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曲
第二章　一個暗號
第三章　瑪波小姐採取了行動
第四章　伊淑．華德絲
第五章　賴菲爾的遺言
第六章　愛
第七章　拜訪
第八章　三姊妹
第九章　倒塌的溫室
第十章　往事
第十一章　意外事件
第十二章　一次閒談
第十三章　紅黑格子的套頭毛衣
第十四章　勃洛尼先生的猜測
第十五章　試探
第十六章　警方的偵詢
第十七章　明查暗訪
第十八章　亞契達
第十九章　離別
第二十章　瑪波打定了主意
第二十一章　夜半三點
第二十二章　她的故事
第二十三章　尾聲

《復仇的女神》

阿嘉莎．克莉絲蒂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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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曲

　　瑪波小姐習慣在下午，看第二份報。每天早上，有兩份報送到她家裏。如果頭一份能準時送到的話，她會在吃早點時讀它。送報童很不一定，不是換了個新人，就是臨時找人代送。報童對送報的路徑，各有各的做法。這也許是送報太單調了的緣故。但訂報的人，總是習慣看一早送到的報紙，以便在搭車去上班前，可以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報紙如果送晚了，他們不免就煩惱，但寧靜地安居在聖瑪麗梅德的中年和老年的太太們，常喜歡在餐桌上，看報紙上的新聞。

　　這天，瑪波小姐完全被這份日報前頁上的幾行標題吸引住了；她戲稱之為「每天的萬花筒」，事實上，這句話有點諷刺意味。她訂閱的這份報紙──每日新聞報，由於社長的更動，對她自己和友人們，帶來了莫大的煩惱。現在占去大幅版面的，全是男士們的服裝、婦女們的時裝、女性的化裝美容、兒童們的比賽、婦女投書等諸如此類的文章，而有價值的新聞全被隱藏在，和一些不易看到的角落。瑪波是個有點舊派的女人，認為報紙就是報紙，是給人們看新聞的。所以對於版面的變化，有點不敢苟同。

　　吃過午餐，睡了二十分鐘之後，背部患風濕痛的瑪波小姐，坐在一張特製的靠背扶手椅上，翻開了《時代日報》。這份報紙適合在閒暇時熟讀，但它的風格也不像往日那樣平實了。更糟的是，有時你甚至看不到任何新聞。今天她沒去看前頁，只匆匆流覽了一下其他的消息，其中沒有讓人感興趣的特殊文章。在報上，只有兩頁附有詳細說明，到卡帕尼旅遊的文章；比往日刊載在更顯著位置上的體育消息；法院通告和訃聞似乎更中規中矩、按格式地被刊登。而那些曾首先引起瑪波注意的出生、婚姻和其他的專題報導由原來的顯著位置，已轉移到不同的部分，尤其近來，瑪波注意到，它們幾乎一成不變地全以充數填空的身份被登在報紙的末頁了。

　　這天，瑪波先大略看一下前頁的大新聞。對於這些報導，她並沒有花很多時間，因為在早上，她已看過了同樣的新聞。她再繼續流覽目錄、雜文、評論、科學、體育；然後按她平時的做法，在翻過報紙，迅速看過出生、婚姻和喪事的消息後，再翻到通訊欄上，在這裏，她幾乎常能看到一些令人高興的事情；接著，她再看法院的公告，在這頁上，她也可以看到今天拍賣場的消息。一些科學上的短文，也經常刊載在此處，但她並不想讀它，因為這對她沒什麼意義。

　　像往常般地翻過了報紙，瑪波沉思著：「這真可悲，但今日，人們卻只對死亡有興趣！」有人生了孩子，可是那些人，瑪波甚至連他們的名字，也不可能知道呢。但如果有一欄說到嬰孩，並注明是孫兒女的話，就有令人愉快的有些認識機會了。有時，她自己也會在想：「瑪莉有第三個孫女了！」但即使是如此，也不可能讓她有更親近的關係。

　　她輕鬆的看著婚姻啟事，覺得沒什麼意思，因為她老朋友的子女們，大多數在幾年前全已成了家。她再看看喪事一欄，並給予相當程度的注意。她仔細地看了一遍，赫然出現了「賴菲爾」這個名字。賴菲爾？有些思潮被勾起來了。這名字好熟悉啊！

　　瑪波放下報紙，再瞥視了一眼，她覺到迷惑似的記起來，怎麼會熟悉賴菲爾這個名字的。

　　「我想起來了。」她說：「就是這樣。」

　　她望著窗外的花園，轉開視線，打算不去想這園中的情景。修剪花木是她最喜愛的事情，也是她最大的喜悅。是這許多年來，她所最認真從事的一件工作。現在呢，由於醫生們的大驚小怪，她被禁止做花園裏的工作了。有一次她曾想和這禁條抗爭，可是結果，還是乖乖地接受醫生們的忠告，屈服了。她將椅子，移動了一下，好讓自己不容易看到那所花園──除非園中有真能引起她興趣的事情。

　　她歎口氣，拿起編製衣物的袋子，取出仍在編製的小孩毛衣。這件衣服的背部和胸部全已織好。現在她要繼續編織袖管了。袖管編織起來，是最令人討厭的。兩隻袖管全是一樣，都怪令人討厭的。漂亮的粉紅色毛線。啊！編織到什麼地方去了？不錯，和她在報上剛看到的那名字，倒真巧合呢。粉紅色毛衣、藍色的海洋、加勒比海、沙質的海灘、暖和的陽光；噢！當然，還有賴菲爾先生。

　　她回想到那次到加勒比海聖荷諾島的旅行，侄兒雷蒙的款待；還有她那位侄媳婦瓊安。（詳細情節請參閱阿嘉莎．克莉斯蒂的《加勒比海之謎》）

　　「珍姑媽，別再去多事啦！和任何的謀殺事件扯上關係，對你並沒有什麼益處啊！」

　　唉！她也並不想同任何的謀殺事件扯上關係。不過，總是會湊巧地碰上。那次，也是因為一個戴著一隻玻璃眼鏡、上了年紀的少校，一定要告訴她一些冗長又令人厭煩的故事。可憐的少校！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她一時想不起來了。賴菲爾先生和他的秘書，華德絲女士，是的，她叫伊淑．華德絲。還有他的隨侍保健員賈克森。她全想起來了。呃！可憐的賴菲爾先生。賴菲爾先生故世啦。在好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快死了。事實上他也曾對她這麼說過。不過，他似乎比醫生所預料的，還活得久一些。他是個強者，一個固執的人，也是一名富翁。

　　瑪波沉浸在思潮裏，針織有條不紊地動個不停，可是她的腦筋，並沒完全放在編織上面。她在想死去的賴菲爾，想起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他真是個讓人難忘的一個人。她能很清楚地記起他的聲音笑貌。是的，一個有堅定意志的人，難以接近，又容易動輒發怒，有時甚至很粗魯。但沒有人會對他的粗魯不滿。他的富有，使人們對他的粗魯，不敢有不滿。的確，他非常富有，有秘書、保健人員等隨侍在旁。如果有了這些人，也許他不可能從事這些頻繁的交際應酬。

　　那名隨侍的護士，是個奇怪的人物。有時賴菲爾對他很粗暴，但他似乎從不計較，這或許是賴菲爾很富有的原故吧！

　　「旁的人付的錢，沒能有我給的一半。」賴菲爾說：「他很清楚這點。不過，憑心而論，他的工作做得也還不錯。」

　　瑪波在奇怪，是賈克森？或是詹森仍繼續為賴菲爾服務。再繼續服侍一年？或一年三四個月。她又想這不大可能，賴菲爾是個喜歡變化的人。常常會厭煩某些人，討厭他們的做法，看厭了他們的臉，聽厭了他們的聲音。

　　瑪波瞭解他的心理。因為有時候她也有這種感覺──對於那個聲音有點像鷓鴣叫、容貌美麗、殷勤，但又狂妄的女人。

　　「唉，」瑪波說：「多麼美好的改變啊！自從──」啊，天呀，她忘掉那人的名字了。是雪柏小姐嗎？不，不是畢雪柏小姐。當然不是。為什麼她要想到「雪柏」這個名字呢？哦，天啊，要記起一個人的名字是多難啊！

　　她又想到賴菲爾的保健員。啊！對了，不是叫詹森，是叫賈克森──亞瑟．賈克森。

　　「噢，天啊，」瑪波說：「我老把名字搞錯了。當然我想到的是奈特小姐，不是那個雪柏小姐。我為什麼老把她們想錯呢？」她得到答案了。原來她們兩人長得很像。

　　「不過，真的，她不是欺騙任何人的那種人。賴菲爾先生的那個漂亮秘書，伊淑．華德絲，不知道她有沒有繼承了賴菲爾先生的一些遺產？她有可能得到一份遺贈呢。」

　　她想起，賴菲爾曾告訴過她的那些事情，啊，天哪！當你確實的想起，過去發生的某些事情，「伊淑．華德絲」這個名字就令人覺得很不舒服。她是個寡婦，可不是嗎？瑪波希望伊淑再嫁一個和氣、親切、可靠的男人。這似乎有點不大可能。她在想，伊淑怎麼老是嫁錯人，這真是一件怪事。

　　她怎麼說好呢？

　　瑪波又想到賴菲爾。報上說，沒有人送花圈，她自己也沒想到要送花圈給賴菲爾。其實如果他願意的話，他甚至能夠購下全英國的花圈。無論怎樣，她和賴菲爾之間的關係並沒有親密到送花圈的地步。他們不是朋友，或有某種感情。她應該怎麼稱呼這種關係呢？盟友。是的，他們曾做過短暫時間的盟友，共有一段讓人興奮的時日。而他是個有價值的盟友。關於這點，當她在加勒比海度過了一個陰暗、悶熱的夜晚時，她就明白了。她又想起了她將那件粉紅色絨毛圍巾環圍在她的頭上，而賴菲爾望著她那副模樣大笑的情景，後來當她說出了一個字，他停住了笑，遵從她的請求，做了。「唉！」瑪波歎口氣，她不得不承認，那一切是多麼令人興奮啊！她從沒把這件事，告訴她的侄兒，或是可愛的瓊安，因為這畢竟是他們叫她不要做的事。她自言自語：「可憐的賴菲爾先生，我希望他去世前沒有遭到痛苦。」

　　這或許是可能的，也或許醫生們用了止痛藥，阻止和減輕了死亡的痛苦。在加勒比海的那幾個星期裏，他受盡了痛苦，可以說是天天在痛苦之中。但他不愧是個勇敢的人，什麼都忍耐了。

　　一個勇敢的人，如今卻死了，她真難過。雖然他上了年紀，又是個病人，但這世界好像因為他的死去，而失去了什麼，她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在事業上，他無情、粗暴、壓制和具侵犯性，是一個英勇的攻擊者。但──卻是一個好朋友。他心地仁慈卻從不在表面上露出。是一個她願意讚美和敬重的人。唉！她真難過他逝去；希望他死得很平靜。無疑的，他將會被火化，安葬在某處寬大、美觀的大理石拱形圓頂墓穴裏。關於他，她甚至不清楚，他有沒有結過婚。他也從未談起過是否有妻子。她懷疑他是個孤獨的人？或是他生活得很充實，根本沒時間感到孤獨？

　　那天下午，她在那裏坐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想著一些有關賴菲爾的事。自從她回到英國後，她再沒見過他，也從沒希望再見他。讓人奇怪的是，無論在什麼時候，她總覺得和他的聯絡仍然持續著。但如果他想接近或建議他們再見面，她會是一種束縛的關係，而此種關係是基於他們曾共同救過一個人的性命，或是一些旁的束縛。

　　「當然囉！」瑪波說。她對孕育在自己腦子裏的一個想法吃驚了。「我們當中可能有一種無情的束縛嗎？」她，珍．瑪波曾如此無情過嗎？「這點我以前想都沒想過。我認為，我可能是無情的人呢！」瑪波在自言自語。

　　門打開了，有個烏黑、鬈髮的頭伸了進來。那是秀蕾，照顧她的人。

　　「你是叫我嗎？」秀蕾問。

　　「我對自己說話呢！」瑪波說：「我正在想，我這人是不是很無情。」

　　「甚麼？你嗎？」秀蕾說：「絕不會！你天性仁慈。」

　　「都一樣，」瑪波說：「我認為，如果我有正當理由，也許會很無情。」

　　「所謂的正當理由是指什麼？」

　　「公正。」瑪波說。

　　「我必須說，你遇到小葛蕾．霍蒲金斯，就很無情了。」秀蕾說：「就像那天，你抓到他在折磨那頭貓時的態度，別人看到了絕不會知道你有這麼仁慈的時候！那天，你竟然把他嚇呆了。我想，他永不會忘記這件事情。」

　　「我希望他不會再折磨任何一頭貓了。」

　　「哈！當你不在時他一定會再做那種事。」秀蕾說：「其實我還是不完全相信，有沒有旁的孩子被嚇怕了。看到你披上羊毛圍巾，織著你那漂亮衣裳時，任何人都會認為，你溫順得像只羔羊呢。可是如果你受到刺激時，舉止可真像是一頭獅子呢。」

　　瑪波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迷惑的樣子。她不太清楚秀蕾現在派給她扮演的角色。她沉浸在回憶裏了。

　　那晚，她帶著逐漸升起的怒氣，沿著花園慢慢地走過去，她又開始思考了。可能是因為看到了金魚草，讓她勾起了回憶。真是的，她一再地對著喬奇說，她只想要硫磺色的玄參，不是那種有點醜陋、花匠們喜歡的紫色調。「硫礦黃色。」她大聲說。

　　在靠近小徑籬笆的另一邊，有人走過她的屋子，轉過頭說：「對不起？你在說什麼嗎？」

　　「我在自言自語呢！」瑪波說，轉過頭望著欄杆。

　　在聖瑪麗梅德的大多數人，她全認識，可是這人她沒見過。這是個穿著陳舊，但很整潔的蘇格蘭呢裙子和一雙鄉下鞋子的矮胖女人。她的上身套著一件翡翠色套頭絨線衫和一條羊毛織的圍巾。

　　「我覺得一個人像我這年紀多少會有些成就。」瑪波接著說。

　　「你在此地有一座美麗的花園呢。」那個女人說。

　　「現在不行了。」瑪波說：「當初我可以自己照料時──」

　　「哦，我懂。我明瞭你的感覺。我差點也以為你是她們中的一個，很抱歉！我對她們有許多不同的稱呼──大多數很粗魯無理──那些老家夥說，她們很懂得園藝的事。而事實上，有些事她們懂，有些她們一點也不知道。她們跑來，喝喝茶，拔一點雜草。她們之中有些人很好，但全一樣，會使人忍不住發起脾氣。」接著她補充說：「我可是個對園藝有相當熱心的園丁呦！」

　　「你住在這裏嗎？」瑪波感興趣地問。

　　「噢，我寄居在海斯汀太太那裏。我好像聽過她說起你。你是不是瑪波小姐？」

　　「哦，是的。」

　　「我一向擔任園丁兼伴護的工作。我叫巴瑞脫。你可以叫我巴瑞脫小姐。我喜歡草木植物和諸如此類的東西。當然我也做一些臨時的工作。諸如購物呀這類的事情。無論如何，如果你園裏需要人的話，我可以替你工作一兩個小時，也許比你現在能找到的傢伙更讓你滿意。」

　　「那太好了，」瑪波說：「我最喜愛花。對木本植物不太有興趣。」

　　「我替海斯汀太太種些木本植物。既沒興趣，又不得不做。呃，我要繼續工作去了。」她將瑪波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好像要把她牢記在心一樣，然後高興地點頭走掉了。

　　海斯汀太太？瑪波記不起任何有關她的事了。當然，這位海斯汀太太，一定不是個老朋友，也絕不會是一個熱心園藝的知己。啊！對了！她可能是住在給不勒他路盡頭新建屋的人，去年曾有幾戶人家搬進去了！瑪波皺著眉，煩惱地再看一下金魚草，和其它的幾處雜草，她真想用大剪子減掉其中一兩株茂密的樹枝，她終於歎口氣，果斷地抗拒了這誘惑，由小徑繞回到她的屋子。她又想到了賴菲爾，和他倆常引用的那句話「在夜晚航行的船隻」。那本書叫什麼名字的？當她想到時，那是有點巧合的。在夜晚航行的船隻是在那個夜晚，她去請求他，請求他的幫忙。她堅決地要他不要浪費時間。而他答應了。立刻把行李放上了火車！那時候她也許真像一個勇士？不，不，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當時並沒有感到不耐煩。她只是堅持立刻進行一件需迫切解決的事。

　　可憐的賴菲爾先生。在夜晚航行的那艘船。是一艘有趣的船。對他的粗陋，如果你習慣了，他也許是個非常令人愉快的人。唉！她必須把賴菲爾的影像驅出她的腦子。

　　「夜晚航行的船隻，擦身時相互招呼；
　　出現了一個信號，和黑暗中的遙喊。」

　　她也許不會再想他了。或者她會找找看，在另一份《時代日報》上，有沒有他的訃聞。不過，可能不會有的。他不是個有名的人，只是很富有。當然，有許多人因為他們的富有，在報上有很大的訃聞。但賴菲爾的富有，沒有這樣的情形。因為在任何大企業上，他不是個很具名望的人，他不是一個有理財能力的天才，或是引人注目的銀行家。他只不過是個畢生賺了不少錢的暴發戶。

第二章　一個暗號

　　大約在賴菲爾死後一星期左右，瑪波在早餐桌子上，拿起一封信，並在拆開前看了一下。早上送達的另兩封信，可能是帳單，也可能是收據。而不論何種情形，那兩封信，並不會特別的令人感興趣。但這封信可能不一樣。

　　這是一封長型質地精美的信封，封套上蓋著倫敦的郵戳和打字的住址。瑪波用在她餐盤中常備的裁紙刀，俐落地拆開信。信上開頭有勃洛尼和區斯透律師公證公司的字樣，地址是百諾斯伯雷。這是一封禮貌周到、措辭適當的信，內容是問她能不能在下個星期裏的某一天，到他們的辦事處去會見他們，並討論一件與她有切身關係的事情。他們建議在二十四日的星期四。萬一不方便的話，她可以通知他們，最近她可能到倫敦的日期。信上又說，他們是已故的賴菲爾的律師，他們知道她認識這位賴菲爾先生。

　　瑪波有點迷惑地皺皺眉。她緩緩地站起身，想著她接到的這封信。她由秀蕾陪著下樓，秀蕾正在客廳裏徘徊，以便確定，瑪波不至於一個人悲傷地走下樓梯，這個舊式的樓梯，在走道中央有個迴旋甚大的轉彎處。

　　「你對我的照顧真周到，秀蕾。」瑪波說。

　　「是呀！」秀蕾用她平時慣用的語調說：「好人像鳳毛麟角。」

　　「啊，謝謝你的誇讚。」瑪波邊說，邊把最後一步安全地踏到地面。

　　「沒什麼事吧？是不是？」秀蕾問她：「你怎麼看起來有點慌張？」

　　「不，沒什麼，」瑪波說：「我剛接到一封從律師事務所寄來，有點不尋常的信。」

　　「不會有人找你打官司吧？」秀蕾向來喜歡把律師的信，同某種災難扯上關係。

　　「啊，不是，不是這樣，」瑪波說：「他們只是要求我，希望我能在下星期到倫敦去會見他們。」

　　「也許你可以因此獲得一筆財富呢！」秀蕾滿懷希望說。

　　「我想，那多半不可能。」瑪波說。

　　「這很難說。」

　　瑪波在椅子上坐下。邊從袋子裏取出編織的毛衣，邊想著賴菲爾先生，是否會如秀蕾所說的遺留給她一筆財富。這似乎不太可能，賴菲爾並不是這樣的人。

　　短期內，她也不可能前往。於是她寫信約定了下星期的一個日子。這次，馬上就接到回信了，日期便這麼確定了。她很想知道，勃洛尼和區斯透是怎樣的人？來信是勃洛尼簽的名，顯然他是公司的首腦。瑪波猜想，可能賴菲爾的遺囑裏贈給她某本小的傳記、紀念物品；或是他書房裏某些有關珍貴花卉的書籍；這種書他以為可以博得一個喜歡園藝的老太太歡心。也有可能是要送她某種屬於他的某個伯叔祖母的一件有浮雕的飾針。她陶醉在自己的幻想裏。不過這也只是幻想而已，因為她知道事情沒有這麼容易，否則東西會直接郵寄給她，不需再見面了。

　　「唉！」瑪波歎口氣說：「到了下星期二，我就會知道了。」

　　※※※

　　「我在奇怪，她會是怎樣的一個人。」勃洛尼瞟了時鐘一眼，對區斯透說。

　　「一刻鐘後她就到啦。」區斯透說：「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遵守時間呢！」

　　「啊，我也在這麼想呢。不過，她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應該比目前的年輕人，要注重細節吧？」

　　「我很想知道，她是個胖子，還是個瘦子？」區斯透說。

　　勃洛尼搖搖頭。

　　「賴菲爾沒對你說過她嗎？」區斯透在問他。

　　「他說她做事特別的精明幹練。」

　　「這整件事，把我都搞糊塗了。」區斯透說：「如果我們對事情多瞭解一些的話──」

　　「有些事情也許和密契爾有關係。」勃洛尼想著說。

　　「什麼？經過了這麼些年頭？你怎麼會想到他呢？是不是他提到了──」

　　「沒有。他沒有提到任何事。他腦子裏所想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清楚。」

　　「你認為他性情有點乖僻，是嗎？」

　　「一點也不是。他像往常一樣的熱情。不論怎樣，他身體上的病痛，從沒影響到他的頭腦。在他生命的最後兩個月，他還賺得了額外的二十萬磅呢。」

　　「他可真有本事，」區斯透說。

　　「有個會賺錢的精明頭腦，」勃洛尼說：「可惜沒有很多人像他。」

　　桌上鈴聲響起來了。區斯透拿起話筒。一個女性的聲音說：「瑪波小姐要和勃洛尼先生說話。」

　　區斯透望著他的夥伴。揚起眉毛等回答，勃洛尼點了一下頭。

　　「請她進來吧。」區斯透說。「我們終於會面了。」

　　瑪波走進辦公室。一個消瘦身軀，有一張長型而有點憂鬱面孔的中年紳士模樣的人，起身迎接她。這人顯然是勃洛尼，他的容貌多少有點和他的名字不相稱。他的夥伴，身軀比較魁梧，也比較年輕。黑頭髮，一雙尖銳的小眼睛，幾乎是雙層下巴。

　　「這是我的合夥人，區斯透先生。」勃洛尼介紹著。

　　「我希望你爬這樓梯，不至於太累了。」區斯透說著，心裏在嘀咕：「她有七十歲了，也許快有八十了。」

　　「我上樓梯時，常有點喘不過氣來。」

　　「這是一幢老式建築物。」勃洛尼歉疚地說：「沒有電梯。唉，我們這公司設立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我們希望有的那種現代化裝置。」

　　「這間辦公室很舒暢。」瑪波客氣地說。

　　她坐在勃洛尼為她安置的一張椅子上。區斯透悄悄地走出房間。

　　「我希望這張椅子，會讓你覺得舒適些，」勃洛尼說：「要我把窗簾拉上一點嗎？光線也許太強了一點。」

　　「謝謝你。」瑪波說。

　　她筆直地坐著。穿的是一套素色的蘇格蘭呢衣裳，並掛著一串珍珠，戴著一頂紫色邊的女帽。勃洛尼心裏估量著：「有點土氣，但人可能蠻好，腦筋不知道怎麼樣，眼睛好銳利。真不知道賴菲爾是在什麼地方遇見她的？」他一面想著，一面閒扯著天氣。

　　瑪波得體的回答，平靜地等待這次會見的初步開始。

　　「你可能會奇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勃洛尼移動了一些檔並給了她一個得體的微笑。

　　「我想，你已經知道賴菲爾先生的噩耗了吧！」

　　「是的。」瑪波說。

　　「他是你的一個朋友，是嗎？」

　　「我們是在一年前認識的。」瑪波說：「在西印度。」

　　「啊，我想起來了，他為了健康原因，才到那裏去的。那次旅行對他有點好處。不過當時他身體已經很壞，快要殘廢了。」

　　「是啊！」瑪波說。

　　「你和他很熟吧？」

　　「不，我們只是住在同一家旅社的觀光客，偶爾談談話。我回英國後，就沒見過他了。我一直靜居在鄉下。而他呢？我猜想，他完全專心在事業上。」

　　「呃，我幾乎可以說，一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他還在進行他的事業。」勃洛尼說：「他有個很棒的、會賺錢的頭腦。」

　　「我體會得到。」瑪波說：「他是一個很出色的人物。」

　　「你是否清楚──不知賴菲爾先生有沒有和你談過──這件事情？」

　　「我無法想像，」瑪波說：「賴菲爾先生要向我表示的，到底是怎樣的一件事情？我完全無法想像。」

　　「他很欽佩你呢。」

　　「他太過獎了。」瑪波說：「我只是比較樸實罷了。」

　　「我想你一定知道，他是個很富有的人。在他逝世前一些時候，他已把遺產安排好了，例如一些委託人和旁的受益人什麼的。」

　　「這是目前一般的做法，」她說：「雖然我自己對錢財的事，不太在行。」

　　「這次會面的目的，」勃洛尼說：「是要告訴你，賴菲爾給你留了一筆錢，在一年後便完全是你的了。不過，是有條件的，你得接受某種建議，我必須讓你知道這些建議。」

　　他在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隻長信封──封好的信封，遞給她。

　　「我認為這比較好，你應當自己去看裏面的內容。不必急，慢慢看好了。」

　　瑪波用勃洛尼遞給她的一把裁紙小刀，慢慢拆開信封，取出信紙，是張打字的紙張，她看了一遍，疊好，再看一下，望著勃洛尼。

　　「我還是不太清楚是怎樣一回事。沒有更明確的指示嗎？」

　　「就我來說，到目前還沒有。我必須把這封信交給你，告訴你遺贈的總數。這筆錢有兩萬磅，免扣遺產稅。」

　　瑪波望著他，吃驚得說不出話了。一時勃洛尼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緊盯著她看，心裏在猜測她頭一句話會說些什麼。她說話時幾乎是用譴責的語氣。

　　「這真是一筆鉅款呢。」瑪波說。

　　「其實也不多。」勃洛尼說。（他正想說：在今日這不過是小兒科而已。）

　　「我必須說，」瑪波說：「我真是大吃一驚。坦白地說，非常的吃驚。」

　　她拿起這封信，仔細又看了一遍。

　　「我推想，你知道這條件了？」她問。

　　「是的，賴菲爾先生親自和我說的。」

　　「他沒有向你提示什麼嗎？」

　　「沒有，他沒有。」

　　「如果他告訴你了，你的建議可能會更清楚？」瑪波說。現在她口氣有點酸溜溜的了。

　　勃洛尼悠然一笑。

　　「你說得對。那便是我要做的。我說，你可能會覺得困難──要完全明白他想要做些什麼事。」

　　「那倒是真的。」瑪波說。

　　「好啦！」勃洛尼說：「現在你要給我一個回答了。」

　　「不，」瑪波說：「應當讓我先想想。」

　　「像你說的，這確是一筆鉅款呢。」

　　「我老啦，」瑪波說：「像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的確老了。也許我可能活不到能拿到這筆錢的時候。」

　　「在任何年紀，金錢總是不用蔑視的。」勃洛尼說。

　　「的確，」瑪波說：「而且我以為，賴菲爾很明白，他這種出人意料的做法，會讓我這個上了年紀的人有說不出的喜悅。」

　　「是啊，的確。」勃洛尼說：「或許你可以到國外做一次遊歷？安排一次適當的旅行，參觀劇院、音樂會等地方。」

　　「我的胃口比較小一點，」瑪波說：「我想享受一隻松雞──完完整整的一隻；一匣糖炒栗子這都是些頗貴重的嗜好，是我不能時常滿足的。也有可能會去觀光歌劇院。這是說，需要一輛車子，來回柯凡脫花園一次，在一家旅館破費一晚。但我現在可先不要胡說八道了，我會接受下來，做番思考。真的，到底什麼使賴菲爾先生──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他要做出這件特別的事情；無論如何，為什麼他認為我能替他做？他必定知道，時間已過一年多了，自從他第一次見到我至今已快兩年了，可能我較以前更軟弱無力，更沒有能力做到這麼一件事情。他是在冒險。應該還有旁的人，比我更適合擔任這件工作。」

　　「老實說，我們也是這麼想，」勃洛尼說：「可是他選中了你。瑪波小姐，請原諒我的好奇心，可是，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哦，我要怎麼說呢──和犯罪有任何的關係，或是犯罪的事情？」

　　「嚴格的說，我應當說沒有，」瑪波說：「我從沒有做過一個監視緩刑的官員，或是當過法庭席上的陪審人員，或和偵探社有任何的關係。如我所說，勃洛尼先生，我認為，我這麼做是很公正的；我和賴菲爾先生曾經做的事，無論用任何方法說明，我只能說，在我們住在西印度的那段期間，賴菲爾先生和我兩人與發生在那裏的一件犯罪、一件令人困惑的兇殺，有相當的關係。」

　　「而你和賴菲爾先生破了這件案子？」

　　「話倒不是這麼說，」瑪波說：「賴菲爾先生，因為他的個性，而我呢，由於我注意到的一兩件可疑的跡象。因為我們的湊合，終於成功地防止了即將發生的第二件兇殺。這是我一個人無法做到的，我身體太軟弱了。賴菲爾先生也不可能一個人做到，他是一個殘廢的人。我們是聯合行動。」

　　「瑪波小姐，還有一個問題，我想問你。『復仇的女神』這句話，對你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復仇的女神，」瑪波重述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種意想不到的微笑。

　　「是啊，」她說：「對我和賴菲爾先生，確是有些意義。我對他曾說過這句話。」

　　不論勃洛尼怎樣想，事情卻不是如此。他帶著些驚異望著瑪波。那樣的驚異是賴菲爾先生在加勒比海的一間臥室裏，曾一度感到過的。一個可愛又非常有智慧的老太太。真的──復仇的女神！

　　「你同樣感覺到了。」瑪波說。

　　她站起身。

　　「對這件事情，我實在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勃洛尼先生，如果你接到什麼新指示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好嗎？」

　　「你好像不認識他的家人朋友或──」

　　「不，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是在一件神秘的事件上，像盟友般的有相當的聯繫，其它沒別的。」當她快走到門口時，她突然轉過身問：「他有一個秘書，伊淑．華德絲太太。如果我想問：賴菲爾先生是不是遺贈給她五萬磅，會不會對你不方便。」

　　「他的遺產分配會在報上披露，」勃洛尼說：「但我能肯定回答你一個問題。華德絲太太現在是叫安德遜太太了。她再度結了婚。」

　　「我真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我記得她是個寡婦，有一個女兒。是個很適合當秘書的人才，她很瞭解賴菲爾先生的心理，是一個好女人。我真高興她得到了遺贈。」

　　※※※

　　那晚，瑪波坐在靠背椅上，把腳長長地伸到壁爐前，爐內燒著一堆小木頭的火；她再度從長型信封裏，取出今天早上勃洛尼交給她的檔。她仍然有點不相信，早上發生的事像幻境般。檔上寫著：

　　「瑪波小姐，這遺囑在我死後，由我的律師，勃洛尼交給你。他是我雇請來處理我私人事務上法律事情的人。他是個有名而可靠的律師。像大多數人一樣，他對罪惡的好奇心，是敏感的。在某些方面，這件事會存留在你我之間。我的可愛小姐，我們用的暗號是：復仇的女神。我想你應該不會忘記，你最初說到那句話時，是在什麼地方和什麼環境之下說的。在我從事商務工作的歷程上，到現在，已有一段漫長的生涯了，而我也得到了一些關於雇傭人所需的經驗，那就是人必須有眼光。對我要他做的工作，必須要有眼光。這不是知識，也非經驗。唯一能說的就是眼光，這是做事的天然本能。

　　我可愛的小姐，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你對正義和公理，有天生的特質，這也使你有了破獲罪案的天生本能。現在，我想要查明一件曾發生過的犯罪事情。我囑咐留存一筆相當數額的錢，如果你接受這請求的話，當你對這件犯罪事情查明瞭結果，有了合理的解說時，這筆錢便完全是你的。我給你一年的時間，來從事這件工作。雖然你並不年輕──請原諒我的放肆──但你夠堅強。我想，我能信得過你。

　　關於這件工作，我想你應該不會沒有興趣。老實說，你有偵察的天才。現在，我可以說明的是，偵察這件事所需的費用，會在任何需要的時候匯給你。我對你的這個建議，是你目前可能生活的一種選擇。

　　我想像你現在正坐在一張舒適的椅子上，或許有了某一種風濕症。（我認為，像你這樣年齡的人，多半患上一些表面上的風濕症。）如果這種病痛，影響了你的腿和背部，你一定不能活動太頻繁，你可能會花上大部分的時間在編織上，我記得那天晚上，被你要命的驚叫所驚醒，那時我從熟睡中起床，看到你好像被裹在一團粉紅色的雲霧裏。

　　在我想像中，你現在可能在編織更多的短上衣、頭巾或其它許多我叫不出名堂的衣物東西。如果你寧願接著不斷地編織下去，那是你的權利。如果你喜歡伸張正義和為公理效勞，我相信在這件事上，你至少可尋到樂趣。

　　讓正義像流水般源源不絕，讓公理像青山般綿綿常存。

　　阿摩斯（Amos，記元前八世紀的希伯來先知）」

第三章　瑪波小姐採取了行動

　　瑪波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放到一旁，她的眉頭微皺，心裏在想著信中的含義。

　　她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件事完全缺少明確的詳情。她能從勃洛尼那兒得知更詳盡的情形嗎？她幾乎可以確定，這不太可能，因為這不合賴菲爾的計畫。然而賴菲爾怎能希望她做什麼事情？尤其是在一件她一無所知的事情上，能採取任何行動呢？她想了一會，認為賴菲爾有意要把這件事，引起人們的興趣和注意。她又想起和他相處的那段短暫的時光。他的殘疾、壞脾氣、煥發的丰采、偶然的幽默在在使她感覺到他是在享樂。而這封信幾乎可以確定的是，他挫折了勃洛尼的天生好奇心。

　　他在信裏絲毫線索也沒給她，也沒說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認為，賴菲爾並沒有意思要給她任何的協助。以她如何說好呢？他另有主意。這全是一樣，在這令人沮喪，一無所知裏，她無法著手去做。這幾乎可說是，沒有線索可尋的填字遊戲。也許應當有線索的。她應當知道，她需要做的事，她需要去的地方？她坐在扶手椅子上，考慮著是否要擱下她的編織，以便更能集中心思，解答一些問題。可能賴菲爾有意要她搭上一架飛機，或坐一隻小船，到西印度或南美去，或者到旁的某些指定的地方？這得要她自己去找出，她必須要做的事情；要不然，她可能會接到一些明確的指示。賴菲爾可能認為，她有豐富的創造力，能推測事情，發掘問題，不，她認為自己無法做到。

　　「如果他真的認為那樣，」瑪波大聲說：「他可說是精神錯亂了。我是說，他在去世前是精神錯亂。」

　　但她並不認為，賴菲爾會精神錯亂。

　　「我會得到指示的，」瑪波說：「但會是什麼樣的指示呢？在什麼時候？」

　　正當這時，一個靈感突然湧現在她腦海裏，她確實得到了指示。

　　「我相信永生，」瑪波說：「賴菲爾先生，雖然我不能肯定你的靈魂在何處，不過我不懷疑，你是在某個地方，我會盡一切力量完成你的願望。」

　　※※※

　　三天過後，瑪波寫信給勃洛尼。這是一封很短的信，寫得完全切中要點。

　　「親愛的勃洛尼先生：我已考慮過你的意見了。現在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已決定接受去世的賴菲爾先生對我所做的建議。我將盡一切力量，遵從他的願望，雖然我不能肯定會成功。而且在他的信裏，我沒有得到直接的指示，和言辭上的蛛絲馬跡。如果你有保留任何更詳盡的消息和確實的指示，請你寄給我，不過我想像，你還沒有這麼做，情形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想知道，賴菲爾先生去世時，神志是否完全清醒，而且頭腦敏捷，預做了某些安排？我問這些問題應該是很正當的，不知在他最近的生活上，是否有任何犯罪的事情，使他感到興趣？在他的事業，或在他的私人關係上，他有否對你表示過，他強烈的感覺到某些值得注意的、在法律上被誤判的事情，而讓他有任何的憤怒或不滿？如果有的話，我有理由請求你告訴我。他和遇到的某些困難，有何關係，及近來有某些不公正交往上的被害者，或是可能類似於這類的事情？我相信，你會瞭解我問這些事情的理由。的確，賴菲爾先生一定也希望我這麼做的。」

　　※※※

　　勃洛尼拿信給區斯透看，靠到椅子上，吹著口哨。

　　「她要動手啦！有趣的老太太，」他說：「我想她對這件事情，頗知道一些的呢！是不是？」

　　「顯然不是。」勃洛尼說。

　　「我希望我們知道。」區斯透說：「賴菲爾真是個怪傢伙。」

　　「一個難纏的人。」勃洛尼說。

　　「我還是不太明白。」區斯透說：「你呢？」

　　「我也不明白。」勃洛尼說：「我想，他也不想讓我明白。」

　　「呃，他這種做法，使事情的進行更困難了。我實在無法想像出，某個鄉下來的老太太，能夠判斷一個死人的腦筋，知道使他苦惱的幻想。你不認為，他正領著她走上花園的小徑嗎？引她上了路？像開玩笑的？或者他認為，她自以為是解決村子上難事的能手。而他想給她一個嚴厲的教訓──」

　　「不，」勃洛尼說：「賴菲爾不是那種人。」

　　「有時候，他是個惡作劇的魔鬼呢。」區斯透說。

　　「是啊，但不是。我想，他對這件事是很認真的。事實上，我完全確信，有什麼事使他擔心呢。」

　　「而他並沒告訴你是什麼事，或是給你一點線索？」

　　「沒有，他沒有。」

　　「那麼你怎能希望──」區斯透停住了話。

　　「他不能真的希望從這裏得到任何事情啊！」勃洛尼說：「我意思是說，她要如何著手呢？」

　　「一個惡作劇。如果你問我的話。」

　　「二萬鎊可是一大筆錢啊！」

　　「不錯。但如果他知道，她無法做到呢？」

　　「不，他不會那麼有興趣的。他必定認為，不論是什麼事，她會有機會做到，或查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我們怎麼辦呢？」

　　「等待呀！」勃洛尼說：「等待下一步的發展。畢竟，會有某些發展的。」

　　「在什麼地方得到一些密封的命令，是嗎？」

　　「我可愛的區斯透，」勃洛尼說：「賴菲爾對我做個律師的判斷和人格道德，是絕對的信任。那些密封的指示，只有在相當的情況下才公開，但還沒到這種情況呢。」

　　「永不會有的。」區斯透說。

　　他們結束了談話。

　　※※※

　　勃洛尼和區斯透對他們過的全然職業性生活，是這麼幸運。瑪波卻沒有這麼幸運。她編織衣裳，思索，也到外面散步，有時候，由於這樣的勞動，受到秀蕾的勸告。

　　「你要聽醫生的話。不要操勞過度。」

　　「我散步得很慢呢，」瑪波說：「我沒有做任何事情。我是說，挖土和割草。我只是──呃，我只是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前面，想知道事情。」

　　「什麼事情？」秀蕾感興趣的問。

　　「但願我知道就好啦。」瑪波說，由於起了寒風，她要秀蕾給她去拿另一條圍巾。

　　「什麼事情使她躊躇不安了，我很想知道是什麼事情。」秀蕾邊對她丈夫說，邊把一盤中國米飯，和燴腰花放到他面前。

　　「中國餐。」她丈夫誇讚的點頭。

　　「你的烹飪技術一天比一天進步了。」他說。

　　「我在擔心她呢，」秀蕾說：「她好像有一點憂慮。自從她接到一封信後，她便激動起來了。」

　　「她需要的就是安靜的坐下。」她丈夫說：「安靜的坐下，心情輕鬆，從圖書館裏找些新書，或是有一兩個朋友來看她。」

　　「她在思考某些事情，」秀蕾說：「像計畫啊。想出怎樣應付其它事情。」

　　她停住了話，端了杯咖啡，去到瑪波的身邊。

　　「你知不知道，住在此地附近一幢新房子裏有個叫海斯汀太太的女人？」瑪波問：「還有一個叫巴瑞脫小姐的人，和她住在一起──」

　　「你怎麼對村子那頭的重修漆過的那幢房子有興趣啦？那戶人家搬進去並沒多久。我不清楚她們的名字。你為什麼要知道呢？她們並不很有趣。至少我覺得她們說話蠻無聊的。」

　　「他們有親戚關係嗎？」瑪波問。

　　「不，我不認為，只不過是朋友。」

　　「我想知道為什麼──」瑪波停住了話。

　　「你想知道為什麼？」

　　「沒什麼。」瑪波說：「把小桌子弄乾淨吧，替我把鋼筆和信紙拿來。我要寫一封信。」

　　「寫給誰？」秀蕾好奇心地問著。

　　「寫給一個牧師的妹妹。」瑪波說：「他叫肯薩．浦利斯考特。」

　　「就是你在西印度國外認識的那人，是不是？你曾讓我看過他的照片。」

　　「是的。」

　　「關於想寫信給牧師和想做所有的這些事的念頭，你覺得不壞，是嗎？」

　　「我覺得好極了。」瑪波說：「我急著要為一些事情忙起來了。浦利斯考特小姐可能對我有所說明呢。」

　　瑪波小姐寫道：

　　「親愛的浦利斯考特小姐：我希望你沒忘記我。如果你還記得的話，我是在西印度的聖荷諾，認識了你和你的哥哥。我希望可愛的肯薩在去年寒冷的冬天，患的氣喘病已好了。

　　我想請教你，你能不能把華德絲太太──伊淑．華德絲──的地址告訴我，你可能還記得在加勒比海的那段日子裏，她是賴菲爾老先生的女秘書。她曾把地址告訴過我，不幸的是，不知給我放到什麼地方了。我很想寫信給她，因為她曾問我一些園藝學上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她了。最近我間接聽到，她又結了婚，但是告訴我這消息的人，對這件事並不很確定。也許你比我對她更清楚一點。

　　我希望這封信不會給你帶來太多的麻煩。請代我向你哥哥問好，祝福你。

　　瑪波」

　　瑪波寄出了信，覺得好過多了。

　　「至少，」她在自語：「我已開始做啦。我對這不報太大希望，但也可能有所說明呢。」

　　浦利斯考特小姐幾乎立刻回了信。她是做事最講效率的女人，信上並附了要問的地址。

　　「我還沒有直接聽到華德絲小姐的任何消息。像你一樣，我聽到一個友人，她們看到了她再婚的啟事。我相信，她現在稱叫艾爾德太太，或是安德遜太太。她的地址是漢斯靠近亞爾頓的溫斯諾洛奇。我哥哥在此問你好。可惜我們住得這麼遠。我們住在北部，而你住在南部。我希望哪時候我們可以見見面。

