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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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八
第二篇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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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十七
　　十八
第三篇　十九
　　二十
　　廿一
　　廿二
　　廿三
　　廿四

《此夜綿綿》

阿嘉莎．克莉絲蒂

黃文範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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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一

　　「終了也就是開始」……這句話我常常聽見人家說。聽起來挺不錯的──但是它真正的意思是甚麼呢？

　　有這麼一處地方，我可以用手指頭指著說：「那天一切的一切都打從這兒開始的，就在這麼一個時候這麼一處地點，有了這麼一回事兒。」

　　或許，我的遭遇開始時，是在「喬治與孽龍」公司的牆上，見到了那份貼著的出售海報，說要拍賣高貴邸宅「古堡」，列出了面積多少公頃多少平方公尺的細目，還有「古堡」極其理想的圖片，或許正是它在極盛時候拍照的吧，再怎麼說總在八十年到一百年以前的事了。

　　當時我並沒有半點兒事，只是在京斯頓區的大街上蹓躂，這處地方並不出名，只是為了消磨時間，一下子就看到那份海報了。為甚麼看見了？命運的下作手段嗎？還是伸出了招財進寶的手？你可以隨便從哪一方面來看。

　　或許，你也可以這麼說吧。這件事的開始，是遇到桑托尼，同他那天見面引起的。現在我閉上眼睛，都見得到他那紅通通的一張臉，亮晃晃的一雙眼睛，他用那隻結實卻又精緻手兒的動作，畫出了那幢巨邸的平面圖和正面圖來。這是幢特具一格、漂漂亮亮的邸宅，成為我們神仙境界的住宅！

　　我好想念這幢房屋啊，一幢精緻美麗的宅第，以前都不敢指望擁有過的一幢住宅，當時就在生命中燦爛盛開了。那是我們共有的一個快樂幻想，桑托尼替我們蓋好了，因為他的命活得夠久。

　　那是一幢我夢寐以求的住宅，我和自己熱愛的女孩同住，就像那傻兮兮的童話故事中的邸宅，我們會住在一起，「從此以後就快快樂樂地生活著。」這完完全全是異想天開，是胡思亂想，但卻說明我內心中渴望的洶湧念頭──渴望一些我從來不可能有的東西。

　　或者，假使這是個愛情故事的話──這卻真是個愛情故事，我可以發誓──那麼為甚麼不從那裡開始說起呢？在吉卜賽莊那些黑森森的樅樹下，我一眼望見站在那裡的愛麗。

　　吉卜賽莊嗎？不錯，或許最好是從那裡開始說起吧。就在我轉身離開那塊出售牌時，打了個小小的寒噤，因為一片黑雲遮住了太陽，真是不留心得到了家，竟向一個當地人問了個問題，那個人就在附近修剪樹籬，東一剪西一剪的。

　　「這幢宅第是甚麼，『古堡』？像是嗎？」

　　那老頭兒斜眼瞟著我，現在依然看得見他那副尊容，他說道：

　　「咱們這裡的人，可不那麼叫，那是種甚麼叫法？」他不滿意地嗤之以鼻：「打從有人住那裡面，管它叫『古堡』，到現在可有好多年了囉。」他又嗤嗤鼻子。

　　我就問他了，你稱它甚麼呢，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眼珠子又轉開去，鄉下人就是用這種古怪辦法，不直接同你答腔，就像望著你後面，或者望著一個角落裡，很像是他們見到了些你見不到的東西似的；他說了：

　　「在這兒嗎？管它叫『吉卜賽莊』。」

　　「為甚麼這麼稱呼呀？」我問道。

　　「傳說下來的吧，俺不太清楚；有的說是這，有的說是那。」然後他又說了：「反正，就是處出禍事的地方吧。」

　　「車禍嗎？」

　　「一應的禍事俱全，這年頭兒多的是車禍了；看得到嗎？那角落可是處危險的地方。」

　　「唔，」我說道：「果然那是處危險的急彎，無怪乎會發生車禍了。」

　　「鎮公所在那裡豎了塊危險告示牌，可是沒有啥用處。沒有用，還是照樣有車禍。」

　　「為甚麼是『吉卜賽』呀？」我問他。

　　他一雙眼睛又溜到我身外，回答也是含含糊糊。

　　「這個那個傳說嘛，他們說，這兒曾經是吉卜賽人的土地，他們給攆走了，就在這兒唸了毒咒。」

　　我哈哈笑了起來。

　　「哼，」他說道：「你覺得好笑嗎，有好多地方確實挨過毒咒，你們這些城裡精明強幹的大官人，對這些一點也不知道。但的的確確有些地方挨過咒，而這處地方真有咒語，石礦場裡運石頭蓋房子的人就死掉了，老裘德有天晚上從那邊邊兒上摔下來，脖子摔斷了。」

　　「喝醉了吧？」我說。

　　「也許，他喜歡往下跳，就跳了，可是好多醉鬼也跌下來，他們卻沒甚麼大不了的傷。可是裘德，卻把脖子摔斷了，就在那兒，」他用手指著身後滿是松樹的山崗上：「就在吉卜賽莊裡。」

　　對了，我想這件事就是如此開始的，只不過當時我並不太在意，只是湊巧還記得。僅止於此了吧，我想──那也就是，我想得很周到──在我的內心裡有了點底。自己也說不上是事前還是事後，我問過那裡還有沒有吉卜賽人，他說現在任何地方都不多了，警方一直攆他們走。我問道：

　　「為甚麼大家都不喜歡吉卜賽人呀？」

　　「他們是一夥偷雞摸狗的，」他說得很不以為然，然後更仔細地盯著我：「沒準兒你也有吉卜賽人的血統吧？」他繞著彎兒說話，兇狠狠地望著我。

　　我說知道自己並沒有呀，不錯，的確我的長相有點兒像吉卜賽人，或許就因為這個，使我對『吉卜賽莊』這個名稱有興趣吧。我站在那裡，含笑背向著他，心中想到我們的對話很有意思，或許我有點兒吉卜賽人的血統吧。

　　吉卜賽莊，我走上那條彎彎曲曲的公路，出了村莊，又盤旋著經過那片黑壓壓的樹林，終於到了山崗頂上，可以見到大海和船舶，景色真美極了。我在想，就像人人都會想的許多事情一樣：「如果吉卜賽莊是我的，不知道事情會怎麼樣？」──就像這一類的想法，這只不過是一種荒唐想法罷了。到我再經過剪樹籬的那裡，他說道：

　　「如果你要找吉卜賽人，有位黎老太太在。當然啦，少校給了她一戶農舍住。」

　　「少校是誰呀？」我問道。

　　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大吃一驚，「費少校呀，當然是他。」看來我竟那麼問他，使他感到很狼狽。我揣測這位費少校是當地一霸，黎老太太是他甚麼親戚，我想，才這麼供養她。似乎費家好幾輩子都住在這裡，多多少少，還可能管理這片地方吧。

　　我向這位老哥道了再見，轉身走開，他又說道：

　　「她住的地方就是這條街盡頭最後一戶農舍，或許你會看見她在屋子外面。她們這些吉卜賽人不喜歡在屋子裡面。」

　　然後我就走了，在路上晃晃蕩蕩的，一面吹著口哨，一面想看看吉卜賽莊，以至於我幾乎忘記剛才告訴我的話了。這時，我看見一位高高大大黑頭髮的老太太，隔著一道花園樹籬望著我，我一下就知道這就是黎老太太了，便站定了和她說話。

　　「我聽說，妳能把那上面吉卜賽莊的一切事兒都告訴我呢。」我說道。

　　她隔著亂蓬蓬黑頭髮的瀏海盯著我，說了：

　　「小夥子，你和那裡扯不上甚麼邊兒。聽我說吧，算了，你是個長得怪俊的小夥子，吉卜賽莊對你一點兒好處都沒有，將來也絕不會有。」

　　「我見到那兒就要賣了呀。」我說道。

　　「哈，原來如此，你要是買了就更像是個傻瓜了。」

　　「誰可能買下來呢？」

　　「有個建築商人盯著要買，不只一個呢，會賣得便宜，你等著瞧吧。」

　　「為甚麼會賣得便宜？」我好奇地問道：「這是處好地方呀。」

　　她對這句話沒有回答。

　　「假如一個建築商便宜買了下來，他會怎麼辦？」

　　她自個兒笑了起來，是那種心懷惡意，並不愉快的哈哈。

　　「當然是推平那幢又破又腐的邸宅重新蓋呀，蓋二十戶──或許三十戶吧──統統挨了毒咒的住宅。」

　　我故意不甩她這句話的後半段，急急地說：

　　「那真可惜了，太可惜了。」

　　「哈，你用不著費心，他們也不會有甚麼好處，那些買房子的，連那些磚砌牆上的泥灰都得不到。到時候下樓梯，腳上會打滑，裝的材料一手車一手車的都會撞碎，屋頂上石板也會往下掉，準保打個正著。還有那些樹也一樣，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也許就嘩啦啦倒將下來。哈，你等著瞧吧，沒有半個人能在吉卜賽莊得到甚麼好處，他們最好就是別打擾那裡，你等著看，等著瞧吧。」她起勁地點著頭，然後細聲細氣自言自語：「在吉卜賽莊瞎攪和的，沒有一個人會行時走運，以前也從來沒有過。」

　　我哈哈笑起來，她厲聲說道：

　　「不要笑，小夥子，在我看來，你就要在這幾天笑自己的嘴巴笑錯方向了。在那裡從來沒有過好福氣，宅裡也好，地裡也好。」

　　「宅子裡又出了甚麼事兒啦？」我問道：「為甚麼它空了這麼久？為甚麼就讓它垮塌下來？」

　　「最後住在那裡面的人都死了，死得一個不剩呢。」

　　「他們怎麼死的？」我覺得好奇，便釘著問。

　　「最好不要再說這碼子事了，反正從那以後就沒有人要來住在那裡，所以那房屋就發霉變爛。現在大家都已經忘記那回事了，最好以後也沒有人想到。」

　　「不過妳還是可以把故事告訴我呀。」我用好話哄她：「妳對它的一切都知道的吧。」

　　「我不閒聊吉卜賽莊的事。」然後，她把嗓門兒低得像個叫化子騙人的哼哼聲：「漂亮小夥子，如果你樂意的話，現在讓我算算你的命吧。錢放在我手掌裡，我就把你的命說出來，你在最近這些日子裡，會是很行時走運呢。」

　　「我才不信甚麼算命不算命的胡說八道，」我說道：「我也沒有錢，再怎麼說，我也不花這個錢。」

　　她挨近來，用討好的聲音說：「現在半角錢就好了！半角錢就好！我算你的命只要半角！怎麼樣？根本沒多少嘛；我算你的命只要半角錢，因為你是個英俊小夥子，嘴巴又伶俐，真服了你，也可能就是這樣，你會行時走運呢。」

　　我在口袋裡摸出個半角銀幣來，倒不是因為我信了她那套蠢迷信，而是覺得有甚麼原因，雖然我還沒有看透，但喜歡這個老騙婆。她把銀幣一把抓了過去，說道：

　　「那麼把你的手伸出來吧，兩隻手都要。」

　　她那乾癟癟的爪子抓住我兩隻手，盯盯望住我敞開的手掌心，沉默了一兩分鐘，再看一看。忽然她把我兩隻手一放，幾乎是從她身邊推開去，後退了一步，厲聲說道：

　　「如果你要知道甚麼事情對你好的話，那就是現在滾出這處吉卜賽莊，再不要回來，這是我對你的金玉良言了，不要回來。」

　　「為甚麼？為甚麼我不應該回來？」

　　「因為如果你回來的話，就會傷心，就會損失，或許還有危險。有麻煩事情，黑漆漆的麻煩事情在等著你。我警告你，連見到這處地方的經過都一股腦兒拋開吧。」

　　「這樣，就是所有的……」

　　可是她一轉身就走回去，進了那戶農舍裡去了，碰然一聲把門帶上。我並不迷信，但是信命，當然啦，誰不信？但關於這毒咒過的廢房屋，卻不信那一串迷信的胡說八道，然而也有些兒惴惴不安，這個老醜八怪在我手上見到了些甚麼東西了吧。我把兩隻手掌心攤開在身前，仔細望一下，一個人怎麼會在別人手掌心裡見得到什麼呢！算命是一種臭名在外的胡扯八搞──從你手裡弄錢的招數──從你那種傻兮兮的輕信中搞錢嘛。我仰望天空，太陽已經躲到了雲後，天氣似乎變得陰沉沉的。只不過是一陣欲來的暴風雨吧，我想。風兒刮起來，看得見樹葉的背面了，我吹著口哨替自己振作精神，沿著穿過村落裡的公路走去。

　　我又望望那份貼著拍賣「古堡」的海報，我把實際的日期都記了下來，一生中還沒參加過房地產銷售呢，但我想要來參加這一次。要是看到有誰買下了「古堡」，該多有趣──也就是說，很有興趣見到誰會成為「吉卜賽莊」的所有人。對了，我想這就是故事真正開頭的地方了──內心中有一種異想天開的想法──我要來假裝成是要出價標購「吉卜賽莊」的人！要和當地的建築商打對臺！他們會打退堂鼓，死了這條便宜到手的心！我就把它買下來，到桑托尼那裡，告訴他說：「替我蓋一戶吧，我替你把地點買下來了。」而我要去找一個妞兒，一個貌若天仙的妞兒，我們以後就會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了。

　　我時常有這一號兒的夢，自然它們從來沒有實現過，不過卻很夠味兒，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有趣嗎？有趣，我的老天！如果早知道就好了！

　　二

　　純粹是機會，那天才使我到了「吉卜賽莊」的附近地區，我開了一輛出租汽車，從倫敦載了人去參加一次拍賣──這次拍賣不是賣房宅，而是賣裡面的東西。這是幢大宅第，就在鎮區郊外，奇醜無比的一幢。車上載的是一對老夫婦，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得出來，對收藏混凝紙有興趣，無論甚麼混凝紙用具都可以。我以前唯一聽到提過混凝紙的時候，是媽媽談到和洗盆有關的事，她說過，任何時候混凝紙的洗盆都比塑膠洗盆好得太多！而有錢的人卻要親自下鄉來買這種東西來收藏，似乎是件怪事。

　　然而，我心裡不太在意這件事，只想到要翻翻字典，或者在甚麼地方看看書，想知道混凝紙究竟是甚麼；這種東西竟會有人認為值得租一輛汽車，開到鄉下的拍賣場出價來買。我喜歡知道很多事情，那時我年方二十二歲，從各方面所得到的知識相當的多；對汽車知道得不少，是一個很好的機械員，和小心的駕駛人。有一陣子我在愛爾蘭管過馬匹，當時幾乎同一幫毒犯纏上了，幸好我夠聰明，及時抽了身。做一輛高級出租汽車的司機，倒是一點兒也不賴，僅憑小費就可以掙好多錢，通常也不用費好大力氣，不過這個工作卻很枯燥厭煩。

　　我有一陣子曾在夏天摘過水果，那時拿錢並不多，但是我樂在其中。我也試過好多事情，當過三流大飯店的侍應生；夏天海灘上的救生員；推銷過百科全書、吸塵器，以及其他一些東西；還有一次在植物園裡，做過園藝工作，對栽種花兒學到了一招半式。

　　我從來沒有固定在任何工作上，因為我發現幾幾乎我做過的樣樣事情，我都有興趣。有些工作比別的做起來難些，但我並不在乎那點，也並不是真正懶惰，我認為自己真正是沒法兒安定，想到每一處地方去，見識見識每一件東西，做做每一件事情。我想找點了不起的事，對了，就是這一點，我想找點了不起的事。

　　打從離開學校起，我就要找點了不起的事，然而卻又說不上，了不起的事會是件甚麼。也就為了這項了不起的事，使我徒勞無功地、以不滿意的辦法覓覓尋尋──它在甚麼地方？早晚我就會完全知道吧？──或許是個妞兒吧……我喜歡妞兒，但是到如今我所遇見的妞兒，都沒有一個重要的……我喜歡她們沒錯，可是還會高興地去找第二個。和她們在一起就像我就業一樣，有一點點兒滿意，但是當和她們玩膩了，就會離開去找另外一個。自從我出校門以後，就一件又一件不停地換著工作呵。

　　很多人不贊成我的生活方式，我想他們是你們所謂的好心人士，那是因為他們一點兒也不了解我。他們要我找一個好女孩兒，別三心二意的，存兩個錢，同她結婚，然後在一件穩定的好工作上安定下來；就那麼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個盡頭的世界！阿門。那不是真正我要的！一定有比這個更高明的事情，我想；我不要過這種平平淡淡的有保障的日子，這個善良老大的福利國，還在沒有經驗的道路上一瘸一瘸地走著呢！的的確確我這麼想。在人們能把衛星發射進入太空，大家大談特談去其他星球訪問的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了不起的事激發你，使得你的心撲撲跳；那才是值得搜遍全世界來找尋的呵！

　　我記得，有一天，我在彭德街上走，那時我在幹侍應生，準備要去上班。我走著走著，看到一家商店櫥窗裡面的皮鞋。它們真是很瀟灑的式樣，正和報紙廣告所說的一般無二：「今天時髦人士所穿的皮鞋。」通常有一個大成疑問的時髦人士照片。以我的詞兒來說，看起來總是獐頭鼠目，時常使我哈哈大笑，廣告就像那樣兒做的。

　　走過皮鞋店到了第二家的櫥窗，是一家油畫店，櫥窗內僅僅只有三張油畫，作了藝術性的擺設，用一方色彩天然的柔軟天鵝絨，覆蓋在一個金色畫框的一角上。真娘娘腔嘛！如果你們懂我意思的話。我並不是一個對藝術有興致的人，有一次由於好奇，進了「國家畫廊」，展覽會使我冒火，這兒的確使我如此。好高好大一幅幅彩色明亮的圖畫，畫的是兩軍人馬在岩石峽谷裡血戰；或者，憔悴的聖徒周身中箭；又或者畫著好大的貴婦淑女，坐在那裡假笑、痴笑，身上穿的是絲綢、天鵝絨、和花邊的衣服。我當時當地就決定了，藝術不是為我而有的。可是現在我對這幅油畫，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感覺有些不同。櫥窗裡有三幅油畫，一幅風景，畫了一些我每天都看得到的漂亮景色。還有一幅是一個女人，畫得古古怪怪，完全不成比例，根本沒法兒看得出她是女人；我想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新藝術」吧，真說不出個所以然。第三幅就是我說的那張畫，其實並不很像一張畫，如果你懂意思的話，那是──我該怎麼形容一番呢？那是幅簡簡單單的畫。畫像中一大片空白，只有那麼寥寥幾個寬寬的圓圈一個套一個，如果你能那麼說的話，全都是不同的顏色──從來沒料到過的古怪顏色，這裡一下那裡一下，東描西塗的片片色彩，似乎甚麼都不是，居然說它們還表示有了不起的意義呢！我對形容並不在行，只能說一個人要窮慘了才會繼續看下去。

　　我就站在那兒，周身發毛，就像我出了甚麼極不尋常的事情似的。那些又新奇又昂貴的皮鞋，現在我很想穿了，我意思是說對自己現在的衣裝，感到有點不是味道。我喜歡衣著講究，使別人有印象；但是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要到彭德街來買一雙皮鞋。我知道在這兒，他們開的那一號兒特別價錢──這些皮鞋也許要十五英鎊一雙。他們說這種皮鞋精工手製或者甚麼甚麼，總有個理由，價錢就值得開那麼高。那根本就是漫天喊價嘛，不錯，上等式樣的皮鞋，不過你也不必為它付太多的錢呀，我心裡這樣想著。

　　可是這幅油畫，我心中琢磨，會是甚麼售價？假如我要買這幅畫像呢？你神經病了，我對自己說。你不能去弄油畫，不能像普通人一樣。這想法倒是相當不錯，可是我要這幅油畫呀……喜歡它屬於我所有，這樣我就可以把它掛將起來，隨自己高興坐下來看，要看多久就看多久，知道它是自己的了！俺！就買畫像。這似乎是發了神經病的主意，我又望了望這幅畫。俺要這幅油畫並沒道理，再說，八成兒也出不起價錢。實際上當時我還有錢，在賭馬上走運賺了點酒錢。這幅畫也許估價要一大筆款吧！二十英鎊？二十五英鎊？反正，問問價錢又不死人，總不能把我吃了吧，是嗎？我就走了進去，覺得室內氣勢相當逼人，於是採取了保守的態度。

　　這間店裡面非常寂靜，卻又十分豪華，有一種默默的氣氛，自然色彩的牆壁，有一張絲絨的長靠椅，可以坐下來欣賞油畫。一個漢子有點兒像廣告裡那個服裝極其講究的模特兒，走過來招待我，一口低低悄悄的嗓門，和環境很配合。有意思的是，他不像彭德街高級店面一般常愛做作的神氣十足的店員；他聽了聽我說的話，就從櫥窗裡把油畫拿出來，靠著牆為我展示展示，手裡拿著油畫，隨我看多久便拿多久。當時使我想起了──有時候你知道很多事情確實的情況，但這些事情的規矩，不能運用到畫廊裡來。譬如有那麼個人，走進這處地方，穿著一套並不體面的舊衣服，領子磨破了的襯衫，卻原來是位百萬富翁，要來添點收藏的珍品。又或者，他也只是進來看看便宜、耀眼的東西，就像我一樣，不曉得為甚麼有這麼大的勁兒找一幅油畫，然後再想辦法把錢湊齊。

　　「是這位畫家作品中非常好的代表作。」拿著這幅油畫的漢子說道。

　　「多少錢？」我問得簡單乾脆。

　　回答的這一句使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兩萬五千英鎊。」他用斯斯文文的聲音說。

　　我擺起一付死硬面孔相當成功，神色紋風不動，至少我並不認為顯得失色。他又說了位人士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外國人。是畫家的姓名吧，我想。這幅畫剛剛從鄉間一幢宅第裡拿出來到市場上，說不定住在那宅子裡的人，對這幅油畫是甚麼，一點兒都不清楚呢。我大大吸了一口氣，然後嘆了一聲。

　　「這可是筆大價錢啊。不過這幅畫值得，我想。」我說道。

　　兩萬五千英鎊，真是開玩笑！

　　「是呀，」他說道，也嘆了口氣：「不錯，的的確確值得，」他非常斯文地把畫放下來，擺回櫥窗裡。他望著我微微笑了，「您眼力很高嘛。」他說。

　　我覺得在某方面，他和我都彼此了解。我謝過了他，出了油畫店，走上了彭德街。

　　三

　　我對於落筆為文知道得不多──不多的意思，就是說我只會用一位普通作家寫作的辦法來描述事情。舉例來說，對我見到的那幅油畫的描述──那幅畫真正和任何事情都沒有關係，我意思是，它沒有甚麼意義，也不會使人想起任何事情。然而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它很重要，在甚麼地方有其價值。發生的這件事，對我來說很不平常；就像「吉卜賽莊」對我來說，也是件不得了的事；也像桑托尼般，對我很重要。

　　我真還沒有說到他多少，他是個建築師，當然，你們也已經猜到了。建築師是另外一件和我從來沒有關係的事，雖則我對建築這一行，真還懂那麼一點點。我在到處晃蕩途中，遇到了桑托尼。因為我幹司機工作，常替闊佬開車到處跑。有一兩回我開車出國，兩回到德國──我略懂德語──法國去過一兩次，我對法語也是半吊子──葡萄牙去過一次。坐車的人通常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他們的錢財和身體的衰弱，大致上等量齊觀。

　　你開了車載了這一種客人到處跑，就會想到畢竟錢財不是那麼頂要緊的了，有了初期心臟病，就得隨時帶著裝小小藥片的一大堆藥瓶子，對大酒店的餐飲和服務，脾氣也就大了。我所認識的有錢人，大多都相當淒涼，他們也有自己耽心費神的事兒，像抽稅和投資就是。聽聽他們在一起，或者同朋友的談話吧：苦惱呵。也就是苦惱宰掉了他們一半；他們的性生活也並不那麼熱呼呼兒起勁。他們不是娶了個腿長長、風騷十足的金髮妞兒做太太──她們卻陪了小白臉在甚麼地方，耍老公的寶；就是娶了個嘮嘮叨叨的婆娘，討厭得要命，不住地告訴老公要在甚麼地方下車。免了，我寧可自己一個人──羅美克，看看這個世界，只要覺得喜歡，就同俏妞兒下車。

　　當然，每一件事情都有點兒過一天算一天，不過我對這一點認了。人生就是一場好樂趣，生活有樂趣我就會滿足地過下去。不管怎麼說，我總是想自己會有樂趣的。這種態度屬於青春，青春快要過去時，樂趣也就不再是樂趣了。

　　我認為，在人生的後面一向有另外一件事──需要甚麼人和甚麼事……然而，繼續我剛才所說的事情吧。有位老哥兒我時常開車送他到利維拉去。他在那裡建造一幢房屋，下了車便去看房屋進行得如何了。桑托尼就是那位建築師，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哪一國人。起先我以為他是英國佬，雖然他的名字很有意思，我從來沒聽見過這樣的名字，但我並不認為他是英國佬；有些像是北歐人吧，我猜想。他有病，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人很年輕，長得很帥，很瘦，一張古怪臉──不曉得為甚麼竟是歪的，臉的兩邊都不對稱。他對客戶的脾氣可能很壞，你定會想到打從他們付錢以後，就頤指氣使，其勢洶洶吧。事實上卻不是這樣，而是桑托尼對他們氣勢洶洶，一向以為自己有把握，而他們沒有。

　　尤其這位老哥兒有時會被氣得直冒泡沫，我還記得，每次他一到工地就知道許多事情是怎麼進行的。通常我以司機和打雜的方式，站在旁邊準備幫幫忙時，都會東零西爪聽到一句半句的。多半總是康士坦先生氣得要得心臟病，或者中風。

　　「你沒有照我的話做，」他近乎厲聲尖叫道：「花的錢太多了，太多太多了。我們所同意的並不是這樣的，這麼下去會使我開支的錢比原先以為的要多得多吧？」

　　「你說得絕對沒錯，」桑托尼說道：「但是錢非花不可呀。」

　　「絕不能花！絕不能花！你一定要在我規定的限度以內，懂嗎？」

　　「那麼你就得不到你所想要的那種房屋了，」桑托尼說道：「我知道你要的是甚麼，我蓋的房子就是你心裡所要的，這一點我十分肯定，而你也十分肯定。不要把你那套中產階級人士的精打細算告訴我了。你要的是一幢夠水準的房屋，要有這麼一幢；將來可以對朋友大蓋特蓋，他們也會羨慕你。我不是替阿貓阿狗蓋房屋，這我早告訴過你了，除錢以外還有更多的東西，這幢住宅不會和任何人的房屋一樣！」

　　「這幢房子會嚇死人，嚇死人。」

　　「不會，絕不會。你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或者，至少別人會這麼想。但是你的確知道，確確實實要的是甚麼，只不過沒有讓它進入你心裡，所以對這一點看得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這件事我一向都曉得──人所追求的是甚麼，要的是甚麼。在你心中有感覺要夠水準，而我就會把水準給你。」

　　他時常說這一類的話，而我就站在旁邊靜聽。也不知道是甚麼緣故，我自己看得出，這幢要在松林中蓋起來俯瞰大海的房屋，不會是一幢尋常的住宅。它有一半並不是以慣常的方式向海面望出去，而是望向內陸，差不多蓋到山峰的一處急彎，接近瞥見山崗間的天空了。這幢房子古古怪怪，不比尋常，而且非常顯眼。

　　我下了班時，桑托尼常常同我談話，他說道：

　　「我只替願意為他蓋房屋的人蓋房子。」

　　「你的意思是，有錢的人嗎？」

　　「他們一定得要有錢，要不然就沒法子付錢蓋房子呀。但是我明白我所計較的並不是錢。客戶一定得有錢，因為我要替他們建造那種花大錢的房子；你也明白，光是房屋並不夠，一定得要有風水，這是同等重要的。就像一顆紅寶石或者翡翠般，漂亮的寶石只不過是漂亮的寶石，不會使你更進一步想要買下它，它絲毫不能表達甚麼，沒有甚麼重要性的形式，除非它有本身的鑲嵌襯配。而鑲嵌一定要有塊值得的漂亮寶石。所以你明白了嗎，我在一片山水中恰到好處的所在，決定了風水。這地段並沒有甚麼意義可言，一直到我所造的房屋傲然矗立，宛同風水中的寶石。」他望著我哈哈笑了：「你不懂嗎？」

　　「我想我不怎麼懂，」我說得很慢：「不過……有些地方……我想我懂了……」

　　「也許吧。」他好奇地望著我。

　　最近我們又到利維拉來，這時房屋差不多要完工了。我不打算描寫一番，因為我沒法子敘述得恰當；但是這幢宅第……嗯……很特別，很漂亮，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幢使人得意的房屋，可以欣然向別人亮一亮，自己傲然看上一看，或許，還得意洋洋裡面住對了人吧。後來有一天，桑托尼突然對我說道：

　　「你知道嗎，我可以替你造一幢房屋，你要的是哪一種房屋，我早就曉得了。」

　　我大大搖著頭。

　　「我連自己都不知道呢。」我老老實實地說。

　　「或許你不知道，我卻替你知道了。」然後他又補充上一句：「你沒有錢，這才真正可惜。」

　　「將來也絕不會有的。」我說道。

　　「不能那麼說，」桑托尼說道：「生下來窮並不就是說會一輩子窮。錢最古怪，甚麼地方要它，它就往哪兒去。」

　　「我不夠精明哩。」我說。

　　「你的雄心不夠嘛，你的雄心還沒有睡醒，但是它卻在那裡，你知道的。」

　　「呵，好了，」我說道：「有朝一日我喚醒雄心，就會大賺其錢，然後到你這裡來，說道：『替我蓋幢房屋吧！』」

　　這時他嘆了口氣，說了：「我不能等……不行，我沒有工夫等下去，現在起我只有一段短日子就要走了，再蓋一幢──兩幢，再沒有了。一個人不願意年輕輕就死去……有時候卻又不得不……我想，告訴你也不要緊。」

　　「我可得加緊把雄心喚醒囉。」

　　「不必了，」桑托尼說道：「你身體很壯實，現在樂趣又多，別改變你的生活方式吧。」

　　「如果我試過的話就沒法子不改了。」

　　當時我所想的都實實在在，我喜歡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得其樂，身體結實沒有丁點兒毛病。我開車載過好多人，他們大賺其錢，辛勤工作，但由於過分辛苦，結果得了潰瘍啦、冠狀動脈血栓啦，和很多很多其他毛病。我也能像別人一樣把一件工作做好，不過如此罷了，我沒有甚麼雄心壯志，或者，我並不認為自己有。我想，桑托尼雄心勃勃吧；我可以看見設計房屋啦、建造房屋啦、畫平面圖啦，以及別的許多我根本摸不著邊兒的事，他全都弄出來了。他先天就不怎麼強壯，我有種奇怪的想法──他為了策動雄心而推展的工作，總有一天會要了他的命。我可不要太辛勞工作，事情就那麼簡單，我不信任工作，不喜歡辛勤工作；我以為，辛勞工作是件非常壞的事情，許多人卻不幸都要求自己如此。我時常想到桑托尼，他引起我的好奇心，幾乎超過我所認識的任何人。我以為，人生最最古怪的事情之一，就是會記起好些事情；我想，回憶是每個人都一定會有的事。桑托尼和他所蓋的房屋，就是這類事情之一；另外，彭德街的油畫啦，去看「古堡」的廢墟啦，聽聽「吉卜賽莊」的故事啦──所有這些都是我會回憶的事情。有時候，也會憶起那些我遇過的妞兒、開車載著客人，到外國去所見過的景象。坐車的客人統統都一模一樣──沉悶。他們老是待在同一型式的大飯店裡，吃那些千篇一律、不能想像的菜。

　　我內心中依然有那種古怪的感覺──要等待了不起的事情，等待只為了我的了不起事情，或者，因為我而發生的事，我也說不上用哪種方式來說最好。我猜想，自己在尋尋覓覓的是一個妞兒，一個正對了胃口的妞兒──這句話可不是說甚麼端莊嫻靜的女孩子，就此安定下來，那可是媽媽的意思，也是約華伯伯、或者一些朋友的意思。那時候我對愛情可是一竅不通，我所知道的完全就是雲雨巫山，魚水繾綣這一套。那也是看上去我們這一代任何一個年輕人所知道的東西。我想，我們談這碼子事談得太多、聽得太多、也把它太認真了。我們可說不上──隨便我哪位朋友或者我自己──那件事，我的意思是說，愛情發生的時候，真正會是甚麼情形。我們年紀輕輕、精力旺盛，遇見妞兒就從頭看到腳，欣賞她們的曲線、腿兒，還有那瞟過來的眼神，這時就自問自答：「她們願意呢？還是不願意？我該不該耗點時間？」你泡過的妞兒越多，也就越會亂蓋，越覺得自己是一表人才了。

　　我還真的不知道，那件事兒不過如此而已。我以為每個人或遲或早都會發生，而且驀地裡來。你並沒想到，就像想像中自己會這麼想：「或許就是我的妞兒吧……這個妞兒一定會是我的。」至少，我可沒有那種感覺。我並不知道，事情一發生就發生得突如其來，我會這麼說：「那就是我屬於她的妞兒，我是她的，屬於她，完完全全的，因為一向都是她的啊。」沒有，我從來做夢也沒想到過會是那樣，不是有個老丑角說過這麼一次──那是他現成的插科打諢材料吧！──「我戀愛過一次，如果我覺得還會再來一次的話，告訴你們吧，我就要辦移民了。」在我也是一樣，如果我早曉得，只要早曉得它來了的一切意義，我也就移民了！假使我聰明的話。

　　四

　　我並沒有忘記要去參加拍賣會的計畫。

　　拍賣會之前還有三個星期，我還要到歐洲大陸去跑兩趟──一趟到法國，一趟到德國。我到了漢堡時，事情糟糕到了極點。只因為一件事，我極不喜歡坐車的這個漢子和他老婆，他們表現了一切我最不喜歡的事情，沒有教養、毫不體諒、面目可憎，我想他們在我內心中促成了一種感覺，那就是對這種溜溝子拍馬屁的生活，再也受不下去了。不過告訴你，我還是謹慎小心，我覺得再也受不了他們的那天，並沒有告訴他們。同雇你的公司鬧得不愉快，沒有甚麼好處。所以我就打電話到他們的大飯店去，說我病了；又一個電報打到倫敦，說的是同樣的事情；我說這病或許還得隔離，最好還是另派司機來接替我吧。沒有人因為這件事怪我，他們也不擔心我，連多問問也沒有，只是認為我發燒得太厲害，不會再送甚麼消息給他們了。到後來我會回到倫敦，另編它一個故事，說我病得多麼厲害吧！不過我想自己不會那麼做，我對開車這行業實在夠膩味了。

　　※※※

　　我這一回造反，是一生中的一個轉捩點。因為這件事和其他的事情，在拍賣的日期那天，我到了拍賣會場裡。

　　原來的海報欄上橫貼著有「除非另有私人議價，本宅出售」，還貼在上面，那麼還沒有私人議價賣掉了，我很興奮，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正如我說的，生平還從來沒有到過一處公開的財產拍賣會，一古腦兒以為很刺激呢，其實一點都不刺激；那是我所參加過的活動中最死氣沉沉的，在一個半明半暗的空間裡，只有那麼六七個人。擔任拍賣的那個人，和我所見過主持拍賣家具，或者這類東西的人──一口好笑的嗓門，精神飽滿，一肚子笑話──大不相同。這一位用他那口半死不活的腔調，誇獎這片地產，說了說地坪面積和這類的事情寥寥幾項，然後便有氣無神地開價。有人出價五千英鎊，拍賣人懨懨地笑了笑，就像一個人聽到了不怎麼有趣的笑話似的。他說了幾句話，又有了幾次開價，站在四周圍的，大都是鄉下人形態。有一個神色上像是莊稼人，有一個我猜想是一個競爭的建築商，兩個律師吧，我想。還有一個看上去就像是來倫敦的外地人，服裝講究，一副專家神色。我並不認為他在真正開價，也許已經開過價了。如果他出過價錢，一定是很輕很靜地用手勢出的。無論如何，這次競標漸漸變少，最後停止下來，拍賣人用淒傷的聲音宣佈沒有到達底價，這次拍賣便流標了。

　　「這碼子事沒甚麼興頭嘛。」我走出會場時，對那個神色像是莊稼人的說道。

　　「差不多和往常一樣，」他說：「參加過這種拍賣會嗎？」

　　「沒有，」我說道，「這是頭一遭。」

　　「出於好奇，是嗎？我沒看見你開過價。」

　　「哦，」我說：「我只想看看拍賣是怎麼進行的。」

　　「這個……和一般進行的方式差不多。你知道的，他們只想知道一下誰有興趣。」

　　我大惑不解地望著他。

　　「我可以說，這次拍賣只有三組人在競爭，」這位朋友說：「一個是赫明斯特人魏特拜，建築商，你知道的；還有戴克漢和柯比，替利物浦一家公司開價；還有就是倫敦來的一匹黑馬，我認為是個律師。當然，競標的人可能不止這些，但在我看來，這幾個人是主角，大家也都這麼說。」

　　「因為這處地段的名氣嗎？」我問道。

　　「呵，你也聽說過『吉卜賽莊』了，是嗎？那僅僅是鄉下人的說法。鎮公所早就該把那條公路重修了──那是條枉死路。」

　　「可是那處地方的名聲很壞吧？」

　　「我告訴你吧，根本就是迷信。再怎麼說，我剛才說過了，現在真正的交易已移到幕後，你知道的。他們會再去出價，我想利物浦那一家或許會得標。我看魏特拜不會出得多高，他喜歡撿便宜。最近，進入市場開發的地皮多的是。話又說回來，能出得起價買這塊地方的人並不多，要把那幢廢邸推倒，原地再造一幢宅第，他們辦得到嗎？」

　　「這年頭似乎沒幾個辦得到。」我說。

　　「太困難了，稅金呀，這個那個的，在鄉下也找不到幫傭的人。我想，這年頭人人寧可花幾千塊錢，到城裡買戶豪華公寓，住在一幢現代大廈的十六樓上。鄉下這種又大又不方便的莊宅，在市場上算是個累贅。」

　　「但是你可以造一幢現代化宅第，」我爭執道：「節省人工的。」

　　「可以的，只不過這很貴，大家又都不喜歡孤孤零零住在裡面。」

　　「也許有些人會想住吧。」我說。

　　他哈哈笑著我們就分手了。我一面走，一面皺起眉頭，自己也不知怎麼回事，就沿著夾道樹木的公路信步走去，也沒有認真注意走到甚麼地方，沿著公路上坡又上坡，到了公路的急轉彎這裡。在夾道的樹木中，這條路一直迤邐到沼地。

　　當我走到公路中這處地方，在這兒頭一次見到了愛麗；她就站在一株好高好大的樅樹旁，她的神色，如果要我解釋的話，就像是一個人一剎那前還不在，就突然現形了──事實上，是從這株樹後走出來。她身穿一身暗綠的蘇格蘭呢料衣服，頭髮是秋天樹葉那種柔柔淡淡的棕色，好像有點兒夢想氣質似的。我一見到她就站住了。她在望著我呢，嘴唇微張，神色有點兒震驚；我想我自己也很驚訝，想要說甚麼，又不十分知道該怎麼說。一會兒後，我說：

　　「對不起，我……我不是存心嚇妳一跳，還不知道這裡有人呢。」

　　她說話了，聲音非常柔和斯文，真像是個小妞兒的聲音，但又並不完全是。她說道：

　　「不要緊，我是說，我也不知道這兒會有人。」她略略向四周望了望又說道：「這兒……這兒是處幽靜的地方。」有點兒顫慄。

　　這天下午風有點寒意，但或許不是由於風吧，我也說不上，又走近了一兩步。

　　「這裡是那種相當怕人的地方，不是嗎？」我說：「我意思是：那幢宅第成了那樣兒一堆廢墟。」

　　「『古堡』吧，」她若有所思地說道：「那是它的名稱，不是嗎，只不過……我意思是，那裡看上去根本沒有存在過甚麼堡的。」

　　「我想那只是個名稱罷了，」我說：「有些人把自己的莊宅稱為『古堡』那一類的名稱，使它們聽起來比房屋本身莊嚴高貴吧。」

　　她吟吟笑了一下，「我想是吧，」她說：「這是……八成兒你也知道，我不敢斷定……他們今天是要賣掉它，舉行過拍賣會吧？」

　　「不錯，」我說：「現在我剛從拍賣會場來。」

　　「呵，」她的聲音像是吃了一驚：「你早就有……你有……興趣嗎？」

　　「我不可能買一幢廢宅和百把公頃林地的，」我說：「我還不到那個階段呀。」

　　「賣掉了嗎？」她問道。

　　「沒有，出的標都沒到底價。」

　　「嗯，我明白了。」她如釋重負地說。

　　「妳也並不想買它吧？」我說。

　　「哦，不想。」她說：「當然不想。」說到這裡她就緊張兮兮的樣子。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到了嘴邊的話就衝口而出：

　　「我是假裝的，」我說：「當然，我買不起，因為我一文錢也沒有，但是我很有興趣，想買，我想將來要把宅子買下來。如果妳高興的話，張開嘴巴笑我吧，但是我是真心這樣想的。」

　　「但是那地方不是相當老舊了嗎？……」

　　「呵，不錯，」我說：「我的意思並不是說要它像現在的樣子；我要把它堆平，把一切都運走。那是幢難看的房子，我想一定也是幢悲傷的宅子。但是這處地方既不難看、也不悲傷。看這裡吧，過來一點，從樹林裡穿過去，望望那片景色，那條路上山到沼地的地方。有見到嗎？這兒清除出一排樹，然後妳到這個方向來……」

