得有點憤懣，他認為他的殘廢有點冤枉，假如當年不看醫生也許就沒有事了。

　　「三爺，你還是這股老脾氣呢！」仇奕森嘆息說。

　　「別和我抬槓，遺囑在枴杖的劍鞘裡面，可以將它倒出來！」

　　仇奕森從命，將枴杖倒轉了頭，在地上輕輕地敲了敲，裡面便骨碌碌地滾出一隻小鐵筒。將小鐵筒拾起來，它的兩端是蓋子，可以旋開的，裡面便是閔三江的遺囑。

　　「仇老弟，你將它唸給我聽一聽！假如你有什麼意見，可以告訴我！」閔三江有氣無力地說。

　　仇奕森自小鐵筒內拈出那紙遺書，上面是用中文打字打的，註明了一紙四份，見證人律師章德望、胡長道律師各執一份，法院公證處保存一份，閔三江收存一份。

　　遺書上寫著──

　　立遺書人閔三江，茲為身後財產分配如下：

　　（一）「閔家花園」應易名為「閔三江紀念花園」。

　　（二）「閔三江紀念花園」為不動產，任何人不得解體出售。

　　（三）財產的分配為全年收入的利潤權利，凡我兒女，均可分配權利。

　　（四）權利分配如下：我的三個女兒，金姑、銀姑、鳳姑。

　　Ａ、請見證人查明，侍父至孝者占百分之四十。

　　Ｂ、其餘各占百分之二十。

　　Ｃ、有辱閔家家風，取銷其權利，至其改過自新為止。

　　Ｄ、請見證人驗明血統，非本人親血肉取消其權利！並驅出「閔三江紀念花園」。

　　Ｅ、百分之十為經營「閔三江紀念花園」者得之。

　　Ｆ、百分之五為員工福利金。

　　Ｇ、百分之五捐贈兒童救濟院苦難貧窮。

　　（五）本人在銀行之存款菲幣十八萬餘披索，留整數十萬披索永遠存銀行生息之外，其餘一次提出交由三個女兒一次均分配。（驗明非本人之親血肉者，不給。）

　　（六）銀行利息供外孫女兒娉娉和婷婷長期求學之用，餘外用以發展「閔三江紀念花園」。

　　（七）本人保險箱中現款菲幣三萬餘披索，為「閔三江紀念花園」之公款！亦可打發來路不明之血親。

　　（八）本人死後葬在魯娜之墳畔，墓碑應較魯娜之碑大上一倍。

　　（九）餘未詳盡者，留待臨終時補充之。

　　立遺囑人閔三江簽字蓋章

　　見證人章德望律師簽章

　　見證人胡長道簽字蓋章

　　Ｘ年Ｘ月Ｘ日

　　仇奕森看完閔三江的遺囑後，嗟嘆不已。

　　閔三江瞪大了眼，呼吸也感到困難了，他有氣無力地說：「仇老弟，你有什麼意見沒有？請快在上面簽字，你是最後的見證人了……我好像等不及啦！」

　　這時候，鳳姑在房外敲了門，輕聲說：「騷鬍子，醫生請來了！」

　　閔三江立時用盡最後的力氣，咆哮說：「打他出去……」一面，他竟摸出了枕下的飛刀。

　　仇奕森見閔三江的情緒如此，便向門外說：「讓醫生等著！」

　　「不！叫他立刻滾蛋！」

　　仇奕森沒有在遺囑上簽字，他問閔三江說：「我有好幾條還看不懂呢！」

　　「上面不是寫得非常清楚麼？我雖不認識幾個字，但是章德望和胡長道他們卻是專家！」閔三江說：「仇老弟你快簽字吧！我等不及了呢！我死之後，希望你來替我見證執行！」

　　仇奕森說：「第四條，Ｄ段：『請見證人驗明血統，非本人之親血肉，取消其權利！』這是什麼意思呢？」

　　閔三江一聲深重的嘆息，很神祕地輕聲說：「我畢生風流，作孽深重，經常會懷疑在我的三個女兒之中有野種……」

　　仇奕森不免替鳳姑捏了一把汗，莫非是華雲道的祕密被閔三江戳穿了？但是看閔三江和鳳姑平日間的感情，又極不可能。

　　「三爺，難道說你對自己的兒女也不信任麼？」他問。

　　「我們自己作孽，自己知道。你且瞧瞧看，三個女兒，三個都不同性格！尤其是銀姑，其私生活之浪漫，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實在有辱家聲呢！仇老弟，我就拜託你了，你是最後的見證人，無論如何，請你替我查驗清楚，假如不是我的骨肉，畢生做了王八蛋，還要付給她遺產，這豈不冤枉麼？」

　　原來閔三江懷疑的是銀姑，仇奕森的心中如落下一塊大石，他哈哈笑了起來。

　　「銀姑的風流純是向她父親學的，虎父無犬女！三爺，銀姑才是你的純種呢！」

　　「他媽的，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向我學什麼？……」

　　仇奕森便說：「三爺，這一條我要替你刪掉，對自己的兒女，應該加以信任，這遺書拿出來，對她們的自尊心有損呢！」

　　閔三江不肯，他搖手說：「仇老弟，這遺書是我日思夜想，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想出來的，你在沒有查明之前，豈可就將它刪掉了？」

　　仇奕森不徵得閔三江的同意，摘下筆將那荒唐文字給塗掉了。

　　「另外還有一條，『第七條，本人保險箱中現款菲幣三萬餘披索，為『閔三江紀念花園』之公款，亦可打發來路不明之血親！』來路不明之血親是什麼意思？」他又問。

　　閔三江臉有愧色，輕聲說：「我畢生行徑荒唐，隨便走到哪裡都留下孽種，在三年前，就有一個婦人帶了個孩子來看我，說是我在那霸港留下的孽種！我要打他們出門，但是回心一想，我到處留情，也或許真的種了薑，自己還不知道，於是我就用了幾個錢打發他們走了……」

　　仇奕森說：「這樣說，三爺你的兒女成群，恐怕連財產都不夠分配呢！」

　　「年輕的時候，精力過剩，這不能怪誰！」

　　仇奕森又說：「這一句，我也替你塗掉，因為太難看了！」

　　「假如再發生有類似的事情時，該怎麼辦？我在年輕時，相士告訴我說，我的女兒起碼是一打以上！但是到現在為止，留在身邊的，只有三個女兒！」

　　「反正有這類的事情發生，你的三個女兒會替你處理的！」仇奕森說：「現在你有一個兒子在身旁，是否我要把他的名字加上去？」

　　閔三江喃喃說：「我畢生行惡，讓我的兒輩去行德吧！」

　　仇奕森急忙啟門招呼哈德門趕快進房謝謝父親。

　　閔三江點了點頭，說：「我該替他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仇奕森說：「三爺可以考慮考慮！」他說著，哈德門已進入了房間，他關照哈德門在床前跪下！

　　「哈德門，哈德門……」閔三江反覆唸著這個名字，忽說：「仇老弟，你看這樣好不好？哈字改為閔字，門字改為行字，閔德行！你認為如何？」

　　仇奕森翹起了大姆指，說：「閔德行這名字不錯！」

　　哈德門便按照華人的規矩，磕了三個響頭。

　　仇奕森便替閔三江宣佈，哈德門改名為閔德行！正式公開為閔家的子裔。

　　銀姑首先說了話：「這樣哈德門可還回『魔摩島』去做大酋長麼？」

　　閔三江抬起頭，瞟了她一眼。

　　鳳姑輕扯著仇奕森說：「醫生還在外面等著！」

　　仇奕森看閔三江確實是不行了。

　　雖然他反對醫生，但是也要盡力救他呢。

　　Ｃ島說也可憐，總共掛牌子執行醫務的醫生，就只有這麼的一個人，他還是個土著混血，濃眉大眼、猩猩鼻子、厚唇皮，黑黝黝的，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更襯出他的膚色黑得可怕。