　　浦利斯考特敬上」

　　「亞爾頓的溫斯諾洛奇，」瑪波說，一邊記了下來。「真的。離此地不遠呢。我可以──這不知道算不算是最好的辦法──叫一輛英區的街車。這是有點花費，不過如果有任何結果的話，可以很合理的支領公費。現在要事先寫信給她，或等待機會？我想，等待機會會更好。可憐的伊淑，她一定記不起我了。」

　　瑪波失落在湧起的層層思潮中了。她在加勒比的行動，在不甚久的將來，很可能會挽救了華德絲不被謀殺。無論如何，這是瑪波個人的意見，可能華德絲並不相信任何這類的事。

　　「一個好心的女人，」瑪波說，她用柔軟的聲音再大聲說：「一個非常好心的女人。會這麼輕易的嫁了一個壞傢伙。事實上，這樣的女人，是否她會有一半機會，嫁一名兇手。我仍然要思考。」她邊想著，邊把聲音放低了。「事實上，我幾乎可以肯定我救了她的命。但我並不認為，她會同意這觀點。她可能不甚喜歡我。利用她來打聽消息，會使得事情更困難。但仍舊值得一試。總比坐在此地乾等的好。」

　　當賴菲爾寫那封信的時候，也許是在開她的玩笑？他常不是一個特別和善的人，而且非常不關心人們的感覺。

　　「無論如何，」瑪波說，她瞥視一下時鐘，認為該上床睡了。「人們常常在入睡前，想出許多好主意。」

　　※※※

　　「睡得好嗎？」秀蕾邊問，邊把早點盤子，放在瑪波手肘的桌子上。

　　「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瑪波說。

　　「噩夢麼？」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夢。我正在對什麼人說話，不是我很熟識的一個人。

　　只是說著話。然後當我望著時，我看到的，卻完全不是我對著說話的那人，是另一個旁人。真怪。」

　　「有點搞錯了。」秀蕾同情地說。

　　「它讓我想到一些事情，或是想到一個認識的人。不管它了」瑪波說：「替我從英區叫一部車吧，要他十一點半左右到此地。」

　　英區是瑪波過去用的一個人。原有的車主，老英區已去世了，現在由他的兒子「年輕的英區」繼承他的衣缽，他在四十四歲時把這一家庭職業，轉變為車行，有兩輛過時的車子。

　　「不是要到倫敦去吧？」

　　「不，我不是到倫敦去。也許我將在哈斯米用午餐。」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秀蕾懷疑的望著她說。

　　「我希望我能裝得出碰巧遇見某個朋友的樣子來。」瑪波說：「這真的不很容易，但我希望我能盡力做到。」

　　到了十一點半，街車已在等著。瑪波指示秀蕾說：「秀蕾，給我撥這一個號碼。好嗎？問問看，安德遜太太在不在家。如果她接的電話，就說勃洛尼先生要和她說話。說你是他的秘書。如果她出去，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萬一她在，怎麼辦？」

　　「那就問她一下，下星期的哪一天，她能抽空到倫敦勃洛尼先生的辦事處去會見他。等她告訴你時，謝謝她，掛斷電話。」

　　「你想到的！為什麼全是這種事，為什麼你要我做呢？」

　　「記憶力是令人奇怪的，」瑪波說：「有時候一個人記得一個人聲音，即使過了一年沒聽到，仍能辨別得出呢。」

　　「哦，你是說她不會知道我是誰，是嗎？」

　　「正是。」瑪波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你打電話的原因啊。」

　　秀蕾替她打電話去，對方回答說安德遜太太外出購物了。不過，她會回家用午餐，下午在家。

　　「呃，這樣事情就容易多啦。」瑪波說：「英區在不在？早啊！愛德華。」

　　她對站在那裏的司機說。他真名字叫喬奇。「現在我要你到這地方去一趟。我想，不必花上一個半小時。」

　　她開始這次的探險了。

第四章　伊淑．華德絲

　　安德遜太太步出超級市場，朝著她停車子的地方走過去。她在想，停車子一天天的困難了。她忽然撞到什麼人身上，一個腳步有點跛的年老女人，正朝著她走過來。

　　她陪了不是，對方驚呼了一聲。

　　「呃，真是的，這──這一定是華德絲太太，可不是麼？伊淑．華德絲？你不記得我啦。我是瑪波。很久前，哦──哦，我們在西印度聖荷諾的一家旅館裏，曾碰過面呢。到現在快有一年半啦！」

　　「瑪波小姐嗎？當然，是啊。真沒想到會遇見你！」

　　「見到你真高興啊！我和幾個友人在附近午餐，我等一會回去時，必定會經過亞爾頓的。今天下午你在家嗎？我多麼喜歡和你痛快的談談呀！見到老朋友，真叫人高興。」

　　「我也是。三點過後，我都有空。」

　　就這樣約好了。

　　「老瑪波，」安德遜太太微笑地自語著：「想不到能見到她。我還以為她早就死了呢。」

　　瑪波準三點，按響溫斯諾洛奇的門鈴。安德遜太太打開門，請她進去。

　　瑪波坐在為她安排的一張椅子上，不安的顫動一下，當她慌張時，便常會這樣，無論如何，她好像真的有點慌張了。在這種情形下，是會引起別人做出錯誤的判斷，而這也正是她所希望發生的情形。

　　「見到你真高興，」她對安德遜太太說：「你知道，我認為上天處理世界上的事情，是多麼的奇妙！你希望再遇見的人們，真的又遇見了。日子過去了這麼久，我們能有這樣的巧遇真叫人意想不到。」

　　「然後，」安德遜太太說：「人們說，狹路相逢，是嗎？」

　　「是啊，的確，我想那話有點意思。我是說，這似乎的確是個很廣大的世界，西印度離英國，有這麼一段漫長路程。呃，我是說，當然我可能在任何地方遇見你。在倫敦，或是在哈諾德。在火車站，或在汽車上。有這麼多可能。」

　　「是啊，有這麼多可能。」安德遜太太說：「想不到就在此地我遇見你，因為你根本就不住在此地。是嗎？」

　　「不，不，不是。不過你家離我住的聖瑪麗梅德不太遠。我個人估計，大約只有二十五哩路遠。在鄉村的二十五哩路，對一個沒有車的人來說──當然我無法買得起車輛的，我不會駕駛車輛──就不能這麼說了。所以，一個人真的只有在汽車路上，看到他的鄰人，要不然就是在村裏有街車的路上。」

　　「你氣色好極啦。」安德遜太太說。

　　「我正要說，你氣色好極了呢。天啊！我不知道你就住在此地。」

　　「才住沒多久，我結了婚。」

　　「啊，我不知道。這多令人高興。我想，我一定是錯過了。我一向忽視了婚姻的啟事。」

　　「哦，我結婚已有四五個月了，」她說：「我現在叫安德遜太太。」

　　「安德遜太太，」瑪波說：「是啊，我必須試著記牢。你先生呢？」

　　她想，這問題有點不自然了，她沒問到她丈夫該多好。老處女們是以多問出了惡名的。

　　「他是個工程師，」安德遜太太說：「他經營建築和裝潢分社。他──」她在躊躇了。「比我年輕。」

　　「好極啦，」瑪波說：「哦，天啊，好極啦。這些日子，男人比女人更容易變老。我知道，這麼說是不禮貌的，不過確是真的。男人們要做更多的事情，擔心工作問題。然後他們得了高血壓，或是低血壓，或心臟病、胃癌。你知道，我們通常不用太擔心生活。我想，我們有頑強的個性。」

　　「或許吧。」安德遜太太說。

　　她對瑪波微笑，使瑪波兩度安了心。上次她已見到過伊淑，伊淑樣子似乎很恨她。但現在呢，呃，或者她可能感到有點愉快了。她可能體會到，如果不是她馬波的話，她現在可能是在一處令人敬重的墓地石板下面；而不是和安德遜先生，過這種被人認為是幸福的生活。

　　「你的氣色好極了。」她說：「好快活吧。」

　　「你也一樣啊。瑪波小姐。」

　　「呃，當然，現在我有點老啦！一個人有這麼多病痛，雖然不是絕望的病痛，但一個人若患上某些風濕、頭痛、或其他什麼病的話，實在也真煩人。天哪！我老是這麼嘮叨。哦，你住的地方多好啊。」

　　「是啊，我們搬來只有四個月。」

　　瑪波向四周望望。她寧願認為情形是這樣。她認為當他們搬來時，就已搬進了令人完全滿意的地方。高貴的傢俱，舒適又豪華。精緻的窗簾，高雅的椅墊，顯示出特殊的藝術風味。她知道了這表面上豪華的原因了。這是去世的賴菲爾先生的慷慨遺贈強有力的表現。她高興的想到，賴菲爾先生沒有改變他的主意。

　　「我想，你已看到賴菲爾先生去世的啟事了。」伊淑說，她好像已知道了瑪波的心思一樣。

　　「是的。我看到了。大約在一個月前。我好難過，也很惋惜。雖然我知道，他自己早就有這個心理準備。他也暗示好幾次，他的日子不會久了。他不愧是個勇敢的人，可不是嗎？」

　　「是啊。他確是一個很勇敢的人，真的是個好人。」伊淑說：「以前我替他工作的時候，他給我的薪俸非常優厚，那時我就把這筆錢儲存下來。因為我是個獨立的人，我不希望得到他任何更多的錢。」

　　「是啊，」瑪波說：「我對這非常高興。或許我認為，當然，他什麼也沒有說──可是，我在奇怪。」

　　「他遺留給我一筆巨額遺產。」伊淑說：「意想不到的一筆鉅款。真令人大感意外！最初我幾乎不相信。」

　　「我想，他想使你驚奇一下呢？也許他是那樣的人。」瑪波接著說：「他有沒有遺留下什麼給──哦，他叫什麼名字的？──那個男侍從，服侍的護士？」

　　「哦，你是說賈克森嗎？沒有，他並沒有遺留給賈克森什麼，不過，我相信，去年他送了一些漂亮的禮物給他。」

　　「你常看到賈克森嗎？」

　　「沒有。我僅在那島上見過他一次。他同賴菲爾先生回英國後，便沒和賴菲爾住在一起了。我想，他到傑薩或瓜阿薩，什麼貴族那邊去了。」

　　「我真想能再見到賴菲爾先生。」瑪波說：「在我們被這麼搞亂了之後，似乎是可怪的。他、你、我，還有某些旁的人。然後，當我回到家鄉時，六個月過去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我們在緊要的關頭，是多麼的親密，但我對賴菲爾，瞭解得又多麼少。當我看見他的死訊後，我就一直在想，並希望我能多知道一點。他在什麼地方出生的？還有關於他父母的情形，他們是怎樣的人？賴菲爾先生有沒有子女、侄兒、堂表兄弟姐妹或任何家人。我多麼想知道呢。」

　　伊淑微笑了一下。她望一下瑪波，表情似乎在說：「是啊，我相信，你對認識的任何人，總想知道每一件事情的。」可是，她僅僅說：「不，每個人真正知道他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他富有，」瑪波立刻接上說：「這就是你想說的，是嗎？當你知道某人有錢，呃，說不出怎的，你就不會再多問了。我是說，你就不會再想多知道些什麼。

　　當你說：『他很有錢』，或是你說：『他有錢極了』，你說話的聲音，就會放低一點，因為錢財給人的印象總是這麼深刻，是不是？」

　　伊淑大笑了一下。

　　「他沒結過婚，是嗎？」瑪波問：「他從沒有說起過有妻子。」

　　「他妻子已去世很久了，好像是在他們婚後的四五年吧。她比他年輕多了。聽說，她是患癌症死的。真不幸。」

　　「他有沒有子女？」

　　「哦，有啊。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嫁了人，住在美國。另一個在年輕時便死了。我有一次遇見在美國的那個女兒。她不太像她父親，是個樣子很冷靜的年輕女人。賴菲爾先生從沒提起過他有兒子的事。我相信，他兒子在幾年前死了。」

　　「哦，天啊！這多麼令人傷心。」

　　「這事情發生在好久前了。他大概是搭飛機去了什麼地方，可能是到國外去了。結果再也沒有回來過──他就在那地方死去的。」

　　「賴菲爾對這件事很煩惱嗎？」

　　「誰知道呢！」伊淑說：「他是這樣的人，總是不要吃人的虧。如果他兒子不成器，他會認為他是他的一個負擔，而不是指望；我想，他不太重視他的孩子。也許他會寄錢給他當生活費，負了應盡的責任。不過，不會再多想過他。」

　　「他從沒說過他，或提過其他任何的事嗎？」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他是這樣一個人，對私人感情，或他自己的生活，從沒有多說過什麼。」

　　「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我認為，也許你當了他這麼些年的秘書，他可能對你吐露過什麼煩惱。」

　　「哦，他不是一個吐露煩惱的人，」伊淑說：「有時我甚至懷疑，他是否有過什麼煩惱。人們也許會說，他專心在他的事業上面！只關心他的事業，就好像這是他唯一的兒子或女兒一樣。他的樂趣全在這上面。」

　　「他到死的時候，也沒享過福呢。」瑪波囁嚅著重複地說了一遍。「因此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使他煩惱，在他死前也沒有？」

　　「沒有。為什麼你要這麼想呢？」伊淑好像吃驚了。

　　「呃，」瑪波說：「我只是奇怪，因為事情的確令人煩惱──我不是說年紀老了──因為他真的不老；我是說，當一個人患了病，對某些事再無能為力，需要把事情看淡些時，那些未了的事情便會讓人更加煩惱。」

　　「說得對。我懂你的意思了。」伊淑說：「但我不認為，賴菲爾先生是那樣的人。我已有幾年，沒當他的秘書了。」

　　「哦，是啊！賴菲爾沒有了你，一定很苦惱。」

　　「哦，」伊淑說：「他不是會為了那種事苦惱的人，他不久就有了另一名秘書了。如果他認為不適合，他就會親切的和這位秘書握手，請她走路，再請旁的人。直到找到合適的人為止。他一向是個很通情達理的人。」

　　「是啊，我明白的。雖然他常發脾氣。」

　　「他確實喜歡發脾氣。」伊淑說：「我想，這讓他的行動有點戲劇化了。」

　　「戲劇化，」瑪波想著說：「你認為我──時常想知道賴──菲爾對犯罪方面，有什麼特別興趣嗎？我是說，做做研究啊？呃，我說不出……」

　　「你是說，為了在加勒比海發生的那件事嗎？」伊淑的聲調突然變得生硬了。

　　瑪波覺得她感到懷疑，她必須想法子，試試運用一些有用的知識。

　　「呃，沒有，不是為了那件事，不過後來，也許他對正義和公理，和沒有得到應有的伸張的案件，感到了興趣，或是──呃」她好像更慌張了。

　　「為什麼他對那樣的事情會感到興趣呢？我們先別提在聖荷諾發生的那件怕人的事情。」

　　「啊，我想你說得對。我真的很抱歉。我剛想起，賴菲爾提到某些事情時古怪的語氣。我只想知道，他是否有什麼見解，你知道，關於犯罪的原因方面？」

　　「他的興趣常都放在金融上面，」她說：「但一個真正聰明的欺詐犯，也許會令他感興趣，其他沒別的──」

　　她仍冷冷地望著瑪波。

　　「對不起，」瑪波歉疚地說：「我──我不應當提起過去的不幸和痛苦。我必須走了，去趕搭火車，時間來不及了。哦，天啊！我的旅行袋怎麼啦？哦，在此地呢。」

　　她收拾旅行袋、陽傘，和旁的一些用的東西，磨蹭得讓緊張的情緒鬆弛下來。

　　她走了出去，回頭望著伊淑，伊淑正想留她喝茶。

　　「不，謝謝你。可惜我沒時間了。我真高興再見到你，祝福你，希望你生活得快樂。你現在應該不會再接受什麼工作了，是嗎？」

　　「哦，有些人們會接受的啊。他們可以由此尋得樂趣。若她們沒事可做時，就煩悶了。不過，我想，我寧願享受清閒的生活。我也在享受這筆遺贈呢。他真好，他想要我──呃，想要我享受他遺贈給我的財產，即使我享受得使他認為有點笨，這種女性的做法！高貴的服裝、時新的髮型，類似那樣的事情。賴菲爾曾認為，這麼做是很愚蠢的。」她忽而接著說。「我真喜歡他，你知道，瑪波小姐，是啊，我非常喜歡他。我想，這是因為他對我像是一種挑戰吧。他不是個容易應付的人，所以，我做得很開心呢。」

　　「應付他？」

　　「哦，不完全是應付他，不過，也許你比他更瞭解我呢。」

　　瑪波急速的從馬路上走去。她回頭望了一下，揮揮手，伊淑仍站在門前石階上，高興地揮手回禮。

　　「我想這可能和她有些關係，也許有些事情她知道的。」瑪波自語：「我想我錯了。不，我不認為她關心到這件事。噢，天啊！我感覺到賴菲爾先生，希望我比那時更聰明一些。他希望我把事情湊合在一塊兒──可是，什麼事情呢？我想下一步該怎麼做呢？」她在搖頭。

　　她需要很仔細地思考了。這件事情好像在等著她一樣。等著她拒絕、接受、或瞭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或希望給她某種指點。她偶爾閉上眼，試著想賴菲爾的臉。他坐在西印度群島旅館的花園裏，坐在他熱帶地區的套房裏；發脾氣時抽著的臉；偶爾的幽默。她真想知道的是，當他計畫了這件事時，他心裏在想哪些事情，並動手引誘她答應，勸她接受──呃，也許人們會說──威脅她答應。瞭解賴菲爾的人，會認為第三個想法更有可能。姑認為他是想把某件事做到，他便選擇了她，不一定要她去做成。為什麼呢？

　　因為他突然想到了她？但為什麼他該想到她呢？

　　她在回想賴菲爾先生，和發生在聖荷諾的這些事情。也許他死的時候，他曾思考過的問題，使他又回想起，那次在西印度的旅行了。這是否和在那裏的某些人有關聯呢？那些參與的人，或是一名旁觀者，而使他想到了她？有某種連接或關係？如果沒有，為何他忽然想到了她？她有什麼地方能對他有說明呢？她是個上了年紀，很平凡的一個人，身體不怎麼好，心理上也幾乎不比往日那樣的靈敏。她有什麼特別可貴的地方呢？如果說有的話，她想不出有什麼可貴的地方。在賴菲爾方面，可能是有點開玩笑性質？即使是在他快死時，也可能想出一些玩笑，來配合他特別的幽默感。

　　她不否認，賴菲爾非常可能想開個玩笑，即使他臨終時候，他還是不會放棄他的幽默感。

　　「我一定，」瑪波堅決地自語著：「我一定有某些特質。」畢竟，因為賴菲爾先生已不復存在這個世界上，他本人無法享受他的玩笑了。而他到底又有些什麼特質呢？

　　「我有什麼能力，能為了任何事情，對任何人有用處呢？」瑪波自語說。

　　她相當謙虛地在自做思考。她天性好奇、好問，而這也正是這種年紀的典型表現。你可以從心理學方面，或請私家偵探調查，喋喋不休和多管閒事正是她這種年紀的人的特徵。

　　「一個多嘴老太太，」瑪波自語著說：「是啊，我完全明白了，做一個多嘴的老太太。世上有這麼多愛長舌的老太太，她們全這麼相像。當然，是啊，我很平常。一個平凡又有點浮躁的老太太。這當然是很好的掩護。天啊！我想知道，是不是我想對了路？有時我的確明白，人們是怎樣的人。我是說，我知道人們是怎樣的人，因為他們使我想起，我認識的某些旁的人。因而我知道一些他們的缺點和優點。我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就是那樣的人。」

　　她又想到聖荷諾和金棕櫚灘旅館。嘗試利用訪問伊淑後可能獲得的連結，這卻沒有確實的結果。從那裏似乎沒有指引出任何更進一步的步驟。他的請求，同瑪波應當忙碌的一些事情，一點也沒有關係，她仍舊不知道事情的性質！

　　「天啊，」瑪波說：「賴菲爾先生，你真是個無聊的人！」她放大聲音說，音調裏充滿了譴責。

　　稍後，她爬上床，用熱水枕舒適的放在背部風濕最痛楚的部位，半歉疚地說：

　　「我已盡了最大力量了。」

　　她大聲地說，像在對房裏的某個人說話一樣。真的他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在他倆之間，可能有一些精神感應或電話上的聯絡，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就要說得確實和中肯了。

　　「我已盡力。這是我能力最大的極限。現在我必須看你的了。」

　　她邊說，邊讓自己睡得較舒適些。

　　她伸出手，關上燈，睡了。

第五章　賴菲爾的遺言

　　過了三四天後，她接到了一封信。瑪波拿了信，像平日一樣，翻轉過信，看一下郵票，再看一下寫的字，認為這並非是帳單，便拆開了。它是封打字的信。

　　「親愛的瑪波小姐：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死去，也被埋葬了。我真高興，我沒有被火葬。因為變成灰燼的我怎可能從一隻漂亮古銅瓦瓶裏爬出，對任何人作祟？雖然我真需要這麼做呢！老天知道，我渴望和你聯絡呢。

　　現在我的律師們會和你聯絡，並對你提出某些建議。而我希望你會接受。如果你不接受，也不必感到後悔。主權全在你。

　　如果我的律師們，已遵囑做了，郵局也盡到了責任，這封信便會在本月十一日，寄到你手裏。離現在還有兩天，你將接到倫敦一家旅行社的通知。我希望這建議，當不致令你厭惡。我不再多說了，希望你能小心照顧你自己。我想你會設法做到的，你是個聰明透頂的人。祝你好運，願守護神常在你身邊保護你。你也許需要一位守護神呢。祝好運。

　　你親切的朋友賴菲爾」

　　「兩天！」瑪波說。

　　她發覺時間難以打發了。兩天後，一份通知寄達了。

　　「親愛的瑪波小姐：遵從已故賴菲爾先生給我們的指示，我們把在英國的著名莊園和花園的第三十七號旅行通知寄給你，這次觀光旅行定在下星期四──十七日，從倫敦出發。

　　如果你能到我們的辦事處來的話，我們的桑德朋太太（她陪同做這一次的旅行）將非常高興地告訴你所有的詳細情形，並回答一切問題。

　　我們的旅行要花上兩三星期的時間。賴菲爾先生認為，這次特別的旅行，將遊覽英國的部分名勝，會令你愉快。就他所知，你好像還沒到過那些地方，也沒有遊覽過那些真正吸引人的風景和花園。他替你安排了最好的設備食宿，和一切我們能供應的豪華招待。

　　也許你可以通知我們，哪一天你能到貝克萊街我們的辦事處來？」

　　瑪波疊好信，放進手提袋裏，記下電話號碼，想到她認識的幾個朋友，打電話給其中的兩個：一個參觀到過著名莊園和花園旅行的人，對它們大加讚揚；另一個人並沒親自參加過旅行，不過有友人們曾參加過這家旅行社的旅行；他們說一切都處理得圓滿極了，對上了年紀的人，不太勞累，但是貴了點。然後她撥電話給貝克萊街，說她會在下星期二去拜訪他們。

　　第二天她對秀蕾提到了這件事。

　　「秀蕾，我可能」她說：「去做一趟旅行。」

　　「一趟旅行？」秀蕾說：「你是說，帶著一大堆行李到國外去旅行？」

　　「不是到國外，就在國內。」瑪波說：「主要是觀光歷史性的建築物和花園。」

　　「你認為，對你這樣的年齡適合嗎？你知道，這些旅程可能非常累人喔！有時候，你必須步行好幾哩的路。」

　　「我的健康情形良好。」瑪波說：「我常聽到說，在這些旅行裏，他們會替我們這些不太強壯的人，安排旅程。」

　　「呃，我只是要你當心自己。」秀蕾說：「我們很不希望你在遊覽一處特別美麗的噴泉，或其他什麼的時候，因心臟病而倒下了。你知道，做這樣的事情，你是年紀太大了些。原諒我這麼說，這句話實在不中聽，但我不希望你為了參觀或旅行這類的事情，而累昏了過去。」

　　「我會當心自己的。」瑪波威嚴地說。

　　「好吧，可是你要當心呦！」秀蕾說。

　　瑪波整理好一隻旅行袋，到倫敦去了，在一家預定好房間的旅館裏住了下來。她心裏在想：「唉，貝脫瑞旅館，是一家多麼好的旅館啊！哦，天啊！我必須忘記所有這些事情；聖喬奇是何等令人愉快的地方。」到了約定的時間，她在貝克萊街，被領到這家辦事處，有個年約三十五歲的愉快女人，起身迎接她，自我介紹是桑德朋太太，她親自負責這次旅程。

　　「我想瞭解我這次旅行的情形。」她躊躇地說。

　　桑德朋太太感到有點為難了，她說：「哦，是啊！或許我們在給你的信裏沒有說得很清楚。賴菲爾先生已付清了一切費用。」

　　「你知道他死了麼？」瑪波說。

　　「哦，是啊，不過這件事在他去世前就已安排好了。他說起，他健康情形惡劣，可是想要款待他的一個從沒有機會得到這種旅行的老朋友。」

　　※※※

　　兩天過後，瑪波帶了她時髦的新手提皮箱，交給司機放在一輛舒適又豪華的車子上，向西北方向駛出了倫敦。她翻著一本附在精美摺頁冊裏的一份遊客名單，在這本摺頁冊上說明有車子每天駛行的路線，以及多種詳情，關於旅館、餐物、遊覽的地點，以及日後偶爾要變更的日程，為年輕和活動的人安排的節目；和為適合上了年紀的人──那些易感腳痛、患關節炎、或風濕痛，喜愛坐下，不愛走遠路，或爬太多山的人，安排的節目。安排得完全非常周到和適切。

　　瑪波看著這份和她一起旅行的遊客名單。當她在看時，和她同遊的人，也一樣地流覽說明書。不過沒有人，像她那樣的專心，像她那樣抱著特殊的興趣。

　　這份名單上列明有：尼斯．萊波透太太、喬安娜．克拉福小姐、上校和華克太太、白脫瑞夫婦、依莉莎白．鄧波兒小姐、溫斯德教授、查理．吉米遜先生、倫姆鈉小姐、班茲姆小姐、卡斯派先生、柯克小姐、巴諾小姐、艾姆那．派拉茲先生、和她自己。

　　有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瑪波先把她們記了下來，好像要把她們剔出一樣。

　　有兩個人是一同來旅行的。瑪波記下了她們的年齡，大約是七十歲。大概可以被認為是和她同一時代的人。坐在裏面的一個，可以認定是好抱怨這類型的人，另外一個，總想佔有車子前面的座位，還有一個常喜愛坐在車子後面的座位上。有的喜愛坐在靠有陽光的一邊，有的喜愛坐在陰涼的一邊。有的想呼吸大量新鮮的空氣，有的只愛呼吸到少許的新鮮空氣。有的帶了毯子、編織的衣物，和旅行指南這一類書籍。有的跛著足，常嚷著腳痛、背痛，或腿痛。即使她們年紀大，有病痛，也阻止不了她們的遊興，享受她們的生活。有的全是不喜愛待在家裏的老太太。瑪波將這些記在隨身帶的筆記本裏。

　　總共有十五名遊客。這數目不包括她本人和桑德朋太太。這些遊客裏面，至少有一名，一定在某方面，是個重要分子，或可做消息來源的供應人。或是有些關心法律上或犯罪案件的人，或甚至可能是個兇手一一一個可能殺過人，或是可能要殺人的兇手。

　　瑪波在想，任何事情都可能同賴菲爾先生有關係的！無論怎樣，她需要把這些人一一記下。

　　在她筆記本的右邊一頁上，她會從賴菲爾的看法上，記下可能值得注意的人；

　　在左頁上，她會記下或劃掉那些只可能引起什麼興趣的人，如果他們可能對她提供一些有說明的消息的話一一也許他們甚至並不知道已握有了什麼消息。甚至他們雖握有消息，卻並不知道，可能對她，或對賴菲爾，或對法律，或對正義和公理有說明。在她小筆記本後面，她今晚也許會記下一兩件事，可能有任何人，使她想起過去在聖瑪麗梅德和別的地方，曾經認識的。任何類似事情，可能全是有用處的指引。這是她一向的經驗。

　　另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顯然是彼此無關的遊客。她們大約有六十歲。一個是保養得體，穿著漂亮的女人，顯然她認為自己是社交界上的重要人物。她說話的聲音響亮又專橫。她帶著一個侄女，一位大約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那女孩喚她做吉娜汀姑媽。

　　瑪波記下了，這個侄女顯然慣於和吉娜汀姑媽的主宰抗衡。她是個能幹、動人的女孩子。

　　通道隔著在瑪波旁邊的，是個高大的男人，高聳的肩頭，笨拙的身軀，樣子看起來好像是被一個粗心大意的小孩，隨便拼湊而成的。他的臉型雖然圓滾滾的，但臉色卻反叛了這一點，而形成一種四四方方的效果。他那個動人的下巴，厚厚的灰白頭髮，濃密的眉毛，上下霎動，每每都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他說話似一連串的犬吠，好像他是一頭多嘴的牧羊犬一樣。他同一個深色皮膚高大的外國人坐在一起，這人不安定地坐在位子上，裝出自由自在的姿態。他說話的口音特別，偶爾會說著法語和德語。這個身材高大的人，似乎非常有語言能力，他急急忙忙地用法語或德語替換著說。再迅速地瞥視他們一眼，瑪波在想，這個有濃密眉毛的人，一定是溫斯德教授，那個易激動的外國人是卡斯派先生。

　　她在奇怪，他們這麼起勁地在討論什麼事情，但被卡斯派先生的敏捷和有力的說話，截斷了。

　　在他們前面的位子上，坐了另一個大約六十歲的女人，她個子高大，也許有六十歲了，是一個在任何地方都很突出的人。風韻尤存，黑灰的頭髮高高聳在頭上，襯托出動人的額頭。有著低沉、清晰、尖銳的聲音。是一個有個性的人。望著她，瑪波覺得似曾相識。「我想起了，」她在自語，「艾密萊．華德隆夫人。」艾密萊．華德隆夫人，是牛津大學校長。一個著名的科學家，有一次在她侄兒的介紹下，認識了她。

　　瑪波重新再對這些遊客們做一番觀察。兩對已婚的夫婦，一名美國人，中等年紀，和藹可親，一個健談的妻子，和一個沉著令人愉快的丈夫。他們顯然是喜歡旅遊的遊客。還有一對中年的英國人，瑪波毫不遲疑地把他們記下來，當作是一個退休的軍人和妻子。她在名單上的上校和華克太太名字下面，做上了記號。

　　坐在她位子後面的，是個大約三十歲的瘦高男人，說話非常有技巧，顯然是個建築家。還有兩個後來上車，一同旅行的中年女士。她們正在談論這本摺頁冊，在猜測這次旅行會帶給她們什麼吸引人的事情。一個是黑皮膚的瘦個子，另一個則是淺色皮膚的胖子，她的臉對瑪波似乎有點熟悉，好像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或遇到過。可是，她卻一時想不起了。也許是雞尾酒會，或在火車上見過的某個人。可是她一點特徵都沒有，無法使人記起來。

　　還有一個使她感興趣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約十九到二十歲。穿著和他的年齡很相稱；緊身的黑色工裝，圓領毛衣，頭大了些，沒梳理過像拖把般的黑頭髮。他有興趣地望著那個專橫女人的侄女；而那個專橫女人的侄女，也在有趣地望著他。除了在人數上佔優勢的年老女人，和中年女性外，遊客裏面還有兩個年輕人。

　　他們在一家適中的河濱旅館停歇，進了午餐，上午安排的旅程是去遊覽勃倫赫。以前瑪波曾兩度遊過勃倫赫了。因而她省下了腳力，只做些室內遊覽，不一會就去觀賞花園和美麗的景致了。

　　他們到達要過夜的那家旅館時，人們在互相寒暄招呼。能幹的桑德朋太太，在盡她導遊的職責時，仍一無倦態地活躍著，並把她分內的工作，做得令人非常滿意；集合一小夥人後，她開心地說著：「我們請華克上校，描述一下他的花園。他收集了許多奇異的晚櫻科植物。」她說了這麼一點話，就把人們吸引在一處了。

　　瑪波現在對所有這些同車的遊客，都能說出名字了。那個有濃密眉毛的人，是溫斯德教授；那個外國佬叫卡斯派；樣子專橫的女人叫尼斯．萊波透太太，她的侄女叫喬安娜．克拉福。那個年輕人叫裘姆那．派拉茲，他同喬安娜．克拉福，彼此熱切地討論生活上的某些事情，譬如像心中的想法，他們對金錢、藝術、和這類的事，有共同的看法。

　　那兩個年紀最大的太太，自然把瑪波和自己歸於一類了。她們愉快地談著關節炎、風濕症、節食，新來的是何人，醫生們和專利品這類事情。談著她們旅行過的某些地方。旅館、旅行社、最後講到倫姆納和班茲姆小姐住過的蘇繆薩，再談到最近很難請到合適的園丁這類事情上面去。那兩個在一起的中年女士們，就是柯克和巴諾小姐。瑪波仍舊覺得她們中的一個，例如那個皮膚美好的柯克小姐，對她而言有點面熟，不過她還是想不起來，以前是在什麼地方曾見過面。這也許只是幻覺，但她總是覺得，巴諾和柯克小姐兩人，似乎有意要避開她。她走近時，她們似乎急著想走開。當然這也許全是她的想像。

　　十五個人裏，至少有一個人，一定在某些方面有關係。這晚在偶然的談話裏，她提起了賴菲爾的名字，如果有任何反應的話，她可以記下來。那個漂亮女人，證實是依莉莎白．鄧波兒小姐，她是一所著名女子學校的退休女校長。在瑪波看來，似乎沒有一個人，可能是兇手，除了那個卡斯派先生，這可能是不相稱的偏見。那個瘦肖年輕人，查理．吉米遜，是一名建築師。

　　「也許明天我能進行得更順利吧。」瑪波自語說。

　　※※※

　　瑪波確是累了，她早早地上床。遊覽風景讓人愉快，也令人筋疲力竭。而且想立刻查明這十五六個人中的某個人，可能與一件謀殺案有關係，都會使人更筋疲力竭。同時，這些人似乎全是善良的人，只是隨意地從事著這次旅遊。不過，她對這些旅客名單，再做了迅速和匆促的一瞥，在她的筆記本上，記下了一些事。

　　尼斯．萊波透太太嗎？和犯罪扯不上邊。她太自我本位，也太善交際了。

　　她的侄女，喬安娜．克拉福嗎？也一樣，不過很能幹。

　　波透太太可能有某些消息，瑪波也許會發現，和這些事情扯上關係。她必須和波透太太維持親切的關係。

　　鄧波兒小姐呢？一個有個性的人。有趣的人。她沒有使瑪波想起她知道的任何兇手。事實上，瑪波自語說：「她完全正氣凜然。如果由於某些堂皇的理由她會做殺人勾當的話，那天下可真要大亂了。」不過，這也並不會令人滿意。瑪波在想，鄧波兒小姐將會明瞭她所做的事，以及她為什麼要做，而且在邪惡存在時，就不會有任何愚蠢的想法。「全是一樣。」瑪波說：「她是個重要的人，可能──可能正是賴菲爾，為了某些理由，要我見到的一個人。」她在筆記本上的右頁，記下了這些想法。

　　她改變了觀點。在思考著一個可能的兇手和一個未來的受害者？而誰是可能的受害者呢？沒一個人有這可能。也許波透太太可能夠資格──夠富有，而那個能幹的侄女，可能繼承她的財產。她和艾姆那．派拉茲可能會聯合一致。不過這不是很堅固的論點。

　　溫斯德教授呢？她認為，他是一個有趣的人，也很親切。他是個科學家，或是個醫生？她還無法肯定，不過她把他看作是科學界的人。她自己對科學雖一無所知，但要瞭解他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白脫納夫婦呢？她把他們劃掉了。善良的美國人，同她在西印度認識的任何人，全扯不上關係。她不認為白脫納夫婦有可能涉嫌。

　　查理．吉米遜呢？那個瘦削的建築師。瑪波看不出建築工作怎麼會扯上這件事，然而有此可能。也許他們將觀光的一所莊園，可能有一處牧師的密室，裏面藏著一具骨骸。當建築師的吉米遜應會知道，牧師的密室在何處。他可能說明她找出它，或是她可能說明他找出它，然後他們會發現一具屍體。「啊，真是的。」瑪波說：「我的想法多無聊。」

　　柯克和巴諾小姐呢？最平常不過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以前她一定見過的。至少以前她見過柯克小姐。哦，呃，她認為她會想起來的。

　　上校和華克太太呢？好人。是退休軍人。大部分時間全在國外服役。說起來不壞，她也不認為有什麼可說的。

　　班茲姆和倫姆納小姐呢？兩個老小姐，不可能是罪犯，不過，上了年紀的她們可能聽到了不少閒話，或有一些消息，或可能做一些啟發性談話，即使碰巧說到和風濕、關節炎、或專利藥物這類有關係的事情。

　　卡斯派先生呢？也許是個危險人物，人很激動。她暫時把他保留在這張名單上。

　　艾姆那．派拉茲呢？大概是個學生。學生是很激烈的。賴菲爾先生會請她去追蹤一名學生嗎？呃，或者這要看這學生做過什麼，或希望做些什麼了。

　　「哦，天啊！」瑪波突感疲累地說：「我要去睡了。」

　　她的腳在痛，背也在痛，心理上卻沒有反應。她立刻睡著了。並做了幾個夢。

　　她夢到溫斯德教授的濃眉沒有了，因為那不是他自身的眉毛，是假眉毛。當她醒過來時，首先的想法是，這個夢已解答了一切。「當然！」她想：「當然囉！」他的眉毛是假的，這解答了全部的事情。他就是這個罪犯。

　　然而讓人傷心的是，她知道，這只是個幻境，即使溫斯德教授的眉毛會掉光了，也解決不了事情。

　　現在，她再也睡不著了。她十分清醒地坐在床上。

　　她歎口氣，批上睡衣，下了床，坐到一張直背椅子上，從她手提皮箱裏，拿出一本稍大的筆記本，開始寫了起來。

　　「我進行的這件事，」她寫著：「當然是和某種犯罪有關聯。這點賴菲爾先生在他的信裏已清楚地提到了。他說：我有伸張正義和公理的眼光，那必須包含對犯罪的眼光。因而扯上了犯罪案件，大概並非是間諜、欺詐、或搶劫，因為這類事，我從沒碰過，我同這類事，也扯不上邊，對這類事情，我也沒有認識。賴菲爾瞭解我的，只是我們兩個在聖荷諾這段期間的情形。我們在那裏同一件兇殺扯上了關係。像報紙上所報導的兇殺案件，從不會引起我的注意。我從沒讀過犯罪學的書，或真正對這種事感興趣。

　　不，只是事情正巧發生時，我發現自己恰在兇殺的臨近地方。我的注意便集中在牽涉到的友人們或認識人的兇殺案上了。這些同特殊事情扯上關係的好奇巧合，似乎常會發生在人們的生活上。我想起，我有一個姑媽，有五次遇到輪船失事；還有我的一個朋友，人們全叫她做禍星。我認識她的幾個朋友，全拒絕和她一同搭車。她發生過四次街頭的車禍，三次旁的車禍，還有兩次火車車禍。像這樣的事情，似乎沒有理由可說明，怎會碰巧發生在某些人身上。我並不想記下這些事，但兇殺真的好像就發生在我鄰近一樣。」

　　瑪波停住，換個坐姿，用只墊子墊到背後，接著寫：「我要僅可能對我進行的事，做合理的觀察。我所得的指示，或任務提示，像我那些海軍友人們說的，到目前還不完全充分呢。實際上也不存在。所以我必須問清楚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回答啊！我真的說不出。好奇心和興趣而已。像賴菲爾這樣的人，對事情怪異的做法，尤其他又是個事業和經濟上有成就的人。我以為他要我猜測，運用我的本能，觀察和遵從這些告訴我，或暗示我的指示。

　　所以，第一點，從一個死人身上發出的指示將會給我。第二點：我牽涉到的問題，是正義和公理。不是要平冤，就是要對罪惡的報復，伸張正義和公理。這和賴菲爾先生給我的暗語：復仇的女神，不謀而合。

　　在這牽涉到的原則，解釋明白後，我最先接到確實的指示是由賴菲爾在去世前安排的，就是我要做的第三十七號旅行通告，到著名的莊園和花園去觀光旅行。為什麼呢？這就是我要問自己的。是為了某些地理或地方上的原因嗎？一種改正或是一個線索？某些特別著名的莊園？或某些事情和特別的花園或風景有關？這不大可能的。較合理的解釋是在這次特別的旅行團體的這些人，或當中一個人身上。我個人對他們一個也不認識，但至少他們中有一個人，一定和我要解答的這個迷，扯上了關係。在我們的遊覽團體裏的某個人，和一件兇殺案扯上了關係。某個人握有一件兇殺案的受難者的消息，或和這事有特別的關係；就某個人自身而言，是名兇手──還沒受到嫌疑的一名兇手。」

　　瑪波寫到此地突然停住。她點點頭，對她目前所做的分析，感到滿意了。

　　所以她上床睡了。

　　她在筆記本上又加寫上：「第一天到此地結束了。」

第六章　愛

　　第二天早上，他們去遊覽一所安妮王后的小莊園。車子駛到那裏，並沒有花多久，也不累人。那是一所很迷人的小莊園，具有有趣的歷史，也有一個很美麗和設計別致的花園。

　　查理．吉米遜，那個建築家，對這幢莊園的精美結構，滿口讚美，他是個愛吹牛的年輕人。當他們走過每個房間時，管理員流連不捨的，指點出每一處嵌線或壁爐，說出歷史上的日期和引證。有的人表示敬慕，但在他對這種有點單調的講述，說個沒完的時候，大家有點不安靜起來，有些人甚至偷偷的溜掉了，溜到團體的後面。這名管理員像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干擾一樣，頗覺很不高興。他費了一番功夫，又重控制了現場，可是，吉米遜先生卻不甘干休。這名管理員做了最後的嘗試。

　　「各位先生女士們，就在此地這間房裏，人們叫它做白室的，他們發現了一具屍體。那是一個年輕男人，被一隻短劍刺中，倒在爐旁的地毯上。這要回溯到一七零零年。據說那天摩弗脫太太的情人，從一道小側門，走上一層陡峭的樓梯，進了這房間，經過一面寬廣有嵌板的牆壁時，就在這壁爐左面被襲擊的。她的丈夫，摩弗脫爵士，當時正在荷、比等國，但是卻突然的回家來了，也因此撞見了妻子的紅杏出牆。」

　　他驕傲地停住說話，對遊客們專注的反應，頗覺高興，一時把人們對這些建築物叨叨不絕的議論，阻止住了。

　　「呃，這不是夠羅曼蒂克嗎？亨利。」白脫納太太說，帶了和諧的美洲口音。

　　「你知道，這房間是多麼的有氣氛啊。我已感覺到了。」

　　「媽咪對氣氛好敏感呢。」她丈夫得意的對周圍這些人說：「呃，我們一到了路易斯安那那幢古老的莊園──」

　　遊客們對媽咪特別敏感的故事，有了反應。瑪波和一兩個旁的人，抓住了機會，輕輕的側身走出房間，走下雕琢美觀的樓梯，到了樓下。

　　「我有一個友人，」瑪波對她旁邊的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說：「在幾年前，就有過最痛苦的經驗。有一天早上，在他們書房地板上，發現了一具屍體。」