　　我拉著她的胳臂，領著她到這個區域的第二點。我們的舉止不落俗套，她並不覺得拉著她有什麼不妥。再說，我抓住她，也不是你想的那種意思，我是要把自己所見到的指給她看。

　　「這兒，」我說：「在這兒妳可以直接看到海邊，還有岩石在那裡出現的地方，那裡和我們這裡之間有一個鎮市，不過現在見不到，因為遠一點下坡的地方，突起了許多丘陵。然後妳可以看第三個方向，往那處隱隱約約的林谷看過去，現在妳明白了嗎，如果砍掉樹木，形成一條大的通道，把宅子附近的空間都清理出來，妳就可以見到在這兒有幢多麼漂亮的房屋。我不會在舊宅的原址上重建，會向右邊移大約五十到一百公尺，就在這兒建一幢房屋，漂亮得不得了的房子，由一位天才建築師建造的宅第。」

　　「你認識甚麼天才建築師嗎？」她很懷疑地問道。

　　「我認識一位。」

　　我把桑托尼的一切告訴她，接著我們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並排坐下來。然後向這位我從來沒見過的玉立亭亭的女孩子談起來，把自己所聽到的一切都告訴她，說一個人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夢想。

　　「不會有這種事，」我說：「我知道它不可能發生。但是想想吧，在這個夢裡想，就像我在夢裡想的一樣。在夢裡我們砍倒許多樹木，一片地方豁然開朗起來，然後我們種植東西，杜鵑花啦，躑躅花啦，我那位朋友桑托尼就會來。他咳嗽得厲害，我想他因為害了肺病或者別的，人快要死了，但還是能做得到。能在他死以前把房子蓋好；他會造一幢最最不得了的宅第，妳不知道這房子會像甚麼。他替最有錢的闊佬建造房屋，還非得是那些要有好房子的人。我說的好房子並不是一般的意思，是那些要使美夢成真的人們所要的宅子，最漂亮的房屋。」

　　「我也要一幢像那樣兒的房屋，」愛麗說道：「你使我見到了，感覺到了……不錯，這裡會是一處做為住家的可愛地方，一個人美夢中的一切東西都變成真的了，可以住在這裡，自由自在，沒有甚麼礙手礙腳，沒有人把你捆起來，推著你做每一樣不愛做的事，使你遠遠離開那些不想做的事。呵，我對自己的生活，以及四周的人和每一件事情都討厭死了！」

　　事情的開頭就是這麼起的，愛麗和我在一起，我有自己的夢想，她要反抗自己的生活。我們不說話了，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尊姓大名？」她說，

　　「羅美克，」我說，又補充了一句：「四維羅，妳呢？」

　　「華妮，」她遲疑了一下這才說道：「郭華妮。」她望著我，表情相當煩惱。

　　彼此知道姓名似乎並沒有使我們了解地更深一點，但是我們繼續相互望著。兩個人都想要下次再見面──只是當時我們都不知道如何著手。

　　五

　　唔，這就是愛麗和我兩個人如何開始交往的，說實在話，進行得並不順利，因為兩個人各有各的秘密，都有事情要瞞住對方，所以很少互相傾訴心事；也使我們都互相警惕的防著對方。我們不會問說：「下次我們甚麼時候見面？在甚麼地方可以見到妳？妳住在哪兒？」因為，如果問對方這些問題，對方就會說你也應該把這些事告訴我。

　　華妮把姓名告訴我時，神色有點不安，琢磨了好一陣子，當時我想，這或許不是她的真名實姓，可能是她杜撰出來的！當然啦，這是不可能的事，便把自己的真實姓名告訴她。

　　那天，我們真不知道彼此如何分手，尷尬得很。天氣變冷了，我們都打算從「古堡」漫步下山──可是下山以後呢？我試探著說話，侷侷促促的。

　　「妳就住在這兒附近嗎？」

　　她說她住在查德威市場，那處市場離小鎮並不多遠；我知道那裡有一家大飯店，很高級，我猜想她是住在那裡吧。她向我說，話有點支支吾吾。

　　「你住在這裡嗎？」

　　「不是，」我說：「我不住在這裡，是今天才到這裡來的。」

　　這時候又是一陣侷促的沉默。起了一陣小小的寒風，使她哆嗦一下。

　　「我們最好走走，」我說：「使身體暖和一點。妳……自己有車呢？還是要搭公車？或搭火車？」

　　她說她的汽車留在村子裡。

　　「哦，不用擔心。」她說。

　　看上去她有點兒緊張，我想或許她要擺脫我，卻不知道要如何開口，我說了：

　　「我們走下去，一直走到村子那裡，好嗎？」

　　她用感謝的眼神望了我一下，我們就在這條車禍頻傳的盤旋公路上走下去。正當我們轉過一個角落時，一個人倏地從一株樅樹後走了出來，由於來得太突然，愛麗吃了一驚，「哇！」了一聲。出來的是個老婆子，就是之前我在她農舍花園裡見到過的黎老太太，今天看起來粗野多了，一綹黑頭髮在風中飄動，一件深紅色的斗篷披在肩上；她那樣子，使她看上去變得高大得多。

　　「我的好孩子，你們在這裡做甚麼？」她說道：「為甚麼你們到吉卜賽莊來？」

　　「呵，」愛麗說道：「我們並沒有侵入私產呀，是吧？」

　　「也許算是侵入私產了，這處地方一向是吉卜賽人的土地，吉卜賽人的地方，是他們卻把我們攆走的。你們在這裡沒什麼好處，在吉卜賽莊踱來踱去，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愛麗並沒有動氣，她並不是那一型的人，說得很斯文很客氣。

　　「假如我們不應該到這裡來的話，我很抱歉；我原來以為這處地方今天就要賣掉了呢。」

　　「誰要是買上了，一定就會倒楣！」老太婆說道：「聽我的話吧，俏姑娘，不論誰買了這片地方，誰就會倒大楣。這兒是挨過毒咒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最好離得遠遠的，不要對吉卜賽莊動什麼念頭，它只會替妳帶來死亡及危險。過海回國去吧，別再回到吉卜賽莊來，不要說我沒警告妳。」

　　愛麗有點氣憤的說：

　　「我們又沒做甚麼壞事。」

　　「得得得，黎老太太，」我說了：「別嚇唬這位姑娘了。」

　　我轉向愛麗說道：

　　「黎老太太住在這村子裡，她有幢農舍，會給人算命和預卜呢。全部都會，是嗎？黎老太太。」我用開玩笑的口吻向她說。

　　「我有天賦，」她說得很坦白，她那吉卜賽人的身材挺得更直一點：「我有這份天賦，是天生的。我們的人統統都有。小姑娘，我可以替妳算命，把錢放在我手心裡吧，我就把妳將來的一生說給妳聽。」

　　「我並不要人家算我的命呀。」

　　「算命才聰明呢，知道將來會如何如何，怎麼趨吉，怎麼避凶，哪怕妳不在乎。現在來吧，妳口袋裡多的是錢嘛。我知道很多事情，會讓妳變得更聰明。」

　　我相信，喜歡算命幾乎是每一個女人都會有的衝動，誰都不例外。以前我早就見過了，每逢我帶了妞兒去參加甚麼展覽會啦，趕集啦，一向都得我掏錢，讓她們到算命攤裡去。愛麗打開手提袋，放了兩枚五角銀幣在老太婆手裡。

　　「哇，我的俏姑娘，這就對了，妳聽聽黎家老奶奶告訴妳的話吧。」

　　愛麗把手套脫下來，把一隻秀氣的手掌放在老太婆手心裡。老太婆彎腰看著這隻手，嘴裡喃喃說：「我看到了，我看到甚麼了。」

　　驀地裡，她把愛麗這隻手猛然拋開。

　　「如果我是妳的話，就離開這裡。去吧，別再回來了！我要告訴妳的就是這些了，句句真言。我又在妳掌心裡見到了那些東西，把吉卜賽莊忘記掉吧，把妳所見到那地方的一切都拋開；那裡並不只是一幢廢宅子，那片土地是遭過毒咒的。」

　　「妳真是有毛病，」我說得很難聽：「再怎麼說，這位小姐和這地方根本沒有關係；她今天在這裡僅僅是散散步而已，和這一帶根本沒有關聯呀。」

　　老太婆根本不甩我，說得很執拗：

　　「我的俏小姐，告訴妳吧，這是警告妳。妳將來一生福氣很好──但是一定要避凶躲禍。千萬別到一處有危險的地方，或者挨過毒咒的所在，一定要使自己安安全全的，記住啊，否則……否則的話……」她打了個冷噤，「我真不忍心看，我真的不忍心看妳手掌心裡出現的情形。」

　　忽然，她用古怪俐落的手勢，把這兩個銀幣塞回愛麗手心裡，絮絮叨叨說些我們都聽不清楚的話。好像是：「慘啊！這要發生的事情，慘呵！」她一轉身，急急忙忙地走了。

　　「這老太婆真要嚇死人！」愛麗說道。

　　「別理她，」我粗聲粗氣說道：「無論如何，我總認為她腦袋瓜不太對勁，只是想把妳嚇走而已。我想，他們對這片地方有一種特別的感情。」

　　「這裡出過很多意外嗎？發生過不幸的事情嗎？」

　　「一定會出意外的呀，瞧瞧這條公路又窄，急彎又多。鎮公所對這條公路都不理會，真該槍斃；當然這裡就會常常發生車禍啊。」

　　「只有車禍嗎？……或者還有別的？」

　　「瞧瞧妳，」我說道：「人都是幸災樂的。有一點點風聲就七傳八道，這處地方的傳說就這麼傳開了。」

　　「他們說這處地皮會賣得很便宜，是不是這原因呢？」

　　「這個嘛，也許吧，我想，如果賣給當地人的話。不過我想不會賣給當地人吧。預料會有人買來蓋社區。妳冷得發抖了，」我說：「別哆嗦，來吧，我們走快點兒，」我又加上一句：「妳要我在進鎮以前先離開嗎？」

　　「不，當然不，我為甚麼要這樣？」

　　我鼓足了勇氣開口。

　　「妳看看，」我說：「明兒個我要到查德威市場來，我……我想……我不知道妳是不是還在這裡……我意思是，會不會再有甚麼機會……見到妳？」我腳步慢吞吞拖拖拉拉的，頭轉向一邊，臉相當紅吧，我想。不過，現在我不說的話，這種情形又怎麼能繼續下去呢？

　　「嗯，好呀，」她說：「不到明天晚上，我不會回倫敦去。」

　　「那麼或許……妳肯……我意思是，我想這話相當冒失……」

　　「不，一點也不冒失。」

　　「這個……或許妳願意到咖啡廳，『藍狗』咖啡廳，我想是那個名稱，喝杯茶好嗎？那裡挺不錯的，」我說：「那裡……我意思是說，那裡……」我沒法止住自己要說的這個詞兒，我用上了它，因為聽見媽媽用過那麼一兩次：「那裡十分溫柔呢。」我說得急急忙忙。

　　這時愛麗笑起來了，我想這個詞在這年頭聽上去很古怪吧。

　　「我想那裡會很不錯！」她說：「好吧，我會來，大約在四點半鐘，那時間好嗎？」

　　「我會到那裡等妳，」我說：「我……我很高興。」可不知為了甚麼事高興。

　　我們走到了公路最後一個轉彎的地方，打這兒起房屋變多了。

　　「那麼，再見吧。」我說：「明天見。還有……別再想那老巫婆說的話了，她只是想嚇唬人；我想，她並不是時時都在那裡的。」我又補充了一句。

　　「你覺得那地方嚇人嗎？」愛麗問道。

　　「吉卜賽莊嗎？不，我並不覺得。」我說道，也許我說那是廢話有點太過分，但並不認為那裡嚇人。我想那是處美麗的地方，蓋一幢漂亮宅第的風水所在……

　　唔，這就是我和愛麗頭一次相遇的經過。第二天，就在查德威市場的「藍狗」咖啡屋裡等她，她來了。我們在一起喝茶、聊天。我們對自己依然談得不多，我意思是，並沒有談到我們自己的生活。大部分談的是我們想到的、感覺到的；到後來愛麗看看手錶，說她一定得走了，因為她要搭五點三十分的火車去倫敦。

　　「我以為妳有輛汽車在這裡哩。」我說。

　　她有點不好意思，說不不，昨天那並不是她的車；我想，昨天她倒也沒有說是誰的車。我們又都感到忸忸怩怩的，然後我伸手把咖啡廳的女侍應生召來。會過了賬，就開門見山對她說：

　　「我……我還能再見到妳嗎？」

　　她並沒有望著我，俯看著桌子，說道：

　　「我還要在倫敦住上兩個星期。」

　　我說：

　　「在甚麼地方見面？如何見面嘛？」

　　我們定下了時間，三天後在瑞琴公園見面。那天天氣晴朗，我們在露天餐廳吃了飯，又到瑪麗皇后公園裡散步，坐在兩張帆布躺椅上談起來了。從這次起，我們開始談到自己了，我告訴她，自己受過良好教育，但實際上上過的學校並不多；又告訴她自己幹過的工作，總而言之，有幾種工作幹過；我又是如何不安於職位，一向總是安定不下來，到處飄遊浪蕩，試試這個又試試那個。有意思的是，這一切一切她聽得入神得很呢。

　　「太不一樣了，」她說：「不一樣得出奇。」

　　「和甚麼不一樣呀？」

　　「和我不一樣。」

　　「那妳是富家千金了囉？」我說。

　　「不錯，」她說：「我是個可憐的小小富家女。」

　　這時，她就以零零落落的方式，談到自己的背景，有錢啦，舒服得悶死人啦，厭煩啦，不能真正選擇自己的朋友啦，從來沒做過自己要做的事啦──有時望見別人似乎都自有盎然的樂趣，而她卻沒有。她還在襁褓時期，母親就過世了，父親後來又結了婚；以後沒多少年，父親也死了，她說。我推測得出她對繼母並不太理會。她大部分時間都住在美國，但也有相當長的時間在海外旅行。

　　在我來說這簡直是不可思議，靜聽她的談話，像她這種年齡、這種時代的女孩子，竟能活在這種隱蔽、限制的生活裡。不錯，她參加舞會和娛樂活動，但我從她談話的內容上看來，那或許是五十年前才會有的事。似乎竟沒有半點兒親密、半點兒樂趣呵！她的生活與我大不相同，就如白堊之異於乾酪般。在另一方面說，聽起來倒是挺引人入勝的，但在我聽起來卻有些難以置信。

　　「那麼，妳真的都沒有自己的朋友嗎？」我說得很懷疑：「男朋友呢？」

　　「他們都是為了我而特別挑選出來的，」她說得相當譏刺：「一個個其菜無比。」

　　「就像坐牢一樣嘛。」我說。

　　「看起來就像那樣子。」

　　「妳自己真沒有朋友嗎？」

　　「現在我有了，一個叫葛莉娜的。」

　　「葛莉娜是誰？」我說。

　　「起先她是來跟我作伴的──不，或許並不完全那樣。原來是有過一位法國女孩，同我們住過一年，來教法語的。然後，德國來的葛莉娜，教德文。葛莉娜一來就不一樣了，自從她來了後，每一件事情都不同了。」

　　「妳很喜歡她嗎？」我問道。

　　「她幫我的忙，」愛麗說道：「是和我同一邊的。許多事都由她來安排，所以我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到許多地方去，有事她就替我說謊話。如果葛莉娜沒先去過吉卜賽莊，我也不會到那裡去。她陪著我，在倫敦照料我，而我繼母在巴黎。我如果要到甚麼地方去，就事先寫兩三封信放著，葛莉娜就每隔三四天寄一封，每封信上都有倫敦的郵戮。」

　　「然而，妳為甚麼要去吉卜賽莊呢？」我問道：「為了甚麼？」

　　她沒有馬上答覆。

　　「葛莉娜幫我安排的，」一會兒後，她說：「她真是好極了。」她繼續說下去：「你知道嗎，她各種事情都考慮周到，給我很多建議。」

　　「這位葛莉娜長得如何？」我問道。

　　「呵，葛莉娜可美著呢，」她說：「身材修長，金頭髮，任何事情都能做。」

　　「我想我不會喜歡她。」我說。

　　愛麗哈哈笑了。

　　「不，會的，你會喜歡她，我有把握你會；她也非常能幹。」

　　「我不喜歡能幹的女孩子，」我說：「也不喜歡高高的金頭髮女孩子；我喜歡的是小妞兒，頭髮就像秋天的樹葉。」

　　「我想你是嫉妒葛莉娜。」愛麗說道。

　　「或許我嫉妒，妳非常喜歡她，不是嗎？」

　　「不錯，我非常喜歡她，她使我生活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也是她建議妳到這兒來的？我覺得很奇怪。吉卜賽莊這地方，沒甚麼好看，也沒甚麼事可以做，不過我倒是覺得那裡相當神祕。」

　　「那是我們的秘密。」愛麗說道，顯得有些靦覥。

　　「是妳的呢？還是葛莉娜的？告訴我吧。」

　　她搖搖頭說：「我要保有一些自己的秘密。」

　　「妳那位葛莉娜知道妳和我會面嗎？」

　　「她知道我在和一個人會面，僅止於此。她不問我，只知道我很快樂就是了。」

　　打那以後過了一個星期，我都沒有再見到愛麗。她繼母從巴黎回來了，還有一個她稱為傅南克姑父的人。是偶然提起才說出她生日快到了，他們要為她在倫敦舉行一個盛大的生日宴會。

　　「我沒法子離開，」她說：「下星期也不行，但是再往後……再往後去，那又不同了。」

　　「再往後為甚麼就不同了？」

　　「那時我就可以做自己所喜歡做的事了。」

　　「也像往常一樣，葛莉娜幫的忙嗎？」我說。

　　我每次談到葛莉娜時的口氣，都使得愛麗發笑：「你吃她的醋真沒道理，有天你遇見她，就會喜歡她的。」

　　「我不喜歡頤指氣使的女孩子。」我說得很堅定。

　　「為甚麼你會想到她頤指氣使呀？」

　　「從妳談到她的話裡就知道，她總是忙著安排甚麼事情。」

　　「她效率很高，」愛麗說道：「事情都安排得非常好，這也就是繼母這麼信賴她的原因。」

　　我問到傅南克姑父是何許人。

　　她說道：「我對他的認識並不深，他是我姑姑的先生，並不常來往。我一向認為他毋寧是一塊滾石，出過一兩次紕漏。你也知道人們談到某一個人時，一些暗示事情的方式吧。」

　　「社會上不接受的那一型人嗎？」我問道：「壞人嗎？」

　　「哦，我想，實際上也不是壞，但是他常搞得週轉不靈，我相信是財務方面的。於是董事啦、律師啦和一班人總是得把他弄出來，付很多帳。」

　　「那就是了，」我說：「他是這一家子裡的敗類，我料到自己若要和他相處，倒不如和那位美人兒葛莉娜相處來得好些。」

　　「他高起興來，也能使自己很有人緣，」愛麗說道：「他是個有趣的朋友。」

　　「但是妳並不真正喜歡他吧？」我突然問道。

　　「我想我喜歡他……只不過是有時，嗯，我也說不明白；我只是覺得，並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策畫些甚麼。」

　　「妳們家事業的負責人之一嗎，是不？」

　　「我說不上他真正的身分是什麼。」愛麗又說道。

　　她從沒有提議過我該見一見她家裡的任何人，我也納悶著，好幾次都想自己應不應該談這件事，也不知道她對這件事看法如何，到最後我只好直接問她了。

　　「愛麗，聽我說，」我說：「妳認為我應不應該……見見妳家裡的人？或者妳認為寧可不見？」

　　「我不要你和他們見面。」她立刻就說。

　　「我知道自己並不太……」我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半點兒都不是！我意思是說他們會大驚小怪，我可受不了這種無謂的紛擾。」

　　「我有時候覺得，」我說：「我們好像是在偷偷摸摸的交往，這使我感到我的行為好像有點不太應該，妳不這麼想嗎？」

　　「我年齡大得可以有自己的朋友了，」愛麗說道：「快二十一歲了。一到二十一歲，就可以交自己的朋友，誰也干涉不了。可是現在，你明白嗎……這個，就像我剛才說的，會搞得雞飛狗跳，然後他們會把我裝車送到一個甚麼地方去，使我沒法兒同你相會。那就……嗯，就讓我們像現在這樣繼續下去吧。」

　　「如果妳認為合適，那我也就合適，」我說：「我並不願意……太了解每一件事情。」

　　「這並不是了解不了解的事，而是要有個朋友可以談談，可以聊聊很多事情，這是一個人可以……」她突然微笑起來：「信得過的人，你可不知道這有多麼棒啊。」

　　不錯，就有好多這種事情──假裝！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變成那樣。有時候是我，而更常常說的是愛麗：「我們來假定，已經把吉卜賽莊買下來了，並且在那裡蓋了一幢房屋。」

　　我已經把桑托尼的好多事情、以及他所建造的房屋都告訴過她了；又想把那些房屋的種類、以及他對各種事情的想法敘述給她聽。我並不認為自己可以敘述得好，因為敘述事情我並不在行。愛麗，毫無疑問，對這幢宅第──我們的房屋──有她自己的幻想。我們並沒有說過「我們的房子」，但是都知道那正是我們的意思……

　　因此，有一個多星期我不能去見愛麗，我便取出還有的一點儲蓄（為數並不太多），買了一隻小小綠色酢漿草的戒指，是一種愛爾蘭沼石所製的飾物，送給她作為生日禮物，她很喜歡，神色非常快樂。

　　「好漂亮！」她說。

　　她沒戴過多少珠寶，而她戴上時，我從沒有疑惑，那些都是真正的鑽石、寶石，以及這一類的東西，但是她卻喜歡我的愛爾蘭綠戒指。

　　「它會是我最喜歡的生日禮物。」她說。

　　然後我得到她一張匆匆寫就的便條，要同家人出國，生日過後立刻到法國南部去。

　　「不過別著急，」她寫道：「兩三個星期以後我們又會回來。這一回會順便到美國去，不過無論如何，到那時我們會再見面的，我有特別的事情要和你談談。」

　　沒有見到愛麗，就知道她出國到歐洲去了，使我坐立不安，心神不寧。也得到了一點關於吉卜賽莊地產的消息，顯然，那裡已經在私人議價中賣掉了，不過是誰買去了，資料並不太多；很明顯是由倫敦一家律師事務所出面買下來的，我想多得到點消息，但卻辦不到。這個律師事務所非常狡猾。當然我也接近不了其中的主要人士；同他們一個辦事員泡厭了，也只得到一點點隱隱約約的消息；說是由一位很有錢的客戶買了下來，作為一個很好的投資保值，等鄉間一部分土地開發起來時，地皮就會漲價了。

　　同這種真正不公開的機構打交道，要找出事情真相來極其困難。每一件事情就像是軍情局五處，或者其他甚麼機關一樣，全都是最高機密。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別人而工作。那些人的姓名既不能提出來，也不能說一說！收購的價錢也不在裡面！

　　我相當的坐立不安，於是再也不去想它，回家去看看媽媽。

　　我沒有見過媽媽有一段好長的時間了。

　　六

　　母親還是住在那條街，已經整整住了二十年──這條街上的房屋都很單調，雖還看得過去，卻沒有甚麼美感可言。門口的台階刷得乾淨清爽，看起來和從前一樣。我按了按四十六號的門鈴，媽媽把門打開，站在那裡望著我，看起來也和從前一般無二。高大瘦筋，白頭髮從中分開，嘴巴像是個老鼠夾，眼神永遠都是帶著懷疑，看上去身體硬朗得像根鐵釘。可是只要涉及到我的地方，她內心總是柔柔軟軟的，到現在還是一樣，雖然她從來不表現出來，但是我卻感覺它的存在。她從未停過要求我要出人頭地，然而她的願望從來都沒實現過。在我們母子之間，永遠有一種相持不下的狀態存在。

　　「呵，」老人家說：「原來是你呀。」

　　「是啊，」我說：「是我。」

　　她後退一步讓我過去，我進了屋子，走過會客室的門進入廚房，她在後面跟著我，站在那裡望著我。

　　「這可是有好長一段時間啦，」她說道：「你都在做些甚麼呀？」

　　我聳聳肩頭。

　　「這也做那也做的。」我說。

　　「哈，」娘說了：「像往常一樣，是嗎？」

　　「像往常一樣。」我同意這句話。

　　「打從上一回我見到你以後，你換了幾個工作啦？」

　　我想了一下，「五個吧。」我說。

　　「我巴不得你快點長大才好。」

　　「我已經長大了呀，」我說：「我已經選定自己的生活方式了。您日子過得好嗎？」我又加上一句。

　　「也是像往常一樣。」

　　「一切都相當好，是嗎？」

　　「我可沒時間耗在生病上，」媽媽說。然後突如其來的又說：「你回來有甚麼事嗎？」

　　「我回家一定要有甚麼特別的事兒嗎？」

　　「你時常是這樣的呀。」

　　「我真不明白，您為甚麼這麼堅決反對我去看看這個世界？」我說。

　　「開了豪華轎車在歐洲大陸上到處跑，那就是你的想法。去看看花花世界嗎？」

　　「當然啦。」

　　「那麼做，你可發不了跡。要是你開到半路生起病來，無法開車，把客人丟在人生地不熟的城裡不管，又怎會有成功的一天。」

　　「您怎麼知道那件事的？」

　　「你的公司打電話來了，問我是不是知道你的地址。」

　　「他們找我做甚麼？」

　　「他們要再請你吧，我想，」娘說：「我可不知道要做甚麼。」

　　「因為我是個好司機，也是個好委託人。無論如何，我生病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不知道。」媽媽說。

　　她的看法很明顯，那就是生病應該還是有辦法。

　　「你回到英國時，為甚麼不向他們報到？」

　　「因為我有別的事要做。」我說。

　　媽媽的眉毛揚了起來：「你腦袋裡又有新的念頭了嗎？又有那些瘋瘋癲癲的想法了？打那以後你做的是甚麼工作？」

　　「加油工啦，修車廠機工啦，臨時雇員啦，小夜總會餐廳洗碗工啦。」

　　「每況愈下，真是。」媽媽說道，帶著一種悲哀的滿意。

　　「根本不是走下坡，」我說：「那些都是我計畫的一部分。我的計畫！」

　　她嘆了口氣：「你要喝甚麼？茶還是咖啡？我兩樣都有。」

　　我想喝咖啡，現在我已沒有喝茶的習慣了。我們坐下來，咖啡杯擺在前面，媽媽又從盒子裡拿出自製的蛋糕來，給我和她自己各切了一小片。

　　「你變得不同了。」媽媽突然說道。

　　「我嗎？怎麼會？」

　　「我說不上，但是你看起來不同了，出了甚麼事？」

　　「啥事都沒有，為甚麼一定要有事？」

　　「你興奮得很。」她說。

　　「我準備去搶一家銀行。」我說。

　　媽媽沒讓我給逗笑了，只說了句：

　　「不，我想你不會幹那個。」

　　「為甚麼不？這年頭，看上去那可是發財最快的方法哩。」

　　「那種事需要太多的工作，」她說：「要好多的策畫，需要動的腦筋，比起你喜歡做的事要多得多，而且那也不安全。」

　　「您以為對我已完全了解了。」我說。

　　「不，我不了解，說實在話，半點兒都不了解你，因為你和我的差別，就像白堊和乾酪一樣。但是我曉得你一心想做甚麼事，就在現在想做甚麼事。是甚麼？美兒，是個女孩嗎？」

　　「您為甚麼想到是個女孩？」

　　「有天一定會有這種事，我一向就知道。」

　　「『有天』是甚麼意思？我泡過的妞兒一大堆呀。」

　　「那並不是我說的意思，那只是小夥子無聊時幹的事，你的手雖沒離開過女孩子，但是你從來沒有真的認真過，除非這一次。」

　　「媽您認為我現在認真嗎？」

　　「美兒，是個小姐嗎？」

　　我眼睛看著別處，說：「有幾分是吧。」

　　「是哪一種小姐？」

　　「對我正合適的一種。」我說。

　　「你要帶她來見見我嗎？」

　　「不！」我說。

　　「就像那樣兒了，是嗎？」

　　「不是，不是那麼回事。我不願意傷您的感情，不過……」

　　「你不要傷我的感情，不要我見到她，以免我會說：『不行。』是不是？」

　　「如果您那麼說，我也不會理會的。」

　　「也許，不過那會使你動搖吧。會使你內心搖擺不定，因為你對我所說所想的都很注意啊。你有很多事兒我都猜到過……也許猜得很對，你也知道的。我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動搖你內心信念的人。是個下作女孩子把你給套牢了吧？」

　　「下作？」我說，哈哈笑了起來：「如果您看到她就好了！這話真使我好笑。」

　　「那你是打算向我要些甚麼東西吧，你一向如此。」

　　「我要點錢。」我說。

　　「你要的我這裡可沒有。你要錢幹甚麼……花在那妞兒身上嗎？」

　　「不是，」我說：「我要去買一套頂級的衣服，穿去結婚。」

　　「你要同她結婚？」

　　「如果她要我的話。」

　　這句話可使老媽媽嚇了一跳。

　　「每回只要你告訴我甚麼事！」她說：「總是說得不像話，我明白這件事了，我一向就怕的是這個，你選錯對象了。」

　　「選錯對象了！活見鬼！」我氣得吼叫起來。

　　我走出房子，砰的一聲把門一甩關上了。

　　七

　　等我回到家來，已經有封電報在等著我了。──這封電報的發報地點是法國西南部安替布港。

　　「明四時卅分原地見。」

　　愛麗果然不同，我立刻就明白了。我們就像一向那樣在瑞琴公園見面，起先彼此還有點生澀。我有些事情要向她說，卻有點兒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想任何男人都會這樣吧──到了他要求婚的節骨眼上時。

　　她也好像是有甚麼事一般怪怪的，或許她正在考慮，要用最客氣最和氣的辦法，向我說「不」吧。但不曉得甚麼原因，我並沒有往那上面想。我生命中的整個信念都奠基在這一點上──愛麗愛我。但是因為她又長了一歲，而有了一種新的獨立概念，內心中有了新的信念，這些我卻沒有感覺出來。多一次生日，對一個女孩子不可能會有甚麼不同吧。她和家人到過法國南部，這事她沒有對我說甚麼。後來才怯生生地說道：

　　「我……我見到那裡那幢房屋了，你告訴過我，是你那位建築師朋友建造的。」

　　「甚麼……桑托尼嗎？」

　　「對呀，有天我們到那裡去午餐。」

　　「妳怎麼做到的？妳的繼母認識住在那裡的那個人嗎？」

　　「康宓楚嗎？這個……並不十分認識，不過她見到了他……這個……事實上是葛莉娜替我們安排到那裡去的。」

　　「又是葛莉娜。」我加重語氣說。

　　「我告訴過你，」她說：「葛莉娜對於安排事情非常能幹。」

　　「呵，好了，所以她安排了妳、和妳繼母……」

　　「還有傅南克姑父。」愛麗說道。

　　「一家子人，」我說：「我想，還有葛莉娜吧。」

　　「沒有，葛莉娜並沒有去，因為……」愛麗遲疑了一會兒，「可瑞，我的繼母，並不像我那樣對待葛莉娜。」

　　「她不是家庭裡的一分子，是個窮親戚，是嗎？」我說：「事實上，只是個做伴的女孩子，這麼對待她，葛莉娜有時會生氣的吧。」

　　「她不只是個做伴的女孩子，而真正是我的朋友啊。」

　　「一個女伴，」我說：「一個女導遊，一個保姆，一個女教師，這種字眼兒多的是。」

　　「啊，你有完沒有？」愛麗說道：「我要告訴你，我現在知道你對那位朋友桑托尼的看法了。那是幢好得出奇的房屋，那完全……完全不同凡響。我也看得出，如果他為我們造一幢房屋，也會好得出奇的。」

　　她用「我們」這個字眼兒，用得相當順嘴，說的是「我們」呀。她去了法國利維拉，要葛莉娜安排各項事情，所以去看看我所說過的那幢宅第；因為她想更清楚地見到那宅第，以便我們在虛幻夢境裡造一幢房屋來住，而由桑托尼來為我們建造。

　　「妳對那幢房屋有那種感想，我非常高興。」我說道。

　　她說：「你一直在做些甚麼事？」

　　「還不是那份無聊的工作，」我說：「去過一次賽馬會，在一匹沒指望的馬上押了些錢，三十對一，我把每一塊錢都押上去了，沒想到竟以一馬身長贏啦。誰說我的運氣還沒到？」

　　「我很高興你贏了，」愛麗說道，但是她說起來並沒有甚麼興奮，因為把你所有一切都押在一匹沒指望的馬上，而竟然贏了，在愛麗的天地裡並不表示有甚麼意義，不像在我的天地中那麼有意義。

　　「然後我又去看看媽媽。」我又加了一句。

　　「你從來都不太提到令堂大人嘛。」

　　「為甚麼我要多提呀？」我說。

　　「你不喜歡令堂大人嗎？」

　　我想了一下，「說不上，」我說：「有時我認為自己不太喜歡。話得說回來，一個人長大了，而且……超過了雙親呢。」

　　「我想你一定關心她，」愛麗說道：「否則你談到她時，不會這麼含含糊糊的。」

　　「有一方面我真服了她老人家，」我說：「她對我太清楚了，我的意思是，連我最糟糕的她都知道。」

　　「總得有人非如此不可呀。」愛麗說道。

　　「妳這話是甚麼意思？」

　　「有那麼一句說法，是一位大作家說的，說在聽差的眼裡，沒有人是英雄。或許每一個人都應該有一個聽差吧。否則的話，一個人老是活在人家的稱讚當中，那一定難受死了。」

　　「嗨，愛麗，妳的確大有見地，」我說，握著她的手。「妳對我的一切都知道嗎？」

　　「我想知道吧。」愛麗說，語氣相當沉靜、直率。

　　「我可沒告訴妳多少呢。」

　　「你意思是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任何事情嗎？你一向都不開口嘛。那是不同的，但是我對你的個性，你這個人，知道得相當深入。」

　　「如果妳真知道那我就奇怪了，」我說，又繼續說下去：「這話聽起來有點傻里傻氣，我喜歡我們剛開始的時候，是嗎？」

　　「沒錯，」愛麗說道：「而你也夠了解我了，難道你不了解？」

　　「接下來的事情是，」我說：「我們該做些甚麼？愛麗，我想不容易。妳相當了解我是何許人，做些甚麼，過的是甚麼生活。我回去看過我媽以及她住的那條小街。愛麗，那可不是同妳一樣的世界，我想讓妳們見見面都辦不到。」

　　「你可以帶我去見見令堂呀。」

　　「是沒錯，」我說：「只不過我卻寧願不這麼做，料到我媽對妳說話會很刺耳，或許還很難聽。可是妳明白我們得一起過一種奇怪的生活了，妳和我。那不是妳以前過的那種日子，也不會是我從前過的方式。那會是一種新生活，介於我的貧窮、沒知識，和妳有錢、有教養、有社會知識之間。我的朋友會認為妳自以為了不起，妳的朋友會認為我上不了檯面；所以我們該怎麼辦？」

　　「我正準備告訴你，我們該怎麼辦。」愛麗說：「我們要住在吉卜賽莊一幢房子裡──一幢夢寐以求的房屋──由你的朋友桑托尼來替我們蓋。就這麼辦。」她又補充道：「另外，我們要先結婚，這可是你的意思，不是嗎？」

　　「是的，」我說：「那正是我的意思，如果妳有把握，這件事對妳沒有錯的話。」

　　「那很容易嘛，」愛麗說：「我們下個星期就可以結婚；我已成年了，你明白了吧。現在我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這麼一來一切都不同了。我想，你說的關於親人的看法很對；我不告訴我一家人，你也別告訴令堂，一直到婚事過去，那時他們可以大發雷霆，但生米已煮成熟飯了。」

　　「那真是棒極了，愛麗。」我說：「棒極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我很不願意告訴妳。愛麗，我們沒法子住在吉卜賽莊了。我們可以到其他任何地方蓋房子，但是不可能在那裡，因為那片地皮賣掉了。」

　　「我知道那兒賣掉了，」愛麗說，一面哈哈笑著：「美克，你可不知道，買那片地皮的就是本小姐呀。」

　　八

　　我們坐在溪旁的青草地上，在我們四周都是水花，還有一條小徑和踏腳石。還有好多人都坐在周圍，可是我們卻視而不見，因為我們也像所有其他人一樣──一對年輕人，在談他們的未來。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簡直說不出話來。

　　「美克，」她說：「我有件事情非告訴你不可，一件關於我的事。」

　　「用不著啊，」我說：「任何事都用不著告訴我。」

　　「用得著的。我一定要告訴你，好早好早以前就應該告訴你了，但是我不願意，因為……因為我以為或許那會把你嚇跑了。但是這件事，稍微可以拿來解釋吉卜賽莊。」

　　「妳買下那片地方了？」我說：「妳是怎麼買到手的？」

　　「靠律師，」她說：「很尋常的辦法。你知道的，這是十全十美的投資，地皮會漲，我的律師對這件事很高興。」

　　這可真是怪怪的，驀然間聽到愛麗，溫柔又靦覥的愛麗，說出她的生意經來。

　　「妳為我們買的嗎？」

　　「是呀，我去找自己的律師，並不是我們家裡請的那一位。我告訴他要做些甚麼，要他調查調查那處地方，我便著手辨理一切事情、準備妥當。有兩個人也在打算，不過他們並不真想弄到手，出價並不高。這件事情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整個手續都要安排妥當，等到我到達成年的那一天簽字，現在字也簽過了，事情也辦妥了。」

　　「可是妳事先一定得有些存款或者其他甚麼的，妳有足夠的款項來辨理這件事嗎？」

　　「沒有，」愛麗說：「沒有，我在事前並沒有足夠的錢。不過也有人願意先墊錢給你呀，如果你到一家新開的法律事務所去，他們要你聘請他們，幫你處理生意上往來的事，一直到你繼承了應得的財產為止；這就是說他們願意冒這個險，當然說不定在你生日以前，你就死了。」

　　「妳說起來真是有條有理的，」我說：「真使我大吃一驚呢。」

　　「不要提生意了，」愛麗說道：「我還有事要告訴你。有一些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但我不以為你已經了解了。」

　　「我不想知道，」我提高聲音說：「甚麼事都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妳做過些甚麼，或者誰誰誰喜歡妳，你又發生了些甚麼事，這些有的沒的我都不想知道。」

　　「根本不是那些事，」她說：「我真沒想到，你還在擔心那些事。半點兒都不是那類的事；除了你，我沒有和別人來往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我……我很有錢。」

　　「這個我知道了，」我說：「妳早就告訴過我了。」

　　「是呀，」愛麗淡淡笑著說：「那就是你對我說的，『可憐的小小富家女』，但是比你想的還多那麼一些。家祖父，你知道嗎，富可敵國；石油，大部分都是石油，還有其他的產業，他付過贍養費的幾位太太都已經過世，在世間的只有家父和我，因為他老人家另外兩個兒子也死了，一個在韓戰戰死，另外一個是車禍喪生。因此家父突然去世後，全部財產都留下來，好大一筆信託財產，現在全部歸我了。家父生前曾經為繼母做過安排，所以她再得不到甚麼了。財產全部都是我的，美克，實際上我是美國最富有的女性之一了。」

　　「老天，」我說：「我不知道……對，妳說得沒錯，以前我不知道這個事。」

　　「是我不讓你知道的，以前不想告訴你，所以當我說到姓名時很猶豫──郭華妮。實際上我姓谷，我想你可能知道谷家這個姓，所以就含含糊糊說我姓郭。」

　　「沒錯，」我說：「我隱約聽過谷家這個姓。不過即使在那時候，我想也不會想到那麼多，很多人的姓是一樣的。」

　　「那就是，」她說：「我為甚麼一直都有人監管，像在坐牢一樣的原因。甚至年輕人在准許和我說話以前，都要經過檢查。無論甚麼時候我交上一個朋友，他們都要確定，這人不是個不適當的。你不知道那真像是恐怖的囚犯生活！不過現在那一切都過去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當然我不介意，」我說：「說實在話，我們會有好多的樂趣。對我來說，妳無論怎麼富有都不夠！」

　　我們兩個人都哈哈笑了起來，她說：「我喜歡你，就是因為你對一切事情都毫不做作，自自然然。」

　　「除此之外，」我說：「料想你還要付好多稅吧？像我這樣的人，就沒有那種事兒，我所賺的每一塊錢都進了我的荷包，誰也拿不走了。」

　　「我們會有自己的房子，」愛麗說：「在吉卜賽莊上。」就在這時，她突然打了個寒噤。

　　「親愛的，妳不冷吧？」我說，抬頭望著陽光。

　　「不，不冷。」她說。

　　這天天氣非常炎熱，幾乎就像在法國南部，我們又一直都在太陽下。

　　「不冷，」愛麗說：「是因為那件事──那個老太婆，那天的那個吉卜賽女人。」

　　「呵，別想她了，」我說：「反正她是個神經病。」

　　「你想她真以為那片地方有毒咒嗎？」

　　「我認為吉卜賽人都像那樣，妳知道，她們一向都在咒語或者別的事情上唱唱跳跳的。」

　　「你對吉卜賽人知道得多不多？」

　　「一無所知，」我說老實話：「愛麗，如果妳不喜歡吉卜賽莊，我們可以在別的地方蓋房子。在威爾斯境內的山頭上，在西班牙海岸邊，或者在義大利山麓下，桑托尼也可以在那些地方替我們蓋房子的。」

　　「不，」愛麗說：「我要把房子蓋在那裡，那是我第一次和你見面的地方，我絕忘不了。」

　　「我也忘不了。」我說。

　　「所以，房子就要蓋在那地方，而且由你那位朋友桑托尼來蓋。」

　　「我希望他還在世，」我說時感到有些痛苦：「他有病在身。」

　　「喔，他還在，」愛麗說：「好端端的，我見過他。」

　　「妳見過他了？」

　　「對呀，那時我在法國南部，他在那裡的療養院裡。」

　　「愛麗呀，妳所做的事，似乎越來越使人吃驚了。」

　　「我認為，他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愛麗說：「不過相當嚇人。」

　　「他嚇著了妳嗎？」

　　「是呀，一定有甚麼原因，他讓我感到害怕。」

　　「妳和他談過關於我們的事嗎？」

　　「不錯，我把我們的一切、以及吉卜賽莊，關於房子的事都向他說了。當時他告訴我，若我們請他就不得不冒一次險，他病得很厲害，不過說他認為依然會有剩餘的日子，去察看建地，畫出平面圖，使房子輪廓成形，擬定興建計畫等等。他說，如果房子還沒有蓋成他就死了，一點兒也不會在乎。不過我告訴他，」愛麗又加上一句：「房子沒蓋好以前，他一定不會死，因為我要他看見我們住在裡面。」