　　他提著藥箱，趨進了房間，取聽筒塞進耳朵，還未及趨至床畔，閔三江已瞪圓了眼大叫起來了。

　　「媽的，這是什麼人？……醫生，快打他出去！」

　　仇奕森沒有說話，向那位醫生暗示，教他從速治病。

　　那位大夫便解開了閔三江的衣扣，先聽他的心臟。

　　「唉，你們為什麼不幫忙？攆他出去，別讓他碰我呀……」閔三江還在叫，他復又伸手去至枕下去摸他的飛刀，可是，他哪兒還有氣力動彈呢。

　　金姑淌著淚，跪在床畔，執著了她父親的手，輕撫著。娉娉和婷婷也依偎在母親的身邊。

　　閔三江不覺也灑下了淚，說：「金姑，假如妳孝順我，就別讓醫生碰我，否則我這條老命，遲早喪生在他的手裡呢……」話猶未已，他兩眼一翻，垂下了首，就此去也！

　　「爸爸……」金姑大叫。

　　那位醫生搖了搖頭，將閔三江的腦袋扶正，用兩指替他閤上雙目，雙手在胸膛上疊起，然後向仇奕森說：「你們找得我太遲了！」

　　剎時間，屋子內是一陣悽切的悲咽之聲，銀姑和鳳姑也一併跪倒，哭個不已。

　　仇奕森目睹閔三江氣絕，心中也有說不出的難過。一場老朋友，弟兄稱呼，昔日還共過患難，仇奕森在江湖上的成就，還得到閔三江的不少提攜。

　　他取了被單，將閔三江連頭罩上，一聲長嘆，跨出了這間哀傷的房間。

　　閔三江昔日在江湖上的英雄事跡，縈繞在仇奕森的腦際，自然，閔三江的醜惡事跡，仇奕森得儘量遺忘了。

　　閔三江的遺囑，仍在他的衣袋裡面，臨終之言似仍在耳畔，閔三江最後完全委託了仇奕森。那份遺囑的內容，似通似不通的，有許多問題很難處理。

　　里卡度警官仍守在門外，他拍了拍仇奕森的肩膊說：「閔三江是一個很值得紀念的人！」

　　醫生已替他們開出了死亡證明書，仇奕森付給他出診費，但那位醫生拒收。

　　他說：「我未盡到救生之責，收下這筆錢，於心有愧的！」說完，他提著藥箱，就匆匆地離去了。

　　哈德門的弟兄在收拾現場，所有被火燒毀的枯枝連根都給拔掉了，海賊們的屍體完全被集中起，等候處理。

　　忽然，山底下起了一陣緊急的警車響聲，駛上來一輛警車上面滿滿的坐著了武裝警察。

　　這是里卡度警官因為通訊器材被搗毀了，派漁船到Ｍ市求援，現在援兵到了。大概是經過「等因奉此」階段，他們到晚了，大亂早已平息了。

　　里卡度警官忙扯著仇奕森說：「我聽你的意思！」

　　仇奕森說：「海賊喬扮臨時雇工，搗毀Ｃ島的通訊器材，斷截交通，有計畫械劫『閔家花園』，被閔家老少合力殲滅。『閔家花園』的主人閔三江，由於英勇殲敵，不幸中彈死亡！」

　　里卡度點了點頭說：「好的，簡單俐落！就這樣辦！」

第十二章　煙消雲散

　　「閔家花園」內的大患是平息了，里卡度警官蒐集各種證據替他們將案子結束。

　　閔德行打發他的族人回返「魔摩島」去，僅留下部分的弟兄整頓經過了戰火災禍的果園。

　　今年的收成有了嚴重的損害，果子都熟透了，這時已進入了雨季，日以繼夜雨水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就算搶收果子，進市場也嫌晚了。特別是今年的果子長得又肥又大，色香味都是上臻的，多麼可惜！

　　仇奕森的心情紊重，臉上籠罩著一層鬱薄的陰影，閔三江臨終的重託困擾了他，遺囑的內容有許多問題更難以處理呢。閔三江畢生闖蕩江湖，肚子裡沒有半滴墨水，能創下這點事業著實的不容易，當然他會有不同的看法，但是留給後人卻是大問題了。

　　閔家的三個女兒都穿上了素服，頭上戴有白紙花，沒有披麻戴孝。這是華僑的時髦規矩。

　　閔德行算是閔三江的長子了，他承受了閔家的香火，可是也是半個野人，連什麼也不懂。仇奕森教導他穿著孝服守靈。

　　這時候該是葬殮的問題了，閔三江臨終關照過，要葬在魯娜的墳旁，而且墓碑要特別大，至少要高過魯娜和華雲道的墓碑，這須要找專人雕刻的。

　　仇奕森要給閔三江訂購一副上好的棺木，在Ｃ島不可能會有，必須到Ｍ市的華僑棺木店去訂購。

　　鳳姑穿上素服，頭戴紙花，好像恢復了女兒身，一副淒楚憐人的形狀。

　　閔三江說過，要仇奕森娶鳳姑，女兒反正是要許人的，許給值得信託的人總比糊塗外嫁好。閔三江是很認真的，但仇奕森認為那是開玩笑。一個是年方及笄，情竇初開；一個兩鬢花白進入中年了。而且仇奕森畢生在情場上打滾，遭遇了不少的波折，創傷未癒，他豈能耽誤鳳姑的錦繡年華？

　　鳳姑對對仇奕森倒是一往情深，這或是她一生之中的初戀，不幸她的初戀卻是愛上了一個糟老頭。

　　仇奕森要上Ｍ市去，鳳姑求與他同行。

　　仇奕森說：「妳們守孝，應守在父親的身畔，我到Ｍ市去辦事情，有柯品聰幫忙就行了！」

　　鳳姑說：「大姐夫秦文馬回Ｍ市去後如同石沉大海，也許遭了什麼困難，我們須得去幫幫他的忙！還有那個狄律師的問題！」

　　仇奕森說：「我會處理的！」

　　「你一個人去，恐怕分不出身來呢！」

　　「我帶柯品聰同去！」

　　「二姐夫不喝酒時，還可以辦點事，若三杯酒下肚，就神智無知了！」

　　「我戒酒了，從今以後要重新做人！」柯品聰聽見他們的談話急忙過來聲明。

　　銀姑也趨了過來，向仇奕森說：「爸爸臨終時，是否將他遺囑交給你了？」

　　仇奕森眉頭一皺，叱斥說：「父親的屍體未寒，妳就討論到遺囑麼？」

　　「我想知道內容！」銀姑臉露愧色，說：「這也許對柯品聰有幫助，他可以償還他的債務了！」

　　仇奕森笑著說：「妳以前惦念著父親的財務，妳的目的也是為柯品聰的債務麼？」

　　「不！以前時，我另有打算！」她垂下了首說。

　　「這樣，妳也是改過了！」

　　Ｃ島對外的交通已經恢復，巴法奴替仇奕森雇好了一條遊船，駛往Ｍ市去。

　　仇奕森有好幾件事情須要辦理：一、是替閔三江訂購壽木。二、是查看秦文馬和周之龍等失蹤的原因。三、調解閔三江和狄國齋之間的宿怨。四、處理閔三江的遺囑，還要到法院的公證處……

　　幾件事情都容易辦，最難解決的還是狄國齋的問題，很顯然的，他有著敲詐的企圖，起先是一萬披索；隨著歲月的改變，閔三江的財富增加，他竟要索取十萬披索了。

　　假如說，閔三江確有這種強暴的劣跡，毀了別人的家庭，這十萬披索應該是毫無疑慮地該付；問題是，狄國齋是個刁狡的律師，是否他打聽出閔三江過去的劣跡行為，自己編製故事藉以實行勒索？

　　好在閔三江已經死了，那些要替狄國齋做證人的海賊幫也悉數殲滅，死無對證，狄國齋又能如何？

　　仇奕森仍然要排解這件懸案，這是道義上的問題！「閔家花園」已改為「閔三江紀念花園」，它只能紀念閔三江的英雄事跡，而不是紀念他的劣跡的！

　　仇奕森帶了柯品聰和巴法奴同行，實在是許多事情一個人照顧不過來，需要有人幫忙跑腿。

　　遊船啟碇了，駛向茫茫大海。雨仍下個不已，Ｃ島的海岸消失在煙雨之中。

　　仇奕森立在船艙之中，憑窗而望，心中感慨萬千。洗手歸隱來至Ｃ島，原是探望昔日江湖上的老大哥來的，豈料現在竟成了送葬人！他日他將會離開這座小島，卻會永遠地懷念這座美麗的小島！

　　柯品聰看仇奕森的心情紊重，和仇奕森相對默坐無語。直至Ｃ島影子全看不見時，他始才說：「『閔家花園』經過這場災難之後極需要整頓，我有打算將在Ｍ市的所有祖業完全變賣掉，償還所有的債務，然後居住到『閔家花園』裡來，做一個十足的好農人，好好的整頓『閔家花園』！」

　　仇奕森說：「你能脫離都市生活麼？」

　　「當然！做了半輩子的紈袴子弟，我實在應該洗心革面了！」

　　「閔三爺地下有知，他也會感動的！」

　　「閔三爺是個值得崇敬的人！」

　　忽然，輪機艙內鑽出來了一個人，高聲說：「『閔家花園』內有仇奕森一個人主持就行了，不需任何人效勞！」

　　仇奕森和柯品聰同時回頭看。

　　唉，又是鳳姑！她還是那種楞性子，不知道又是在什麼時候躲到船上來了？

　　「妳不守著父親的靈位，跑到這裡來幹嘛？」仇奕森申斥說。

　　「我認為到Ｍ市去辦事比較重要。」

　　「唉，真是淘氣！」

　　「家裡面有大姐二姐守著就行了！」

　　仇奕森不知道鳳姑的心裡仍在盤算著些什麼？她和她的兩個姊妹老是合不來的。

　　究竟鳳姑的觀念改變了沒有？是否她仍以為自己是最獲閔三江寵愛的？閔三江會將「閔家花園」交付給她？

　　這個女孩，仍迷信著她的那位混血母親的遺言，「閔家花園」是她母親用雙手開出來的，她母親的性命也犧牲在這艱苦的開墾之上，「閔家花園」的產業不能落在任何人的手裡……

　　仇奕森知道，這些所謂的遺言，全是那死鬼雲華雲道捏造的，他是為鳳姑的未來著想，殊不知道，他幾乎就把鳳姑害了。

　　閔三江畢生的生活行為荒唐，氣量狹窄多疑，這只能怪他的出身是如此的。幸而閔三江的注意力完全在銀姑的身上，銀姑的浪漫胡鬧使他厭惡，其實這只能說是報應！閔三江也就是因為銀姑而開始覺悟的。

　　老年的寂寞，所以胡思亂想，閔三江因為懷疑銀姑而立下那份遺囑，他自己沒把握處理，便將問題留給後人。

　　這份遺囑若按照原樣公開，糾紛必起，至少他們三姊妹就會鬥爭一番了。

　　金姑是她們三姊妹之中心地純良，最為侍孝的一個，閔三江已暗示出要分給她百分之四十的遺產。可是銀姑和鳳姑必然不服，這該如何是好……

　　仇奕森是遺囑最後的見證人，他要維持「閔三江紀念花園」的完整，就須得使閔家的兄弟姊妹和氣相處，共同經營這份事業。

　　閔金姑不是個貪財的人，仇奕森相信金姑是不會在乎遺產的多少的。這時候最有利的是，閔三江臨終之前承認了哈德門是他的親骨肉，並賜名為閔德行，仇奕森可以代替閔三江認定閔德行和閔金姑兩人是最孝順的一對姊弟，共分遺產百分之四十，其他的各分得百分之二十，那麼每人所得相同便沒有糾紛了。

　　「嗯！這是最合理的！」仇奕森扶著窗框，自言自語地說。

　　Ｍ市在望，雨仍濛濛，這個十餘萬人口的都市在雨季之中顯得有點蕭條。大多數的居民都停止在戶外活動，這也是物資豐富，生活容易的關係，這段時候是室內歡樂的季節。

　　仇奕森脫離都市生活已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了，很久沒見過高樓大廈，在煙雨濛濛之中，他又有了清新之感。