　　「一個家人是嗎？」巴諾小姐問：「癲癇病發作了？」

　　「啊，不是，是一件兇殺案。穿上晚禮服的一個陌生女孩子，一個金髮美人。她的頭髮被染過了，其實她是一個淺黑頭髮的人，哦──」瑪波中斷了話，眼睛盯在柯克小姐的黃頭髮上，頭髮從她頭巾裏鑽了出來。

　　突然她明白了，為什麼她老覺得柯克小姐如此面熟，以前在什麼地方見到過她。那時候她見到的她，頭髮是淺黑的──幾乎是黑的，現在卻變成金黃的了。

　　波透太太走下樓梯，邊越過她們，邊堅定地說話，走完了樓梯，轉進了大廳。

　　「我對這些樓梯，真的不能再跑上跑下的了。」她說：「天天的站在這些房裏，相當的累。我認為，此地的這些花園，雖不寬廣，但在園藝圈子裏，卻享有盛名呢。我們快到那裏去吧！別再多浪費時間了。看樣子好像天空就要全被烏雲遮住了。我想，早上還沒過完，我們要淋到雨啦！」

　　波透太太的威嚴，助長了她說話的力量，收到了預期的效果。所有挨近和聽到的那些人，全聽從地跟著她，走出餐廳法國式門，到花園裏去。花園的確像波透太太說的那樣。她自己堅定地挽著華克上校，輕快的出發了。旁的人跟著他們；另一些人朝相反的方向，走上一邊幽雅的小徑去。

　　瑪波抄近路走到一張椅子前，那椅子又舒適，又藝術。她鬆口氣坐了下來，鄧波兒小姐和她不約而同地歎了一口氣，跟著坐到她身旁。

　　「遊覽莊園，真是件累人的事。」鄧波兒說：「簡直可說是世界上最累人的事了，尤其在每間房裏，都要聽一次講演。」

　　「當然我們聽到的是非常有趣的事情。」瑪波不太有把握地說。

　　「啊！你認為是這樣的嗎？」鄧波兒說。她轉過頭，她們的眼睛碰個正著。在這兩個女人之間，好像有什麼東西交流過一樣，一種親善──含有愉快的瞭解。

　　「你呢？」瑪波問。

　　「我不這麼想。」鄧波兒說。

　　這一次，在她們兩人之間，真的達成了一種諒解。她們默默地、親密地坐在那裏。鄧波兒開始談到這所特別的莊園。「這是由荷曼設計的。」她說：「大約在一八零零年或一七九八年。當他年紀輕輕時，就去世了。真遺憾，他有才氣的呢！」

　　「人們年輕早逝，多麼可悲。」瑪波說。

　　「真令人意想不到。」鄧波兒說。

　　「可是他們喪失了這麼多，」瑪波說：「這麼多的事情。」

　　「或是逃避了這麼多。」鄧波兒說。

　　「就像我現在一樣的老。」瑪波說：「我覺得早逝等於是大損失。」

　　「而我呢。」鄧波兒說：「在年輕人裏面，幾乎虛度過我的一輩子，把生命看作是及時完成它的一個時期。像伊尼奧說的：玫瑰與紫杉，同樣的耐久。」

　　「我懂你的意思了生命不論多久，是種完整的體驗。你可──」瑪波躊躇不決地說：「曾感覺到，生命的不完整，是由於它不當並突然的停止了。」

　　「是啊，正是這樣。」

　　瑪波望著她近旁的花卉。

　　「多麼美的牡丹。那長長的花壇，這麼自傲，卻又美得這麼脆弱。」

　　鄧波兒轉過頭，望著她。

　　「你這次旅行，是來觀光莊園，還是來觀光花園的呢？」她問。

　　「我想，是來觀光莊園的。」瑪波說：「雖然我最喜歡花園，不過，這些莊園，它們對我而言卻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它們多樣的變化，美觀而古老的傢俱和壁畫，真讓人歎為觀止。我有個親切的友人，他把這次的觀光旅行，當作一件禮物送給我，我真感激他。要不是他，我這輩子實在不可能有機會遊覽這些偉大又著名的莊園。」

　　「真是個善心的人。」鄧波兒說。

　　「你常做類似的觀光旅行嗎？」瑪波問。

　　「沒有。這對我來說，不完全是一次觀光旅行。」

　　瑪波感興趣地望著她。她欲言又止。鄧波兒對她微笑。

　　「你奇怪為什麼我到此地來，我的動機和原因。呃，為什麼你不猜一猜呢？」

　　「啊，我不想猜。」瑪波說。

　　「沒關係，猜猜看嘛！」鄧波兒催促著說：「這一定很有趣，真的，一定很有意思。你猜猜看。」

　　瑪波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堅定地望著鄧波兒，心中忖度著。她說：「我知道你是個非常出名的人，你的學校也是所很著名的學校。不，我只能從你樣子上猜測。我應當形容你是個外國的旅客。樣子像個朝山進香的客人。」

　　沉默了一會，鄧波兒說：「這已說得很清楚了。是的，我是在朝山進香。」

　　瑪波過了會兒說：「邀請我做這次旅行的那位朋友，替我付了全部費用，現在已死了。他是賴菲爾先生，一個非常富有的男人。你可認識他？」

　　「賴菲爾？我只知道他名字，倒沒見過他本人。他有一次捐贈給教育計畫一筆鉅款，那計畫我有份的。我非常感激。像你說的，他是很富有的人。幾星期前在報紙上，我看到他死亡的啟事。他是你的一個老朋友？」

　　「不是。」瑪波說：「一年多前在國外我認識了他，是在西印度。之後，對於他的生活，他的家庭，或任何私人的朋友，我就沒有機會多瞭解了。他是一個偉大的金融家，據說他是一個非常保守的人。你認識他的家庭或其他人？」瑪波停歇一下說：「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多問和好奇。」

　　鄧波兒沉默了一會──然後她說：「在法諾菲我曾認識一個女孩子，我學校裏的一名學生。她和賴菲爾先生，沒有實際關係，不過有一段時候她同賴菲爾的兒子訂了婚。」

　　「可是她並沒嫁給他？」瑪波問。

　　「沒有。」

　　「為什麼沒有呢？」

　　「一個人怎能希望，他是那種適合結婚的年輕人。她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非常的溫柔。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沒嫁給他，沒有人告訴過我。」她歎口氣，然後說：「不論怎樣，她死了」「為什麼她死了呢？」瑪波說。

　　鄧波兒望了牡丹片刻。她回答時，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好像是一口鐘的深沉音調，聲音響得有點驚人。

　　「愛！」她說。

　　瑪波奇怪地問：「愛？」

　　「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個字。」鄧波兒說。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既痛苦又悲慘。

　　「愛！」

第七章　拜訪

　　瑪波決定不參加下午的觀光節目。她推說有點累，不想去遊覽古老的教堂和十四世紀的玻璃建築。她要歇一會，在飲茶室等候他們。桑德朋太太通情達理地同意了。

　　瑪波坐在外面一張舒適的凳子上，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旁的人同她在一起喝茶時，她輕易地同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親熱地聚在一起，一同坐在一張四個人坐的桌子前。第四張椅子上坐了卡斯派先生。瑪波在想，他英語說得不很流利。

　　他倚在桌子上，慢慢地吃著瑞士蛋捲，她對柯克小姐說：「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裏見到過你。我想是在什麼地方的──我對一個人的臉記憶力沒那樣的好，不過我相信，我一定在某處見過你。」

　　柯克小姐的樣子和善又懷疑，用眼睛望著她的朋友巴諾小姐。瑪波也在望著她。巴諾小姐並沒有要幫著查出這件秘密的意思。

　　「你是否曾在聖瑪麗梅德待過？」瑪波說：「我就住在那兒。那是個小村莊。目前漸漸的發展成一個新社區了，新增建了不少大建築物。離瑪區班漠不怎麼遠，距諾茅茲海岸也只有十二哩。」

　　「啊！」柯克小姐說：「讓我想想看，哦，我對諾茅茲很熟悉，或者──」

　　突然瑪波高興得叫出了聲：「哦，可不是！那天我在花園裏，你走過人行道時，和我說過話。你說，同一個友人住在那裏──」

　　「可不是嘛，」柯克小姐說：「我多笨。我現在想起你來啦。我們曾談到，目前想找個人處理花園工作的人是多困難。」

　　「是啊！你好像是同某個人住在那裏吧！」

　　「是啊！我同，同──」柯克小姐一時在猶豫了，含著難以明白，或記起一個人名字的樣子。

　　「同蘇瑟蘭太太是嗎？」瑪波問。

　　「不，不，是……」

　　「海斯汀。」巴諾小姐邊堅定地說，邊在吃一塊巧克力蛋糕。

　　「哦，是啊，在一所新的莊園裏。」瑪波說。

　　「海斯汀，」卡斯派突然說。他在微笑。「我到過海斯汀，也到過伊斯朋。」

　　他再又在微笑。「好美麗的地方，就在海邊。」

　　「真是巧合，」瑪波說：「我們又遇上了，人生何處不相逢，是不是？」

　　「哦，呃，我們全這麼喜愛花園。」柯克小姐含糊地說。

　　「好美麗的花，」卡斯派說：「我好喜歡──」他又在微笑。

　　「多麼珍奇和美麗的灌木林。」柯克小姐說。

　　瑪波帶著一些專門性花園上的術語，叨叨不絕的搶先說了一大遍，柯克小姐隨聲附和。巴諾小姐偶爾加進幾句。卡斯派微笑著保持緘默。

　　稍後瑪波在晚餐前的小歇息裏，細心地盤算她得到的收穫。柯克小姐承認，她到過聖瑪麗梅德。曾走過瑪波的屋子。這全是一種巧合。真是巧合嗎？瑪波在深思，把這句話放在嘴裏咀嚼，像孩子在吸棒棒糖，細細品嘗它的味道一樣。真是巧合麼？或是她為了某種原因，而到那裏去的？受到邀請到那裏去的？什麼原因呢？

　　「任何巧合，總值得回味的。」瑪波在自語：「是否巧合，以後就可證明了。」

　　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一起做這次旅行，似乎完全是正常的一對朋友，照她們的說法，她們每年總要做一次這麼樣的旅行。去年她們坐船旅行，前年去過荷蘭，大前年到了北愛爾蘭。她們似乎是充滿了愉快和平凡的人。不過她想，柯克小姐一時好像在否認，到過聖瑪麗梅德了。她望著巴諾小姐，有點求助怎麼回答才好的樣子。巴諾小姐好像是她的長輩一樣。瑪波想著：「不論怎樣，她們也許沒什麼重要的。」

　　「危險」，這兩個字，意外湧進她的腦海裏。賴菲爾第一封信裏曾提到過，在他第二封信裏，又說到，她需要一名守護神。在這件事情上，她會有危險嗎？為什麼？

　　誰會對她有危險呢？

　　當然不可能是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了。樣子這麼平凡的兩個人。

　　雖然柯克小姐在化裝上，花了不少心思，又曾染過頭髮，改變髮型，但容貌和以前沒啥分別。她又想到其他和她同遊的人。

　　現在她想到卡斯派了，他也許是個危險的人物。與其說他是假裝的，不如說他懂得更多的英語，瑪波開始對他懷疑起來了。

　　瑪波在放棄對外國人這種維多利亞式的看法，從沒成功的做到過。一個人對外國人，從不清楚的。當然，像那樣的感覺，是很不合理的，她在外國，有許多朋友。

　　這也全沒分別柯克小姐，巴諾小姐，卡斯派先生，那個稀亂頭髮的年輕男人，叫艾姆那什麼的──是個大人物嗎？白脫納夫婦倆──這麼和善的美國人──也許是真的就好了？

　　「真的，」瑪波自語道：「我需要打起精神了。」

　　她把注意力，轉移到這次旅行的路程上面。她想，明天又將是累人的一天了。

　　明天一早出發，整個上午坐車觀光；下午到一條海岸邊的小徑上，做一次長時間的散步。觀光相當有趣的海邊植物，這會夠累人的。還有富機智性的建議。想要歇腳一會的話，是可以待在他們的旅館裏面的，那裏有賞心悅目的花園，或許可以做一次短暫時間的遊覽，只要花上一個小時，就能到鄰近的一處名勝。她也許會這麼做的。

　　那時她還不知道，她的計畫會突然改變。

　　第二天，瑪波從她住的旅館房間走下樓，在餐前洗了手後，有個穿蘇格蘭呢上裝和裙子的女人，有點不安地走到面前，對她說話了。

　　「對不起，你是瑪波──珍．瑪波小姐嗎？」

　　「是，我就是。」瑪波有點吃驚地說。

　　「我是格勒尼女士。拉維妮．格勒尼。我同兩個姊妹就住在鄰近。呃，我們聽說你來了。」

　　「你們聽說我來了？」瑪波更驚訝了。

　　「是的。我們的一個老朋友，寫信給我們──哦，前一陣子，就是在三星期前，他請我們記下這日期。著名莊園和花園觀光旅行的這日期。他說，他的一個好朋友，會來做這次的旅行。」

　　瑪波樣子仍然驚異。

　　「我是指賴菲爾先生。」格勒尼太太說。

　　「哦！賴菲爾先生。」瑪波鬆了口氣：「你，你知道──」

　　「我知道他已死了？是的，多麼不幸！就在接到他的信以後。我在想，那一定是在他寫信給我們後，沒多久的事。因此我們覺得責任很重，準備做到他請求的事。他建議，也許你會喜歡來和我們同住幾晚。這次旅行有一部分，是頗累人的。我是說，活動頻繁對年輕人倒沒有什麼，可是對任何上了年紀的人，是很不好受的。包括要步行幾哩的路，爬相當艱難的峭壁小徑和地點。我的姊妹們和我將會很高興你能來做客。我們的莊園，離開旅館只有十分鐘的路程，我認為，我們可以領你去參觀一下當地許多有趣的事情。」

　　瑪波躊躇了一下。她喜愛格勒尼太太的模樣，胖胖的、和藹、友善、有點兒害羞。此外，這必定又是賴菲爾先生的指示，要她進行的下一步？是的，必定是這樣。

　　她奇怪，為什麼感到不安了。或許由於現在她和這些同車旅行的人搞熟了，感覺到是裏面的一分子，雖然她認識她們才三天。

　　她轉過身到格勒尼太太站的地方，對她點點頭。

　　「謝謝你，你真好。我會很高興去你那兒。」

第八章　三姊妹

　　瑪波站在窗子邊向外面望。在她身後，放著她的手提皮箱。她用一種讚美和批評的心情望著外面的花園。這座有些荒廢了的花園，可能幾年來，在上面只花了一點點錢，做了些表面工作。這幢房子也遭荒廢了，裏面的傢俱，曾一度有過輝煌的歲月，不過現在漆落斑剝。她在想，這幢莊園在最近的幾年，一定沒有人照顧維持它。如今只是徒有虛名：古老的莊園，建築得相當高雅、美觀，曾一度住過許多人，受人珍愛的一幢莊園。莊園裏的子女們，都成了家離開了，現在由格勒尼太太住用；當她領著瑪波去她的臥室時，從她無意間透露出的話裏，瑪波知道她們是從一個姑父那裏繼承了這幢莊園；她是在丈夫死後，到此地和她的兩姊妹住的。

　　兩個姊妹大概還沒嫁人，一個比她大，一個比她小，兩個勃那貝司谷脫小姐。

　　這幢莊園裏沒有顯示出有孩子的任何跡象。沒有見到丟棄了的球、搖籃車、小椅子或小桌子之類的東西。

　　「看起來很像外國人呢。」瑪波低聲自語著。她是在說這三個姊妹，她們滿足地住在這幢古老莊園裏。格勒尼太太介紹她給另兩個姊妹認識，一個剛走出了廚房，一個走下樓梯來歡迎她。她們的舉止端莊，顯然是受過了上等的教育，出身也相當高貴。不過，隨歲月的飛逝，她們已沒有往日般地年輕了。瑪波會用她在年輕時的說法，稱呼她們做老了一輩的「女士們」。她記得小時，她父親曾對她說過：「不，親愛的珍，這不叫做老。這是有了煩惱的淑女們。」

　　現今的淑女們，是不會這麼輕易煩惱的。她們會受到人類、社會、或富有親戚的支援。或是受到像賴菲爾先生那樣好人的支援。這才是整個關鍵所在，她要到此地來的真正原因，可不是嗎？賴菲爾先生安排了所有這些事。瑪波在想，他花費了許多的心思。就在他去世四、五個星期，他也許推測到，在什麼時候可能死去，因為醫生們一向抱著審慎的樂觀，由經驗上知道病人們，會在相當的時間裏闔上眼。雖然病人總是想延長生命，苟延多活，但命運註定了，終會走上這被拒絕的最後一步。另一方面，負責的護士們，總在想病人們在第二天會死去，當他們沒有死時，便感很吃驚了。而對醫生說出她們淒慘的意見；當醫生走出時，她們便會說一兩句悄悄話：「我希望他們還能拖延幾個星期。」護士會認為，醫生這麼樂觀可好極了，當然醫生是錯了。醫生常不會錯的。他瞭解病人們在痛苦、無助、殘廢，甚至不愉快時，仍想活著和需要活下去。他們會吞下醫生給的藥丸，說明他們渡過一個晚上，但他們沒有意思要吞下去比醫生所開列的更多藥丸，他們只是想逃過這一關，不想到什麼都不知道的一個世界去！

　　賴菲爾先生，是瑪波眺望著這座花園時，所想到的人。賴菲爾先生？現在她感覺到，對託付給她的這件工作，對她建議的這件事，更加瞭解了。賴菲爾是做出這計畫的人。和他做金融上往來與交易的計畫一樣。照秀蕾所說，他有個難題了，和秀蕾有個難題時一樣，她便時常跑來，同瑪波商討。

　　「這個賴菲爾先生自己無法應付的難題，一定使他感到很煩惱，」瑪波在想：「因為他一向可以自己應付任何難題，堅持這麼做下去。但他臥病床上，快要死了。他可能安排好他在金融上的事務，和他的律師們商討，還有他的職員們，那些友人們以及親戚們，可是有些事情或有些人，他卻沒有安排妥當。有一件難事，他還沒解決，仍需要解決，他仍想促其實現的一件計畫。顯然這是一件無法由金融上的支援，生意上的往來，和一個律師的效勞所能解決的。」

　　「所以他便想到我了。」瑪波自言自語。

　　這仍舊使她不勝驚異。現在她想到了，在信上，他已說得很明白了。他認為，她對某些事情相當的夠格。她再度猜想，他要她做的，一定是一些有關犯罪，或受到犯罪影響的事情。他認清瑪波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她非常喜愛花園。呃，他想要她解決的，不可能是花園上的一件問題。他可能由於關係到犯罪的事，而想起了她──在西印度的犯罪案件，和在她家鄉鄰近的犯罪案件方面。

　　一件罪案，發生在什麼地方呢？

　　賴菲爾先生已做了安排。一開始，他便和他的律師們做好了安排。他的律師們做到了他們份內的事。在適當時間，把他的信交給她。她在想，那封信是經過周密思考和花了心思寫出來的。當然，如果能確實的告訴她，他要她做的事和為什麼要她做到的話，這件事就簡單多了。她有點驚異，在他死前，他卻沒寄給她，這做法可能多少有點專斷的，多少會保證她，然後脅迫她，直到她同意他請求她做的事。可是，她在想，那完全不像賴菲爾的做法。他會逼得沒辦法，要脅迫人家做。但這不是脅迫的事情，她相信，他也不希望用懇求，請求她幫他的忙，強求她伸冤。不，這也不像是他的做法。她在想，像他畢生可能需要的，他想出錢得到他需要的事情。他想付出錢給她，才能使她產生足夠的興趣，高興去做某種工作。付出金錢，引起她的興趣，不完全是引誘她。她並沒想到，他曾對自己說過：「出夠多的錢，她就會不惜一切的去做，」因為她自己很清楚，有錢總是令人高興的，但她並不急需錢。她有一個親愛和忠心的侄兒，如果她缺少什麼錢，如果她需要修理房屋，或去拜訪一名專家，或受到特別的款待，親愛的雷蒙一向總是供應無缺的。是的，他供應的金錢，總是令人興奮的。這是一筆相當可觀的鉅款，除了運氣外，無論如何你可能永遠得不到的。

　　可是一無分別的，瑪波在想，她需要一點運氣，加上刻苦的工作，她需要做許多的思考和深思，可能她要做的事，會牽涉到相當多的危險。不過，必須要她自己去發現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並沒有告訴她，一部分或許因為他不想影響到她對某些事情的觀點。而且賴菲爾曾想到，他自己的觀點，也許是錯了。他可能懷疑到他做的判斷，由於病痛的折磨，不像平日那樣的準確了。因此他要她自己猜測，尋求她自己的結論。呃，現在到了她獲得一些結論的時候了。換句話說，她又回到了老問題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得到了指示，先要她答應某事。再從已死了的男人身上，得到另一個指示，離開了聖瑪麗梅德。因此，不管這是怎樣一件工作，不可能從那裏著手做的。這不是住在鄰近的問題，也不是單靠剪報或查詢，就能把問題解決的。她得到指示，先是到律師事務所，然後在家裏接到一封信──不，兩封信，然後，又接到邀請，到英國的著名莊園和花園，去做一次愉快又安排好的觀光旅行。從那方面，她到達了第二個地方的──目前她抵達的這幢花園踏腳石。這幢古老莊園，裘茲蘭聖瑪麗；這三個姊妹住的地方。賴菲爾先生做了這一件安排，在事先做好了這次的安排，就在他去世前幾個星期。也許是在他指示他的律師後，用了她名字，為這次旅行，預定下名額後，他做的第二件事。因此，她有目的的到了這幢古老莊園。也許只要住兩個晚上，也許住得久一些。也許安排了某些事情，讓她住得更久些，或是她會請求住久些。這使她又想到了目前。

　　格勒尼太太和她兩個姊妹。她們必定和這件事有些關係，不管這是件什麼事。

　　她必須查出這件事的底細。時間很短促的，這是僅有的難題。瑪波一時不再懷疑了，她有能力究根究底的。她是那些喜愛瞎聊，和有健忘症的老太太中的一個，是與旁人想攀談，或想打聽閒事的這麼一個人；在表面上，這些問題只不過是閒談式的問題。她會談起自己童年時的事，會談到她的一個姊妹，或其他有趣的事。她會談到自己喜愛吃的食物，服侍過她的僕人，她的女兒們，堂兄弟姊妹和親戚，所做過的旅行，旁人的婚姻，出生和死亡。當她聽到什麼死亡的事時，她眼睛裏必須不要露出什麼特別的表示。

　　一點也不要露出表情。她幾乎不由相信，她可以得到這確實答案。像：「哎呀！天啊！多麼不幸！」她會找出關係、枝節，生活上的事，看看有沒有跡象突然出現。可能在她所住的鄰近，有某些枝節，並不直接和這三個姊妹有關係。某些她們可能知道的事情，或完全肯定的被談到。不論怎樣，在此地會有些事情、線索和指引可以得到的。從現在開始到第二天，她會再參加這次旅行。她的想法從這幢莊園，忽然想到那輛遊覽車上，和坐在車子裏的那些人。當她坐上車子時，可能會在車子上找到某些事情的。一個人，或幾個人身上，一些無辜的人，或一些過去了很久的事情。她皺了一下眉頭，試著想起一些事情，她在腦子裏曾想到，問過自己的一些事情。真的，我深信──深信的是什麼事呢？

　　她腦子裏又想到了那三個姊妹。她必須不要在此地住得太久。只需要準備兩個晚上，今晚更換的衣物，然後下樓去，到她的女主人們那裏，依次愉快地閒談。先需要決定主要的一件事。這三個姊妹，是她的盟友，抑或是她的敵人？那方面也許多佔一半分量。她必須好好思考一下。

　　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格勒尼太太走進裏面。

　　「我希望你住在此地會很舒適。要我幫你打開行李嗎？我們有一個很好的女傭，她叫珍納，不過她只有早上到此地。她會幫忙你做任何事情的。」

　　「啊，不用了，謝謝你。」瑪波說：「我只需拿出一些要用的衣物就行啦！」

　　「我想待會兒再領你到樓下去看看，這幢莊園裏有點雜亂無章。有兩處樓梯，真的很不好走。有時候人們會甚至迷失路徑。」

　　「啊，你真好。」瑪波說。

　　「待會兒請你到樓下來，在用午餐前，先和我們喝杯白葡萄酒。」

　　瑪波高興地接受了，跟著她走下樓。她在判斷，格勒尼太太比她自己年輕得多。也許有五十歲。也許沒有那麼多。瑪波小心地走過了樓梯；她左膝一向有點不靈活的。但在樓梯一邊，有道非常美觀的欄杆，她很有興趣。

　　「這真是一幢非常可愛的莊園，」她說：「我想是一七零零年建造的，是不是？」

　　「是一七八零年時建造的。」格勒尼太太說。

　　她似乎對瑪波的欣賞高興了。領了瑪波走進客廳，一間寬廣幽雅的房間。

　　一兩件漂亮的傢俱。一張安妮皇后的寫字檯，一張威廉和瑪麗牡蠣殼的書檯。還有一些有點笨重的維多利亞式長靠椅和櫥櫃。印花棉布窗簾，褪了色，有點舊了；瑪波在想，地毯是愛爾蘭的產品。可能是甯繆尼奧百遜型式。笨重的天鵝絨沙發好舊了。另兩個姊妹，已坐在那裏。瑪波進來時，她們站起身，走近她面前，一人手裏拿了一杯白葡萄酒，另一個對她指著一張椅子。

　　「你喜不喜歡坐高一點？許多人全喜歡坐得高一點的。」

　　「我喜歡坐得高一點。」瑪波說：「對我的背部來說，這樣便舒適多了。」

　　這兩個姊妹似乎清楚背部痛苦的情形。最大的一個，是高個子，漂亮的女人，黑皮膚，一頭黑鬈髮。另一個年輕得多，是個瘦子，灰色頭髮不整潔地披到肩上，有點幽靈般的樣子。瑪波在想，真像早熟的奧赫妮亞。（譯者注：莎士比亞裏的龐諾尼的女兒，她愛上了哈姆雷特。）

　　她想，克勞蒂當然不是奧赫妮亞，但她可能是個莊嚴的克萊脫納（譯者注：希臘神話裏的阿格梅隆的妻子，得到她情人艾及薩的說明，謀殺了她的丈夫，後來被他們的兒子歐瑞斯所殺。），可能在她丈夫沐浴時，大為得意的刺殺了他。可是克勞蒂從沒嫁過人，這就扯不上了。瑪波看不出克勞蒂是怎樣的一個人。

　　克勞蒂、拉維尼、安瑟亞。這三個姊妹。克勞蒂漂亮，拉維尼平凡，但樣子愉快，安瑟亞左右不停地瞥視，然後突然做個古怪的姿態，從她肩上望到她後面。像是覺得有什麼人始終在監視她一樣。真古怪，她有點想瞭解安瑟亞了。

　　她們坐下，開始閒聊，拉維尼走出房間，顯然到廚房去了。似乎她是三姊妹裏，活躍的一名家庭主婦。她們扯一般的閒話家常。克勞蒂解說，這幢莊園是個大家庭。原是屬於她的伯叔祖父的，再傳給她的叔父，他故世時，便傳給她和她兩個妹妹，她們後來便住在一起了。

　　「你知道，他只有一個兒子。」她說：「在作戰時陣亡了。除了一些很遠的堂兄弟姊妹，我們的確是最後的一代。」

　　「這是一幢相當美麗的莊園，」瑪波說：「你的妹妹對我說，是一七八零年造的。」

　　「不錯，我相信是的。這幢莊園不怎麼寬廣，也很散漫。」

　　「在今日，維修也很困難呢。」瑪波說。

　　「哦，是啊！的確。」克勞蒂歎口氣：「有許多地方，我們只好讓它們坍毀了。譬如說：附屬的屋子，和一間溫室等等。我們曾有一間很美觀的大溫室。」

　　「裏面有很可愛的歐洲種葡萄樹，」安瑟亞說：「牆上一向蔓生著向日草。我非常後悔。當然，在戰爭時期，人們是無法請到一名花匠的。我們曾有一個很年輕的花匠，後來被徵召去了。但有花匠也沒什麼分別，因為我們也無法得到任何修理的材料，因此這間溫室，便整個坍毀了。」

　　「還有這幢莊園附近的其他建築。」

　　兩個姊妹歎口氣，在歎息著時日的消逝和時代的改變──卻不是好的改變。

　　在這幢莊園裏，有股單調的氣氛。充滿了說不出的憂傷，滲透得這樣深，竟至無法驅散和消除了。深深埋著的憂傷，瑪波突然在發抖了。

第九章　倒塌的溫室

　　這頓飯像平常一樣。一小片羊肉，烤馬鈴薯，接著是葡萄乾餡餅、奶油、一點點心。餐室牆上掛了幾幅全家福照片，沒有什麼價值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油畫，大而笨重的餐具架，一張梅子色桃花心木桌子，深紅色緞質窗簾。這張桃花心木大桌子，可坐下十個人還有餘。

　　瑪波閒談到這次旅行的詳情，一直談到目前的事。因為只有三天日子，也沒什麼好多說的。

　　「賴菲爾先生是你的一個老朋友麼？」克勞蒂問。

　　「也可以這樣說，」瑪波說：「我是到西印度旅遊時，才認識他的。我想，他是為了健康原因，才去那裏修養。」

　　「是啊。他行動不便有好多年了。」安瑟亞說。

　　「真不幸，」瑪波說：「可是我對他的堅忍不拔，真是感到由衷的敬佩，他似乎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工作上了。你不曉得，他每天對秘書口述信件，不斷的發出電報。雖然是在病中，似乎仍不肯歇手。」

　　「哦，不，他不會歇手的。」安瑟亞說。

　　「最近幾年，我們不常見到他，」拉維尼說：「當然，他是個大忙人，貴人多忘事嘛！可是到了耶誕節，他總會很親熱地想到我們的。」

　　「你住在倫敦嗎？瑪波小姐？」安瑟亞說。

　　「哦，不。」瑪波說：「我住在鄉下。是位於諾茅茲和貝辛市場當中的一個小地方。離倫敦約有二十五哩遠。那地方一向是個美麗、古老的村落，但現在自然也和旁的地方一樣，變成所謂的『發展區』了。」她接著說：「我想，賴菲爾先生是住在倫敦吧！那次我在聖荷諾旅館登記簿上注意到了，他好像是住在伊頓廣場？或貝爾格拉夫廣場的某個地方？」

　　「他在肯脫有座別墅。」克勞蒂說：「我想，那是他招待客人的地方，諸如生意上的友人們，或國外來的代表。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不曾到過那兒。偶爾我們難得遇見的時候，他都是在倫敦款待我們。」

　　「他真好，」瑪波說：「還建議你們在這趟旅程中，邀請我到此地。他考慮得真周到。一般人都認為，像他這樣的人，一定是『貴人多忘事』。」

　　「我們以前也曾招待過從事這種旅行的他的朋友們。而他們在安排的時候，非常的慎重。當然，這種安排不一定適合每個人的口味。例如年輕人們，自然是想散散步，玩得較久些，或爬上小山眺望，和其他諸如此類的事。上了年紀的人們卻不這樣，他們愛待在旅館裏，可是此地的旅館服務真差。我相信，你會發現今天的遊覽和明天去聖波那凡，也是夠累人的。」

　　「即使只觀光莊園，也可能很累。」拉維尼說。

　　「哦，我知道，」瑪波說：「這麼多的散步。會讓一個人的腳都走酸了。有時我想真不該從事這趟旅程，可是這些美觀的建築物，和幽雅的房間、傢俱是這麼的有誘惑力，讓人捨不得放棄。」

　　「還有花園，」安瑟亞說：「你喜愛花園，是嗎？」

　　「哦，是啊！」瑪波說：「尤其是花園。從說明書的描述上，我真的很盼望看到一些有美麗景致的歷史性莊園呢。」她在微笑。

　　這聊天應該是令人很愉快，很自然的事，但是她卻有種壓迫感──在此地有某些事情給她很不自然的感覺，對這些，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次的談話平凡極了，一點精彩之處都沒有。

　　瑪波在想，為何一想到這三姊妹的任何事情時，似乎就有種說不出的不吉利氣氛出現？這三姊妹，像莎士比亞名劇馬克白的女巫們。她們像默劇裏的演員，撲著翅膀，戴著可笑的尖頂帽子，舞蹈著、滑溜地走。瑪波想起看戲時她對她侄兒說的話：

　　「你知道嗎？雷蒙，如果是我導這出著名的戲劇，我便會把這三個女巫，詮釋成完全不同的性格。我將把她們三個，變成平凡又正常的蘇格蘭老太婆。而她們既不會舞蹈，也不會跳躍，只會點頭狡猾地相互望著。但你會感到就在她們的平凡後面，有一種威脅感。」

　　瑪波吃了一口葡萄乾餡餅，望著桌子對面的安瑟亞，一臉平凡曖昧、不整潔的樣子，還帶有一點浮躁。為什麼她感覺到，安瑟亞是邪惡的呢？

　　「我覺得一些事情，」瑪波自語地說：「可是我可不能那麼做。」

　　用過了餐，她想去花園走走。安瑟亞被派了去陪同她。這不是一個很出色的花園，雖然現在已破敗了，但以前一定被維護得很好。有灌木林，一條有月桂樹的車道和曾被維護得很好的草坪和小徑，約一畝半大的花園，對現在住在此地的三姊妹，顯得過於寬廣了些。有一部分園地大概從未被利用過，到處雜草叢生。而種植的地面上，則大部分是花壇；瑪波的一雙手，幾乎不由自主地去摘那些旋花屬的植物，想斷定它的好壞。

　　安瑟亞的長髮，在隨風飄舞，不時地把髮針甩落在小徑的草上。

　　瑪波有點激動地說：「你有個很美麗的花園。」

　　「哦，我倒覺得這花園很小。」安瑟亞說。

　　她沿著一條有草的小徑往前走，在靠牆的一處小丘前停下。

　　「這是我們的溫室。」安瑟亞悲哀地說。

　　「啊！你們有這麼多令人愉悅的葡萄樹。」

　　「有三株葡萄樹，」安瑟亞說：「一株黑漢貝，和一株小白葡萄樹，很甜呦！

　　另外，還有一株很美的歐洲種葡萄樹。」

　　「你是說，向日葵？」

　　「向日草。」安瑟亞說。

　　「是啊，向日草。難怪氣味這麼芬芳。這裏是否曾挨過炸彈？把這間溫室炸毀了？」

　　「沒有，我們從沒被炸彈炸過。這鄰近也全沒被炸過。不過，我倒害怕溫室會因年久而塌。我們搬到此地只有很短的時間，也沒有錢修理或重建。其實，就是重建也划不來。因為我們無法維持，即使要想維持的話，我怕只有任它坍倒了。所以，你看，它全長滿雜草了。」

　　「唉，那株剛開花的攀藤植物是什麼？」

　　「哦，那是很普通的植物。」安瑟亞說：「叫蕎麥或什麼的。」

　　「蕎麥可是一種成長迅速的植物，如果人們想埋藏什麼或難以入目的東西的話，大概很有用。」

　　在她前面的土墩，全被蔓生著綠白色花朵的植物遮沒了。瑪波很清楚，這對其他生長的植物是種威脅。蕎麥屬的植物在極短的時間裏，會把什麼都遮沒了。

　　「這一定是間很大的溫室。」她說。

　　「哦，是啊！我們在裏面還種著桃子樹和油桃呢。」安瑟亞說。

　　「現在看起來真美。」瑪波帶著安慰的口吻說：「好美麗的白色小花朵啊！」

　　「在左邊這條小徑上，有一株很美的木菌樹。」安瑟亞說：「我還曾認為，這個種了草本植物的花壇是此地最美麗的花壇呢！可是現在我們沒有能力來維持了。」

　　她在前面領路，迅速由直角方向走到一條小徑，走過一道邊牆時，加快腳步。

　　瑪波幾乎跟不上了。她在想，安瑟亞好像有意要避開一些難以入目和令人不愉快的地點；或是由於昔日的榮耀不再了。令她慚愧了起來？蕎麥屬植物因意外的荒棄，當然會蔓長的。甚至不需修剪，或稍加照護。使這所花園變成長滿了花的荒蕪所在了。

　　安瑟亞的樣子，好像要逃跑一樣，瑪波緊跟著她這位好主人。注意力立刻被一處四周長滿了玫瑰樹蔓，毀壞了的豬欄吸引住了。

　　「我的伯叔祖父曾養了幾頭豬，」安瑟亞說：「當然現在的人是不會想到這種事了。你們會覺得好邋遢，是嗎？我們在這莊園只剩下了幾株玫瑰樹。我想，這玫瑰樹是對艱難的一個最好答覆。」

　　「哦，我明白了。」瑪波說。

　　她談到玫瑰這類的植物，和一些最新產品的名稱。她認為，這些名稱，對安瑟亞全然是陌生的。

　　「你時常從事類似的觀光旅行嗎？」

　　「你是說，這一次的觀光旅行嗎？」

　　「是的，有些人一年旅行一次。」

　　「哦，沒有。這種旅費我可負擔不起！我有一個朋友，很慷慨的送給我這份生日禮物──就是做這次觀光旅行。他是那麼的慷慨，使我不忍心拒絕。」

　　「啊，我只是奇怪為什麼你會來呢。我是說──這種旅行一定很累人的，是不是？但如果你是常到西印度，或做類似的旅遊……」

　　「到西印度去，也是一項慷慨的贈禮呢！那是我的一個侄兒，一個可愛的孩子，對他老姑媽表示的一點心意。」

　　「哦，我明白了。」

　　「我實在想不出，人們如果沒有晚輩，要怎麼辦呢。」瑪波說：「他們都是這麼的體貼，你贊同嗎？」

　　「我……我認為是這樣。我不太明瞭。我……我們沒……沒有什麼晚輩。」

　　「你姊姊拉維尼，沒有孩子嗎？」

　　「沒有。她和她丈夫一個孩子也沒有，或許這樣也好。」

　　你這話怎麼說呢？瑪波邊好奇地想，邊和她回到這幢莊園。

第十章　往事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時，門上被輕叩了一聲，瑪波應聲道：「進來吧。」門打開了，一個年輕的女人走進房間，手裏捧了一隻盤子，上面放了茶壺、茶杯、牛奶罐和麵包、奶油。

　　「請用早點，老太太。」她高興地說：「這真是個好天氣。我看到你的窗簾已拉起來了。睡得好嗎？」

　　「睡得真好。」瑪波說，邊丟下一本她正看著的書。

　　「呃，是個可愛的天氣。他們全到波那凡岩石去啦！你不去也好，這路程對一雙腿可不好受呢。」

　　「我很高興留在這兒，」瑪波說：「她們三姊妹這麼好，邀請我來。」

　　「唉，呃，她們也很高興呢，多個伴嘛！現在此地可真冷清呢。」

　　她把窗簾全拉起了，推開一張椅子，把熱水到進面盆。

　　「二樓有浴室，」她說：「我們考慮過，為了老年人，還是把熱水送到此地的好，不必爬樓梯了。」

　　「你真好，珍納。我想，你很清楚這幢莊園的情形吧！」

　　「我從小就住在此地了，那時雇請了三個人，一名廚師，一個女傭，還有一個打掃客廳的女傭，她有時也兼做廚房的事。那老上校在的時候啦！因為他養了馬，所以另外還有一名馬夫呢！唉，那真是一段愉快的日子。在事情發生之後，日子就難過了。

　　他喪失了年輕的妻子，兒子又陣亡。唯一的一個女兒遠走到國外。嫁給一個紐西蘭人，後來她也死了，留下一個嬰孩。他是個很不幸的人，一個人孤伶伶地住在此地，讓這幢莊園荒廢下去。他死時把莊園遺留給他侄女克勞蒂和安瑟亞，後來拉維尼死了丈夫，便來這兒和她們住在一起……」她搖搖頭歎口氣。「對這幢莊園，她們也沒能做些什麼，實在是沒錢，所以她們便讓這個花園一直的荒廢下去了。」

　　「這真是一件憾事。」瑪波說。

　　「她們是這麼好的女士們。安瑟亞小姐是個浮躁的人，但克勞蒂小姐上過大學，很有腦筋──她懂得三國語言，拉維尼也是個好心的女士。我想，她到此地來和她們住，也許情形可能會好些。但是人們永遠不能確定未來會怎樣，是不是？有時候我覺得，好像這幢莊園會給人帶來惡運。」

　　瑪波看起來要開始追根究底了。

　　「是啊？一件件的事情接著發生。先是可怕的飛機失事──發生在西班牙──機上的人全遇難了。坐飛機很不安全，我自己就從不坐。克勞蒂小姐的兩個友人也遭了難，夫妻兩人，女兒當時在學校裏，幸運逃過了。克勞蒂小姐把她帶到此地同住，照顧她。帶著她一同去旅行，到義大利和法國去，待她像她自己的女兒一樣。她是這樣可愛、美麗的女孩。人們絕想不到，會發生這樣一件可怕的事情。」

　　「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呢？是在此地嗎？」

　　「不，不是在此地。謝謝上帝。雖然人們認定事情是發生在此地。不錯，她是在此地遇到他的。他就住在這附近一帶，她們認識他父親，他父親是個富有的人。那兒子是到這兒來渡假的，開頭是這樣。」

　　「他們愛上了？」

　　「不錯，她立刻愛上了他。他很吸引人，說話樣子也動人，日子便這麼過了下去。卻萬沒想到，想到──」她停住話。

　　「發生了愛的糾紛？愛的波折？而這女孩子自殺了？」

　　「自殺？」她吃驚地望著瑪波。

　　「究竟誰和你說的呢？是謀殺，無恥的謀殺。他勒死她，把她頭部打得稀爛。克勞蒂小姐跑去認屍，她從此便完全不一樣了。他們在離此地三十哩遠的地方，找到她屍體，在一處荒廢的石地的矮樹叢裏。人們認為，那不是他第一次殺人。還有旁的女孩子們。她失蹤了六個月，警方到處搜尋。他是個兇惡的魔鬼，天生的壞蛋，事情似乎就是這樣。有些人說，做那種事的人，是因為腦筋不正常，無法對自己負責。我一點也不信！我說，兇手就是兇手！現在甚至絞刑也放過他們了。我知道，在舊時的家庭裏，常發生瘋狂的事情──從勃那辛到特溫脫──每一家庭的後代，總有一個人死在瘋人院，還有就是派那脫老太太，戴上鑽石后冠走在小路上，說自己是瑪妮亞安東妮，直等到他們叫她閉上嘴。可是，她真的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只不過笨頭笨腦。再就是這個男孩子。他完全是個惡魔。」