　　「對這句話他怎麼說？」

　　「他問我知不知道和你結婚的結果會怎樣？我說當然知道呀。」

　　「後來呢？」

　　「他說我奇怪你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我就說我知道啊，不會錯。」

　　「然後他說，『谷小姐，你一向都知道該往甚麼地方去。你們要去的地方，想來應該是妳決定的，是妳選擇的。』」

　　「『不過羅美克嘛，』他說：『也許走錯了方向，他還沒有長大到能確定自己該往甚麼地方去。』」

　　「我就說了，」愛麗說：「他同我在一起十分安全呀。」

　　她很有自信心，然而，我對桑托尼所說的話，卻十分火大。他就像我媽媽一樣，總是以為對我比起我自己還要知道得多些。

　　「我知道該到甚麼地方去，」我說：「走的是我要走的路，而且我們要一起走。」

　　「他們已經開始把『古堡』廢墟推平了。」愛麗說道。

　　她談起現實的事情來。

　　「平面圖設計一完成，就得大忙特忙了。我們一定得趕快，桑托尼說的。我們下個星期二結婚好嗎？」愛麗說道：「那個禮拜日子不錯。」

　　「誰都不要在場。」我說。

　　「只除了葛莉娜。」愛麗說道。

　　「見她的大頭鬼，」我說：「我們結婚不要她來，就只妳和我，沒有別的人。必要的證人，我們直接在街上找來幾個好了。」

　　我現在真正想起來，回顧過去，那天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第二篇

　　九

　　如此這般，愛麗和我就結了婚。聽上去好像突然發生的事，不過您也看得出，事情實際上就是這麼發生的。我們決定結婚，便結成婚了。

　　這是整個事情的一部分──並不是一部愛情小說或者童話故事的大團圓──「所以他們就結婚了，從此便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畢竟，誰都沒法子預先知道在幸福的生活當中，會發生什麼大事吧。我們結了婚，兩個人都很快樂，在其他人知道並開始製造困擾以前，那真是一段好時光，我們對許多事都已拿定了主意。

　　整個過程非常簡單。愛麗希望自由，對她的行蹤本就掩飾得十分聰明。那位得力的葛莉娜，又採取了一切必要的步驟，而且總是在她的後面擔任警戒。不用多久，我就已經領悟出，事實上沒有一個人是真正關懷愛麗、以及關切她在做些甚麼的。她那位繼母熱中於自己的社交生活和談情說愛。如果愛麗不願意陪她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點，就沒有必要跟了去。她有所有正正當當的家庭女教師啦，使女啦，以及學校的種種方便，倘若她要去歐洲，為甚麼不去？如果她選定了要在倫敦過二十一歲生日，同樣一句話，為甚麼不可以？而現在她繼承了這分龐大的財產，只要是開銷金錢的事，自己大權在握。假如她要在法國利維拉有幢別墅；在西班牙的布拉瓦海岸來一幢古堡；或者一艘遊艇；或者任何其他東西；她只要提到這些事，那些環繞在百萬富豪四周圍的人員，便會立刻辦得一絲不差。

　　我推測，在她家庭中，把葛莉娜當成了一位很欣賞的丑旦；她精明能幹，能辦到一切的安排和籌備事項，有極高的效率，毫無疑問，她對愛麗的繼母、那位姑父、還有幾個古古怪怪到處漂遊的表兄妹，能應付得服服貼貼，深得歡心。愛麗自己聘的律師不下三位，她時加指示；在她四周還有龐大的財務網，有許許多多銀行家、律師、和信託基金的行政人員。我時時瞥見這一片天地，大部分都是在談話中，愛麗漫不經心中所說出來的事情。當然，她心中沒有想到過，我會不知道所有這些事。她從小就在這些人中間長大，自然而然就斷定，整個世界都知道他們是甚麼人，做些甚麼工作，以及所有的一切一切。

　　而事實上，在我們燕爾新婚期間，見到了彼此生活中特殊的癖性，沒有料到竟是我們最樂在其中的事。說得露骨點吧──我對自己說的話就十分露骨，這也就是習慣於我的新生活的唯一辦法──窮小子根本不知道有錢人是怎樣生活的，闊佬也不曉得那些苦哈哈如何過日子，想了解對方，對雙方面都相當引人入勝。有一回我不安地說道：

　　「哎，愛麗，所有這一切，我的意思是，在我們的婚姻中，竟會有這麼紛歧錯雜得離譜的事情呢？」

　　愛麗想了一下，我注意到她並不太有興趣。

　　「嗯，是呀，」她說：「這些事可能很討厭，」她又加上一句：「我想你不會太介意吧。」

　　「我不會介意的……不過妳呢，他們會在這些事上欺負妳嗎？」

　　「我想會，」愛麗說：「不過用不著理會他們，他們也不能做出什麼事。」

　　「但他們會試試吧？」

　　「沒錯，」愛麗說：「他們會試試。」然後她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八成是他們會試試收買你。」

　　「收買我？」

　　「別那麼大驚小怪，」愛麗說，微微笑著，就像個小妞兒快樂的笑聲：「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然後又說，「他們以前收買過湯咪妮，你知道吧。」

　　「湯咪妮？就是人家說的那位女石油繼承人嗎？」

　　「不錯，就是她，她逃家，然後在海灘上和一個救生員結了婚。」

　　「噯呀，愛麗，」我說得很不安：「我在小溪旁也做過一陣子救生員哩。」

　　「呵，真的嗎？好有意思！做很久嗎？」

　　「沒有，只一個夏天而已。」

　　「我希望你別再擔心了。」愛麗說道。

　　「湯咪妮的事如何了？」

　　「我想，他們不得不提高到二十萬美元，」愛麗說道：「少給她一個子兒也不行。湯咪妮是個男人瘋，也真是個低能。」她補了一句。

　　「愛麗，妳真讓我驚喜，」我說：「我不但得到一位太太，而且還可以隨時可以拿來調頭寸，真棒。」

　　「對，」愛麗說：「找一個本領高強的律師，告訴他你想做什麼。然後他就可以替你安排離婚和贍養費數字。」愛麗繼續說：「我繼母就結過四次婚，從這上面可真撈了一大筆。」然後又說道：「呵，美克，你臉色好蒼白。」

　　她那麼說，我真嚇壞了，對現代社會在走向更富足階段中的腐敗，我感覺厭惡。愛麗有點女孩子氣，態度上很天真，令人感動，但是發現她對人世間的事十分熟稔，還有很多認為是理所當然，卻使我嚇一大跳。然而我知道，她在本質上很不錯，對這點她自己很清楚。她天真、純情、自然而然的嫵媚，但那並不意味著她一定對世事一無所知。她所知道而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是人性中相當有限的片段。她對於我的世界──有關詐騙的事、賽馬場上的幫派、吸毒販毒集團等等，生活中亂七八糟的危險，以及我在他們中的生活經驗──卻不知道。對於在規規矩矩中長大，卻一向愁錢、做媽媽的僅憑一雙手辛苦工作，決心要使自己的兒子一生正派，省吃儉用，把每一分錢都存起來，做兒子的卻快快活活，把各種機會都拋開，或者在一個機會上，傾其所有賭下去啦等等；這許許多多，她也不知道。

　　她對我的過往很有興趣，也像我對她以前的生活一樣，我們兩個人都像在探索一片未知的天地。

　　回想起來，和愛麗的新婚生活是多麼快樂啊；當時我認為理所當然，她也一樣，我和她在普利芳斯的婚姻登記所結婚。谷字並不是一個普通姓氏，記者也好，其他人也好，沒有一個知道谷氏家族的女繼承人在英國。偶爾報紙上有那麼隱隱約約的幾行，說她在義大利或者甚麼人的遊艇上。我們在婚姻登記所所長的辦公室裡結婚，由他一個辦事員和一個中年的打字員作證人，所長向我們作了一段小小的訓話，說的是結婚的嚴肅責任，祝賀我們幸福。然後我們走出去，這樣就算是結過婚了──羅美克先生和太太！我們在海濱一家大飯店裡住了一星期，然後便出國去。只要想到好玩的地方，我們便旅行到那裡去，費用在所不計，那三個星期真是暢快極了。

　　我們去了希臘，到了義大利的翡冷翠，訪遊威尼斯，徜徉在利都海濱勝地，然後赴法國的利維拉，再去多羅邁特，有一半的地名我現在都忘記了。我們坐客機，包一艘遊艇，或者雇又大又漂亮的汽車。我們正逍遙自在時，我從愛麗那裡猜測到，葛莉娜依然在家中戰線上做她自己的事情。

　　我們一面旅行，一面寄信，她一面把所有愛麗留給她的形形色色的明信片和函件都轉寄出去。

　　「當然，將來會有結賬的一天，」愛麗說道：「他們會像一群兀鷹般朝我們身上撲下來，但是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好好享受享受吧。」

　　「葛莉娜怎麼辦？」我說：「他們發現了真實情況，不會很生她的氣嗎？」

　　「呵，當然會呀，」愛麗說道：「不過葛莉娜不會在意，她很堅強的。」

　　「那不會使她丟掉差事，另找工作嗎？」

　　「她不用另外找工作做，」愛麗說：「她會來和我們一起住呀。」

　　「不行！」我說。

　　「不行，你這是甚麼意思？美克。」

　　「我們不要和任何人住在一起。」我說。

　　「葛莉娜不會有妨礙的，」愛麗說道：「而且她很有用處。說實在的，沒有她我真不知道我能做些甚麼，樣樣事情都由她經管著呀。」

　　我蹙緊眉頭：「我可不喜歡那樣，再說，我們的房屋──夢想的宅第。愛麗……這幢房屋只屬於我們自己的。」

　　「不錯，」愛麗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那還是一樣……」她躊躇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葛莉娜沒有地方可住，那對她太刻薄了吧。何況，她跟我一起，樣樣事情都在替我辦，到現在都四年了。你看她幫了我多少忙──結婚以及所有的事情。」

　　「我不要她隨時都夾在我們中間！」

　　「美克，她根本不是那種人，你都還沒見過她的面呢。」

　　「是還沒見過，不過……這跟喜不喜歡她一點關係也沒有。愛麗，我們只要自己自自在在就好。」

　　「美克，親愛的！」愛麗輕聲說道。

　　這件事我們暫時擱下了。

　　在我們蜜月旅行期中，會見了桑托尼，那是在希臘，他住在海邊附近小小一戶沒人住的小屋子裡。看上去他病勢沉重，比起一年前我見到他時惡化得多了，使我吃了一驚，他熱烈歡迎愛麗和我兩個人。

　　「所以你們兩個人，舉行過了。」他說。

　　「是呀，」愛麗說：「現在我們要請人蓋房子了。」

　　「我已經在這裡替你們畫好了平面圖，」他向我說道：「她告訴過你了？說她是如何來的，又如何把我打聽出來，對我下了……命令，」他說道，這個詞兒是他想了想以後才說的。

　　「唉！不是命令啦，」愛麗說道：「我只是懇求懇求而已。」

　　「你知道我們買了那塊地皮嗎？」我說。

　　「愛麗打電報告訴過我了，寄了好幾十張照片給我。」

　　「當然，你得先來看一下，」愛麗說：「也許你會喜歡那個地方呢。」

　　「我不喜歡那裡。」

　　「除非你見過，否則不會真正知道喜不喜歡吧。」

　　「孩子，我已經見過了。五天前我坐飛機到那裡去過，在那裡會過你們尖臉律師中的一位──那個英國佬。」

　　「克勞福先生嗎？」

　　「就是那位仁兄，事實上，工程已經動手了；推平地面、清除舊宅的瓦石、地基、排水；你們回到英國時，我會在那邊接你們。」然後他拿出平面圖來，我們就坐下來看這幢要起造的房屋。除開建築的立體圖和平面圖以外，甚至還有一份水彩的寫景圖呢。

　　「美克，你喜歡嗎？」

　　我深深吸了口氣。

　　「喜歡，」我說：「正是要這麼一幢，絕對沒錯。」

　　「美克，你時常談這個都談夠了。我在胡思亂想時，總會想到那片地區是挨過毒咒的。你雖是喜歡那房屋，但也許躲不過毒咒，甚至於根本蓋不起來。」

　　「但是這幢房屋就要蓋起來了，」愛麗說：「就要蓋起來了，不是嗎？」

　　「如果老天爺願意，或者閻王爺願意的話，」桑托尼說道：「那不是只靠我就行了。」

　　「你一點兒都沒有……沒有好一些嗎？」我懷疑地問道。

　　「你記住吧，我再也好不起來了，那是不可能的事了。」

　　「胡說八道，」我說：「人們隨時都在發現治病的特效藥哩。醫師都是些陰沉沉的傢伙，他們常以為病人死定了，結果往往病人又活了許多年。」

　　「美克，我欣賞你的樂觀，不過我的病不是那一種。他們把你送進醫院，給你換了血，你又活過來，能活下小小一陣子，得到了那麼一小段時間等等，不過每一回身體卻越來越衰弱。」

　　「你很勇敢。」愛麗說。

　　「才不呢，我並不勇敢。一件事情已經篤定，就沒有甚麼勇敢不勇敢可言了。所能做的，就是找到自己的安慰。」

　　「蓋房子嗎？」

　　「不，不是那個。你的元氣一定越來越少，你明白吧，因此蓋房子就越來越困難；力氣不斷地消失。不，但還是有些安慰，有時候是非常古怪的安慰。」

　　「我可不了解你。」我說。

　　「對，美克，你不會了解我，我想愛麗也不是真正了解，只或許是吧。」他繼續說下去，與其說是向我們，毋寧是對自己說：「兩件事情一齊來，衰弱和力氣──元氣日消的衰弱，挫折力的力量。若是你，你會感覺一切都無關緊要！反正是要死了，所以你可以選擇任何事情來做，沒有什麼事能夠嚇阻你，沒有甚麼能限制你。我現在可以在雅典的大街上走，朝那些我不喜歡的男男女女，開槍把他們打死，想想這一點吧。」

　　「警察也一樣會把你逮捕呀。」我指出這一點。

　　「當然他們辦得到，但是他們還能做甚麼！充其量要我的命吧。這個，我這條命在很短期間內，就會被比法律更大的力量要去了啊。他們還能有甚麼旁的辦法嗎？把我送進牢裡關二十年、三十年嗎？那更是好笑了，不是嗎？我要服的永久刑期根本不到二十年、三十年，充其量六個月……一年……十八個月，任何人對我也沒辦法。所以在剩下的這段時間裡，我就是王，能夠喜歡甚麼就做甚麼。有時候這是一種非常任性的念頭，只不過……只不過，你們明白嗎，並沒有太大的誘惑，因為我所要做的，沒有一項是特別的、或者無法無天的事呵。」

　　我們離開他以後，開車駛向雅典，愛麗對我說：

　　「他人很古怪，你知道嗎，有時我覺得很怕他。」

　　「怕桑托尼嗎……為甚麼？」

　　「因為他與別人不同，又因為他有一些──我不知道──在甚麼地方有一些殘忍和霸道。而我認為他想告訴我們，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增加了他霸道的行為。假定……」愛麗說道，她以激動的樣子望著我，面上幾幾乎是一種著迷的激動表情：「假定他替我們造了一座可愛的城堡，我們可愛的宅第，就在那松林中的懸壁邊上；又假定我們到裡面去住。他就在門邊，歡迎我們進去，然後……」

　　「愛麗，然後怎樣？」

　　「然後，假定他跟著我們進來，在後面慢慢把門關上，就在門邊把我們給宰了，割斷了我們的喉嚨或者甚麼的。」

　　「愛麗呀，妳想的這些事真把我嚇著了。」

　　「美克，你和我的麻煩，便是我們並沒有生活在一個現實的世界裡，我們都夢想著那些也許從來沒有發生過的許多事情。」

　　「可別再有和吉卜賽莊相關的壞想法了。」

　　「是那個名字，我想，以及對那地方的毒咒。」

　　「那裡沒有甚麼毒咒，」我叱叫道：「全都是胡說八道，算了吧。」

　　那時是在希臘。

　　十

　　我想，是那天以後的某一天吧，當時我們在雅典。正在城垣的箭樓階梯上，愛麗往她所認識的一批人跑過去，他們是從一艘希臘遊輪上岸的。有一個大約三十五歲上下的女人，離開了團體，急急忙忙從梯級上衝過來，向著愛麗叫了起來。

　　「哇，我沒想到，真好，谷愛麗嗎？唔，妳在這裡幹嘛呀？我不知道妳在呢，隨旅行團來的嗎？」

　　「不是，」愛麗說道：「只是在這裡待一待。」

　　「老天，見到妳真是好極了。可瑞好嗎？她也在這兒嗎？」

　　「沒有，可瑞在奧國薩爾斯堡吧，我想是。」

　　「唔，唔，唔，」這個女人望著我，愛麗說：「我來介紹介紹好了……羅先生，彭太太。」

　　「幸會，幸會。你們在這兒還要待多久呀？」

　　「我明天就走。」愛麗說。

　　「呵，老天，我再不走的話，趕不上隊伍了，我們導遊的介紹說明，我可一個字都不想錯過呢。他們可真有點兒急急忙忙，妳知道的，到一天結束時簡直就筋疲力盡了。有機會見見妳喝一杯嗎？」

　　「今兒個不行了，」愛麗說道：「我們要隨旅行車走了。」

　　彭太太趕緊跑去趕隊伍，愛麗一直跟著我走上城垣箭樓的階梯，卻轉了個身又向下走。

　　「這一下把事情都攤開了，不是嗎？」她向我說道。

　　「甚麼事攤開了？」

　　愛麗一兩分鐘都沒有答話，然後嘆了口氣：「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寫信了。」

　　「寫給誰呀？」

　　「呵，寫給可瑞，寫給傅南克姑父，我想，還有安德伯伯。」

　　「安德伯伯是誰，又是一位新人物？」

　　「厲安德，並不是真正的伯伯，是我一位主要監護人，託付人，或者隨便你怎麼稱呼。他是位律師……很有名氣。」

　　「妳信裡面要寫些甚麼？」

　　「我要告訴他們，我結婚了。剛才我不能貿然就和彭洛娜這麼說：『我來介紹介紹，這是我先生。』那會讓她尖叫，大喊大叫的：『我沒聽說妳結婚了呀，好人兒，把這一切經過都告訴我吧。』等等，等等，等等。只有我繼母，傅南克姑父，和厲安德伯伯應該最先聽到，那才算公平。」她嘆了口氣：「呵，好吧，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有過一段可愛的時光了。」

　　「他們會說些甚麼，或者有甚麼行動？」我問道。

　　「料得到的是，一定會雞飛狗跳。」愛麗用她那平平靜靜的方式說道。「如果他們要那麼做，也不要緊，過一陣子他們就會想通了。我也料到，我們一定要開一次會。我們可以到紐約去，你樂意去嗎？」她探詢地望著我。

　　「這事我半點也不樂意，我要跟妳在一起，只要桑托尼一到那裡，望著我們的房屋，一塊磚一塊磚砌將起來。」

　　「我們可以辦得到的，」愛麗說道：「話又說回來，一家人開會也用不了多久。很可能大家圍著討論討論就行，一下子就混過去了。看是我們飛到那裡去，或是他們飛到這裡來。」

　　「我以為妳說過，妳的繼母在薩爾斯堡吧。」

　　「嗯，我剛剛有說過，如果我不知道她在甚麼地方，她對我的話就會感到奇怪了。好吧，」愛麗嘆了口氣說道：「我們回家去同他們大家見見面。美克，希望你不會太介意。」

　　「介意甚麼……妳的家人嗎？」

　　「對呀，如果他們對你彆彆扭扭的，你不介意吧？」

　　「我想和妳結了婚，那是非付出不可的代價，」我說：「我會忍的。」

　　「還有令堂呢？」愛麗顧慮周到地說。

　　「愛麗，看在老天份上，妳可別設法安排妳那位穿著華麗、大擺架子的繼母，和我那位住在偏僻小街上的媽媽見面吧。她們要是見了面，彼此會談些甚麼？妳想過嗎？」

　　「假如可瑞真是我媽媽，那她們彼此可就有好多話要談了，」愛麗說道：「美克，我希望你不要對兩家的不同太介意！」

　　「我！」我懷疑地說道：「妳們美國人不是有句話嗎……我是來錯了軌道的人，可不是？」

　　「你也用不著給自己標上特別記號啊。」

　　「該穿甚麼衣服合適，我不知道，」我說得痛苦：「該用甚麼恰當的方法來談事情，我不知道；關於繪畫啦，藝術啦，音樂啦，我也一竅不通；我現在剛剛只學到了給誰小費，給多少。」

　　「你不想想，美克，那不是使你覺得更有趣嗎？」

　　「無論如何，」我說：「妳不是要把我母親拖進妳家的團體中吧。」

　　「我並不是提議把任何人拖進任何東西裡去，不過我想，美克，我們回到英國後，我應該去見見你母親。」

　　「不行！」我突然大聲地說。

　　她望著我，神色相當驚詫。

　　「為甚麼不行？美克，我的意思是，除開任何事情不說，不去看是非常失禮的呀。你告訴過媽媽說你結婚了嗎？」

　　「還沒有。」

　　「為甚麼不說呢？」

　　我沒有回答。

　　「我們回到英國以後，你告訴她結婚了，帶她來看我，這不是更簡單的辦法嗎？」

　　「不行，」我說，這次沒那麼大聲了，但依然加重了語氣。

　　「你不要我同她見面？」愛麗緩緩說道。

　　當然不是，我認為這件事相當清楚了，但我只能解釋，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才能解釋清楚。

　　「那麼做並不太恰當，」我慢慢兒說了，「妳一定要知道這一點，我保險一定會惹出麻煩來。」

　　「你以為她不會喜歡我嗎？」

　　「沒有一個人能不喜歡妳，但是那並不……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她也許會煩惱、為難。畢竟，這次結婚門不當戶不對的，這種老式看法，會讓她不高興的。」

　　愛麗緩緩搖搖頭。

　　「這年頭兒裡，真還有人這麼想嗎？」

　　「當然他們這麼想，在妳的國家裡，他們也這樣想。」

　　「不錯，」她說：「在某方面來說的確如此，但是……如果任何人在那裡有了大……」

　　「妳意思是一個人賺了大錢吧。」

　　「這個，並不僅僅只是錢。」

　　「就是錢，」我說：「就是錢，如果一個人賺了大錢，就受人景仰、讚佩，至於他出身是甚麼所在，那倒無關緊要了。」

　　「這個，天下烏鴉一般黑呀。」愛麗說道。

　　「愛麗，拜託拜託，」我說：「求求妳不要去看我媽媽。」

　　「我依然認為這不合道理。」

　　「不，並不會，難道妳不認為我知道，甚麼事情對我母親最好嗎？她會煩會亂，我告訴妳她會的。」

　　「但是你一定要告訴她你結過婚了。」

　　「好的，」我說：「這點我會辦到。」

　　我心中念頭一動，在國外寫信告訴媽媽，要容易得多。那天晚上，愛麗寫信給傅南克姑父、厲安德伯伯、和繼母可瑞，我也寫了封自己的信，信很短。

　　「媽媽您好，」我寫道：「以前我早就該稟告您的，只是覺得有點兒彆彆扭扭。三個星期以前我結婚了，這件事相當突然，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兒，個性非常愉快，有很多錢。有時候錢多使很多事情很彆扭。我們要在國內一處地方建造一幢房屋。目前我們正在歐洲旅行，一切都好，兒美克稟。」

　　這天晚上我們寫信的結果，多多少少並不相同。媽媽過了一個星期，才寄了封信來，十足是她老人家的典型。

　　「美克兒：得來信我很高興，希望你們將來非常快樂。順問近好，母字。」

　　愛麗預言的可一點兒不錯，她那一方的可就天下大亂了。我們捅了個馬蜂窩，許許多多記者包圍了我們，要了我們這次詩情畫意婚事的消息，報紙上一則則的新聞，都是關於谷家女公子和她這次纏綿悱惻的離家出走。銀行家和律師紛紛來信，最後安排了正式的會面。我們在吉卜賽莊工地見到了桑托尼，看了看房屋結構的平面圖，討論了很多事情，看了許多在進行的工作，便到了倫敦。在郭里奇大飯店訂了一間套房，就像舊世界書裡所說的一樣，準備承受騎兵的攻擊。

　　頭一個來到的是厲安德先生，他是位上了年紀的人，儀容整潔，表情冷淡，個子高高瘦瘦的，態度溫和有禮。他是波士頓人，但從他聲音裡聽不出是美國人。通過電話後，他在中午十二點，到我們住的套房來拜訪。我看得出愛麗緊張兮兮的，雖則她裝得若無其事。

　　厲先生吻了吻愛麗，然後伸出一隻手來，含笑對著我。

　　「好了，愛麗乖孩子，妳的氣色很好嘛，我可以這麼說，嬌艷異常。」

　　「安德伯伯，您好，怎麼來的？坐飛機？」

　　「沒有，我坐的是『瑪麗皇后號』，這一趟旅行非常愉快。這位是妳先生嗎？」

　　「是的，羅美克。」

　　我唱起戲來了，或者以為自己在唱戲。「您好嗎？」我說。然後問他要不要來杯酒，他愉快地謝絕了。人坐在一把鍍金扶手的高背椅上，微微笑著，從愛麗望到我。

　　「好了，」他說道：「你們兩個年輕人真使我們震驚。一切都情意綿綿吧？呃？」

　　「我很抱歉，」愛麗說：「真正非常抱歉。」

　　「真的嗎？」厲先生說得相當冷淡。

　　「我認為那是最好的辦法。」愛麗說。

　　「我還不完全明白妳的意見呀，好孩子。」

　　「安德伯伯，」愛麗說道：「您知道的，不管我的婚事用任何一種方式進行，都會是件最令人大驚小怪的事。」

　　「為甚麼會有那麼令人大驚小怪？」

　　「您知道他們從來都是甚麼態度的，」愛麗說道：「您應該是知道的，」她有點不高興似地加上一句，又說道：「我接到可瑞兩封信，昨天一封，今天早上又一封。」

　　「好孩子，妳不要顯得那麼激動，在這種環境下，那是自然而然的呀，妳不這麼想嗎？」

　　「我要和誰結婚，怎麼結婚，在甚麼地方結婚，那都是我的事。」

　　「話雖如此說，但妳是知道的，任何家庭裡的女性，都不會同意這麼做的呀。」

　　「說實在話，我已經替大家省了好多麻煩了。」

　　「妳也可以這麼說吧。」

　　「但這是真實情形，不是嗎？」

　　「可是妳大搞特搞瞞天過海，不是嗎？有人幫妳的忙，那個人應該知道有更好的辦法來做這件事。」

　　愛麗滿臉緋紅了。

　　「您是說葛莉娜嗎？她所做的都是我請她辦的，他們都對她非常不滿嗎？」

　　「當然啦，她也好，妳也好，料到還有除此以外的情形嗎？記住，她在家中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呀。」

　　「我已經成年了，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談的是妳成年以前的那段時間，在那時候就開始欺瞞家人了，不是嗎？」

　　「您不能怪愛麗，厲先生，」我說：「一開始，我們並不知道繼續交往下去會是甚麼情況，又因為她親人都在另一個國家，我很不容易和他們有所接觸。」

　　「我十分了解，」厲先生說：「葛莉娜寄了幾封信，寄了一些消息給谷太太和我，是出於愛麗在這兒的要求，如果我可以說甚麼的話，這件事表現得很有能力。你見過葛莉娜了嗎？美克，我也許可以叫你美克了吧，因為你是愛麗的先生。」

　　「當然可以，」我說：「叫我美克好了。不，我還沒有見過葛莉娜小姐。」

　　「真的嗎？在我看起來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我好一陣子：「我還以為你們結婚時她在場呢。」

　　「沒有，葛莉娜當時不在。」愛麗說道，她白了我一眼，像是我說的不對。

　　厲先生的眼光依然若有所思地盯在我身上，使得我很不自在起來，似乎要多說些甚麼，然後又改變了主意。

　　「我只怕，」他過了一會兒以後才說：「你們兩個人，美克、愛麗，會不得不忍受愛麗家庭很多的責備和批評了。」

　　「我想他們會一窩蜂般朝我撲下來。」愛麗說道。

　　「十有八九吧，」厲先生說道：「我一直設法打開這條路。」

　　「那您是在我們這一邊了，安德伯伯。」愛麗笑著朝他說。

　　「妳是看不到一個謹慎的律師捲入那種漩渦的，我已經學到了，在人生中接受既成的事實總是聰明的。你們兩個已經彼此愛上了，已經結了婚，愛麗我知道妳要說，已經在英國南部買了一片地產，已經動工在上面蓋一幢房屋。因此，你們打算住在這個國家嗎？」

　　「我們打算在這裡建立家庭，是的，您反對我們這麼做嗎？」我說道，聲音裡有些兒氣憤：「愛麗和我結了婚，現在她是英國子民了。所以，她為甚麼不住在英國？」

　　「根本沒有理由要愛麗不住在她自個兒挑上的任何國家，或者，的確不只在一個國家裡有房地產。愛麗，記得嗎？拿索島上的那幢房子也是妳的。」

　　「我一直還以為是可瑞的呢，她舉止上一向就像是她的。」

　　「但實際上所有權歸妳所有，長島也有妳一幢房屋，無論甚麼時候妳都可以去；在西部妳還有一大批產石油的地產呢。」他的聲音很親切愉快，但我有這種感覺，他的話正是以奇妙的方法衝著我來的。這是不是他的辦法，想在我和愛麗中間，慢慢兒插足進來？我不敢確定，他插足進來，似乎並不十分合道理。那個男人的太太有遍佈全世界的財產，富可敵國。如果有甚麼的話，我想，他是想減少愛麗的財產權、金錢，以及所有一切。如果他顯然認為我是一個撈客，那就對我更有利了。但我的確省悟到厲先生是個陰險人物，任何時候要知道他說話的用意何在──在他那平靜、愉快的姿態後面，心中想些甚麼，都很困難。他是在設法以自己的辦法，使我覺得不舒服嗎？使我覺得自己會被公然作上撈客的記號嗎？他向愛麗說道：

　　「我已經帶來了相當多的法律文件，都是一定要妳與我辦好的，愛麗，這許多文件上很多都要妳簽字。」

　　「好呀，當然，安德伯伯，任何時候都行。」

　　「正如妳說的，任何時候，倒是用不著急，我在倫敦還有別的事，在這裡大約要待十天左右。」

　　十天嗎，我想，這可是段不短的時間。我倒是巴不得厲先生不在這兒待十天。他對我表面上很客氣，然而，你也可以這麼說，這顯示出他依然對很多事情，持保留的態度。不過，當時我還在琢磨，他是不是我真正的敵人。如果是的話，他就不會跟我攤牌。

　　「好啦，」他繼續說道：「現在我們已經都會過面了，妳也許可以說，談到為了將來的條件了。我很想和妳先生略略談一會兒。」

　　愛麗說道：「你可以和我們兩個一起談呀。」她站起身來，我一隻手放在她手臂上。

　　「可人兒，別擔心，現在妳不是保護小雞的母雞。」我輕輕把她推到臥室門那裡去。「安德伯伯要考量考量我，」我說道：「那在他的權利以內嘛。」

　　我輕輕把她推進雙重門，把兩扇門都關上，回到這間房裡。這是間又大又漂亮的會客室，我回來，端了把椅子坐在厲先生對面，「好啦，」我說：「開槍吧！」

　　「謝謝你，美克，」他說：「首先我要你放心的是，我並不是像你所以為的敵人，無論哪方面都不是。」

　　「這個，」我說：「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我說話的聲音對這一點並不十分有把握。

　　「我開門見山地說吧，」厲先生說道：「在那個可愛的孩子前，我既是她的監護人，也好喜歡她，我說的話很坦白。美克，也許你還沒有充分了解到，愛麗真是一個最最與眾不同既溫柔、又可愛的女孩。」

　　「您用不著擔心，我正愛著她呢，沒錯。」

　　「那並不是同一件事情，」厲先生說道，姿態有些冷淡：「我希望你就像愛她一樣，也能了解她，她是多麼的可愛，而在有些方面，她也是一個非常脆弱的人。」

　　「我會盡力，」我說：「我以為自己一點都不勉強，她是一個頂好的人。」

　　「所以我就可以把打算要說的話說下去了，我的牌都攤在桌上，極其坦白。你並不是我所希望和愛麗結婚的那一種青年。我喜歡她，就像她家人般，喜歡她能和一個門當戶對的人結婚。」

　　「換句話說，花花公子。」

　　「不，並不只是那一點；門當戶對，在我認為，這是婚姻的理想基礎。我並不是勢利眼。畢竟她爺爺谷漢曼，也是從碼頭工人起家發跡，到末了成為美國最大的富翁之一。」

　　「讓你知道一下，我也會同樣這麼幹，」我說：「也許到末了我會成為英國最大的富翁之一。」

　　「什麼事都有可能，」厲先生說道：「你有雄心往那條路上走嗎？」

　　「並不只是為錢，」我說：「我要……要到達一個地位，幹一番事情，而且……」我躊躇一下，停了下來。

　　「你雄心勃勃，不錯，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我可以這麼說。」

　　「現在我還差得遠，」我說：「從零開始。我無名小卒一個，也不打算冒充別的。」

　　他點點頭表示讚許。

　　「說得很好，非常坦白，我很欣賞。好了，美克，我並不是愛麗的親人，但是行動上是她的監護人，也是她爺爺交付的，是她一切事情的信託人，我經管她的財產和投資。因此，我對那些負得有一些責任。所以，我對她自己所選的丈夫，想就能夠知道的了解了解。」

　　「好吧，」我說：「你可以向我提問題，我想，你可以很輕而易舉得到所喜歡的任何資料。」

　　「的確如此，」厲先生說：「這是取得資料的一種好辦法。不過實際上來說，美克，我喜歡從你嘴裡自動說出我能知道的一切，很高興聽一聽你一直到現在的一生經過。」

　　當然我不喜歡這一點，料想他也知道我不喜歡。處在我這種地位上的人，沒有一個會喜歡這樣做。大家都想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給人家看。我得把求學和以後的經歷加油添醋，說些有的沒的，把真情實相多延伸一點。我對這一招並不覺得難以為情，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我想如果你要活下去，要做的就是這種事，為自己創造出好形象來。人們以你自己的評價來看你，而我可不願像狄更斯筆下的小夥子。像在電視劇上看到的那種情形，他為了自己的好處說了許多謊話。他的名字叫岳里兒吧，到處老是低聲下氣，搓著兩隻手，實際上卻在那種委委屈屈的後面想辦法定計畫，我可不要像那樣。

　　我和年輕人在一起，都會準備好好蓋上一番，或者對一個有指望的老闆，演出好的表現。話又說回來，人都有最好的一面，和最壞的一面，顯示出壞的一面反反覆覆來談並沒有好處。不，我可以為了自己說得頭頭是道，敘述自己直到最近的活動。但我不想向厲先生作這樣的事。他看來好像不喜歡向我打聽私人的事情，但我根本不相信他不會這麼做，果然還是問了。所以我就把真實情況毫不修飾都告訴他。

　　剛開始情況很糟糕，我父親是個醉鬼，不過我有個賢慧母親，她拼命工作費盡心力幫助我受教育。我對於自己的頻頻改變職業，換了一個工作又一個工作的事實，並不隱瞞。他是個好聽眾，很有鼓勵性，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然而，我卻不時意識到他是多麼精明，只偶然問一些小問題，或者批評，有些批評也許我毫不在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不錯，我有點兒這種感覺，最好要小心點兒。過了十分鐘以後，我很高興，因為這時他往後靠在椅子上；開這次調查庭，如果我能這麼說的話，一點兒都不像是在調查，似乎就結束了。

　　「羅先生……美克，你對人生有一種冒險進取的態度，還不錯，你和愛麗在蓋的這幢房屋，再多說點兒情況給我聽聽吧。」

　　「這個，」我說：「這幢房屋離一處名叫『查德威市場』的鎮市不遠。」

　　「不錯，」他說：「我曉得在甚麼地方，說實話，我昨天有跑過去看了一下。」

　　這可略略使我吃了一驚，從這一點看來，他可是旁門左道這一號兒的人物，裝成不知道的事情遠比你想像中的多得多呢。

　　「那地方漂亮，」我衛護地說道：「我們要蓋的這幢房屋也會很美，建築師那個傢伙叫桑托尼，不知道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不過……」

　　「呵，聽說過，」厲先生說：「在建築界裡，他挺有名氣。」

　　「我想，他在美國有過建築工程。」

　　「不錯，他是個大有才能、更有前途的建築師，不過倒楣的是，聽說他的身體不好。」

　　「他以為自己命在旦夕了，」我說：「不過我不相信，我認為病會治好，人也會復原。做醫師的……甚麼話都說得出來。」

　　「我希望你的樂觀有根據，你是位樂觀人士。」

　　「我談的是桑托尼。」

　　「我希望你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可以說，我認為你們所買的那片地皮，這樁買賣你和愛麗做得很好。」

　　這老傢伙用上代名詞「你們」，我認為很好。那就不會使人想起，是愛麗自個兒買的了。

　　「我已經和克勞福先生商討過了。」

　　「克勞福是誰？」我略略皺起眉頭來。

　　「克勞福先生，是英國黎克法律事務所的律師，他經手辦這樁地皮買賣，這家事務所很不錯，而我揣測這塊地買得很便宜，我甚至可以說，對這麼便宜的價錢引以為奇。因為我對英國目前的情況很熟悉，甚至對這件買賣，都有點覺得困惑；我想克勞福能用這麼低價買到手，自己也出於意料以外；我想你也根本不知道，這片地皮怎麼湊巧這麼便宜，克勞福對這件事並沒有提出甚麼意見，事實上我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來時，看上去他還有點兒難為情呢。」

　　「呵，這個，」我說：「聽說那片地挨過毒咒。」

　　「你說甚麼？美克，我沒聽明白。」

　　「毒咒，知道吧，」我解釋道：「吉卜賽人的警告，那一類的事情。當地人都知道那裡叫吉卜賽莊。」

　　「呵，一個傳說嗎？」

　　「不錯，似乎相當困惑，我不知道是多少人編出來的，又有多少是真的。好久以前，出過一回命案或者旁的事情吧。一對夫婦和另外一個男人，有些人傳說是做先生的開槍打死那兩個，然後又自殺，至少裁決書是那麼說的。可是所有形形色色的傳說滿天飛，我想沒有一個真正知道出了甚麼事情，那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打那以後，那塊地產轉了四五次手，但是沒有一個人在那裡待得久。」

　　「嗯，」厲先生恍然大悟地說道：「不錯，地道的英國民間傳說。」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而你和愛麗不怕那種惡咒嗎？」他說得很輕鬆，微微含笑。

　　「當然不怕，」我說：「愛麗也好，我也好，都不信那種邪門。實際上，那算是件吉祥事，因為有了那個，我們才能買得便宜。」我一說過，心中馬上想到，在某方面說是吉祥，可是想到愛麗所有的金錢和財產，以及其餘的所有一切，買了一塊地皮，便宜也好，最高價也好，那都不算一回事。後來又想到，不，我錯了；話說回來，她爺爺由一個碼頭工人變成百萬富翁，像那樣兒的人，一向都巴不得低價進高價出吧。

　　「這個，我倒並不迷信，」厲先生說道：「從你們的財產上來看，這處地方相當壯觀，」他頓了一下：「我只希望你們要搬進那幢房屋裡住下來時，不要讓愛麗聽到太多這一類的傳說。」

　　「我會盡自己的力，每一件事都不讓她聽到，」我說：「我並不以為有甚麼人，會向她說些甚麼。」

　　「住在鄉下的人，非常喜歡翻來覆去說那一類的傳說，」厲安德說：「美克，可得記住，愛麗可並不像你一樣堅強，她很容易受人影響。僅僅在某一方面，可使我……」他的話停了下來，一隻手指頭敲著桌子：「現在我要同你談一件很麻煩的事，你說到現在為止，還沒見過葛莉娜。」

　　「沒有，我剛才說過了，到現在還沒見過。」

　　「奇怪，非常奇怪。」

　　「這個？」我探詢地望著他。

　　「我原來以為你已經見過她了，」他慢吞吞說道：「你對她知道多少？」

　　「我知道她和愛麗在一起已有一段時間了。」

　　「愛麗十七歲時起，她們就在一起了，她的職務含有責任也有委託，初來美國時兼有秘書和友伴的身分，可瑞，谷太太，也就是愛麗的後母離開家時，她又是一位女伴；而可瑞離開家，是常有的事。」他說到這一點特別冷淡：「我推測，她是個出身很好，各方面都出色的女孩，一半瑞典人，一半德國人，愛麗自然而然就變得依賴上她了。」

　　「我想也是。」我說。

　　「我想，在某些方面，愛麗是太依賴她了，我這麼說你不要介意。」

　　「不會，為甚麼我要介意呀？就事實上來說，我已經……這個，我自己已經想到過一兩次，這也是葛莉娜，那也是葛莉娜。我弄得……這個，我知道是不關自己的事，但有時實在弄得夠煩的。」

　　「直到現在她還沒表示過，要你見見葛莉娜嗎？」

　　「這個，」我說：「倒是不好解釋。不過我想，沒錯，我想她曾經溫和的暗示過那麼一兩回，但是，呃，我們希望只要彼此交往就好了。除此以外，嗯，這個，我想我自己並不想同葛莉娜會面，我的愛麗，不要和別人一起共有。」

　　「我明白，不錯，我明白，愛麗沒有提議要葛莉娜參加你們的婚禮嗎？」

　　「她倒是提議過。」我說。

　　「但是……但是你卻不要她來，為甚麼？」

　　「我說不上……真的也說不上。只覺得這個葛莉娜，這個從來沒見過的女孩或者婆娘，一向喜歡對任何事插手干預。你知道的，替愛麗安排生活、寄明信片啦、寄信啦、填文件啦、安排整個行程啦、把行程告訴家裡啦。我覺得愛麗有點兒依賴葛莉娜，讓葛莉娜管理她，而她去做葛莉娜所要求的每一件事情。我……呵，我很抱歉，厲先生，或許我不應該說這些事；可以說我純粹是嫉妒。反正，我當時就冒火，說不要葛莉娜參加婚禮，婚禮是我們兩個人自己的事，與別人無關。所以我們就去婚姻登記所所長辦公室，由他的辦事員和打字員做為兩位證人。我敢說，那是我的意思，不肯讓葛莉娜到場，而要愛麗只屬於我。」