　　他們一行登了岸。船仍留著，因為還要運棺木返Ｃ島。

　　仇奕森肚子裡有數，鳳姑之所以要跟著至Ｍ市來，可能是為了解那份遺囑的內容而來。銀姑曾提及些事被仇奕森觸了一記霉頭，被鳳姑聽見了，所以她一直沒敢開口。

　　但是在遺囑的內容還未有安排妥當之前，仇奕森絕對不能讓她們知道內容，所以在辦事之前，一定要將鳳姑支開。

　　仇奕森說：「現在我們分工合作大家分頭去辦事！」

　　柯品聰說：「我須得先到我的律師處去，看看我的債務！」

　　仇奕森點頭說：「好的，我們在『那卡諾飯店』碰頭就是了！鳳姑可以先去打聽秦文馬的消息，我帶巴法奴去選壽木，一方面去找狄國齋律師，把他們的問題擺平！」

　　鳳姑說：「我們一起走不行麼？」

　　仇奕森說：「我們要爭取時間，分工合作。」

　　「什麼時候到法院公證處？」她問

　　仇奕森瞪她一眼，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又下著雨，那該是以後的事情，反正妳們都不會著急的！」

　　鳳姑便不敢吭聲了，他們攔了一輛街車，柯品聰負責送鳳姑一程再去處理他的私事。

　　Ｍ市有百分之四十是華人，所以有華人的商業區，市面還不弱呢，各式各行的店鋪全有，自然也有壽木店。

　　雨季是市面的淡季，但是棺材店卻不然，它永遠是大門敞開的，隨時有人報銷了就得去光顧它。

　　仇奕森選了一口上好的柳木和壽衣等的殮葬品，關照巴法奴押往碼頭給裝上遊船等候著。

　　隨後他雇了一輛街車駛往狄國齋律師事務所去，他還是單刀赴會的作風，打算和狄國齋開門見山地談判。

　　當汽車來至狄國齋律師事務所的跟前，仇奕森就覺有點異狀。

　　時值黃昏，屋子內連一點燈光都沒有，窗帘緊閉，還有一扇窗戶用破木板釘封起來。

　　「好像發生了什麼變故呢！」仇奕森心中想著，上前按了門鈴。

　　門鈴響了許久，沒有反應，那扇大門是鎖著的，好像屋子內空著。

　　仇奕森有點納悶，出了什麼事故呢？他再按門鈴，鄰居走出來一個老頭，說：

　　「你找誰？那屋子裡是沒人！」

　　仇奕森指著正門間懸掛著黯淡無光的銅牌，說：「狄國齋律師搬了家麼？」

　　「不！狄大律師現在躺在醫院裡，生死還未卜呢！」

　　仇奕森大感驚異，忙問：「出了什麼意外麼？」

　　老者說：「唉，真是禍不單行，狄律師遭遇賊劫的第二天晚上又被人行刺，你看！連屋子的窗戶全被槍打碎了！」

　　「唔！是的，牆壁上還有著斑斑的彈痕呢！」仇奕森說：「可能告訴我經過的情形麼？」

　　「新聞鬧得很大，你翻閱這幾天的報紙就知道詳情了！」老者說。

　　仇奕森心中想，這或就是秦文馬和周之龍離開了Ｃ島之後如同石沉大海的原因，他們因聽說狄國齋知道遺囑的內容，又向閔三江實行敲詐，便糊里糊塗地動了手，事情便鬧大了。

　　「狄國齋的傷勢嚴重嗎？」

　　「生死難卜！」

　　「他住在哪一間醫院？」

　　「濟世醫院，是華人開的！」

　　仇奕森問了地址之後，謝過那位老人，離開狄國齋律師事務所。在原先時，是打算排解狄國齋的問題，過後便另外找一可靠的律師，來處理閔三江的遺產事宜。

　　這時候知道狄國齋事務所出了亂子，又可能是秦文馬和周之龍闖的禍，鳳姑是往「那卡諾酒店」去的，類似這樣的問題，鳳姑是絕對處理不了，他得去幫她的忙。

　　仇奕森又雇了一輛街車，吩咐向「那卡諾酒店」駛去，一面他和司機閒聊。

　　「狄國齋律師事務所出的血案，你可知道？」

　　「啊，那是大新聞，鬧得滿城風雨，怎會不知道呢？據報紙上的報導，可能是黑社會的糾紛！」司機答。

　　「事情發展得怎樣了？」

　　「兇手已經全逮住了，聽說元兇也落了網，真相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可以說的，就是那狄國齋律師也不是個好東西！」

　　「怎見得呢？」

　　「這個人是專門打邪門官司，專門黑吃黑，所以才惹下這樣的結果！」

　　不久，汽車已停在「那卡諾酒店」的門前了，仇奕森付了雙倍的車資。打發街車走後，抬頭一看，「那卡諾酒店」雖然仍在營業，但情形好像悽悽慘慘，那大門間竟貼有法院查封財產的告示，它仍營業著是為維持員工的生活。

　　仇奕森走進了酒店，只見店內的生財差不多全貼了封條，所有的員工都無精打彩的。

　　鳳姑和柯品聰坐在二樓的餐廳部，相對愁眉苦臉的。

　　「啊，仇叔叔來了！」柯品聰喜悅地起立相迎。

　　鳳姑還未待仇奕森坐下，即說：「大姐夫和狄國齋火拼，犯了謀殺罪，被警署扣押了呢！」

　　仇奕森說：「我知道了，我剛由狄國齋律師事務所回來！」

　　「該怎麼辦呢？」鳳姑已經是沒主見了。

　　「詳細的經過情形我還不知道呢！」仇奕森說。

　　瞧那餐廳內的情形，顯得十分狼狽。所有的生財差不多都貼了法院的封條，所有的員工，都換了生面孔，秦文馬昔日所有的職員全不見了。為什麼會轉變得這樣快，不得而知。

　　「周之龍的弟兄，總會有一兩個人留住，你們可有看見？」仇奕森問。

　　鳳姑說：「周之龍也被扣了，他就是行兇的兇手！」

　　「周之龍的爪牙眾多，不會樹倒猢猻散全跑掉了的，總該會有幾個人留著。上面的賭場和舞廳你們去看過了沒有？」

　　柯品聰說道：「上面的賭場和舞廳，全被華沙爾賭場一派的打手把持著，他們的首腦叫做龐樵。剛才我走上去時，他就警告我，不得酗酒滋事，否則打我出門！」

　　「周之龍的弟兄全不見了麼？」

　　「大概全被打跑了！」

　　仇奕森很感困惑，事情的發生好像比他所想像的更為嚴重。

　　「真相如何，我們到現在還不大明瞭呢！」仇奕森說著，趨至了櫃檯，要了一瓶酒，又請帳房小姐幫忙，找出一星期內的報紙，他全部要閱讀一番。

　　鳳姑追在他的身背後，說：「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有心情飲酒麼？」

　　仇奕森說：「事情要辦，酒還是要喝的！」

　　不久，侍役送過來一瓶酒和幾隻琉璃杯，和大疊的新聞紙。

　　仇奕森打開了酒瓶，自斟了一杯酒，猛然一口喝下去了，舔了舔唇，連說好酒，一面又斟第二杯。

　　柯品聰垂涎欲滴，他知道仇奕森是故意逗他的。他已決心戒掉杯中物了，以最大的毅力忍耐著，猛嚥著饞涎。

　　仇奕森翻開報紙，找尋有關狄國齋的新聞。

　　鳳姑也幫著翻閱報紙，他找出了秦文馬和狄國齋火拼的新聞。

　　「噢，你們看！」

　　那是上星期五晚上的事情，也就是鳳姑被哈德門綁架到「魔摩島」的那晚上，狄國齋律師事務所有竊賊破窗而入。竊賊兩人正在翻箱倒篋時，狄國齋律師在夢中驚醒，起床招集家人捉賊。賊人持槍拒捕，雙方發生槍戰。竊賊一人當場被擊斃，另一人腿部中槍，越窗逃亡被擒。初步證實，被擒之竊賊名周之龍，是「那卡諾酒店」的保鑣領班……。

　　仇奕森說：「這新聞一定不確實，狄國齋一定安排好的，他到『閔家花園』時故意嚷嚷閔三江的遺囑，佈好了陷阱引誘我們入彀，只有秦文馬和周之龍兩個笨蛋，才會上這個當！」

　　「你怎知道秦文馬上當？」柯品聰問：「新聞上只說初步證實被擒之竊賊名周之龍……」

　　「我可以想像秦文馬夥同周之龍，想去盜竊閔三爺的遺囑的副本，秦文馬是無膽匪類，周之龍進屋去行竊，他必在門外把風。槍戰發生，他第一個逃跑，所以現場上沒將他逮著。」

　　「你想一定是如此麼？」

　　「根據秦文馬的性格判斷，我想不致於會有什麼差錯的！」仇奕森說。

　　仇奕森招侍役過來，付過酒資，就和鳳姑離開了「那卡諾酒店」。

　　鳳姑說：「現在到哪裡去？」

　　「那卡諾」是豪華大酒店，客人走出門，只要在門前站著，就自動地會有出租汽車駛過來。

　　「濟世醫院！」仇奕森坐進汽車就向司機吩咐。

　　「我們到濟世醫院幹嘛？看狄國齋那個老傢伙死掉了沒有麼？」

　　仇奕森說：「狄國齋的生死於秦文馬的關係至大，最重要的是他和閔三爺之間的恩怨，那是非得要將它解開不可的；別忘記狄國齋有一個兒子狄寶嘉一直在和我們作對呢！」

　　「這個老傢伙一天不死，我們一天不得寧靜！」鳳姑詛咒說。

　　仇奕森搖頭說：「狄國齋若喪命，秦文馬可能被判終身監禁！」

　　「像秦文馬那樣的人，是社會上的廢物，早就應該終身監禁了，他已經害苦金姑啦！」

　　「一個青年人，縱然有錯，也應該給他有自新的機會！秦文馬的為人倒並不壞，只是環境逼他才如此的！」

　　不久，汽車已經在濟世醫院的門前停下。是時會客的時間已過，好在這是一間私立醫院，限制並不怎樣嚴格；尤其在詢問處的職員聽說他們是來探望狄國齋大律師的，特別給他們予以通融。