　　「他們對他做了些什麼？」

　　「那時候已沒有了絞刑，要不就是他年紀太輕了。現在我已記不清了。他們發現他有罪。可能把他送到波斯托，或叫勃洛桑的那種地方去。」

　　「男孩子叫什麼名字？」

　　「密契爾，我記不得他姓什麼了。這事發生在十年前──大部分人都忘了。那名字有點像義大利人的畫的一幅畫的名字。有什麼人曾畫過一幅畫，叫什麼賴菲爾的──」

　　「密契爾．賴菲爾嗎？」

　　「啊，正是！有謠言說，他父親很有錢，已把他由監牢裏弄出來了，像搶劫銀行犯來一次越獄，不過我認為，那不過只是傳說──」

　　因此，這並非是一件自殺事件了。實在是謀殺。「愛！」鄧波兒小姐把這女孩子死亡的原因，稱做是：「愛。」她有點說對了。一個年輕女孩子，愛上一個兇手──為了愛他，不惜造成醜惡的死亡。

　　瑪波不禁顫慄了一下。昨天她在村子街道上，曾走過一處張貼海報的場所。看到上面寫著：「艾派松唐斯謀殺案，發現第二具女孩屍體，警方尋求年輕人援助。」

　　所以歷史又重演了。老花樣──醜惡花樣。有幾句被人們忘掉了的詩，突然湧進她腦海裏：

　　玫瑰般純潔的青春年華、熱情、蒼白；
　　靜谷間的一條蜿蜒溪流；
　　平凡故事裏的白馬王子；
　　噢！脆弱的生命，一片空茫，
　　玫瑰般純潔的青春年華。

　　有誰保護年輕的人，不讓他們慘遭痛苦和死亡呢？是年輕的人，無法保護他們自身嗎？他們認識得太少了？或是認識得太多，而自認為他們完全成熟懂事了？

　　※※※

　　那天早上，瑪波下樓的時間可能較預期的早了一些，沒看到她的女主人們。

　　她逕自走到外面，到了前門口，在這所花園四周隨意閒逛著。她並非真要參觀這個特別的花園。這是由於某些模糊的感覺，有某些事情，令她必須注意，使她想到了某些事情，或給了她沒有過的一些想法──呃，說實在話，她並沒滿懷希望得到什麼。她必須記下某些事情，某些有關連的事情。

　　這時候，她不想急著見到這三個姊妹中的任何一個。她要把腦子裏積存的一些事情，重新好好地整理一番──由於珍納送早點時的閒談，使她得到了新的線索。

　　一道側門敞開在那裏，她走出去，到了村莊的街上。循著一排小店鋪，向一處聳起尖塔的教堂和有墓地的地方走去。她推開一道有屋頂的大門，到墓地上閒逛；有些墳墓的日期已很久了；在遠處牆邊，有些墓是後來建的；牆那邊有一兩處墓，顯然是新建的。對稍久的墓，她沒多大興趣。有些上面刻的名字，是在村莊上常聽到的。村上有許多出生的王子，全埋在那裏。吉斯伯王子，瑪契萊王子什麼的。

　　她正想從後面的一處墳墓轉過身時，看到一個老年人，在墓地間慢慢移動，在打掃。他向瑪波招呼一下，說了聲：「早啊。」

　　「早啊！」瑪波說：「真是個好天氣。」

　　「等會可能會下雨呢！」老人說。

　　「這地方好像埋葬了不少領主和女人呢。」瑪波說。

　　「唉，是啊！這地方總少不了領主的。他們都擁有了不少土地。」

　　「我看到有個孩子葬在此地呢。看到孩子的墓時，真讓人心傷。」

　　「唉，那是小咪蘭，我們叫她咪妮。是啊？她死得真慘，給車子輾死的。她跑過街上，去買糖果。現在也有不少的人是因車禍而亡。」

　　「想起來真難過，」她說：「總是有這麼多人死亡。人們全沒注意到，等看見了墓碑才知道。疾病啊！年老啊！車禍啊！有時甚至死得更慘。例如年輕的女孩子被謀殺等等，我是說犯罪一類的死亡。」

　　「唉，是啊！這也不少呢。女孩子們真笨。做媽媽的人，常沒花時間好好照顧她們，只自顧自的到外面交際應酬。」

　　瑪波有點贊同他的論調了。不過，並不欣賞目前的這種情形。

　　「你住在那幢古老莊園裏嗎？」老人在問：「我看見遊覽車，駛到了此地。我想這會使你感到很累吧。和一群陌生人相處，有些甚至讓人無法忍受。」

　　「我真的有點累呢。」瑪波承認地說：「我有個親切的友人，賴菲爾先生，寫信給他在此地的幾個友人，她們便邀請我住上幾晚。」

　　賴菲爾這名字，顯然對這老人沒什麼反應。

　　「格勒尼太太和她兩個姊妹，非常的好。」她說：「我想她們在此地，已住了很久了。」

　　「大概有二十年吧。那幢莊園原是老上校勃那貝司谷脫的。他死的時候快七十歲了。」

　　「他有沒有小孩？」

　　「有一個兒子。作戰時陣亡了。這就是為什麼他把此地那幢莊園遺留給他的侄女們的原因。因為沒有旁的人可繼承啊！」

　　他又在墓地忙碌了起來。

　　瑪波便走進教堂。牆上掛著一兩塊銅牌和幾塊銘板。全是過去遺留下來的東西。

　　她坐到一張很不舒服的硬板凳上，兀自在尋思出神了。

　　現在她總算摸到了一點邊了。事情的發展，在某些關節已連接上了？──但圖形還顯得不夠明晰。

　　有個女孩子遭到謀殺，（事實上，是有好幾個女孩子被謀殺）。──犯上嫌疑的年輕男人們（或是少年人，像目前一般通稱的）遭到警方的逮捕，「在盤詰時協助他們。」通常的花樣經。但這全是古老歷史的重演，說起來要回溯到十至十二年前，卻什麼也沒發現──到現在問題還沒有解決，悲劇也無法落幕。

　　他能做些什麼？賴菲爾可能要她做些什麼呢？

　　她想到了鄧波兒小姐。她必須要鄧波兒再多告訴她一些事情。鄧波兒曾說起過一個女孩子。說這女孩子要嫁給密契爾．賴菲爾。事實確是如此嗎？在這古老莊園裏的那些人，好像並不太瞭解詳情。

　　瑪波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很平常的想法──這種事在她住的村莊上，常會發生的。一開頭總是「男孩子和女孩子遇上了」這類的事情。事情就像平常一樣發展下去。

　　「然後女孩子發覺有了身孕，」瑪波在自語。「她對這男孩子說，要他娶她。可是，也許他並不真想娶她。或是他從沒想到要娶她。在這種情形下，便叫他為難了。也許這男孩子的父親，並不知道這種事情。她的親戚卻堅稱，他做得沒有錯。現在他對這女孩子厭倦了──或許他另有了別的女孩子。因此用了迅速又野蠻的做法，把她勒死，把她頭部打得稀爛，叫人認不出。這和他的犯罪前科，並不符合；一件野蠻、骯髒的犯罪，就如此被人遺忘了，不了了之。」

　　她朝教堂四周望了望，看起來多麼寧靜安詳。真有罪犯嗎？真是令人難相信。對犯罪的眼光，這便是賴菲爾看中她的地方。她站起身，步出教堂，停住腳再朝墓地四周望望。現在，好像她在墓石和古老碑誌之間，罪惡的感覺被滌清了。

　　昨天在那古老莊園裏，她曾感到某種罪惡嗎？失望的深切沮喪，陰沉的絕望和悲傷？安瑟亞一雙眼睛，可怕地望過她肩頭，好像怕見到什麼人似的站在那裏──總是站在那裏──她的後面什麼地方。

　　她們是知道某些事情的。那三個姊妹，一定知道些什麼的。可是她們到底是知道了些什麼呢？

　　她又想到了鄧波兒。她想像中，鄧波兒和旁的人，這時正跨過沙丘，爬上一條陡峭小徑，望著峭壁外邊的海洋遠處。

　　明天她再加入那旅行團時，一定要讓鄧波兒小姐，再多告訴她一些事情。

　　※※※

　　瑪波循著原路，回轉到這幢古老莊園，她走得好慢，有點累了。卻沒真正感覺到，早上得到了什麼收穫。到目前為止，這幢古老莊園，沒給她任何明確的指示。從珍納說的過去發生的悲劇，總是常留在傭人們的記憶裏的，還有所有歡樂的事情，像舉行盛大的婚禮啊！豪華的宴會啊！同樣很清晰的常留在人們的記憶裏。

　　她走近大門時，看到有兩個女人的側影站在那裏。當中一個走開了，前來迎接她。這人是格勒尼太太。

　　「哎呀！是你。」她說：「我在想，你必定是到外面什麼地方去散步了，我真希望你不至於太累。如果我早知道，你要下樓，到外面去逛逛，我會陪你到處去看看的。不過說起來，這附近也沒什麼可看的。」

　　「啊！我是想去逛逛。」瑪波說：「你知道，那些墓地和教堂。有時候，能看到讓人產生好奇心的墓銘。像這類的事情，我可常做呢。我認為，此地的那座教堂是在維多利亞時代重新修復的吧！」

　　「不錯，他們加上一些令人側目的凳子。那些椅子的木料倒是上好的，很堅韌，但不夠藝術化。」

　　「我希望，他們沒拆掉什麼有趣的東西。」

　　「不，這倒不至於。這不是一所很古老的教堂。」

　　「似乎沒有很多的銅牌和銘文，或諸如此類的東西。」瑪波說。

　　「你對宗教方面的建築，好像很感興趣？」

　　「哦，我對這類事沒有很深入研究。在我自己住的村子，聖瑪麗梅德，許多事情就會讓人聯想到教堂上去。我是說，總是有許多事情的。我小時候，是這樣的情形。目前當然是有點不同了。你是在這附近長大的嗎？」

　　「啊！也不完全是。我們住得不很遠，約有三十哩的距離，在小侯德斯。我父親是個退休的軍人，炮兵少校。我們有時到此地來看我叔叔，也是來看我伯叔祖父的。以後幾年我就不常到此地了。我兩個姊妹在我叔叔死後搬到此地，那時我和外子仍在國外。他在四、五年前死了。」

　　「哦，我明白了。」

　　「她們渴望我到此地和她們住在一起，說真的，這似乎是最好的做法。我們在印度住了幾年。我外子就是駐防在那裏的時候死去的。現在的人不太瞭解，我們是多麼想在何處，在何處落葉歸根呢。」

　　「是啊！的確是這樣。我完全明白了。自然你也會有這種感覺，從你家人搬到此地後，畢竟你就在此地生根了。」

　　「是啊！我一向和兩個姊妹保持往來，不得不去探望她們。可是，一切情形總和一個人意想中的完全不一樣。我曾在倫敦附近買下一幢小別墅，靠近漢姆頓宮廷，在那裏渡過不少時日，偶爾我替倫敦的一兩個慈善機關，做點事情。」

　　「你真懂得過日子。」

　　「最近我常覺得，也許我該在此地渡過更多的日子。我有點擔心那兩個姊妹。」

　　「擔心她們的健康嗎？」瑪波說：「這就是所謂的親情了。尤其當她們身體有點衰弱，當親戚的人就會擔心沒有人來照顧她們啦！或其他什麼的。有時甚至擔心對方在沐浴時摔倒，或下樓時發生意外等等。」

　　「克勞蒂的身體一向很硬朗，」格勒尼太太說：「我可以說，她人很剛強。可是，安瑟亞就不一樣了，她常會發呆。她常常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是啊！有這麼多使人擔心的事情，的確是可悲的。」

　　「我不明白，有什麼事值得安瑟亞這麼擔心。」

　　「也許她擔心所得稅，或金錢上的事情。」瑪波說。

　　「不，不，那些都不值得這麼擔心──哦，或許她過於關心這所花園了。像往日那樣，一想起這所花園，她就非常憂慮，你知道──，呃，花了錢，重新再把一切情形，恢復正常。克勞蒂不得不對她說，在目前不是我們能負擔得起的。她常提到這些暖房，和一向種在那裏的桃樹、葡萄樹，還有其他的一切。」

　　「還有牆上那向日草？」瑪波說。

　　「是啊，不錯，這是值得人們懷念的一件事。向日草，多麼令人迷戀的芬芳香味，多動人的名字啊！這些常使人懷念不已。還有葡萄樹，小小的，一顆顆軟軟的葡萄。唉！呃，人們總是沉溺於回憶中。」

　　「還有那個花壇。」瑪波說。

　　「是啊，安瑟亞很想再有一個美麗的草本植物大花壇。目前真的不太容易做得到；也不容易在當地找到每兩個星期做一次割草等事的人，我們每年都要雇請不同的公司來做。安瑟亞想要再種上大草原的草，辛浦京石竹，白色的那種。一直沿著花壇石頭邊緣，並在溫室外面種上一株無花果樹。她回憶起所有這些草木，也常談到它們。」

　　「這夢想對你而言一定是很困難的。」

　　「呃，是啊。為了這件事，我們常常有許多爭論。而克勞蒂對事情是很乾脆的，所以她直截了當的給予拒絕，說她不想聽到關於這類事情的任何談話。」

　　「要讓人明白道理，是很困難的，」瑪波說：「有時人們是應當行事堅決，或有點威嚴。呃，也許甚至要激烈點。我們是不應當同情的靜聽著說話的人抱著希望，談著一般人認為不可能的希望。當然，這件事是很困難的。」

　　「但對我較容易。因為你知道，我又走掉了，然後再回來住下。前些日子當我剛回來時，我發覺安瑟亞打算聘請一家最貴的公司佈置圓景的花匠們，重新整修這所花園，重建這些溫室，這真是件可笑的事情。因為即使你種下了葡萄樹，過了兩三年，也不會結果實的。克勞蒂對這種事，一無所知，當她在安瑟亞書桌上，發現這件工作的估價單時，真的大感光火。她真的完全不客氣了。」

　　「這麼多的困難事情。」瑪波說。

　　這是她常常引用的一句話。

　　「明天早上，我要早點走了。」她說：「我到金波爾去查看一下，我知道，明天早上，遊覽車裏的客人要在那裏會合。九點鐘時，他們會出發。」

　　「哦，是啊。我希望你不會覺得太累。」

　　「哦，我不會的，明天我們要到一個叫──慢著，它叫什麼名字來著？斯蒂甯聖瑪麗。那個地方，好像不怎麼遠呢。路上要去參觀一所有趣的教堂，和一個城堡。下午去參觀一所美麗的花園，它不怎樣寬廣，不過有一些奇卉異花。我確實覺得，在此地有過充分休息後，會精力充沛的。如果這兩天我去爬懸崖，或做其他的遊覽，我就會非常累的了。」

　　「呃，今天下午，你必須休息，明天才有精神。」格勒尼太太邊說，邊走進裏面。「瑪波要去參觀教堂呢。」她對克勞蒂說。

　　「我怕沒有什麼好參觀的呢。」克勞蒂說：「我個人認為，這是最令人厭惡的維多利亞時代的玻璃裝飾。我叔叔對這些有點天然的紅藍色玻璃，倒很欣賞呢。」

　　「那種顏色，俗裏俗氣。」格勒尼太太說。

　　瑪波決定在用過午餐後小睡一會，一直到快用晚餐時，她才加入她的女主人們。在晚餐後，她們閒聊到上床睡的時候，瑪波在回憶──回憶她自己在年輕時候遊覽過的地方，曾做過的觀光旅行和偶然認識的人。

　　她疲累的上床去睡了。帶著一種挫折感，因為她沒有多知道些什麼，可能因為再沒有更多的事可讓人知道的了。這就好像做一次垂釣旅行，但沒釣到魚──可能因為那裏並沒有魚；也可能她不知道，是否用對了魚餌。

第十一章　意外事件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時，瑪波的早點便送上來了。以便她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她剛關上小手提皮箱，門上便有人急促的敲了一下，克勞蒂走進來，樣子很煩惱。

　　「哦，天啊！瑪波小姐，樓下有個年輕人要看你呢。叫艾姆那．派拉茲。他是和你一起坐遊覽車來旅行的人。他們派他到此地。」

　　「哦，我想起他了。是個很年輕的人。」

　　「不錯，樣子很漂亮，頭髮濃密，其他方面也不錯。他真的是──呃，帶了些不好的消息給你。聽說出了意外的事了。」

　　「出了意外？」瑪波瞪著眼。「你是說，那輛遊覽車在路上發生了車禍？有人受了傷還是什麼的？」

　　「不，不是，不是那輛遊覽車，車子沒有出事。昨天下午，在他們的旅遊途徑上，忽然刮起了大風。雖然我認為這和風沒有什麼關係，但人們似乎迷失了路。那裏有一條常走的小徑，你也可以爬上去，走過一處沙丘。這兩條路全通到波那凡頂部的紀念塔，他們全朝那地方走去。我推測，人們彼此分散開了，實際上沒有人帶領和照料他們。也許，應當有個人帶領他們的。斜坡突出在峭谷上，非常陡峭，人們走在上面，腳步會很不穩定。石頭和石塊滾下山腹，因而擊中底下小徑上的人。」

　　「哦，天啊！」瑪波說：「我真難過。誰受了傷？」

　　「一位叫鄧波兒的女人，或叫什麼的。」

　　「依莉莎白．鄧波兒，」瑪波說：「哦，天啊！我真難過。我和她談過不少話呢。在遊覽車裏，我就坐在她旁邊。我想，她是一名退休女校長，一位極有名聲的女校長。」

　　「當然是啦！」克勞蒂說：「我很熟悉。她在弗諾菲當女校長，一所很有名的女子學校的校長。大概是在一兩年前退休下來的，現時那裏的新任校長，是個有點新潮派的年輕女士。但鄧波兒小姐並不很老，大約有六十歲，人很活躍，喜愛爬山和散步，和其他像這類的事。我希望她傷得不重，我還沒聽到什麼詳細情況呢。」

　　「我準備好了。」瑪波說：「我就下樓去看派拉茲先生。」她啪的關上皮箱。

　　克勞蒂手抓住皮箱。

　　「我替你拿。我們一起下樓吧。小心樓梯啊！」

　　瑪波走下樓。派拉茲正在等著她，他頭髮看起來，比平常還亂，穿上華美的靴子，皮短外套，鮮豔翡翠綠的褲子。

　　「真是不幸的事情，」他說，同時抓住瑪波的手。「呃！告訴了你這件不幸的事情。我想，我要先走了。克勞蒂小姐應該已告訴你了，鄧波兒小姐出了事。我還不清楚，到底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據猜測，可能是有些石頭或圓石頭，從那有點險峻的斜坡滾下，擊中了她，鄧波兒小姐因此受到腦震盪。昨天晚上，他們不得不送她住進醫院。據說她的傷勢不輕呢。不論怎樣，今天要做的旅行取消了。今晚我們要在此地過夜。」

　　「哦，天啊！」瑪波說：「我真難過。」

　　「我想，他們今天決定不繼續旅行了。他們要等著看醫生的報告，因此我們提議在金波爾再住一晚，把這次旅行再重新安排一下，也許我們不能一起同去格朗繆甯了。我們原想明天去的，那沒什麼意思，真的，他們也這麼說呢。桑德朋太太一早就到醫院去了，想打聽情形怎樣了。她在十一點時，會在金波爾和我們一起喝咖啡，或者你喜歡和我一起去，聽聽最新的消息。」

　　「我就同你一起去。」瑪波說：「立刻就去。」

　　她轉過身對克勞蒂和格勒尼太太道別。

　　「謝謝你們，」她說：「你們這麼好，請我在此地住兩晚，我過得非常愉快。樣樣都這麼寧靜，讓人滿意。不幸的是卻發生了這樣的事。」

　　「如果你喜歡再住一個晚上，」格勒尼太太說：「我認為──」她望著克勞蒂。

　　瑪波眼睛銳利地向旁邊瞥視了一下，看到克勞蒂似乎不很贊同的樣子。

　　她幾乎在搖頭了。雖然是這麼一個小動作，沒引起旁人什麼注意。瑪波在想，她要表示意見了。

　　「我想，你重加入旅行團，會比較好些。」她說。

　　「是啊！我認為會比較好些的。」瑪波說：「到時候我會知道，要計畫什麼或如何進行，也許在某些方面，我能幫上一個忙呢。我在此地再度向你們致謝。我想，不難在金波爾租到一間房的。」她望望派拉茲。

　　「那就好。今天有幾間房空了，沒有客滿。我想，桑德朋太太已替旅行團預定好房間，今晚在那裏過夜，明天我們就能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又是說再見，又是感謝。派拉茲提了瑪波的手提皮箱，大步走出去。

　　「就在轉過彎，左面頭一條街。」他說。

　　「我知道，昨天我已走過了。可憐的鄧波兒小姐，我希望她受傷的不嚴重。」

　　「我想，她有點──」派拉茲說：「當然，你清楚醫生們。他們的說法總是一樣，想法也相同。當地沒有別的醫院，他們不得不送她到約八哩遠的卡尼斯鎮上去。不論怎樣，在我們把你安頓好在旅館裏的時候，桑德朋太太會帶著消息回來了。」

　　他們邊說著話，已走到了那裏，看到這些同車旅行的人們，全聚集在咖啡室裏，在喝咖啡，吃早點。這時候，白脫納夫婦正在說話。

　　「啊！事情發生得太慘了，」白脫納太太說，「大家全慌亂了手腳。在我們大夥兒玩得這麼快活，欣賞每件事的時候，卻沒想到會發生了這件事。可憐的鄧波兒小姐。我總是認為，她是個很穩健的人，是嗎？亨利？」

　　「確是這樣，」亨利說：「的確，我真的奇怪，是啊！我們的日子不多，你知道，我們是否最好──呃，就在此地放棄這次旅行，不再繼續下去？我的解釋有點不清楚，我是說應等到我們確實的知道，如果你是──呃，我是說，如果這是一件預謀的事情，能令人送命的，就可能需要來一次調查了，或報警。」

　　「哦，亨利，別說得這麼怕人！」

　　「我認為你太悲觀了，白脫納先生。情形不可能那麼嚴重的。」

　　卡斯派先生用外國口音說：「是啊！不過情形好像很嚴重呢。昨天，當桑德朋太太在電話裏，對醫生說話的時候，我已聽說了。情形好像很嚴重呢。他們說，鄧波兒小姐受到嚴重的腦震盪，嚴重得很。他是一名這方面的權威，是被請來診治她，看看能不能動手術的大夫。這真是非常不幸。」

　　「哦，天啊，」倫姆納小姐說：「如果有何疑問的話，或者我們必須回去了。讓我查看一下火車時刻表。」她轉過身，對白脫納太太說：「你知道，我是把我的貓兒們，交代好託付鄰居了，如果多耽擱一天，事情就麻煩了。」

　　「啊！我們這麼激動，對事情是沒有益處的。」尼斯萊波透太太說：「喬安娜，快把這個甜麵包扔到廢紙簍裏去吧。你聽見嗎？一點也吃不下。多令人倒胃口。我不想把它剩在餐盤裏，令人生出惡感。」

　　喬安娜把甜麵包扔掉了。她說：「派拉茲和我到外面去散一會步，沒關係吧！我是說，就只到鎮上去看看，光是坐在這兒，悲慘地談著話，真沒意思。而且，聊天對於事情的發展實在是愛莫能助。」

　　「你們要出去散步，真是非常聰明。」柯克小姐說。

　　「是啊！你不一道去嗎？」萊斯尼波透太太還沒開口，喬安娜禮貌性的問。

　　柯可小姐和巴諾小姐互相望著，歎著氣。

　　「草地非常滑溜呢，」巴諾小姐說：「在那濕漉漉的草上，我自己就跌過一兩次。」

　　「還有那石頭。」柯克小姐說：「就在轉過小徑的一個角落上，掉下一些小石頭。有一塊擊中了我的肩上，很痛。」

　　分配了茶、咖啡、餅乾和蛋糕，大家似乎有點疏遠和不痛快。當大災難發生時，沒人知道，該用什麼辦法應付。每個人說出他們的意見，表示出驚異和苦痛。他們現在在等消息了，同時有點渴望遊覽風景，並希望在早上，能獲得一些有趣味的消息。午餐要等到一點鐘才上桌，他們真的覺得，坐著說同樣的話，真有點沉悶。

　　柯可小姐和巴諾小姐，在聽到有人說，他們是否需要買東西時，站起了身。她們需要買一兩件東西，也想到郵局去買些郵票。

　　「我想寄一兩張明信片，我要問一下寄到外國的郵資。」巴諾小姐說。

　　「我想配一些毛線，」柯克小姐說：「在廣場另一邊的那幢建築物，好像也很有趣。」

　　「我認為，我們到外面走走，對我們會有益處的。」巴諾小姐說。

　　上校和華克太太，也站起身，對白脫納夫婦表示，他們也可能出去走走。

　　白脫納太太表示想去一家古董店。

　　「那不是一家道地的古董店，你不妨稱它做舊貨店。那裏，有時候你能買到一些真正有趣的東西呢。」

　　他們成群的出去了。艾姆那．派拉茲側身挨到門口，沒多加表示，跟著喬安娜，一轉身便不見人影。尼斯萊波透太太在後面叫她的侄女回來，說她認為坐在這張躺椅上，可能更較舒適。倫姆那小姐同意了，卡斯派先生帶著一個外國護衛人員的姿態，護送這些女士們。

　　溫斯德教授和瑪波留了下來。

　　「我認為，」溫斯德對瑪波小姐說：「坐在旅館外面，會比較舒服。向著街道的那面有一個大陽臺，視線不錯。」

　　瑪波謝過他，站起身。她到目前，幾乎沒同溫斯德單獨說過一句話。他帶了幾本學術方面的書籍，有一本是他常看的，即使在車子上也不時地在看。

　　「可是也許你要買點什麼，」他說：「我是寧願安靜地等著桑德朋太太回來。我想，最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徹底的檢討我們遇到的事。」

　　「我同意你的話，」瑪波說：「況且昨天我在鎮上，已做了相當的散步，我並不覺得今天，有任何必要再這麼做。我寧可在此地等，待會兒如果有事情時，我可能會幫得上忙。」

　　他們一同走過旅館門口，轉過角落，那兒有一所稍顯方型的花園；靠近旅館牆邊，有一處高起，用石塊鋪砌的散步場地，那裏有多種不同形式的籃形椅子。這時候附近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坐下了，瑪波觀察似的望著她對面的人，望著他起皺的臉，濃濃的眉毛，一頭灰白色的頭髮。想像著他彎著腰散步的樣子。他的聲音平淡，語帶著譏諷。她心想，某種行業的一名專家。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溫斯德說：「你就是珍．瑪波小姐？」

　　「是啊，我就是。」

　　她有點吃驚了，訝異他的知道她。他們在一起並不被旁的遊客們認出身份。尤其最近兩晚，她沒同其他的人在一起。這非常的奇怪。

　　「你大概很驚訝我怎麼會認得你吧？」溫斯德說：「我聽人談起過你。」

　　「有人談過我？」瑪波再度有點驚異了。

　　「是啊！」他停了一下，聲音並不確實低，但失卻了音量，雖然她仍能很清楚聽到──「賴菲爾先生。」

　　「啊！」瑪波吃了一驚。「賴菲爾先生。」

　　「你吃驚了嗎？」

　　「呃，是啊！我是吃驚了。」

　　「我沒想到，你也會吃驚的。」

　　「我沒預想到──」瑪波剛想說，又停住了。

　　溫斯德教授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裏，盯著她望。

　　瑪波在想，一會兒他會說：「親愛的女士，究竟是什麼朕兆？飲食不舒服麼？缺少睡眠？或是消化不良？」她現在幾乎可以肯定，他是個醫生了。

　　「什麼時候他對你提到我的？那一定是在──」

　　「是在幾星期前。在他去世之前。他對我說，你會做這一次的旅行。」

　　「他知道，你也會來旅行的。你真的就來了。」

　　「也可以這麼說，」溫斯德說：「他曾對我說，你會來旅行，事實上，我知道是他替你安排了這次旅行的。」

　　「他這人真好。」瑪波說：「的確很好。當我發現他替我預定了旅程時，我吃驚極了。請了這樣的客。我自己是辦不到的。」

　　「是啊！」溫斯德說：「他真慷慨。」

　　他點著頭，好像一個小孩，對一齣精彩演出，大為喝彩一樣。

　　「在我們都這麼高興的時候，遊覽受到了阻斷，真是不幸。」瑪波說。

　　「是啊！」溫斯德說：「真想不到。你認為怎樣？」

　　「他怎麼說呢？」

　　他裂開嘴露出微笑，眼睛遇上她挑戰的眼色。

　　「賴菲爾先生，」他說：「曾詳細地說起過你，瑪波小姐。他建議我和你一起旅行，就可以及時和你見面。因為同車旅行的人，總免不了要碰面的。有時他們常要花一兩天，為了不同的嗜好或興趣，可能分成好幾夥人。他還建議我……我該注意到你。」

　　「注意我？」瑪波有點不悅了。「為了什麼？」

　　「我想是為了保護你。他要有十分的把握，你不會發生一點意外。」

　　「我發生事情？我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倒想知道呢？」

　　「可能就像發生在鄧波兒身上的那類事情。」溫斯德說。

　　喬安娜克拉福走到了旅館的轉角地方。她帶了一隻購物籃子。她走過他們，點一下頭，帶了一點好奇的望著他們，走到街上。直到她走得看不到了，溫斯德才說話。

　　「一個好女孩子，」他說：「至少我這樣想。對一個專橫的姑媽，做一頭能負重的野獸，可是，我相信，再過不久，她便會到了反抗的年齡。」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瑪波說，這時候對喬安娜可能的反抗，不感興趣了。

　　「由於所發生的事情，我們將需要提出討論了。」

　　「你是說由於這次不幸事件嗎？」

　　「是啊。如果這算是一件不幸事件的話。」

　　「你認為，這不是一件不幸事件嗎？」

　　「呃，我認為這也有可能的。」

　　「當然我什麼也不知道。」瑪波猶豫地說。

　　「不。你不在現場。你──我會這麼說──你正在別的地方，可能有事情做嗎？」

　　瑪波默然了一會。望了溫斯德一眼。然後說：「我沒有完全聽懂你話中的意思。」

　　「你需要小心才好，處處小心。」

　　「我小心得已形成習慣啦！」她說。

　　「做人小心嗎？」

　　「我是說我對任何事情，總是處處小心的。信不信由你。」

　　「是啊！你完全說得對。你對我什麼都不清楚。僅在觀光古堡、歷史性莊園和珍奇的花園，一次非常令人愉快旅行的遊客名單上，知道了我的名字。說起來，也許是那些花園，最吸引你的注意呢。」

　　「可能是的。」

　　「此地還有旁的人。對花園也感到興趣的樣子。」

　　「或者裝出對花園有興趣呢。」

　　「呃！」溫斯德說：「你已注意到了。」

　　接著他又說：「呃，以我而言，不論怎樣，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了你，注視你做的事，就近在手邊的，以預防任何可能──呃，我們可以概括叫它做──骯髒的事情吧。可是目前情形有點不同了。你必須打定主意，我就是你的敵人，還是你的盟友。」

　　「也許你說得對。」瑪波說：「你說得很明白，但你並沒有把你自己的情形詳細告訴我，我可以依這做判斷。我認為，你是賴菲爾先生的一個朋友吧。」

　　「不，」溫斯德說：「我不是賴菲爾先生的朋友。我只見過他一兩次。有一次是在一所醫院的董事會上，另一次是在公共場合上。我認識他；我推想，他也認識我。瑪波小姐，如果我對你說，我在自己的行業上，是個有名望的人，你也許認為，我太自負了。」

　　「我不這麼想。」瑪波說：「如果你那樣說你自己的話，你可能說的是事實。你是一個醫生嗎？」

　　「啊，你真有理解力，瑪波小姐。是的，你非常有理解力。我得過醫學學位，不過，我也有專長。我是個病理學家和心理學家。我身邊沒有任何證明檔。你可能相信我說的話，到某種程度。但我能給你看寫給我的信，和一些正式檔，這可以加深你的印象。我主要擔任和醫事法律學有關係的專門工作。用日常生活語言來說，我對各種不同形式的罪犯頭腦，感到興趣，對這方面，我有多年的心得。我在這方面寫過幾本書，有幾本書引起激烈的爭論，也有幾本變成了理論了。現今我不做那些費力的工作了。我把時間大部分花在這方面的寫作上。我不時地觀察事物，常促使我想起一些有趣的──我想更深入研究的事情。我的話你會不會覺得乏味。」

　　「一點也不，」瑪波說：「或者，從你現在說的話，我希望你可能對我說明某些事情，那些事情賴菲爾先生並沒對我說明。他請求我從事某件計畫，但並沒有告訴我有關的詳細情形，能讓我籍以著手工作。他只讓我接受和進行，其他使我一無所知。在我看起來，他那樣的處理事情，似乎非常笨。」

　　「但你卻接受了？」

　　「我接受了。你對我說的全是老實話。我有經濟上的動機。」

　　「你有沒有深深思考過？」

　　瑪波沉默了一會，然後慢吞吞地說：「你可能不相信的，我對這回答是：沒有。」

　　「我不感驚奇。你是被引起興趣來了。這就是你打算要告訴我的。」

　　「是的。我給引起興趣來了──雖然我並不怎麼熟悉賴菲爾先生。事實上──我們是在西印度認識。我想關於這事你多少知道了一點。」

　　「我知道，就是在那地方，賴菲爾先生認識了你，在那裏──我可以說──你們兩人曾合作過。」

　　瑪波有點懷疑的望著他。「哦，」她說：「他說的，是嗎？」

　　「是的，他說了。」溫斯德說：「她說，你對犯罪的事有獨到的見解。」

　　瑪波揚一揚眉毛，望著他。

　　「你大概不太相信吧。」她說。

　　「那倒不，」溫斯德說：「賴菲爾先生是個非常聰明和機敏的人，善於判斷人。他認為你也善於判斷人。」

　　「我不會自命是個善於判斷人的人，」瑪波說：「我僅僅會說，某些人使我聯想起我認識的某些人，因為我能猜想，他們舉止間某些類似的地方。如果你認為，我完全清楚他們到此地來要做什麼，那你就錯了。」

　　「偶然的更甚於有計劃，」溫斯德說：「我們似乎要在此地的一處特殊適當地點坐下來，討論某些事情了。我們似乎不會被看到，或輕易地被偷聽到，我們沒靠近窗子或閘口，頭上也沒有陽臺或視窗。事實上，我們可以談了。」

　　「我會感激的，」瑪波說：「我著重這事實，我對自己做些什麼或被認為要做些什麼，完全一無所知。我不知道，為什麼賴菲爾先生要那麼做。」

　　「我可以猜想到的。他想要你沒有偏見的接近某些事件。」

　　「所以你不打算告訴我任何事情了？」瑪波似乎激動地說：「真的！有那麼嚴格的限制。」

　　「不錯」溫斯德說，他突然微笑起來。「我同意你。我們必須擺脫掉某些限制了。我將告訴你某些事實，這會使你對事物瞭解得更清楚。而你也許能夠告訴我某些你知道的事情。」

　　「我可以，」瑪波說：「可以告訴你一兩件有點特殊的跡象，可是跡象卻非事實。」

　　「所以──」溫斯德停住了話。

　　「天啊！把某些事情告訴我吧。」瑪波說。

第十二章　一次閒談

　　「我不想長篇大論。我會很簡單告訴你，我是怎樣地被牽連到這件事情的。那時我替內政部當機密顧問，也和某些機關接觸。有某些像犯罪的機構，對某種形式的犯人，供應食宿，那些有某種犯罪行為的犯人待在那裏，被稱之為『女王陛下的希望』，有時候待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同他們的年齡有關。如果他們低於相當的年齡，他們便必須拘留在某些特別指定的地方。你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嗎？」

　　「不錯，我完全明白你說的話。」

　　「不論什麼犯罪發生，我總是立刻被請去商討，判斷這些事情。並對這件案子的可能性，有利或不利的方面，做各種不同的預測。它們沒有多大意義，我便不會去調查。但偶爾為了一個特別原因，我也會同一個機關的負責人商討。在這件事，我從一個部門，經由內政部轉交的一件通知。我去拜訪這機構的負責人──事實上，這人負責管理這些犯人和病人，不論你想怎樣稱呼他們。他因此成了我的朋友──很多年的朋友，但我同他不是很親密。我到所說的這機構去，這負責人告訴了我他的煩惱。他們查問一個被關在監牢裏特殊的人。他對關在監牢裏的這個人，有某些懷疑。他便是這件案子裏的一個年輕男人。或曾經是一個年輕男人，事實上，當他到此地的時候，他只比孩子大一點，那是好幾年前了。日子過去了，目前這位負責人在那裏住下後，（他在這名犯人初到時，並沒在那裏），他變得擔心了。不只是因為他自己是個專業人士，也因為他對犯罪的病人和犯人們，是個有經驗的人。簡單的說，這孩子從他小時，就已叫人很不滿了。隨你怎樣稱呼。一個年輕有過失的人，一個小惡棍，一個壞蛋，一個不負責任的人。他是個犯罪的典型，他參加幫派，打群架，他是個竊賊，偷竊，盜用公款，詐欺，舞弊。事實上，他是個使任何做父親的人絕望的兒子。」

　　「啊，我明白了。」瑪波說。

　　「你明白些什麼了呢？瑪波小姐？」

　　「呃，我認為，你說到的是賴菲爾先生的兒子。你知道他些什麼呢？」

　　「什麼也不知道，」瑪波說：「我只聽到說──就在昨天──賴菲爾先生有個素行不良的兒子，如果我們說得客氣的話。他有個太保兒子。我對他，知道得不多。他是不是賴菲爾先生僅有的一個兒子？」

　　「是的，他是賴菲爾先生唯一的兒子。他還有兩個女兒。一個在她十四歲時死了，一個大女兒嫁得很幸福，但沒有孩子。」

　　「他真可憐。」

　　「可能的。」溫斯德說：「他太太年輕時就死了，我想，她的死對他是個大打擊，雖然他從不願意表露出來。他對他的兒子和女兒們，給了多少照顧，這我就不知道了。他養育他們，把他最好的給他們。為他兒子花了最大的心血，可是人們說不出他有什麼感情。他不是一個輕易流露出內心感覺的人。我想，他整個生命和興趣，全放在賺錢這件事上。像所有的大金融家們，使他感到興趣──不完全是他獲得的金錢。你也許會說，像派出去一個好僕人，用更有利和意料不到的辦法，賺取更多的金錢。他欣賞金融上的事。喜愛這方面。他對旁的事，想到的很少。我想，他對他兒子，已盡了他一切的力量了。他使他兒子脫出學校的困難，雇請著名的律師們，使他兒子免受法律的制裁，但最後的打擊來臨了，或許預見到一些早些時發生的事件。這孩子被控訴攻擊一個年輕女子，因而被送上法庭。據說是攻擊和強暴，因為他年輕，獲得一些寬恕，只被判了監禁。後來，第二次對他做了真正嚴厲的控訴。」

　　「他殺害了一個女孩子。」瑪波說：「是嗎？我聽說這樣。」

　　「他引誘一個女孩子，離開家庭。那是在她屍體發現前幾個月的事。她是被勒死的。她的臉部和頭部，被石頭和石塊打得認不出，大概想要人認不出她的身份。」

　　「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瑪波老氣橫秋地說。

　　溫斯德望了她一眼。

　　「你是指什麼？」

　　「對我們似乎是這樣，」瑪波說：「我不喜歡那樣的事，我從不喜歡的。如果你希望我感到憐憫、懊悔、鼓勵一個令人不愉快的孩子，或譴責惡劣的環境；如果你希望我，事實上要為他哭泣。我就不會喜歡這麼做了。那我就不會喜歡做壞事的人了。」

　　「我真高興聽到這些，」溫斯德說：「在我職業生涯上，已曾遇到過人們哭泣，咬牙切齒，非難過去發生的一切事情，這是你幾乎不相信的。如果人們認清他們所處的惡劣環境，他們生活上的困難，儘管他們沒有受到損害，我不認為，他們會這麼常持相反的看法。這些不對的事情，是令人憐憫的，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由於他們天生遺傳原因，而不能控制住自己。我同樣對患癲癇症的病人憐憫。如果你懂得遺傳原質的話──」

　　「我多少懂得一點，」瑪波說：「這是小常識嘛！雖然我對化學或技術方面，沒有實際的知識。」

　　「這位官長，是個有經驗的人。他簡潔地對我說，為什麼他這麼渴望想知道我的意見。他對這個關在牢裏特別的人，說老實話，在經驗上，格外感覺到，這孩子並非是兇手。他並不認為，他是凶徒類型的人。據他以前見到的，他不像是個壞人。他的看法是，這孩子不像是窮兇惡極的罪犯；他認為自己是對的。他不相信，這孩子會殺害了一個女孩子，用那種先勒斃，再毀損了她的面目的手段。他就是無法讓自己相信。他對這件事曾調查過，似乎完全得到證實。這孩子認識這女孩子，在犯罪前，有人在幾個不同場合中，看到他和她在一起。他們大概是睡在一起，另一方面，有人看到他的車子在鄰近，他自己已承認了。所有的跡象，顯示出這是一件完全公平的案件。不過，我的朋友為此事卻不快之至。他是個對正義和公理，有很強烈感情的人。他需要不同的看法。事實上，他需要的，不是他認識的警方，他需要職業醫學方面的觀點。他說，這是我的專長，他需要我去看這年輕人，同他談談，訪問他，對他做醫學上的評估，把我的意見告訴他。」

　　「非常有趣，」瑪波說：「是啊！真的非常有趣。畢竟，你的朋友──我是說，你的那位官長──是個有經驗的人，愛正義和公理的人。他是個你愛聽他說話的人。大概，你真的聽了他說的話。」

　　「不錯，」溫斯德說：「我深感興趣。我明白了這事件始末，就給他電話。我用多種不同態度接近他。和他談話，談論在法律上可能發生的各種各樣的改變。

　　我對他所下的功夫，可能博得女王律師的喝彩，在他的一方面，看看可能有些什麼優點，以及別的事情。我像個朋友，也像個敵人接近他，以便我可以看到他對各種不同接近的反應，我也做過許多身體上的檢驗，就像我們目前時常用到的一些測驗。」

　　「那麼結果是怎樣呢？」

　　「我想，」溫斯德說：「我想我的朋友可能對的。我不認為，密契爾是個凶徒。」

　　「你說到早些時那件案子是怎樣的一個情形呢？」

　　「當然，那件犯罪案子對他很不利。這不是陪審團的想法，因為他們當然沒聽說過，直到法官概要的說出了要點，這當然是法官的看法。對他很不利。後來我自己又做過調查。他曾攻擊過一個女孩子，想對她施暴。但在我的想法，他並沒有兇暴到要把她勒斃的程度──我在巡迴裁判所，曾見過不少這類案件。你不能否認，現今的女孩子們，隨時有遭強暴的危險。她們的母親們常名之為強暴事件。一個女孩子有幾個男朋友，關係遠超過友誼。不錯，無疑問的，這是一件凶案，但由所有的測驗──身體上的、心理上的和精神上的測驗──我不斷感覺到，沒一樣和這件特別的案件相符合。」