　　「我明白，不錯，我明白了，而且我想，假如我能說一句的話，美克，你很聰明。」

　　「你也不喜歡葛莉娜吧。」我說得很機靈。

　　「美克，如果你連葛莉娜都還沒有見過一面的話，可不能用『也』這個字兒。」

　　「沒錯，我知道，不過……我意思是如果你對一個人聽說了好多關於他的話，自己就可以形成對他的一種觀感，一種判斷。這個……稱它做吃飛醋吧。為甚麼『你』不喜歡葛莉娜？」

　　「這並沒有偏見，」厲安德先生說：「不過，美克，你是愛麗的先生，而我心中非常以愛麗的幸福為重，我想葛莉娜對愛麗的影響力並不理想，她負擔的太多了。」

　　「你想她會不會在我們中間挑是撥非？」我問道。

　　「我想，」厲安德說：「我沒有權利說任何那一類的話。」

　　他坐在那裡，小心翼翼地望著我，眨眨眼，就像一隻千年老王八。

　　我一點也不知道下面該說甚麼了，他先說了，每一句話都詞斟句酌。

　　「那麼，沒有人說葛莉娜會選擇和你們住在一起嗎？」

　　「如果我不答應，就不會的。」我說。

　　「呵，這只是你的想法吧？還沒有決定吧？」

　　「愛麗的確說過這種話，不過，厲先生，我們剛剛燕爾新婚，我們要自己的房屋──我們的新家──是我們兩個人的。我想，當然她會來待一段時間，那是自然而然的事。」

　　「據你這麼說，那只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是，你或許也意識到這一點，要是就以後的聘雇上來說，葛莉娜的處境多少有點兒麻煩。我的意思是，這並不是愛麗對她的想法是甚麼，而是雇用她、委託她的人對她的感受。」

　　「你的意思是，你或者谷太太，不會建議她再待在這一個職位上嗎？」

　　「他們有可能不會這麼做，除非這事的履行純粹是法律上的要求。」

　　「而你認為她會來英國，靠愛麗生活嗎？」

　　「我希望你不要有太多的私心去反對她，畢竟，這些事大部分都在我心裡都有數，我對她所做過的事，以及做那些事的方法，有些不喜歡。我想愛麗的心最慷慨，可以說，在各方面破壞葛莉娜的前途，她都一定會很難過。她也許會很衝動任性，一定要葛莉娜來和你們一起住。」

　　「我想愛麗不會堅持吧，」我慢吞吞地說，但還是有點擔心，想必厲安德也看出來了。「可是，我們……我的意思是，愛麗……就不能夠發年金資遣她嗎？」

　　「我們不應該用那種字眼來說，」厲先生說：「要用年金資遣任何人，就要聯想到他的年齡，而葛莉娜是個年輕的女人，也可以說是很嫵媚的年輕女人，實際上，很漂亮。」他用不以為然的口吻補充一句：「她對男人也非常有吸引力的。」

　　「這個，或許她會結婚吧，」我說：「如果她是那麼好，為甚麼在這以前還沒有結婚呢？」

　　「我相信曾有好些人追求，但是她卻不考慮他們。然而，我想，你的建議非常有見解。可以實施看看，應該不會傷及任何人的感情。也許看起來，在愛麗這方面，這是件很自然的事，她已經成年；她的婚事又得到葛莉娜很多的幫忙……送她一筆錢，作為適當的感謝吧。」厲先生說到最後這句話，聲音就像是酸檸檬汁。

　　「這個，我覺得倒是很好。」我說得高高興興。

　　「我又看出你確是個樂觀派，希望葛莉娜會接受這份送她的東西。」

　　「她為甚麼不接受？如果她不要那才真是神經病呢。」

　　「我也不知道，」厲先生說道：「我想說的是，她如果接受了，那才真是奇怪。當然，她們還會保持友好的。」

　　「你想……你怎麼想？」

　　「我很樂於看到她對愛麗的影響力煙消雲散，」厲先生說，人站了起來：「我希望你會幫我的忙，竭盡一切力量達到這個目的吧！」

　　「這一點你可以打賭，」我說：「我最不願意的一件事，就是隨時都有葛莉娜來注意、擺佈我們。」

　　「等你見到她時，也許就會改變主意了。」厲安德先生說。

　　「不會的，」我說：「我不喜歡管理事務的女人，不管多麼能幹，甚至她們多麼俏多麼嬌。」

　　「謝謝你，美克，這麼耐煩聽我的話，希望你們兩位能賞光，我們一起吃個便飯，下星期二可以嗎？可瑞和傅南克那時候說不定到倫敦了。」

　　「那我非得同他們見見面不可了，我想。」

　　「那當然啦，也少不得要見面的呀，」這一回他向我微微笑了，比起以前的笑容似乎實在得多。「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他說道：「我料得到，可瑞對你一定會有很多意見，傅南克也會完全不通人情，魯朋在這時候也消不了這一股子氣。」

　　我不知道魯朋是誰，我想是另外一個親戚吧。

　　我走到那兩扇連結的門邊，把門打開。「來吧，愛麗，」我說：「嚴刑拷打搞完了。」

　　她回到會客室裡，很快地望望厲安德和我，走過去親了親他。

　　「好，安德伯伯，」她說：「我看得出你對美克很好。」

　　「哇，我的好孩子，我不對妳先生好一點的話，將來我對妳就沒有多大用場了，不是嗎？我總有權利隨時向你們提供一些個人的意見吧。妳知道，你們兩個都非常年輕啊。」

　　「好啊，」愛麗說：「我們會洗耳恭聽。」

　　「現在，我的好孩子，如果可以，我想同妳說一句話。」

　　「現在輪到我這個多餘的人出場了。」我說，也走進了臥室裡。

　　表面上我把兩扇門都關上了，可是等我進去以後，又把裡面那一扇打開；我可不像愛麗所受的教養，所以我急於想知道：這個兩面人厲安德會是個何許人也。可是實際上半點兒都用不著去聽，他向愛麗提供了一兩句聰明話作勸告，說她一定要省悟這點，我可能會發覺一個窮小子娶富家小姐的困難；然後又繼續談到如何替葛莉娜安頓。她熱切同意這一點，說她正要親自問問她呢。他也建議她對可瑞也要再作安排。

　　「妳應當這麼做，原本是一點兒也用不著，」他說：「她從幾個先生的贍養費裡，就能生活得很好。而她也知道，她從妳爺爺留下來的信託基金中，有收入而要付所得稅，雖然並不挺多。」

　　「但是你想我還應當多給她一些嗎？」

　　「我認為就理與法上來說，妳都用不著。但是我想到的是，如果妳這麼做，就會發現她令人覺得討厭又陰險。我可以用一種所得增加的方式來辦。妳可以在任何時候加以取消。如果妳發現她存心不良散佈謠言，說美克、或者說妳，乃至你們一起生活的壞話，她知道妳能做得到的事，就會使她的舌頭不致於放出這種有毒的倒刺了，而這都是她最拿手的事。」

　　「可瑞一向恨我，」愛麗說：「我早就知道。」她又怯生生問道：「安德伯伯，你的確喜歡美克嗎？」

　　「我認為他是個極其吸引人的年輕人，」厲先生說：「而我也已相當明白，妳為甚麼會下嫁給他。」

　　我想，這可是我巴不得的一句好話。而我並不真正是這一型的人，自己也知道。我把門輕輕推上，一兩分鐘內，愛麗就來找我出去。

　　我們兩個人正站在那裡，向厲安德道別時，房門上有人在敲，一個侍應生拿了份電報進來。愛麗接過來拆開，驚喜地叫了起來。

　　「葛莉娜打來的，」她說道：「今兒晚上她就到倫敦，明天就會來看我們，太好了！」她望著我們兩個：「不是嗎？」

　　她只見到兩張板板六十四的臉孔，聽見兩種客客氣氣的聲音。一個說：「是呀，的確，我的好孩子。」另外一個說：「當然！」

　　十一

　　第二天早上我就出去買東西，直到比我預訂回來的時間更晚一些才回到大飯店。只見愛麗坐在中央休息室裡，她對面是一個個子高高的金髮小姐，果然就是葛莉娜了。兩個人正都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

　　對於描述人物我素來都不行，但是對於形容葛莉娜倒是要試試看。最先要說的是，不能否認的，誠如愛麗所說過的，非常之美；也如同厲安德勉強承認的，非常嫵媚。這兩件事實際上並不相同。如果你說一個女人嫵媚，那並不是說你確實稱讚她。我料想，厲安德並不稱讚葛莉娜。但也還是一樣，一到葛莉娜走過休息室進了一家大飯店或者餐廳時，男人都掉轉頭來望著她。她是北歐典型的金髮美人兒，純金色的頭髮並不像倫敦高級住宅區的傳統，直直地垂落在臉部兩側，而是按照當時的流行，高高捲在頭上。看得出她是哪一國人──瑞典，要不就是德國北部。事實上，插上一對飛翼，她就可以到化裝舞會裡，變成神話中的女神了。她的眼睛亮晶晶明晃晃，身材輪廓真叫人艷羨，她真是天生尤物。

　　我走到她們坐著的地方，要和她們在一起，向兩個人都打了招呼，希望自己的舉止自自然然和和氣氣，雖則止不住覺得有點笨手笨腳。我唱戲不在行嘛。愛麗立刻說道：

　　「終於見到了吧，美克，這位就是葛莉娜。」

　　我說話了，猜想到這毋寧說是一種滑稽，卻不是非常快樂的姿態。

　　「葛莉娜，我很高興，終於見到妳了。」

　　愛麗說道：

　　「你也知道得非常清楚，要不是葛莉娜，我們決計不可能結婚的。」

　　「那還是一樣吧，反正我們是要想辦法的呀。」我說。

　　「如果我家人像一噸煤一樣，落在我們頭上，想辦法也不行；他們無論如何都會設法把婚事打消掉的。告訴我，葛莉娜，他們是不是很生氣？」愛麗問道：「妳既沒有寫信，也沒有告訴我們半點兒這方面的事哩。」

　　「對一對蜜月期間燕爾新婚的人，」葛莉娜說：「我知道有比寫信更好的方法。」

　　「他們不是對妳很生氣嗎？」

　　「當然！妳能想到別的甚麼嗎？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早就準備認了！」

　　「他們說了些甚麼，又做了些甚麼？」

　　「盡他們辦得到的一應俱全，」葛莉娜高高興興地說：「當然，一開始就是開除我。」

　　「不錯，我料想到那一定免不了。不過……不過妳做了些甚麼？話又說回來，他們可不能不肯給你一封證明函吧。」

　　「當然他們可以，而且，從他們的觀點上說，畢竟派給我的是一種託付的職位，我卻可恥地糟蹋了它，」她說：「還樂於糟蹋呢。」

　　「可是妳目前做甚麼呢？」

　　「呵，我找了份工作，立刻就可以上班了。」

　　「紐約嗎？」

　　「不，就在這裡，倫敦，秘書工作。」

　　「不過妳沒事吧？」

　　「好愛麗呀，」葛莉娜說：「一有風吹草動，妳就料到了會有甚麼事情發生，寄了給我那張可愛的支票，我怎麼還能有事。」

　　她的英語很不錯，根本聽不出外國味兒，雖則她用了很多俗語，有時用得並不對勁。

　　「我觀察了一下世界各地，自己在倫敦安頓下來了，又買了好多的東西。」

　　「美克和我也買了好多東西。」愛麗說，含笑著想了起來。

　　這倒是真的，我們在歐洲大陸上買東西，可真是過癮；有錢可花，甭操心財務上的限制，實在妙極了。為了我們那幢房屋，在義大利買織花錦緞和布料；在那裡、還有巴黎，也買了油畫，付的錢數真是難以相信。從來夢想不到的世界，豁然在我面前展開了。

　　「你們兩個人的神色都好快樂嘛。」葛莉娜說。

　　「妳還沒有見到我們的房子，」愛麗說道：「那才棒呢，就像我們所夢想的一樣，不是嗎？美克。」

　　「我已經見到了，」葛莉娜說：「我回到英國的頭一天，就雇了輛車開到那裡去過。」

　　「如何？」愛麗說。

　　我也說：「不錯吧！」

　　「這個……」葛莉娜考慮著說，頭從這一邊擺到那一邊。

　　愛麗立刻神色大變，恐怖地大吃一驚；我不瞭解，但卻立刻看得出來葛莉娜有點兒和我們開玩笑；心中剛閃過一個念頭，認為她不該開這種玩笑時，葛莉娜便哈哈大笑起來，笑得非常好聽，很多人都掉過頭來望著我們。

　　「你們真該看看自己的面孔，」她說：「尤其是妳，愛麗，我只是稍微逗你們一下而已。那真是一幢了不起的宅第，好漂亮，那個人真是天才。」

　　「不錯，」我說：「他可真是出類拔萃，等妳和他見了面就知道。」

　　「我已經見過了，」葛莉娜說：「我去那天他人就在那裡。的確，出類拔萃的人，不過有點嚇人，你們不覺得？」

　　「嚇人？」我說，出乎意料之外：「在哪一方面？」

　　「呵，我說不上，他好像能一眼看穿了你……那可真使人狼狽不堪。」然後又說，「看起來他病得很厲害。」

　　「他有病，很重的病。」我說。

　　「真可憐，他是甚麼病，肺結核嗎，像這一類的病？」

　　「不是，」我說：「我想不是肺結核。是關於甚麼……啊，關於血液的病。」

　　「我明白了，這年頭裡醫師幾乎甚麼事都辦得到，在醫死你以前，總是會設法治好你的病。不過我們別談那個了，想想那幢屋子吧，甚麼時候交屋？」

　　「從外表上看，我想，快了吧，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一幢房子能造得這麼快。」我說。

　　「唔，」葛莉娜漫不經心地說：「那是錢的問題。雙班制再加工作獎金……以及其他等等。愛麗，妳的錢多到妳自己都無法估計，這真是多麼棒的事。」

　　但是我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學習，最近這幾個星期裡學到了不少。結了婚，使我一步跨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這片天地不是我以前所能想像得到的。就我過去的生活而言，幸福的定義就是一分錢從左邊賺進來，趕快讓它從右邊花出去。淺薄，當然啦，在我這個層次上的人的淺薄行為。可是愛麗的天地卻截然不同，並不是像我以前所想的那樣──更奢侈的生活。不是甚麼大型浴室、巨宅廣廈、更多的照明燈器、一頓頓的盛筵、和飛快的汽車。也不是為花錢而花錢，在人群裡大出風頭。相反地，她的生活出奇地簡單──是超出為博得虛名以外的那種簡化。例如她不會買三艘遊艇或四輛汽車，一天吃飯也只是三餐，一個房裡不會超過一幅高價的油畫，就這麼簡單。無論她擁有甚麼東西，都是其中最棒的，倒不是因為它是最花錢的，而是因為她喜歡；當然如果她要最貴重的，她也花得起。她不用像一般人說的：「我只怕沒法子買得起一件。」所以在一種奇怪的方式裡，有時事情好像出奇的簡單，使得我沒法子了解。我們以前考慮過一幅印象派的油畫，我想是一幅塞尚的畫。塞尚這名字我老是記不住，常把他和塞剛──我想是個吉卜賽樂隊──混在一起。後來我們在威尼斯街上散步時，愛麗停下來看看那些人行道上的畫家。大致上來說，他們畫的那些雜七雜八的油畫，在觀光客看起來全部都是一個樣兒。

　　然後她買了一幅小小的油畫，畫面上是一條運河的景色，畫畫的那個人，問了問我們感覺如何，她就用六英鎊的匯兌價買了下來。這件趣事我十分了解，愛麗對這幅六塊錢的油畫，渴望的心情和對那幅塞尚的畫完全一樣。

　　有天在巴黎，也是同樣的方式，她突然向我說：

　　「我們去買一條真正又新鮮又脆的法國枕頭麵包吧，就著奶油、還有捲成一片片的乾酪吃下去──那可真是不亦快哉！」

　　我們真這麼做了，而我認為，比起前一天晚上，我們所吃的那一頓盛筵──大約花了二十英鎊──愛麗更是吃得津津有味。起先我完全不懂，然後就完全明白了。現在我總算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和愛麗結婚，並不僅僅只有樂趣和娛樂；你還得做家庭作業，還得學習如何進一家餐廳，以及點菜啦，小費給得恰到好處啦──有時因為其他理由你得給的比一般的多──這一類事情；還得記住，吃甚麼菜就喝甚麼酒；這些事大部分我都靠觀察，可不能去問愛麗，因為這些事情，她用不著了解的。她曾經說過：「不過，心愛的美克呀，你喜歡甚麼就吃甚麼；要緊的是，侍應生想到你吃某一道菜，就應當有某一種酒。」這在她並不要緊，因為她生來就是如此，而我卻要緊了，因為我沒法兒做自己所喜歡的決定。我並不十分簡樸，服裝方面也是如此，在這方面愛麗就能幫忙得比較多了，因為她懂得多。她只領著我去那些合適的地方，告訴我，讓他們費腦筋去。

　　當然，到目前我的表情不合適，談吐也不合適，但那都無關宏旨，只要懂得竅門兒，而且懂得夠多的話，就能夠在老厲這些人面前過關；愛麗的後母和姑父來時，短時間斷定也過得去；不過，實際上將來這些一點都不要緊。房子一落成，我們搬了進去，就會遠遠離開每一個人，那裡就會是我們的王國了。我望著坐在對面的葛莉娜，心中琢磨不知道她對我們的房屋真正想些甚麼。反正，那正是我所要的，使我非常滿意。我要開車下去，穿經一條私人車道，穿過樹林，開到一處杳無人跡的小小海灣，那兒有我們自己的海灘，不可能有人從陸地那邊過來。我認為，那要比在那裡下海游泳好上一千倍，比起沿著海灘展開的海水浴場，上千的人體躺在那裡，也要好得多。我並不要所有那些有錢人毫無道理的事情。我要……又有話了，有我自己的話了──我要……只覺得所有的感覺在內心湧起。我要一個美得出奇的女人和一幢美得出奇、別人從來所未有的房屋，要在這幢房屋裡，裝滿了各種極美好的東西──屬於我的東西，每一件東西都屬於我。

　　「他在想我們的房子呢。」愛麗說道。

　　似乎她已經向我抗議了兩次，現在我們應該到餐廳去了，我無限柔情地望著她。

　　那天的後來──已經是晚上了──我們都穿好衣服出去吃晚飯時，愛麗試探地說：

　　「美克，你的確……你的確喜歡葛莉娜，不是嗎？」

　　「當然我喜歡。」我說。

　　「你要是不喜歡她，我可受不了。」

　　「但是我喜歡呀，」我抗議說：「是甚麼使妳想到我不喜歡？」

　　「我也說不上，只覺得你根本不看她，甚至在你和她說話的時候。」

　　「這個，我想那是因為……嗯，因為我緊張兮兮的。」

　　「對葛莉娜緊張嗎？」

　　「是呀，她有點令人感覺嚴肅。」

　　然後我又告訴愛麗，我自己對葛莉娜的想法，認為她倒是有點像是神話中的一員女飛將。

　　「可不像歌劇中那種胖墩墩的角色嘛。」愛麗說，哈哈笑了，我們兩個人都哈哈大笑。我說：

　　「在妳一切都很好，因為妳認識她有許多年了。但她就是有點兒……這個，我意思是說她有效率、實際、和精於世故。」我掙扎出一串字兒來，似乎都用得不怎麼恰當，突然間我說了：「我覺得……我覺得跟她在一起很不利。」

　　「哦，美克！」愛麗有點不安：「我知道剛才我們有好多事情要談，老笑話啦，發生過的往事啦，一切一切。我想……不錯，我想也許會使你覺得相當不好意思。不過你們不久就便會變成朋友；她喜歡你，非常喜歡你，她告訴過我的。」

　　「聽我說吧，愛麗，或許她無論如何都要那麼告訴妳吧。」

　　「呵，不是，她才不會呢，葛莉娜說話非常坦白，你不是已經聽過今天她所說的話了。」

　　這倒是真的，在吃中飯時，葛莉娜說話並不吞吞吐吐，她對我說話而不是對愛麗說。

　　「你一定有時想起來，覺得這件事奇怪，我甚至連你都沒有見過，就支持愛麗。因為我非常氣憤──極其氣憤他們營造出來要愛麗過的那種生活，以他們的錢、他們傳統的觀念，把一切都捆在一個繭裡。她從來沒有機會自己享受一下，自己到甚麼地方走走，做自己要做的事。她想造反，可是都不知道怎麼個造法。因此，不錯，好吧，我來慫恿她；我提議她應該看看在英國的地產；然後我又說了，她到了二十一歲時，可以自己買一塊地，對紐約所有那些傢伙說聲再見。」

　　「葛莉娜一向都有了不起的主意，」愛麗說道：「她想到的許多事情，或許我自己從來都沒有想到過。」

　　厲安德向我說了些甚麼來著？「她對愛麗的影響力太大了。」心中奇怪這話究竟是真是假。也真是怪事，我認為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我覺得在愛麗內心中甚麼地方，由於她非常了解葛莉娜，從來沒有感覺到過。我敢保險，愛麗對她比自己高明的構想，一向都肯接受。葛莉娜說動愛麗造反，愛麗就造反，只是不知道如何著手而已。不過這時我對愛麗有了更深的認識，覺得她是最純樸的一個人，但她也有所保留。原以為她能力好，只要願意，便可以採取自己的立場；問題在於她並不願意時常這麼做；當時我就想到，要了解一個人是多麼困難啊，哪怕就是愛麗，甚至是葛莉娜，或我的媽媽──她那眼有懼色，望著我的方式。

　　「我對厲安德感到很奇怪，」我說道。我們正在削掉一些特大號桃子的皮。

　　「說真格的，厲安德先生對我們的婚事很支持，真出於我意料以外。」

　　「厲安德先生嗎，」葛莉娜說道：「是隻老狐狸精。」

　　「妳一向這麼說，葛莉娜，」愛麗說：「但是我認為他人倒是蠻好的，很嚴格，很得體，以及所有那一套。」

　　「好吧，如果妳要那麼想，就那麼想吧，」葛莉娜說：「我自己，可是半分兒都不相信他。」

　　「不相信？」愛麗說。

　　葛莉娜搖搖頭，「我知道，他是可敬可靠的人，以信託人和律師來說具備的條件一應俱全。」

　　愛麗哈哈笑道：「那妳的意思是他侵吞了我的財產嗎？別糊塗了，小姐，有的是成千上萬的銀行家啦，查帳員啦，核對啦，一切這一類的事情啊。」

　　「呵，說實在話，我預料的沒錯，」葛莉娜說：「還是一樣，那些人也就是侵吞財產的人，信得過的人。到那時，個個事後說了：『我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張先生或者李先生，卑鄙的人。』不錯，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卑鄙的人。』」

　　愛麗若有所思地說，她認為，傅南克姑父最可能幹貪汙的勾當，她對這種念頭，看起來並不過度擔心，或者有甚麼詫異。

　　「呵，這個，他看起來像個歹人。」葛莉娜說：「他那溫和親切的態度，若真想要動手就會感到有妨礙；所以他做歹人，從來也做不到那種幹大買賣的程度。」

　　「她是妳舅舅？還是叔叔？」我問道，過去我沒有時間來多想愛麗的親戚。

　　「他是我的姑父，」愛麗說道：「姑姑離開了他，和別的人結了婚，六、七年前過世了。傅南克姑父就多多少少算是家裡的一份子了。」

　　「叔叔輩有三位，」葛莉娜幫忙，說得很親切：「三條纏住不放的螞蝗吧，你可以這麼說。愛麗的兩個親叔叔都已經死了，一個死在韓戰，一個出了車禍，所以她所有的，就是一位獲得豐厚贍養費的後母，一位傅南克姑父，這位和藹可親纏在家裡的先生，還有她表兄魯朋，而她管他叫表叔；但他是唯一的表兄，還有的就是厲安德和勞斯坦。」

　　「勞斯坦又是誰？」我問道，吃了一驚。

　　「呵，另外一位信託理事吧，愛麗，是不是？再怎麼說，他管理妳的投資和類似的事項呀。那種事說真格兒的並不十分困難，因為你要是有了愛麗那麼多的錢，用不著她做甚麼就有錢可賺。主要的包圍集團就是這幾個人。」葛莉娜又加了一句：「毫無疑問，不久你就會遇見他們了，他們會到這裡來瞧瞧你。」

　　我呻吟了一聲，望著愛麗，愛麗說得甜甜蜜蜜輕輕巧巧的：

　　「美克，不要緊，他們馬上就會走的。」

　　十二

　　他們的確來了，沒有一個人待了很久。不是這個時候──不是頭一次拜望的時候。他們來瞧瞧我，我覺得很難了解他們，因為，當然啦，他們都是美國佬。是那種我並不十分熟識的一型人，有個還很愉快；舉例來說，傅南克姑父，我同意葛莉娜對他的看法，半點也不會相信他。在英國，我見過這種人；他塊頭很大，挺著個大肚皮，眼睛下面兩大泡，我認為，這使他有種逍遙浪蕩的神色，和真實情況相去不遠。想到他一隻眼睛找娘們，另一隻眼睛更要大找機會。他向我借過一兩回錢，數目相當小，使他能度過一兩天。我認為，與其說他需要這筆錢，毋寧說是他要試探試探我，看我借錢痛不痛快，這種事相當煩人，因為我不確定要採取哪一種辦法較好。直截了當來一個相應不理，告訴他我是個小氣鬼好呢？還是表面上裝成若無其事出手豪爽好？而這一項卻不是我拿手的事；心中想，該死的傅南克。

　　愛麗的後母可瑞，對我有興趣，她已經年逾不惑了，衣著華麗，紅色頭髮，裝腔作勢的舉止。對著愛麗可是甜得不得了。

　　「愛麗呀，我寫給你的那些信，一定不要記在心裡，」她說：「妳也承認，那可是一次恐怖的震撼吧，妳的婚事太秘密了。不過我當然知道這是葛莉娜教唆妳，用上那種辦法的。」

　　「妳一定不能怪葛莉娜，」愛麗說道：「我也無意使你們大家都不舒服。我只想那個……唔，少一些大驚小怪……」

　　「這個嘛，當然啦，好愛麗，妳可真了不起，所有那些管事的人都面色發黑……勞斯坦啦，厲安德啦，我想他們以為大夥兒都要怪罪，說沒有好好照看妳啦，當然他們也不知道美克是個甚麼長相。一點都不知道他竟是這麼叫人歡喜，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呀。」她衝著我笑笑，笑得好甜，卻也是我所見過的最假的笑法！我想如果說有一個女人真痛恨男人，那就是可瑞恨我了，想到她對愛麗那份親密勁兒，就夠明白的了。因為愛麗已拿定了主意要住英國，但要給可瑞一大筆津貼，讓她可以住在她自己選擇的地方。沒有人多提可瑞的老公，我猜想他業已遠走高飛到世界別的地方去了，孤零零一個人去了那裡，十有八九，我在猜想，另外一次離婚正在審理中吧；這一回不會有好多贍養費了；她最後這次結婚，那男的比她年輕了好多，引誘力在生理方面而不是在頭寸上。

　　可瑞想要那筆津貼，她是個奢侈成性的女人；毫無疑問，老厲明白指點過，如果愛麗選擇的話，這筆錢任何時候都會打折扣，假如可瑞目前忘記了自己的身分，批評起愛麗新婚夫婿太刻毒的話。

　　魯朋表哥，或者魯朋表叔吧，這次旅行並沒有來，卻給愛麗寫了封高高興興、毫無拘束的信，希望她非常幸福，但不相信她會喜歡住在英國。「愛麗，如果不喜歡的話，就立刻回美國來吧；不要以為得不到歡迎，因為自會有人歡迎妳，當然魯朋表叔會歡迎妳。」

　　「他看起來倒挺好的嘛。」我向愛麗說道。

　　「沒錯。」愛麗沉思著說，看上去，她對自己這句話並不太有把握。

　　「當然，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問。」停了一陣子沒出聲，然後才帶著些最後定局和決定的口氣說：「不，我想我並不喜歡，看上去有點古怪。我想這是因為他們並不真正關心我，而僅僅是由於環境，由於親戚關係，他們沒有一個是我的血肉至親。我愛父親，還記得他，我想他身體很差，爺爺對他很失望，因為他並沒有多少做生意的頭腦，也根本不想進商業界；他喜歡到佛羅里達州去，喜歡釣魚，諸如此類的事。後來同可瑞結了婚，我根本不喜歡可瑞……或者，就因為這樣，可瑞也不喜歡我。當然，我的親娘，已經記不起來了，我喜歡亨利叔叔和卓依叔叔。他們很風趣……有些地方比父親更風趣。我想，父親在某方面，是一個沉默而相當憂鬱的人，而兩個叔叔，卻能自我享受。我認為，卓依叔叔有一點野，那種野勁兒是因為有很多錢；結果，撞車失事的就是他；另外一個叔叔又在作戰中陣亡。打從那時候起，爺爺就成了個病人，三個兒子都死了，對他真是恐怖的打擊。他不喜歡可瑞，也不太理會遠房的甚麼親人；舉例來說，魯朋表叔。他說過，誰也不知道魯朋要幹甚麼。這也就是為甚麼他作了安排，把自己的錢交給信託董事會；一大筆錢捐給了博物館和醫院；留下給可瑞生活得很夠，還有給女婿的一份──那就是傅南克姑父。」

　　「但是大部分都歸妳了？」

　　「不錯，我想這也許是爺爺有一點點擔心，他竭盡全力為了我，要這筆錢有人監督。」

　　「靠安德叔叔和勞斯坦嗎？一個是律師，一個是銀行家？」

　　「是呀，我想爺爺認為我自己沒法兒照應得很好。奇怪的是，他讓我到年滿二十一歲止，──而不是很多人的做法，要到二十五歲──這筆錢就不歸信託董事會保管了。我想因為我是個女孩子吧。」

　　「那真是奇怪，」我說，「在我看起來，應該反過來才對吧？」

　　愛麗搖搖頭，「不，」她說：「我想爺爺認為年輕的男人總是野，尋歡作樂的，就有那種邪門女人千方百計把他們套牢；如果讓他們有時間去逍遙浪蕩──這是你們英國人的說法吧？──玩個夠，是件好事情。但有一次他對我說：『假如一個女孩子要懂事，根本上二十一歲就懂事了，讓她再多等四年，並不會有甚麼兩樣。如果她要是笨，二十五歲也還是一樣的笨。』他又說了，」愛麗望著我微微笑道：「他並不認為我笨，說道：『妳對人生也許認識得不多，愛麗，不過妳很通情達理。尤其是對人，我想你以後也會永遠這樣。』」

　　「我想他不會喜歡我。」我若有所思地說道。

　　愛麗為人相當實在，倒沒有想要使我安心而說些甚麼，毫無疑問這是真情實況吧。

　　「不會！」她說：「我想他在開頭時，也許會嚇一大跳，習慣了你也就好了。」

　　「可憐的愛麗。」我突然說道。

　　「你為甚麼這樣說？」

　　「以前我對你說過一次，還記得嗎？」

　　「不錯，你說過可憐的小小富家女，這句話也說得相當正確。」

　　「這一回倒不是有同樣的想法。」我說：「我並不是說因為妳富有所以可憐，我的意思是……」我遲疑了一下：「有太多的人……在打妳的主意，圍在妳周圍；想要向妳要東西的人太多了，但是卻並不真正關心妳。這是事實是吧？」

　　「我想安德伯伯真心關懷我，」愛麗說得有點兒懷疑：「對我一向很好，很同情我。別人嘛……才不呢，你說得很對，他們僅僅只是要東要西。」

　　「他們來勒索妳，不是嗎？向妳借錢，要好處；要妳救他們脫離困境，像這一類的事情。他們吃定了妳，吃定了妳，吃定了妳！」

　　「我想這倒是相當自然的事，」愛麗沉靜說道：「但是現在我和他們告了個了結，我到了英國住下來，以後就不會常常見他們了。」

　　當然，在這一點上她錯了，不過也不完全如此。到後來勞斯坦自己來了，帶了一大堆文件、紙張，和其他東西，要愛麗簽字，要她同意投資。他向她談到關於投資，她擁有的股份和財產，以及信託基金的處理。這些在我聽來都莫測高深，既沒法兒幫她的忙，也不能提供意見；人倒是挺帥氣，雖然是已經不年輕了。他對我非常客氣，雖然看我不起，卻裝成若無其事。

　　「好了，」他終於走了以後，我說道：「他是這批人中的最後一個了。」

　　「你對他們一個都不看重，是嗎？」

　　「我認為妳那位後娘可瑞，可真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口是心非的賤貨；抱歉，愛麗，或許我不應該這麼說。」

　　「如果你是這麼想，為甚麼不可以說？我認為和你說的不會差太多。」

　　「愛麗，你到現在以前一定很寂寞。」我說。

　　「不錯，過去我很寂寞，認識的都是年紀不相上下的女孩子，唸的是上流學校，但是我卻從來沒有真正自由過。如果我同別人交上了朋友，他們總想辦法使我們分開，把另一個女孩子推給我。你知道嗎？樣樣事情都受到社會登記冊的支配，假使我對任何人喜歡得深，就會引起一場大驚小怪──但我從來沒有深交過，從來沒有人我真正喜歡過。一直到葛莉娜來了。這時一切事情才完全不同。因為破天荒有人真正喜歡我，那真是太好了。」她的臉色都柔和下來。

　　「我覺得，」我說道，一面走開去，走到窗戶邊。

　　「你覺得甚麼？」

　　「呵，我也不知道……我覺得或許妳並沒有……沒有完全依賴葛莉娜。一個人要依賴任何人，那可是一件糟糕的事。」

　　「美克，你不喜歡她嘛。」愛麗說道。

　　「我喜歡她，」我連忙抗議：「的確喜歡她。不過妳一定要認識清楚這一點，她是……這個，在我來說，她完全是個陌生人，我以為……我們要面對這件事……我有點妒嫉她。妒嫉是因為她和妳……是多麼連結在一起。」

　　「別吃醋了，對我很好，她是唯一的一個，她關心我……一直到我遇見了你。」

　　「可是妳已經遇見我，」我說：「妳已經和我結了婚，」然後我又說了一遍，那是我以前說過了的：「我們以後要快快樂樂生活在一起呀。」

　　十三

　　我竭盡自己的本領，雖然說得並不多，卻在把進入我們生活中的人描繪出來；那也就是說，進入我生活中的人，因為，當然啦，他們早已在愛麗的生活中了。我們的錯誤便是，我們以為他們會走出愛麗的生活以外。但是他們卻沒有，更沒有這種打算。然而，我們當時卻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們在英國這一邊的生活，是發生的第二件事。我們的住宅竣工了，桑托尼拍了封電報來，要求我們一個星期左右不要去；到時候又來了封電報，電文是：「明日來。」

　　我們開車到那裡，到了時太陽已經下山了。桑托尼聽到車聲便出來迎接，人站在房屋的前面。我一見到我們的房屋完工，內心中有甚麼在跳，跳得就像要從身體中蹦出來似的。這是我的房子……我終於得到了！我把愛麗的手臂抓得好緊好緊。

　　「喜歡嗎？」桑托尼說。

　　「高級。」我說，說的是傻話，但是他知道我的意思。

　　「不錯，」他說：「這是我所做過的最好房子……花掉你們一大筆錢，但是半個子兒都不冤枉！各部的開支超出了我的預估。來吧，美克，」他說：「抱起她走過這個門限吧，這就是帶了新娘子進自己房子要做的事呀！」

　　我滿面通紅，然後把愛麗抱了起來──她身輕如燕呢──按照桑托尼的提議，抱著走過了門限。正當這麼做時，略略踉蹌了一下，只見桑托尼皺起了眉頭。

　　「瞧瞧你，」桑托尼說道：「美克，對她要好呀，小心照料著她，可別讓她受到甚麼傷害。她不能照料自己，她還以為自己能呢。」

　　「為甚麼我會有甚麼傷害嘛？」愛麗說。

　　「因為這是個壞世界，多的是壞人，」桑托尼說：「小姐，在妳四周可有好些壞人呵，我知道，都見過一兩個了，看見他們到這兒來，鑽頭覓縫、鬼鬼祟祟得就像是耗子。對不起我說法語了，但是總得有人說出來呀。」

　　「他們不會煩我們了，」愛麗說：「統統已經回美國去了。」

　　「也許吧，」桑托尼說：「妳也知道，坐飛機來只要幾個鐘頭。」

　　他把兩隻手放在她肩膀上，這時他的手又細瘦又蒼白，看起來他病得很重。

　　「孩子，如果我辦得到的話，我要親自照應妳，」他說：「可是我辦不到了，現在日子所剩不多，妳只有自己獨立生活了。」

　　「桑托尼，忘掉那吉卜賽人的警告吧，」我說：「和我們到房子裡看看，每一寸都要走到。」

　　所以我們就在屋子裡兜了個圈圈，有幾間房還空空洞洞的，但是我們買的東西，油畫啦、家具啦、窗帘啦，大部分都在裡面。

　　「我們還沒有替這幢房屋取個名字，」愛麗突然說道：「我們可不能叫它『古堡』了，這個名字取得豈有此理。你有次告訴過我叫一個甚麼名字來著？」她向我說道：「『吉卜賽莊』，不是嗎？」

　　「我們不要用那個名字，」我說得斬釘截鐵：「那名字我不喜歡。」

　　「這一帶一向就那麼叫呀。」桑托尼說。

　　「他們是一批又蠢又迷信的人。」我說。

　　這時我們坐在陽台上凝望落日和這片景色，就替這幢宅第想名字，這是種遊戲，開始時相當認真，到後來便想到一切可能的傻氣名字來了。「旅程盡頭莊」啦，「心欣閣」啦，還有些就像公寓的名字──「海景軒」啦，「雅洲館」啦，「萬松樓」啦。這時，天突然又黑又冷起來，我們便進了屋子，也沒有拉上窗帘，只把窗戶關上了。我們自己帶了吃食來，要到明天才有一批高價雇用的佣人來到。

　　「他們很可能討厭這兒，說太孤寂了，統統辭職不幹吧。」愛麗說。

　　「那麼妳就把薪水加倍，把他們留下來好了。」桑托尼說道。

　　「你這麼想，」愛麗說：「每一個人都收買得動的了！」不過這句話她哈哈笑著說的。

　　我們帶了肉來，還有法國麵包和紅色的大龍蝦。就圍著桌子坐下來，邊吃邊談；甚至連桑托尼看起來都又健壯、又有精神了，眼光中有著一種狂野的刺激。

　　這時突然間卻出了事故，一塊石頭砸碎了窗戶飛進來，就落在桌子上，也打碎了一個玻璃杯，一塊玻璃碎片割了她的腮幫。那一下子我們都呆住了，然後我跳起身來，衝到窗戶前，把窗栓打開出去，到了陽台上，卻一個人也見不到，就又回到了屋子裡。

　　我拿起一塊紙巾，俯身在愛麗前，只見腮幫子上有一小滴血在往下淌，便把血拭去。

　　「有一點兒傷……這兒，親愛的，一點也不要緊；只是一塊玻璃碎片小小的割傷。」

　　我的眼睛遇到了桑托尼的眼光。

　　「為甚麼有人丟石頭嘛？」愛麗說，神色上非常驚惶。

　　「小孩子吧，」我說：「妳知道的，那些不良少年。或許他們知道我們住進來了，我敢說妳運氣好，他們只丟了塊石頭，說不定他們還有空氣槍甚麼的呢。」

　　「可是他們為甚麼要丟石頭嘛？為甚麼！」

　　「我不知道，」我說：「只是一種獸性吧。」

　　愛麗驀然站了起來，說道：

　　「我嚇死了，好怕呵。」

　　「我們明天就查出來了，」我說：「我們現在對附近住的老百姓都不怎麼認識。」

　　「是因為我們有錢他們窮嗎？」愛麗說，她沒有問我而問的是桑托尼，就像他比我更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似的。

　　「不，」桑托尼慢吞吞回答：「我不認為是那麼一回事。」

　　愛麗說道：「是因為恨我們嗎……恨美克、恨我，為甚麼？因為我們快樂嗎？」

　　桑托尼又搖搖頭。

　　「不，」愛麗說，就像她同意他的意見：「不，是別的事，我們所不知道的事，吉卜賽莊。任何人住在這裡就會被人恨，被人迫害。或許要把我們攆走，到末了，會成功的……」

　　我倒了一杯酒遞給她。

　　「別別，愛麗，」我求她：「別說這種事情了，喝點酒吧，這種事情發生使人很不愉快，但完全是因為愚蠢，一種不上道的惡作劇。」

　　「我奇怪，」愛麗說：「我奇怪……」她緊緊地望著我：「美克，有人想把我們攆走，從我們所蓋的房屋裡攆走，就是我們所愛的這幢房子。」

　　「絕不讓他們把我們攆走，」我說，又加上一句：「我會照料你，絕不讓甚麼東西傷到妳。」

　　她又望著桑托尼。

　　「你應該知道的，」她說：「蓋房子時你就在這裡了，有沒有任何人向你說過甚麼？有人來扔過石頭──干涉房子的建造嗎？」

　　「一個人可以想像出很多事情的。」桑托尼說。

　　「那麼，出過事情了？」

　　「蓋房子一向都有少數的意外，卻沒有一次很嚴重、很慘。有佣人從梯子上跌下來，有人扛的東西掉在腳上；有人一塊木片弄進大姆指裡，手指頭爛了。」

　　「沒有超出這些以上的嗎？沒有一件事出於有意的嗎？」

　　「沒有，」桑托尼說：「沒有，我向妳發誓，沒有！」

　　愛麗轉身向著我。

　　「美克，你還記得那個吉卜賽老太婆嗎？那天她好奇怪，多麼想要警告我們不要到這裡來。」

　　「她根本就是有點神經病，有點兒頭腦不正常呀。」

　　「我們在吉卜賽莊上蓋房子，」愛麗說：「做了她告訴我們不要做的事。」然後她一跺腳：「我絕不讓他們把我趕走，誰也趕我不走。」

　　「沒有人能把我們趕走，」我說：「我們在這兒會很快樂。」

　　我們把它當成了是對命運的挑戰。

　　十四

　　我們在吉卜賽莊的生活就這麼開始了，對這幢房屋並沒有找到另外的名字，頭天晚上，我們頭腦裡就打定了主意叫它「吉卜賽莊」。

　　「我們叫它是吉卜賽莊，」愛麗說：「就是要亮亮相！就像是一種挑戰，你以為呢？這是我們的山莊，甚麼吉卜賽人的警告，見它的大頭鬼吧。」

　　第二天，她又恢復了快快活活的本性，我們馬上也就忙著住進來，也對附近和鄰居有了認識。愛麗和我走到那吉卜賽老太婆住的農舍那裡去，我覺得如果發現她在菜園裡挖地，那就會是件好事情。以前愛麗僅僅只見過她一次，就是她道出我們命運的時候。假使愛麗見到她，只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太婆──在挖馬鈴薯……可是我們卻沒有見到她。農舍門關上了，我問鄰居她是不是死了，鄰居卻搖搖頭。