　　「醫生說，狄國齋已經不行了呢！」那職員似是同情心理，給他們帶路，一面又說：「可憐，這老頭兒臨終之前，竟沒有一個人來給他送終，他頻頻呼喊著他兒子的名字呢！」

　　仇奕森嘆了口氣，心中說：「狄國齋可能也是作惡畢生，致落個這樣的收場！」

　　他們上了二樓的走廊，在那靠著一列長窗中間的一間病房，醫生已退出來了。他向那職員聳肩搖了搖頭，表示希望已經很微小了。

　　仇奕森和鳳姑踅進病房，可憐那老兒竟真的連一個親友也沒有，只有他的那間律師事務所的一名工友在旁侍候著，另外兩名是穿白衣的護士。

　　狄國齋臉如紙白奄奄一息，鹽水與輸血工作仍在繼續努力，他的鼻孔上貼有氧氣的皮管。

　　「啊，狄寶嘉我的兒，你在哪裡？……」他喃喃地唸著。

　　仇奕森的心中不由發出了一陣辛酸。固然狄國齋經常詛咒他的兒子，可是骨肉畢竟還是骨肉，到這時候他叨念不忘，就是真情的流露。

　　在狄國齋對閔三江的陰謀的過程中，仇奕森對狄國齋和狄寶嘉父子之間的感情完全搞不清楚。狄國齋口口聲聲說和狄寶嘉脫離了父子關係，他對這不肖之子似乎不屑一顧；然而，仇奕森在許多歡樂場所之中，發現狄寶嘉所用的支票，仍然是狄國齋開出的。

　　這父子兩人似乎仍然是有勾搭，至於他們之間有著什麼糾葛？那是局外人很難分析的。狄寶嘉也一直對閔家所有的人有陰謀，這關鍵究竟是在哪裡呢？

　　「無論如何，我所有的遺產，仍然全部要給狄寶嘉的！」

　　狄國齋有氣無力地，喃喃地在發著囈語。忽然，他睜開了眼，似是發現了床前站著了有兩個陌生的人影。也許也是迴光反照，他拉大了嗓子說：「你們不是閔家派來的人麼？」

　　仇奕森說：「狄大律師，我們是見過面的！」

　　「你……仇奕森！閔三江的槍手……」他渾身起了戰悚。「閔三江派你來的麼？他派你來幹嘛？」

　　仇奕森說：「閔三江已經死了，和海賊火拼，雙方同歸於盡！」

　　「死了麼？……」狄國齋忽地哈哈大笑起來：「這個老妖怪，竟比我先走了一步……」話猶未已，這老傢伙也氣絕了。

　　他死得似乎很開心，笑容滿臉的，看不出有任何可怕的樣子。但是這張笑臉，將會遺留給秦文馬無限的麻煩，可能加長了他將要在鐵窗裡度過的歲月。

　　狄國齋死了，他聽說閔三江比他早一步歸西，含笑而逝，好像雙方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了！

　　狄國齋還有一個兒子，這不肖的孩兒竟沒趕來給他的父親送終。仇奕森和鳳姑倒是趕上了，他倆為閔三江而來，卻送了狄國齋的終了。

　　仇奕森心中想：狄國齋的兒子狄寶嘉尚不知下落何處，狄國齋雖然死了，但是排解兩家的宿怨，狄寶嘉仍還是一個禍根。假如沒尋著狄寶嘉，等於仇恨之結仍然解不開。

　　護士小姐已經替狄國齋閤上了眼皮，復又用白布將他連頭蒙下，氧氣血漿鹽水全部拆了下來，屍體準備送往太平間。

　　仇奕森和鳳姑黯然離開了醫院。

　　鳳姑說：「秦文馬是否會判無期徒刑？」

　　仇奕森說：「尋仇殺人致死的罪名是確定了，就看法官如何裁定他的徒刑啦！」

　　※※※

　　翌晨，狄國齋死亡的消息已見於報端，仇奕森、鳳姑、柯品聰三人同往「那卡諾酒店」去，秦文馬本來雇有常年法律顧問的，仇奕森查看律師的名字，打算就聘這位律師替秦文馬打官司。

　　「那卡諾酒店」的常年法律顧問的姓名是馬文琪，在Ｍ市稍有名氣，仇奕森便和他通了電話。

　　豈料那位律師回答，秦文馬已經欠了他多年的律師費，所以這件事不大想管。

　　仇奕森保證說：「以往所欠的律師費一次付清，另外這次所添的麻煩，一定按規矩付價，因為只有你清楚『那卡諾酒店』債務的來龍去脈，官司打起來比較方便些！」

　　馬文琪說：「殺人和債務是兩回事！」

　　仇奕森說：「不！這件案子是因為逼債而起的，狄國齋逼人太甚而致引起狗急跳牆！」

　　「好的，我們來磋商一番！」

　　於是，他們一行又到了馬文琪律師事務所。這位律師，年紀也相當大，一付老奸巨猾形狀，可能是一位打刑事官司的老手。

　　仇奕森先給他保證，一切經濟來源有「閔家花園」支持，教馬文琪只管放心，官司打到底！

　　馬文琪便搬出了「那卡諾酒店」的檔案。當然，秦文馬的欠債問題都很複雜，但是也有許多漏洞可尋，能聘請得到較好的律師，這場官司是很有一段時間可以打的，至少可以解除查封，暫時繼續營業。尤其「債權團」主要人物狄國齋死掉了，債權人當有好一陣子的大亂特亂。

　　「官司可以打，但是殺人的罪名仍擺脫不了！」馬文琪說。

　　仇奕森說：「不管怎樣，秦文馬的財產應該給他保存，再者能讓他少坐一年牢，就是一年！」

　　「唉，秦文馬真是個糊塗蟲，假使他這些年肯多付幾個律師費，就不致落得今天這狼狽的程度了！」

　　仇奕森說：「放心，一切費用有『閔家花園』負擔了！」

　　有了律師出頭，他們一行便往警署的看守所去，要求接見秦文馬。

　　馬文琪是打刑事官司著名的律師，很有點鬼祟，本來秦文馬還未到可以接見的時候，經馬文琪上下一打點，便特別通融了。

　　秦文馬由看守所被提了出來，送進了特別接見室。他的神色沮喪得很，當他和仇奕森、鳳姑他們見面時，更慚愧不已。

　　「『閔家花園』在最危困時，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感到非常的不安，除了慚愧之外，沒有其他的話可說！」

　　仇奕森說：「閔家花園的賊禍已經完全敉平，毋庸你操心了！」

　　秦文馬忽的發現鳳姑穿了素服，頭上戴有白花。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爸爸過世了！」鳳姑答。

　　「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英勇擊滅了海賊，自己也中槍不治！……」鳳姑含著淚說。

　　「唉，我恨自己未盡到力……」秦文馬沮喪地說：「聽說狄國齋已經喪命了！對嗎？」

　　仇奕森點了點頭。

　　「唉，我是一時衝動，沒考慮到後果問題，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此後將會在鐵窗裡懺悔我的餘生。我的事業、我的一切全毀了，但願你們能好好的替我照料金姑，我一直是對她不起的。還有娉娉和婷婷，兩個孩子真可憐，她們從來沒有得到過父愛，也真虧得金姑……我真慚愧得無地自容……」秦文馬感情衝動起來，竟泣不成聲了。

　　仇奕森安慰他說：「馬大律師已經說過，你的官司還可以打呢！」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世間上的定律，縱然馬大律師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我呀！」秦文馬說：「何況我還欠了馬大律師好幾年的律師費！」

　　仇奕森說：「律師費由金姑替你負擔！」

　　「唉，金姑哪來的錢？」

　　「閔三爺留下有一筆錢給她！同時，我們希望馬大律師能夠替你保存『那卡諾酒店』！」

　　秦文馬長嘆一聲：「我對這個爛攤子已深感灰心了！」

　　馬文琪律師說：「不！這間酒店假如好好的重頭整頓，還可以有很大的作為！狄國齋之死，對我們非常有利的！」

　　「整間酒店連生財都被查封了，還可以收回來麼？」

　　馬文琪大律師說：「法律是奧妙無窮的，有許多漏洞可尋。狄國齋帶頭查你的財產就於法不合，他自己也是債權人之一，很顯然的是假公濟私；現在他死了，死無對證，只有我們講的沒他講的，對我們最有利不過！正合了你剛才的一句話，欠債還錢，我們只要還錢就沒有事了！」

　　「那麼一切全拜託你了！」秦文馬含淚說。

　　「盡力而為之！」

　　仇奕森說：「關於你的問題，事情已鬧到這步田地，唯有聽候法律解決，你只有安靜、忍耐，別無他法，其餘的事情由我們替你去分心吧！」

　　秦文馬感激涕零，道謝不已。

　　鳳姑也說：「金姑和娉娉婷婷，我們會照料她們的！」

　　秦文馬接見的時限已到，警官來招他還押，仇奕森等一行怏怏出了警署。

　　他們在門前分手時，馬文琪律師說：「這種官司我是包打的！但是律師費要請你們先付！」

　　仇奕森：「我們回到Ｃ島之後立刻就寄上！」

　　※※※

　　次日，他們一行運送一口壽木回返Ｃ島「閔家花園」。他們按照閔三江的遺言吩咐，將這座占地龐大的花園易名為「閔三江紀念花園」。在閔三江下葬之日，那座紀念性的石碑已經在花園的進口處豎起。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這一點閔三江已經做到了。