　　「那麼你將怎麼做呢？」

　　「我和賴菲爾先生聯絡上了。我對他說，在一件和他兒子有關係的事情上，我想同他見一次面。我便到他那裏。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他，還有那位官長的想法。我們沒有證據，也沒有上訴的理由，可是我們兩個人全相信，當時的審判者已誤用了法律。我說，我也許會做一次調查，這是一件頗費周折的事。我也許會提出某些事實，向內政部訴願，這也許做得到，也許做不到。那裏可能有某些事情，得要找些證據。我說，找證據是頗費周折的事。但我認為以他的地位，對任何人沒有分別的。那時候我體會到，他是一個病人，病得不輕的人。他自己這麼對我說過。他告訴我，他預料到死亡。而且兩年前醫生也曾警告過他，說他可能不會拖過這一年，他們從未體會到，由於他不尋常的體能，或許可以活得久點。我問他，對他兒子有怎樣的感覺。」

　　「他對他兒子，有怎樣的感覺呢？」瑪波問。

　　「唉！你想知道，我也同樣想知道。我認為，他對我非常的誠實，即使──」

　　「即使有點無情？」瑪波說。

　　「是啊！瑪波小姐。你說得對。他是個無情的人，但他也是個公平和講正義的人。他說：『我知道，自己兒子是怎樣一個人，知子莫若父嘛！但我不打算改變他，因為我不相信，有人能改變他。他積習已根深蒂固。他欺詐，人們叫他壞蛋，又常惹是非。沒有人，也沒有事情可以叫他改過遷善。我曾想和他斷絕關係，雖然這並不能解決問題。他需要用錢時，常會有錢用。我常做能做到的事。呃，我是不是有一個心理變態的兒子呢。他有病，患上癲癇症，我想盡法子，替他治療。如果我有個兒子，有精神上的毛病，雖然別人會說，這人沒得救了，我也會盡一切能力照顧，做得恰如其分。但現時我能對他怎麼辦呢？』我告訴他，這要看他需要做些什麼。『這不難，』他說：『我處於不利的地位，但我完全明白，我需要怎麼做。我要替他辯護。想法子把他放出。讓他自由自在，繼續過他自己的生活，那麼他一定會那樣生活下去。我會替他準備，對他所能做到的每一件事。我不想讓他吃苦，受監禁，因為不幸的錯誤，令他和生活脫節了。如果有別的人，什麼別人殺害那個女孩子，我要尋出事實，找出兇手。我要替密契爾討個公道。可是我是個病得不輕的人，我活的日子已無幾日了。』我建議律師們──我認識一家律師事務所──他打斷我的話說：『那些律師們根本不管用。你可以聘請他們卻不管用。在這麼有限時日內，我必須安排我可以安排的事。』他給我一大筆錢，作為尋找事情真相的費用。不必替他省錢。『我自己幾乎不曾做過什麼。任何時候會死掉。我授你權利，做我的主要助手，說明你，去想法子找出某一個人──』他給我寫下一個人的名字。叫珍．瑪波小姐。他說：『我不想把她的地址告訴你。我要你，在我選擇的環境裏會見她。』然後他對我說了這次觀光旅行，這次令人高興，歷史性的莊園、城堡和花園的觀光旅行。他會在某一個日期以前，預先替我準備。『珍．瑪波小姐，』他說：『也會來參加這次旅行。你會在那裏見到她，偶然間遇到她，這樣會使人們認為，完全是一次巧合罷了！』我要選擇一個適當的日子和時刻，來認識你；或者，如果我認為不適當，我就不用認識你。你已問過了我，是不是我和我的朋友，這位官長，有任何理由懷疑或知道任何別的人，他們可能犯下了這件兇殺案。我這位官長朋友，當然沒有什麼意見，他已同負責承辦這案子的警官，開始討論過，一個對這案子極具經驗和最能信賴的探長。」

　　「沒有別的人建議嗎？這女孩子的其他朋友？」

　　「我也發現有這樣的事。我請賴菲爾先生，告訴我一點關於你的情形。他卻不同意如此做。他告訴我，你是個上了年紀的人。說你瞭解人們。他還告訴了我另一件事。」他停住了說話。

　　「另一件什麼事？」瑪波問：「我實在是太好奇了。我完全無法想到，我能想像到的任何別的事。我耳有點聾，視力也沒有以前銳利。我無法完全想到，我有任何用處，除了我有點蠢和率直外，事實上，在早些日子裏，我總被人叫做是一個『喜愛說閒話的老太婆』。我是個喜愛說閒話的老太婆。他是這麼說的嗎？」

　　「沒有。」溫斯德說：「他說的是，你對犯罪有非常靈敏的觀察力。」

　　「啊！」瑪波說。她吃了一驚。

　　溫斯德注視她。

　　「你說這是真的麼？」他問。

　　瑪波默然了好久。最後她說：「也許是的。是啊！也許是的。我一生有幾次，眼光是很銳利的。可以認出鄰近那些地方或周圍的環境會有不吉祥的事情。也可指出在接近我的人中，有哪些人是邪惡的，和發生的事有關係。」

　　她突然望著他微笑。

　　「你知道，」她說：「有點像生下來嗅覺就很靈敏一樣。可以聞出一絲汽油味，而別的人卻聞不出。你可以很輕易的辨別出一種香味。我一個姑媽，有一次說過：當人們說謊時，她可以馬上聞得出來。她說有一種很特別的氣味，會吹到她面前。他們鼻子一動，氣味就發了出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種事。可是，呃，有幾次場合，她表現得很出色。有一次她對我姑父說：『佳克，別雇傭今天早上同你說話的那個年輕人了。他全在說謊。』後來證明她的觀察一點也沒錯。」

　　「一種罪惡感，」溫斯德說：「呃，如果你真有罪惡感，就請告訴我。我會高興的知道。我不認為，自己有特別的罪惡感。」他輕輕拍拍額頭。

　　「我還是簡單的告訴你，我是怎樣的參與了這些事件的，」瑪波說：「賴菲爾先生去世之後，他的律師請我去看他們，把他的事情告訴我。我又接到他一封信，裏面也沒說什麼。後來我有一段時間，再沒聽說到什麼。然後我接到遊覽公司一封信，說賴菲爾先生在死前，替我預定了一次旅行，他知道我很喜歡遊覽，便把這旅行當作是一件禮物送給我。我真吃驚，同時認為這是我答應做這件事的初步指示。我推測在這次旅行中，我會接到一些別的指示或線索。昨天，不，是前天，我到此地時，受到一幢住在古老莊園裏的三姊妹的邀請，她們親切的接待我。她們收到賴菲爾先生的信。說賴菲爾先生在死前不久，寫信告訴她們，他的一個老朋友，要前來做這次旅行，他要她們親切地留她住兩三天，因為他想，她不太適合，去爬那難爬的海峽和紀念塔，這是昨天旅行中的主要專案。」

　　「你認為那也是要你做這件事的一種指示嗎？」

　　「當然。」瑪波說：「不可能有別的理由的。賴菲爾先生不是一個白施恩惠的人，對一個不愛爬山的老太太，一點不會有憐憫的。不，他是要我到那地方去。」

　　「你到那地方去了？然後怎樣了呢？」

　　「什麼也沒有。」瑪波說：「只有那三個姊妹。」

　　「三個不可思議的姊妹？她們可能是的，」瑪波說：「但我不這樣認為。無論如何，她們好像並不怎麼怪。我還不太清楚。她們好像平凡極了，她們不是屬於這幢古老莊園的。這幢古老莊園是屬於她們的一個叔父的。在好幾十年前，她們搬到了此地。她們和藹可親，但不特別有趣，為人處事的風格有點不一樣。她們不很熟悉賴菲爾先生。我和她們間的閒聊，卻一點收穫也沒有。」

　　「因此在你住在那裏的幾天裏，什麼也沒有得到？」

　　「我只得到你剛告訴我的，那件案子的事實。我不是從她們那裏知道的。是從一個上了年紀的傭人，她說起了這位叔父的往事。她只聽說過賴菲爾先生的名字。可是她流利的說到這件兇殺的要點。一開始就提到賴菲爾先生的一個兒子到此地的事，和這個女孩子怎樣的愛上了，又怎麼的把這女孩子勒死，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話，你也許會說，『像鈴樣的不停地響。』」瑪波用她年輕時常說的詞語說。「充滿著誇張，這是一個令人討厭的故事，她似乎認為，警方的看法是，這不是他唯一的一件兇殺。」

　　「在你看來，這件事和那三個不可思議的姊妹有沒有關係？」

　　「不，只因為她們是這個女孩子的監護人，深深地愛著她。其他再也沒別的了。」

　　「她們也許知道一些什麼的──一些有關另一個男人的事？」

　　「不錯，那就是我們需要的，是不是？另一個男人──一個殘忍的男人，在殺了她後，毫不猶豫地打爛她的頭部。這樣的男人可以因嫉妒而被逼得發瘋。那樣的男人多得是。」

　　「在那幢古老莊園，沒有發生其他怪事嗎？」

　　「只有一、兩件。例如其中一個最小的妹妹，不斷地說到花園的事。似乎像個熱心的園丁。可是她不可能是的，因為她對花草的名稱都一知半解呢。我對她布下了一兩個圈套，提到罕有珍貴的灌木植物，問她知不知道。她說，那不是美麗的植物嗎？我說，這種植物不很耐寒，她同意了。可是，事實卻不是如此。這使我想起──」

　　「使你想起了什麼？」

　　「呃，你會想，我對花園和植物的事，實在愚不可及。我是說人們對他們確是懂得一點的。我對一些鳥類，也懂得一些呢。」

　　「我想，不是鳥類，而是花園的事情，令你苦惱了。」

　　「不錯，你有沒有留意到參加此次旅行的兩個中年女士？巴諾小姐和柯克小姐？」「是啊！我已留意到她們了。兩個一起旅行的老處女。」

　　「說得對。呃，我已發現到有關柯克小姐的一些怪事。她叫那名字，是嗎？我是說，『柯克』是她在這次旅行時用的名字。」

　　「為什麼──她會有另一個名字嗎？」

　　「因為她曾到我住的村子，聖瑪麗梅德去，並在我的花園籬笆外面和我聊過天，她還親口誇讚過我的花園，也同我談到過園藝上的事。她告訴我，她住在村裏，在某人的花園裏工作。搬進那裏的一幢新房子。我認為，那完全是謊話，因為，她對園藝的事，一竅不通。雖然她假裝懂得，但卻不知所云。」

　　「你想，為什麼她要到那裏去呢？」

　　「那時候我不知道。她說，她叫巴瑞脫──什麼的，住什麼地方的，我一時想不起了。她的髮型不但改變，甚至顏色也不一樣。而穿的衣裳也不是同一式樣，起先在這次旅行時，我並沒想到。只是奇怪，為何她看起來有點面熟。然後突然我想起了，她是由於頭髮被染色了而有點不同。我曾問過她我以前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她說，她到過那地方，但假裝並不認識我。這完全是一片謊話。」

　　「關於這所有的事，你有何意見呢？」

　　「呃，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的──柯克小姐（就叫她現在的名字）到聖瑪麗梅德來，只不過要看我一眼，以便她能完全確信，當她在遇見我時，能夠認出我──」

　　「為何感到有那必要呢？」

　　「我說不出。有兩種可能性。但我兩種都不喜歡。」

　　「雖然我不知道，」溫斯德說：「但我也不很喜歡。」

　　他們兩人沉默了一會，然後溫斯德說：「我不喜歡發生像鄧波兒所遭遇的事。在旅行時你已和她談過話了？」

　　「不錯，我和她談過。當她好點時，我想再和她談談，她可能告訴我的──告訴我們──關於被殺害的這女孩子的事情。她對我說過這女孩子，她上過她的學校，要嫁給賴菲爾先生的兒子，可是並沒嫁給他，她後來死了。我問她，怎麼和為何死的，她回答說：『愛』。我當作是說自殺，但卻是謀殺。為了妒忌而謀殺會更適合。另一個男人。什麼別的男人，我們必須要查出。鄧波兒小姐也許可能告訴我們，他是誰呢？」

　　「沒有其他邪惡的事情嗎？」

　　「我想，這是我們需要得到的消息。沒有理由認為，這輛遊車上任何遊客中，有任何邪惡事情的暗示，或對住在這幢古老莊園中的人們，有任何邪惡事情的暗示。但那三姊妹中的一個，可能知道或記得，這女孩子或密契爾，曾一度說過的某些話。克勞蒂常帶了這女孩到國外去。因此，或者她可能知道某些在國外旅行時所發生的事情。她們在旅行時，這女孩子可能說過，或做過某些事情。這女孩子遇到過的某個男人。某些事情同此地這幢古老莊園，能扯上一點關係。以為只由於談話，偶爾的聽聞，是很難得到任何線索的。那第二個姊妹，格勒尼太太，很早就已嫁了人。我想，她曾在印度和非洲住過一段時日。她可能從她丈夫那裏，或她丈夫的親戚或和此地這幢古老莊園有關係的各種事情上，知道了某些事情。因為她時常到此地來。她可能認識這個被殺害的女孩子，不過我認為，她還沒有另兩個姊妹知道的多。這不是說，她就不知道有關這女孩子的某些要緊的事情。第三個姊妹較為浮躁，也較保守，好像並不認識那個女孩子。不過，她也仍舊可能有這兩個情侶的消息──或看到過這女孩子，同一個不為人知道的男孩子在一起。喏！那是安瑟亞，現在走過那家旅館了。那三個姊妹中的一個。」

　　瑪波雖專心在談話，卻沒改變平時的老習慣。一條大街，常成為她注意的焦點。所有過路的人，不管是閒蕩或匆匆的趕路，總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就是安瑟亞勃那貝司谷脫──那個拿著包裹的女人，她到郵局去了，剛走過轉彎地方，你看到了嗎？」

　　「她看起來有點傻，」溫斯德說：「那飄舞的頭髮──灰色的頭髮──有點像五十歲的奧赫妮亞。」

　　「我也想到了奧赫妮亞，當我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啊！天啊，但願我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但無論是住在此地一兩天，或是繼續遊覽旅程，看起來都有點像大海撈針。如果你插手得夠久，你就必定會找出某些事情──即使你在進行中受到了刺痛。」

第十三章　紅黑格子的套頭毛衣

　　桑德朋太太在這一夥人坐下吃午餐時，回來了。她帶來了不好的消息，鄧波兒小姐仍舊昏迷不醒。幾天內，她當然也無法走動。

　　她報告之後，把話題轉到實際的事情上面。替那些願回倫敦的人訂出適當的火車時程表，替明天或第二天再開始進行的旅行，提出適當的計畫，她有一張今天下午在附近地方的適合短暫旅程的名單──一小夥人坐了雇用的車子。

　　溫斯德在他們走出餐廳時，把瑪波拉到一邊。

　　「你今天下午，想不想歇息？如果不歇息的話，一小時內，我會打電話給你。這兒有──所有趣的教堂，你也許想去看看的──」

　　「好極了。」瑪波說。

　　瑪波靜靜地坐在來接她的車子裏，溫斯德坐在她旁邊。他是在約好的時間內來接她的。

　　「我想，你可能高興看看這所特別的教堂。還有一個非常美麗的村莊。」他說：「當一個人有時間能看看時，實在應該好好的欣賞一下當地的風景。」

　　「你真好。」瑪波說。

　　她帶著有點不安的眼光望著他。

　　「好極了。」她說：「正好像是──呃，我不想說，做得好像無情，不過，呃，你懂我話中的意思。」

　　「我可愛的女士，鄧波兒小姐不是你的朋友或什麼的。對這不幸事件，你不用太過悲傷。」

　　「呃，」瑪波說：「你真好。」

　　她推測，這輛車子是租來的。接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士，去看看鄰近的風景，設想真周到。溫斯德實在該請某個年紀較輕，更有趣和漂亮的人。瑪波審視似的望了他一兩眼，在他們駛過村莊的時候。他，正望著他那邊的窗外。

　　他們把村莊拋到後面，駛上一條鄉下道路了，當繞過山腹時，他轉過頭對她說：「我們不到教堂去了。」

　　「不去，」瑪波說：「我也正在想或許我們不去了。」

　　「不錯，你會這麼想的。」

　　「我可以問，我們去什麼地方嗎？」

　　「我們到卡尼斯鎮的一所醫院去。」

　　「那就是鄧波兒小姐被送去的地方，是嗎？」這句問話，幾乎是多餘的。

　　「不錯，」他說：「桑德朋太太在看過她後，從醫院裏，給我帶回一封信。我剛在電話上，同他們通過話。」

　　「她會復原嗎？」

　　「沒有，還是昏迷不醒。」

　　「我明白了。至少──我希望──唉！」她歎口氣。

　　「她可能再也恢復不了知覺。但偶然間，也許能清醒一些時候。」

　　「你要帶我到哪裏去？為什麼？你知道，我不是她的朋友。我僅在此次旅行中，第一次見到她。」

　　「不錯，我也知道。我之所以要帶你去見她，是因為有一次她清醒時，曾問到你。」

　　「我明白了。」瑪波說：「我想知道，為什麼她會問到我？為什麼她會認為我可能對她有說明，能為她做些什麼？她是個有理解力的女人。你知道，她是個偉大的女人，曾當過弗諾菲的女校長，在教育界有卓越的地位。」

　　「我推測，那是最好的一所女子學校？」

　　「不錯。她是個偉大人物。本身學識淵博。數學是她的專長，我應當稱她是一個女教育家。對教育有興趣，獲得一般女孩子們的喜愛，常鼓勵她們上進。啊！還有許多別的事。如果她死了，是不幸又很殘忍的。」瑪波說：「好像蒼天常嫉英才。雖然她已退休了，仍有不少影響力呢。這件不幸事情，也許你不想要我們談論這件不幸事情吧！」

　　「我想，我們最好該怎麼做。以前也曾發生過一塊大圓石頭滾下山腹，但只有隔了相當的時間，才滾下。有人曾對我說過這種事。」溫斯德說。

　　「曾有人對你說過這樣的不幸事件嗎？是誰呢？」

　　「兩個年輕人。克拉福和派拉茲。」

　　「他們說了些什麼？」

　　「克拉福小姐對我說，她以為有什麼人在山腹上。她同派拉茲先生，由較近的小徑爬上去，循著一條崎嶇不平，繞過小山轉彎的路徑。在他們轉過一個彎時，在地平線的邊緣，確實看到有一個人，分不清是男的或是女的，想把一塊大圓石頭，滾到底下來。這塊大圓石頭正在搖搖晃晃的，終於在滾動了，起先滾得很慢，然後加快速度的滾下山腹。鄧波兒小姐正沿著下面的一條小徑走去，才走到那裏，這塊圓石頭正擊中她。當然，那人也許不是故意的，可是石頭確實擊中了她。如果真的要擊中鄧波兒小姐，只要對準她的方向，沒有不擊中的了。」

　　「他們見到的人，到底是女的，還是男的呢？」她問。

　　「不幸的是，克拉福小姐沒說明。不管是誰，那人是穿了工裝或工裝褲，紅黑格子紋的顏色圓領套頭衣裳。但人影一轉，立刻就見不到了。她認為是個男人，但無法確定。」

　　「她認為，或是你認為，這是有人蓄意要謀害鄧波兒小姐嗎？」

　　「她愈想愈肯定。那男孩子也有同感。」

　　「你猜想可能是誰？」

　　「我什麼也不知道。也許是同我們一起旅行中的一個人，午後去散步的人。也可能是我們完全不認識的什麼人，看到那輛遊覽車停在此地，選中那地方，對當中某一個人攻擊。那個有暴力的年輕情人。也可能是她的仇家。」

　　「如果我說是『一個隱秘的敵人』，這句話好像挺富戲劇性的呢。」瑪波說。

　　「哦，是啊。誰要殺害一個退休和被人敬重的女校長呢？這就是有待我們解答的一個問題。可能鄧波兒小姐會告訴我們。她可能體會到，在她上面的那個人影，或甚至知道那是誰，為了一些特殊原因，對她懷有惡意，要對她不利。」

　　「這說法仍舊不太圓滿。」

　　「我和你有同感。」溫斯德說：「她似乎完全不可能是個適合被人攻擊的犧牲者。但當一個人想到，一個女校長認識許許多多的人時，就有此可能了。我們會這麼說，有許多人曾受到過她的教誨。」

　　「你是說，有許多女孩子，受到過她的教誨。」

　　「是的，我說的正是這意思。女孩子和她們的家人。一個當女校長的，必須有多方面的才華。譬如說，羅曼史，女孩子們可能喜歡羅曼史，但她們的家長們卻懵然無知。你知道，這是常有的事。尤其在最近的一二十年。據說女孩子們成熟早，這在體質上說，一點不錯，但在心理方面而言，她們卻成熟得晚。她們停留在孩童階段較長──喜愛穿孩童時的衣裳，飄舞著孩童般的頭髮。即使她們穿上迷你裙，她們還是替洋娃娃穿上睡衣、運動衣和短褲，這全是孩童樣子。她們不願做大人，不想接受同我們一樣的責任。像所有的孩童一樣，她們被人認為長大了，任意做她們認為是大人做的事情。有時候這會變成悲劇，引起悲慘的結果。」

　　「你是想到某些特殊情形嗎？」
　　「沒有。我只是認為，有這可能。我不相信，鄧波兒小姐有個私人的仇家，一個敵人，會殘忍到想利用機會，把她殺害。我認為──」他突然望著瑪波問：「你有什麼意見嗎？」

　　「呃，我想，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是說鄧波兒小姐知道了某些事情的真相，這可能不利於某人，甚至對某人會有危險。」

　　「是的，我確是覺得如此。」

　　「如果是這樣的話，」瑪波說：「似乎表示，在我們這旅行團中，有某個人認識鄧波兒小姐，而鄧波兒小姐卻不認識她──也有可能是忘了她是誰了。情形若真是如此，我們的旅伴們都有嫌疑了。是不是？」她停了一下：「你說的那件套頭毛衣，紅黑格子紋的衣裳，怎麼說？」

　　「哦，套頭毛衣──」他好奇地望著她。「你怎麼會忽然提起這個呢？」

　　「這很容易明白的，」瑪波說：「你是這麼說，而克拉福小姐又是特別提到的。如此一來，就引人注意了。」

　　「是嗎？但這使你想起了些什麼呢？」

　　「一些蛛絲馬跡，」瑪波說：「一些將可看到、想到、觀察到和體會到的事情。」

　　「啊！」溫斯德帶著信心地望著她。

　　「當你描述你曾見到的一個人時──並非是在附近，而是在相當一段距離時見到一個人時──你描述的頭一件事，將是這人所穿的衣裳。而不是他們的臉，走路姿態，雙手和雙腳。譬如說，一件觸目的深紅色大頭巾，一件紫色外套，或是一件奇異的皮上裝，一件鮮豔紅黑色套頭毛衣。一些很容易認出和注意到的衣物。當那個人脫掉那件毛衣想把證據消滅，包裝成包裹郵寄到某個地方，譬如說，由郵局寄到約一百哩遠的地方，丟到城市的一隻垃圾箱裏去，或燒掉，或消毀。她或是他就變成一個謙虛和穿著樸素的人，就不會被人發覺和想到，因而犯上了嫌疑。那必定有用意的。那件深紅色和黑色有格子紋的套頭毛衣。等於是故意要引起人們的注意，但在那個人身上，是再也不會被人見到的了。」

　　「你的推想真好，」溫斯德說：「我已說過，弗諾菲離此地沒多遠。我想，有十六哩遠吧！因此，這是鄧波兒很熟悉的地方，她對住在這裏的人、事物也很熟悉。」

　　「是的，這增大了可能性，」瑪波說：「我有同感，這名攻擊者，很可能是個男人，而不是個女人。那塊圓石頭，如果是有意滾下的，那就非常的準確。準確得與其說是女性做的，不如說是男性做的。在另一方面，在我們遊覽車上，可能有什麼人，或可能是鄰近地方的什麼人，在街上看到鄧波兒小姐，過去幾年，她以前的一個學生──經過一段日子後，她自己可能認不出的某個人。可是，這女孩子或女人會認出她，因為一個六十歲以上的校長或女校長，和五十歲時，改變不會很多。她被某個女人認出了，也知道她的女校長，在某些事情上，可能對她不利。」她歎口氣：「我自己對此地一點不熟悉。你對這兒有何特別的認識嗎？」

　　「沒有，」溫斯德說：「我自己對此地不熟悉。但我知道某些事情，從你已告訴我的，知道了發生在此地的各種不同事情。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某些事情，我會更茫然，更一無所知。

　　你自己到此地到底要做些什麼？你並不知道。然而你被邀請到此地。是由賴菲爾先生有意的安排，你才會到此地來，你才會接受這次遊覽，你和我才會遇見。我們會停留在別的地方，或是走過，可是特別的安排到此地，因此你會真的在此地住幾個晚上。和他以前的朋友們住在一起，不會拒絕他提出的任何請求。這推測有道理嗎？」

　　「因此，我可以知道需要知道的某些事情了。」瑪波說。

　　「好幾年前發生的一連串兇殺？」溫斯德樣子懷疑地說：「一點特別之處也沒有，和你能說出的，發生在英國或威爾斯其他任何地方的都一樣，這些事情似乎常一連串發生。首先是一個女孩子受到攻擊和謀殺。然後另一個女孩子又有同樣的遭遇。再就是同樣的某些事情，也許就在二十哩遠的地方發生。同樣的死亡。

　　據報導，有兩個女孩子，從裘瑟倫聖瑪麗失蹤了，其中一人就是我們現在談論的，六個月後找到了她的屍體，在很遠的地方，她最後被人看到時，是和密契爾．賴菲爾在一起──」

　　「另一個呢？」

　　「她叫諾娜．勃洛德。是個很活潑的女孩子，沒有固定的男朋友。她屍體從沒被找到。如今十多年過去了，案子只有不了了之。」溫斯德慢慢的說：「我們到啦！這就是卡尼斯鎮，此地是醫院。」

　　溫斯德領著瑪波走進去。顯然如他所意料的。他被領進一個小房間，坐在辦公桌前的一個女人，站起身。

　　「啊！是啊，」她說：「溫斯德教授。這──」她有點猶豫了。

　　「瑪波小姐，」溫斯德說：「我在電話上同巴克修女說過了。」

　　「哦，是的。巴克修女說，她會陪同你們的。」

　　「鄧波兒小姐怎樣了？」

　　「還不是一樣。我怕沒什麼可說的啦。」她站起身。「我帶你們到巴克修女那裏去。」

　　巴克修女個子瘦長，聲音沉著、堅定。一雙深灰色的眼睛，習慣的望著你，但幾乎又立刻轉望著別的方向，這讓你有一種感覺，好像你在極短的時刻裏已被觀察過了，並被下番評語。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麼辦？」溫斯德說。

　　「呃，我還是把這邊的情形，告訴瑪波小姐的好。首先我必須對你們說明，這位病人，鄧波兒小姐，仍舊不省人事，她似乎偶爾會醒過來，想認出周圍的環境，或說幾句話。可是，沒一點辦法能鼓舞她。我想溫斯德教授已對你說過了。她有一次清醒時，很清晰地說了這些話：『瑪波小姐，』接著說：『我要同她說話。瑪波小姐。』然後她又失去了知覺。醫生認為應當和遊覽車上別的遊客聯絡。溫斯德教授來此地看我們，說明了種種不同的情形，還說會帶你到此地。我想，我們能要求你做的，就是請你到鄧波兒小姐的私人病房裏，在她恢復知覺時，立刻記下她說的話。但我怕這沒多大的希望了。坦白說，還是這樣的好。醫生也認為，她可能就是如此失去知覺的死去。想減輕腦震盪，沒有一點辦法。重要的是要有個人能聽到她說的話。醫生的意思，認為如果她再恢復知覺的話，周圍不應當有太多的人在。如果瑪波小姐認為一個人在那裏，太人單勢孤的話，病房裏會有另一名護士。但不會被床上的病人注意到，除非她要求，她才會走開。她們之間，會用一道簾幕隔離，讓這名護士坐在病房的角落裏。」

　　她接著說：「那裏我們也有一名警官，隨時可以記下任何事情。醫生認為這麼做是很適當的，他也不至於會被病人注意到。她想見到的，只有一個人，不會嚇怕了她，或令她喪失想對你說話的勇氣。我想，這麼請求你，應該不會太困難吧！」

　　「哦，不，」瑪波說：「我完全準備好啦。我身邊帶了一本小筆記本，還有一支筆。我頭腦裏可以記住短暫時間的話，所以似乎不需要公開記下她的言辭。你可以相信我的記憶力，我不是聾子。我的聽覺雖沒有以前那麼靈光，但如果我坐到她床邊的話，我能夠很清楚的聽到她說的話，即使是耳語也行。而且我已習慣同病人在一起。隨時可以適當的照顧她們。」

　　巴克修女再迅捷地瞥了她一眼。這一次，她點了一下頭，表示滿意了。

　　「你真好，」她說：「我相信，如果你能幫忙，再好也沒有的了。現在就要看你了。如果溫斯德教授喜歡的話，他可以到樓下候診室等，需要時我們隨時可以通知他。瑪波小姐，現在你可以同我去了。」

　　瑪波跟著她，經過一條長廊，走進一間單人小病房。在光線暗淡的房裏，百葉窗半拉上了，鄧波兒小姐躺在病床上。像一座雕像，不像是睡著了。她的呼吸有點不穩定。巴克修女彎著身在察看，對瑪波用手指一指病床旁的一張椅子。然後走過房間，向門口走去。這時有一位手裏拿了本記事本的年輕人，從簾幕後面走出來。

　　「瑞基脫醫生吩咐的。」巴克修女說。

　　一個護士也出現了。坐到房裏對面的角落。

　　「需要時隨時可以叫我。艾德蒙護士。」巴克修女說：「給瑪波小姐任何她可能需要的協助。」

　　瑪波脫掉上裝，房裏很暖和。護士走到前面，接過上裝。再又回到她先前坐的位置。瑪波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她望著鄧波兒小姐在想，正像以前在遊覽車上望著她時那樣。她有個多麼美好的臉部輪廓。垂下的灰白頭髮，正適合她的臉部。一個美人兒，有個性的女人。不錯，瑪波在想，一千萬個遺憾，如果這世界上，失去了像鄧波兒小姐的人，真是天下第一大遺憾事。

　　瑪波舒適地背靠著墊子，把椅子挪近一點，靜坐著等待。是不是白等待，或是要等待到相當久，她說不出。時間這麼的過去了。十分、二十分、半小時、三十五分。然後突然間，完全出人意料的，好像發出了一些聲響。低低的，很清晰的，有點兒嘶啞，失去了它原有的和諧：「瑪波小姐──」鄧波兒小姐現在一雙眼睛睜開了。望著瑪波。眼睛似乎有了神，完全敏感的。她仔細端詳坐在床邊的這個女人臉部，沒露出任何情感和驚異的樣子，充滿了意識的細看。她說話了：「瑪波小姐，你是珍．瑪波嗎？」

　　「不錯，我就是。」瑪波說：「珍．瑪波。」

　　「亨利時常說起你，他說到你的事情。」

　　聲音停住了。瑪波帶著點質問語氣說：「亨利？」

　　「亨利．克尼若，我的一個老朋友──很久的朋友。」

　　「也是我的一個老朋友。」瑪波說：「亨利．克尼若。」她的腦際回想到許多年前，想到了她認識的亨利．克尼若爵士，和他們互相請求對方協助的事。啊！亨利，一個老朋友了。

　　「我記得你的名字。在遊客名單上看到時，我想一定是你。你可能幫得上忙。就是他，亨利，如果他在此地的話，你也許會幫忙的。幫忙找尋線索，這件事情，這件很重要的事情。雖然離現在很久了，在很久以前。」她支吾了一下，半閉上眼睛。護士站起身，走過房間，拿起一隻小玻璃杯，端到鄧波兒小姐嘴邊。鄧波兒小姐吸了一口，點了頭。護士放下杯子，回到她椅子上。

　　「如果我可以幫忙的話，我會幫忙的。」瑪波說。她沒再多問了。

　　「這就好。」鄧波兒說。

　　她閉上眼睛默然了兩三分鐘。可能睡著了，或是失去了知覺。然後又忽然睜開眼睛。

　　「她們哪一個？」她說：「必須要弄清楚的。你懂我說的話嗎？」

　　「我這麼在想，一個死去的女孩子，諾娜．勃洛德，是嗎？」

　　鄧波兒一下皺起了眉頭。

　　「不，不是。另一個女孩子，維妮黛．漢脫。」

　　停了一下，她說：「珍．瑪波，你老了，比他說到你的那時候老多了。但你雖然上了年紀，仍可以打聽出事情真相的，是不是？」

　　她聲大了起來，顯得更加堅定。

　　「你能夠的，是嗎？說你能夠的。我沒有多少的時間了，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她們中是哪一個呢？去打聽出來。亨利說你能夠的。也許對你有危險的，但你能會打聽出，是嗎？」

　　「上帝保佑，我會打聽出的。」瑪波說，這是個誓言。

　　「唉！」

　　眼睛閉上了，然後又睜開。噘著嘴像在微笑。

　　「上面滾下的那大圓石頭，死亡的石頭。」

　　「誰推下去的呢？」

　　「不知道。去查出維妮黛的真相。」

　　她歇了一會。

　　瑪波望著床上鬆弛的身體。聽到微弱的耳語：「再見，盡你的力量──」

　　她身體鬆弛了，閉上眼睛。護士再走到床旁。這一次她在按脈搏，對瑪波點下頭。瑪波聽從地站起身，跟著她走出房間。

　　「這對她已花出了大氣力了，」護士說：「一時她不會恢復知覺的了。可能再也不會恢復知覺了。我希望你已知道了一些事情。」

　　「我不認為，我知道些什麼。」瑪波說。

　　「你知道了些什麼嗎？」他們走出到車子前時，溫斯德問她。

　　「一個名字。」瑪波說：「維妮黛。是那個女孩子的名字嗎？」

　　「不錯。維妮黛．漢脫。」

　　一個半小時後，鄧波兒死去了。她再也不會恢復知覺了。

第十四章　勃洛尼先生的猜測

　　「看到今天早上的時報嗎？」勃洛尼問他的夥伴。

　　區斯透說，他沒買時報，他只有電訊報。

　　「呃，也可能登的呢。」勃洛尼說：「在喪事欄。依莉莎白．鄧波兒小姐。」

　　區斯透樣子有點困惑了。

　　「弗諾菲女校長。你聽說過弗諾菲嗎？」

　　「當然聽說過了。」區斯透說：「女子學校，已設立了五十年左右，是第一流高貴的學校，她是那學校的女校長了，好像在不久前才辭職，至少有六個月了。繼任的新校長是個結過婚的女人，年輕，思想新，大約三十五到四十歲。替女孩子開化妝課，准許她們穿著褲子、套裝，頗新潮的。」

　　「呃，」勃洛尼說：「你不會以為，她會像鄧波兒小姐那樣的人人盡知吧！雖然她住在那裏也很久了，但她完全是另外的一個人。」

　　「是啊！」區斯透說，他並不感到怎樣有興趣的樣子，奇怪為什麼勃洛尼對這位去世了的女校長這麼神往。

　　這兩個人對學校並不感到特別的興趣。他們自己的兒女，現在多少已完成了他們的心願。勃洛尼兩個兒子，一個在機關服務，一個在石油公司工作。區斯透的子女，在上大學。

　　「她怎樣了呢？」他問。

　　「她在做這次的遊覽車旅行呢。」勃洛尼說。

　　「我不會讓我的家人們，坐遊覽車去旅行的。」區斯透說：「上星期在瑞士，有輛車子墜下了懸崖；在兩個月前，有一輛車子墜毀了，死了二十多人。真說不出他們是怎樣駕駛的。」

　　「這一次是到英國鄉下的莊園和花園等地方去旅行。」勃洛尼說：「不管他們叫這些地方做什麼名字。你懂得我說話的意思吧！」

　　「哦，我懂得。我們請了叫什麼的小姐去那兒旅行，是老賴菲爾預定好，請她的。」

　　「還有一個叫珍．瑪波小姐的。」

　　「她沒有事吧！是嗎？」區斯透說。

　　「到目前，我還不知道呢。」勃洛尼說：「我只感到有點奇怪。」

　　區斯透沉吟了一下。

　　「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車禍？」

　　「不是，是在一處風景地點。他們走到小山上的一條小徑，是一次險峻的路程，走上一座有圓石頭和什麼的有點陡峭的小山。有些圓石頭鬆掉了，滾下山腹。鄧波兒小姐恰被擊中，送到醫院因腦震盪而死了──」

　　「壞運氣。」區斯透說。

　　「我只是奇怪，」勃洛尼說：「因為我偶然想起──呃，弗諾菲是女孩子念的學校。」

　　「什麼女孩子？我完全不知道你說的什麼勃洛尼。」

　　「被年輕的密契爾．賴菲爾殺害的這女孩子。我不過回想起一些事情，似乎可能和這位老賴菲爾這麼熱心招待的瑪波，有點關係。但願他能告訴我們更多一點。」

　　「什麼關係？」區斯透問。

　　現在他樣子更有興趣了。對勃洛尼所說些什麼，充分的表示了意見。

　　「那女孩子。現在記不得她的姓了。教名叫希望或信心什麼的。維妮黛，那就是她的名字。我想是叫維妮黛．漢脫。她是被殺死的女孩子中的一個。在離她失蹤約三十哩遠的地方溝渠裏，發現了她屍體。死去了約有六個月。顯然是勒死的，她的頭部和臉部，被打爛了，沒法認出，但到底認出了。衣裳、手提包、附近找到的珠寶，一些黑痣或皰痕。哦，是啊！很輕易的被認出了──」

　　「她就是失蹤的那個人，是嗎？」

　　「不錯，可能是遭殺害的。而在過去的一年，也有三個別的女孩子遭殺害了，密契爾因此有了嫌疑。雖然在另幾件死亡事件裏，證據不夠充分。在警方全面的偵訊下，察出密契爾有許多不良記錄，例如攻擊和強暴等。呃，現今我們全知道強暴是怎麼一回事。做母親的對女兒們說，要控告強暴的年輕男人，即使這年輕男人，沒有太多機會常同這女孩子在一起。在她母親去工作，或父親去渡假時，他便乘虛而入。他逼著她做不好的事情。像我說的，這就叫做強暴。可是主要的不是這點。」勃洛尼說，「我想知道，是不是事情和密契爾，有些什麼關係呢。」

　　「犯了罪，是麼？被判決終身監禁？」

　　「現在我記不起了。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也許他們給了他緩刑的判決，因而逃避過了？」

　　「維妮黛．漢脫上的那所學校就是鄧波兒小姐的學校。她被人殺害時，已畢業了。是嗎？」

　　「哦，我記不得了。她約有十八或十九歲，同她父母的家人或朋友們住在一起。舒適的莊園、和善的人們、嬌美的女孩子，是親戚們常誇讚的那種女孩子。文靜、略害羞、不愛同陌生人講話，也沒有男朋友。她的親戚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男朋友，女孩子們對這種事是很小心的。聽說賴菲爾年輕時對女孩子們，很有吸引力呢。」

　　「他真的做了這事？」區斯透問。

　　「誰知道呢？在證人席上，他說了不少謊言。他的法律顧問表現得更好，不讓檢方提出證據。而他的許多朋友們，給他不在場的證明，但這並不能立得住腳，因為他的朋友們似乎全善於說謊。」

　　「對這事你有什麼感覺？勃洛尼？」

　　「哦，我沒有任何感覺，」勃洛尼說：「我不過想知道，是不是這女人的死，和他可能有點關係。」

　　「在哪方面？」

　　「呃，你知道，關於這些滾下崖邊的大圓石頭，竟然會滾在某個人頭上。照常理說是不常有的事。依我的經驗看，圓石頭一向屹立在原處不動的。」

第十五章　試探

　　「維妮黛。」瑪波說。

　　前晚鄧波兒在平靜中死去了。瑪波再一次坐在那幢古老莊園，退了色的印花布客廳裏面，丟下她先前編織的嬰兒穿的粉紅色毛衣，換織一條紫色圍巾。面對這悲慘的事情，她把半哀悼的感觸織進那維多利亞式的花紋裏面。

　　第二天大殮。教區牧師來了，同意等一安排妥當，便在教堂舉行一次短時的追思紀念。

　　舉辦的人做了適當的裝飾，帶著哀悼的臉色，主持一般的事情，並和警方做了聯絡。第二天早上十一點時舉行大殮。同來遊覽的人們，同意參加了大殮。他們中有幾個人選擇留下來，以便參加教堂的禮拜。

　　格勒尼太太到金波爾，催促瑪波回到那幢古老莊園去。

　　「你可以避開那些記者們。」

　　瑪波親切地謝過了這三姊妹，答應了。

　　遊覽車的觀光旅行，在追思禮拜舉行過後，便又開始，車子先駛到三十五哩遠的南貝德斯，那裏有一家舒適的旅館，是原先就選定作為憩腳的地點。過後觀光旅行照常的繼續下去。

　　像瑪波可能猜測到的，有些人回去了，或朝旁的方向走去，不再繼續做這次旅行了。

　　據說有些事情，有兩方面的決定。離開含有痛苦回憶的一次旅行，或繼續冒險旅行下去。瑪波在想，這多半要看鄧波兒小姐大殮的結果而定。

　　瑪波和她三個女主人，閒聊之後，一心一意地在編織她的毛衣，坐著思考她下一步的做法。她手指一面忙碌，一面在說著「維妮黛」這名字，好像一個人拋了一塊小卵石到小河裏，觀看它的後果一樣，如果有何後果的話。這對她的女主人們，會有些什麼意義呢？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在另一方面，今晚當她和同遊的人，在旅館裏用餐時，她會在那裏嘗試效果。她自顧在想，這是鄧波兒小姐說到的最後一個人的名字。她想著，手指也忙個不停。她不必眼望著編織，仍可以一面看出或談著話。雖然她手指因患風濕，不太靈活，但織起東西來還是毫無差錯。

　　像一塊石頭扔進池塘，激起了漣漪。對方有了反應了。不錯，她沒想錯。雖然臉上一無表示，但她眼鏡後面堅定的一雙眼睛，用同樣的姿態注視這三個人，就像她在聖瑪麗梅德的教堂，母親們的會議上，或別的公共場合，當她在追尋某些有趣新聞或閒言的時候做的一樣。

　　拉維尼丟下她的書，有點吃驚地望著瑪波，好像對瑪波說出這特別的名字吃驚了，卻不是真的聽到這名字吃驚。

　　克勞蒂反應便不一樣了。她頭忽然抬起，靠到前面一點，沒望著瑪波，而望過房間那窗子的方向。她一雙手握緊，非常鎮靜。瑪波雖然略垂下頭，好像沒看一樣，但已注意到她一雙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克勞蒂鎮靜地坐著，讓淚水淌下面頰。她沒打算掏出手帕也沒說話。瑪波被她的憂傷氣氛感動了。