　　「她一定是走了，」她說道：「你知道嗎，她時常出門。說實在的，她是吉卜賽人呀。那也就是為甚麼她不能待在家裡的原因；她晃晃蕩蕩出去，又會回來。」她拍拍額頭：「在那裡並不對勁兒。」

　　不久她又說了，要掩飾住好奇心，「你們是從那上面新房子裡來的，是嗎？在山頂上剛剛蓋的那一幢。」

　　「不錯，」我說：「我們昨天晚上搬進去了。」

　　「那房子看起來好漂亮，」她說：「在蓋的時候，我們大家都望著那裡；那地方原來是陰沉沉的樹，現在看到了這麼一幢房子，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她怯生生向愛麗說道：「妳是美國小姐，是不？我們都聽說來著。」

　　「是呀，」愛麗說：「我是美國人……或者說，以前是美國人；不過我現在嫁給英國人，所以我也是英國人了。」

　　「你們到這裡來，是要在這兒定居下來過日子，不是嗎？」

　　我們說已經住下來了。

　　「這個，我敢保險不錯，希望你們喜歡這地方。」她說話的聲音很可疑。

　　「我們為甚麼會不喜歡嘛？」

　　「呵，那上面寂寞些，你們知道嗎，人一向都不喜歡住在好多樹木中間孤孤單單的地方呀。」

　　「吉卜賽莊，」愛麗說。

　　「呵，妳也知道當地的名稱，是嗎？可是原來在那裡的宅子叫做『古堡』呢，我也不知道為甚麼，那裡甚麼堡也沒有，至少當我到這裡時就沒有了。」

　　「我想『古堡』是個傻兮兮的名稱，」愛麗說：「我想我們以後會叫它做『吉卜賽莊』。」

　　「如果這麼叫，我們一定得告訴郵局這回事，」我說：「否則我們就接不到甚麼信了。」

　　「不，我想不會吧。」

　　「不過我一想到這點，」我說：「愛麗，這件事要緊嗎？如果我們甚麼信都收不到，那不是要妙得多嗎？」

　　「那也許會搞得天下大亂吧，」愛麗說：「我們甚至連賬單都收不到了。」

　　「那這個主意更精采了。」我說。

　　「不，才不呢，」愛麗說：「法院的執達員就會登堂入室，在裡面安營紮寨了。再怎麼說，接不到一封信，我可不樂意，我要聽聽葛莉娜的消息呢。」

　　「別提葛莉娜了，」我說：「我們繼續踏勘踏勘吧。」

　　所以我們踏勘了京斯頓區，這是處漂亮的鄉間，店面裡的老百姓人都很好，這地方沒有半點兒邪門。我們家中的佣人並不怎麼喜歡那裡，但是我們馬上就作了安排，在他們下班後，由雇用的汽車，載了他們到最近的海濱市鎮上去。他們對這幢宅第的地點並不怎麼熱心，但使他們煩惱的倒不是迷信。我向愛麗指出說，沒有一個人能說，這幢房屋剛剛建好就有鬼魂作祟。

　　「不會，」愛麗也同意：「那倒不是由於房子，這幢房子一點兒錯失也沒有，而是房子外面，是穿過樹林中那條急彎盤旋的公路，以及那一片有點兒陰森森的樹林，也就是那個老太婆站在那裡，使我嚇了一大跳的地方。」

　　「好吧，到明年，」我說：「我們也許砍伐掉這些樹木，種一大片杜鵑花，或者像那一類的東西。」

　　我們繼續定下許多計畫來。

　　葛莉娜來過，在我們家渡過一個週末。她對這幢房屋很熱心，對我們所有這些擺設、設備、油畫、以及房屋的色調都稱讚了一番，她真是非常老於世故。渡過週末，她說可不能再打攪蜜月新婚的人了，再說，她自己還得上班呀。

　　愛麗樂於引著她看房屋，我也看得出愛麗是多麼喜歡她。我竭力使自己的行為舉止很通人情、非常愉快。但是葛莉娜回倫敦去，我可十分高興，因為她待在這裡，使得我很緊張。

　　我們在那裡住了兩個星期，當地老百姓也接受了我們，和「天老爺」也交上了朋友。有天下午他來拜訪我們，那時我們兩個人正在爭執，要在甚麼地方設一個花壇時，我們那位神色正正派派──而在我看起來略略有點兒做作──的佣人，從屋子裡出來，宣告說費少校到了客廳裡。就在這時，我悄悄兒向愛麗說了一聲：「天老爺！」愛麗便問我這是甚麼意思。

　　「這個，當地人都那樣兒叫他呀。」我說。

　　我們進了屋子，費少校就在那裡了。他是一個很愉快而形容不出的一個人，快到六十歲了吧，穿著鄉下服裝，看起來不怎麼體面，白頭髮在當中禿了頂，短短翹翹的鬍鬚。他先道歉說他太太不能一同前來拜訪我們，據他說，他太太是個殘廢似的。他就坐下和我們聊起來；他所說的事情，沒有半件兒出色、或者特別使人發生興趣；卻有一種訣竅，使別人覺得自自在在。他對很多談話的題目，都是點到為止；他並不問任何直接的問題，可是我們特別感覺有興趣的事，立刻進入了他的腦袋；他向我談的是賽馬，同愛麗聊的是經營花園，在這片土壤上，種甚麼東西會長得好；他去過美國一兩次，他發現雖然愛麗對賽馬並不怎麼留意，卻很喜歡騎；便告訴她，如果她要騎馬，可以穿過松林，從一條特別的小徑中走過，出林便是好大一片荒野，可以好好飛馳疾躍一番。然後我們又談到這幢房屋，以及關於「吉卜賽莊」的許多故事。

　　「我看你們知道本地的名稱嘛，」他說：「料想對本地所有迷信也都知道了吧。」

　　「吉卜賽人的警告多得不得了，」我說：「太多太多了，大部分都是那個黎老太太。」

　　「呵，老天，」費少校說：「可憐的老愛瑟，她很煩人，是嗎？」

　　「她這個人顛三倒四嗎？」我問道。

　　「她喜歡把事情說出來時，倒是不見得；多多少少我對她要負點責任，是我讓她住在那戶農舍裡的，」他說：「並不是因為她的感激，我喜歡老的事物，雖然有時候她可能很討厭。」

　　「算命嗎？」

　　「不，並不特別指的是算命。為甚麼，她算過你們的命了嗎？」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稱它是命，」愛麗說：「毋寧說是一種警告，反對我們到這裡來。」

　　「在我來說，那可怪了，」費少校相當挺的眉毛上揚：「通常她算命都是好話說盡：有個俊俏的外地人啦，結婚的鐘聲啦，六個子女啦，一大堆的財產啦，錢啦，全都在妳手裡，漂亮的小姐，」倒是沒料到，他學起那個吉卜賽人的哼哼唧唧聲音來了。「我還是小孩時，吉卜賽人時常在這裡結營，」他說：「我想自己就喜歡上他們了，當然，儘管他們是一批賊骨頭：但我總是一心向著他們；只要你不指望他們守法紀，他們倒是不錯的。我在學生時代，吃過好多碗吉卜賽的燉肉呢。我覺得我們家欠了黎老太太一點情，我弟弟小時，她救過他的命，他那時候在結冰的池塘上走過時，落進水裡，她把他撈了出來。」

　　我做了個笨呵呵的動作，把一個玻璃菸灰缸碰出了桌子，砸了個粉碎。

　　我把碎玻璃片撿了起來，費少校也幫我的忙。

　　「我想黎老太太絕不會害人，說實在的，」愛麗說道：「我那時嚇得要死，實在太傻了。」

　　「嚇了一跳，是嗎？」他眉毛又向上揚起來，「就有那麼壞，是嗎？」

　　「我並不以為她當時嚇了一跳，」我快快說道：「黎老太太那麼說幾乎更像是威脅，而不是警告。」

　　「威脅？」他說道，聲音中顯得難以置信。

　　「這個，在我那時聽起來有那種味道；後來我們搬進來，頭天晚上就發生了事故。」

　　我把石頭從窗戶砸進來的事告訴他。

　　「我只怕是最近有好多的不良少年胡行，」他說：「雖則這一帶附近並不太多──我們這裡還不像有些地方那麼惡劣；但依然發生了這件事，說起來真萬分抱歉，」他望著愛麗：「萬分抱歉讓妳受驚了，做這件事的傢伙真是畜牲，尤其是在你們搬來的頭一晚上。」

　　「呵，現在我總算是克服了，」愛麗說：「只不過，只不過在那以後不久，另外發生了一件事。」

　　我告訴他，有天早晨我們下山來，發現一把刀子穿過一隻死鳥，還有一張紙，寫著潦潦草草似通非通的字：「如果你們知道，為了自己的好，就滾開這裡。」

　　這時，費少校的神色真正生氣了，他說：「你們應該早把這件事向警方報案呀。」

　　「我們並不要那麼做，」我說：「那麼一來，只有使得那個人更可能攻擊我們。」

　　「這個，像這種事早就應該加以阻止，」費少校說，一下子他變成了縣長。「否則的話，你知道嗎，那些人就會繼續幹這種事。我以為，這種事可能是開玩笑，只是……只是這件事有點兒超出了開玩笑的範圍。下作……惡毒……這不是，」他說，倒有點是向他自己說話：「不是這一帶的人，出於妒嫉而反對你們的事，我的意思是，這種嫉妒反對你們中隨便哪一個人。」

　　「沒錯，」我說：「這不可能是那種事，因為在地方上來說，我們兩個都是外地人。」

　　「讓我來調查看看。」費少校說。

　　他站起身來一面要走，一面四下裡看看。

　　「你們知道嗎，」他說：「我喜歡你們這幢房子，原來我以為不會喜歡，我是個老八股，人家常常喊我是老古板，喜歡的是舊房子舊建築。我並不喜歡全國遍地冒起來的工廠，全部是火柴盒，大盒子，蜜蜂窩似的。我喜歡有裝飾、有格調的建築，但我喜歡這幢房子。我認為，它很單純，卻又非常現代：具有本身的形態和光彩。從這裡望出去，就可以見到很多東西──這個和以前所見的大不相同。有意思，非常有意思。誰設計的？一個英國建築師還是外國人？」

　　我把桑托尼的情形告訴他。

　　「唔，」他說：「想起來了，我在甚麼地方看過關於他的文字，是在『房屋與花園』上嗎？有照片，還有其他東西。」

　　我說此人饒有名氣。

　　「那麼，我很想有天見見，卻又不知道該向他說些甚麼，我不是個藝術家哩。」

　　然後他要求我們定那麼一天去他家，同他們夫婦吃個便飯。

　　「你們就會見到，會多麼愛我的房子。」他說。

　　「是幢古屋吧？我想。」我說。

　　「一七二零年蓋的，好朝代，原來的房屋在伊麗莎白時代，大約在一七○○年光景燒掉了，就在原地蓋了戶新的。」

　　「那麼，你們一直就住在這裡了？」我說，並不是指他個人，當然啦，不過他也懂。

　　「不錯，自從伊麗莎白時代起，我們就一直住在這兒，有時候發達，有時候蹭蹬，家道中落時就把土地賣掉，興旺時又把土地買回來；能讓你們兩個人去看看，我會很高興。」他說道，望著愛麗，含笑又加上一句︰「我知道，美國人都喜歡古厝，很可能你是不怎麼往上想的一個吧。」他向我說道。

　　「我可不會裝模作樣，說自己懂得很多陳年舊物。」我說。

　　他沉著地走了出去，在他的汽車裡，有一隻長耳狗在等著他。這輛破舊的老車，漆都剝落了，不過我知道在世界上這一帶地方，他依然是「天老爺」。好了，他已經在我們身上蓋了許可的大印了。我看得出來，他喜歡愛麗；卻很不願意認為他也喜歡我。雖則我注意到他不時用鑑定的眼光射過來，就像他對從前沒見過的甚麼東西，作了迅速確實的判斷。

　　我回到客廳時，愛麗正小心翼翼地把碎玻璃撿回字紙簍裡。

　　「破了真可惜，」她說得很惋惜，「我喜歡這個菸灰缸。」

　　「我們還可以再買到一個同樣的，」我說：「現代的產品嘛。」

　　「我知道！是甚麼把你嚇著了，美克？」

　　我想了一下。

　　「老費所說的話，讓我想到在小時候出過的一件事，學校裡我有個同學，兩個人逃學出去，到本地一個水塘裡去溜冰，冰還載不起我們，可是我們那時候都蠢得像小毛驢一樣。他就溜了過去，到有人把他撈出來時已經淹死了。」

　　「好恐怖。」

　　「不錯，我都完全忘記了這件事，直到老費提到他弟弟的那回事。」

　　「我喜歡這個人，美克，你呢？」

　　「喜歡，非常喜歡，不知道他太太為人如何。」

　　過了一個星期，我們早早去費府吃中飯。他們住的是一幢白色的喬治亞式宅第，線條很美，但並不怎麼特別令人欣賞。裡面破破敗敗的卻很舒適；在那間長長的餐廳裡，四壁上掛著畫像，我想是費府的祖先。在我看來，大部分都畫得很糟，不過它們如果弄乾淨些，就會好看得多了。其中有一個金髮的女孩子，身穿水紅緞子衣服，這幅我倒是相當欣賞。費少校含笑說道：

　　「你可看上了我們家最好的一幅畫了，是耿博羅畫的，畫得很好，雖則畫中的人物在當時掀起了一點兒風波，有人一口認定，她毒死了親夫；那也許是種偏見，因為她是個外國人，費傑佛從國外甚麼地方看上她的。」

　　也邀請了其他幾個鄰居和我們見面──蕭醫師是個老頭兒，態度很客氣，但顯得很疲憊，我們飯還沒有吃完他就得趕緊離開。還有一位韋卡，人很年輕、真摯；一位中年太太，一口威嚇的聲音，她養著一隻小狗；另外還有一個身材高大、又黑又俏的妞兒，名叫哈勞黛，愛馬如癡，雖然她有過敏症，害起枯草熱來厲害得很，使得她愛馬大受阻礙。

　　她和愛麗在一起處得很好，愛麗非常喜歡騎馬，而她也有過敏症的麻煩。

　　「在美國時，大部分都是豕草引起的，」她說：「但有時候馬也會使我過敏。最近倒是不使我煩惱了，因為他們有了很好的藥物，大夫能治療你各種各色的過敏病。我會送幾顆我的藥丸給妳，一顆顆亮亮的橘紅色。如果你在開始以前，記得服用一粒，就不會像以前那麼打噴嚏了。」

　　哈勞黛說：「那可真是太棒了。」

　　「對我惹起過敏來說，駱駝比馬更厲害，」她說：「去年我在埃及……在金字塔四周路上兜一圈時，眼淚從我臉上一直流個不停。」

　　愛麗說：「有些人同貓在一起都會過敏。」

　　「還有枕頭呢。」她們就談起過敏症來了。

　　我坐在費太太身邊，她個子高高的，身材苗條，在吃這頓可口的飯當中，每逢一停下來，就清一色談她的健康。她把自己形形色色的病痛，完完全全告訴了我，她的病例又是如何使得醫藥界很多名醫都大惑不解。偶爾她也談了些社交上的話題，問我過去做些甚麼。我對這個問題顧左右而言他，她也有心無心地力求打聽我認識些甚麼人，我原可以說實話：「半個都沒有。」不過我以為忍住一下要好些……尤其因為她並不是個真正的勢利人，也不是真正要想知道。卡吉太太，她的本名我沒有記住，她的疑問就周詳得多了，不過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到那些一般犯罪和獸醫的無知上去！這頓飯很愉快、平靜，只不過有些沉悶。

　　後來，我們就到花園去作一次雜亂無章的亂逛，哈勞黛和我們走在一起。

　　她突然說：「我已經聽說過你了……我哥哥告訴我的。」

　　我不禁愕然，簡直想像不出我可能會認識哈勞黛的哥哥。

　　「妳認為一定嗎？」我說。

　　她似乎很開心。

　　「事實上，他還替你們蓋房子呢。」

　　「妳是說桑托尼是妳哥哥嗎？」

　　「住在遠地的哥哥，我對他也認識得不多，很少會面。」

　　「他了不起。」我說。

　　「有些人也這樣想，我知道。」

　　「妳不這樣想嗎？」

　　「我從來都不敢斷定，他有兩面，有一陣他不求進步……大家都不和他來往。後來……他似乎改過了，在自己那行混出了名堂，而且與眾不同；那就像是他……」她停頓了一下找一個字兒……「專心致志了。」

　　「我想他的確是……就是那樣。」

　　然後我問她看過我們的房子沒有。

　　「沒有……自從蓋好了以後還沒看過呢。」

　　我告訴她一定要來看看。

　　「可警告你呵，我不會喜歡的，我不喜歡現代房屋，安妮女王是我最喜歡的朝代。」

　　她說要幫愛麗加入桿球聯誼社，而且要兩個人一起去騎馬。愛麗要去買一匹馬……或許不止一匹。看起來，她和愛麗已經交上了朋友了。

　　費少校把他的馬廄指給我們看時，有一兩句提到了哈勞黛。

　　「騎馬打獵的一把好手，」他說：「只可惜她把一生都搞糟了。」

　　「是嗎？」

　　「嫁了個比她年紀大得多的有錢人，一個老美，名叫勞艾德，根本合不來，幾乎立刻就分手了，她就恢復了自己的姓氏。可別以為她還會結婚，她是個反男人派，可憐。」

　　我們開車回家時，愛麗說：「乏味之至……不過還算好，這些人都不錯。我們在這兒會很快樂，美克，不是嗎？」

　　我說：「不錯，我們會很快樂。」我一隻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放在她兩隻手裡。

　　我們回到家，先讓愛麗在房屋門口下車，再把車停到車房去。

　　當我走回房子裡時，隱隱約約聽見愛麗彈奏六絃琴的琴絃聲。她有一把相當美的西班牙老六絃琴，一定值一大筆錢；她時常就著琴聲，輕輕巧巧柔柔和和低聲唱著，聽起來極其悅耳，她所唱的歌，大部分我都不知道。我想，一部分是美國的聖歌吧，還有些愛爾蘭和蘇格蘭的老歌──甜蜜卻又淒傷。這些都不是流行歌曲或者那一類的歌，我想是民謠吧。

　　我繞過庭園，在窗戶邊停了一下再進去。

　　愛麗在唱一支我所喜歡的歌，我說不上歌名，她只用柔柔的歌聲輕輕唱給自己聽，頭俯在六絃琴上，在琴絃上輕撚慢撥；這支歌有一種既甜蜜又淒傷、使人難以忘懷的小曲曲調。

　　人出於歡樂與悲傷；
　　我們安然走過這個世界，
　　這才正確知道這一項……

　　夜夜復朝朝，
　　有些人生而淒傷，
　　朝朝復夜夜，
　　有些人生而甜蜜歡暢，
　　有些人生而此夜綿綿無盡期……

　　她抬頭看到了我。

　　「美克，為甚麼像那樣兒望著我？」

　　「像甚麼？」

　　「你望著我就像你愛過我似的。」

　　「當然我愛妳，望著妳怎麼還能有別的呢？」

　　「那麼你在想些甚麼？」

　　我慢吞吞地回答道：「我在想，就像頭一次見到妳一般……站在一株暗暗的樅樹邊。」不錯，我時常回憶起第一眼見到愛麗的那一剎那，那份兒驚奇，那份兒興奮……

　　愛麗含笑望著我，輕輕唱起來：

　　朝朝復夜夜，

　　有些人生而淒傷，

　　有些人生而甜蜜歡暢，

　　有些人生而此夜綿綿無盡期。

　　人都認不出自己一生中真正重要的時刻──都不知道，一直到後來才曉得。

　　我說：「唱那隻『蒼蠅歌』吧。」她就改絃彈起那支愉快的小舞曲，唱了起來：

　　小小的蒼蠅，
　　你是夏日的活動，
　　我那沒有思想的手
　　已經趕掉。

　　我可不是嗎，
　　像你一樣的蒼蠅？
　　你可不是嗎，
　　像我一樣的人？
　　因為我跳舞，
　　既喝酒，還有歌唱，
　　直到一隻盲目的手，
　　擦過我的翅膀。

　　如果思想就是生命，
　　而思想的力量、
　　呼吸、還有願望；
　　就是死亡；

　　那麼我就是
　　快快樂樂的蒼蠅，
　　如果我活著；
　　或者，我死亡。

　　呵，愛麗──愛麗呵……

　　十五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的轉變，根本不是你所預料的方向，真使人吃驚！

　　我們已經搬進新房子裡住下，完全按照我的指望、我的計畫，同每一個人分開了。但我們實際並沒有和每一個人隔離，許多事情越過大洋、以及從其他的路子，又擠回到我們身上。

　　所有人中間的頭一個，就是愛麗那位該死的後娘，她函電交馳，要愛麗去看房地產經紀人；無非大加讚賞我們的房屋，說她一定要在英國也有她自己的一幢房子；還說，她很樂於每年在英國待上兩三個月。緊跟著最後一份電報，她人就到了，不得不帶了她到附近地區，花了好多日子去看房子。到末了，她總算是安定住在一幢房子裡了──離我們大約有二十四公里左右。我們很不願意她住在那裡──可是卻沒有辦法這麼告訴她；如果她要那戶房子，就沒辦法攔阻她。我們也不能下令她不要來，愛麗也絕不肯那麼做，我知道這一點。然而，她正在等候調查人員的報告時，又有些電報來了。

　　從這封電報上看來，傅南克姑父出了些甚麼紕漏脫不了身。我推測是些為非作歹、招搖撞騙的事，也就是說要花一大把錢，才能使他脫身。愛麗和厲先生間來來往往又拍了更多通的電報。然後厲安德和勞斯坦之間，又有了麻煩事兒。我雖然一竅不通、容易輕信，但覺得在遠遠距離以外的美國，那些人對投資發生了爭吵；我從沒有省悟到，愛麗的親戚和商業上的聯繫人士，坐飛機到英國來，二十四小時後又飛回去，會是一點兒都不在意。最先，勞斯坦飛來又回去了，然後厲安德又飛了來。

　　愛麗得去倫敦和他們會晤，我對這些財務事的意義並不懂，以為人人都會照自己所說的，在相當小心從事呢。但那卻是件決定愛麗信託基金的事，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示，不是厲安德拖延這件事，就是勞斯坦扣留了帳目不放。

　　在這些操心事間的平靜期中，愛麗和我發現了自己的「癡舍」。我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真正走遍我們所有的地面呢（僅僅只有房屋四周圍的這一部分）。我們時常隨著樹林中的小徑走，走到哪兒就看到哪兒。有天，隨著像是條足跡小路走，由於草木茂盛，起先根本就看不出來。但我們還是跟著走，走到盡頭的地方出來，就是愛麗所說的「癡舍」了──一處小小的地方，一所像小廟般古怪的白色亭子，還保存得相當好，所以我們就清理了一番，找人刷了油漆，在裡面擺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還放了一張躺椅，一個角櫥，在櫥裡放了磁器、玻璃杯，還有幾瓶酒。說真格兒的，那裡真有意思；愛麗說，我們要找人把林徑清除，以便於更容易攀登，我說不必，如果除開我們以外，沒有人知道，那就更有意思了；愛麗也認為這個主意很浪漫。

　　「我們當然不能讓可瑞知道。」我說，愛麗也同意了。

　　當我們從那裡走下來──不是第一次，而是後來的那一次──可瑞已經走了，我們認為又該是天下太平了吧，而就在此時，愛麗在我前面滑了一下，突然跘到了一枝樹根，把腳踝給扭傷了。

　　蕭醫師來了，說她扭傷很嚴重，但會在一個星期以內完全恢復原狀。愛麗就在這時把葛莉娜找了來，我也不能反對；說實在話，也沒有一個人──我的意思是，一個女人──能照料得她那麼妥妥貼貼；家裡的佣人都不管用，再說，愛麗要葛莉娜呀，所以葛莉娜就來了。

　　她一來，當然，對愛麗可真是福自天降，對我來說也是差不多。她安排許多事情，把家裡一應事情管理得井井有條。現在，我們的佣人都通知說不幹了，說這兒太孤寂了──但我想真正的原因是可瑞使他們煩躁吧。葛莉娜便登了廣告，幾乎立刻又請到了兩三個。她照料愛麗的腳踝，逗她開心，知道她喜歡的東西──書啦，水果啦，諸如此類──就替她拿來，而我對這些東西卻一點兒都不知道。她們在一起，快樂得要命；愛麗見到了葛莉娜的確非常開心。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葛莉娜也就不再走了……她留下來了。愛麗對我說：

　　「你不介意吧，是嗎？如果葛莉娜住一陣子的話？」

　　我說：「呵，不會不會，當然不會介意。」

　　「有了她真是舒服放心，」愛麗說：「你看，女人家有好多好多事情，是我們不能一起做的；一個人沒有另外一個女人在附近，真寂寞得要死呢。」

　　我注意到葛莉娜一天天專權起來了，發號施令，君臨一切事情。我假裝成喜歡葛莉娜在這裡，可是有一天，愛麗人躺在客廳裡，一隻腳舉著時，我和葛莉娜在外面陽臺上突然吵了起來。我記不清楚吵嘴時開頭的話了。大致是葛莉娜說了些話，惹火了我，就狠狠還她一句；然後這就吵了起來，吵得昏天黑地，聲音就越來越大。她可毫不留情，只要想得到的狠毒、不客氣的話，都說了出來；我也就自己能找得到的字眼兒，狠狠地給她一頓排頭；告訴她，她是一個頤指氣使、過分干涉的婆娘，對愛麗的影響太過分了，我絕不能忍受這整段時間中，愛麗受人家的支配。我們彼此叱叫，就在這時，愛麗猝然一瘸一瘸走出來，到了陽臺上，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說道：

　　「親愛的，我很難過，我太難過了。」

　　我回到屋子裡，把愛麗又安頓在軟椅上，她說道：

　　「我沒有想到，一點兒都沒有想到，你……你真正那麼討厭葛莉娜在這兒。」

　　我安慰她，使她安靜下來，說她一定不要介意這件事，剛剛我只是脾氣發作，我有時候相當愛吵嘴。我說一切一切，都由於這件事：那就是我以為葛莉娜跋扈了一點兒。或許這也很自然，因為她一向習慣如此嘛。到末了，我說實實在在，我非常喜歡葛莉娜，只因為我的暴躁、煩惱才發了脾氣。所以這件事才告了個了結，實際上我也請求葛莉娜留下來。

　　我們吵得相當厲害，我想屋子裡有好多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吧。我們新來的男佣人和他的老婆，當然都聽見了。我一發起脾氣來，的確就叱叫連天。自己想想也覺得的確有點兒過分，我就像那樣的一個人。

　　葛莉娜似乎也有道理，她非常耽憂愛麗的健康，說她這也不應該做，那也不應該動。

　　「你知道嗎，她身體其實並不很結實。」她向我說道。

　　「愛麗一點兒毛病都沒有，」我說：「她一向身體都健康得很呢。」

　　「她才不是呢，美克，並不是的，她嬌弱得很。」

　　蕭醫師再度來看愛麗的腳踝，順便告訴她，腳已經復原得差不多了，如果要在崎嶇地上走時，只要把腳踝綁一下就行了。我向他說，我想男人這麼說是相當蠢的事。

　　「蕭大夫，她不是很嬌弱或者別的嗎？」

　　「誰說她很嬌弱？」蕭大夫是目前很少有的那種開業醫師了，的確，當地人都知道他是「天然醫療蕭」。

　　「我看到的是，她沒有半點兒不對勁呀，」他說：「任何人都可能把腳扭到的。」

　　「我並不是說她的腳，而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甚麼心臟無力、或者其他甚麼這一類的毛病？」

　　他打從眼鏡的上面望著我：「小夥子，可別開始胡思亂想的；是甚麼跑進你腦袋瓜兒裡面去？時常為女人病犯愁的人，你可不是那一種人啊。」

　　「是葛小姐說的。」

　　「哈，葛小姐，她對病知道些甚麼！不夠資格開業吧，是嗎？」

　　「呵，不夠。」

　　「你太太是一位很有錢的女性，」他說：「反正，本地人都這麼說的。當然，有些人根本就以為凡美國人都有錢。」

　　「內子有錢。」我說。

　　「唔，那你一定得記住這句話。有錢的女人反而各方面身體最糟，這個大夫那個大夫一向就給她們藥粉啦、藥片啦、刺激劑啦、興奮針啦這一類的東西，大體上說來她們最好就是不要。現在，鄉下女人身體好得多，因為沒有一個人像這樣兒的擔心自己的健康。」

　　「她的確吃點兒藥丸那一類的東西。」

　　「如果你樂意，我替她來一次健康檢查好了，也許會發現給她吃的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告訴你吧，以前我時常對人說：『把那些東西統統扔進廢紙簍裡去。』」

　　他走以前，對葛莉娜說道：

　　「羅先生要我替他太太做一次全身健康檢查，卻查不出有甚麼地方不對勁；我想在野外多做運動，也許對她有好處，她吃的是些甚麼藥呀？」

　　「她有些藥片是疲倦時候服用的，有些是睡覺睡不著時吃的。」

　　她和蕭醫師去看了看愛麗的處方，愛麗微微笑了。

　　「蕭大夫，所有那些東西我都不吃，」她說：「僅僅吃點過敏症藥丸。」

　　蕭大夫看看這些藥丸，又翻了翻處方箋，說這裡面並沒有甚麼害處；又翻到一張安眠藥片的處方。

　　「睡不著嗎？」

　　「住在鄉下就沒有了，打從我來這兒以後，就一顆都沒有吃過。」

　　「唔，這倒是好事情，」他拍拍她的肩膀：「好小姐，你甚麼毛病都沒有。我該這麼說，不用擔心妳的健康。這種藥丸很溫和，最近很多人都服用，對他們沒有過半點傷害，可以繼續用，不過別理那些安眠藥片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擔心，」我抱歉地對愛麗說道：「我想是葛莉娜吧。」

　　「呵，」愛麗說道，人哈哈笑了，「葛莉娜對我大驚小怪的，她自己甚麼藥都不吃，」她說道：「我們來一次改變，美克，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拿去扔掉。」

　　愛麗和我們大部分鄰居都處得很好，哈勞黛來走動得很頻，偶爾她也和愛麗一起出去騎馬。我不騎馬，一生中玩的是汽車和機械方面的東西；儘管在愛爾蘭時，一度在馬廄裡清除馬糞，做過一兩星期，對馬卻一無所知；不過我自己想過，甚麼時候我們在倫敦時，我要到一處優雅的騎馬訓練處去，學習學習如何好好騎馬。我不願意在這裡學，十之八九，老百姓會譏笑我。我以為騎馬或許對愛麗很好，似乎她也樂在其中。

　　葛莉娜鼓勵她騎馬，儘管葛莉娜自己，對騎馬也是一無所知。

　　愛麗和勞黛一起去了一次馬匹拍賣會，在勞黛勸告下，愛麗替自己買了一匹棗騮馬，名字是「征服」。我要求愛麗，一個人出去騎馬時，一定要小心，可是愛麗卻嘲笑我。

　　「打從三歲起我就騎馬了。」她說。

　　因此她常常出去騎馬，一個星期大約騎上兩三次，而葛莉娜則通常開車到查德威市場去買東西。

　　有天在吃中飯時，葛莉娜說道：「你們那些吉卜賽人！今天早上有一個長相難看死了的老太婆，就站在公路當中，差一點就從她身上輾過去，剛剛好擦到了汽車前面，我不得不把車子停了下來，還是上坡呢。」

　　「為甚麼，她要做甚麼？」

　　愛麗仔細聽我們兩個人說話，卻甚麼話都沒有說；不過，我認為她的神色顯得相當煩惱。

　　「真該死！她威脅我呢。」葛莉娜說道。

　　「威脅妳嗎？」我銳聲說了一句。

　　「唔，她叫我滾開這裡，她說道：『這裡是吉卜賽人的土地，回去吧，回去吧，你們這班人統統都是；如果你們還想安然過日子的話，就回到來的地方去。』她還舉起拳頭對著我晃來晃去，說道：『假如我對你們施毒咒，你們就再也不會有鴻運了。買了我們的地，還在上面大蓋房子；原來帳篷裡人住的地方，我們不要有房子。』」

　　葛莉娜說了一大籮筐，事後愛麗略略皺起了眉頭向我說道：

　　「聽起來太不可能會有人說這種話了，美克，你不是這麼想嗎？」

　　「我想葛莉娜有點過甚其詞吧。」我說。

　　「不曉得甚麼緣故，聽起來不太對，」愛麗說：「我不知道葛莉娜是不是添油加醋了一些。」

　　我考慮了一下，「她為甚麼要添油加醋呢？」然後又猝然問道：「妳最近還沒有見過我們那一位愛瑟，是嗎？妳騎馬出去時沒有見過吧？」

　　「那吉卜賽女人嗎？沒有。」

　　「愛麗，妳說話時並不十分有把握。」我說。

　　「我想瞥見過幾眼，」愛麗說：「你知道的，人站在樹叢中，從那裡面往外偷偷摸摸張望。但是從來都沒有挨得很近，我有十分把握。」

　　可是有一天愛麗騎馬回來，面如白紙，直打哆嗦。那老太婆從樹林裡走了出來，愛麗便勒住坐騎，停下來和她談話。她說那老太婆搖晃著拳頭，嘟嘟囔囔在說話。愛麗說：「這一回我真冒了火，便向她說道：『妳在這裡要幹甚麼？這塊地方又不是妳的，是我們的地皮，我們的房子呀。』」

　　「這老太婆說：『這裡永遠不是妳的土地，也永遠不會屬於妳；我警告過妳一回了，已經警告過妳兩次，可不會再警告妳了。現在時間不遠了──我可以告訴妳這件事，我見到了死神，就在妳的左後方；死神就站在妳旁邊了，死神就會把妳逮了走。妳所騎的這匹馬──一隻腳是白色；難道妳不知道騎這種馬是要走歹運的嗎？我見到了死神，你們造的那幢宅第就快要崩塌成一堆瓦礫了！』」

　　「這種事情一定要加以制止。」我氣憤地說道。

　　這一回愛麗並沒有一笑置之，她和葛莉娜兩個人的神色都像心亂如麻。我立刻下山到村子裡去，起先到黎老太婆農舍那裡，我遲疑了一下，可是那裡沒有燈光，我便到派出所去。值班的警員我認識──金恩警佐，一個正正派派通情達理的漢子。他聽過我的話後，這才說道：

　　「我很抱歉你們惹上了這種煩惱，她是個年紀很大的老太婆，也許有點昏瞶了；一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還從來沒聽說過她有甚麼真正的麻煩；我會跟她談談，要她別再打擾。」

　　「假如你辦得到的話。」我說。

　　他遲疑了一陣子，然後說道：

　　「我並不想暗示甚麼事──不過，羅先生，就你所曉得的來說，這裡附近有沒有任何人會──那怕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懷恨你、或者懷恨尊夫人呢？」

　　「我想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了。為甚麼？」

　　「最近黎老太太錢財滾滾──我也不知道這些錢從甚麼地方來的……」

　　「你認為是甚麼情形呢？」

　　「可能是有人收買了她──那些要把你們從那裡攆走的人。那裡有過一回事──多少年以前的事兒了，她從村裡甚麼人那裡拿了錢，要把一個鄰居嚇走；幹的是這一類的事情──威脅啦、警告啦、咒人啦──村子裡老百姓都很迷信，可以這麼說，英國有女村巫的村莊數目，會使你大吃一驚。那時她就受到了警告，就我所曉得的來說，打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試過了──不過也可能是像那種事；那老太婆見錢眼開，有很多事他們都拿了錢要她做……」

　　但是我不能接受這個意見，向金恩指出，我們在這兒完完全全都是生客，說道：「我們連結仇家的時間都還沒有呀。」

　　我走回家去，心中又愁又亂，我在陽臺角落上轉過去，便聽見愛麗彈奏六絃琴的隱隱樂聲；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一直站在窗戶邊向裡面張望，然後轉身朝我走過來。那一下子我還以為是我們那位吉卜賽人呢，一眼認出來是桑托尼時，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呵，」我輕輕喘了一下說道：「是你呀，打從甚麼地方冒出來的？我們沒聽到你的消息有幾世紀了吧。」

　　他並沒有立刻答覆我，只一把抓住我胳臂，把我從窗戶邊拖開。

　　「原來她在這裡了！」他說：「我倒並不意外，料到她或遲或早會要來。為甚麼你要讓她來？她是個危險人物呀，你應該知道的。」

　　「你是說愛麗嗎？」

　　「不是，不是，並不是愛麗，另外一個！她叫甚麼名字來著，葛莉娜？」

　　我睜大眼睛盯著他。

　　「你知道葛莉娜是何許人嗎？或者，你真不知道？她來了，不是嗎？掌握大權呀！現在你沒法兒攆走她了，她來了就要待下去了。」

　　「愛麗的腳扭傷了，」我說：「葛莉娜來照料她，她──我想她很快就會走。」

　　「對這種人你可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她一向就打算要來，我知道這一點，蓋房子時她一來，我就料到了。」

　　「似乎愛麗缺不了她哩。」我喃喃說道。

　　「呵，不錯，她和愛麗在一起過有一陣子，不是嗎？她知道怎麼操縱愛麗呀。」

　　這正是老厲所說過的話，直到最近我自己才明白這句話是多麼實在。

　　「美克，你要她在這裡嗎？」

　　「我可不能把她扔到屋子外去呀，」我說話很暴躁：「她是愛麗的老朋友，是至交，我有甚麼鬼辦法？」

　　「不錯，」桑托尼說：「我料想你也使不出甚麼辦法。」

　　他望著我，用一種很奇怪的眼色；桑托尼是個怪人，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話真正的意思是甚麼。

　　「美克，你知道自己往甚麼地方去嗎？」他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想你是半點兒都不知道。」

　　「當然我知道，」我說：「我做的是自己要做的，我要去的地方我就去。」

　　「是嗎？我奇怪會是這樣。我奇怪你是不是真正知道自己要的是甚麼；你和葛莉娜相處我很害怕，你知道嗎？她比你可強得多了。」

　　「我可不明白你是怎麼揣想出來的？這並不是甚麼力量不力量的問題呀！」

　　「不是嗎？我認為是；她是那種強人型，一向能隨心所欲的一型。你並無意於要她在這裡，那可是你說的，可是她卻在這裡了，我一直都在注意她們。她和愛麗平起平坐，在家中也寸步不離，嘰嘰喳喳的住在裡面。美克，你算是甚麼？外人嗎？或者，你不是個外人吧？」

　　「你說這種話，真神經。你甚麼意思──我是外人嗎？我是愛麗的丈夫，難道不是嗎？」

　　「你是愛麗的先生？或者愛麗是你的太太？」

　　「你真纏夾，」我說道：「這有甚麼不同？」

　　他嘆了口氣，忽然間，他肩膀向下陷，就像一身的活力都洩掉了似的。

　　「我沒法兒接近你，」桑托尼說：「也沒法兒使你聽我的話，沒法子使你了解。有時我以為你懂了，有時候我想到你對自己、或者任何別的人，半點兒都不知道。」

　　「我說，桑托尼，」我說道：「我從你那裡可得到了很多；你是個了不起的建築師，不過……」

　　他臉色又變成了從前的古怪方式。

　　「不錯，」他說：「我是個好建築師，這幢房子是我起造過最好的一幢。我對它心滿意足。你要幢這樣的房子，愛麗也要幢這樣的房子，和你一起住在裡面。她有了，而你也有了。美克，把那個女人打發走吧，不要等得太遲了。」

　　「我怎麼能使愛麗不高興？」

　　「那個女人要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

　　「我並不喜歡葛莉娜，她使我神經兮兮的，」我說道：「有天我甚至同她吵得天翻地覆，但沒有一項是你所想的那麼簡單。」

　　「沒錯，同她在一起就不會簡單。」

　　「管這塊地方叫吉卜賽莊的人，又說這裡遭過毒咒，或許真有那麼回事，」我氣憤憤說道：「我們遇到過吉卜賽人從樹林後面跳出來，對著我們晃拳頭，還警告我們，如果不從這裡滾出去，就會有慘事發生。這塊地方應該很好很美的呀。」

　　那最後一句，說出來很奇怪，我卻像是出於別人之口一般地說了出來。

　　「不錯，它本來應該像那樣子，」桑托尼說：「應該如此，但是卻不能夠；如果有甚麼陰險邪門掌握住了它，它能好嗎？」

　　「當然，你不信……」

　　「有好多古古怪怪的事我都信……我對陰險邪門的事兒都知道。你沒有意識到，或者沒有時常覺得，我這個人一部分也是很邪的嗎？我知道甚麼時候邪氣挨近了我，雖然一向都不知道它在甚麼地方……我要自己蓋的房子袪除這股子邪氣，你懂嗎？」他的語氣咄咄逼人：「你懂嗎？與我有關係呀。」