　　閔三江的葬禮隆重而莊嚴，閔德行是長子，他率領他的族人給閔三江行軍禮儀式，鳴槍致敬。

　　天色是灰黯的，淫雨霏霏。金姑哭得死去活來，還是仇奕森將她勸住。

　　以後，便該是遺產分配的問題了。原來仇奕森在Ｍ市時，已經暗中委託了馬文琪律師，他認為這個人雖然老奸巨滑唯利是圖，但是辦事還是滿俐落的。

　　閔三江原先所委託的兩名律師全遭遇了意外死亡，遺囑其他幾份也被焚傷，所以仇奕森手執的一份應該算是正本了。馬文琪律師須得向法院公證處調閱封口的全卷，以實行對證分配。

　　閔三江立遺囑時忽略了一點，就是遺產稅的問題。遺產稅是相當重的，他沒考慮過，一經法院公證，這筆稅是非課不可了。

　　馬文琪拍了電報給仇奕森報告這件事情。

　　當天晚上，仇奕森向大家宣佈，並宣讀閔三江遺囑。但聲明了一點，就是遺產稅問題。

　　仇奕森又再宣讀閔三江的遺產分配的辦法。

　　他說：「閔三爺對你們姐妹兄弟四人完全平等待遇，一律分給每年盈利所得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是經營『閔三江紀念花園』者得之，換句話說，誰負責經營這座花園，誰可多得百分之十。另外之百分之五將是員工福利金，百分之五是用來捐贈兒童救濟院或苦難貧窮！同時『閔三江紀念花園』是整體的，誰也沒有權將它分開拆夥！」

　　銀姑和鳳姑很失望，銀姑滿以為她在閔三江的跟前是最得寵的一個，閔三江一定會分給她較優厚的遺產。鳳姑是么女，兩個姊姊全出嫁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留在荒島上娛慰老父的晚境，再加上死鬼華雲道捏造出來的故事，說什麼「閔家花園」是由她的生母魯娜雙手所開出來的，鳳姑有佔有「閔家花園」的野心。但是現在父親留下的遺囑不過是一視同仁，鳳姑豈能不傷心？

　　「不過閔三爺的分配，並沒有將遺產稅包括在內！」仇奕森再說。

　　閔德行首先站起來說：「父親臨終之前，賜給我姓名，承認我是他的血脈，我已經感到非常的滿足了。但是在我的血液裡仍然有著一半是『摩特毛族人』，我立心要改革他們的生活，將文明帶回去給他們。父親贈給我的百分之二十的權利，我願意將它交出來，交由負責經營者承受，再者用它抵消遺產稅，你看夠麼？」

　　仇奕森說：「你這樣慷慨，是否打算回『魔摩島』去？」

　　閔德行點點頭，又說：「仇叔叔，除了你可以經營『閔家花園』之外，不再會有更適合的人選，不知道你能否接受我們的要求，在『閔家花園』留下？」

　　仇奕森含笑，說：「人總是要有個去處，不用你們耽心我的行蹤！」

　　「哈德門，你不用窮擔心，騷鬍子是不會離開我們的！」鳳姑很有把握地說。

　　「你應該稱他是哥哥才對，哈德門這名字已經過去了！」仇奕森說。

　　「我還是覺得哈德門這名字動聽！」鳳姑說。

　　※※※

　　仇奕森為懷念故友，他不時在閔三江的墳前徘徊。昔日橫行於海洋上的英雄人物，如今是一坏黃土……

　　且看閔三江的墓碑高豎，氣昂昂地矗立在魯娜與華雲道的兩座墳墓之間。左邊的一個是他最後一個妻子，右邊的一個是他的亡友，閔三江該不致寂寞了。殊不知道華雲道和魯娜之間還有著一段孽情，閔三江矗立在中央反把他們分開了。

　　「華雲道真不應該葬在此呢！」仇奕森心中反覆地說。

　　好在這個祕密仇奕森是唯一知道的人，除此以外不再會有任何人知曉，既然他們都成為故人了，就讓這個秘密也長留地下。

　　天仍在下著雨，閔三江的墳頭仍用黃土堆著，要塗上水泥貼上磁磚的話，須得等雨季過了之後，也或是搭了棚遮蓋著方能動手。

　　仇奕森在考慮著他的去留問題。

　　閔德行回復了他的山地人服裝，和他的弟兄們在廣場上冒雨舉行祭典。

　　一則是為恭送他的父親平安昇上天堂；二則是「閔家花園」經過了大流血，會有許多冤魂不散，他們要實行驅邪呢！這是土人的迷信，否則會被認為不祥。

　　土人們冒雨舞蹈著，梆鼓的聲響有節奏地響徹雲霄。金姑將窖裡貯存著的美酒悉數搬了出來，以饜這些嘉賓。

　　所有的臨時雇工都遣散了，在雨季期中這花園內總顯得有點蕭條，尤其是臨時雇工的宿舍裡是一派寂寞，再也不見笙歌達旦的了。

　　「閔家花園」對仇奕森而言，好像已經沒有戀棧的必要，一切問題解決，他就可以離去。

　　晚餐過後，仇奕森喝了點酒，感到身心疲乏，昏昏欲睡，金姑來敲他的房門。

　　「請進來！」仇奕森勉強坐起。

　　「這一次海賊的動亂全多虧您了！」金姑在仇奕森床畔的椅子坐下，臉帶耽憂地說：「但是我相信這座花園在今後更需要你！」

　　仇奕森心中感到若干的難過，金姑的夫婿秦文馬正在監獄之中，那場官司不是三兩年可以終了的。他為平息閔家姊妹間的糾紛，自動刪改了閔三江的遺囑，本來金姑應得的權利金是百分之四十，而現在是一律平等百分之二十。

　　「金姑，妳是三爺最喜歡的一個女兒，相信我，他在臨終之時曾一再提及妳，他說三個女兒中，妳一定會為他好好的經營這座花園的！」

　　「當然，父親遺下的這份事業，我們一定要好好的守著的！問題是主持無人，我們沒有人才！」金姑搖手不讓仇奕森辯駁，又說：「秦文馬坐牢，柯品聰是個荷花大少，閔德行要回『魔摩島』去！剩下我們三姊妹，誰可以主持經營這座花園呢？」

　　「妳！金姑！」仇奕森說。

　　「不！父親在生時也曾提及過，鳳姑對你是一往情深的，父親有意將她許配給你！」

　　「嗯，我和閔三爺，是同一輩分的！」

　　「那種古老的觀念應該成為過去，在新時代之中，男女情契相投就可以結合。鳳姑和我雖然是同父異母，但是這個妹妹甚為可愛，若是你和鳳姑配親，那是我們閔家的光榮呢！」

　　仇奕森瞟眼窗前，發現有人在窗外偷聽，那一定是鳳姑。他不便作答，只含糊說：「妳……太抬舉我了！」

　　「閔德行放棄承受遺產的權利，他要回『魔摩島』去，其實我所獲得的百分之二十也是多餘的，反正我和娉娉婷婷今後的生活仍須依賴『閔家花園』生活，所以這百分之二十權利，我打算給鳳姑作嫁奩！」

　　「唔，妳在行賄賂了，我很難接受呢！」

　　「『閔家花園』不能主持無人……」

　　閔德行忽的來辭行，正好給仇奕森解了圍。

　　他穿出門外，向閔德行說：「你為什麼不待孝期過去之後始才離去？」

　　閔德行說：「我的族人野性未除，主持無人隨時都會造反，我不能離開太久！」

　　「你是閔家唯一的男丁，『閔家花園』也需要你呢！」仇奕森說。

　　閔德行笑了笑，說：「仇叔叔是最講道義的人，不會捨父親的重託而去的，『閔家花園』有你主持就行了！」

　　閔德行仍回「魔摩島」去做他的土著酋長，仇奕森和閔家三姊妹親送至海沿，揮手話別。

　　「我隨時會來看你們的，在必要時，可以用梆鼓給我傳遞消息！」閔德行登上竹筏時說。

　　入夜後，陰風淒淒，仇奕森甚覺煩悶，他推門外出，步行在細雨之中。

　　廣場上的刀靶仍然矗立，睹物思人，使人有今昔之感。

　　果園內芒果熟透而爛了，它將成為肥料埋進土地裡去。

　　仇奕森徐步踏在其中但覺芬香醉人，「閔家花園」真是好地方，畢生闖蕩江湖，能找到這個地方歸隱實在是太理想了。

　　他不覺又來到閔三江的墳地，由老遠看法，在煙雨濛濛之中似覺得有一黑影在墳前蠕動著。

　　啊，那人在墳前磕著頭呢。

　　「那是什麼人？」仇奕森心想。

　　於是，他躡手躡腳朝那方向過去。雨仍下著，地面上有點溜滑，仇奕森儘量不帶出任何聲息。漸漸接近了，已比較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個男人，年歲不大。

　　只見他在墳頭前，搖首，嘆息，似乎充滿了一股憂怨和憤恨。

　　仇奕森借著樹木掩蔽，徐徐地趨過去，這時更接近了，仇奕森可以看得更清楚。

　　啊，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閔三爺的墳前跪著的青年人，竟是狄寶嘉呢！

　　仇奕森要找尋狄寶嘉已經很久了，為解決狄國齋與閔三江的仇怨。

　　狄國齋在「濟世醫院」氣絕時，狄寶嘉都沒在那可憐的老人的身畔，他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瞧他跪在墳前，長吁短嘆的，一副沮喪的神色，為的是什麼？

　　仇奕森百思不解，他忽的閃身出去，說：「狄寶嘉，我找尋你好久了！」

　　狄寶嘉猛然回首，發現身背後站著的正是他的尅星──仇奕森。

　　他的神色惶然，沒有說話，陡地起身就跑。

　　「你不用逃，我有話和你說！」仇奕森喝止。

　　狄寶嘉哪裡肯聽，他好像對「閔家花園」的道路還滿熟的，沒命地擇捷徑而逃。

　　「站著！」仇奕森窮追在後：「前面有捕獸陷……」

　　但是狄寶嘉的動作快捷俐落，他也知道前路的草地上裝置有捕獸機，一縱身，躍過去了。

　　仇奕森也以最快的動作，繞過前路，向前一蹤，將狄寶嘉撲倒在地，兩人便在泥地上打了一滾。

　　狄寶嘉還要掙扎，仇奕森不得已，用擒拿術扭著一隻臂膀，將他按倒在地上加以制服。

　　「我不想傷害你，站起來我有話向你說！」

　　想不到狄寶嘉竟號啕大哭起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仇奕森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了。「你是到這裡來祭閔三爺的麼？為什麼這樣好的心腸！」