　　安瑟亞的反應又不一樣。迅捷，興奮，幾乎是愉快的。

　　「維妮黛？維妮黛，你是在說？你認識她？我不知道。你是說維妮黛．漢脫？」

　　格勒尼太太說：「這是個教名嗎？」

　　「我從不認識任何一個人有那個名字，」瑪波說：「不過，我說的是教名。不錯，是維妮黛。」她慎重地重複地說。

　　她讓紫色的毛線球掉下，帶著有點歉疚和為難的樣子，望望周圍，好像體會到已做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但不確定為了什麼。

　　「我──我真對不起。我說了什麼不當的話了嗎？只是因為──」

　　「不，當然不是。」格勒尼太太說：「只不過是──我們熟悉的一個名字，和我們有關係的名字。」

　　「我不過一時想到的，」瑪波仍舊歉疚地說：「你知道，那是可憐的鄧波兒小姐說的。昨天下午，我去看她。溫斯德教授帶我去的。他似乎認為，我也許能夠──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適當的說法，在某些方面，提醒她的。她失去了知覺，他們認為──我並非她的一個朋友──不過我們在這次旅行時，我們曾閒談過，兩人時常在一起，談著話。他認為或者我可能有點用處的。但我怕沒有什麼用處。一點用處也沒有。我不過坐在那裏，等著，然後她說了一兩句話，似乎沒意味到什麼事情。後來，我快走時，她睜開眼睛，望著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誤會我是什麼人了──不過她確是說了這名字。維妮黛！呃，當然使我想起了，尤其昨天晚上她死去。她心中想的，一定是某個人或某件事。當然也可能是說──呃，當然可能是說事實。那個名字意思就是事實（和維妮黛諧音），是嗎？」

　　她從克勞蒂，望到拉維尼，再望到安瑟亞。

　　「我們知道，這是一個女孩子的教名。」格勒尼太太說：「這就是為何使我們吃了一驚的原因。」

　　「尤其因為她死狀極慘。」安瑟亞說。

　　克勞蒂用深沉的聲音說：「安瑟亞！不要再說了。」

　　「可是畢竟，每個人很熟悉她的啊！」安瑟亞說。她望著瑪波。「我想，你也許認識她，由於你認識賴菲爾先生，是不是？呃，我是說，他寫信給我們問到你，所以你也一定認識他的。我想，或許──呃，他對你提起過這整件事。」

　　「真對不起，」瑪波說：「我不太瞭解你說話的意思。」

　　「他們在溝渠裏找到了她的屍體。」安瑟亞說。

　　瑪波在想，她一說話就口沒遮攔。她叫囂的聲音使克勞蒂格外緊張。她悄悄的，沒表示意見的，掏出了手帕，揩拭眼睛，然後坐直，挺直背部，眼睛凝重和悲切。

　　「維妮黛，」她說：「是我們非常喜歡的一個女孩子。她有一個時期住在此地。我很喜愛她──」

　　「她也很喜愛你。」拉維尼說。

　　「她的父母是我的朋友。」克勞蒂說：「他們在一次飛機失事中喪生。」

　　「她在弗諾菲學校裏讀過書，」拉維尼說：「我想那就是鄧波兒小姐，突然間想起她的原因。」

　　「哦，我明白了。」瑪波說：「鄧波兒小姐是那裏的女校長，是嗎？當然，我常聽說弗諾菲這個學校。好像很有名，是嗎？」

　　「不錯，」克勞蒂說：「維妮黛是那學校的學生。她父母死後，她來這兒和我們住了一陣子，並決定她未來想做的事情。那時她大約十八到十九歲。一個甜蜜深情和可愛的女孩子。她認為或許應當接受護士訓練，可是她有非常好的腦筋，鄧波兒小姐堅持，她必須進大學。所以她就去讀書，結果發生了這件可怕的事情。」

　　她掉開頭去。

　　「我──如果現在我不再說這件事了，你介意嗎？」

　　「啊，當然不介意。」瑪波說：「我真難過，讓你們想起一些悲慘的事。我並不知道。我──我並沒聽說過。我認為──呃，我是說──」她變得愈加口鈍了。

　　那天晚上，她又聽到了一些事。格勒尼太太到她房裏時，她正在換衣服，要出去，參加旅館裏的其他人的聚會。

　　「我想，我必須來，向你說明一些事，」格勒尼太太說：「關於這女孩子，維妮黛．漢脫。當然你不知道，我的姊姊克勞蒂特別喜愛她，她可怕的死，對她是個打擊。我們再沒提過她，是不是我們可能有說明，但──我想，如果我完全告訴了你事實，你會明白的，事情也會輕易多了。我們不知道，維妮黛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非常不愉快的──一個危險的──年輕人，他已有過犯罪的記錄。他有一次走過時，到此地來看我們。我們同他父親很熟。」她停了一下。「我想，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還是把全部事實告訴你好，你似乎還不知道呢。他確是賴菲爾先生的兒子，密契爾──」

　　「天啊，」瑪波說：「不──不──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但我記得，聽說有個兒子──他不太喜歡呢。」

　　「更遭的是，」格勒尼太太說：「他總是惹是非。為了各種不同的事情，例如攻擊一個十幾歲大的女孩等這種行為，有一兩次甚至被送進了法院。當然我自己認為，法官們對那樣的事情，太過於寬大。他們往往為了不破壞一個年輕人的學業前程，而做了許多有保留的判決。如果這些男孩子及時的被送進監獄，或許他們就不會犯更大的錯了。他也是名竊賊，曾偽造支票，勒索，是一個十足的壞蛋。我們和他母親是朋友。我常認為她很幸運，在她受到兒子折磨之前就死了。我認為，賴菲爾已盡了他的全力，替這孩子找個合適的工作，給他優厚的待遇。可是密契爾繼續做壞，這對他而言是個大打擊，雖然他裝得漠不關心。不管所發生的事情。但住在此地村裏的人，也許已告訴過你，我們在這一地區，曾發生的兇殺和暴力事件。不僅是在此地，在附近二十哩遠或五十哩遠的地方，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這引起了警方的懷疑，甚至有一兩件還發生在大約一百哩遠的地方。但都是以此地為中心點。有一天，維妮黛出去探望一個朋友，從此她再也沒回來。我們為了這件事，曾報告警方，警方為了找她，尋遍整個鄉下，卻一點痕跡也沒有。我們登報，他們也同樣登報，他們說，她是和男朋友跑掉了。然後謠言到處飛，沒有人看到她和密契爾在一起。警方開始注意密契爾，他可能犯了某些罪，雖然他們沒發現其中有任何直接的關聯。但據說有人看到維妮黛和一個男人，從衣著和旁的物件上所做的描述，他的樣子像密契爾，他們坐在一輛車子裏。再沒有其他證據了。直到六個月後，在離此地三十哩遠有點荒蕪的林子裏，一處石頭和泥土覆蓋的溝渠中，發現了她的屍體。克勞蒂不得不去認屍。不錯，是維妮黛。她是被人勒死的，頭部被打爛了。克勞蒂受到這次打擊，再也沒有復原過來。她依兩個特徵認出她來：一顆黑痣，和舊有的疤痕，當然還有她的衣著，手皮包裏的物件。鄧波兒小姐很喜愛維妮黛。所以在她死前，才想到了她。」

　　「對不起，」瑪波說：「真的對不起。請你轉告她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第十六章　警方的偵詢

　　瑪波在走到市場的路上，沿著這一條村莊街道緩慢地走著，在那幢舊式喬治亞大廈，聞名了一百年之久的寇弗阿姆，要舉行一次驗屍。她看了一下錶。在她到那裏前，還有二十分鐘多呢。她看看這幾家店鋪。在一個店鋪前面停下，這是專賣毛線和嬰兒外衣的店鋪，她看了幾分鐘。裏面有個女店員。有兩個兒童，在那裏試穿毛衣。櫃檯那一邊，有個上了年紀的女人。

　　瑪波走進店鋪，沿著櫃檯，到那個女人對面的一個座位前，拿出要配的毛線。她說，她已織光了，還需要這特別牌子的毛線，再織一件小上衣。馬上配到了，她又拿出一些別的毛線，給女店員看，她滿口誇讚，她們立時攀談上了，開始談到剛發生不久的這件不幸事件。

　　「你明白，下過了雨後，泥土給沖散了，圓石頭鬆得滾了下來。我記得有一年，它們滾下了三次──也就是說出了三次意外。有個男孩子，幾乎被砸死。然後那年稍後，在六個月以後，有一個男人，被擊斷了手臂。第三次，便是那個可憐的華克老太太。她是個瞎子，聾得什麼也聽不到，不然她就可以逃過劫難了。有人見到這情形，對她喊叫，可惜離得太遠了，不及到她那裏，使她避開。」

　　「啊！多麼不幸。」瑪波說：「多麼不幸。這種慘事的發生，是不容易讓人忘記的，是不是？」

　　「的確是不容易忘記的。我想驗屍官，今天會提起這件事。」

　　「我想他會的。」瑪波說：「這似乎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你知道，雖然有時候由於推動這些石頭，也可能發生不幸事情的。只要一推動，石頭便會滾下。」

　　「唉，這種事大都是孩子們頑皮的舉動，我不認為，有誰會在那裏閒蕩。」

　　瑪波接著說到色彩鮮豔的套頭毛衣的方面去。

　　「不是我自己要穿的，」她說：「我是給一個侄孫編織的。他想要一件圓領顏色鮮豔的套頭毛衣。」

　　「是啊，現今的年輕人，都喜歡顏色鮮豔的衣服。」這女人附和著說：「他們也喜歡黑色和藍色的工裝，上身配點鮮豔的衣服。」

　　瑪波敘述著顏色鮮豔的格子紋花樣的套頭毛衣。似乎只看到套頭毛衣和毛線運動衣，而沒有看到紅黑色的毛線。甚至也沒有這樣顏色的存貨。看過了一些樣品之後，瑪波在走前，又閒扯到，以前在此地發生過的兇殺事件。

　　「他們終於抓到了這傢伙，」這女的說：「很帥，人們想不到會是他。他的出身也很好。進過大學。他們說，他父親很有錢。我想，他是心理有缺陷，才會這麼做的。另外還有五、六個女孩子。警方叫住在附近的年輕人，一個個的說明他們。他們檢舉喬弗萊．格蘭脫。他們完全確信，是由他帶頭開始的。從他小時候起，他就有點怪異了。干預女孩子進學校。他常送給她們糖果，和他同住在一起，在小巷裏步行，觀看櫻草花，或做像那樣的事情，懷疑兇手卻不是他。然後是另一個人。貝脫．威廉，他在兩次事件中，離開得太遠了，他們稱做這是不在現場的證明，所以不可能是他。然後終於發生了這件事──他叫什麼的，現在我記不起了。我想，是叫魯克吧──不，叫密克什麼的。像我前面說的，他長相英俊，但有許多不良的前科，諸如偷竊、偽造支票等壞事。有兩次，像你稱做是父權事件。不，我說的不是這意思。你懂我的意思吧。當一個女孩子有孩子的時候。你知道，他們決定，叫這傢伙付出錢。在這以前，他讓兩個女孩子懷了孕。」

　　「這女孩子有沒有懷了孕呢？」

　　「有，她懷了孕。當人們找到屍體時，我們初認為可能是諾娜．勃洛德。那是勃洛德太太的侄女，在磨坊廠做事。她同男孩子們一起，行為真是夠瞧的。她同樣的離家失了蹤。沒有人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因此，當屍體六個月後發現時，他們首先想到是她。」

　　「卻不是的？」

　　「不是，是另外一個人。」

　　「她的屍體有沒有被發現？」

　　「沒有。我想總有一天會被發現的。他們推測，屍體可能是被扔到河裏去了。唉！誰知道呢？你可能在農田裏發現呢！就像有一次我被領去看所有的那些寶藏。諾敦洛──像那樣的名字。在東郡的什麼地方的一處農地。美麗的地方。金的船隻，維京的船隻，和金的盤子，巨大的盤子。呃，誰能確定我們在那時可能發現一具屍體，或是一隻金的大盤子。可能有幾百年久的金盤子，或可能是三、四年久的屍體，像瑪麗．諾卡斯。她們說，她已失蹤了四年。在尼格脫附近什麼地方發現了她。唉，呃，所有發生的這些事情，都顯示出生命是悲慘、脆弱的。不錯，生命是很無常的。人們從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臨頭。」

　　「還有住在此地的另一個女孩子，也被殺害了嗎？」瑪波說。

　　「你是說，他們認為這是諾娜的屍體，可是卻不是的？不錯。現在我已忘了她名字了。我想，這就是希望，或你稱之為慈悲心也可以。如果你懂我說的話。在維多利亞時代一向用了許多名字，現在已不常聽到了。是她住在這幢莊園時用的。她父母遇難後，她在那裏住了一陣子。」

　　「她的父母是意外死亡的，是嗎？」

　　「不錯。在一次飛往西班牙或義大利的飛機失事中死亡。」

　　「你說，她到此地住下了？她們和她是親戚嗎？」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親戚，但格勒尼太太，是她母親的一個朋友。當然，格勒尼太太結了婚，到國外去，可是克勞蒂小姐，最大的一個，那個黑皮膚的，非常喜愛這女孩子，常帶了她同去國外，到義大利和法國等地去旅行。她教她打字和速記這方面的技藝，也讓她上美術課。她很有美術天才，克勞蒂也是。啊！她很喜愛這女孩子。她失蹤時，她心碎了。這對安瑟亞說，便完全不一樣了──」

　　「安瑟亞是最小的一個，是嗎？」

　　「是的。有些人說，她的心神完全不在那裏。你知道，她心裏有點狂妄。有時候，人們看到她邊走邊喃喃自語，並古怪地昂起頭。孩子們都怕她。他們說，她是個瘋子。她的古怪我說不出。你在村莊裏，聽到一些傳言了，是嗎？以前住在此地的那位伯叔祖父，也很怪異，常在花園裏練習射擊，而沒有知道他練槍法的理由。而且，他對自己的神射技術，很感自傲。」

　　「可是，克勞蒂小姐並不特別啊？」

　　「哦，不，她是個聰明的女子。我相信，她懂得拉丁文和希臘文。她曾想進大學，但因為他母親的病而被耽擱了。但她很喜愛那位──叫什麼名字來著？也許叫弗茲的女孩子。她很喜愛她，把她當女兒看待。然後這位年輕的男人闖進來了。最後，我想這女孩子沒對任何人說，一個人悄悄的走掉了。我懷疑克勞蒂小姐是不是知道她懷孕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呢？」瑪波問。

　　「唉！對於女孩子，我一向有許多經驗呢！不只是模樣就是她們的眼色，或走路和坐的樣子你都可以知道她們是不是懷孕了。哦，是的，我自己在想。這裏是她們中的另一個人。克勞蒂不得不去認屍。幾乎使她心碎了。幾星期後，她像一個不同的人了。她是那麼的喜愛那個女孩子。」

　　「還有另一個──安瑟亞呢？」

　　「你知道，她夠有趣的，我想，她有一種愉快的樣子，好像她──只要愉快就夠了。不漂亮？呃？派洛繆農夫的女兒常是那種樣子。就是去看宰豬，也高興得很。她一向都高高興興的。」

　　瑪波說了再見，知道她還有十分鐘要走到郵局去。郵局和裘茲那聖瑪麗百貨店就在市場廣場那一邊。

　　瑪波走進郵局，買了一些郵票，看了一些明信片，然後把注意力轉到各種不同的書籍上。有個中年女人，有一張好脾氣的臉，在櫃檯後面主持。她說明瑪波從鐵絲架上拿下一本書。

　　「有時候書有點亂，人們常常沒把它們放好。」

　　現在郵局裏沒有旁的人了。瑪波厭惡地望著這本書上的包書紙，上面是一個臉上有血跡的裸體女孩子，旁邊一個手裏拿了一把沾滿血跡的凶刀，樣子邪惡的男人，俯身在她面前。

　　「唉！」她說：「我不喜歡這些恐怖事情。」

　　「這些書的封面是太過分了點。」維嘉太太說：「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這樣的。可是現代的人，每一方面都趨於暴力了。」

　　瑪波拿了第二本書。書名是「無論佳妮娃娃發生了什麼？」她看著：「哦，天啊！人們是生活在一個悲慘的世界裏。」

　　「哦，是啊，我知道。我看到昨天的報紙，有個女人在一家超級市場外面，丟棄她的嬰兒，然後別人走來，用車子載走了。全沒有一點理由的。警方找到了她。她們似乎說同樣的話，不管她們是從超級市場偷去的，或是帶走的。她們說，她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或許她們完全沒想到。」瑪波說。

　　維嘉太太的樣子有點酸溜溜的。

　　「要我相信很難呢。」

　　瑪波望望周圍，郵局仍空空如也。她走到視窗。

　　「如果你不太忙的話，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瑪波說：「我已做了一些非常笨的事情。最近幾年，我做了這麼多錯事。這是一個寄到慈善機關的小包裹。
　　我寄給他們的衣裳，套頭絨線衣和孩子們穿的羊毛衫，我包紮好，寫上人名地址，寄去──就在今天早上，我忽然想起，寫錯了。我想，包裹的人名地址名單大概不會被保存下來，可是，也許有人碰巧記得。我寫的是造船廠和泰晤士那邊的福利協會。」

　　維嘉太太樣子好和氣，被瑪波的年邁與不安感動了。

　　「是你自己帶來的？」

　　「不，不是我──我住在這幢古老的莊園，是她們中的一個人，格勒尼太太說是她妹妹帶去寄的。她──」

　　「讓我想想看。那是星期二，是麼？不是別的人帶來的，是那最小的一個，安瑟亞小姐。」

　　「哦，是啊！我想，就是這天──」

　　「我記得很清楚，是放在一只很合適的衣匣裏面，那只衣匣不大也不小。不像你說的，造船廠協會──我想不起任何那樣的事情了。是麥瑟牧師，棟漢婦女兒童衣物救濟院。」

　　「是啊。」瑪波大喜地握住她的手。「你真聰明，我現在明白了，我怎麼做的。在耶誕節，我確實寄了衣物到棟漢協會，算是答覆捐助衣物的特別請求。所以我必定記錯了人名地址。你能再說一遍麼？」她小心地記在一本小記事本上。

　　「我怕包裹已寄出去了，雖然──」

　　「哦，是啊，我會解釋弄錯的原因，並請求他們把包裹寄到造船廠協會。我會非常感激你。」

　　瑪波快步走了出去。

　　維嘉太太給下一個客人，拿出郵票，對旁邊一個同事說，她們做事有點神經錯亂，可憐的老家夥。希望她不常做這樣的事情。

　　瑪波走出郵局，遇見了艾姆那．派拉茲和喬安娜．克拉福。

　　她注意到喬安娜臉色蒼白，樣子煩惱。

　　「我不得不提出證據，」她說：「我不知道──他們會問我什麼？我好害怕。我──我並不喜歡。我對警官說了，告訴他，我認為我們看到的事。」

　　「別擔心，喬安娜，」艾姆那．派拉茲說：「你知道，這不過是一次驗屍官的審問。他是個好人，只是個醫生。他不過問你幾個問題，你把看到的事說出來就是了。」

　　「你也看到的。」喬安娜說。

　　「是啊，我看到了。」艾姆那說：「至少我看到有個人在那上面。靠近這圓石頭和什麼的。快說下去，喬安娜。」

　　「他們到旅館裏來搜查我們的房間，」喬安娜說：「他們請我們准許，但他們有張搜捕令。查看我們房間，我們行李中的東西。」

　　「我想，他們想要找出這件有格子紋的套頭毛衫。不論怎樣，你用不著擔心。如果你自己有一件黑色和深紅色的套頭毛衫，你就不會說了，是嗎？是黑色和深紅色的，是嗎？」

　　「那我不知道，」艾姆那．派拉茲說：「我不太清楚衣裳的顏色。我想是一種鮮豔顏色，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了。」

　　「他們沒找到，」喬安娜說：「畢竟，我們沒一個人隨身帶著這麼多衣裳的。坐遊覽車旅行的人是不會多帶衣裳的。在任何人帶的衣裳裏，也沒有像那樣的衣服。我從沒有看到人──我是說，在我們的人裏面，有人穿上那樣的衣裳，到現在還沒有。你呢？」

　　「沒有，我也沒看到。但我認為──我說不出，我應當知道，是不是我已看到了。」派拉茲說：「我對紅色和綠色不大能分辨得出。」

　　「哦，你有點色盲，是嗎？」喬安娜說：「那天我已注意到了。」

　　「你怎麼說？注意到了？」

　　「我圍了紅圍巾。問你是不是看到了。你說，你在什麼地方，看到一條你帶給我的綠圍巾，結果那是一條紅的呢，可是你卻分辨不出。」

　　「呃，別再說我是色盲了。我不愛聽這說法。叫人聽起來這麼不愉快。」

　　「男人比女人更容易患上色盲，」喬安娜說：「這是和基因有關係的。你知道，陽性和陰性。」

　　「你把這說得好像是患上麻疹呢。」派拉茲說：「呃，我們到啦。」

　　「你似乎不介意呢。」他們步上石階時，喬安娜說。

　　「呃，也不完全是。我從沒受過盤問，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頗有意思。」

　　斯脫克醫生是個頭髮灰白，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先是警方的證據，再後是醫藥證據，引起腦震盪死亡技術上的細節。桑德朋太太說出了這次遊覽車旅行的詳情，那個下午特別安排的旅程，和怎樣發生不幸事件的經過。她說鄧波兒小姐，年紀雖然不輕，卻是個走路很快的人。這夥人沿了小山轉彎處的一條小徑走去，緩慢爬上這所原建於依莉莎白時，以後又重新修過和增建的古老摩蘭教堂，在鄰近的頂峰上，有所名叫波拉維的紀念堂。上山的路很陡，人們步履不穩的爬上去，年輕的人半跑半走的在最前面，比別人更快的到達目的地。上了年紀的人，爬速便很緩慢了。她自己常被拋在這夥遊客後面。如果需要的話，她會對這些疲累的人說，他們願意的話，可以回去。她說鄧波兒小姐曾同白脫納夫婦說過話。鄧波兒小姐，雖已有六十歲以上了，對他們走得緩慢，很感不耐，把他們老遠拋在後面，轉過一個彎，有點急促地走到前面，以前她常是這樣的。如果她等後面的人，等得太久了，便會不耐煩，寧願一個人走去。他們聽到前面一聲喊叫，她和旁的人跑上去，轉過一條小徑的彎，看到鄧波兒小姐躺在地上。大圓石頭脫離了上面的山腹，還有同樣的幾塊。他們認為，一定是滾下了山腹，當鄧波兒小姐走下小徑時，便把她擊個正著。這是件不幸和悲慘的意外事故。

　　「除了意外事件外，你不知道有任何其他的原因嗎？」

　　「不知道，的確不知道。我不太明白呢？」

　　「在小山腹，你的上面有沒有人呢？」

　　「我沒有見到。這是小山附近主要的一條小徑，當然也會有人在上面閒蕩的。但那個下午，我沒見到有任何人。」她說。

　　然後輪到了喬安娜。

　　「你沒和其餘的人，走在一起嗎？」

　　「沒有。我們已離開了小徑，走到小山有點高聳的斜坡。」

　　「你是和一個伴侶同走的嗎？」

　　「是的，同派拉茲先生。」

　　「的確沒有旁的人，同你一起走嗎？」

　　「沒有。我們談著話，觀看著路旁的野花。它們似乎有點不尋常。派拉茲對植物的生長，很有興趣。」

　　「你離隊了？」

　　「不會很遠。他們沿著主要小徑走去，算是走在我們的下面。」

　　「你見到鄧波兒小姐了嗎？」

　　「我想是見到的。她走在別的人前面，我看到，她在他們前面，轉過這條小徑轉彎的地方。以後我們便沒看到她，因為給小山遮住了。」

　　「你看見有人在小山上嗎？」

　　「是的。在許多大圓石頭當中。在小山一邊，有一大堆圓石頭。」

　　「不錯，」斯脫克醫生說：「我完全知道，你說的這地方。花崗岩大圓石頭。人們叫它們做閹羊，有時叫灰閹羊呢。」

　　「我想，從遠處看，它猛看起來可能像山羊，不過，我們離它們並不很遠。」

　　「你看到有人在那上面嗎？」

　　「是的，有個人在圓石頭中間。傴著身子在那裏。」

　　「在推動那圓石頭，是嗎？」

　　「不錯。我想是的。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好像在推動靠邊的一堆。它們這麼大，這麼重，我想，不可能推得動的。這個男的或女的，在推動的這石頭，有點在晃動的樣子。」

　　「你先說是男的，現在又說男的或女的，克拉福小姐，你認為究竟是男是女？」

　　「呃，我認為，據我推測，是一個男人。但在那時候，我並沒完全想到那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那人穿了褲子和一件套頭毛衣，一種男人穿的圓領套頭毛衣。」

　　「套頭毛衣是什麼顏色？」

　　「有點鮮紅色和黑色的格子紋衣裳。頭上戴了圓帽子，後面露出長頭髮，有點像女人頭髮，也可能像男人頭髮。」

　　「自然可能了。」斯脫克醫生不感興趣地說：「在現代，要從一個人的頭髮，去辨別性別，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後來怎樣了呢？」

　　「呃，這圓石頭開始在滾動。像在翻滾，漸漸加快了起來。我便對派拉茲說：啊！就要一直滾到小山下。然後我們聽到摔下去的碰擊聲響，和底下的一聲尖叫。我能想像得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然後呢？」

　　「哦，我們跑了去。在小山的轉彎處，看到這圓石頭滾下去的情形。」

　　「你看到了什麼？」

　　「我們看到這大圓石頭，滾到下面的小徑上，有個人壓在底下。人們奔了來，到轉彎的地方。」

　　「是鄧波兒小姐在喊叫嗎？」

　　「我想一定是的。也許是別的跟著轉過這種彎處的人。啊！真──真可怕。」

　　「不錯。我相信，是怪可怕的。你看到上面的那個人，怎樣了？穿了紅色和黑色套頭毛衣的男人或女人？那人仍在石頭中間嗎？」

　　「我不知道，我沒抬頭看那裏。我──我忙著在觀看發生的這件意外事故，奔下小山，去看到底要幫什麼忙。後來我抬起頭，卻沒有看到什麼人。只看到石頭，上面的許多小山，很容易使你見不到人了。」

　　「也許是同你一起來旅行的一個人？」

　　「哦，不是的。我相信不是我們裏面的一個人。因為我知道──我是說，可以從他們所穿的衣著上知道。我們之中沒有一個人穿了一件深紅和黑色的套頭毛衣。」

　　「謝謝你，克拉福小姐。」

　　第二個問到了派拉茲。他說的話，和喬安娜所說的差不了多少。結果只得到一點證據。

　　驗屍官被請了進來，沒有充分證據顯示出鄧波兒小姐是遭人用石頭擊中死去的。審問便延期兩個星期。

第十七章　明查暗訪

　　他們從驗屍所走回金波爾時，幾乎沒有人開口說話。溫斯德走在瑪波小姐旁邊，因為她走得很慢，便有點落在旁的人後面了。

　　「下一步會發生怎樣的事呢？」瑪波終於在問了。

　　「你是說法律方面的？還是說我們？」

　　「兩方面都有。」瑪波說：「因為一方面，當然會影響到另一方面。」

　　「警方會做更進一步的審問，希望證實這兩個人所說的話。」

　　「不錯。」

　　「那將需要更進一步的審問，因為驗屍官不可能做出意外死亡的裁決。」

　　「不，我明白，」她說：「你認為，他們有什麼證據呢？」

　　溫斯德由豎起的眉毛下，射出銳利的一瞥。

　　「在這件事上，你有什麼意見嗎？瑪波小姐？」他的語氣含有挑戰意味。「當然，我們事先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

　　「不錯。」

　　「你是說，問我對他們作何想法，他們對此事的感覺。」

　　「有趣，」瑪波說，「很有趣，那件紅黑色有格子紋的套頭毛衣。我認為，頗重要的。你呢？感到有點吃驚嗎？」

　　「是的，我是這麼覺得。」

　　他再看了她一眼。「這到底對你有何暗示呢？」

　　「我認為，」瑪波說：「這樣的描述，可能給我們一個有價值的線索。」

　　他們到了金波爾。那時大約十二點半左右。桑德朋太太提議在進餐前先喝些飲料。喝完了白葡萄酒，番茄汁和別的酒類，桑德朋太太宣佈了。

　　「我，」她說：「接受驗屍官和道格拉斯督察長的勸告。因為醫學方面的證據，已完全搜集齊全了，所以我們在明天早上十一點時，在教堂將舉行一次追思禮拜。我將和當地教區牧師，寇脫納先生做安排。最好等到第二天，再做我們的遊覽旅行。節目會有一點改變。因為我們已損失了三天，但我認為可以重新安排的。我聽到一、兩個人說，他們寧願坐火車回倫敦。我能夠瞭解你們內心的感覺。我不想在任何方面影響你們。這次死亡事件，是一次不幸事故。但我仍認為，鄧波兒小姐的死，是一次意外事件。以前在那條特別的小徑上，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但在這件事情上，似乎並沒有引起這件意外的任何地質和天氣上的原因。我認為，將會有更進一步的調查。當然，在做步行遊覽時，有些徒步旅行的人，也許非常天真的去推動大圓石頭，卻沒想到對底下在走的人，會發生危險。如果是這種情形的話，這整個事件可能很快會獲得澄清。但我同意在目前，一個人無法假定認為是這樣情形的。去世的鄧波兒小姐，似乎不可能有何仇家，或有任何人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我要說的是，我們別再談論這件事了。這是當地警方的事，他們將會調查。我認為，我們可能都想參加明天教堂的追思禮拜。過後，再繼續這次旅行，我希望也許會消除由這次意外事件所引起的恐懼。仍有一些很有趣和著名的莊園，和某些美麗的風景，等待著我們去遊覽呢。」

　　午餐的時間到了，這件事便被擱置沒再談論。用過了餐，他們全聚集在休息室裏喝咖啡，人們便自然的分成一小夥，一小夥，談論著他們要做的更進一步的安排。

　　「你要繼續這次旅行嗎？」溫斯德問瑪波。

　　「不了。」她想著說：「發生了這樣的事，使我想在此地待得久一點。」

　　「留在金波爾，還是在那幢古老的莊園？」

　　「這要看她們有沒有再邀請我回到那幢古老的莊園。我不想自己說出口，因為我原是接受邀請，才在此處旅行，在莊園裏住兩個晚上。我想，我留在金波爾，會比較好些。」

　　「你不想回到聖瑪麗梅德去嗎？」

　　「我還沒想到呢，」瑪波說：「我想，可能留在此地做一兩件事。我已經做了一件。」她碰上他詢問的眼色。「如果和其餘的人，繼續旅行下去的話，我將對你說，我會得到些什麼，建議做一次也許有說明的調查。我願意在此地的另一個原因，我以後再告訴你。做某些調查──在當地調查一下──這就是我想做的。它們可能不會指引出什麼。所以我認為，現在還是不說的好。你呢？」

　　「我想回倫敦去。那裏有事情等著我去完成呢。除非我在此地對你可能有說明？」

　　「不，」瑪波說：「目前暫不需要。而且我想你自己也要進行他種調查的。」

　　「很高興在這次旅行中認識了你，瑪波小姐。」

　　「你不但認識了我，而且也知道了我知道的一些事情，事實上我已全知道了。我明白，你要動手做些別的調查。不過，在你離開此地前，我想有一、兩件事，呃，你幫我的話，也許會得到一個結果。」

　　「我明白了。」

　　「你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也許你聞到了邪惡的氣味啦？」

　　「我們很難瞭解，在這種氣氛裏的某些邪惡事情的真正含義。」瑪波說。

　　「可是你真的感覺到在這氣氛裏，有些事情不對勁了？」

　　「哦，是的。這很清楚。」

　　「尤其因為鄧波兒小姐的死，自然這不是一件意外事件，不管桑德朋太太怎麼的解釋。」

　　「不，」瑪波說：「這不是一件意外事件。我想對你說的是，鄧波兒小姐有一次對我說，她要去朝山進香。」

　　「有趣，」溫斯德說：「是啊，多有趣。她沒告訴你，朝山進香是什麼嗎？到什麼地方去？和對什麼人？」

　　「沒有。」瑪波說：「如果她能活得久一點的話，她可能已告訴我了。可是不幸的事，她死得太快了一點。」

　　「因此，你對那件事，便不知道了。」

　　「不知道。她只有說朝山進香，好像頗有自信似的。由於死得太快，便沒有了結果。有人想阻止她，她要去的什麼地方，或想阻止她到什麼人那裏去。現在我們只有希望，等待著機會來解答這個謎；或者是讓上帝來指點說明了。」

　　「這就是為什麼，你要留在此地的原因嗎？」

　　「不僅是這件事，」瑪波說：「我想，多找出一些關於一個名叫諾娜．勃洛德女孩子的事情。」

　　「諾娜．勃洛德。」他有點困惑了。

　　「在維妮黛．漢脫失蹤的同一時候，另一個失蹤了的女孩子。你還記得，你曾對我說起過她。她有不少男朋友，我知道，她還準備有更多的男朋友呢。一個蠢女孩子，但顯然很吸引男孩子們。我認為，多知道一些有關她的事情，可能對我做的事，會有說明。」

　　「照你的意思去做吧，瑪波大偵探。」溫斯德說。

　　※※※

　　第二天早上，所有來旅行的人們，全到了教堂，做禮拜。瑪波向教堂四周望望，有幾個住在當地的人士，也到了那裏。格勒尼太太，和她的姊姊，克勞蒂小姐，那個最小的妹妹，安瑟亞沒有來參加。還有一兩個村莊上的人，他們也許並不認識鄧波兒小姐，只是由於好奇心，而來湊湊熱鬧。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牧師。穿了兩邊有寬緊帶的鞋子，年紀大約有七十開外了。瑪波估量著他，蓄著高貴的灰白色長髮，一個寬闊肩頭的老人，行動不太靈活，無論蹲下和起身都很遲緩。一張很清臞的臉龐。她想知道他是誰。

　　可能是鄧波兒小姐的老朋友，也許是從老遠什麼地方跑來參加禮拜的？

　　禮拜完畢後，他們走出教堂時，瑪波和這些同來旅行的人，交談了幾句。現在她知道，這位牧師是誰，來做什麼的了。

　　白脫納夫婦說他們要回倫敦去。

　　「我對亨利說，我無法再旅行下去了。」白脫納太太說：「我始終感覺到，當我們走過一個轉彎時，隨時可能有人對我們攻擊或投擲石頭呢。也許此地有瘋子呢。」

　　「算了吧，媽咪！」白脫納說：「你別想得太過分啊！」

　　「唉！現在壞人和匪徒到處都是，我覺得任何地方都很不安寧呢！」

　　倫姆納小姐和班茲姆小姐，決定留下繼續這次的旅行。她們不怎麼憂心。

　　「這次旅行，我們花了不少錢。如果為了這次不幸的事件，而錯過任何的遊覽，似乎太可惜了。昨天晚上，我們打電話給我們一個要好的鄰居，他們說會小心替我們照顧動物，所以我們盡可不用擔心。」

　　尼斯萊波透太太，也決定繼續這次的旅行。上校和華克太太認為，沒有事情可以攔阻他們要做的遊覽，使他們錯過後天要去觀賞的特別珍貴的櫻屬植物。那位建築師，吉米遜也希望看看特別令人感興趣的各種建築物。但卡斯派先生說，他要搭火車離開。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似乎還沒有做決定。

　　「我們在此地附近，走了不少路。」柯克小姐說：「我認為，我們暫時要留在金波爾了。瑪波小姐，你也要留下嗎？」

　　「我也是這麼想。」瑪波說：「我覺得，持續的旅行，不太合適，若我能有一、兩天的休憩，對我較有益。」

　　當一小夥人分散時，瑪波選擇她自己不惹人注意的做法，她從手提皮包裏，拿出記事本，撕下一頁，上面記著兩個人名、地址。頭一個是住在朝著溪谷的那條斜路一頭，一幢有花圃整潔小莊園裏的勃拉克太太。

　　※※※

　　一個整潔的矮小女人打開了門。

　　「勃拉克太太嗎？」

　　「哦，是啊，我就是。」

　　「我能進來同你談談麼？我剛做好禮拜，感到頭有點暈呢。我可以歇一會兒嗎？」

　　「哦，天啊，快請進來吧。別客氣。你先坐會，歇歇。我去替你倒杯水。你想喝茶嗎？」

　　「不用喝茶啦，謝謝你。」瑪波說：「一杯水就行啦。」

　　勃拉克太太端了一杯水回來。帶著愉快的樣子，談到病痛、頭暈和別的事情。

　　「你知道，我有一個像那樣的侄兒。他必定沒有那樣的年齡，還不到五十歲，可是他時常會突然頭痛，除非他立刻坐下歇一會。呃，你絕想不到，有時候，他會昏到在地上。真怕人，醫生們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呢。」

　　「唉，」瑪波接過杯子，邊在啜飲：「好過多啦。」

　　「你是為了這不幸的女士，去做禮拜的吧！有人說，她是被謀害的，也有人說是意外事故。可是那些審問的人和驗屍官，總是把事情，看得像犯了罪一樣。」

　　「哦，是啊。」瑪波說：「我真難過。聽到過去發生像這樣的事情。我聽到不少關於一個名叫諾娜的女孩子的事情。我想她是叫諾娜．勃洛德吧！」

　　「唉，是叫諾娜。呃，她是我表親的一個女兒。事情發生在好久以前了。有一天她走掉，再也沒回來。這些女孩子，真拿她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常對我這位表親說：『你整天在外面工作，諾娜在做些什麼呢？』你知道，她是喜歡男孩子的這種人。『呃！』我說：『這會有麻煩的，你也該管管她呀！』當然，我完全說對了。」

　　「你是說──」

　　「唉，我是說通常一般的麻煩。懷了孕。我認為，我那位表親並不知道呢。我已快六十五歲了，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知道一個女孩子會怎麼樣；我知道那男孩子是誰，但我不能確定。也許我說錯了。他繼續在此地待下去，諾娜失蹤時，他真的痛心了。」

　　「她走掉了？是嗎？」

　　「呃，她搭了一個陌生人的便車。那是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很可惜我不記得這車子的型式了。在此之前，有一、兩次，有人看見她坐在那輛車子裏，被載走了。聽人說，那個可憐的女孩子，也是坐在同一輛車子裏，被殺害的呢。我不認為，那樣的事，會發生在諾娜的身上。如果諾娜被殺害了，現在就會找到屍體了。你認為呢？」

　　「當然有此可能的，」瑪波說：「你清不清楚她在學校裏或其他方面的表現，像不像一個好女孩子？」

　　「唉，說不上是的。她天性懶惰，對書本不感興趣。從十二歲起，就開始在想男孩子們了，那時我就認為日後她一定會跟什麼人私奔了。不過，沒有人有她的消息。她從沒有寄過一張明信片。我想，她一定跟什麼人走掉了。我認識的另一個女孩子──那是我小時候認識的，她跟一個非洲人走掉了。他告訴她，他父親是一個酒徒。說起來可笑，不論怎樣，這件事發生在非洲或阿爾及利亞的什麼地方。不錯，好像是阿爾及利亞的某處。她會在那裏遇見各種各樣的怪事。她說：這男孩子的父親，養了六頭駱駝，一大群馬，她將住在一幢奇怪的房子裏，牆上掛滿了氈毯，那似乎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她走掉了三年，後來又回來了。她經歷過令人可怕的生活。他們住在泥土建造，髒兮兮的小屋子裏。除了吃他們叫做可斯可斯的食物外，沒什麼可吃的。我常在想，那一定是像萵苣的食物，又可能不是，更有點像麵粉做的布丁。到後來他說：『你配不上我了』，並和她離異走掉了。由那裏的某個團體在照料她，供給她盤纏回到英國。她就到英國去了。唉！那大約在三、四十年前了。諾娜呢，只不過是七、八年前的事。我想，她總有一天受到了教訓回來的，而且她會發覺所有的甜言蜜語的盟誓，沒有一句實現。」

　　「除了她母親外，還有旁的人到過此地嗎？我是說，你那位表親？」

　　「呃，沒有。但有許多人對她很不壞。在那幢古老莊園裏的人們。那時格勒尼太太不在那裏。只有克勞蒂小姐，她對學校裏來的女孩子，總是很好的。她送給諾娜許多漂亮的禮物，有一次還送給她一條很漂亮的圍巾，和一件很美麗的衣裳。唉！她待她真好。總是想盡法子討諾娜的喜歡。又常勸告她不要這樣鬼混下去。我實在不想批評她，因為她是我表親的孩子。可是，她常和這些男孩子們鬼混，隨便哪個人都可以帶她出去。我想她現在除了流浪街頭以外，大概不會有任何樂觀的前途了。唉！我真不願說起這種事，可是這全是事實啊。不過，不管怎樣，總比像漢脫小姐那樣被殺害的好，那件謀殺案實在太殘忍了。兇手實在太殘酷了，在發現屍體的當時，傳說紛紜，把員警們忙得人仰馬翻的。」

　　瑪波同她又談了一會，說她覺得好過多了。她謝過了勃拉克太太，說聲再見走了出去。

　　她要去拜訪的第二個人，是個種萵苣的女孩子。

　　「諾娜．勃洛德？哦，好多年前，她就和人私奔，沒住在這村子裏了。在男孩子堆裏，她可是個尤物呢。我總是很好奇的想知道，她會在什麼地方結束她的一生。你要找她，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我收到國外友人的信，」瑪波說：「一個很善良的家庭，他們想打聽一個名叫諾娜的小姐的事。他們只知道她嫁了一個壞蛋。可是那男人遺棄了她，和另一個女孩子跑掉了。她現在想找一個照顧孩子的工作。可是我的朋友對她是一無所知。不過，據說，她是在這村子裏出生的。所以我想知道，此地是不是有人可以──呃──告訴我一些有關她的事情。你曾和她進同一學校，是不是？」

　　「哦，是啊，我們甚至還同班過呢！我不太喜歡諾娜的行為，她對男孩子太放浪了。我曾經警告過諾娜，說她這麼隨便的同那些男人鬼混，搭他們的便車和他們一起上酒吧，又在酒吧裏大吹法螺，隱瞞自己的年齡，這種種行為實在是要不得。可是諾娜是個早熟、自以為是、外表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得多的女孩，她是不會聽我的話的。」

　　「她頭髮的顏色是黑的？還是淺色的？」

　　「哦，黑頭髮。好漂亮的頭髮。一向是蓬鬆鬆的，你知道，像一般女孩子那樣。」

　　「她失蹤時，警方在找她嗎？」

　　「是啊！她出走時沒有留下隻字片語。有一天晚上，她說走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看見她坐在一輛車子裏，以後再也沒有人看到那輛車子，也沒有人再見到她。也正在那時候，發生了許多兇殺事件。不僅在這附近，國內其他地方也到處發生。警方到處搜捕年輕男人和男孩們。他們認為諾娜那時候可能已經死了。最後，他們發現了屍體，死者卻不是她。我想，她應當沒事的。現在的她一定是在某個大城上當脫衣女郎，或做類似的事，來換取生活費。她就是那樣的人。」