　　這時他整個舉止態度都改變了。

　　「好了好了，」他說：「我們別再多扯這些無聊話，進去看看愛麗吧。」

　　我們從這扇落地窗裡走進去，愛麗極其高興地和我們打招呼。

　　那天晚上桑托尼的行為舉止，都很正常，唱作俱佳；他又恢復了自我，風度翩翩，輕鬆愉快。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和葛莉娜談話，使人覺得他對她特別有魅力，而他確實也有魅力。任何人都會說，他對她有深刻的印象，很喜歡她，而且急於討她的歡心。這使我覺得桑托尼真正是一個莫測高深的人物，他的各方面，我沒有見到的實在太多了。

　　葛莉娜一向對讚美有反應，她竭盡全力來表現自己，總在各種場合隱藏，或者透露自己的美。她含笑望著桑托尼，靜靜地聆聽，就像意亂情迷似的。我對桑托尼這種態度感到非常奇怪。你對桑托尼絕對不會知道，愛麗說希望他多留幾天，可是他搖搖頭，說第二天就非走不可了。

　　「你正在蓋房子嗎？很忙嗎？」

　　他說不是，人剛剛出院。

　　「他們又一回把我修理好了，」他說：「不過八成兒也是最後一次了。」

　　「修理了你一番？他們對你作了些甚麼？」

　　「把我身上的壞血放掉，再把一些新鮮的、紅紅的好血灌進來。」他說。

　　「呵。」愛麗打了一個寒噤。

　　「別害怕，」桑托尼說道：「這種事妳絕不會有的。」

　　「但是為甚麼一定要發生在你身上呢？」愛麗說道：「真殘忍呵。」

　　「並不殘忍，不是，」桑托尼說：「我剛才聽到妳所唱的：

　　人生來歡樂、悲哀；

　　我們的的確確知道，

　　安然行經這個世界。

　　我走得安安然，因為知道自己為甚麼在這裡，而妳，愛麗，

　　夜夜復朝朝，

　　有些人生而甜蜜歡暢。

　　那就是妳。」

　　「我但願自己能夠覺得安全就好了。」愛麗說。

　　「妳不覺得安全嗎？」

　　「我不喜歡受到威脅，」愛麗說：「不喜歡任何人對我唸毒咒。」

　　「妳談的是那個吉卜賽人嗎？」

　　「對。」

　　「算了吧，」桑托尼說：「今兒晚上把它拋開吧。且讓我們快樂快樂一回。愛麗……這一杯為妳的健康，長命百歲……我有一個很慈悲的快速了結……這一杯也祝美克洪福……」他停下來，酒杯舉向葛莉娜。

　　「哇？」葛莉娜說：「這一杯要祝福我嗎？」

　　「這一杯祝福妳，妳會有很好的……或許是成就吧？」他說，疑問的語氣裡一半揶揄、一半譏誚。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

　　「這個人真怪得很，」愛麗說：「我從來都不了解他。」

　　「他所說的話，我一點都不懂。」

　　「他對很多事情都知道呢。」愛麗若有所思地說。

　　「妳意思是說他能未卜先知嗎？」

　　「不是，」愛麗說：「我意思不是指那個，他很知人，對人的認識比那些人對自己的認識還要透澈。因為這一點，有時他恨他們，有時候又憐憫他們。然而，他並不憐憫我。」她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

　　「為甚麼他要那樣？」我緊緊問道。

　　「哦，因為……」愛麗說。

　　十六

　　那是第二天下午了，我在樹林中最陰暗的地方走得相當快，那一帶松樹的暗影，比起任何別的地方都更顯得陰森森；我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身形正站在車道中。我衝動地一個快步跳開了小徑，認為這一定是我們那個吉卜賽老太婆了；可是一眼認出是誰時，就突然退回來，是媽媽，她老人家站在那裡，滿頭白髮，身材高高大大，一臉嚴肅的表情。

　　「老天，」我說：「媽媽，您可嚇了我一大跳，您在這兒幹甚麼？來看我們嗎？我們請您都請好幾次了，不是嗎？」

　　實際上我們卻沒有請過，我表示過一次不冷不熱的邀請，僅止於此。我那次邀請的方式，是有十分的把握，媽媽不會答應來。我並不要她來這裡，也從來不想要她到這裡來。

　　「你說的不錯，」她說：「我終於來看你們了，看來你一切都還很好嘛。原來這就是你們蓋的深宅大院，真是一幢富麗堂皇的房屋。」她說道，眼光卻望在我的身後。

　　在媽媽的語氣中，我察覺到了她那種不以為然的酸溜溜味道。

　　「對我來說太堂皇了，是嗎？」我說。

　　「孩子，我可沒那麼說呀。」

　　「但是您是這麼想的吧？」

　　「那不是你生下來該有的東西，脫離了一個人本來的生活地位，也不會有好處啊。」

　　「任何人要是聽您的話，甚麼地位也到不了。」

　　「哈，我知道那就是你所想的和你所說的，不過你的勃勃雄心到底讓你有甚麼成就，我還沒看到呢；這種事在你嘴裡都成了口頭禪了。」

　　「呵，看在老天份上，別說得那麼難聽，」我說：「得得，您且親自來看看我們的堂皇住宅，再批評吧；也看看您那位堂皇的兒媳婦，如果您有意見，再對她評論評論。」

　　「兒媳婦？我早已見過了。」

　　「您這句話甚麼意思？早已見過她了？」我緊緊逼著問。

　　「原來她還沒告訴你！」

　　「甚麼？」我又追著問。

　　「是她來看我的呀。」

　　「是她來看您？」我驚惶失色地問道。

　　「對，有那麼一天，她就站在門外按門鈴，神色上有點兒害怕；她是個俊俏的小姐，十分可人，一身穿著的都是精緻衣裳。她說：『您是美克的母親嗎？』我說：『是呀，小姐是甚麼人？』她說：『我是他太太。我一定得來看看您，我不認識美克的娘，似乎不應該……』我就說：『我敢打賭他不要妳來看我。』她躊躇了一下，我就說：『妳用不著告訴我那一點，我對自己的孩子很清楚，他要做甚麼、不要做甚麼，我統統知道。』她說：『您是想，他會難為情，因為您和他都窮而我闊，是嗎？但是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他不是那種人，他確實並不是那種人。』我又說了：『小姐，妳用不著告訴我，我兒子的缺點是甚麼我全知道；那倒不是他的缺點，他不會因自己的娘而難為情，對自己的出身也不覺得難堪。』

　　「『他並不是因為我而覺得難為情，』我向她說道：『如果有甚麼的話，他是怕我；妳明白嗎，我太了解他了。』這些話似乎把她逗樂了。她說：『我料到作媽媽的一向有那種感覺──她們對兒子的一切一切都知道；我也料到作兒子的，也就因為這一點而覺得難以為情吧！』

　　「我說了，這種說法也許十分真確。當你小時候，一向假裝成在向全世界演一齣戲。我提醒自己，我年紀還小時，在姑媽房裡，我床旁邊的牆壁，有一幅金框的圖畫，畫著一隻好大好大的眼睛。上面寫著：『上帝看著我。』每當我睡著以前，都使我混身感到寒毛直豎。」

　　「愛麗既然見過了您，她應該告訴我才是，」我說：「我真不明白她為甚麼要把這件事當成莫大的秘密，她應該告訴我的。」

　　我很生氣，以前竟毫不知道愛麗會連這種事都向我保密。

　　「孩子，她對自己那麼做，也許有一點驚駭吧，但絕不會是害怕你知道。」

　　「來吧，」我說：「來看看我們的房子。」

　　我不知道媽媽喜不喜歡我們的房子，大概不喜歡吧。一間間房間都看過後，揚起了眉頭，然後進入那間有陽臺的房間裡，愛麗和葛莉娜正坐在裡面。她們剛剛從外面回來，葛莉娜一件深紅的毛料斗篷，一半披在肩頭上。媽媽一看見她們兩個，突然呆站住了，就像在那裡生了根似的。愛麗跳起身走過房間到我們面前來。

　　「呵，是羅太太，」她說道，轉身對著葛莉娜：「這是美克的媽媽，來看看我們的房子和看看我們，真是太好了！這位是我的朋友葛莉娜。」

　　她伸出兩隻手來握住媽媽的手，媽媽望望她，然後又望著她身後的葛莉娜，緊緊盯著看。

　　「我明白了，」她對自己說道：「我明白了。」

　　「您明白甚麼啦？」愛麗問道。

　　「我一直奇怪，」媽媽說：「奇怪這裡的一切會是甚麼情形。」她四面看看：「不錯，這幢房屋很好，窗帘好、椅子好、油畫好。」

　　「您要喝點茶嗎？」愛麗說。

　　「看來妳們好像把茶喝完了。」

　　「茶是喝完了，」愛麗說道，然後又對葛莉娜說：「葛莉娜，我不要按鈴了，請妳到廚房去重新沏一壺茶好嗎？」

　　「當然，親愛的，」葛莉娜說著便出房間去，回頭對母親瞟了銳利的、幾乎是害怕的一眼。

　　媽媽坐了下來。

　　「您的行李在哪兒？」愛麗說道：「您來住在這兒嗎？希望是吧。」

　　「不，小姐，我不住下來，半個鐘頭以內我就要搭火車回去，我只是要來看看你們。」然後她又快快加上一句，或許因為要在葛莉娜回來以前說出來：「好孩子，現在妳用不著擔心，我把妳來看過我的那一趟都告訴他了。」

　　「美克，我很抱歉沒有告訴你，」愛麗說得很堅定：「只不過我以為不告訴你要好些。」

　　「她出於心裡的厚道，的確也對，」媽媽說了：「美克，你娶了個好女孩，而且漂亮得很。不錯，非常漂亮。」然後又輕聲輕氣說了一句：「我很抱歉。」

　　「抱歉？」愛麗說了一聲，隱隱約約有些兒不解。

　　「抱歉為了我以前對許多事情的想法，」媽媽說道，神色上也略略呈現了些緊張：「這個，誠如妳所說，做媽媽的都像那樣子，一向對兒媳婦都有些猜疑。不過我一見到妳，我就知道兒子有福氣了；在我看起來，好得不像是真的，而事實的確如此。」

　　「對我太沒有信心了，」我含著笑對她說：「我一向有最優秀的鑑賞力呀。」

　　「你一向有的是昂貴的鑑賞力，那就是你的意思吧，」母親說道，望望那些織錦窗帘。

　　「你間或要使他節省點兒錢，」媽媽說道：「對他的個性有好處。」

　　「我絕不肯使自己的個性受別人的影響，」我說：「娶太太的好處，就是太太想到你所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十全十美，不是那樣嗎？愛麗。」

　　愛麗的神色現在又快樂起來了，她哈哈笑著說：「美克，你自命不凡，你很自負嘛。」

　　這時葛莉娜帶茶壺回來了，我們原來有些兒不自在，剛剛克服了；不知道甚麼原因，葛莉娜一回來，緊張又恢復了。媽媽一力不答應愛麗挽留住下來的熱心，過了一陣子以後，愛麗也就不再堅持了。她和我陪著媽媽，沿著盤旋的車道穿過樹林走向大門口去。

　　「這地方你們叫它甚麼名字？」媽媽猝然問道。

　　愛麗說：「吉卜賽莊。」

　　「呀，」母親說道：「不錯，你們這兒附近有很多吉卜賽人，不是嗎？」

　　「您怎麼知道的？」我問道。

　　「我來時就見到一個，她古古怪怪地望著我，就那麼望著。」

　　「實際上，她不會有甚麼，」我說：「有點兒顛三倒四的，就那麼回事。」

　　「為甚麼你說她顛三倒四的，她望著我時，有一種好笑的神色，她有甚麼苦楚一定要反對你們嗎？」

　　「我想並不是真有其事，」愛麗說：「全都是她想像出來的，說我們把她攆出了她的土地啦，或者像那一類的事。」

　　「我料想她要的是錢，」媽媽說：「吉卜賽人都像那樣兒，有時候大唱其歌、大跳其舞，看他們如何唱、如何跳；可是他們那癢兮兮的手裡有了錢，就馬上停止唱、停止跳了。」

　　「您好像不喜歡吉卜賽人。」愛麗說。

　　「他們是一夥鼓上蚤，做工作做不長久，雖不是他們的東西，卻不肯把他們的手放開。」

　　「我了解了，」愛麗說道：「我們……我們現在再也不耽甚麼心了。」

　　媽媽道過再見，然後又加上一句：「同你們住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是誰？」

　　愛麗就解釋說，在她結婚以前，葛莉娜就如何同她在一起達三年之久；如果不是葛莉娜，她會有多麼淒傷的生活。

　　「葛莉娜為了協助我們，樣樣事情都做，她這個人了不起，」愛麗說：「如果沒有她，我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她是住在這裡呢？還是做客？」

　　「哦，這個，」愛麗避開這個問題：「她……她目前住在我們這兒，因為我扭傷了腳，總得有個人照料我；不過我現在已經好了。」

　　「小兩口兒結了婚，一開頭最好只有兩個人在一起。」媽媽說道。

　　我們站在宅子大門前，目送媽媽大踏步走下山去。

　　「她老人家的個性非常堅強嘛。」愛麗說。

　　我很生愛麗的氣，因為她竟去找到了我媽媽，拜見過了都不告訴我。可是到她轉過身來，玉立亭亭地望著我，一邊眉毛揚起了一點點兒，臉上是一半兒靦覥一半兒滿意的那種小妞兒的可愛微笑，我就止不住憐香惜玉起來。

　　「妳真是一個哄人騙人的小東西。」我說。

　　「這個嘛，」愛麗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也不得不如此呀。」

　　「那就像我看過的一齣莎劇，當時在我的學校裡演出，」我不知不覺地引用了這一句：「『她已經欺騙了自己的父親，也許也會欺騙汝。』」

　　「你演哪一角呀，奧塞羅嗎？」

　　「不是，」我說：「我演那女孩子的父親，我想，我能記得住那句話，就是這個原因；尤其這是唯一由我來說的話。」

　　「『她已經欺騙了自己的父親，也許也會欺騙汝。』」愛麗若有所思地說：「何況就我來說，我根本沒有欺騙過我父親；或許後來我該騙一騙。」

　　「我想他對你和我結婚，處理上一定不會非常厚道，」我說：「不會比妳那位後母更好。」

　　「沒錯，」愛麗說：「我以為他不會很厚道，他是個非常老派的人，我想。」然後她又露出了可愛的小妞兒笑容：「因此我以為自己會不得不像戴絲德瑪娜一樣，欺騙我父親，隨了你鴻飛冥冥，逃之夭夭。」

　　「愛麗，為甚麼妳那麼想見到我母親？」我問道，亟亟於一探究竟。

　　「與其說是我急於想見到她老人家，」愛麗說：「毋寧說我對這件事若毫無舉動，會覺得萬分難安。你並不常提到媽媽，但我卻了解她老人家為了你，總是每一件事都做，幫助辦理種種事情啦，辛勤工作使你能多受教育啦，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我覺得不去接近她老人家，似乎太差勁、太倚富驕人了。」

　　「這個，並不是你的過錯呀，」我說：「那都是我的不是。」

　　「不錯，」愛麗說：「我可以了解，或許你不願意我去見她老人家。」

　　「妳以為我為了自己的媽媽而有一份兒自卑感嗎？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愛麗，我向妳保證現在不是那樣，過去也不是那樣。」

　　「不是，」愛麗若有所思地說道：「現在我知道了，而是因為你不願意她老人家唸一大串兒媽媽經。」

　　「媽媽經？」我問道。

　　「這個嘛，」愛麗說：「我看得出她老人家是那一型人，對別的人應該做些甚麼，知道得非常清楚；我的意思是說，她老人家會要你去幹哪些職業、哪些工作。」

　　「答對了，」我說：「穩定的職業，成家立業安定下來。」

　　「現在並沒有多大要緊了，」愛麗說：「我敢說那是很好的意見；不過，美克，那對你都不是甚麼金玉良言。你不是個安定得下來的人，你也不要平平穩穩，要的是闖四海跑天下，去看、去幹──站在這個世界的頂峰上。」

　　「我只要同妳待在這一幢宅第裡。」我說。

　　「或許這一陣子吧！而我想……我想你以後會永遠想回到這裡來，我也是一樣。我想我們每年要回這裡來一次，而我們也會比在其他任何地方更快樂。但是你還是要遊遍四海、要旅行、要觀光、要買東西。或許構想些新的圖樣，在這裡做一個花園，或許我們到國外去看看義大利花園、日本花園，各形各色的山水庭園吧。」

　　「愛麗，妳使得生活看上去多彩多姿，」我說：「我很抱歉自己驢得很。」

　　「呵，你驢我並不介意，」愛麗說：「我並不怪你。」然後她又加上一句，蹙起了眉頭：「看來你媽媽不喜歡葛莉娜。」

　　「好多人都不喜歡葛莉娜。」我說。

　　「連你在內吧。」

　　「好了，愛麗，聽我說吧，妳老是那麼說，這可不是真的。起先我對她有一點兒醋味，僅只於此了，現在我們相處得很好。」我又接著說：「我想或許是她弄得別人都得採取守勢的關係吧。」

　　「厲先生也不喜歡她，是嗎？他認為葛莉娜對我的影響力太大。」愛麗說。

　　「是嗎？」

　　「我奇怪為甚麼你要這麼問？不錯，我想她是這樣，那很自然而然。她具有支配別人的個性，而我又非有一個可以信託、可以倚賴的人不可，這個人能衛護我。」

　　「而且照料妳走上自己的路嗎？」我哈哈笑著問她。我們手挽著手走進屋子，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那天下午看起來陰沉沉的；我想是太陽光剛剛離開陽臺，在後面留下了一種陰陰森森的感覺，愛麗說道：

　　「美克呀，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說：「只是突如其來覺得就像有人在我的墳上走過似的。」

　　「一隻鵝在你的墳上走，真正的那句話是這麼說的，不是嗎？」愛麗說了。

　　葛莉娜甚麼地方都不在，佣人都說她出去散步去了。

　　現在，媽媽對我的婚姻完全知道了，也見過了愛麗，我就做了件有時真正想要做的事──寄給她一張高額支票，稟告她老人家遷進一幢比較好的房屋裡去，隨自己的意添置些新家具。當然，我很懷疑媽媽會不會接受這筆錢；因為這錢並不是我工作賺來的，也不能假裝老實說是掙來的。正和我料到的一樣，她老人家把支票寄回來了──一撕兩段，附得有一張草草的手諭，上面寫著：「我對這筆錢沒有半點可用的地方，我現在算是知道了，你絕不會不一樣，老天爺保佑你吧。」我把信放在愛麗的面前。

　　「妳可明白媽媽是甚麼人了吧，」我說：「兒子娶了個富家女，靠闊太太的錢過日子，老太君不大贊成呢。」

　　「別著急吧，」愛麗說：「很多人都這麼想，她老人家以後就會不計較了；美克，她老人家很愛你呢。」她加了一句。

　　「那麼為甚麼她一直都要改造我呢？要使我成為她的模式，我就是我自己呀，根本不是別人的模子。我並不是媽媽的小娃娃，會給塑造成她所喜歡的模式。我就是我，是個大人了，我就是我呀！」

　　「你就是你，」愛麗說：「而我愛的就是這個你。」

　　這時，或許是要分散我的念頭，說了些相當使我不安的事情。

　　「我們那個新來的男佣人，」她說道：「你覺得如何？」

　　對這個佣人我根本沒有想到過，如果有甚麼的話，是些甚麼？我比較喜歡這一個，從前的那個男佣人，看不起我的社會地位，從來都不想掩飾一下。

　　「他很好，」我說：「為甚麼？」

　　「我只是琢磨，他會不會是一個安全人員？」

　　「一個安全人員？妳說的是甚麼意思？」

　　「一個偵探，我想是安德伯伯安排的。」

　　「他為甚麼要派偵探來？」

　　「這個……我想，怕會發生綁票吧。在美國，你知道嗎，我們通常都有警衛員──尤其在鄉下。」

　　人有了錢竟有好多的不方便，這又是我從來不知道的一項！

　　「多麼糟糕的想法！」

　　「呵，我不知道……我想自己習慣了。那有甚麼關係？人家根本不注意這回事。」

　　「他的老婆也參與這事嗎？」

　　「我想，雖然她飯菜做得很好，她一定也參與了；我認為是厲安德伯伯，或者是勞斯坦，不論哪一個想到了這件事，一定付了錢要我們以前那個男佣人離職，把這兩個排班準備接替，這種事相當容易的。」

　　「都不告訴妳？」我依然難以相信。

　　「他們連做夢都不會告訴我，我也許會搞得天下大亂。再說，也許我對他們完全會錯意了也不一定，」她做夢似的繼續說道：「這只是一個人習慣了一直在四周圍的那一種人，而得到的那一種感覺罷了。」

　　「可憐的小小富家千金呵。」我說得很殘忍。

　　愛麗根本不介意這句話。

　　「我想事情已經說得相當清楚了。」她說。

　　「這些事可都是我隨時在向妳學習的，愛麗。」我說道。

　　十七

　　睡眠真是件妙不可言秘不可測的事。你上床時還耽心著吉普賽人啦，暗中的仇敵啦，安插在自己宅第裡的探員啦，綁票的可能性啦，以及一百件其他的事情。而睡眠卻把你從那一切裡隔離開來，自己行進得遙遙遠遠的，卻不知身在何方；一覺醒來，又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了，沒有煩惱，了無憂慮。而且，九月十七日早上我醒過來時，情緒極其興奮。

　　「真美妙的一天。」我很有信心地對自己說：「今天會是美妙的一天。」我說得一點兒也不假，人就像廣告中的那些人一般，願意到任何地方去，任何事情都幹。腦子裡反反覆覆想著很多計畫；我已經安排好了，二十五公里外的一處鄉間房舍裡，要舉行大拍賣，我要和費少校在那裡晤面。拍賣的東西中有些很不錯，我業已在拍賣目錄冊上畫出了兩三項，對於整個事情相當興奮。

　　費少校對各朝各代的家具、銀器、以及其他這一類的東西，知識非常淵博；並不因為他愛美──他完完全全是一個打獵行家──而因為他確實真懂；他整個家庭都常識豐富。

　　吃早餐時，我就在翻這本拍賣目錄。愛麗穿了一身騎馬裝下來了。現在她騎馬大部分都在早上──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和哈勞黛一起。她有美國人的習慣，午餐時只喝咖啡和一杯橙汁，其他甚麼也不吃。而現在我的胃，因為用不著加以限制，各方面都很像維多利亞時代的鄉紳！我喜歡餐櫥裡好多的熱菜；今兒早上我吃的是腰花、香腸、還有醃肉，一切都可口得很。

　　「葛莉娜，妳要做甚麼？」我問道。

　　葛莉娜說，她要到查德威市場的車站去接哈勞黛，一起到倫敦去參加一次「白色拍賣會」，我就問「白色拍賣會」是怎麼回事。

　　「那裡真的要白色才能在裡面拍賣嗎？」我問道。

　　葛莉娜一副瞧不起的神色，說「白色拍賣會」的意思，就是拍賣家用桌巾啦、毛毯啦、浴巾啦、床單啦等等。彭德街有一家特賣店，有些東西特別大廉價，她已經收到一份目錄了。

　　我向愛麗說道：「好啦，如果葛莉娜今天要到倫敦去，為甚麼妳不開車進市區，在巴丁頓區的喬治餐廳和我們見面，那裡的菜很不錯，這是老費說的。他建議妳無妨去看看。一點鐘好了，妳開車經過查德威市場，過了大約五公里處轉彎，我想，那裡有公路的交通標誌。」

　　「好吧，」愛麗說：「到時候我會到那裡的。」

　　我扶她騎上馬，她便穿樹越林騎走了。愛麗極喜歡騎馬，她在一條迂迴盤旋的山徑中騎上山去，然後騎下山來，到家以前來一段躍馬疾馳。我把那輛小轎車留給愛麗，因為比較容易停車；而我自己則開那輛克萊斯勒轎車。在拍賣開始以前，趕到了「巴丁頓宅邸」。費少校業已到場了，為我保留了一個位置。

　　「這裡有些相當好的貨色，」他說：「有一兩幅好油畫，一幅是羅姆尼，另外一幅是雷諾瓦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我搖了搖頭，當時我的鑑賞力完全放在現代畫家的作品上。

　　「這裡有好幾位經紀人，」老費說道：「有兩個是從倫敦來的。看見那個瘦瘦的撮起嘴巴的那一個嗎？那是客瑞笙，很有名氣。沒有帶尊夫人來嗎？」

　　「沒有，」我說：「她對拍賣並不十分精明。再說，今天上午我尤其不要她來。」

　　「呵，為甚麼？」

　　「我要使愛麗驚喜一番，」我說：「你沒有看到第四十二號嗎？」

　　他看了一下目錄，然後望望屋子那面。

　　「唔，混凝紙書桌嗎？不錯，相當漂亮的一件小東西。這是我所見過混凝紙的最好樣式；書桌尤其稀少。倒是桌上放的那種手書桌很多。不過這是一件很古早的樣式，以前從來沒見過像這樣的。」

　　這小件上鑲嵌得有溫莎古堡的圖案，桌面還有一束束的玫瑰花、薊花、酢漿草的圖案。（譯註：這三種花分別為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的國花。）

　　「狀況很好，」費少校說，他好奇地望著我：「我以前沒有想到過這是你的嗜好，不過……」

　　「呵，這倒不是，」我說：「在我來說，這種東西有點兒太俏、太娘娘腔。可是愛麗喜歡這一色的東西，下星期就是她生日，我要把它當生日禮物送給她，一件驚喜的東西，這也就是為甚麼我不讓她知道，今天我出價來買的原因。但是我知道我送給她的東西，沒有一件能比這更使她喜歡的了；她一定會驚喜萬分呢。」

　　我們走進屋子裡坐下，拍賣就開始了，實際上，我所要的這件東西價錢竄得很高，倫敦來的那兩個經紀人，對它似乎都很精，推測其中一個對這一件很現實、也很保守，你根本察覺不到他在目錄上微乎其微的動作，可是拍賣人卻觀察得很仔細。我也買了一隻齊朋戴爾雕花的椅子。我認為放在我們客廳裡會很好看，還買了一些質地很好的織錦窗帘。

　　「唔，看起來你可真是樂在其中，好了，」費少校說，拍賣人結束了上午的拍賣時，他就站了起來：「今天下午還來嗎？」

　　我搖搖頭。

　　「不來了，下午要拍賣的東西，沒有我要的；大部分都是寢室家具啦、地毯啦和這一類的貨品。」

　　「是呀，我想你不會有甚麼興趣，唔……」他看看手錶，「我們最好一道走吧，愛麗不是要在喬治餐廳和我們見面嗎？」

　　「是呀，她會到那裡的。」

　　「還有……呃，那位葛莉娜小姐呢？」

　　「呵，葛莉娜到倫敦去了，」我說：「她去參加甚麼她們稱之為『白色拍賣會』，和哈小姐一起吧，我想是。」

　　「呵，對了，哈勞黛有天也說過這些日子裡，床單和那一類東西的價錢俏得很呢？你知道一個枕頭套要多少錢嗎？要三塊五角一個，通常只要六角錢就買到手的東西。」

　　「你對家用物品的採購非常內行嘛。」我說。

　　「唔，我聽到內子對這些大發牢騷，」老費微微笑了：「美克，你的氣色好得很，快活得就像是神仙了。」

　　「那是因為我買到了那張混凝紙書桌，」我說：「像你說的，這是我興奮的一部分原因。另外，今兒早上我一覺醒來就覺得很快樂，你也知道這些日子裡，世界上每一件事情都似乎很順遂啊。」

　　「呵，」老費說道：「小心點兒，這叫做樂極呢。」

　　「樂極嗎？」我說：「這句是蘇格蘭話吧，是嗎？」

　　「我的好哥兒，樂極則生悲呀，」老費說了：「最好還是收歛收歛你全身的勁兒吧。」

　　「啊，這種蠢迷信我才不相信呢。」我說。

　　「連吉卜賽人的未卜先知都不信，是嗎？」

　　「最近都沒有見到我們那位吉卜賽人了，」我說：「至少有一個星期了。」

　　「或許她已經離開這地方了吧。」老費說道。

　　他問我能不能用車載他一程，我說可以。

　　「用不著載他們兩個了，你在回程時可以在這裡把我放下來，好嗎？愛麗怎麼樣？她會開自己的車來嗎？」

　　「是呀，她開那輛小車。」

　　「希望喬治餐廳做出一席好菜來，」費少校說道：「我餓了。」

　　「你買了甚麼沒有？」我問道：「我興奮得沒有注意到呢。」

　　「是呀，你出價競買的時候，當然得全副精神放在上面，得注意那些經紀人做些甚麼。我並沒有買，出過一兩次價，可是每一項的競價，都高出我的價錢太多了。」我推想老費在附近擁有大片地產，但實際上的收入卻並不太多；儘管是個大地主，你也許可以形容他是個窮戶。唯有把他的土地賣掉一大部分，他才有錢可花，而他卻不願出售土地，他非常喜歡擁有這些土地。

　　我們到了喬治餐廳，已經停了很多汽車──可能有些人是從拍賣會來的；然而我卻沒有見到愛麗的座車。我們走進餐廳，我向四面張望找她，但她還是沒露面。不過，這時候剛剛才過一點。

　　我們在等愛麗來時，便到酒櫃間喝喝酒，這地方相當擁擠，我向餐廳裡面張望一下，他們還是替我們留下了一桌。這裡有很多本地人，我都認識；而坐在靠窗的一張檯子邊的那個人，看來我很熟悉；我鐵定認識他，可是卻記不起來，甚麼時候、甚麼地方和他見過面，我想他並不是本地人，從他的衣著和這些地方人士不大相配上，我有把握他是個生客。當然，在我一生中遇見的人多而又多，要把他們統統記起來，不太可能。不過我以為，這張面孔是我最近見到過的。就我的記憶所及，在這次拍賣會上並沒有見到過他。

　　主持喬治餐廳的女老闆，穿著常常穿的一襲裝模作樣的愛德華時代的絲料黑禮服，窸窸窣窣走了過來，說道：

　　「羅先生，您會很快就席吧，有一兩個人在等著呢。」

　　「我太太一兩分鐘就會來。」我說道。

　　我走回去又和費少校在一起，我以為或許愛麗受了傷。

　　「我們最好進去吧，」我說：「他們對遲不入席似乎很煩躁呢，今兒個他們的客人很擠，」我又加了一句：「我怕愛麗並不是一個很守時的人。」

　　「呵，」老費以他的舊式態度說道：「太太小姐們要我們等是有道理的，不是嗎？好吧，美克，如果那對你不要緊，我們就進去入席開動中餐吧。」

　　我們走進了餐廳，從菜單上點了牛排和腰形餡餅，便開動起來。

　　「愛麗要我們這樣等她，真太糟了，」我又補充說，這可能因為葛莉娜到倫敦去了。「你知道的，愛麗非常習慣於葛莉娜的協助，使她能守約，提醒她，使她及時趕到，以及所有這一類的事兒。」

　　「她非常依賴葛莉娜小姐嗎？」

　　「要那麼說的話，是的。」我說。

　　我們繼續吃下去，由牛排而腰形餡餅，再吃到蘋果餅，餅上還小意思地加了一片便宜的麵餅皮面。

　　「我奇怪她是不是壓根兒忘了這回事兒。」我突然說道。

　　「或許你最好打個電話去。」

　　「對，我認為這要好一點。」

　　我走出去撥電話，接電話的是卡遜太太，我們的廚娘。

　　「呵，羅先生，是您啦，羅太太還沒回家呢。」

　　「妳說的是甚麼意思？還沒回家嗎？還沒從甚麼地方回家？」

　　「羅太太騎馬出去還沒回家啦。」

　　「可是騎馬是在早飯後的事，她不能整上午都在騎馬呀。」

　　「羅太太並沒說甚麼別的指示，我還等著她回來呢。」

　　「妳為甚麼不早打電話來，讓我知道這件事？」我問道。

　　「這個，我不知道到甚麼地方找您呀；不知道您上哪兒去了呀！」

　　我告訴她，我現在在巴丁頓區的喬治餐廳，把電話號碼告訴了她，要她在愛麗一到家，或者有甚麼消息，就打電話來。然後我又回到餐桌和老費一起，他立刻從我面上的神色，看出來有甚麼事不對勁兒。

　　「愛麗並沒有到家，」我說：「今兒早上她出去騎馬，通常她在早上騎，但每回只騎上半個鐘頭到一個鐘頭。」

　　「孩子，現在你還不用著急，」他說得很溫和：「你知道的，你們住的地方孤立得很，也許她的馬瘸了腿，人正在走回家的途中，從樹林上去全都是荒野和丘陵，那一帶地方又沒有甚麼人能送個信或者甚麼的。」

　　「如果她決定改變主意，騎馬去看甚麼人，或者任何那樣兒的事情，」我說：「她會打電話到這裡來，替我們留個話的。」

　　「這個，不用太著急，」老費說道：「我想我們現在就去的好，立刻就走，看看能找到些甚麼。」

　　正當我們出來向停車場走出去時，有輛汽車開走了，車裡面坐的那個人，就是我在餐廳裡見到的，突然一下子想起來他是誰了，勞斯坦，要不就是個十分像他的人；我琢磨著，他在這裡幹甚麼，他會是來看我們的嗎？如果是的話，卻不讓我們知道，這就奇了。車裡同他一起的還有個女人，長得很像哈勞黛；但是她這時一定在倫敦，和葛莉娜一起買東西呀，這一切可把我弄迷糊了……

　　我們開車出去，老費望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下，說得相當苦痛：

　　「好了，你在早上說過我樂極吧。」

　　「這個，別想那個吧，也許她騎了馬，扭傷了腳踝或者像這一類的事。不過，她的騎術好，」他說：「我見過的，不可能真會有那一類的意外。」

　　我說：「人有旦夕禍福呵。」

　　車開得很快，終於到了我們地產上面俯瞰丘陵的公路上，我們一面開車，一面四處張望，不時停下來問人。有個漢子在挖泥煤，我們停車下來問他，得到了最初的消息。

　　「一匹沒人騎的馬，俺見到了，」他說道：「兩個鐘頭以前，或者更久點吧。俺要去抓呢，一走過去馬就跑走啦，但卻沒見到啥人。」

　　「最好開車回家去，」老費建議：「沒準兒家裡有她的消息了。」

　　我們開車到家，卻沒有甚麼消息，我們便找了馬伕派他騎馬出去到荒野地上去搜尋愛麗。老費打電話回自己的家，也派了自己的一個人。他和我兩個人走一條小徑，穿過樹林，這條小路愛麗時常走的，出林就到了那邊的丘陵上。

　　起先甚麼都沒有看到，然後我們便沿著樹林邊緣走，那裡另外有條小徑出來，終於找到她了。我們見到像是胡亂一大堆衣服，那匹馬已經回來，正在那亂七八糟一大堆的旁邊，站在那裡吃嫩芽呢。我就跑了過去，老費跟著我也跑，跑得很快，比我以為他這種年齡能保持的速度還要快。

　　她就在那兒，亂蓬蓬做一堆兒躺著，她那小小白白的面孔向著天空。我說：

　　「我不能……我不能……」只有把面轉了過去。

　　老費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幾乎立刻就站起來。

　　「我們要去找大夫，」他說：「蕭大夫，他最近。不過，美克，沒有甚麼用了。」

　　「你意思是……她死了嗎？」

　　「不錯，」他說：「要裝成是別的甚麼情況，並沒有甚麼好處啊。」

　　「呵，天啦！」我說道，轉身走開：「我簡直不能相信，不是愛麗吧。」

　　「這兒來，喝一口。」老費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瓶子，把瓶蓋旋開遞給我，我就著瓶口，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謝謝。」我說。

　　馬伕這時也來了，老費派了他去請蕭大夫。

　　十八

　　蕭大夫開了一輛周身創傷的老「祿寶」車來了──我猜想他惡劣天氣時用這輛車，開了到偏僻的農莊上去看病。他根本連看我們一眼都沒有，逕自走到愛麗身邊俯身下去，然後走到我們這邊來。

　　「至少死了有三四個鐘頭了，」他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他，她在早餐後，也像往常般出去騎馬。

　　「她這次出去騎馬以前，出過甚麼意外嗎？」

　　「沒有，」我說：「她的騎術很好。」

　　「不錯，我見過一兩次了，知道她的騎術很好，打從小時候起她就騎馬了。這我也知道，我只想要知道，最近她有過甚麼意外，或許對她的神經有了點影響，如果馬兒受了驚……」

　　「為甚麼這匹馬會受驚？這是匹安靜的……」

　　「這匹馬一點兒都不難騎，」費少校說：「調教得很馴，並不緊張，她斷了甚麼骨頭嗎？」

　　「我還沒有作全身檢查，不過看上去，各方面似乎都沒有受到甚麼外傷，也許有內傷；或許就是驚駭吧，我想。」

　　「但是受驚並不能嚇死人呀。」我說。

　　「以前就有人嚇死過，如果她心臟強的話……」

　　「他們在美國的人，說她心臟很弱，至少是最弱的一種。」

　　「唔，我檢查的時候還找不出太多的心臟衰弱痕跡，我們依然還沒有心臟計。再說，現在再來檢查心臟也沒有道理，經過驗屍，以後就會知道的。」

　　他體諒地望著我，然後輕輕拍拍我的肩頭。

　　「你回家去睡睡吧，」他說：「受到驚駭的，你就是一個了。」

　　說也奇怪，不知道從鄉下的甚麼地方，出來了一些人，就在這時，有三四個人站在我的身邊──一個是遠足的人，正在公路上走，看見了我們這一小批人；另外一個是面色嬌艷的女人，我想她是走近路到一處農莊上去，還有個年紀大的修路工人。他們都唉聲嘆氣嘰嘰喳喳的。

　　「可憐的年輕太太。」

　　「也太年輕了，從馬上摔下來的，是嗎？」

　　「呵，說的也是，馬兒可是說不準的喲。」

　　「這是羅太太，不是嗎？『古堡』裡的那個美國太太吧？」

　　一直到每個人都驚慌地叫過了，那個老修路工人才說話，他搖著頭，把消息告訴我們，說道：

　　「俺應當看到了這回事，俺應當看到了這回事。」

　　醫師猝然轉身對著他。

　　「你見到出了甚麼事？」

　　「俺見到一匹馬竄田過地的跑呢。」

　　「你見到這位太太掉下來嗎？」

　　「沒有，沒有，俺沒見到。俺看到她時，正騎了馬在樹林的最上面走呢。俺就轉身過去鑿石頭修公路。以後俺聽見馬蹄聲，抬頭望望，只見一匹馬跑的飛快。俺可沒想到會出啥事，以為那位太太或許下了馬，把馬兒放走了呢。馬兒可沒衝著我來，卻往另外一個方向跑了。」

　　「你沒見到這位太太躺在地上嗎？」

　　「沒有，俺看得並不太遠，見到了那匹馬，是因為襯著天空的緣故。」

　　「她一個人騎馬的嗎？有沒有人跟她一起？或者挨她很近？」

　　「她附近啥人也沒有，沒有啦，就只她一個人呀。她騎馬離俺不太遠，在俺身邊經過，沿著那條路過去，方向衝著樹林的，俺想。沒有，啥人都沒有見到，只除了她和那匹馬。」

　　「或許是那個吉卜賽人把她嚇著了吧。」那個面色嬌艷的女人說。

　　我一下子轉過身來。

　　「甚麼吉卜賽人？甚麼時候？」

　　「呵，那一定是……這個，一定是在三、四小時以前，今兒早上我在公路上走，大約九點三刻吧，我見到了那個吉卜賽女人，就是住在村裡農舍中的那一個，我想大概是她，離得不近，不敢斷定；但是在這附近穿了紅斗篷到處走的只有她一個。她在樹林中的一條小路上走，有人告訴我來著，說她對這個可憐的年輕的美國太太，說過好些討厭的話，恐嚇過她呢。說如果她不從這地方搬走，就會出些不利的事，我聽說她恐嚇時兇巴巴的呢。」

　　「那個吉卜賽人，」我說道，然後痛苦地自言自語，聲音卻很大，「『吉卜賽莊』呵，我但願自己從來沒見到過這處地方就好了。」

第三篇

　　十九

　　在那次事情後發生了甚麼──我的意思就是，那件事發生後的一切情形──要我記得起來，真是異常困難。直到那時為止，你也見得到，我內心中十分清晰。從甚麼地方開始，我有點兒疑惑，僅止於此了。可是打從那時候起就像一把刀落了下來一般，把我的生活劈成了兩半。自從愛麗死了的那時起，我所做的事情，現在看起來，就像我沒有準備，突然插進來的人、事、物混亂不堪，到了我自己再也不能控制任何事情了。發生的事情不是衝著我，而是都在我的四周，似乎就是這種情況。

　　每個人對我都非常親切，我記得最清楚的似乎就是這一件。我踉蹌走動，神色茫然，不知道該做甚麼才好。我記得，葛莉娜也加入行動，她具有一種驚人的力量，是女性不得不負起責任、處理情況的一種力量。處理，我的意思就是說，要有人不得不監督、處置所有那些雞毛蒜皮不關重要的瑣瑣碎碎，我可沒有本領來注意這些呵。

　　我想，他們把愛麗抱走，我回到宅子，我們的房屋──這幢房屋──裡後，自己記得清清楚楚的頭一件事，便是蕭大夫來和我談話。打那以後我不知道有多久。他沉靜客氣，很明白道理──只是清楚又斯文地解釋各種事情。

　　安排，我記得他用了「安排」這個詞兒，這是個多麼可恨的字眼兒。它代表了所有的事情。人生中所有的事情都有偉大的詞兒──愛情、性、生命、死亡、痛恨。這些根本都不是支配生活的東西，而是許許多多其他瑣碎而不登大雅之堂的事，你不得不忍受，也是從來沒有想到過，直到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殯儀館的人，為葬禮所作的許多安排事項。佣人到每間房裡，把百葉窗拉下來。為甚麼因為愛麗死了，就要把百葉窗拉下來呢？所有這些蠢事！

　　我記得──這就是我為甚麼覺得，對蕭大夫相當感激的理由──他應付這些事情非常仁慈、非常通情達理；斯斯文文，解釋為甚麼有些事情不得不辦──我記得，他說得相當慢，所以他才有十分把握我會加以考慮。