　　「你是局外人，就是好管閒事！」狄寶嘉站起身來，落著淚，悻悻然地說。

　　「我和閔三爺有八拜之交，怎能說我是局外人？我管的閒事是站在正義的一方面！」仇奕森說。

　　「哼，所有的事情全被你破壞了……。」

　　「我破壞你什麼呢？」仇奕森莫名其妙地說：「難道說，破壞你對閔家一家人的陰謀麼？」

　　狄寶嘉憤懣地瞟了仇奕森一眼，說：「你是把我撇出閔家的大門之外了！」

　　仇奕森一怔，說：「你和閔家有什麼關係？是因為勾引銀姑，造成他們的家庭糾紛麼？」

　　狄寶嘉搖了搖頭，沮喪地說：「我到這裡來是祭我的生父來的！」

　　「你的生父……？」

　　「你想不到吧，我是閔三江的私生子！」

　　仇奕森惶然，這是他意想不到的，狄寶嘉竟承認是閔三江的私生子，「你胡說……」

　　「哼！」狄寶嘉冷嗤一聲，他指著那廣大的果園，說：「這廣大的果園，應該是我該承受的財產，我是閔三江唯一的兒子……但是全被你破壞了！」

　　仇奕森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有什麼憑據嗎？」

　　「狄國齋和閔三江有著什麼仇怨？你總會清楚的！」狄寶嘉反問。

　　仇奕森便想起了十數廿年前閔三江在海洋上的荒唐事件，狄國齋的妻子受到了凌辱。

　　「是否你的母親？……」

　　狄寶嘉嘆了口氣，他又回頭向閔三江的墳墓走，喃喃地說：「家母臨終時告訴我，閔三江才是我的生父，我是他的私生子！母親寫下了血書，要我擾纏著閔三江不放，做一個敗家子，將來敗光他的財產，哼，這還不夠麼？」

　　「荒唐！」仇奕森說：「狄國齋可知道這件事？」

　　「他被蒙在鼓裡，可是他對閔三江的復仇，是報復那次可恥的事件！可憐我的母親為憂憤哀傷成疾，最後吐血而亡！」

　　仇奕森不免詛咒閔三江的無恥行為。

　　「那麼你為什麼勾引銀姑？」仇奕森正色問。

　　「你別搞錯了，其實我和銀姑並沒有什麼越軌的事情，我是希望藉由銀姑的關係，和閔三爺多親近罷了，不料銀姑竟迷上了我……」

　　「我曾經看見你和銀姑接吻！」

　　「是銀姑的主動，在事實真相未明瞭之前，我不便表露身分；銀姑是很可愛的，只可惜她的丈夫是個酒徒！」

　　「那麼章德望和胡長道律師是你殺死的了，你的目的何在呢？」

　　狄寶嘉嚥了口氣，說：「閔三爺的遺囑立得很不公平，他對我隻字不提，算起來，我應該是他的長子呢！我應得所有的遺產權，但是他完全交給三個女兒。而且他的三個女兒連同她們的丈夫都在明爭暗奪，那份遺囑非得毀去不可！」

　　「你為了毀去那份遺囑，不惜以下毒手，殺害兩個年高德望的律師麼？」

　　狄寶嘉點了點頭：「是的，因為他們反抗！」

　　「聽說狄國齋處，也有遺書的副本？」

　　「沒有，早被我毀掉了，這也是狄國齋恨我的原因。」

　　仇奕森漸漸開始了解，狄寶嘉可能自幼因她母親受苦難的刺激，精神便不正常，而致一再犯罪。

　　「那麼艾蓮娜是怎麼回事？」他又問。

　　「艾蓮娜是我心愛的人，我們一直在同居，秦文馬供她揮霍，她供我揮霍。只有艾蓮娜最了解我，她是唯一知道我的身世的一個人。她同情我、協助我，要幫助我恢復和閔三爺的關係，幫助我接收閔家的財產，不料她到Ｃ島來就被你們殺害了！」狄寶嘉說著，不禁又是淚漣漣的。

　　「你把艾蓮娜帶到Ｃ島來，有著什麼作用呢？」仇奕森又問。

　　「我動錯了腦筋，聽銀姑說，你是個著名的色狼，你不是一直追蹤著艾蓮娜嗎？我以為可以利用艾蓮娜制服你，甚至於可以利用你的關係，教閔三江恢復他和我的父子關係，但是我失敗了，累致艾蓮娜喪了命……」

　　「唉，艾蓮娜死得多冤枉！」

　　「她是被野人殺害的麼？聽說死狀很慘！」

　　仇奕森點了點頭。「你和閔三爺的關係，為什麼不直接找閔三爺說明？」

　　狄寶嘉在墳碑上捶了一拳頭：「十多年前，母親帶著我至Ｃ島來見閔三爺，申訴原委，我母子兩人被驅逐出門……」

　　仇奕森便想起了閔三江的遺囑上「可打發來路不明的血親」一節，可能閔三江對這事件是略有印象的，否則他不會在遺囑上立下這奇怪的一條。

　　「你對閔家的財產仍不息心麼？」他問。

　　「閔三爺沒有子裔，我是唯一的一個兒子……」狄寶嘉高聲說。

　　「不！閔三江早有一個兒子，你可記得那個土人哈德門，他現在姓閔了，閔三爺臨終前賜他一個名字叫做德行！」

　　「那個野人麼？」狄寶嘉很憤懣地說。

　　「人類是平等的，雖然種族有所差異，哈德門一半是摩洛番人的血統，和你又有什麼差別？你和他都是閔三爺作孽留下的血肉。假如說，你所說的故事沒有說謊的話，你和閔德行便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了。」

　　「他承受閔三爺的遺產麼？」

　　「嗯，是的，閔三爺臨終時最後的交待，有他的一份，不過哈德門雖然有一半摩洛族人的血統，但是他並不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哈德門已宣佈放棄承受遺產。」

　　「為什麼？……」狄寶嘉訝然問道。

　　「錢財本來就是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仇奕森說。

　　「那麼將來『閔家花園』由什麼人來主持？」狄寶嘉問。

　　「人選未定！」

　　「大好的天地像一座王國，假如被糟塌了多麼可惜，希望閔三爺地下有知，讓我來統治這王國！」

　　「不！」仇奕森正色說：「不管怎樣，狄國齋是養育你長大成人的，不是你的生父，至少也是你的養父！他臨終時，你沒有去送終，我可趕到了，狄國齋臨終時念念不忘你的名字，他要將所有的財產完全遺留給你！」

　　「他會有什麼財產？」

　　「那是不管的，至少他有這份心意！」

　　「這個父親，手段不光明，不正大，我若承受他的遺產，和他相比等於是同流合污……」

　　「可是你是唯一的合法承繼人呢！」

　　狄寶嘉憤然說：「我卑視他的為人，不要承受他的一分一物！」

　　「狄國齋是個專打邪門官司的律師，他的財產不會少於閔三江的十分之一二，個人所有個人應得，總比插足大家庭強爭惡奪要好！」

　　「你是勸我遠離閔家麼？」狄寶嘉問。

　　「這是上策！這個家庭，已再經不起任何的打擊，將快要崩潰了，假如說再鬧出了遺產糾紛，全都活不下去啦！你在閔三爺的生前，已經打不進閔家，何況在閔三爺過世之後？狄國齋有優厚的一份遺產留傳給你，你是應該感到滿足了！」

　　狄寶嘉憤然說：「我分明姓閔，你一定要我姓狄麼！」

　　仇奕森說：「這是各人的觀念不同！我們畢生，闖蕩江湖，有一句老話，『三十年前耍不出去，三十年後收不回來！』在江湖上混，名氣再大也沒有好處，到最後，若不及早隱名埋姓收山，我以為正名的問題，並沒有多大的關係！」

　　「哼，你不過是好管閒事、沾惹是非，所以說風涼話罷了。假如與你有著切身的利害關係的話，仇奕森，我相信你是老早就殺人了！」

　　仇奕森等於是接受了嚴厲的指責，他無可如何，便說：「我在洗手之後，是從不殺人的！」

　　「你一直在警告我呢！」

　　「我是希望你能向上！」仇奕森說：「因為你是一個正在通緝中的殺人疑犯，我不希望你和秦文馬去做同窗。好自為之，我寧可不再看見你，和你說永遠的再見。至於你願意姓狄？姓閔？那是你的事情，進鐵窗去的味道不太好消受呢，我們再見吧！」

　　「今後，你打算怎樣做呢？」仇奕森又問。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很感到徬徨呢！」

　　「你是狄國齋律師的遺產的法定承繼人，何不接受他的財產遠走高飛？」

　　「我是閔三爺的後人，為什麼要接受狄國齋的遺產？」

　　「假如你仍愛護閔家的話，何不給閔三爺留個好名聲？這座花園已經易名為『閔三江紀念花園』，是紀念閔三江畢生的苦鬥果敢的英雄事蹟，不是紀念他畢生醜惡腐敗的事情。你假如露面，將這裡所有的一切全毀了，閔家的兒女們將畢生恨你，不恥你的為人！」