　　「如果真是同一個人的話，我不認為，她很適合我那個友人呢。」瑪波說。

　　「除非她改變一下自己，否則她真的不適合。」她說。

第十八章　亞契達

　　瑪波有點喘不過氣，也有點疲累，回到了金波爾，接待員出來迎接她。

　　「啊，瑪波小姐，有人要見你呢！他好像說他叫亞契達。」

　　「亞契達？」瑪波的樣子很困惑。

　　「是啊，他聽說你參加了這個旅行團，就來找你呢。在你離開這兒，或到倫敦去之前，他想同你談談。我告訴他，旅行團的人，有的在今天下午坐火車回倫敦去了。可是他渴望在你沒走前，同你談話。我請他在視聽室裏等你，那裏比較寧靜。在這個時候，別的房間全很吵鬧呢。」

　　瑪波有點吃驚地走進了視聽室。亞契達是個上了年紀的牧師。她在做追思禮拜的時候，已留意到了。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是瑪波小姐。珍．瑪波小姐嗎？」

　　「是啊。我就是。你是──」

　　「我叫亞契達。今天早上我才到此地，參加我一個老朋友──鄧波兒小姐的追思禮拜。」

　　「哦！」瑪波說：「請坐下。」

　　「謝謝你。我的身體實在是越來越差了。」他傴僂著身體，小心坐在椅子上。

　　「你──」

　　瑪波坐到他旁邊。

　　「是啊，」她說：「是你要見我嗎？」

　　「呃，我會說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知道，對你而言，我是個陌生人。事實上，我一到鎮上，就到卡尼斯鎮的醫院，做了短暫的訪問，在去教堂前，也曾和護士長交談過，她對我說，鄧波兒小姐死前，請求會見這次旅行中的一個人，珍．瑪波小姐。在她死前，瑪波小姐是唯一見過她，並和她談過話的人。」

　　他焦慮地望著她。

　　「是啊，」瑪波說：「突然間，我被請了去，真令我吃了一驚。」

　　「你和她已認識很久了嗎？」

　　「沒有。」瑪波說：「我是在這次旅行中認識她的，這也是為何我會吃驚的原因了。在車子裏我們曾偶爾地坐在一起，建立了友誼。讓我驚訝的是，她在去世之前，要見的人竟是我。」

　　「是啊。我想像得出你的驚訝。像我前面聲明過的，她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事實上，她是專程來拜訪我的。我住在弗敏斯透，就是後天，你們的遊覽預定停車的地點。按已做了的安排，她會到那裏拜訪我，她認為我能幫她明瞭某些事情。」

　　「我明白了。」瑪波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我希望不會侵害到你個人的隱私權。」

　　「當然，瑪波小姐。你儘管問吧！」

　　「鄧波兒小姐曾和我談過，她說她的這次旅行，不僅是因為她希望觀賞歷史性莊園和花園。她還說了一句不尋常的話，朝山進香。」

　　「她真的說了這種話嗎？」亞契達說：「也許有重要的意思呢。」

　　「我要問你的是，她說的朝山進香，就是要拜訪你的意思是嗎？」

　　「我想一定是的，」他說：「是啊，我想是這樣。」

　　「我們曾談過一個叫維妮黛的年輕女孩。」瑪波說。

　　「唉！是啊，維妮黛．漢脫。」

　　「我不清楚她說什麼。鄧波兒小姐只提到過她叫維妮黛。」

　　「維妮黛．漢脫死了。」他說：「在好幾年前就死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瑪波說：「鄧波兒小姐曾和我談過她。鄧波兒小姐對我說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她說，維妮黛和賴菲爾先生的兒子訂了婚，而且快結婚了。喔！賴菲爾先生是我的朋友，這次旅行就是他慷慨贈送的禮物。我現在在想，也許他想要我在這次旅行中，認識鄧波兒小姐。他認為，他可能會告訴我某些消息。」

　　「關於維妮黛的消息嗎？」

　　「是的。」

　　「這就是為什麼她要見我的原因了。她想知道某些真相。」

　　「她想知道，」瑪波說：「為何維妮黛沒嫁給賴菲爾的兒子？」

　　「維妮黛，」亞契達說：「並沒有毀了婚約。我敢保證這點，百分之百的保證。」

　　「鄧波兒小姐不知道，是嗎？」

　　「她不知道。她對發生的事，只感到困惑和不高興。這次她是想來看我，問我為什麼沒舉行婚禮。」

　　「為什麼沒有舉行婚禮呢？」瑪波問：「我不是由於無聊的好奇。現在我在做的事，不叫『朝山進香』，而是一種使命。我也想弄清楚，為何密契爾和維妮黛沒有結婚呢。」

　　亞契達端詳著她說：「我明白了。」

　　「為了密契爾父親臨死前的願望，我一定得盡我的全力。」

　　「我沒有理由，不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亞契達說：「你問我的事情和鄧波兒小姐要問的一樣，可是你的問題，我自己也不甚清楚。瑪波小姐，那兩個年輕人想結婚。他們安排好結婚的日期。要我替他們證婚。我推想，這是他們私底下的決定。很早以前，我就認識維妮黛那個可愛的女孩子，所以我願意為她祝福。我一向在蘭脫，鄧波兒小姐的學校裏主持禮拜。那是一所很好的女子學校。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女性，也是名出色的老師。她很適合教育工作。她常鼓勵那些女孩子們，認為她們會有光明的前途，但不強迫她們。她是個偉大的女性，也是個很親切的朋友。維妮黛是我遇到過最漂亮的一個女孩子。無論聰明才智或心地、容貌都可說是一無瑕疵。她最不幸的，是在孩童時期，就喪失了父母。她的父母是因飛機失事而去世的。後來維妮黛離開了學校，和克勞蒂小姐住在一起。我想你大概知道，她是住到了此地。克勞蒂小姐是維妮黛母親的一個親密朋友。克勞蒂有三姊妹，那時老二結了婚，住在國外，所以只有兩姊妹住在此地。克勞蒂是老大，很喜歡維妮黛，常想盡法子供給她幸福的生活。有一兩次，還帶了她到國外，出錢供給她到義大利攻讀美術。在這種多方面的愛護和照料下，維妮黛也愛她，就像愛她親生母親一樣。她很依賴克勞蒂。克勞蒂是個有知識和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她之所以沒鼓勵維妮黛進大學，據我推測，這完全是因為維妮黛本人沒有興趣。她喜歡的是美術和音樂這類藝術課程。維妮黛住在這幢古老的莊園裏，過著幸福的生活。當然，她到了此地後，也並沒見到她，因為我是在弗敏斯透教堂服務，那裏距此地大約有六十哩遠呢！話雖如此，但每逢耶誕節和別的節日，我都寫信給她，她也常想到我，偶爾會寄些禮物給我。可是我從沒有見過她，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出現了，變成了一個完全成熟了的年輕漂亮女人，身邊一個動人的年輕男孩子陪著她。那男孩我有點印象，他是賴菲爾先生的兒子，密契爾。他們到我那兒去，說他們兩人互相愛上了，想要結婚。」

　　「你答應讓他們結合嗎？」

　　「是啊。我答應了。瑪波小姐，也許你會認為，我不該這麼做。雖然他們是秘密到我那兒去的。我可以想像得到，克勞蒂是如何想盡辦法阻止他們間的羅曼史。她是有權這麼做的。我可以坦白地對你說，密契爾並不適合做丈夫，他從小時候起，便常闖禍，上過少年法院，交不正當的朋友，參加各種不同的幫派，搗損建築物和電話亭，和各種不同的女孩子親熱。而維妮黛也太年輕了，心智沒有完全成熟。儘管如此，密契爾卻很吸引人。我也認識他的父親呢！雖然我和他不十分熟悉，但我想，他父親對他已盡了全力。賴菲爾先生像一般父親所能做到的一樣，幫助自己的兒子，給他工作，希望他能努力有成，又替他還債。可是，我心裏老是有一種感覺──」

　　「你認為，他可以做得更多？」

　　「哦，」亞契達說：「我認為，賴菲爾先生對他兒子，並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雖然他疼愛他，但他卻沒有給他應有的天倫之愛。我常想，如果密契爾真的得到了他父親的愛，情形也許會完全不一樣了。這男孩子一點也不笨，相反的，他頗有才智和能力。如果他願意學好的話，他可以有一番作為。但他天生是個易於犯錯的人，坦白地說，他的本性不壞，富幽默感，為人慷慨親切，樂於助人，幫他們解決困難。可是，在女孩子那方面，卻處理得很糟，常使她們有了麻煩。像當地人們所說的，他常和她們亂搞之後，把她們遺棄，和旁的什麼人又戀愛了。所以我面對了這兩個年輕人，同意讓他們結合。但我很坦白的告訴維妮黛，她要嫁的這個男孩子，是怎樣的一個人。後來，經我多方面的觀察，密契爾並沒有騙她的跡象。他也坦誠的告訴過她，他一向遭到警方，和其他方面的麻煩。他對她說，他們二人結婚後，將會展開一頁新生活，一切都會重新開始。他有意要重新做人，維妮黛明白這一點。她說，她知道密契爾是怎樣的人。她知道他一向如此，可是她愛他。她也許能夠，也許沒有能力幫助他。但她願意冒這個險。瑪波小姐，我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些事，是因為我知道得再清楚也沒有了。我曾替許多年輕人證婚，看見他們在受到痛苦之後，重新的改過向善。我瞭解這類事，也能體會得到。我知道，這兩個年輕人真心相愛。這並非說，他們是兩性相悅，因為，性代替不了愛。性只是和愛同時俱來的，愛的最好結局是婚姻。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好的、壞的、有錢的、窮苦的、病人、健全的人，如果他們彼此愛上了，就希望結婚。這兩個年輕人也是如此，他們二人相愛，懷抱著希望，到死了仍不捨離開。我的故事就說到此。我無法再說下去。因為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只知道，我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並做了必須的安排。我替他們定下日期、時間和地點。我想，事情的發生也許要怪我答應了替他們秘密證婚。」

　　「他們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嗎？」瑪波說。

　　「維妮黛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密契爾。他害怕有人阻止他們。我想，對維妮黛來說，除了愛外，還有一種逃避的感覺。當然這是由於她生活的環境，她失去了她真正的監護人──父母。在他們故世後，在她那種年齡，她定會迷戀上什麼人，以他們為偶像，例如自己的某個長輩或師友。可是這種情形，不會維持得很久，這僅是生命中自然的一部分。然後從那部分，你繼續走到第二個階段，你才體會到，你生命中所需要的事情，就是尋求你自身的完美──異性結合的完美。於是你會開始尋找一個生命中需要的配偶。如果你夠聰明，你可以找得到。可是有些女孩子會觀望，像年老的護士們常對孩子們說的：正義先生來了。克勞蒂對維妮黛特別的好。我私下以為，維妮黛對她也有一種英雄崇拜。她是個有個性的女人──漂亮、有教養、為人風趣。我認為，維妮黛幾乎是羅曼蒂克的崇拜她，克勞蒂也愛她，把她當成親生女兒。所以維妮黛是在崇拜的環境中成熟的。克勞蒂用風趣的態度，鼓勵著她的智慧，過有興趣的生活。那是一種幸福的生活。不過我認為，她慢慢有點清楚了。我們就說，這是一種逃避的願望吧！逃避被人所愛的生活。但她卻不知道怎樣逃避，或逃避到何處去。後來她遇到了密契爾後，才真正知道了。於是她想逃避，去過那種男性和女性在一起，世界上創造了的第二階段的生活。但她知道，這種行為克勞蒂不可能瞭解，她會痛苦地反對她，反對她接受密契爾的愛。事實證明，克勞蒂的看法是對的。現在我明白了，他不是維妮黛應當接受的人。她走的這條路，不是增進生活幸福的路。在這條路上只有打擊、痛苦和死亡。瑪波小姐，你明白，我對罪惡有種嚴肅感覺。我的動機不壞，但我不知道，我需要知道些什麼。我熟悉維妮黛，但我不熟悉密契爾。我瞭解維妮黛秘密的願望，因為我知道，克勞蒂有強烈的個性。她對維妮黛也許有足夠強烈的影響力，勸告她放棄這件婚事。」

　　「那麼你認為，這就是她做過的事了？克勞蒂把密契爾的事，全告訴了她，說服她不要嫁給他？」

　　「不，我不認為是這樣的。因為如果真是如此的話，維妮黛便會告訴我。她會聽我的話。」

　　「在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沒告訴你呢。那時日期、時間和地點，全訂好了，我在教堂裏等他們，等著新郎和新娘，可是他們卻沒有到，既沒有蹤影，也沒有音訊。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這件事令我難以相信。他們沒有到也就罷了，可是不可能連一封信也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想知道和想像，鄧波兒小姐在她死前，也許會告訴你某些事情的原因。也許在她死前，她會告訴你一些消息，要你轉告我。」

　　「她想你會告訴她一些消息呢。」瑪波說：「我認為，這就是她要來看你的理由。」

　　「是啊，可能是的。維妮黛對想阻止她的人們，譬如說，克勞蒂和安瑟亞，什麼都不會透露。但鄧波兒小姐就不同了，她一向敬愛她，而鄧波兒小姐對她也有很大的影響力。在我認為，她可能會寫信說出她心理的感覺和知道的某些事情。」

　　「我想她寫過信的。」瑪波說。

　　「你認為，她透露了什麼消息了嗎？」

　　「她把事情告訴了鄧波兒小姐，」瑪波說：「說她要嫁給密契爾。鄧波兒小姐知道的。這是她對我說的一件事。她說：『我認識一個名叫維妮黛的女孩子，她想嫁給密契爾。』那個唯一能告訴她的人，就是維妮黛自己。維妮黛一定和她通過信，或給了她某些通知。那時候當我說：『為什麼她沒嫁給他呢？』她說：『她死了。』」「這麼說來，我們的討論也沒什麼結果了？」

　　亞契達歎口氣：「鄧波兒小姐和我只知道兩件事。她知道，維妮黛要嫁給密契爾。我知道那兩個人要結婚，一切事情也都安排好了。我在等他們來，可是沒有他們的蹤影。既沒見到新娘，也沒見到新郎。一點消息也沒有。」

　　「而你卻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瑪波說。

　　「我一點也不相信，維妮黛和密契爾真的決裂了，甚至密契爾還殺了她。」

　　「但他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某些使維妮黛覺悟的事情。也許是密契爾的品行或個性，她以前並沒有體會或認識清楚。」

　　「這不是個完滿的解答，因為她仍可通知我的。她不會讓我在他們舉行神聖婚禮時，白等他們的。她是個可愛，有良好教養的女孩子。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會通知我的，可是她卻沒有。我想只有一件事情，才會造成如此的結果。」

　　「死亡？」瑪波說。她忽然想起鄧波兒小姐說過的一個字，聽起來好像是深沉的鐘聲一樣。

　　「是啊！」他說：「死了。」

　　「愛。」瑪波想著說。

　　「你是說──」他在遲疑了。

　　「這是鄧波兒小姐對我說的。我說：『怎麼殺害她的？』她說：『愛，愛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

　　「我明白了。」亞契達說：「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

　　「怎麼說呢？」

　　「個性的分裂。」他歎口氣。「你知道，吉克爾和海德不是假的了。（羅伯．L．斯蒂文生故事裏的吉克爾醫生和海德先生，他發明出一種藥物，能使他自己變成一個刻毒和兇暴的人物，在藥效過後又恢復原形。）他們並不像斯蒂文生所創造的那樣。密契爾必定是神經錯亂了。他有了雙重人格。我對醫藥上的事，一竅不通，也沒有心理分析上的經驗。可是我知道，他一定有雙重的身份。一種是善良的、令人喜愛的孩子，這也是他動人的地方，是他尋求幸福的願望。可是，他的第二種個性──也許是受到某些人心理上畸形的影響，他變成一種不是殺害敵人，而是殺害自己心愛者的人。因此他便殺害了維妮黛。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殺害了她，也說不出為了什麼要殺她。在這世界上，我們有許多可怕的事情，心理上的怪癖，精神上的病症，或頭腦的畸形。我的一個教區裏，就有一個很不幸的例子。有兩個靠養老金生活，上了年紀的女人。她們到什麼地方去做禮拜，總是形影不離。似乎看起來是很幸福的人。然而有一天，她們中的一個，殺害了另一個。她對她教區裏的牧師懺悔說：『我殺了路易莎；我在她眼睛裏，看到了惡魔。』人們問她為什麼呢？怎麼會發生的？她答不出。可是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的。醫生們會發現或知道一些遺傳基因上的畸形，某些腺體分泌過多或不足。」

　　「所以你認為，事情發生的原因就是這樣？」瑪波說。

　　「是的，我是這麼認為。當時屍體一直沒有找到，維妮黛也就被宣佈說失蹤了。她離開了家，人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那麼，一定發生了──」

　　「當然是遇到了麻煩──」

　　「在發現了屍體後，警方終於抓到了密契爾？」

　　「那時，他是警方最先請來幫忙的人。在維妮黛失蹤之前，有人看到他同她在一起，坐在車子裏。他們完全肯定，他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他是頭一名嫌疑犯，他們對他從沒停止過懷疑。而認識維妮黛的其他幾個年輕男人，也受到了盤問，可是每個人都有不在現場證明，或是缺少證據。警方一直都懷疑密契爾，最後找到了屍體，她是被勒斃的，頭部和臉部被打得稀爛。他做這些攻擊時，一定失去了理智。就好像是海德先生的復現。」

　　亞契達接著說了下去，他語調低而悲傷。「即使現在，有時候我還是覺得，這可能是旁的什麼年輕人，一個心理真正失常的人，把她殺害的。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或許是某個陌生人，也許是住在附近，她所認識的人。或是她偶爾遇見的人，搭上他的車子，然後──」他在搖頭。

　　「我以為，可能真有這種事。」瑪波說。

　　「密契爾給法院的印象不佳，」他說：「在法庭上，他一直說蠢話，亂撒謊，謊稱他車子在什麼地方；又叫他的朋友們，給他錯誤的不在場證明，他慌亂了。一點沒說到他要結婚的事。我認為他的法律顧問，和他的意見對立。她可能逼著他娶她，而他並不想娶她。唉！這已是陳年往事了。詳細的情形我也記不得。但證據顯然對他不利。這麼些年來，瑪波小姐，你不知道，我是一個很悲傷和不愉快的人。我曾做出錯誤的判斷，使得一個溫柔可愛的女孩子因而死亡。我沒有注意到她脫離家庭後會有危險。可是她為什麼不到我那兒把她對密契爾的恐懼，向我訴說呢？而且密契爾為什麼要殺她呢？或許因為他知道，她快要有孩子了？或是由於他和別的女孩子愛上了，不再想娶維妮黛了？但我實在不相信，為了一些莫知曉的原因，她會突然的怕他了，並認為他有危險，斷然地同他決裂，而因此惹起他的憤怒、殘暴和兇殺的欲望？我真的弄不明白。」

　　「你不明白，」瑪波說：「不過你仍舊明白和相信一件事情，是嗎？」

　　「你說相信，這怎麼說呢？你是從宗教觀點上說的麼？」

　　「啊，不是。」瑪波說：「我說的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或許有一種很強烈的信心，覺得那兩個人彼此相愛，有意想結合。可是，發生了某些事情，受到了阻止。某些事情使她死了。而你仍舊相信，若沒有阻攔，他們那天會到你那裏舉行婚禮？」

　　「你說得對。是的，我仍舊相信，他們是兩個相愛的人，而且無論對方行為如何，他們都想廝守終生。她真的愛他，卻因為她所做的事而促使死神降臨。」

　　「你必須繼續相信下去。」瑪波說：「因為，我也認為是這樣呢。」

　　「那麼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瑪波說：「不過我認為，鄧波兒小姐真的知道，或者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她說了一個可怕的字：『愛』。我想，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意思是說，因為愛的事件，促使維妮黛自殺了。這可能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些有關密契爾的事情，使她煩惱和起了反感。可是我不認為她會因此而自殺。」

　　「不，」他說：「不可能是這樣的。自殺的人是不會把自己的頭臉打爛的。」

　　「可怕！」瑪波說：「真可怕！沒有人可能對所愛的人這麼做的。即使是為了愛而不得不殺人，也不可能如此。如果他殺害了她，他不可能那麼做的。他或許會將她勒死，但不會把她的頭臉損壞的。」她喃喃的說：「愛，愛，一個多可怕的字眼啊。」

第十九章　離別

　　第二天早上，遊覽車停在金波爾旅館前面。瑪波下了車，和她的朋友們話別。她發現尼斯萊．波透太太的樣子很憤慨。

　　「真的，現在的女孩子們，」她說：「沒有活力，沒有持久力。」

　　瑪波質問似地望著她。

　　「我是說，喬安娜，我的侄女。」

　　「啊，天啊！她不舒服嗎？」

　　「呃，她說她身體不舒服。頭暈、喉痛又有點發燒，我看那全是胡說。」

　　「啊，我真難過。」瑪波說：「我可以幫忙嗎？例如說照顧她什麼的？」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去管她的。」波透太太說：「她的生病，完全是藉口。」

　　瑪波不解地望著她。

　　「女孩子們這麼笨，總是輕易墜入愛河。」

　　「是派拉茲嗎？」瑪波問。

　　「啊，你已注意到了嗎？是啊，他們要好得簡直到了結婚的地步。無論怎樣，我不喜歡他。這些長頭髮的學生，總是成群結隊的，到處談情。而且他們相愛怎麼不正當的對我說，還裝糊塗？我真不喜歡他們的行為。這次旅行我付了一切的費用，結果竟只落得孤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認為，好像她照顧你照顧得蠻周到呢。」瑪波說。

　　「呃，可是這幾天就不一樣了，女孩子們不知道，人們一到中年時，就需要有人扶助了。他們似乎有種荒唐想法，想去遊覽一些山或紀念碑，或步行七、八哩遠的路。」

　　「如果她喉痛和體溫升高──」

　　「你知道，只要遊覽車一駛走，她的喉痛就好了，體溫也下降了。」波透太太說：「哦，天啊，我們現在要上車了。哦，再見，瑪波小姐，真高興認識你。真遺憾你不跟我們一起去。」

　　「我自己也很遺憾呢。」瑪波說：「可是，波透太太，我不像你這麼年輕，有活力。我真的覺得──呃，經過過去幾天的波折，和旁的一切事情後，我真的需要做一次日夜二十四小時的憩息了。」

　　「呃，但願將來我們還能見面。」

　　她們握握手。波透太太爬進了車子。

　　瑪波肩頭後面有一個聲音說：「祝旅途愉快，一路平安。」

　　她轉過身見到了派拉茲，他露齒微笑。

　　「你是在對波透太太說的嗎？」

　　「不錯，還有誰？」

　　「聽說喬安娜有點不舒服，她現在怎麼樣？好點了嗎？」

　　派拉茲再度對瑪波露齒微笑。

　　「她會沒事的，」他說：「只要車子一開走。」

　　「啊，真的！」瑪波說：「你是說──」

　　「是的，」派拉茲說：「喬安娜受夠了，讓她那個姑媽，呼之既來，揮之既去的使喚著。」

　　「那麼你也不搭那遊覽車啦？」

　　「不搭了。我要在此地住幾天，到處看一下，做些遊覽。別這麼不高興，瑪波小姐。你不是真的那樣不高興吧！是嗎？」

　　「呃，」瑪波扇扇眼睛說：「在我年輕時，我就懂得這類事情了。當然，藉口也許不同，我想我們難得有機會逃避事情的呢。」

　　上校和華克太太走過來，同瑪波熱烈地握手。

　　「我真高興認識了你，你告訴了我不少有關園藝方面的常識呢！」上校說：「我相信，再過幾天，我們的情緒就都會恢復正常的了。唉！鄧波兒小姐真是太倒楣了，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一件事。我自己認為這是一件意外事故，驗屍官好像也這麼以為呢！」

　　「這似乎是很古怪的，」瑪波說：「沒有人能證明是否有人在那山頂上，推動石塊和大圓石，如果真有的話，他們就不會這麼輕鬆的了。」

　　「當然他們該受到譴責的，」華克上校說：「你看他們快活得一聲不響。呃！我該走了，再見。」

　　他們一個一個地上了車。瑪波轉過身。看到溫斯德對這輛駛走的車子，揮動著手。桑德朋太太走出來，對瑪波說了聲再見，走上車，瑪波挽著溫斯德的手臂。

　　「我需要你，」她說：「我們可以到什麼地方去談談嗎？」

　　「我們那天坐的地方怎樣？」

　　「這裏附近有處很舒適的走廊呢。」

　　他們轉過旅館角落。車子發出幾下歡呼的喇叭聲，駛走了。

　　「你知道，我真希望，」溫斯德說：「你不要留下來。我寧願看到你安全的坐在車子裏。」他嚴厲地望著她：「為什麼你要留在此地呢？你真的覺得不舒服嗎？」

　　「像我這個年紀，」瑪波說：「可以用這做藉口，很自然，沒有人會疑心的。」

　　「我覺得，我應該留在此地照顧你。」

　　「不，」瑪波說：「不必這麼做。你有別的事情要料理呢。」

　　「什麼事情？」他望著她。「你有主意了，或是知道些什麼？」

　　「我想我知道了，不過我必須證實。有些事情我自己無法做到。我想你可以幫我的忙，因為你可以和我提到的這幾個機關聯絡。」

　　「你是說蘇格蘭警場，和女王監獄的獄長嗎？」

　　「是啊。一個一個的，或是他們所有的人。也許你很有辦法呢。」

　　「當然由你吩咐啦！你想要我怎麼做呢？」

　　「首先我想告訴你這個人名地址。」

　　她掏出一本記事本，撕下一頁，遞給他。

　　「這是什麼？啊，真的，出名的慈善機關，是嗎？」

　　「我相信，是較好的一個。他們做了不少好事。你幫我寄些衣裳給他們，」瑪波說：「例如，孩子們和女人們的衣裳、上裝、套頭衣服，和其他的這種衣物。」

　　「呃，你想要我捐獻衣物嗎？」

　　「不是，這是對慈善機關的請求。有點和我們所做的事情有關係。」

　　「在哪一方面？」

　　「我想要你去打聽一下，兩天前從此地寄出去的一件包裹，郵局寄出的。」

　　「誰寄的呢？是你嗎？」

　　「不是我。」瑪波說：「不過我要為這件事負責任。」

　　「這怎麼說？」

　　「這是說，」瑪波露出點微笑說：「我走進此地這所郵局，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解說，呃，像我這樣的老太婆，我很笨的請了人，替我拿包裹去郵寄，寫錯了人名地址。我為這件事很煩惱，這位女局員很和善的說，她想起了這包裹，上面不像我說的人名、地址。實際上是我剛給你的這人名、地址。我解釋，我很笨，寫錯了。有時候我寄物件，總是搞錯了。我說，現在想改正，已太晚了。因為這件包裹，早已寄出去了。我說，一點也不要緊。我會寫封信，給這慈善機關，說明寫錯了。他們會很客氣的把這包裹，轉寄到這所慈善機關，我意思是說要收到它。」

　　「這真曲折。」

　　「呃，」瑪波說：「是啊！可真曲折。我希望你去處理這件事。我們需要知道，那件包裹裏是什麼！我相信你可以有辦法的。」

　　「這包裹裏會有什麼東西，可表明是誰寄去的嗎？」

　　「我倒寧願沒有。也許會有一張紙片說，什麼朋友寄的，或是有個虛構的人名、地址，像什麼太太呀的，如果真去打聽，必定沒有那樣的人住在那裏。」

　　「啊，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也許可能有的。頂靠不住的。不過，可能會有張紙片說：是安瑟亞．勃那貝司谷脫小姐寄的呢。」

　　「是她──」

　　「她拿了包裹到郵局去。」瑪波說。

　　「你請她拿去的嗎？」

　　「啊，沒有。」瑪波說：「我沒有請任何人幫我郵寄任何物件。起初我看到這包裹，是在安瑟亞，走過金波爾旅館花園時候，她拿了包裹，那時候我正和你坐著在談話。」

　　「可是你到郵局去，聲稱那是你的包裹？」

　　「不錯，」瑪波說：「這完全是我的胡說。不過郵局那女局員很關心。你要知道，我想打聽的是，這包裹到底要寄到什麼地方。」

　　「你想打聽出，有沒有這樣一個包裹寄出去，是不是由一個勃那貝司谷脫寄出的，尤其是這位安瑟亞小姐？」

　　「我知道是安瑟亞，」瑪波說：「因為我們已看到了她。」

　　「呃？」他從她手裏接下紙張。「不錯，我可以幫忙打聽。你認為這件包裹會有什麼線索嗎？」

　　「我認為裏面的東西，可能很重要。」

　　「你想保守秘密，是不是？」溫斯德說。

　　「也不完全是秘密，」瑪波說：「這是我唯一可能打聽的事情。我實在不敢斷言，除非我能確定。」

　　「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我想──我想不論誰負責這些事情，必須提高警覺，可能有第二具屍體被發現。」

　　「你是說，第二具屍體和我們說的這件特別罪案有關係嗎？十年前發生的一件罪案？」

　　「是的。」瑪波說：「事實上，我完全相信。」

　　「另一具屍體。誰的屍體？」

　　「呃，」瑪波說：「到目前止，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知道這具屍體在什麼地方嗎？」

　　「啊，是啊！」瑪波說：「我幾乎敢斷言那屍體被藏在什麼地方。不過在我告訴你之前，必須要有更多的時間呢。」

　　「怎樣的一具屍體？男人？還是女人？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有另一個女孩子失蹤了。」瑪波說：「一個叫諾娜．勃洛德的女孩子。她從此不見了蹤影，再也沒被人見到過。我認為她的屍體，可能在一處特別的地方。」

　　溫斯德望著她。

　　「你知道，你愈說，我愈不想讓你單獨留在此地，」他說：「充滿著所有這些想法，可能做某些傻事──」他停住了話。

　　「這也全是胡說八道──」瑪波說。

　　「不，不是，我不是這意思。但你知道得太多了──可能危險的。我想，我要留在此地照料你。」

　　「不，你不要留在此地，」瑪波說：「你必須去倫敦處理其他事情。」

　　「你說得好像懂得不少呢，瑪波小姐。」

　　「我想，現在我真的懂得不少了。但我不敢確定。」

　　「是的，如果你確定了，那也許會成為你確定的最後一件事情！我們不想要第三具屍體──你的屍體。」

　　「啊，我並不希望有那樣的情形發生。」瑪波說。

　　「也許有危險的，你知道，如果你任何的想法沒錯的話。你有沒有懷疑過誰？」

　　「我想我對一個人，已有相當的瞭解了。我必須查出──必須留在此地。你有一次問我，是否我感覺到了邪惡的氣氛。呃，那氣氛就在此地，一點不錯──一種邪惡的氣氛，危險的氣氛──非常不愉快的氣氛，讓人恐懼。我必須對這事盡些力量。但像我一個老太婆，做不了什麼的啊。」

　　溫斯德低聲在數：「一、二、三、四──」

　　「你在數什麼？」瑪波在問。

　　「那輛遊覽車裏的人數。大概你對他們沒有興趣，因為你已讓他們走掉了，而你卻留在此地。」

　　「為什麼我要對他們有興趣呢？」

　　「因為你說，賴菲爾先生為了一個特別的原因，邀請你搭這輛遊覽車，和做這次觀光旅行，以及到這幢古老的莊園。那麼，好極了。鄧波兒小姐的死，和那輛遊覽車裏的什麼人有關係了。你留在此地，和這幢古老的莊園有關係了。」

　　「你說的不完全對，」瑪波說：「這兩件事之間有連帶的關係。我想有什麼人會告訴我許多事情的。」

　　「你想能夠使任何人告訴你許多事情嗎？」

　　「我想也許能夠的。如果你不馬上動身，你要錯過火車了。」

　　「當心你自己吧！」溫斯德說。

　　「我說當心你自己吧！」

　　休息室的門打了開來，有兩個人走出來，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

　　「你們好，」溫斯德說：「我以為你們已搭遊覽車走了呢。」

　　「呃，我們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柯克小姐高興地說：「你知道，我們剛發現靠近此地，有些很有趣的散步場所，和一、兩處我極想遊覽的地方。有處很不尋常的噴泉教堂，離此只四、五哩遠，搭當地公車就可到達那兒。你要知道，不止是莊園和花園。我對教堂的建築，也很感興趣呢。」

　　「我也一樣，」巴諾小姐說：「還有芬萊公園，那是離此地不遠的一處非常上乘的園藝設計。我們真的認為，在此地多留一、兩天，可能很好玩。」

　　「你們住在此地的金波爾旅館嗎？」

　　「是的。我們運氣很好，找到了一間很舒適的雙人房，真的比過去兩天住的都要好得多了。」

　　「你會錯過火車了。」瑪波再說了一遍。

　　「我希望，」溫斯德說：「你──」

　　「我會沒事的，」瑪波催促著說：「這樣一個好人。」他轉過屋子的一邊不見了。

　　「他真的很關心我──我的年紀足可以當他的伯叔祖母或是什麼的呢。」

　　「我倒不覺得你的年紀有那麼大。」柯克小姐說：「我們要去遊覽格洛夫的聖馬汀時，或者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去。」

　　「你真好，」瑪波說：「可是今天我的體力還不夠去遊覽呢。如果有什麼有趣的地方要參觀，也許改天吧！」

　　「呃，那麼我們必須丟下你啦。」

　　瑪波對她們兩人微笑，走進了旅館。

第二十章　瑪波打定了主意

　　瑪波在餐廳裏吃過了午餐，走到陽臺上喝咖啡。她剛在啜飲第二杯時，有個瘦長個子的人，大步跨上石階，走到她前面，有點喘不過氣的說話，她看見那是安瑟亞。

　　「啊，瑪波小姐，我們剛聽說你沒坐遊覽車離開。我們認為，你要繼續去旅行呢。知道你要留下來，所以，克勞蒂和拉維尼囑我到此地來，我們很希望能說服你回到那幢古老的莊園，和我們住在一起。我相信，住到那裏會令你更舒適。此地總是有這麼多人熙攘往來，特別是在週末。因此我們非常高興──真的非常高興──如果你能回到我們那裏的話。」

　　「啊，你真好。」瑪波說：「真好，可是我相信──我是說，你知道，那只有兩天的遊覽，我原想搭車子走的，我是說經過了兩天之後，如果不是為了這次非常悲慘的意外事故──呃，我真的覺得無法再繼續遊覽了。我想必須至少，呃，至少歇一個晚上。」

　　「我是說如果你到我們那裏去，會更舒適的，我們會盡力使你滿意。」

　　「啊，這沒有問題，」瑪波說：「我和你們住在一起，真感到愉快。是啊！我真的好關心。這麼一幢美麗莊園。你們這裏的一切，全是這麼美好，你知道，你們的瓷器，玻璃器皿和傢俱。住在人們家裏，而不是住在旅館裏，這麼的令人愉快。」

　　「那我們一起走吧。我真高興你要和我一起回去。我可以幫你收拾行李。」

　　「啊，呃，你真好。」

　　她們到她住的房間，安瑟亞有點慌慌張張的，在收拾瑪波的行李。瑪波有她自己折疊衣物的一貫做法，不得不咬著嘴唇，臉上保持滿意樣子。她想，真的，安瑟亞是無法把任何衣物，折疊得恰倒好處的。

　　安瑟亞請了旅館裏的一名服務員，替她提著手提皮箱，轉過角落，走到街上，到這幢古老莊園。瑪波給了他小費，說了一些感謝和高興的話，到那三個姊妹那裏。

　　「這三個姊妹，」她在想：「我又和她們在一起了。」她坐在客廳裏，閉上一會眼睛，呼吸得有點急促。上氣不接下氣的。她覺得在她這樣年紀，這是不足為怪的。她等到安瑟亞和那個旅館的服務員放好後，鬆了一口氣。她閉上眼睛，想著再又住進了這幢古老莊園，會有怎樣的感覺，有什麼邪惡的事情嗎？不，不會有像這麼多令人不愉快的邪惡的。這麼多的不愉快，和這麼多的恐懼。

　　她再睜開眼睛，望著房間裏的另兩個人。格勒尼太太剛從廚房走進來，端了一隻午茶盤子。她樣子好像始終沒變──愉快，沒有特別的感情或情緒。或者幾乎沒有，或者她習慣了一種緊張和艱難的生活，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覺？有了保留，不讓人知道她內心的感覺？

　　她望望她，再望望克勞蒂。像她以前認為的，她像希臘神話裏的克萊脫納的樣子。她自然沒有謀殺她的丈夫了，因為她從沒有結婚，哪來的丈夫給謀殺呢！而且她似乎也不可能謀殺這個女孩子，她說極疼愛那個女孩子。瑪波完全確信，這是真的。她以前曾見到當說到維妮黛死的時候，克勞蒂的眼睛裏，怎樣噙滿了淚水。

　　安瑟亞怎樣呢？她拿了那只硬紙匣到郵局去。她曾帶瑪波來。安瑟亞──她非常懷疑安瑟亞。浮躁的人？在她這年紀太浮躁了。眼睛對你瞟來瞟去。似乎從肩頭上，看到旁人可能看不到的事情。瑪波在想，她嚇怕了。給什麼事情嚇怕了。她害怕些什麼？也許她害怕回到某些她可能度過她一生餘年的場所？害怕她那兩個姊妹對她的感覺，對她隨意留下是不聰明的？那兩個姊妹對她們的妹妹可能做的事或說的話，不太信賴？

　　此地有某種氣氛了。她在啜飲最後一杯茶時，想知道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在做些什麼。

　　她們去參觀那所教堂了嗎？或是所有那些談話，全是毫無意義的廢話？這真是怪事。她們到聖瑪麗梅德來看她，以便在遊覽車上能確實地認出她。可是她們卻不承認以前曾見過或遇到過她。

　　事情進行下去，就很困難了。一會兒格勒尼太太把茶盤端走了，安瑟亞走進花園，只剩下瑪波和克勞蒂。

　　「我想你認識亞契達的，是嗎？」她問。

　　「啊，是的，」克勞蒂說：「他昨天在教堂做追思禮拜。你認識他嗎？」

　　「哦，不認識。」瑪波說：「不過他到金波爾和我談過話。我想，他是到醫院去，探望鄧波兒小姐的死亡事件的吧！他想知道，是不是鄧波兒小姐有什麼話要交代他。我猜想，她是想看他。我告訴他說，我的確到過那裏，也很想做點什麼，可是卻除了坐在可憐的鄧波兒小姐的床旁外，一點辦法也沒有。她失去了知覺，你知道，我沒辦法幫助她。」

　　「她有沒有說──對發生的事情，做任何的解釋嗎？」克勞蒂說。

　　她沒什麼興趣的在問。瑪波想知道，是不是她比表現出的更感興趣。總之她不認為是這樣。她認為克勞蒂心裏不停的在想一些全然不同的事情。

　　「你認為那是一件意外事故嗎？」瑪波問：「或是你認為波透太太的侄女，說到看見有人推動圓石頭的話裏，有些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嗎？」

　　「呃，我想像如果那兩個人這麼說，他們一定是看到了。」

　　「不錯。他們兩個人全這麼說呢，」瑪波說：「雖然說得不怎麼一樣。」

　　克勞蒂奇怪地望著她。

　　「你好像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呢？」

　　「呃，事情是這麼的奇怪，」瑪波說：「未必是這樣的事情，除非──」

　　「除非什麼？」

　　「呃，我只是想知道。」瑪波說。

　　格勒尼太太又走進房間。

　　「你只是想知道什麼？」她問。

　　「我們說到的這件意外事故。」克勞蒂說。

　　「誰──」

　　「他們說好像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呢。」瑪波說。

　　「此地好像有種陰霾，」克勞蒂忽然說：「我們在此地，從沒有克服。自從維妮黛死了，已有不少年，留下的陰霾，仍沒有驅散掉。」她望著瑪波。「你也認為如此麼？感覺到此地有種陰霾嗎？」

　　「呃，我是個陌生人，」瑪波說：「這對你和你的妹妹們不一樣。你們住在此地，認識這個死了的女孩子。我猜想，她正像亞契達說的，是個很可愛和漂亮的女孩子。」

　　「她確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也是個親愛的女孩子。」克勞蒂說。

　　「我希望我能更知道她一點呢。」格勒尼太太說：「當然那時候，我還住在國外。外子和我有一次渡假回家，我見過她。但我們大多數時間是在倫敦。我們並不常在此地。」

　　安瑟亞從花園走進來，手裏拿了一大束百合花。

　　「送葬的花，」她說：「這就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是嗎？就是把它們插進一隻大花瓶裏面。這束送葬的花。」她忽然大笑，帶著點怪異又神經質的癡笑。

　　「安瑟亞，」克勞蒂說：「別這麼說。你這麼做，是不──不對的。」

　　「我把它們放到水裏去。」安瑟亞高興地說。走出房間。

　　「真的，」格勒尼太太說：「安瑟亞！我不認為她──」

　　「她越變越不像話了。」克勞蒂說。

　　瑪波採取不聽不聞姿態。她撿起一只小搪瓷匣子，讚賞地望著裏面。

　　「現在她可能把花瓶打破了。」格勒尼太太說。

　　她走出了房間。

　　「你擔心你的妹妹嗎？」瑪波問。

　　「呃，是啊，她心理有點不平衡。她是最小的一個，是有點嬌弱的女孩子。我認為，她最近的確越變越不像話了。她對任何事全然不關心，但會突然愚蠢的發作神經病──神經質大笑，我們不想，呃，送她到任何地方去，或是，你知道，她需要接受治療，但我不認為她想要離開家。畢竟這是她的家。雖然有時候，照顧她很困難。」

　　「有時候，所有的生活全是困難的。」瑪波說。

　　「拉維尼常說要離開這兒，」克勞蒂說：「再住到國外去。我想是到泰咪拉去。她和她先生常在那裏，生活得很愉快。她現在和我們一起住了，已有好多年，她似乎渴望離開，去做旅行。有時候我想，她並不喜歡和安瑟亞住在同一幢莊園裏呢。」

　　「啊，天呀，」瑪波說：「是的，當惹起了這些麻煩時，我已聽說過像這樣的情形了。」

　　「她害怕安瑟亞，」克勞蒂說：「的確怕她。真的，我一直對她說，沒什麼可怕的。有時候安瑟亞只是有點蠢。你知道，有種古怪想法，說些怪異的話。但我並不認為，她有何可怕──呃，我是說，我真不知道怎麼說。做出任何危險、奇怪，或不快的事情。」

　　「從沒有任何那樣的麻煩嗎？」瑪波問。

　　「哦，沒有。從沒有過任何事情。有時候她神經忽然發作，突然對人們生出厭惡。你知道，她很嫉妒。很嫉妒許多的事──呃，對各種不同的人大驚小怪。我說不出。有時候我認為，我們最好把這幢莊園賣掉，一起離開的好。」