　　※※※

　　我不知道會是種甚麼情形的驗屍，從來沒見過。在我看起來，不像是真的，外行得可疑。法醫是位愛小題大做的小個子，戴著副夾鼻眼鏡。我不得不提出驗屍的證據，說一說我在早餐桌上最後一次見到愛麗，以及她離開去作例行的晨間騎馬，還有我們預定以後在中餐時會面的安排。我說，看起來她完全就像往常一樣，健康情形極其良好。

　　蕭大夫提出的證據很單調，不得要領，像鎖骨扭了一根和身上的瘀腫，這應是從馬上跌下來所致，性質上並不十分嚴重，是在死前受的傷。看上去她掉下馬以後，就沒有移動過。他想，實際上當時就死了。也沒有甚麼特別的傷害造成了死亡，除開由於出於驚駭，以致心臟衰弱致死外，提不出別的其他解釋。從他們所使用的醫學術語裡，我所聽得出來的，便是愛麗的死亡，根本是缺乏呼吸所致──是一種窒息的性質。她的器官很健康，胃臟裡的食物也正常。

　　葛莉娜也提出證明，比起以前她對蕭大夫所說的，要強調得多，說三、四年以前，愛麗有過心臟病。她從來沒聽人確確實實提過有甚麼病，可是愛麗的親人偶爾說過她的心臟弱，一定要小心做事情不要過於勞累。除開這些以外，就沒聽過更為確定的事情了。

　　然後，我們又到了那些見到了、或者發生事情當時在附近的一些人那裡，挖泥煤的老頭兒就是頭一個。他看到這位太太在身邊經過，離他大約有五十公尺左右。他知道她是誰，雖然從沒和她說過話，她就是那幢新宅中的太太嘛。

　　「一眼就認出她來了嗎？」

　　「不，並不完全靠看見呀，但是俺認得出那匹馬，您知道，駒毛是白的，原來是蕭特岡那邊卡瑞先生的馬，像那種又文靜又調教得好，宜於太太小姐騎的馬，俺以前還從來沒看到過呢。」

　　「你看見時，那匹馬出甚麼紕漏了嗎？發作甚麼野性了嗎？」

　　「沒有，那匹馬當時很安靜呀，那天早上天氣好著咧。」

　　他說，附近的人並不多，他也沒注意到有多少。那條通過荒野的小徑，除開偶爾有人抄近路到一處農莊上去以外，並不常有人走；過荒野還有一條小路，在一公里半開外了，那天上午見到一兩個人走過，但卻沒有留意──一個騎自行車，另外一個走路。他們走過的地方，離他也遠得看不清楚；話又說回來，他也不是怎麼去注意。他說，早些的時候，見到這位騎馬的太太以前，見到過黎老太太，或者他以為是見到了。從小路上向他走過來，然後就轉彎離開，走進樹林裡去了；她時常在荒野裡走過，樹林裡出出進進的。

　　法醫問為甚麼黎太太不到庭，他知道傳了她來法庭的。然後，人家告訴他，黎太太好些日子前，已經離開村子了──沒有一個人知道是甚麼時候走的，什麼地址都沒有留下，她習慣就這樣，她時常外出，也不通知任何人就回來；所以這一點倒沒有甚麼不尋常的。事實上，有一兩個人說，在出事前的一天，她早已離開村子了。法醫又再問老頭兒：

　　「然而，你認為當時所見到的是黎太太嗎？」

　　「俺也說不上，沒法兒確定。那個娘們身材高大，大踏步走路，穿著件紫紅斗篷，就像黎太太有時所穿的那件。不過俺也沒特別多看兩眼，俺在做事，忙著哩。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別的人，誰能說得準呢？」

　　其他的話，他把告訴我們的話又重說了一遍；他看見這位太太在附近騎馬，以前也時常見到過她騎馬。也就沒有怎麼特別注意。唯有到後來，他見到只有那匹馬在飛跑，就像受到了甚麼驚嚇似的。他說：「至少，可能是那麼回事吧。」他也說不出是甚麼時候，或許是十一點，也許更早一點。後來他又見到了那匹馬，往遠處走，似乎是回到樹林裡去。

　　然後法醫又叫我去，問了問幾個關於黎太太的問題──「葡萄棚農舍」的黎愛瑟太太。

　　「你和尊夫人一眼見到就認得出黎太太嗎？」

　　「不錯，」我說：「認得相當清楚。」

　　「你和她談過話嗎？」

　　「談過，有好幾次；或者，毋寧這麼說，」我又補充一句：「她向我們談話。」

　　「她在甚麼時候威脅過你和尊夫人嗎？」

　　我停頓了一會兒。

　　「在某種意識上說，她威脅過，」我緩緩說道：「但我從來都不以為……」

　　「你從來不以為過甚麼？」

　　「我從來不以為她是真正要那麼做。」我說。

　　「她說話時，有沒有就像她對尊夫人特別怨恨或反對呢？」

　　「內人有一次這麼說過，她認為那個女人對她特別怨恨，但是她不明白為甚麼。」

　　「你和尊夫人曾經在甚麼時候，命令她離開你們的土地，威脅過她，用粗魯的方式對待過她嗎？」

　　「任何兇狠的態度都是來自她那一邊。」我說。

　　「你有沒有過任何印象，她的神智很紊亂嗎？」

　　我考慮了一下，「是的，」我說：「我認為她竟相信，我們蓋了房屋的這片地皮屬於她所有，或者屬於她那一族人，或者他們自稱的那些甚麼人。她對這種信念執迷得很，」我緩緩補充一句：「我認為她越來越厲害，那種想法越來越固執。」

　　「我明白了，她有沒有在甚麼時候對尊夫人做過甚麼實質的暴力行為？」

　　「沒有，」我慢吞吞地說：「我要那麼說就不公正了。那完全……完全是一種吉卜賽人警告的話：『你們還待在這裡的話，就會歹運臨頭。』、『除非你們搬走，否則就有毒咒咒你們。』」

　　「她提過死這個字兒嗎？」

　　「不錯，我想她提過，我們並不把這些話很當真，」我改正自己的話：「至少，我並不把它當一回事兒。」

　　「你以為尊夫人把這話很當真嗎？」

　　「我怕她有時的確如此，那老太婆，你知道的，可能使人相當恐慌。我並不以為，她對自己的所說所為，要負甚麼真正的責任。」

　　由於法醫把驗屍延後兩週，這項調查進行就告了了結。對於愛麗死亡，種種情況都顯示出是意外的原因，但是卻沒有充分的證據，足以顯示形成意外的是甚麼。他要把調查程序緩延下去，除非他聽到了黎太太的證詞。

　　二十

　　驗屍後隔天，我去見費少校，開門見山地告訴他，要聽聽他的意見。那天早上，那個挖泥煤的老頭兒，見到有人──認為那就是黎愛瑟太太──向上走向樹林裡去。

　　「你認識那個老太婆的，」我說：「你真正以為，她存心不良時，有本領造成一次意外嗎？」

　　「美克，說真格兒的，我不能那麼以為，」他說：「要做那一種事情，一定要有非常強烈的動機──對造成了我傷害的人加以報復，像這一類的事。愛麗對她有過甚麼深仇大恨嗎？半點兒都沒有呀。」

　　「那似乎是發了瘋，我也知道。為甚麼她經常鬼鬼祟祟露面，威脅愛麗，要她搬走呢？那老太婆似乎對她有仇有恨，可是怎麼能有這種積怨宿仇呢？她以前從來沒見過愛麗，會過愛麗。在她來說，愛麗除了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陌生美國人以外，還能是甚麼？她們之間過去沒有關係，也沒有以往的歷史。」

　　「我知道，我知道，」老費說道：「美克，我止不住覺得，這裡有些事情我們都不明白。我不太知道你太太結婚以前在英國的情形，她在這片地方住過一段時間嗎？」

　　「沒有，這點我保證。那也太困難了，我對愛麗的事也並不真正知道；我的意思也就是說，她所認識的人，她所去的地方。我們根本只是……巧相逢。」我克制住自己望著他，這才說道：「你不知道我們是怎麼相遇的，是嗎？猜不到的，」我繼續說：「你猜上一百年也猜不到我們怎麼相遇相識的。」我突然哈哈笑了起來，然後這才定下心來，覺得自己都快神經兮兮的了。

　　我看得見他那仁慈忍耐的面孔，正在等待我恢復原狀，他真是個幫忙的人，這一點毫無疑義。

　　「我們在這裡相遇，」我說：「就在『吉卜賽莊』，我當時正在看標售『古堡』的海報欄；我從這條公路走上去，到了山頂，因為我對這片地方很好奇。那就是我頭一次見到了她，她就站在那裡的一株樹下。我嚇了她一跳──或許是她使我嚇了一跳；反正，相遇的情形就是那樣；也就是我們竟在這片他媽的該死的不走運的地方住下來了。」

　　「你一直就覺得那是運氣不好嗎？」

　　「不，是呀，不，我不知道，說真格兒的不知道。我從來不承認這一點，也從不想承認這一點。但我想她知道，她一直都害怕。」然後我緩緩說道：「我想有人故意要嚇她。」

　　他說得很突然，「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有誰要嚇她？」

　　「大概是那個吉卜賽老太婆吧。不過不知道為甚麼，我也沒有十分把握……那老太婆總是等著愛麗，你知道嗎，告訴她說這塊地方會使她走霉運，應該從這裡搬了走。」

　　「豈有此理！」他氣憤憤地說：「早知道這些事就好了，那我就會同老愛瑟說，告訴她不能做這種事。」

　　「她為甚麼要那麼做？」我問道：「是甚麼要她做的？」

　　「也像很多人一樣，」老費說道：「她喜歡使自己變得很重要；不是向人提甚麼警告，就是算別人的命，測他們的未來快樂；她喜歡裝成知道過去未來。」

　　「假定，」我慢慢兒說道：「有人給了她錢的話，我聽說過，她很喜歡錢。」

　　「不錯，她十分愛財，假使有人付錢給她──這不是你剛才所說的嗎？你腦子裡怎麼有這種想法？」

　　「金恩警佐，」我說：「我自己絕不會往那上面想的。」

　　「我明白了。」他懷疑地搖搖頭。

　　「我不能相信，」他說：「她會故意要嚇你太太，到造成不幸事件的程度吧。」

　　「她也許並沒指望出一次致命的意外事件，也許只做了點甚麼手腳去驚嚇那匹馬，」我說：「點一枚炮竹啦，揮一張白紙啦，或其他甚麼的。有時，你知道，我的確覺得她對愛麗有一種完全是個人的痛恨，恨的理由我卻不知道。」

　　「這話越扯越遠了。」

　　「這處地方從來不屬於她吧？」我問道：「我的意思是，這帶地皮。」

　　「不屬於呀，警告過吉卜賽人離開這片地產，或許都不止一次了。吉卜賽人一向都在各處地方趕來趕去，但是如果他們對這處地方，竟懷有一輩子長久的憤恨，我卻很懷疑。」

　　「是呀，」我說：「那可真是牽強附會了。但我的確很奇怪，會不會為了我們所不曉得的理由？她會……」

　　「我們所不曉得的理由嗎？──甚麼理由？」

　　我想了一下。

　　「我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胡思亂想來的。我們這麼說吧，也是金恩警佐所暗示的，有人付了錢給她做這些事。付錢的那個人要的是甚麼？例如說，他們要把我們倆口子從這裡攆走。他們集中在愛麗身上，而不對正我，因為嚇得了愛麗的辦法卻嚇不了我。他們恐嚇她，使她──由於她和我兩個人一起──離開這裡。如果真是這麼一回事，一定有原因要了這片地皮，再到市場上買賣。我們可以這麼說，有人為了一些理由，要我們的土地。」我停了下來。

　　「這種聯想很合情理，」老費說道：「但是我知道沒有理由人家為甚麼要這麼做。」

　　「或許是一處重要的寶礦，」我暗示道：「沒有一個人知道。」

　　「哼，我懷疑這一點。」

　　「這有點兒像是埋藏了金銀財寶。啊，我知道這話荒唐。或者……這個，比如說一次銀行大劫案。」

　　老費依然一個勁地搖頭，但已經搖得不那麼厲害了。

　　「另外還有一個辦法，」我說：「就是進一步追查，就像你剛才說的──到黎太太身後，找出那個付她錢的人，那或許就是愛麗所不知道的仇人了。」

　　「但你就想不起可能會是仇家的甚麼人了嗎？」

　　「想不起，她在這裡並不認識任何人，這我可以保證，她同這處地方沒有甚麼關聯。」我站起身來，說：「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話。」

　　「我希望自己能多幫上點忙。」

　　我走出門，摸到了口袋裡帶來的東西，便立刻作了個決定，轉過身來走回屋子裡。

　　「有個東西我想給你看看，」我說：「實際上，我是要帶了它到金恩警佐那裡去，看他能不能判斷出來。」

　　我的手探進口袋，掏出一個圓石頭來，石頭上裹著一張皺紙，上面有著端端正正的字。

　　「今兒早晨吃早飯時，從窗子裡扔進來的，」我說：「正當我下樓時，便聽見玻璃破碎的聲音。我們起初到這裡時，也有一次有人捆石頭從窗裡扔進來過；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把裹著的紙打開遞給他，這是張又髒又粗糙的紙，上面有些印上去的字，而不像是墨水寫的，字跡很短，就這麼一句：「一個女人殺了你太太。」

　　老費的眼珠子都鼓出來了。

　　「太不尋常了，」他說：「你頭一次得到的字條也是印上去的嗎？」

　　「目前記不起來了，那只是警告要離開這裡。現在連裡面的字句甚至都記不起來了。反正，似乎這是些不良少年做的，但似乎又不太一樣。」

　　「你大概知道是甚麼人扔進來的嗎？」

　　「或許是寫無頭信那一夥人一點又蠢又傻的惡意吧，你知道，在村子裡這種人多得是。」

　　他把那張紙交還給我。

　　「不過我想你的本能很對，」他說：「帶去給金恩警佐吧；他對這些無頭信的事兒，知道得比我多。」

　　我在派出所找到了金恩警佐，他的確發生了興趣。

　　「這裡怪事真還不少。」他說。

　　「你以為這是甚麼用意呢？」我問道。

　　「很難說，也許只是心懷惡意，要指控某一個人。」

　　「會特別是針對黎太太嗎？我以為。」

　　「不，我並不以為會那麼做，也許……我想那是……那是有人看到了，或者聽到了甚麼──聽到了嗓音，哭叫聲，或者那匹馬逃走時，剛好在甚麼人旁邊經過，他們在事後馬上又見到了，或者碰到了同一個女人。可是依看到的內容來判斷，像是一個與吉卜賽女人不一樣的女人，雖然許多人都以為吉卜賽人混在這一案裡了。我剛說的雖然是另外一種說法，卻指的是一個完完全全不同的女人。」

　　「那個吉卜賽女人呢？」我說：「你有沒有她的消息？找到她了嗎？」

　　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們知道她離開這裡常去的幾處地方，東安其利，往那個方向去；她在那裡的吉卜賽族人裡有些朋友；他們說，她並不在那裡，不過反正他們也會那麼說。他們守口如瓶，你也知道的。在那些地方，只要見到人，很容易就認出她來，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見到她。不過話雖這麼說，我卻認為她並沒有離開到東安其利那麼遠。」

　　他說這些話時，有些古古怪怪的。

　　「我並不太懂。」我說。

　　「這麼說吧，她嚇壞了，此中大有理由。她一直都威脅你太太，加以恐嚇，而現在好了，她惹出了事，你太太死了，警方在找她。她知道這一點，就會一頭躲進洞裡去，你可以這麼說。她要使自己和我們中間的距離，盡可能越大越好；她可不願自己露面，也一直害怕搭公共汽車。」

　　「但你們會找到她，是嗎？她是個外表顯著的女人啊。」

　　「呵，不錯，我們總會找到她的，這些事得花點兒時間，那也就是說找對了路的話。」

　　「但你以為是別的路子呀。」

　　「這個，你知道我一直奇怪的是甚麼嗎？是不是有人付錢給她，要她說那種話。」

　　「那麼，她也許就更急急於要離開了。」

　　「但是另外那一個人也會擔心的，羅先生，你得想到這一點。」

　　「你意思是，」我慢慢說道：「付錢給她的那一個嗎？」

　　「不錯。」

　　「假定那是……那是個女人付錢給她。」

　　「假定有個甚麼人有那種想法，他就開始寄起無頭信來。那個女人也嚇壞了，你知道嗎？她原意並不是要出這種事的。不論她是多麼希望那個吉卜賽女人，把你太太從這地方嚇走；但卻沒想到結果竟會使羅太太一命嗚呼。」

　　「不錯，」我說：「死並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嚇嚇我們──恐嚇我太太，再嚇嚇我離開這兒。」

　　「而現在受到驚嚇的是誰呢？造成這次事故的那個女人，那就是黎愛瑟太太。因此她就會坦白說出來，是誰付錢要她做的。她就會提出名字來，說是誰誰誰付的錢。而那個人會不樂意有這種事，羅先生，他會樂意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假定的這個未知的女人，甚至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嗎？」

　　「男人或者女人，總有個人付她錢。唔，就有人會要她很快地不吭聲，不是嗎？」

　　「你想她或許死了嗎？」

　　「有這種可能，不是嗎？」金恩說道，這時他突然轉變話題：「羅先生，你知道『痴舍』那處地方嗎，就在你們家樹林那邊的山頂上。」

　　「知道，」我說：「怎麼了？內子和我找人把那裡修理了一下。偶爾我們也去那裡，但不是經常去。當然最近沒有去過，為什麼問？」

　　「這個，你知道的，我們一直在到處搜尋。我們找過那處『痴舍』，都鎖上了。」

　　「沒有啊，」我說：「我們一直都懶得去鎖它，裡面半點兒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只有幾件零碎家具。」

　　「我們認為很可能黎老太太在用那處地方，但卻找不到她的蹤跡。然而，我們卻發現了這個，反正我也要拿給你看看。」他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小巧精緻的雕金打火機來，這是隻女用打火機，上面用鑽石鑲了一個「Ｃ」字母。「這不是你太太的吧？」

　　「有Ｃ字母的絕不是，不是，不是愛麗的，」我說道：「她並沒有像這一種的東西。也不是葛小姐的，她的名字叫莉娜。」

　　「它就在那上面，甚麼人掉在那裡的，這是一種高級的──貴得很呢。」

　　「Ｃ……，」我說道。深深思索後又說：「我想不起跟我們一起的人，誰的第一個字母是Ｃ，除開是可瑞。但是我真不明白，她會沿著那條草木繁密的小徑，爬到『痴舍』那裡去。再說，她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相當長，大約有個把月吧，我也沒見過她用這隻打火機。或許我並沒有注意；葛莉娜小姐也許知道。」

　　「好吧，你拿去給她看看。」

　　「照辦，不過如果真是這麼回事，真是可瑞的，我們最近在『痴舍』都沒見到它，這倒是一件怪事。那裡的東西並不多，照說像這種東西掉在地上，一定看得見──是掉在地上嗎？」

　　「不錯，相當挨近那條長躺椅。當然，任何人或許在『痴舍』住過。你知道，那地方很方便，任何時候一對情人可以在那裡會面。我會問問本地人，不過他們不可能有像這樣兒的打火機。」

　　「還有位哈勞黛，」我說：「但她會有像這樣特別精緻的東西嗎？我很懷疑；而且她在『痴舍』裡做甚麼？」

　　「她是你太太相當要好的朋友，是嗎？」

　　「不錯，」我說：「我想愛麗在這裡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她。」

　　「呵。」金恩警佐說。

　　我瞪著他：「你該不會以為哈勞黛是……愛麗的仇人吧？那就太荒唐了。」

　　「看不出有甚麼理由她會是仇人，我同意這一點，不過你對女士們是絕不了解的。」

　　「我以為……」我說，然後停下來，因為我所要說的，看上去相當古怪。

　　「是甚麼？羅先生。」

　　「我相信哈勞黛原來和一個美國人結婚……一個姓勞的美國人。而內子在美國的主要信託人也姓勞──勞斯坦。但姓勞的人一定成千上萬，如果是同一個人的話，完全只是一種巧合。對所有這些事，又該做些甚麼呢？」

　　「那似乎不可能，不過當時……」他閉嘴不說了。

　　「奇怪的是，我以為就在出事那天……就在這裡……在這個郊區的喬治餐廳，見到勞斯坦……」

　　「他沒有來見你嗎？」

　　我搖搖頭。

　　「他同一個人一起，看起來很像哈小姐。但也可能是我看錯。你知道的，建造我們房屋的就是她哥哥。」

　　「她對這幢房屋很有興趣嗎？」

　　「沒有，」我說：「我認為她並不喜歡她哥哥的建築式樣。」這時我站了起來：「好了，我不再佔用你的時間了，設法把那個吉卜賽人找到吧。」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不會停下來不找的，法醫也要找她呀。」

　　我道過再見便走出了派出所。說起來也真邪門，這種事常常發生，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哈勞黛就在我經過郵局時，從裡面走了出來。我們兩個人都站住了，她說話還有點兒難以為情，那就是遇見最近喪親失偶的人所常有的表情。

　　「美克，我真是太為愛麗難過了，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人人向你說東道西，真是惡劣。可是我剛剛……剛剛也說了那些話。」

　　「我知道，」我說：「妳對愛麗很好，使她在這裡有如歸之感，我一直都很感激……有一件事情我要問問妳，而我想最好在妳回去美國以前，現在就問問好了，聽說妳馬上就要回去了吧。」

　　「我想儘快的走，在那邊有很多事情要料理一下；還有……如果你想把房屋賣掉的話──我想這會是你離開之前要辦的事吧──如果這樣……如果這樣，我很想有第一承購權。」

　　我盯著她，可真出乎我意料之外，我真沒料到這件事。

　　「妳的意思是樂於買下來嗎？我還以為妳連建築的式樣都不喜歡呢？」

　　「托尼哥哥向我說，那是他生平的傑作，我敢說他確實說過。我料到你會要一筆大價錢，可是我付得起，我喜歡有這麼一幢房屋。」

　　我止不住想這真是古怪，她對我們的房屋，從來沒有表示過最起碼的欣賞；我也感到懷疑，就像以前懷疑過一兩次那樣──她和她住在遠地的哥哥真正有甚麼關聯。對他真有莫大的崇拜嗎？有時，我幾乎認為她不喜歡他，乃至於痛恨他呢。她談到他時，一定用非常古怪的方式。但不論她的真正感情是甚麼，對她來說，他代表著了不起──很重要的人物。我緩緩搖了搖頭。

　　「我很明白，妳以為由於愛麗過世，我願意把這片地方賣掉離開，」我說：「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那回事。我們在這兒住過，生活得很快樂，是一處我最能記得她的地方，我不賣『吉卜賽莊』──絕不考慮！這一點妳可以確定。」

　　我們目光相遇，那就像我們中間的一場打鬥，然後她的眼光低下去。

　　我在行動和說話這兩方面，都鼓起了勇氣。

　　「這本來不關我的事，不過妳以前結過一次婚，先生的大名是勞斯坦吧？」

　　她望著我，沉默一陣子，然後猝然說道：

　　「不錯。」就轉身離開了。

　　廿一

　　混混亂亂──回想起來，我所能記得起來的一切就是這樣。報紙記者提出問題──要求作次訪問──大批大批的信件和電報──葛莉娜加以處理──

　　頭一件真正使人吃驚的事，便是愛麗的家人，並不像我們所料想的，都在美國。發現大部分人實際上都在英國時，著實是一項震撼。或許，可以了解可瑞是這樣，她是一位極其安定不了的女人，一向都是在歐洲匆匆地來來去去──去義大利，赴巴黎，上倫敦，又重回美國──到棕櫚灘，出西部到牧場；這裡，那裡，每一處地方都有。愛麗去世那天，她在離我們不到八十公里遠的地方，還在隨著自己的一時興起，想在英國有一幢房屋。她匆匆忙忙到倫敦待了兩三天，到新的房屋經紀人那裡，檢視新的式樣，就在那一天，在鄉間看了五六處房屋。

　　原來，勞斯坦也坐同一架飛機到倫敦來參加一次業務會議。這些人知道了愛麗的死訊，倒不是從拍到美國去的電報上面知道，而是從報紙上。

　　愛麗該安葬在甚麼地方，引起了一場激烈的爭執；我所採取的態度是，她要安葬在逝世的這裡──這兒也是她和我生活的地方，該是天經地義的。

　　可是愛麗的家人激烈反對，他們要把屍體不久後就運到美國去，下葬在她的祖先墳地──她的爺爺、父親、母親、以及安息了的其他人的墓地裡。人要是這麼想，我認為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厲安德來和我談這件事，說得很有道理。

　　「她從沒有留下任何遺言，該埋葬在甚麼地方。」他向我指出這一點。

　　「她為甚麼要那麼做，」我氣憤憤反問：「她多大了？──才二十一歲。你二十一歲時不會想到就會要死了吧，也不會想到自己要安葬的地方吧。假如我們曾經想到過這件事，便會決定，我們雖不是同年同月生，死後也會在甚麼地方安葬在一起。可是誰在一生的中途想到過死呢？」

　　「非常正確的看法，」厲先生說道，然後他又說：「我怕你也不得不去美國吧，你知道的，那裡很多業務上的利益，非得你去處理不可。」

　　「是甚麼方式的業務？我為甚麼一定得到那裡去？」

　　「你要處理的業務多著咧，」他說：「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是遺囑中主要的受益人嗎？」

　　「你意思是說，因為我是愛麗最近的親人或者甚麼嗎？」

　　「不是我，而是她的遺囑裡。」

　　「我不知道她立過遺囑。」

　　「呵，立了，」厲安德先生說：「愛麗是個實事求是的年輕女性，你知道的，她非如此不可，因為自小就生活在這類事情之間。她成了年，幾幾乎就在結婚後，立刻立了一份遺囑，寄放在倫敦她的律師那裡，要求送了一份副本給我。」他遲疑了一下，這才說道：「如果你真到美國來，向你建議，我也是這麼想，你應該把自己的大部分事情，交給那裡一些信譽卓著的律師去辦。」

　　「為甚麼？」

　　「因為在這種大宗財富，龐大房地產、股票、各種工業中統制股權的情形下，你就會需要技術上的意見了。」

　　「我不夠資格處理這樣兒的事情，」我說：「說真格的，我不夠資格。」

　　「我完全了解。」厲先生說。

　　「我不能把整個事情託付給你嗎？」

　　「你也可以這麼做。」

　　「這個，那麼，我為甚麼不這麼辦？」

　　「然而，我想你還需要有其他人作代表。因我業已為這一家的一些成員代理了，也許會引起利益上的衝突。如果你交由我處理的話，有了一位充分有能力的律師作代表，我會使你的利益受到安全保障。」

　　「謝謝你，」我說：「你真是太好了。」

　　「如果我略略有點兒輕率的話……」他的神色有點不自在──想到厲安德也會輕率，使我很高興。

　　「怎麼樣？」我說。

　　「我要建議你對任何要簽名的東西，都要非常謹慎。任何業務上的文件，在簽名以前，可得要徹底小心地看過。」

　　「你所說的文件種類，是我一定要看的嗎？」

　　「假如你並不完全明瞭，到時就可以把它交給自己的法律顧問。」

　　「你是在警告我對付甚麼人嗎？」我說，興趣一下子就引起來了。

　　「要我回答，那可根本不是個恰當的問題，」厲安德說道：「我只能點到為止。只要是涉及大宗錢財的地方，最好誰也不要相信。」

　　原來他在警告我對付甚麼人了，不過卻不打算把名字告訴我，這我看得出來。對付可瑞嗎？或者，他已經猜疑──或許好久以來就猜疑──勞斯坦嗎？那個浮華俗氣的銀行家，這麼和藹、這麼有錢、這麼快活，最近會到這裡來「為了業務」嗎？也許是傅南克姑父帶了好像有理的文件接近我吧？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一個可憐與無辜的笨蛋，在湖裡游泳，四周都是不懷好意的鱷魚，全都是一副親睦的假笑。

　　「這個世界，」厲先生說：「是處非常罪惡的地方。」

　　說出來或許是件蠢事，可是我卻突如其來地問了這個問題。

　　「愛麗死了對誰有好處？」我問道。

　　他眼光銳利地望著我。

　　「這可是一個十分奇怪的問題，為甚麼你問這個？」

　　「我不知道，」我說：「只是剛剛想起罷了。」

　　「對你有好處呀。」他說。

　　「當然啦，」我說：「我認為理所當然，剛才我說的真正意思是──對任何別人有好處嗎？」

　　厲先生沉默好一陣子。

　　「如果你的意思是，」他說道：「愛麗的遺囑中，在遺產方面是不是使別人受益，這麼說的話有一些，有幾個佣人，一個女家庭教師，一兩處慈善機構，但對任何特定的時間卻沒有甚麼捐助；還留得有筆遺產給葛莉娜，但為數不多，因為她──八成兒你也知道──業已支付了相當可觀的一筆錢給葛小姐了。」

　　我點點頭，愛麗做這件事時告訴過我。

　　「你是她的先生，她也沒有甚麼近親。不過，我對你的問題，認為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涵義在吧。」

　　「我對自己所問的話，也不知道有些甚麼用意在，」我說：「但是不曉得是甚麼緣故，你成功了，厲先生，使我覺得猜疑──我不知道猜疑誰，和為了甚麼。僅僅只是──這個，猜疑猜疑罷了。我並不懂財務上的事。」我又補充了一句。

　　「不，這是相當顯而易見的事。讓我這麼說吧，我並沒有精確的知識，也沒有任何種類的猜疑。在某人逝世時，通常有很多事情要結算，也許處理得很快，也許會耽擱上好多年。」

　　「你真正的意思是說，」我說道：「有些人很可能弄些快帳過來，把總帳搞亂。或許使我簽些棄權書──以及你所稱的種種事情吧。」

　　「我們可以這麼說，如果愛麗的帳務並不像所應該的那麼健全，那麼──不錯，我們可以這麼說，很可能，她的早逝，對有些人──我們不提他們的名字──是幸運，我可以這麼說，要應付一個相當單純如你一樣的人，有些人或許會輕而易舉掩飾痕跡。我的話只能到此為止，我並不想就這件事再說下去了，再說就不公平了。」

　　在一座小教堂裡舉行了一次簡單的追思禮拜。如果我能躲得開的話，我真會那麼做。我恨透了在教堂外面一排排盯著我的人，都是好奇的眼色。葛莉娜替我主持一切事情，直到現在以前，我還不知道她是個多麼堅強、多麼可靠的人。她安排很多事情，訂購鮮花，一切事情都由她來處理。愛麗以前是多麼依賴她，現在我知道得更清楚些了，這個世界上像葛莉娜的人並不多呵。

　　在教堂中的人，大部分都是我們的鄰居，有一些我們甚至根本不認識。不過我見到一個從前曾經見過的人，可是當時當地卻想不起來。我回到家中，佣人卡遜告訴我，有個人在客廳等著見我。

　　「今天我任何人都不能見，要他走吧，你根本不應該讓他進來的！」

　　「對不起，他說是您的親戚。」

　　「親戚？」

　　一下子我想起在教堂中見到的那個人來了。

　　卡遜把一張名片呈給我。

　　當時我對這張名片半點兒印象都沒有：「白威林先生」，我把名片翻過來，搖了搖頭，然後交給葛莉娜。

　　「妳知不知道有這麼個人？」我說：「人看起來好面善，可是一時卻想不起來，或許是愛麗的一位朋友吧。」

　　葛莉娜從我手中接過名片看了看，這才說道：

　　「當然是呀。」

　　「是誰呀？」

　　「魯朋表叔呀，記得吧，愛麗的表兄，她向你說過他的，一定說過吧？」

　　這一下我想起來，為甚麼那個人好面善，在客廳，她有許多親戚的照片，隨隨便便放的到處都是，這個人面善的原因就在這裡了，到現在為止，我還只在照片上見過。

　　「我就來。」我說。

　　我走出房進入客廳裡，白先生站起身說道：

　　「羅美克嗎？你也許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太太是我表妹，她卻一向喊我魯朋表叔。不過我們還沒見過面，我知道，自從你們結婚以後，這是我頭一次到府上來。」

　　「當然我知道你是誰。」我說。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白魯朋，他是個魁梧的大塊頭，一張寬寬的大臉孔，表情上像是神不守舍似的，就像他正在想著別的事。然而你和他交談過一陣子以後，就有這種感覺，他遠比你所想像的機警。

　　「我用不著告訴你，聽說愛麗死了，我是多麼震驚、多麼傷心。」他說。

　　「我們不談這個吧，」我說：「我並不打算談到這件事。」

　　「是，是，我懂我懂。」

　　他具有一種同情別人的性格，然而他卻有一種甚麼，使我隱隱約約不安。葛莉娜進來了，我便說道：

　　「你識識葛小姐嗎？」

　　「當然當然，」他說：「莉娜，妳好嗎？」

　　「還不太壞，」葛莉娜說：「你到這兒多久了？」

　　「才一兩個星期吧，到處觀光。」

　　「以前我見到過你，」我說，在衝動下我繼續說：「前幾天就見到了。」

　　「真的？在甚麼地方？」

　　「一處拍賣會上，那地方叫做『巴爾頓莊』。」

　　「現在我記起來了，」他說：「不錯，不錯，我想起你的臉來了，你和一個六十來歲、棕色鬍鬚的人在一起。」

　　「是的，」我說：「那位是費少校。」

　　「你們當時看起來精神很好嘛，」他說道：「兩個人都一樣。」

　　「沒有比那更好的了，」我說，帶著一向都覺得的陌生驚奇再說了一句：「沒有比那更好的了。」

　　「當然，那時候你還不知道會出甚麼事。就是那一天出事的，不是嗎？」

　　「我們當時都在等，」我說：「等愛麗和我們一起去吃中飯。」

　　「慘事，」魯朋表叔說：「真是慘事……」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我說：「你當時在英國，我想愛麗也不知道吧？」我停了一下，等他告訴我。

　　「不知道，」他說：「我並沒有寫信。事實上，我不知道自己在這兒要待多久。實際上，業務結束得比我所想的要早一點，我當時就琢磨，是不是在拍賣會後，有時間開車去看看你們。」

　　「你為了業務從美國來嗎？」我問道。

　　「這個嘛，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可瑞有一兩件事要我提提意見，有一件關於她想買這幢房屋的事。」

　　一直到這時他才告訴我可瑞在英國呢，我又說道：

　　「連這件事我們也都不知道呀。」

　　「實際上那一天，她就住在離這裡並不太遠的地方。」他說。

　　「挨得很近嗎？住在旅館裡？」

　　「沒有，她和一個朋友在一起。」

　　「我倒不知道，在全世界的這處地方她還有甚麼朋友。」

　　「一個女的名叫──叫甚麼名字來著──哈吧，姓哈的。」

　　「哈勞黛嗎？」我吃了一驚。

　　「不錯，她是可瑞相當好的朋友，在美國就認識她了，你不知道嗎？」

　　「我半點兒都不知道，」我說：「對於這一家子認識得太少了。」

　　我望著葛莉娜。

　　「妳不知道可瑞認識哈勞黛嗎？」

　　「我想沒聽見她談到過，」葛莉娜說：「所以哈勞黛那天沒有來。」

　　「當然啦，」我說：「她和妳坐火車去倫敦，你們要在查德威市場車站見面……」

　　「對呀！但她當時卻不在那裡，我剛剛走了以後，她打電話到這裡來；說沒料到會有美國的客人要來，她不能離家。」

　　「我奇怪，」我說：「那位美國客人會不會就是可瑞。」

　　「顯而易見，」白魯朋說，搖了搖頭：「似乎一切都搞擰了，」他繼續說道：「我知道驗屍延期了。」

　　「不錯。」我說。

　　他喝完了自己那一杯站起身來。

　　「我不要留下來使你再麻煩了！」他說：「如果有甚麼事我能效力的話，我就住在查德威市場的莊嚴大飯店裡。」

　　我說應該沒有甚麼事需要他幫忙的了，而且謝了謝他。他走了以後，葛莉娜說：

　　「我奇怪，他要的是些甚麼？為甚麼不來呢？」然後刻薄地說：「我巴不得他們都回到自己來的地方去。」

　　廿二

　　我在「吉卜賽莊」沒有甚麼可做的了，就留下了葛莉娜替我管莊宅。我準備啟程到紐約去，把那邊的事情結束，並參加愛麗最最龐大的鍍金葬禮，心中不免有幾分害怕。

　　「你會像是進入非洲的叢林裡，」葛莉娜警告我：「自己要小心，可別讓他們把你活生生剝了皮了。」

　　這一點她說得很對，那是處非洲叢林，一到那裡就感覺出來了。我對叢林並不認識──不認識這一種叢林。我知道自己無法逃避，自己是獵獸，而不是獵人；在我四周的人都在樹叢中，用槍瞄準我。有時，我料到自己想像得出很多事情來，有時，我的猜疑得到證實。我記得到厲安德替我找的那位律師那裡去（他是個文質彬彬的人，對待我就像是位全科大夫）。我得到過別人的忠告，要我擺脫一些礦產區，說那些礦區的地契不大分明。

　　他問我是誰告訴我的，我說是勞斯坦。

　　「這個，我們一定要調查一下，」他說：「像勞先生那樣的人應該知道的。」

　　事後他向我說：

　　「您的地契沒有半點兒不對，若按照他對您的勸告，要在匆匆忙忙中把這片地皮賣掉並沒有道理，還是不要賣地吧。」

　　當時我就有了這種感覺，自己的想法沒錯──每一個人都用槍瞄著我，他們全都知道，我一涉及財務的事情就是一個傻蛋了。

　　喪禮極其隆重，而我以為，相當恐怖，就像我在前面所推測的──鍍金。在墓地裡，一大堆一大堆的鮮花，墓地本身就像是一處公園，有錢人的哀悼裝飾，都用大理石的墓碑來表示。我有把握，愛麗很討厭這個，不過我也認為她的家人對她有一定的權利。

　　我到紐約四天以後，就接到了京斯頓區的消息。

　　黎老太婆的屍體，在山那面一處不用的石坑裡找到了，已經死去了好幾天。那處地方以前發生過好幾次意外。一直說要在那裡設護欄──卻甚麼都沒有安設過。判斷是意外致死，向鎮公所又作了建議，在那裡裝設護欄。在黎老太婆的農舍地板下，找到了藏著的鈔票，有三百多英鎊，全都是一元票。

　　費少校在後面又附加了一行，「我敢說你聽到了哈勞黛昨天打獵時墜馬死亡的消息，一定會很難過吧。」哈勞黛──死了嗎？簡直不能相信！使我大為震撼。兩個人就在兩週以內，先後死於騎馬出事，這似乎是一種幾乎不可能的巧合。

　　※※※

　　我並不想延長待在紐約的時間，在這個外國的環境中，我是個生客；一直都覺得對自己所說的、所做的非小心不可。我所認識的愛麗，專門屬於我的愛麗，已經不在這裡了。現在我看起她來只是個美國女孩，家財殷富的千金小姐，四周圍都是朋友、各種關係人士、和遠房親戚，一個在這兒生活了五代的家庭，她從那裡來，就像彗星般，掠過我的土地。

　　現在她回來了，歸葬在自己的親人、自己的家庭中間，這樣也使我很高興，如果在村莊外松林底下端端正正的小墳地裡，我絕不會覺得自在；一定地，我會不自在。

　　「愛麗，回到妳原來的地方去吧。」我對自己說道。

　　不時，她伴著六弦琴時常唱的歌，那時時唱起的小小曲調，在我心中響起，我記得她的手指頭在琴弦上輕撚慢撥。

　　「朝朝復夜夜，

　　有些人生而甜蜜歡暢。」

　　我想：「對妳都是真的，妳生而甜蜜歡暢，在『吉卜賽莊』，也有甜蜜歡暢，只是不夠長久呵。現在已經過去了，妳已經回到了或許並不太歡暢的地方，也並不快樂的所在。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妳在這裡算是回到了家，在自己的親人間了。」

　　突然間我想到，一旦我死亡的時間來臨，我應當在甚麼地方，在「吉卜賽莊」嗎？可能。母親會來親視含殮──如果她老人家還沒有死的話，但我卻不能想到母親死了，想到自己死了還要容易得多。不錯，媽媽會來看著我下葬；或許她老人家臉上的嚴厲不會鬆弛吧。我的思緒離開了她，不要想她了，不想接近她，不想看見她了。

　　最後這一項不是真的，倒不是見到她老人家的問題，問題一向都是她老人家看得見我，眼光看穿了我，那種急切的眼光掃過，就像瘴氣般把我團團圍住。我心裡想：「做娘的都是鬼！為甚麼她們一定要為子女打算？為甚麼她們覺得對子女的一切都知道？她們不知道，她們不知道！她應該為我而得意，為我而快樂，為我到了目前這種了不起的生活而快樂啊。她應該……」然後我又把思緒從媽媽身上移開。

　　我在美國過了多久？自己都沒法兒記得起來了，被許許多多面帶假笑、眼光中充滿敵意的人所監視，覺得似乎提心吊膽的經過了一個世紀。我每天都對自己說：「我一定要熬過去這些，一定要熬過去……那時……」這就是我常用的兩個字兒，那就是說，在內心中常用的字兒，每一天要用上好幾次。那時──它們就是未來的兩個字兒，和我從前常用的兩個字──「我要」──的方式相同。

　　每一個人都走出來要對我好，因為我富有了！在愛麗遺囑的規定裡，我成了極富的富翁；這種感覺很奇怪，好多投資自己都不懂──股東啦，股票啦；至於要拿所有這些做些甚麼，更是半點兒都不知道。