　　狄寶嘉又開始痛哭流涕。「我不恥狄國齋的為人！不願接受他的遺產……」

　　「至少他在名義上是你的父親，將你養育成人！你也沒有少花用他的錢呢！」

　　「狄國齋供我揮霍，完全是要我做壞事！」

　　「還有！」仇奕森說：「章德望和胡長道兩個律師的兇死，至今仍成懸案，你應該向治安當局自首！」

　　狄寶嘉愕然，說：「你？你既教我遠走高飛，又教我向警署自首……你……」

　　「兩條路任憑你選擇的，我是看在閔三爺的情分上。」

　　「哼，你是在威脅我了！我是不怕威脅的！」

　　「由你自己選擇。」

　　「殺那兩個律師，我雇了兇手，你抓不著我的憑據的，我可以保證！你休想把我弄到監牢裡去，來成全閔三江而犧牲我麼？哼，我不做傻子……」狄寶嘉的癲狂性似乎又要發作，高聲叫喊了起來：「假如我進警署的話，我一定要揭發全盤的黑幕，拿出我母親的血書，控告閔三江的醜行，『閔家花園』就全毀了……」

　　忽然，在那條靠近果園的大道上，起了人聲，是鳳姑和柯品聰在呼喊：「仇奕森，你在哪裡？」

　　「騷鬍子……」

　　仇奕森在一回頭間，狄寶嘉忽然亮出了匕首，照準了仇奕森的胸膛，如閃電般的刺去。

　　「你這惡魔，我殺了你……」

　　仇奕森早注意到狄寶嘉發狂性，急忙閃避，他一挫身，執住了狄寶嘉持刀的一隻手，飛快一掌朝狄寶嘉的頸上劈去。

　　狄寶嘉受創，「啊喲」一聲。仇奕森順勢雙手揪著狄寶嘉的衣領，猛然向地上一摔，狄寶嘉便仆到地上了。

　　但是他仍不肯罷手，竄起身猛然一頭便向仇奕森撞過去，仇奕森冷不防狄寶嘉來這著，踉蹌跌倒。

　　鳳姑仍在叫喊：「騷鬍子，你跑到哪裡去了？」

　　狄寶嘉躬身又拾起那把刀，仇奕森便不留情了，伸手向身上一掏，短槍就出鞘了，「卡」的一聲，扣上槍機，咬牙切齒地說：

　　「我仍看在閔三爺的情面之上……」

　　但是狄寶嘉不顧慮這個，他的人撲到，刀子也到了，仇奕森一滾身，再次避過。他爬起了身，伸出手槍，但是仍不忍心扣槍機。

　　狄寶嘉仍持著刀，向仇奕森進逼，他狠聲說：「你不敢開槍的，因為我是閔三江的親骨肉，你要保留這最後的義氣！」

　　「別逼我太狠了，我會實行大義滅親的。」仇奕森舉著槍說。

　　「哼！你實行大義滅親罷，我不在乎的。」狄寶嘉仍持刀子進逼，左揮右砍的。

　　仇奕森不斷地閃避，忽然飛起一腳，踢中狄寶嘉的手腕。

　　狄寶嘉手中的刀子卻順勢向仇奕森的腿上砍下去，仇奕森立刻掛了彩，假如他再不肯開槍的話，可能就要吃虧了。

　　「仇奕森，仇叔叔……」柯品聰還在叫喊，他倆好像逐漸接近了。

　　「騷鬍子……」

　　仇奕森不想讓他們知道狄寶嘉的身世，他要儘快地將狄寶嘉驅走。

　　他在一負傷間，狄寶嘉進攻得更猛，他沒給仇奕森有喘息的機會，一刀照著仇奕森的肚皮刺去。

　　仇奕森正貼身一株芒果樹上，忙一擰身，刀子便插在樹上了。

　　這一次仇奕森不肯輕易放過狄寶嘉了，他舉槍利用槍柄在狄寶嘉的臉上猛然一擊。

　　狄寶嘉頓時仰天跌倒，幾乎昏了過去，但他掙扎著爬起身來。

　　「仇叔叔……」柯品聰已經出現在他們的身畔，「噢？這是什麼人？仇叔叔，你在和什麼人打架？」

　　狄寶嘉自地上爬起，他要逃走，因為受了重創腳步歪歪倒倒的。

　　「別讓他逃了！」柯品聰吼喝。

　　仇奕森卻忙將他攔住，說：「讓他去吧！」

　　「這是什麼人？」柯品聰問。

　　「別多問了，心理變態的神經病患者。」仇奕森說。

　　狄寶嘉腳步踉蹌，不辨方向，竟跑進樹林裡去了。

　　「小心，那裡有獸陷……」仇奕森大叫。

　　狄寶嘉忽的被石頭絆了一跤，一個觔斗猛然跌在地上，只聽「拍」的一聲，是捕獸機的聲音。噯，可怕極了，那彈簧式的捕獸機的狼牙齒鐵叉子竟夾牢了狄寶嘉的腦袋。

　　狄寶嘉慘號，沒命地掙扎，但是一經掙扎，狼牙齒咬得更深，竟刺進他的咽喉了，鮮血四濺，慘不忍睹。

　　仇奕森和柯品聰忙趕過去，他們急忙將那彈簧捕獸筴扳開，但是它是夠笨重的，扳開它可真不容易呢，柯品聰手無縛雞之力，幫不上忙。

　　仇奕森用腳踩著扳手，好容易算是將它扳開了，但是為時太晚了，狄寶嘉早已氣絕。

　　瞧他的死狀，慘得可怕。

　　鳳姑也走過來，她見狀一聲尖叫，狄寶嘉整個腦袋已經是血肉模糊，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誰。

　　「這是什麼人？」她問。

　　仇奕森說：「鳳姑，以後不論花園內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律要循正道而行，妳們須要報案，請警方處理！」

　　鳳姑不忍細看狄寶嘉的面目，她轉了身子。「可是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人？午夜間跑進花園裡來幹什麼？」

　　仇奕森說：「問題很簡單，你們報案，請警方調查，自可以知道這個人的身世！」

　　柯品聰戰戰兢兢說：「我馬上去做！」

　　仇奕森說：「你就報告有身分不明的人午夜潛進花園，誤踏獸陷喪命就行了，以後的事情讓警方處理！」

　　※※※

　　馬文琪律師已經到達Ｃ島，仇奕森招集了大夥再度宣讀閔三江的遺囑。

　　遺產分配的方式已成了定案，因為閔德行宣佈放棄承受他百分之二十的權利，馬文琪便將他的所得移作遺產稅。

　　其他所有人的人都沒有異言，馬文琪已擬訂了遺產分配的承受狀，交各人簽字。

　　仇奕森舒了口氣，好像大事已了，閔三江的重託並沒有辜負。

　　「一切事情交待清楚了，我這幾根老骨頭也可以輕鬆一番了！」仇奕森揉了揉手，說：「你們幾姐妹之中，以金姑的年齡稍長，懂的事故稍多，以後如何經營『閔三江紀念花園』應該聽她的！」

　　金姑即說：「我們一致要求，請仇叔叔留在這裡！」

　　仇奕森說：「我年歲大了，不中用囉！」

　　「別故意口口聲聲說你的年歲，你不過是壯年！」鳳姑嬌嗔說。

　　「嗯，我想起另一回事！」仇奕森向金姑說：「閔三爺的保險箱內尚有一筆錢，凡是給你們『閔家花園』賣過命的人都應該予以犒賞一番！譬如說，彭澎，他傷在腿部，不能行動，將來是否殘廢不得而知，應該給他養老終生……」

　　忽然彭澎在客廳外高聲大叫了起來：「仇老哥，你別想在這裡禁錮我一輩子！我不會殘廢，也不會在這小島上待一輩子的！」

　　仇奕森沒理會他，又說：「巴法奴和雷諾冒了很多風險也很賣力氣，他們應該獲得花園的長期飯票，尤其雷諾的父親是個殘廢人，應該養他終老。另外秦文馬和周之龍的官司應該長期給他們支持，所有周之龍手底下在『閔家花園』內死亡的弟兄，應發給他們撫卹費，以實踐閔三爺的諾言！」

　　金姑點首說：「這些我們都可以辦到的，但是仇叔叔，你打算怎樣呢？」

　　「我是個不甘寂寞的人……」

　　鳳姑忙搶著說：「在這裡，我們不會讓你寂寞的！」

　　金姑也說：「你豈會忍心離開我們麼？」

　　仇奕森笑了起來：「我還在考慮呢！」

　　※※※

　　菲律賓的海島上，在雨季時是寂寞的，大部分的居民都留在屋內活動。

　　這時候，雇工們都散了，否則宿舍裡的家家戶戶，可見一片的歌舞昇平。

　　仇奕森考慮過他的去留問題，他去看雷諾的父親，哈德門所有的那間大茅屋，已分配了給雷諾和巴法奴兩戶共住。

　　雷諾的父親很感激仇奕森給他的安排，此後他的生活將會安定而終老。

　　他很感榮幸能在「閔三江紀念花園」居住。在抗日時期，閔三江就是他心目中的一個英雄人物，只是無緣相識而已。回溯當年抗日的事蹟，老人會滔滔不絕談個三晝夜呢。

　　※※※

　　晚飯後，仇奕森回房打算就寢，鳳姑推房門進來，眉目間帶著慍色。

　　「騷鬍子，聽說你今天去找過雷諾和巴法奴，教他們替你雇船，打算預備離去！」

　　仇奕森連忙否認，說：「我不過是閒著無事，找雷諾的父親聊天去罷了！」

　　鳳姑有點忸怩，但是她仍鼓起了勇氣，說：「爸爸在生時，一直在鼓勵我，向我暗示，他認為騷鬍子是個依靠的人，可以值得信任！」

　　仇奕森故意支吾其詞，說：「當然，閔三爺有偌大的財產，我未偷竊過他一文錢！」

　　鳳姑說：「不是這個意思！」

　　仇奕森說：「三爺還另有所指麼？」

　　鳳姑的臉色緋紅，很不自然地說：「爸爸是指我的終身問題！」

　　仇奕森笑了起來，故意說：「閔三爺的屍骨未寒，妳就來談妳的終身麼？」

　　鳳姑經不起仇奕森的訕笑，勃然大怒，霍然起立說：「等到我的素服期間過去，我會拿著槍逼你上教堂的！」

　　「哈！妳的戀愛，原來是屬於野獸派的！」

　　鳳姑也笑了起來，說：「我相信你不會離開我們的！」

　　「是的，Ｃ島是個好地方，使我眷戀不已！」

　　「我就是喜歡聽你說這些！」

　　「可惜在雨季時，一切都感到寂寞！」仇奕森說。

　　「雨季不會長遠的，不久就會過去。雨過天晴，大地回春，Ｃ島永遠是美麗的！」

　　「尤其有鳳姑在這裡，回復了女兒身，Ｃ島更顯得美麗了！」

　　鳳姑起了憨笑，忽的，她雙手摟著仇奕森的臂膊，嬌嗔說：「你為什麼不ｋｉｓｓ我？」

　　「唔！」仇奕森連忙搖手，說：「別忘了妳仍然在穿素服！」

　　鳳姑的臉上又是一紅，說：「你是新派人，為什麼腦筋還是這樣的陳舊？」

　　仇奕森掙脫說：「不，我是守舊的！」

　　鳳姑吁了口氣，說：「素服須要穿多少時候呢？」

　　仇奕森說：「沒關係，反正我等待著妳拿大號獵槍，用槍對著我的背脊，押我走進教堂！」

　　鳳姑抿嘴一笑，溜出了仇奕森的房間。這時，夜已深了，雨仍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鳳姑沐過浴，興致勃勃地哼著洋歌，她跳上床，抱枕做著她配鴛鴦的美夢。

　　睡意正朦朧中，忽然有人拍她的窗戶。鳳姑驚醒，她發現窗外有個小腦袋，好像是雷諾呢。她忙推開窗戶，只見雷諾一身淋得濕淋淋的，他是爬牆到樓上的窗戶間來的。

　　「雷諾，你幹什麼？」鳳姑急問：「三更半夜爬牆？……」

　　雷諾神色詭祕，很緊張地說：「我是特地來告訴妳的，仇奕森溜走了！」

　　「什麼？騷鬍子？……」鳳姑如著霹靂，起了一陣戰悚。「他為什麼要溜走？什麼時候走的？」

　　雷諾說：「今天下午，仇奕森要我替他雇了一條船，等候在碼頭旁邊……」

　　「他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不久，才下了山！」

　　鳳姑咬牙切齒，一跺腳，說：「我要用槍打他！」

　　雷諾說：「現在去追，也許還來得及，再遲，恐怕就來不及了！」

　　鳳姑一擰身，不管三七二十一，解下了睡衣，手忙腳亂，抓起她的一套獵裝胡亂穿上。

　　她的那支雙筒的大號獵槍仍掛在牆上的槍架上，取了下來，拉開槍膛，上了兩枚獵虎彈，也來不及穿上馬靴，光著腳，向雷諾叫喊。

　　「快給我備馬去！」

　　雷諾目睹一幕美人脫衣，心慌意亂，經鳳姑這麼一吼，竟摔下樓去了。好在下面是泥巴地，經過長時間的陣陣豪雨，積滿了水，成了泥沼，雷諾的個子小，沒有摔傷，僅滾上一身泥巴就是了。他呼痛不已。

　　鳳姑已飛步趕下了樓，她怒火沖天的，將椅子也踢翻了，立時驚醒了屋子上上下下的人。

　　首先奔出來的金姑，她發現鳳姑的那副神氣，即問：「鳳姑，怎麼回事？」

　　鳳姑忿然說：「騷鬍子溜了！」

　　銀姑、柯品聰也跑出他們的房間，立在樓梯口間。銀姑有幸災樂禍的心理，說：「我早就知道『閔家花園』留不住仇奕森的！」

　　鳳姑沒有閒情去理她的岔，她啟開了大門，光著腳沒命地猛向外奔走。

　　雨仍一直沒有停過，地上溜滑泥濘，立刻就濺滿了她的一身，形成落湯雞一樣。

　　她奔進了馬廄，拖出她的那匹大白馬，也來不及裝馬鞍了，提槍縱身騎上馬背。一聲呼嘯，那匹烈馬，四蹄潑開，如電流般的竄出了馬廄向大路疾奔下去了。

　　仇奕森在午後確曾和雷諾的父親作了一番閒聊，決定了他的去留問題。在臨離開時，他讓雷諾給他雇了一條船，打算悄悄地離去，他並叮囑雷諾不得向任何人洩漏。雷諾是不捨仇奕森離開「閔家花園」，他知道，除了鳳姑之外，是沒有人能留得住仇奕森的，所以在午夜爬牆通知了鳳姑。這時候，仇奕森已登上了那艘陳舊的老爺遊船了。送行的只有巴法奴一人，他是替仇奕森提行李一直到碼頭上來的。

　　巴法奴當然也是依依不捨的，他用結結巴巴的漢語說：「花園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說，只要鳳姑的素服期間過去，就會和你結婚的，你為什麼要走呢？」

　　仇奕森搖首不語，對Ｃ島而言，他確實有許多的留戀，但是海闊天空，他又豈能在Ｃ島終老畢生？

　　倏地，在那煙雨迷濛而靜寂的大馬路上，一匹白馬如流星般疾馳而來，鳳姑在坐騎上怪叫：「騷鬍子！我要用槍打你！」

　　仇奕森一聽，起了一陣戰悚，他拍了拍船老大的膊胳，說：「開始吧！」

　　船老大扭開了馬達，按上油門，螺旋漿便發動了，激起了一陣浪花，仇奕森一揮手，遊船便像箭脫弦似地駛出了碼頭。

　　巴法奴楞楞地說：「仇叔叔，鳳姑來了呢！」

　　「再見！」仇奕森說。

　　鳳姑縱馬，來至碼頭前，她滾身落馬，揪著巴法奴說：「騷鬍子呢？是否就是在那條船上？」

　　巴法奴說：「妳看，他還在船頭上！」

　　鳳姑跺腳：「騷鬍子，我非殺了你不可！」

　　汽船已經遠離了，海面上留下的是一道Ａ形白浪。煙雨阻隔了她的視線，那遊船只剩下了一點小小的黑影，仇奕森的人影已看不清了。

　　「砰！砰！」鳳姑真的扣了槍機，兩枚獵虎槍彈向了天空，這是她發的最後的雌威。

　　「騷鬍子，無情無義的東西……」鳳姑詛咒著說：「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我會追著你的，我絕不饒你！」

　　巴法奴嘆了口氣，說：「我會永遠懷念仇奕森的！」

　　「巴法奴，替我雇一條船！」鳳姑命令說。

　　「噢，現在？又下著雨……」巴法奴尷尬地說。

　　「不管！」鳳姑咆哮：「無論如何，我要追上那個騷鬍子。」

　　巴法奴看著鳳姑的一副神氣，暗覺好笑，但是他也無可如何，只有按戶拍門地，替鳳姑設法雇一條船。

　　不一會，金姑、銀姑、柯品聰，還有扶著一條傷腿的彭澎，全都趕到了。

　　金姑急切說：「仇叔叔追到了沒有？」

　　「剛趕到，晚了一步……」鳳姑答：「但是我不管，隨便他逃到哪兒去，我不會放過他的！」

　　巴法奴一副尷尬的模樣，說：「鳳姑娘強逼著我要替她馬上雇一條船！」

　　銀姑笑了起來，指著鳳姑說：「瞧妳這一副神氣！」

　　鳳姑便舉起了槍，對準了銀姑，說：「妳敢諷刺我，我就給妳一槍！」

　　銀姑說：「妳別找我出氣，仇叔叔不是我趕他走的，只能怪妳自己，操之過急，將他嚇跑了！」

　　金姑也說：「鳳姑，瞧妳的那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仇叔叔既然要走，妳追也無益……」

　　鳳姑仍逞強說：「我不管，不論他跑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要追著他，打他一槍……」她是太激動了，竟落下了淚。

　　金姑再說：「不管妳要怎樣追拿仇叔叔，在這雨夜之中找船也不是辦法，不如和我們先回花園去研究一番，再作道理！」

　　「唉，怎麼辦呢……」鳳姑跺著腳。

　　柯品聰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也忍不住，說：「鳳姑，現在雇船太慢了，而且不一定雇得到，我相信仇叔叔離去，第一個落腳地點是Ｍ市，再就是到馬尼拉去，我們可以追得上的！明天清晨，我們拍電報至Ｍ市，請派一架遊覽飛機來，我們先飛至Ｍ市，假如尋他不著，就直飛馬尼拉，總可以將他截住的！」

　　鳳姑已漸見軟弱了，拭著淚痕說：「你有把握麼？」

　　經大家一再相勸，鳳姑始才怏怏地上了馬，隨他們回「閔家花園」而去。

　　※※※

　　馬尼拉的國際機場服務臺的女播音員正用英語報告：「乘西北航空公司赴東京的旅客請注意，現在已經開始登機了，請至進口處檢查行李和護照……」

　　仇奕森在候機處提出了簡單的行李，隨著許多旅客魚貫通過了檢查站，進入停機場。

　　到菲律賓來不過是個把月的時間，其中發生的許多事情一一縈留腦際，他不斷地回味，咀嚼。

　　登上那架豪華的子爵客機之後，空中小姐宣佈飛機即將起飛，請客人縛上腰間的安全帶。

　　不久，禁菸的紅燈亮了，鈴聲一響，引擎發動，飛機滑向跑道，怒吼著漸漸地騰空。

　　仇奕森由那圓型的洞窗下望，這是一個山明水秀的新興國家，多麼可愛。

　　他心中說：我會懷念這千餘個海島組成的國家，懷念Ｍ市，懷念Ｃ島，懷念「閔三江紀念花園」，懷念閔家的一家人，懷念鳳姑……

　　忽而，機坪上駛來了一輛吉普車，車中躍出來的是鳳姑，她抬頭望著那架已經騰雲四個噴射引擎的子爵式客機，咬牙切齒，詛咒說：「仇奕森，不論天涯海角，我會找著你的，我要宰了你！」

　　仇奕森不會聽見，在他眼前的，下望是太平洋，前路是雲層朵朵，正符合了一句話──男兒志在四方，海闊天空任鳥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