　　回英國去的前一天，我和厲安德先生作了一次長談。我一向想到他就像我內心中的──厲先生，從來都不是安德伯伯。我告訴他，要把我對勞斯坦的投資金額退出來。

　　「真的嗎？」他那灰白的眉毛揚了起來，精明的眼睛和硬梆梆的面孔都對著我，我不知道他這一聲「真的嗎？」真正的用意是甚麼。

　　「你覺得這麼做對嗎？」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猜想，你有很多的理由吧？」

　　「沒有，」我說：「我還沒有找到理由。一種感覺罷了，就這麼回事；我想可以對你無話不談吧？」

　　「當然啦，與當事人間的連絡是不能公開的。」

　　「好吧，」我說：「我只覺得他是個壞蛋！」

　　「呵，」厲先生感到很有興趣了：「不錯，我可以說你的直覺可能很正確。」

　　所以這時我知道自己弄對了，勞斯坦對愛麗的債券、投資、以及所有其他的一切，都在搞鬼。我簽了一張代理委任狀交給厲安德。

　　「你願意接受嗎？」我說。

　　「只要與財產有關的業務，」厲先生說道：「你可以絕對信得過我，這一方面我會替你竭盡全力。我想你對我的處理，不會有任何理由不滿意的。」

　　我不明白他這話的真正用意是甚麼，指的是甚麼事吧。我想他意思是並不喜歡我，從來都沒喜歡過我，但看在錢的份上，他會盡全力替我做，因為我是愛麗的先生。我便簽了所有必要的文件，他問我怎麼回英國，坐飛機嗎？我說不是，不坐飛機，要坐船走。「我自己一定要有點兒時間，」我說：「我想航海對我有益處。」

　　「而你準備回去決定住處了吧──甚麼地方？」

　　「吉卜賽莊呀。」我說。

　　「呵，你打算住在那裡。」

　　「不錯。」我說。

　　「我還以為你或許要在市場脫手賣掉了呢。」

　　「不。」我說，所說出來的話還不及我立意的堅定，我不打算和「吉卜賽莊」分開。它已是我夢想中的一部分──這是我自從孩提時代以來，就非常珍惜的一個夢。

　　「你離開那裡到美國來時，有人在那裡照看嗎？」

　　我說留下了葛莉娜在那裡負責。

　　「呵。」厲先生說：「不錯，葛莉娜。」

　　他說「葛莉娜」的方式，好像是別有用意，可是我卻沒有領會出來。如果不喜歡她的話，就不喜歡她，他一向都不喜歡她呀。這句話尷尬地停了下來，這時我念頭一轉，覺得該說些甚麼話。

　　「她對愛麗非常好，」我說：「病了時都由她來看護，她來和我們住在一起，照顧愛麗，我不能比這更感謝她的了，這也希望你了解，你不知道她的為人處事，在愛麗死後，她真是個好幫手，樣樣事情都做，沒有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厲先生說，聲音的冷淡超出了你可能的想像。

　　「所以你明白我欠她的情不少吧。」

　　「一個很有能力的女孩子嘛。」厲安德說。

　　我站起身，道過再見，而且謝謝他。

　　「你沒有甚麼事要謝我的。」厲安德說，還和尋常一樣的冷淡。

　　他又補充說：「我給你寫了一封短信，由航空郵寄到『吉卜賽莊』；如果你坐船回去，你到家時或許發現信已在等著你了。」然後他又說道：「一帆風順。」

　　事情就是這樣。

　　等我回到大飯店時，接到了一封電報，要我到加州一家醫院去；電報中說我的那位朋友桑托尼找我去，他自知在世的日子無多，希望能在死前見上一面。

　　我把船期改成了下一班輪船，坐飛機飛到了舊金山；他還沒有死，但是卻衰弱得很快。他們說，不知道他能不能在死前恢復意識，但他緊急要求見到我。我就坐在病房裡看著他，望著這一個我所認識的人成了一身皮包骨頭。他一向看起來都有病態。有一種怪怪的透明感，非常柔弱、虛弱。現在躺在那裡，看上去是一個死沉沉的蠟人了。我坐在那裡細想：「希望他能和我說說話，能說些甚麼，在去世以前能說說話就好了。」

　　我覺得孤孤單單的，孤零零得可怕。我已經從敵人處逃了出來，到了一位朋友前──說真格兒的，我唯一的朋友。他是對我無所不知的一個人，只除了媽媽，不過我並不要想到媽媽。

　　我向一位護士問過一兩次，問她有甚麼辦法沒有，可是她搖搖頭，答得含含糊糊：

　　「也許他會恢復意識，也許不會。」

　　我坐著等，終於他動彈起來，呼了口氣。護士非常輕地把他扶了起來。他望著我，但卻說不上他認得我還是不認得；他並不只是看著我，而是看穿過我，看到了我的遠景，忽然，他眼光顯得異樣了；我想，「他認識我了，他見到我了。」他說了些含含糊糊的話，我彎腰在床上想聽個明白；可是他所說的似乎卻不是甚麼有意義的話，然後他的身體猛然一陣抽動，頭往後一仰，叫道：

　　「你這個該死的蠢才……為甚麼你不走另外一條路？」

　　說過這句話，他就頹然倒下死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意思──或者，甚至他自己是不是知道說的是甚麼。

　　這就是我最後見到的桑托尼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向他說甚麼，他能不能聽見？很樂意再告訴他一次，他為我建造的那幢宅第，那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對我關係重大的事情。對一幢房屋能有那樣的想法，也真是有趣。我想那是一種象徵主義吧。你所要的東西嘛，想得不得了的東西，連自己都不十分知道那是甚麼。但是他卻知道這幢房屋是甚麼，把宅第交給了我，而我也得到了，現在我就要回家到那裡去了。

　　回家了，我上船時這是我所能想得到的一切──起先是疲倦得要死……然後漸漸湧起了快樂的潮水，好像是從深處湧出……我回家了，回家了……

　　「回家呵，水手，從海上還鄉，

　　而獵戶從山嶺歸來……」

　　廿三

　　不錯，這就是我在做的事。一切現在都過去了，最後一場戰鬥，最後一次掙扎，旅程中最後的一程呵。

　　似乎，我那坐立不安的青春時期，已是好久好久以前了，「我要──我要──」的日子。然而它卻並不久呀，還不到一年呢……

　　我對這些細細回想──躺在床上思索起來。

　　遇見了愛麗──我們在瑞琴公園中的時光──在登記處辦公室的結婚。這幢宅第──桑托尼建造的──建造完成。我的了，全都是我的了。我就是我──我──自己所要的這一個我──就像一向所要成為的這一個我；所要的東西樣樣都有了，現在我就回家到那裡去。

　　我在離開紐約以前，先寫了封信以航空寄出；寫給老費的，不知道甚麼緣故，我覺得老費會明白，而別人或許就不會。

　　寫信比告訴他要容易得多，再說，他非知道不可。每一個人都一定要知道，有些人或許不了解，但我認為他都會。他自己也見到了愛麗和葛莉娜多麼的親近，愛麗是多麼倚仗葛莉娜；我想他也會了解，我也要依靠她了；在我和愛麗住過的宅第裡，要我孤孤單單一個人住，會是多麼的不可能，除非那裡有人助我一臂之力。我不知道這些話說得是不是很好，只是已經盡了最大本事來寫了。

　　「你對我們都很好，」我寫道：「我樂於要你成為頭一個知道的人，而我想你也是唯一了解的人；我無法面對在『吉卜賽莊』一片孤零零的生活；在美國時，我一直在想，已經決定了只要我一到家，就要向葛莉娜求婚。她是我可以真正談到愛麗的唯一一個人，你明白吧。她會了解，或許她不肯嫁給我，但我想她會的……這麼一來，就會使每一件事情，彷彿就像我們三個依然在一起似的。」

　　我要把想說的話表達出來，這封信足足寫了三遍，老費應該在我到家前兩天就得到信吧。

　　輪船駛近英國時，我走到甲板上來，眼見得陸地越來越近。我心中想：「但願桑托尼同我在一起。」我的確發了這種願，願他能知道如何一切都成了真──我所計劃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設想的每一件事情──我所要的每一件事。

　　我要甩開美國，甩開那些壞蛋、那些諂媚者，以及所有那些我所痛恨的人，以及我可以十分確定，那些由於我出身寒微而痛恨我、看不起我的人！我奏凱歸來了，回到那一片松林，回到那一條盤旋彎曲，險象環生的公路，直上山巔「吉卜賽莊」的宅第，我的宅第了！我正回到自己最需要的兩件事上。我的房屋──這幢房屋是我夢寐以求，計劃所得，也是超出我想要的每一件事情以上的東西。以及那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我一向就知道，有一天會邂逅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已經遇到了。我見到了她，她也見到了我，我們在一起了，絕色無雙的女人呵，以前我一眼見到她時，就知道自己屬於她，絕對是她的，永遠是她的。我已是她的，而現在──終於──我要到她那裡去了。

　　我到達京斯頓區，沒有一個人見到我。火車到站時，天快黑了，我從車站走出來，採取一條繞遠兒的側路，不要遇見村子裡的任何人，這天晚上可不要見到任何人……

　　我走上往吉卜賽莊的公路時，太陽已經西沉了。我已經把到達的時間告訴了葛莉娜，她正在山上的宅第中等著我呢。終於終於有這一天了！到現在，我們的花槍耍完了，一切的假裝──假裝不喜歡她──演過了。這時一想到，就哈哈笑了起來，笑自己所演的這一角，笑自己打從一開頭就小小心心演的這一角。不喜歡葛莉娜，不要她來，不要她和愛麗在一起。不錯，我一直都非常小心，每一個人一定都信以為真；我還記得那次假裝的吵嘴，吵得連愛麗都聽到了。

　　我們頭一次邂逅，葛莉娜就已經知道我是何許人了。我們彼此從來都不存甚麼傻兮兮的幻想，她和我的想法一樣，慾望也一樣。我們要整個世界，半點兒也不能少！我們要站在世界的巔峰上，要滿足每一種野心，每一樣東西都要有，任何事情都要能稱心如願。我還記得，頭一次在漢堡邂逅她時，我傾心相告，把自己對許多事情的狂熱欲望說給她聽，對著葛莉娜，我用不著隱藏自己那種了無節制的貪婪，她也有這種相同的貪心呵。她說道：

　　「你要在人生中有這許許多多，一定得要有錢才辦得到啊。」

　　「不錯，」我說：「而我卻見不到要怎麼樣才能得到錢。」

　　「得不到，」葛莉娜說：「靠辛辛苦苦工作攢錢，你是辦不到的，你不是那一種人。」

　　「工作嗎？」我說：「那我得工作上多少年！我可不願意等到成年，等到中年，」我又說：「你知道那個夏萊曼小夥子的故事吧，他拚命工作，辛辛苦苦攢了一大筆錢，可以使自己的夢想實現，好到特洛伊去發掘，把特洛伊城的墳都挖出來。他的夢實現了，可是卻一直等到了年逾不惑呵。我不願意等到自己成了中年男人，一隻腳都進了墳；現在就要有，趁自己年輕力壯的時候；妳不也是這樣嗎？」

　　「不錯，而我卻知道你能做得到的辦法。容易得很，我奇怪你怎麼還沒想到過；在你來說，釣馬子易於反掌，不是嗎？我看得出來，也感覺得到。」

　　「你還以為我注意小妞兒嗎──或者真正有妞兒嗎？我所要的妞兒僅僅只有一個，」我說：「那就是妳，而妳也知道這點；我是妳的，頭一回見到妳時我就知道了。我一向知道會遇到像妳一樣的妞兒，而我已經遇到，我就屬於妳了。」

　　「不錯，」葛莉娜說：「我想你的確是這樣的。」

　　「我們兩個人在人生中所要的東西都是一樣。」我說道。

　　「我告訴你吧，那很容易，」葛莉娜說：「非常容易，你要辦到這一點，就是娶個富家女──全世界最富的妞兒之一，而我可以使你走上這條路。」

　　「別異想天開了好不好。」我說。

　　「這並不是異想天開，而且容易得很呢。」

　　「不幹，」我說：「那對我沒有好處，我並不想做闊太太的老公。她會替我買東買西，我們會幹事兒，她會把我關在金籠子裡，那可不是我要的事情，不要做一個捆住手腳的奴才。」

　　「你也用不著啊，那一種情況用不著過得很久。只要日子久一點，你也知道，太太會死的啊。」

　　我駭然盯著她。

　　「這一下你可嚇著了吧。」她說。

　　「沒有，」我說：「我並沒有嚇著。」

　　「我想你也不會嚇著；或許業已……」她懷疑地望著我，但我卻不想回答，還有些自衛心存在。人總有些個秘密，不願意任何人知道的。它們倒不是甚麼太大的秘密，但卻不喜歡想到。沒有半點兒要緊，只是當年有種孩子氣的狂熱，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學校裡的朋友──人家送他的一隻上等手錶。我好想要，非常想要。那隻手錶價值不少，是他那個有錢的乾爹送的。不錯，我好想要，但是也知道沒有機會弄到手。後來，有那麼一天，我們一起溜冰，冰層並不夠溜冰的厚度，我們溜以前並沒有想到，就出事了，冰層一裂開，我從冰上向他溜過去；他攀住了，人已經掉進冰洞裡，但人攀住了冰塊，而冰割傷了他的手，當然，我溜過去拉他出來，可是我剛剛到那裡，只見到那隻手錶閃爍發光。我想：「如果他沉到冰下淹死的話……」那會是多麼容易。

　　我想，那幾乎是毫無意識地，我解開錶帶，一把抓住手錶，不但沒有設法把他拖出來，反而把他的腦袋往下按……把他的腦袋按住。他沒法兒多事掙扎，人已經在冰下了呀。看到的人向我們趕過來，他們還以為我在設法把他拖出來呢！他們花了好大勁兒，才把他拖出冰下，想對他實施人工呼吸，可是已經回天乏術了。我把這件貴品藏在一處特別的地方，那是我不時藏起東西，不願媽媽見到的所在，因為媽媽見到了就要問我從甚麼地方拿來的。有一天她老人家弄我的襪子，湊巧見到了這隻錶，就問那可不是皮德的手錶嗎？我說當然不是──這隻錶是我從學校一個男生那裡換來的。

　　我對媽媽一向緊張兮兮的──老是覺得她對我認識得太清楚了。她發現了我的錶時，我就緊張起來，心中想，她犯了疑心了，當然，她沒法兒知道。也沒有半個人知曉，但是她老人家時常望著我──以一種可疑的方式。每個人都以為我在設法拯救皮德呢，我想她老人家從來沒這麼想過，一定知道。她老人家並不想明白，可是麻煩就出在對我認識得太清楚了。有時，我覺得有點兒罪惡感，但很快就消失了。

　　後來我在軍營裡──那是我在軍中受訓期間──有個叫艾迪的小夥子，和我一起到一處賭場裡去。我手氣不好，輸得罄空；而艾迪卻大贏特贏。他換成了錢，我們便回營去，他幾個口袋裡鼓鼓的都是鈔票。那時有兩個粗漢從街角上轉出來衝著我們，他們手上有刀子，使用得非常靈便，我手上挨了一刀，可是艾迪卻挨人捅了很重的一刀，人就倒了下去。這時傳來有人走來的聲音，兩個粗漢便溜掉了。我看出來了如果動作快──我真是動作快，反應相當好──用手帕裹住手，抽出艾迪傷口上的刀來，朝致命的地方狠狠又補上幾下子，他喘了口氣就昏過去了。當然，我嚇得很，不過只怕了一兩秒鐘，然後就知道這不會要緊。所以我覺得──這個──自然對自己的想得快、動得快而得意！我想：「可憐的老艾迪，一向都是個傻蛋。」立刻就把那些鈔票全都放進我的口袋裡。沒有一樣兒能比得上迅速反應，而把握住自己機會的了。麻煩卻在這種機會並不常來。我想，有些人知道自己殺傷人而嚇得要死，但我不然，這一次就沒有。

　　提醒你吧，這碼子事你可不能幹得太頻繁，只有真正值得時才能做。葛莉娜對我這些知不知道，她應該會知道的，我的意思並不是知道我真殺過兩個人；而是她知道，這種殺人的念頭，不會使我震驚或者討厭。我就說了：

　　「葛莉娜，妳這種異想天開的故事是怎麼回事兒？」

　　她說：「我的地位可以幫你的忙，能使你和美國一個最有錢的妞兒碰面。我多多少少在照料她，和她住在一起，對她有很大的影響力。」

　　「妳以為她在找像我這一號兒的人嗎？」我說，半點兒也不相信。一個富家千金可以隨便挑選中意的、性感的男人，何必要找上我？

　　「你自己就很性感呀，」葛莉娜說：「好多馬子都找你，不是嗎？」

　　我笑了，說這方面做得還不賴。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事兒，被人看管得太周到了，能讓她見得到的年輕人，都是傳統型的銀行家的少爺啦，大老闆的少東啦；教養她要同有錢階層締結良緣；他們怕死了她和那些也許為了錢的外國年輕人會面。但是當然啦，她更渴望像那樣兒的人，也就是在她很新奇、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你一定得為她演一齣好戲，要一見鍾情和她男貪女愛起來，用閃電愛把她打垮！這種事容易得很，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人真正在性方面有過接觸，你可以辦得到。」

　　「我可以試試。」我疑惑地說道。

　　「我們可以佈置佈置。」葛莉娜說。

　　「她一家人就會插一腳來阻止呀。」

　　「不，他們不會，」葛莉娜說：「他們一點兒也不會知道，知道時已經太晚了，知道時你們已經秘密結過婚了。」

　　「原來這是妳的主意嗎？」

　　所以我們談到這件事，擬定了計畫，不過得提醒你們，並不怎麼詳細。葛莉娜回美國，不過隨時和我保持聯繫。我繼續幹了好幾種工作，我把「吉卜賽莊」告訴過她，說我要那塊地方，她說在那裡佈置一個悱惻纏綿的故事也正到好處。我們定下計畫，使我在那裡和愛麗邂逅。葛莉娜則慫恿愛麗在英國有一幢宅第，一到成年就立刻離開她的一家人。

　　呵，不錯，我們佈置起來。葛莉娜是一個計畫能手，我想自己沒法兒策畫得出，但卻知道自己這一角會唱得很好，一向都喜歡唱一角嘛。因此這就是事情發生的原委，我如何邂逅愛麗的經過。

　　這一切一切都很有趣；有趣得很，當然，完全因為總有冒險在──也一直有不成功的危險性。使我真正緊張兮兮的一件事，便是我不得不和葛莉娜見面的那幾次。你們也看得出，我不得不要有十分把握，望著葛莉娜時而不露出馬腳來。力求不望著她，我們都同意，最好我應當裝成不喜歡她，佯裝嫉妒她，這一點我做得很好。我還記得她下來待一待，我們演出一場吵嘴──愛麗聽得到的一場吵架。我也說不上是否做得過火一點，大概不至於吧。有時我緊張兮兮的，怕愛麗也許會猜出來或者其他甚麼，但我想她並沒有。說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對愛麗的一切從來都不知道。

　　和愛麗做愛非常容易，她非常甜蜜。不錯，她真正可愛。只是有幾次我很怕她，因為她做了事情而不告訴我。她所知道的事情，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但是她很愛我；不錯，她愛我。有時──自己想到我也愛她呵……

　　我倒不是說，這種愛就像是葛莉娜，葛莉娜是我所歸屬的女人，她是性的化身。我為她瘋狂，而我不得不忍耐下來。愛麗截然不同，你知道，我很享受和她一起的生活。不錯，現在回想起來，這話聽起來很奇怪，我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生活。

　　現在我把這些擱下，因為這是我從美國回來的這一晚，我所想到的事情。這一回我回到了世界的巔峰，儘管冒險、危險，犯了一次乾淨俐落的謀殺案──這是我對自己說的──我已經有了一切一切自己所渴望的東西了。

　　不錯，這可有點點兒巧妙，我想過一兩次，但是沒有一個人能指得出來，更不必提我們實施的過程了。而今，冒險過去了，危險結束了，我正回到了「吉卜賽莊」這裡──就像那一天見過牆上的海報，走上山來看這幢舊宅的廢瓦頹垣一般。走上山來，轉過那處轉彎──

　　而這時──也就是在這時候我見到了她，我的意思是說，就在這時候，我見到了愛麗。正當我在公路車禍頻繁的危險地段轉過彎時，她就在那裡，以前就在那裡的同一處地方，就站在那株樅樹的陰影中。她正站在那裡，見到我時動了一下，我見到了她也吃了一驚。我們原先就在那裡彼此相望，我走上去和她搭訕，演的是驚艷的小生一角，而且演得也十分好！呵，告訴你們吧，我是名角哩！

　　可是，我卻沒料到現在還見到她……我意思是，現在沒法兒見到她了，是嗎？可是我看見她了呀……她正望著，直勾勾望著我呢。只是眼光中──有些甚麼使我害怕──有些甚麼使我怕得要死。你明白嗎？那就像是她並沒有看著我──我意思是我知道她真正不可能還在，她死了呀──然而我卻見到了她。她人已經死了，屍體安葬在美國的一處墓地裡啊。然而還是一樣，她站在那株樅樹下，望著我。不是，並不是望著我，那種眼色就像料到要見著我似的，臉上含得有愛意──和那一天我見到她時一樣的愛──那一天她在六絃琴琴絃上輕輕撚撥──那一天她對我說了些蠢話，就像是那麼一句：「當然我愛妳呀。」

　　我死死地站住了，就在公路上死死站定，一身發抖，大聲說道：

　　「愛麗。」

　　她並沒有動彈，人還站在那裡盯盯地望著……直勾勾望著我，望過了我。這可把我嚇慘了，因為我只要想上一分鐘，就知道為甚麼她不看我，這個原因我也不願意知道。不，我不要知道。直勾勾望著我在的地方，而不看我；我十分確定不要知道這原因，這時撒腿就跑，就像個孬種般跑完了其餘的路，一直跑到我的莊宅燈光明亮的地方，直到這時，我才從這種傻不可及的恐慌中鎮定下來。這是我的凱旋歸來，已經到家了；我是山上歸來的獵戶，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超出全世界其他一切的地方──到了我靈魂和肉體都隸屬的絕色女人身邊。

　　現在我們結婚了，住在這幢「宅第」裡了，我們為了想得到而演戲的東西都已經到手！贏了──垂手贏得了！

　　門沒有扣，我走了進去，跺著腳步，走過藏書室敞開的房門，葛莉娜就站在窗戶旁邊等著我呢。她興致勃勃，也是我所見過最愉快最美麗的可人兒，就像是督師作戰的布隆妮王后，金髮閃耀的一員女將，她是性的色香味呵，除開偶爾在「癡舍」作過短暫的幽會外，我們抑制得太久太久了。

　　我逕直進入了她雙臂的擁抱裡，海洋的水員回航到了他歸屬的地方。不錯，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妙時刻中的一次呵。

　　※※※

　　不久，我們又降落凡塵，我坐下來，她把一小堆信件給我，我幾乎立刻自動挑出有美國郵票的一封，是厲安德寄來的航空信。我不知道他信中寫的是甚麼，為甚麼一定要給我寫一封信？

　　「這個，」葛莉娜滿意地深深嘆了口氣：「我們辦到了。」

　　「勝利日沒錯。」我說。

　　我們倆都哈哈笑了，笑得發狂。桌上擺著香檳酒，我開了一瓶，彼此敬酒。

　　「這處地方太美好了，」我說，向四面看看：「比我所記得起來的更漂亮。桑托尼──可是我還沒告訴過妳呢，桑托尼死了。」

　　「呵，天啦，」葛莉娜說：「太可憐了，原來他真正病得很厲害嗎？」

　　「當然他病了，我從來不願這麼想，他正過世的時候，我去看了他。」

　　葛莉娜打了個寒噤。

　　「我可不喜歡那樣，他說甚麼來著？」

　　「並沒真正說甚麼，他說我是個該死的蠢才──我應該走另外一條路。」

　　「他說的是甚麼意思──甚麼路？」

　　「我不知道他意思是甚麼，」我說：「我想他當時神志昏迷了吧，不知道他在說些甚麼話。」

　　「唔，這幢房屋可是回憶他的好紀念碑，」葛莉娜說：「我想我們會一直住下去，不是嗎？」

　　我瞪著她：「當然啦，你以為我還會住到別的地方去嗎？」

　　「我們不能一直都住在這裡呀，」葛莉娜說：「可不能一年到頭都住，埋在像這麼個村莊的坑坑裡吧？」

　　「可是這兒卻是我要住的地方──是我一向都立意要住的所在。」

　　「是呀，當然，不過話得說回來了，美克，我們有全世界的錢，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我們可以逛遍全歐洲，我們可以到非洲去遊獵遠征，去蠻荒探險、去觀光、去尋找……喜愛的油畫；我們可以去安哥拉古蹟，你不要過一種冒險的生活嗎？」

　　「這個，我也這麼想……但我們總要回到這兒來，不是嗎？」

　　我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覺得很不舒服，有甚麼事情在甚麼地方不對勁兒了。我一直想到的所有事情，便是我的宅第和葛莉娜，沒有要過任何別的事情。可是她卻要別的，我看出來了。她還只是開始呢，開始要有很多東西，開始知道她自己有能力弄得到了。突然間我有了一種殘酷的預兆，便哆哆嗦嗦起來。

　　「美克，你是怎麼回事？你在發抖哩，感冒了還是甚麼？」

　　「不是那麼回事。」我說。

　　「美克，那又是怎麼回事？」

　　「我見到愛麗了。」我說。

　　「你說些甚麼，見到愛麗了？」

　　「我從公路走上山來時，在轉彎的地方就見到了她，人站在一株樅樹下，望著……我意思是說，望著我。」

　　葛莉娜眼睛瞪得好大。

　　「別荒唐的了。你……你想出來的事吧。」

　　「或許一個人的確會想出事來，畢竟，這是『吉卜賽莊』吧。愛麗在那兒，沒錯，看起來……看起來相當快樂呢。就像她自己一樣，就像她以前……她以前一直在那裡，一向會要到那裡一樣。」

　　「美克！」葛莉娜抓緊我的肩頭，一個勁兒搖我：「美克！別說這種話了，你回來以前喝了酒吧？」

　　「沒有，我等著一直到了這兒同妳喝酒，知道妳會準備了香檳酒等我。」

　　「那麼，我們就把愛麗拋開，喝我們的酒吧。」

　　「是愛麗呵！」我頑固地說。

　　「當然不是愛麗！只是光的把戲──像那一類兒的事。」

　　「是愛麗，她人就站在那裡，在找……找我望我，可是她沒法子見到我，葛莉娜，她沒法子見到我。」我的聲音高了起來：「我知道為甚麼，知道為甚麼她沒法子見到我。」

　　「你這是甚麼意思？」

　　這時，我頭一遭屏住呼吸悄悄兒說話。

　　「因為那不是我，我並不在那兒，她甚麼都見不到，只除開『此夜綿綿無盡期』。」然後我恐慌地高聲大叫：「有人生而甜蜜歡暢，有人生而甜蜜歡暢，而有些人生而此夜綿綿，我，葛莉娜，是我呵。

　　「葛莉娜，妳還記得嗎？」我說：「她是如何坐在那軟椅上的？她慣於在六絃琴上奏那首歌，用她溫柔的嗓門兒唱著，妳一定記得吧。

　　「『夜夜復朝朝，』」我低低唱著：「『有些人生而感傷；朝朝復夜夜，有些人生而甜蜜歡暢。』葛莉娜，那就是愛麗啊，她生而甜蜜歡暢。『有些人生而甜蜜歡暢，有些人生而此夜綿綿無盡期。』那是媽媽所知道的我，她老人家知道我生而此夜綿綿，我還沒有到那種程度。桑托尼知道，他知道我是往那個方向走。但是它也許不會發生，只有一個時候，僅僅只有一個時候，那就是愛麗在唱這首歌時，我娶了愛麗，原可以真正過得十分幸福的，不是嗎？我和愛麗的婚姻原可以繼續下去的啊。」

　　「不，你不能繼續下去，」葛莉娜說：「我從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美克，你害怕了，」她又重重搖我的肩膀：「醒醒吧。」

　　我瞪著她。

　　「葛莉娜，我很抱歉，剛才我說甚麼來著？」

　　「我以為美國的那些人把你整倒了，但你做得很不錯，不是嗎？我意思是，所有的投資都安然無恙吧？」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我說：「一切都安排妥當供我們的未來使用了，我們光輝燦爛的未來啊。」

　　「你說話非常古怪，我倒要知道知道，厲安德在這封信裡說些甚麼？」

　　我抽出這封送過來的信，把信拆開，裡面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幅剪報──也不是新剪下來的，很舊，而且揉得很皺了。我凝望著這上面，是一條街上的照片。我認出這條街了，背景上有一幢相當宏偉的建築物。這是漢堡的一條街，有些人正走向攝影的人──正前面有兩個人手挽手，就是葛莉娜和我。原來厲安德已經知道了，他一直就曉得我早已認識葛莉娜。一定有人在甚麼時候把這個寄給他，或許並沒有甚麼惡意的打算，或許只為了逗樂子，認出葛莉娜小姐在漢堡街上散步。他知道我認識葛莉娜，我也記起來，他是多麼特意問我是不是遇見過葛莉娜小姐。當然，我加以否認，但是他知道我在說謊，這一定使他開始猜疑起我來。

　　我突然害怕起厲安德來了，當然，他沒法兒猜疑我殺死了愛麗，但他猜疑一定會有事，或許甚至猜疑到那上面去。

　　「看吧。」我對葛莉娜說：「他知道我們彼此認識了，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我一向痛恨那隻老狐狸，而他也一向痛恨妳，」我說：「他現在知道我們要結婚時，就會猜疑了。」厲安德必定已經猜疑到葛莉娜會和我結婚，他猜疑我們彼此認識，或許還會猜疑到我們以前是情人。

　　「美克，你別那麼像一隻驚慌萬狀的小兔子好不好？不錯，我就是要這麼說──驚慌萬狀的小兔子。我欣賞你，一向都欣賞你，可是現在你卻六神無主了，對每一個人都害怕。」

　　「別對我說這種話！」

　　「這個，這是實話呀。」

　　「此夜綿綿無盡期呵。」

　　我想不到說些別的話，依然還在琢磨這是甚麼意思。此夜綿綿無盡期，那也就是說漆黑一片了，意味著我在那裡沒有人看得到，只能見到死人，但是我雖然活著，死人卻見不到我。他們沒法兒見到我，因為我實際上不在那裡，愛愛麗的那個男人並不真正在那裡，他會自作自受，進入了無盡期的黑夜，我把頭向地面低下去。

　　「此夜綿綿無盡期呵。」我又說了。

　　「別說那些了，」葛莉娜厲聲尖叫起來：「站起來！美克，做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吧，不要信這種荒唐的迷信觀念。」

　　「我有甚麼辦法呢？」我說：「我已經把命賣給『吉卜賽莊』了，不是嗎？『吉卜賽莊』絕不安全，對任何人都絕不安全。對愛麗不安全，對我不安全，或許對妳也不安全吧。」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站了起來，向她走過去，我愛她。是的，我依然要以一股子最後的強烈情慾來愛她。可是愛、恨、慾──它們不都是同一樣東西嗎？三而一一而三，我從來不可能恨愛麗，但是我恨葛莉娜，越恨越高興，全心全意的恨，甚至是一種一湧而起的歡欣願望──我沒法兒等到用安全的辦法了，也不要等那些辦法，我離她面前更近了。

　　「妳這個臭婊子！」我說：「妳這個可恨可愛金頭髮的婊子，葛莉娜，妳難逃一命了，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妳懂嗎？我已經知道如何殺人──我要殺人。愛麗那天騎了馬出去死時，我好興奮，因為把她殺死，使我那天整上午都好樂，但是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這麼接近殺人。這回不同了，除開有人在早飯時吞了顆藥丸而會死，和把個老太婆推下坑以外，我要知道得更多一點，我要用自己的手來。」

　　這時，葛莉娜害怕了，自從我們在漢堡邂逅的那天起，我就裝病扮症，拋職棄業，和她在一起，我已經屬於她了。是的，自從那時候起，我的肉體和靈魂都已經歸屬了她。現在，我不屬於她了，我就是我，我進入了另外一種王國，要到我夢寐以求的一個王國裡去。

　　她害怕了，我最愛見到她怕，兩隻手勒在她脖子上使勁兒。不錯，即令現在我坐在這裡，把自己這一生都寫下來時（這件事我得告訴你，做起來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要寫到自己的一切一切，經歷啦，感受啦，思想啦，如何欺騙每一個人啦──不錯，寫起來真是過癮。不錯，我殺死葛莉娜時，真是極其快樂……

　　廿四

　　那件事情以後，說真格兒的，沒有甚麼可說的了。我意思是說，事情已經到最高潮。我想，人家忘記了不可能會有更精采的事情在後面──你已經都寫過了呀。我在那裡坐了好久一陣，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一下子全都來了。他們不可能一直都在那裡，因為那樣他們就不會讓我殺死葛莉娜了。我記得頭一個在場的便是「天老爺」，我不是指天上的神，我搞糊塗了，指的是費少校。我一向很喜歡他，他對我也很好。我想，在某些方面他真倒是有點兒像「天老爺」──我的意思是說，天老爺如果是人，而不是甚麼高高在上的話──就在九霄雲外的地方。他人很公道──非常公正、非常仁慈。他照料很多事情很多人，想為大家竭盡自己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對我的認識有多少，只記得那天早晨在拍賣場的房間裡，說我是「樂極」時，望著我的奇怪神色，我奇怪那天他為甚麼湊巧想到我「樂極生悲」了。

　　然後我們又在一處，地面上小小一堆蓬亂的愛麗騎馬裝……我不知道他當時就知道了，或者有種想法，多多少少那件案子與我有關。

　　剛才我說過，葛莉娜死了以後，我就坐在椅子裡，瞪瞪地望著自己的香檳酒杯，杯中已經空了，每一件事都是非常空虛──的的確確，非常空虛，只有一盞燈是我們開的，葛莉娜和我，可是燈在角落裡，光也不太亮，而太陽──我想太陽老早就已經下去了。我坐著心裡在想，悶悶沉沉的想，下一步不知道會有甚麼事情發生。

　　我想，後來人就來了，或許很多人一次來，如果是的話，他們悄悄兒的來；要不然就是我沒有聽見，或者看見任何人。

　　或許桑托尼也在那裡吧，他會告訴我該怎麼辦的。桑托尼死了，他走了另外一條路到我的路上去，所以他也幫不了甚麼忙了，說實在話，沒有一個人幫得了忙。

　　過了一陣子以後，我見到了蕭大夫，他太安靜了，起先我幾乎不知道他就在場；他坐的地方離我很近，是在等甚麼吧。經過一會兒，我這才想起，他在等我說話呢，我便向他說：

　　「我回家來了。」

　　我後面甚麼地方，有一兩個人在走動，他們似乎在等──等著他要做的甚麼事。

　　「葛莉娜死了，」我說：「我殺死的，你們最好把屍體抬走，還沒抬走嗎？」

　　有人在甚麼地方打亮了一個閃光燈泡，一定是警局攝影員攝取屍身照片了。蕭大夫頭轉過來，厲聲答道：

　　「還沒有。」

　　他又轉過頭來看看我，我向他傾身說道：

　　「今兒晚上我見到愛麗了。」

　　「你見到了嗎？甚麼地方？」

　　「就在房子外面，站在一株樅樹底下，那也是我頭一次遇見她的地方，你知道嗎，」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她沒見到我……也見不到我，因為我不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我說道：

　　「那使我很不舒服，不舒服得很。」

　　蕭大夫說了：「在那顆藥丸膠囊裡，不是嗎？藥丸膠囊裡加了氰化物，那天早晨你給愛麗吞的就是那個吧？」

　　「那藥丸是她防乾草熱用的，」我說：「每當她出去騎馬，她就服一粒預防過敏症。葛莉娜和我，用花園棚屋裡的黃蜂窩做了一兩個膠囊，又把它們放在一起，我們在『癡舍』做的，很伶俐，不是嗎？」我哈哈笑了，一種古怪的笑聲，自己都聽得出來，倒更像是一種怪里怪氣的吱吱笑聲。我說：「你們已經把她服過的東西都檢驗過，不是嗎？那時你來看她扭了的腳踝吧。安眠藥片，過敏症藥丸，它們都很正常，不是嗎？沒有一顆有害。」

　　「沒有害處，」蕭大夫說：「它們確實沒有壞作用。」

　　「說真的，那可真是很精明，不是嗎？」我說。

　　「你一向都很有小聰明，不錯，但是還聰明得不夠。」

　　「然而，我還是不明白你怎麼發現的。」

　　「第二次又出命案我們就發現了──這次出的命案你並沒有預想到的。」

　　「哈勞黛嗎？」

　　「不錯，她死的方式和愛麗一模一樣，在打獵的野外從馬上摔了下來。勞黛的身體也很健康，可是只從馬上摔下來就死了，時間並不太久，你明白嗎？他們幾乎立刻把她扶起來，還有些氰化物的味道散出來。假如她像愛麗般躺在開敞的空地，過了幾個小時以後，那就甚麼都沒有了──氣味沒有了，甚麼都找不出來了，不過，勞黛怎麼吃了那顆膠囊的，我卻不明白。除非你留了一顆在『癡舍』裡。有時，哈勞黛常到那裡去，留得有指紋，還掉了一個打火機在那裡。」

　　「我們一定都很不小心，要弄得天衣無縫，那可真是難而又難啊。」

　　我又說道：

　　「你們都疑心愛麗的死是我做的手腳，是不是？你們都這麼想？」我環顧四周黑壓壓的人群：「或許你們統統這麼想吧。」

　　「別人通常都會這樣想，不過我並沒有把握，我們是不是能盡盡力。」

　　「你們應該警告我。」我斥責地說道。

　　「我並不是警員呵。」蕭大夫說。

　　「那麼你是甚麼人呢？」

　　「我是醫師。」

　　「我不需要醫師。」

　　「那還得走著瞧吧。」

　　我望望老費說道：

　　「你在做甚麼呢？到這裡來審問我，擔任法庭的庭長嗎？」

　　「我只是治安推事，」他說：「我以朋友的身分到這裡來。」

　　「我的朋友嗎？」這句話使我吃了一驚。

　　「愛麗的朋友。」他說。

　　我可不明白，這些話對我來說毫無道理，但是我止不住覺得相當重要。他們統統來了！警員、法醫、蕭大夫、老費，老費本身是個大忙人啊。整個事情盤根錯節，我對這些就忘記頭緒了。你也看得出，我非常疲倦，時常突如其來倦得不得了就去睡覺……

　　所有的人來來去去，有人來看我──形形色色的人。大律師啦，小律師啦，還有一種隨著他和醫師來的一種律師啦，好幾個醫師啦。他們使我煩死了，我都不願意回答他們的問題。

　　其中一個總是問，有沒有甚麼需要的東西，我說有，僅僅只有一項我要的，那就是一枝圓珠筆和一大堆紙。你明白了吧，我要紙筆把這一切都寫下來，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我要把自己的感覺、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們。一想到自己越多，就覺得對每一個人越有興趣。因為我過去很有興趣，做出了有興趣的事。

　　醫師──至少有一個醫師──似乎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我說：

　　「你們一向都讓人寫聲明書，所以為甚麼不能讓我寫聲明書呢？或許，有那麼一天，大家都看得到呀。」

　　他們就讓我寫了，我沒法兒一直寫下去寫得很長，時常覺得疲倦。有些人用上甚麼「責任減退」的詞兒，而別的人卻不同意，五花八門的說法不一而足。有時他們甚至以為你沒有在聽，然後我又得出庭，我要他們把最好的衣服捎來，因為在法庭上不得不裝成良好的姿態啊。似乎他們早已派上偵探監視我有一陣子了，這些新來的佣人，我想是老費雇用、或者教唆出庭的；他們列舉我和葛莉娜的事證太多太多了。說也奇怪，葛莉娜死了以後，我再也不怎麼想到她了……我把她殺死以後，似乎覺得她不再重要了。

　　我很想回想到自己勒她掐她時，那種堂堂勝利的感覺，然而甚至那樣的感覺也是一去不回了……

　　有一天，他們突如其來把媽媽帶來看我，她老人家站在門外看著我，媽媽的神色並不像往常般焦急了，我想現在的神色是傷心；她老人家和我，都沒有甚麼可說的。她所能說的只是：「美克，我努力過，我拼命努力過要使你安安全全的，卻失敗了，我一向都怕自己會失敗啊。」

　　我說：「好啦，媽媽，這不是您的錯，這是我自作自受啊。」

　　而我突然想起來，「這正是桑托尼所說的話，他也為我而害怕，他也無能為力。沒有一個人能有甚麼辦法──或許只除開我自己──我不知道，也不敢保證。不過我倒是不時都記得──記得那一天愛麗向我說：『你像這樣望著我時，你在想些甚麼呀？』我說：『像甚麼？』她說：『就像你愛我似的。』我想在一方面我的確愛她，也可以愛她。她太甜蜜了，愛麗呵，甜蜜歡暢……」

　　我想自己一向的罪孽便是貪得無饜，而要這些東西，卻又想走容易的路子，貪心的路子。

　　頭一次，也就是我頭一天到「吉卜賽莊」遇見了愛麗，我們又從公路下山時，遇見了黎老太婆，她對愛麗的警告，使我記在腦子裡要付錢給她，我知道她是為了錢甚麼都做的人。我付了她錢，她就對愛麗作警告，下恐嚇，使愛麗覺得很危險。我當時覺得愛麗驚嚇而死掉，似乎更為可能。我現在知道了，就在第一天，黎老太婆真正給嚇壞了，為了愛麗而嚇壞了，便警告愛麗，要愛麗離開，對「吉卜賽莊」不要有任何舉動。當然，她警告愛麗，是要不同我來往。我當時不明白，愛麗也不明白。

　　愛麗要怕的是我嗎？我想一定是的，只是她當時並不知道。只知道有甚麼事情正威脅她，有危險存在。桑托尼也知道我內心中的狠毒，也像我媽媽一樣。她卻毫不在乎，奇怪，太奇怪了。現在我知道了，我們在一起時如膠似漆，呵，非常恩愛。要是知道當時我們很幸福就好了……我當時有了機會啊。或許每個人都有一次機會，而我──卻置之不顧。

　　葛莉娜根本不重要，似乎很奇怪，是不？

　　甚至連我這幢漂亮的宅第也不重要了。

　　唯有愛麗……而愛麗卻再也找不到我了──此夜綿綿無盡期……這就是我這個故事的終了。

　　「終了也就是開始」──大家都這麼說。

　　可是那是甚麼意思？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