　　「這對你是太不幸了，是嗎？」瑪波說：「我認為我可以明白的。對住在此地的你，回想起過去的事情，一定是很痛苦的。」

　　「你明白了，是嗎？不錯，我能明白的。一個人免不了的。當一個人心裏回想到那個親愛又可愛的女孩子，像是我的一個女兒時。不論怎麼說，她是我最要好朋友的女兒。她也非常聰明。她是個第一流的美術家。她在美術訓練和設計方面，自有她獨到的地方。我真為她感到驕傲。然後，多出了這一個卑鄙、心理變態、令人苦惱的男孩子。」

　　「你是說賴菲爾先生的兒子，密契爾嗎？」

　　「不錯。如果他不到此地來就好了。事情就出在他到此地來。那時候他父親寫信來告訴我們他可能來探望我們，並在這兒住些時候。或許他很有吸引力，可是，從另一方面看，他又是一個可惡、常犯錯、有過多次不良記錄的人。他坐過兩次牢，和女孩子們胡搞。我從沒想到維妮黛也──唉！她對他著了迷，簡直什麼都不顧了。她堅持說，他發生的一切事情，都不是他的過失。你知道女孩子們的心理，即使大家都反對他，她還是認為他是世上最好的男孩。」

　　「在戀愛中，她們是不太理智的，這我有同感。」瑪波說。

　　「我……我打算叫他離開這莊園。我對他說，不要再到此地來了。可是，我的話是白說了。我後來才知道，她偷偷溜出莊園到外面會他。他常在約好的地點，用車子接她出去玩，到夜深了，才送她回家。有一兩次，甚至隔夜之後她才回來。我想盡法子阻止他們，可是，他們都不聽。雖然，我並不希望他們會聽我的，可是維妮黛竟會充耳不聞。」

　　「她打算嫁他了？」瑪波問。

　　「哦，我不認為他們的感情有那麼深厚了。而且，我不以為密契爾曾想過要娶維妮黛。」

　　「我真替你難過。」瑪波說：「你一定吃了不少的苦。」

　　「是啊。最遭的是去認屍。那是在不久以後，她在此地失蹤以後。當然，我們認為，她和他跑掉了，我們不久得到了他們的消息。我知道警方好像看得有點嚴重。他們請密契爾到警局，幫助他們調查，他的說辭和當地人的說法不一樣。最後他們發現了她屍體被拋置在離開此地約三十哩遠的一個水溝裏。我必須去太平間認屍。情景真可怕，充滿了殘暴的痕跡。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勒死她還不夠嗎？用她的圍巾勒死她。我──我無法再多說了。我受不了，受不了。」

　　眼淚如雨般的淌下她的臉頰。

　　「我真替你難過，」瑪波說：「我真難過。」

　　「我相信你是的。」克勞蒂突然望著她。「甚至你不知道最壞的事。」

　　「在哪一方面？」

　　「我說不出──關於安瑟亞，我不知該怎麼形容。」

　　「你這怎麼說？」

　　「那時候，她是這麼古怪。她──她好嫉妒。突然好像反對維妮黛──望著她，好像在恨她。有時候我在想──或者我在想──啊，不，回想真是可怕的一件事，你無法想到，你自己的妹妹，她一度攻擊什麼人。你知道，她向來總是胡亂發怒。我想知道，是不是可能──啊，我必須不說這種事情。不要再想這類事情了。請忘記我說的話，我只是胡猜，其他的什麼也沒有。可──可是，呃，安瑟亞不太正常，這是事實，我必須面對它。當她小時候，有一次，我們養了一隻鸚鵡──會說話的鸚鵡，她扭斷了它的脖子，從此我的感覺就變了。我覺得，我無法信任她了。我再沒感覺到信任。再沒感覺到──啊，天啊，我也變得神經質了。」

　　「忘了吧，別想這些事情了。」瑪波說。

　　「不。我永遠忘不了，維妮黛死了，死得那樣的可怕。無論如何，別的女孩子們終於安全了。密契爾被判終身監禁，現在仍在牢裏。他們不放他出來，對任何別人，做任何事情。雖然為何他們沒能判決是一些心理上的病症──減輕責任──他們目前需要的一件事情。他必須到勃諾摩去。我相信，他不會對他做的任何事情負責。」

　　她站起身，走進房間。格勒尼太太回轉來，在門口看到她姊姊走過。

　　「你不需要去注意她，」她說：「為了幾年前，那件可怕的事情，克勞蒂從沒完全復原過。她非常愛維妮黛。」

　　「她似乎在擔心你的另一個妹妹呢。」

　　「安瑟亞麼？安瑟亞沒一點事情。她──她──呃，你知道，她只是有點神經兮兮的。容易對事情激動，有時候，有怪異的幻想，想像。不過我認為，沒有任何必要要這麼擔心克勞蒂。天啊，誰走過那個視窗了？」

　　連連說道歉的兩個身影，突然出現在法國式窗子前。

　　「啊，真對不起。」巴諾小姐說：「我們不請自入了，我們在想是不是可以找到瑪波小姐。聽說她到這兒來了。我想知道──啊！瑪波小姐，原來你真的來了，今天下午我們沒有去那所教堂！他們為了整理內部，暫時把教堂關閉。所以我想，今天我們不遊覽了，明天再繼續吧！喔！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們到此地來。剛剛我按了前門的鈴，好像沒有聲音呢。」

　　「門鈴有點失靈了，有時不會響，蠻討厭的。你們要不要坐會兒，和我們聊聊。我還以為你們搭遊覽車走了呢。」格勒尼太太說。

　　「沒有。我們想在此地多待一會兒，遊覽一下附近的名勝。如果來到此地，隨隨便便的就搭車回去，真會有點──呃，有點可惜的。」

　　「喝些葡萄酒吧。」格勒尼太太說。

　　她走了出去，回來的時候，安瑟亞和她一起。她現在安靜多了，手裏拿了酒杯和一大瓶酒。

　　「我真想知道，」格勒尼太太說：「這件事真正發生的原因是什麼。也不知道警方是怎麼想的，盤問已暫時停止了。」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說的，」巴諾小姐說：「可是那石頭怎會那麼湊巧的就擊中了鄧波兒小姐，引起了嚴重的腦震盪。那大圓石頭，瑪波小姐，你認為那大圓石頭是自己滾下的呢，還是有人推下的。」

　　「啊，」柯克小姐說：「當然不會有誰真的想把那大圓石推下的吧！我想，一定是附近有什麼無賴們，或一些年輕外國人、學生們的惡作劇。可是，我又懷疑，是不是──」

　　「你是說，是不是我們遊客中的什麼人幹的？」

　　「哦，我──我沒這麼說啊。」柯克小姐答。

　　「當然，我們不應當有那種想法的。可是，這件事需要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如果警方認為這不是意外事故，那麼這事情，一定是什麼人做的了。鄧波兒小姐只不過是到此地遊覽的一個人。這件事不像住在當地的人做的。所以這事情又要扯到我們旅行團的那些夥伴們了，你認為呢？瑪波小姐。」

　　瑪波微微地笑了一下。

　　「哦，當然。」

　　「當然，我說的話可能不太正確，可是有時候，事情的發生會讓人意想不到呢！」

　　「你的意見如何？瑪波小姐。我很有興趣知道呢。」克勞蒂說。

　　「呃，事情發生和演變常會讓人出乎意料之外的。」

　　「卡斯派先生，」柯克小姐說：「一開頭我就不喜歡他，尤其他望著我的那副樣子，真噁心。我想他可能和什麼偵探有些關係。或許他是到此地來，尋找什麼秘密的呢。」

　　「我不認為，我們在此地有什麼秘密的事。」格勒尼太太說。

　　「當然我們沒有什麼秘密。」安瑟亞說：「也許有什麼人在跟蹤鄧波兒，因為她可能是個罪犯。」

　　「完全胡說八道。」克勞蒂說：「她是個女校長，從一所著名學府退休的女校長，是一個學識豐富的學者。這樣的人，怎會有人要想盡法子跟蹤她呢？」

　　「啊！她可能做過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壞事啊！」

　　「我相信，」格勒尼太太說：「瑪波小姐好像知道些什麼呦！」

　　「呃！」瑪波說：「我是認為，唯一可能的人好像是，呃，天啊，真難說。我是說，某人的影響不時的湧進我的腦子裏，有合乎邏輯的可能性。但我不認為，事情真是如此。因為我相信，她們兩個全是好人，但又沒有旁的人有這麼大的嫌疑性。」

　　「你說的到底是誰呢！這真想知道。」

　　「呃！我現在還不能透露。不過，我的猜想可能太狂妄了。」

　　「你認為誰可能推下那大圓石頭呢？誰可能是喬安娜和派拉茲看到的人？」

　　「哦，我認為是──也許是他們並沒看到任何的人。」

　　「我不太明白了，」安瑟亞說：「他們怎麼會沒看到任何人？」

　　「呃，也許全是他們捏造出來的呢。」

　　「可是他們確實說過看到什麼人的呢！」

　　「哦，當然也有這種可能性的。」

　　「你是說這只是一個玩笑，是他們編造出來的？」

　　「我認為，現在的年輕人常會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瑪波說：「你知道，好像隨意的把什麼東西放到馬的眼睛裏，或去毀壞公家機關的窗子，對人們襲擊，扔石頭等等。年輕人常會做這類事的，是不是？」

　　「你是說，喬安娜和派拉茲，可能推下那大圓石頭嗎？」

　　「哦，他們顯然是唯一在場的人，是不是？」瑪波說。

　　「妙！」克勞蒂說：「我從沒想到過呢。但是──不錯，我明白你說的話了。當然，我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樣的個性。我沒有和他們一起旅行過。我當然不清楚的。」

　　「他們是非常好的人。」瑪波說：「而且，我認為喬安娜是個很有能力的女孩子。」

　　「有能力做出任何事情嗎？」安瑟亞問。

　　「安瑟亞。」克勞蒂說：「別多嘴。」

　　「不錯。非常有能力。」瑪波說：「畢竟，如果你想做像殺害人這種事，你就得要有點能力的，想法子不讓旁的人看到或什麼的。」

　　「他們一定全有份。」巴諾小姐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哦，是啊，」瑪波說：「他們有份，他們全在說同樣的話。他們明明是嫌疑犯。這就是我能說的了。他們不讓旁的人看到。旁的一些人，全在下面的小徑上。他們可能走上小山頂，推動這大圓石頭。或是他們當初並沒有真正要殺害鄧波兒小姐的意思。他們可能只是想惡作劇一番，在他們推動那大圓石頭而闖了禍之後，他們捏造了謊話，說看到什麼人站在那地方。穿了什麼奇裝異服，聽起來煞有介事的。呃，我不想胡亂猜測，但我已思考過了。」

　　「在我看起來，這倒是很有趣的想法呢。」格勒尼太太說：「你認為怎樣？克勞蒂？」

　　「我認為有這種可能的。」

　　「哦，」柯克小姐說，她站起身。「我們現在要回金波爾去啦。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瑪波小姐？」

　　「哦，不啦。」瑪波說：「我想我忘了告訴你了。司谷脫小姐們很熱心的邀請我回到此地，再住上一、兩晚呢。」

　　「哦，我明白了。我相信，這對你很有益處的，此地安靜多了，不像在金波爾，吵鬧得似乎有點過分。」

　　「你們不來和我們同喝些咖啡嗎？」克勞蒂說：「今晚天氣頗暖和！很遺憾，我們飯菜不多，無法請你們共進晚餐了。不過，如果你們能留下同我們喝杯咖啡的話。」

　　「好極了。」柯克小姐說：「我們一定留下。」

第二十一章　夜半三點

　　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在八點四十分時，匆匆地趕到了。一個身穿有飾帶的羊毛衣，另一個穿了橄欖綠的時裝。用晚餐的時候，安瑟亞曾對瑪波問到這兩位女士的事情。

　　「她們好像很有趣。」她說：「不想走了。」

　　「哦，我卻不這麼想。」瑪波說：「我認為這很平常。況且平常她們做事都很有條理的。」

　　「這怎麼說呢？」格勒尼太太說。

　　「哦，我認為她們常會假設各種狀況，並有一套應付它們的方法。」

　　「你是說，她們有辦法查出事實的真相的。」安瑟亞很有興趣的問。

　　「我想，你該不會暗示可憐的鄧波兒小姐是被人謀殺的吧！」格勒尼太太說。

　　「當然是被人謀殺的了。我想知道的是，誰要謀殺她呢？我認為可能是她學校裏的一些學生，她們痛恨她，當她是仇家。」安瑟亞說。

　　「你認為『恨』能經過那麼久的時間而不消失嗎？」瑪波問。

　　「哦，我認為是這樣的。常常有些人恨一個人，恨上好幾年的呢。」

　　「不，」瑪波說：「我認為『恨』是會消失的。它不像愛有那麼持久的強大力量。」

　　「你認為，可能是柯克小姐或巴諾小姐，或她們兩個人幹的麼？」

　　「為什麼應當是她們呢？」格勒尼太太說：「真是的，安瑟亞！在我看起來，她們兩個是老好人呢。」

　　「我認為，她們兩人有點神秘，」安瑟亞說：「你呢？克勞蒂？」

　　「我想，也許你沒說錯。」克勞蒂說：「在我看起來，她們是有點不大自然，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

　　「我認為她們有些邪氣。」安瑟亞說。

　　「你總是胡思亂想。」格勒尼太太說：「無論怎樣，是她們曾走過下面的小徑，是不是？你看到她們在那兒了，是嗎？」她問瑪波。

　　「我並沒有特別的注意她們。」瑪波說：「事實上，我並沒有機會看到她們。」

　　「你意思是說──」

　　「瑪波小姐沒在那地方呢。」克勞蒂說：「那時她正在我們的莊園裏。」

　　「哦，我幾乎忘了。」

　　「這真是個晴朗寧靜的好日子。」瑪波說：「我真高興。明天早上，我想到花園那邊堆起的土墩上看看那些盛開的白色花朵。那天我們去看的時候它們剛要開花，現在一定全都怒放了。以後回想起來，我一定會認為這是我此次遊覽的一大收穫。」

　　「但我恨它們，」安瑟亞說：「我真想把它們鏟個精光，再建一所溫室。如果我們有足夠的錢，我就會做到的。」

　　「我們別再談這件事了。」克勞蒂說：「我不喜歡有人碰它們，再在上面建一所溫室，這對我們沒什麼用處。想要等它結葡萄，還得等上好幾年呢。」

　　「別說啦。」格勒尼太太說：「我們別再爭吵了。到客廳裏去吧！客人快要來喝咖啡了。」

　　客人們說到就到。克勞蒂捧了咖啡壺，上面放著咖啡杯，她一一端給她們。然後端到瑪波跟前。柯克小姐朝前面傴著身子。

　　「哦，請原諒我，瑪波小姐，真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喝。這咖啡很濃，如果你在這時候喝了它，你晚上會睡不著的。」

　　「哦，你真認為會這樣嗎？」瑪波說：「平常晚上我很習慣喝咖啡。」

　　「不錯，可是這咖啡非常的濃烈。我勸你不要喝吧！」

　　瑪波望著她。柯克小姐臉色非常認真。她漂亮，但樣子不太自然的頭髮，遮住一隻眼睛，露出來的另一隻眼睛霎了一下。

　　「呃！」瑪波點點頭：「也許你說得對。食物方面你是專家。」

　　「哦，是啊，我做過許多這方面的研究。也曾受過護理訓練。」

　　「的確。」瑪波輕輕地推開杯子。「我想沒有這女孩子的照片吧！」她問：「維妮黛．漢脫，或不論她叫什麼名字？亞契達說過她，他似乎非常喜愛她。」

　　「我想是的。他喜愛所有年輕的人。」克勞蒂說。

　　她站起身，走過房間，打開寫字桌，拿出一張照片，遞給瑪波看。

　　「這就是維妮黛。」她說。

　　「好漂亮，」瑪波說：「真的，長得很漂亮，可憐的孩子。」

　　「現在的社會真可怕，」安瑟亞說：「女孩子們隨便的答應男孩子的約會，做長輩的也不管管他們。」

　　「現今她們需要自己照顧自己了。」克勞蒂說：「可是她們不知道怎麼做，上帝保佑她們！」

　　她伸出手，從瑪波手上取回照片。當她這麼做時，袖管碰到了咖啡杯，把杯子一下摔到地上了。

　　「哦，天啊！」瑪波說：「這是我的錯嗎？是我碰到你肩膀了？」

　　「啊，不是。」克勞蒂說：「是我的袖子碰倒的。如果你不喜歡喝咖啡的話，也許你喜歡喝點熱牛奶吧？」

　　「好極了。」瑪波說：「臨睡前喝杯熱牛奶，的確會讓人覺得舒服，使人睡個好覺。」

　　又閒聊了一會之後，柯克小姐和巴諾小姐走掉了，有點小題大做的，一個人先走掉，然後另一個人走掉，再又轉回來收拾一些她們忘了的物品──圍巾、手提皮包和手帕。

　　「沒事找事情。」她們走了後，安瑟亞說。

　　「說不出怎的，」格勒尼太太說：「我同意克勞蒂說的話，那兩個女的，似乎並不老實。」

　　「是啊！」瑪波說：「我同意你的話。她們不太老實。我對她們好奇怪。我是說，奇怪為什麼她們要來做這次旅行，她們是不是真正玩得很開心？」

　　「你對這些事情，有了答案嗎？」克勞蒂問。

　　「我想，」瑪波歎了口氣，「我對許多事情，已找到答案了。」

　　「我希望你能在其中尋到樂趣呢。」克勞蒂說。

　　「我真開心，脫離了那個旅行團。」瑪波說：「喔！我認為我實在不應當這麼開心的。」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

　　克勞蒂從廚房端來了一杯熱牛奶，陪同瑪波到她的臥室。

　　「還有什麼別的事，要我效勞的嗎？」她問：「我隨時聽候吩咐。」

　　「沒有了，謝謝你。」瑪波說：「我需要的東西全有了，你們三姊妹真好，這麼熱心的款待我。」

　　「呃，我們接到賴菲爾先生的信，深怕招待得不周呢。他是個處處設想周到的人。」

　　「是啊！」瑪波說：「他每件事都會設想得很周到，他有一副好頭腦。」

　　「除此之外，他還是個有聲望的金融家呢。」

　　「不管是不是金融家，他考慮到了許多事情。」瑪波說：「唉，我要去睡了。再見。」

　　「明早要我把早餐送上來嗎？你是否喜歡在床上吃？」

　　「不，不，不論如何，我不想麻煩你。我寧願到樓下來吃。也許喝一杯茶很不錯的。不過我想到花園去。特別想看看長滿白色花朵的那處土墩，這麼好看，一片欣欣向榮──」

　　「再見，」克勞蒂說：「希望你睡個好覺。」

　　※※※

　　這幢古老莊園大廳裏，樓梯底下那只老祖父時代的大鐘，響了兩下。莊園裏的所有時鐘，不是同一時間敲響的，有幾只鐘一聲也沒響過。一幢莊園裏掛滿了古老時鐘，要保持整齊劃一，並非是件容易的事。在一樓樓梯踏步地方的那只鐘，輕輕地響了三下。這時門縫間，透出了一絲光線。

　　瑪波從床上坐起身，手指摸到床頭燈開關。房門輕輕被打開。現在外面沒有光亮了。

　　輕微腳步聲，走過門口，進了房裏。瑪波打開了燈。

　　「啊，是你。克勞蒂小姐。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我想來看看，你需要些什麼。」克勞蒂說。

　　瑪波望著她，她穿了一件紫長睡袍。她在想，多麼漂亮的一個女人。頭髮半遮住她的額頭，一個悲慘的，戲劇性女人。瑪波又想到了希臘戲劇裏的克萊脫納。

　　「你真的沒有什麼需要的事情嗎？」

　　「哦，真的沒有，謝謝你。」瑪波說：「我怕我不想喝牛奶了呢。」

　　「哦，天啊，為什麼呢？」

　　「我不認為，這對我會有什麼益處。」瑪波說。

　　克勞蒂站在床腳那頭，望著她。

　　「你知道，對我並沒益處。」瑪波說。

　　「你是這麼認為嗎？」克勞蒂的聲調變得生硬起來了。

　　「我想你懂的。」瑪波說：「我想，整個晚上你已知道了。或者在這以前就知道了。」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不懂？」她口氣裏帶了一點諷刺。

　　「我怕現在牛奶已冷了。我拿走吧，給你弄點熱的。」

　　克勞蒂伸出手，拿床旁的杯子。

　　「別麻煩啦。」瑪波說：「即使你拿來，我也不會喝。」

　　「我真的不懂你說什麼。真的。」克勞蒂邊說著，邊望著她。「你是個多麼奇怪的人啊！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呢！你是誰？」

　　瑪波拉下她頭上的粉紅色頭巾，這是她在西印度曾戴過的那一條。

　　「我有一個名字叫『復仇的女神』。」她說。

　　「復仇的女神？什麼意思？」

　　「我想你懂的，」瑪波說：「你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人。有時候，復仇的女神被耽誤了，但終於來了。」

　　「你在說些什麼？」

　　「我在說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被你殺害了。」瑪波說。

　　「我殺害了誰？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這女孩子，維妮黛。」

　　「為什麼我要殺害她呢？」

　　「因為你愛她。」瑪波說。

　　「當然我愛她囉。我疼愛她，她也愛我。」

　　「不久前，有人對我說過，愛是個很可怕的字眼。真是個可怕的字。你太愛維妮黛了。她等於是你在這世界上的一切。她一心一意的愛你，直到另一種不同的愛，進入她的生活。她愛上一個男孩子，一個年輕人。他既不是一個很適合，被人認為夠標準的人，也不是一個有良好記錄的人。可是她愛他，他也一樣愛她。她想逃避另一種生活，想逃避和你在一起的愛的束縛。她想過一種正常女人的生活。想同她喜歡的這男孩子永遠在一起，她想和他結婚，過正常幸福的婚姻生活。」

　　克勞蒂在移動腳步，到了一張椅子前坐，向瑪波瞪著眼，呆坐著。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呢。」

　　「是啊，我知道得不少。」瑪波說。

　　「你沒說錯。我也不否認。其實我否不否認，無關緊要。」

　　「你說得對，無關緊要。」瑪波說。

　　「你明白那時的我是怎樣的痛苦嗎？」

　　「不錯，」瑪波說：「我能夠想像得到。」

　　「你想像到精神上的極端痛苦，想像到你將喪失在這世界上，你最喜愛的人嗎？把她送給一個卑鄙、敗壞，有過失的男人。不值得我那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愛的一個男人。我不得不阻止他們。」

　　「不錯，」瑪波說：「所以你就等你的女孩兒一走掉，就把她殺害。為了愛她，你竟把她殺了。」

　　「你認為我會做那樣的事情嗎？我會勒死我心愛的女孩子嗎？我會打爛她的頭和臉部嗎？除非他是個狠毒、敗壞的男人，才會做出這樣的事。」

　　「不，你不會做的，你愛她，你不可能會那樣做的。」瑪波說。

　　「呃，那麼你明白了。你是在胡說八道。」

　　「你沒有對她那麼做。臉部被打壞的那個女孩子，不是你心愛的這個女孩子。維妮黛仍還在此地，是不是？她是在此地的花園裏。我可沒認為，你會勒死她的。我認為，你是給她喝了一杯咖啡，或牛奶，給她吃下了過多沒有痛苦的安眠藥。然後當她死了，你把她抱進花園，搬開坍倒的溫室磚塊，在那裏替她挖了一處地下墳墓，把磚塊蓋到上面。然後在那上面覆上泥土，種上了蕎麥屬植物。它們後來開了花，年年開得又大又茂盛。維妮黛便和你永留在此地了。你從沒有放她走掉過。」

　　「你這笨蛋！瘋了的老笨蛋！你認為說了這些話，就能脫身嗎？」

　　「我認為能脫身呢。」瑪波說：「我還不能完全相信呢。你是個強壯女人，比我強壯多了。」

　　「我真高興聽到你的誇獎。」

　　「你不會感到什麼良心不安的，」瑪波說：「你知道，一個人不會做出一件兇殺案，就此罷手的。我已注意到，在我生活中，我所觀察到的罪犯。你殺害了兩個女孩子，是不是？殺害了你心愛的女孩子，又殺害了另一個。」

　　「我殺害了一個愚蠢的小浪女。一個小淫婦，諾娜．勃洛德。你怎麼知道的？」

　　「憑我對你的瞭解，我並不認為，你會狠心得勒死和打爛你心愛女孩子的頭部。但巧的是，另一個女孩子，在那時候也不見了蹤影。這女孩子屍體從沒被人發現。因此我認為，屍體是被人發現了，只是他們不知道，這屍體不是諾娜。因為她穿了維妮黛的衣裳，最先去認屍的人，認為她就是維妮黛。這個去認屍的人，比任何人更熟識她。而你是不得已才去認屍的，說這被發現的屍體，就是維妮黛。」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因為你要那個使維妮黛離開你的男孩子，也就是維妮黛愛上的那男孩子，受到謀殺罪的判決。所以你把屍體穿上維妮黛的衣裳，把維妮黛的皮包，一、兩封信件、一個鏈手、小十字架項鍊擺在旁邊，並把屍體的臉部毀了形。你想讓大家有個錯覺，認為那屍體就是維妮黛。在一星期前，你又犯下了第三件謀殺。殺害了鄧波兒小姐。你之所以殺害她，是因為她到此地來，你害怕維妮黛可能曾寫信給她，或告訴了她。你認為，如果鄧波兒小姐和亞契達見了面，他們會將彼此知道的事情，拿出來討論。你必須防止這種情形發生。你是個很有力氣的女人，能把那大圓石頭，推下小山腹。想推動那大圓石的確需要一些力氣的。」

　　「力氣大得足能對付你了。」克勞蒂說。

　　「我並不認為，你有機會這麼做。」瑪波說。

　　「你這個卑鄙、老朽的老太婆！你想怎樣？」

　　「是啊，我老啦！沒力氣。可是，我是個維護正義和公理的使者。」

　　「誰能阻止我呢？我就要你的命了！」克勞蒂大笑。

　　「我想，我的守護神會保護我。」瑪波說。

　　「去你的守護神吧！」克勞蒂獰笑。

　　她向床前挪動過來了。

　　「也許有兩名守護神呢。」瑪波說：「賴菲爾先生做事一向很慷慨的。」

　　瑪波的一隻手，滑到枕頭下面，再伸出來。手裏多了一隻哨子。她把哨子放在唇邊，發出的聲音真讓人心驚膽跳，這時候，幾乎不約而同的，發生了兩件事：房門被打開了，克勞蒂轉過身，看到巴諾小姐，赫然站在門口；在同一時候，那口大衣櫥的門，也應聲敞開，柯克小姐走了出來。她們兩人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和她們在晚上早些時那種隨和的社交舉止，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兩名守護神。」瑪波愉快地說：「賴菲爾先生當替我感到驕傲呢！」

第二十二章　她的故事

　　「什麼時候你發覺到的，」溫斯德教授問瑪波：「那兩個女的是賴菲爾先生雇請的私家偵探，是保護你的人？」

　　他在椅子上朝前傴著身子，思慮地望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她筆直的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他們是在倫敦的一處大廈裏，在場的還有四個旁的人。

　　一個是公共檢查處檢查長；一個是蘇格蘭警場的助理督察勞埃德爵士；一個是曼斯棟監獄獄長麥克乃爵士；第四個是內政部部長。

　　「直到最後那天晚上，」瑪波說：「我才確定。柯克小姐曾到聖瑪麗梅德來過，但我一直認為，她不像她所說的那樣，是一個有園藝知識的人，去那裏是要幫一個友人的忙，做花園中的工作的。所以我在想，她真正目的何在。她是想認清我的面孔，顯然這是她到那裏的唯一目的。當我在那輛遊覽車上認出她時，我不得不判斷，她是不是隨著那旅行團體，擔任守護的角色，或是可能被我稱做為另一方雇請來的敵人。就在那最後一天晚上，當柯克小姐阻止我，用清晰的警告，低聲叫我不要喝那杯克勞蒂端到我面前的咖啡時，我才完全確定她的身份。她警告得很聰明。後來，我同她們告別時，她們中的一個人，用雙手握緊我的手，非常友好和親切地握住我的手。把一件東西，塞進我手裏。我過後察看，才知道是一隻哨子。在我上床時，我把它放在枕頭下。我拿了那幢莊園女主人替我倒的那杯熱牛奶，小心地不露行色，帶著一副友好的樣子，同她說聲再見，回到我住的房裏。」

　　「你沒有喝下那杯牛奶嗎？」

　　「自然沒有喝了。」瑪波說：「你想，我會喝嗎？」

　　「哦，對不起，」溫斯德說：「你沒有鎖上房門，這倒令我吃驚了。」

　　「那麼做是完全不對的，」瑪波說：「我是要克勞蒂走進來。想聽聽她說的話，或看看她會做出的事情。我幾乎可以確定，她一定會走進來的。當到了恰當的時候，務必要使她確信，我已喝下了那杯牛奶，失去知覺的睡著了，她要推測我不會再醒轉來。」

　　「是你說幫助把柯克小姐，躲藏到衣櫥裏的嗎？」

　　「不是我。當她突然從衣櫥裏走出來，也使我嚇一大跳呢！」瑪波想著說：「我猜想，就在我走過那走廊，在浴室裏的時候，她溜進了那裏面的。」

　　「那時候，你已知道她們已在這幢莊園裏了？」

　　「我想，她們把那哨子塞給我時，必定會待在附近什麼地方的。我不認為，這幢莊園是難以接近的。沒裝上百葉窗、警鈴，或任何那樣的設備。她們中一個人可以藉口回轉身來，拿遺忘了的手皮包和圍巾。另一個人可能已想辦法，把一扇窗子插銷拉開了。我想，她們一離開時，又即刻轉身回到這幢莊園。等莊園裏的人，全去睡了再跳進屋來。」

　　「你真冒了一次大危險，瑪波小姐。」

　　「我希望已盡了我最大力量，」瑪波說：「沒有經歷過驚心動魄的危險，一個人是無法通過生命的歷程的。」

　　「喔！你要我打聽的寄到那個慈善機關的包裹事情，已完全做到了。包裹裏面是一件嶄新，色彩鮮豔的男用圓領套頭毛衣，上面是紅黑夾雜的格子紋。怪令人注目的。你對這做何想法呢？」

　　「哦，這再明白也沒有了。派拉茲和喬安娜的說詞，已證明了確實有這麼一個人。事情似乎可以確定，這件色彩鮮豔衣裳，是故意要讓人看到的，所以這點很重要，衣裳不會被藏匿，或藏在私人的衣物裏面。衣裳必須盡可能消滅。要處理這樣的事情，只有一種做法，既安全又可靠，就是經由平常的郵局，將衣裳很輕易地寄給慈善機關。想想看，替失了業的母親們，收集這些冬天的衣裳，或不論用什麼慈善機關的名稱，發現是一件幾乎全新的套頭毛衣時，該多麼高興吧！我想找出的，就是這包裹寄去的人名、地址。」

　　「你便去郵局問他們了？」內政部部長有點震驚地望著她。「你是怎麼跟他們說的呢？」

　　「當然，我做得很委婉。我故意裝得有點慌張，解釋我如何寫錯了人名、地址，他們能不能告訴我，這包裹是不是我的一個親切女主人，帶到那裏寄出的？那個好心的女局員，她盡了大力，才查出那不是我想寄去的人名、地址。她告訴了我，她說記下的那個人名、地址。她沒有懷疑我的做法，以為我這老太婆有點昏頭昏腦，上了年紀，非常關心我的破衣裳包裹寄去的地方。」

　　「唉！」溫斯德說：「我認為你不但是復仇者，也是個好演員呢。瑪波小姐，在什麼時候，你首先發覺十年前所發生的事情？」

　　「一開頭，」瑪波說：「我發現事情一片模糊，那時，我還在責怪賴菲爾先生，沒有將事情說清楚。可是現在我明白了，他不這麼做，是很聰明的。真的，他做得對極了。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何他是這樣偉大的一個金融家，這麼會賺錢。他把計畫安排得那麼完美，每一次恰給了我足夠的資料，好像在暗中指示我一樣。先是我那兩個守護神，小心地注意我是怎樣一個人。然後我被招待參加觀光旅行，和這些人在同一輛車子上。」

　　「如果我可以這樣問的話，你首先懷疑到了旅行中的哪個人了？」

　　「只是懷疑。」

　　「沒有邪惡感？」

　　「唉，你記得的。沒有，我不認為，有任何確定的邪惡氣氛。沒有人告訴我在那裏誰是我的聯絡人，可是，她使她自己和我認識了。」

　　「鄧波兒小姐嗎？」

　　「是的。這像探照燈，」瑪波說：「在黑暗裏照亮了一切。因為在那時，我還在一片黑暗裏呢。有某些事情，必須合乎邏輯，我是說，由於賴菲爾先生的暗示。必定有一個犧牲者，在什麼地方，在什麼地方有一個兇手。是的，因為那是賴菲爾先生和我自己之間存在著的唯一聯繫。當年在西印度群島，曾發生過一件謀殺案。他和我兩人牽連到裏面，他知道我，扯進了那件事情裏面。所以不可能是任何別的犯罪形式。也不可能是件偶發性的犯罪。這件事情好像指點出，有兩名犧牲者。一定有個人被殺害了，顯然有一個不公正的犧牲者──受到犯罪指控的一名犧牲者，其實他或她並沒有犯罪。我一直在想這些事情，直到我同鄧波兒小姐談過話後，我才瞭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非常的熱情，也非常的有抑制力。她是我和賴菲爾先生之間的第一個連接的環。她說到認識的一個女孩子，這女孩子曾一度和賴菲爾先生的兒子訂婚。然後在這裏現出了我必須知道的第一道曙光。她也告訴我，這女孩子後來並沒嫁給他。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她死了。然後我又問她，她怎麼會死？是誰殺害她的。她很有力量和抑制的說──我現在彷彿還能聽到她清晰的聲音，像一口大鐘的深沉聲響──她說是『愛』。過後她又說：愛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個字眼。但在那時，我還不太明白，她說話的意思。事實上，我最初的想法是，這女孩子由於不幸的愛情事件而自殺了。這是常會發生的事，常常演變成了悲劇。這就是那時候我所知道的大部分事情。事實上，鄧波兒小姐參加的這次旅行，原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旅行。她告訴我說，她正要去『朝山進香』。她要到某個地方去，或到某個人那裏。那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人會是誰。後來我終於知道了。」

　　「是亞契達嗎？」

　　「不錯。那時候我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但從那時候起，我覺得這名主要人物──這幕戲劇裏的主要角色──並不在這次旅行裏面。不是屬於那輛遊覽車旅行團中的人員。我懷疑了一段時候，也懷疑了某些人。最後懷疑了喬安娜小姐和派拉茲先生。」

　　「為什麼一定要懷疑他們兩人呢？」

　　「因為他們年輕，」瑪波說：「年輕人常和自殺、強暴、莫名的嫉妒和悲慘愛情脫離不了關係。一個男的殺害他的女朋友，這是常有的事情。是的，我心裏曾這樣想的，但我一再思考後，覺得他們不像有任何的關係。我沒有感到邪惡、失望和悲慘的陰影。後來我利用這種想法，當作是一種指引，在那最後一次，我在那幢古老莊園裏，我們喝白葡萄酒的時候。我說出，在鄧波兒小姐死亡這件事上，他們可能最容易被人認為是嫌疑犯。如果我再見到他們時，我會對他們深深表示歉意。為了利用他們，當作是有用的人物，而分散了我對真正想法的集中力。」

　　「第二件事就是鄧波兒小姐的死了？」

　　「不是。」瑪波說：「第二件事情是，我到達這幢古老莊園，在他們好客和盛情下，我受到她們親切的安排。所以我知道，我必須住在那裏，因為在那裏，我或許可以得到更多的消息。真對不起，我扯得太遠了。你們會聽得不耐煩的。」

　　「再說下去，」溫斯德說：「可能你不知道，你談的事情，特別使我有了興趣。因為它和我已知道，或見到的事情，有這麼多的關聯。把你的想法，再繼續說下去吧！」

　　「是啊，再說下去。」麥克乃說。

　　「這只是我的一種感覺，」瑪波說：「是不太合乎邏輯的一種推論。我根據的是一種情感上，或心理上的敏感反應。呃，我只可稱它做氣氛。」

　　「是的。」溫斯德說：「那幢古老莊園裏有一種氣氛，遍佈著這樣的氣氛，在花園、森林、公共場所或一幢別墅裏面。」

　　「那三個姊妹。當我走進那幢古老莊園裏的時候，那就是我想到和感覺到的氣氛。我受到格勒尼太太，這麼親切的接待。那三個姊妹中，有些什麼事情，像不吉祥地湧進我的心裏。使我聯想到一部文學小說裏的三個姊妹，在馬克白灌木慌地上的那三個女巫。在我看起來，那裏好像有種悲傷、根深蒂固般不愉快的氣氛，還有一種令人恐懼的氣氛，和一種掙扎不息的不同氣氛。這我只能解釋是一種正常的氣氛。」

　　「你最後說的話，使我感興趣了。」穩斯德說。

　　「我想，這是因為格勒尼太太的緣故。當那輛遊覽車抵達時，是她跑來迎接我，對我說出邀請的。她完全是個正常和愉快的女人。她是一個寡婦，不很幸福，我說她不很幸福，和悲傷或深切的不愉快，一點沒關係。她帶我一同回去，和另兩個姊妹見面。到了第二天早上，替我端送早點的那個女傭人，告訴我，過去發生的一件悲劇。她說有一個女孩子，被她的男朋友殺害了，還有別的幾個住在鄰近的女孩子，受到強暴和性的攻擊，而做了犧牲者。我不得不做了第二次的評估。我不再考慮到那輛遊覽車裏的人了，那和我私自的查訪沒有關係。我在想，在什麼地方，仍舊有一名兇手。我不得不問自己，是不是可能在那幢我接受邀請去的莊園裏，有名兇手躲藏著呢。那三個奇怪的三姊妹。那三個看起來像是幸福，又像是不幸福，被痛苦懷抱著的可怕的人，她們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克勞蒂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是個高大、漂亮、健壯，有個性的女人。就像鄧波兒小姐有個性一樣。我感覺到，至少需要對那三個姊妹，結次總帳了。像希臘神話裏的那三個命運女神。誰可能是兇手？是怎樣的一個兇手呢？她是怎樣殺人的？那時候我感覺到，像瘴氣一樣，一種氣氛，在緩慢地湧現，我認為，除了邪惡外，沒有任何別的了。那三個姊妹裏，可能有一個是邪惡的。她們確實是住在發生過邪惡事情的一種氣氛裏，而遺留下了的邪惡陰影，仍在威脅著她們。克勞蒂是三姊妹中最大的一個，也是我首先懷疑的人。她的感情濃烈。任誰看到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認為，她是希臘神話裏的克萊脫納。我最近常受到很慷慨的招待，去觀賞希臘戲劇，在離開我住家不遠，有一所出名的男孩學校，正在演出那齣戲劇。我對在阿格梅隆中，特別扮演克萊脫納的這個男孩子的演出，印象特別深刻。一齣夠出色的演出。在我看來，克勞蒂就好像是能夠冷靜地計畫，乘丈夫在沐浴時把他殺害的一個女人。」

　　溫斯德忍住了大笑。瑪波說得好嚴肅，她對他眨了一眼。

　　「是啊，聽起來有點好笑，可是，我能肯定，她就是那樣的人，扮演的就是那個角色。不幸得很，她沒有結婚，因此她沒丈夫可殺，然後我想到了格勒尼太太。她似乎是個好心、強健和快樂的女人。天啊，有些人殺了人，還不是可以裝得若無其事，像往日般的迷人。有許多兇手，全是快樂和高興的男人們。這會使人們大感驚訝。他們是那種受尊敬的兇手，他們會因功利的動機而殺人──不帶任何感情，只想達到目的。我並不認為，這很有可能，如果有這樣的事，我會大感意外，可是我不能忽視格勒尼太太，她曾有個丈夫，是個寡婦，守了幾年的寡，我覺得她有可能的。然後我想到那個么妹，安瑟亞，她有不安靜的個性，在我看起來似乎很輕率、浮躁，總之，我認為，她在某種感情下，有種恐懼。她對某些事情怕透了。呃，這可能符合的。如果她犯下某種罪行，但心裏一直怕那件事會死灰復燃，重新觸到傷口；或其他事情和鄧波兒小姐的事情有關係；她可能害怕過去的犯罪，會重演或遭偵破。她有種好奇心的樣子望著你，然後從一個人肩頭上，銳利地望來望去，好像看到有某個使她害怕的什麼人站在她後面。所以她也是個可疑的人物，一個心理上有缺陷的兇手。當然這些只不過是猜想而已，不過真有這種可能性。我在遊覽車上待過，也在這莊園裏住過，這幢莊園的氣氛是我從沒有感到過的。第二天我和安瑟亞走進花園。在那條長滿雜草的小徑一端，有一處以前倒塌的一間溫室形成的土墩，由於戰爭結束後，沒加修理和缺少園丁人手，形成了廢墟。破破落落的，磚頭、泥土、草皮亂成一堆，野草叢生著，隱蔽和遮沒了這幢花園裏的醜陋建築。上面長滿了一種會開花、生長快速的灌木，是一種令人覺得有點可怕的植物。不過它的白色花朵，看起來很美麗可愛。那時我和安瑟亞站在那裏，她對倒塌了的這間溫室，似乎非常不快樂。她提起過去在花園裏曾種過的各種植物，好像她最記得的事情就是這座花園，她自小時候起，就住在那裏了。她渴望有足夠的錢，能清除這處土墩，鏟平這塊地方，重建一間溫室，像以前一樣，種上歐洲種的葡萄和桃子。她感覺到的，是懷念過去的一種懷鄉病。比這還甚，讓我再度感覺到恐怖氣氛的事，這個土墩有某些事情，令她嚇怕了。那時我還不知，會是什麼事情。然後，第二件事情發生了，那就是鄧波兒小姐的死亡。正如喬安娜和派拉茲所說的，這件事只有一個可能。那不是一件意外事件，而是一件故意的謀殺。」

　　「我想是從那時候起，」瑪波說：「我終於有了個結論。因為在同一個時候我聽到了賴菲爾先生的兒子的整個故事。這個犯了過失的孩子，是一名前科犯，做了很多壞事，可是沒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他可能是兇手。一切證據對他不利。任何人都會猜測，是他殺害了這女孩子，我現在已知道她叫維妮黛．漢脫。可是亞契達在這件事上，好像戴上最後一頂王冠。他認識那兩個年輕人。他們到他那裏，說要結婚，他便自己擔起責任，決定讓他們結婚。他認為，這也許不是一件聰明的婚姻，但卻被事實證明是正當的一件婚姻，他們兩人彼此相愛。這個女孩子愛這男孩子，像他叫做的真實的愛──像她名字一樣真實的愛。而他認為，那個男孩子，雖然因個性方面的事，聲明狼籍，確實是真正在愛這女孩子，多方面對她一片真心，盡力想矯正他一些邪惡的癖性。亞契達卻不抱樂觀。我想，他並不相信，這會是一件完全幸福的婚姻。他的想法是，像他叫做是一件必須的婚姻──必須的是，因為如果你愛得過頭，你就須付出代價，即使這代價令人失望，和相當令人不愉快。但有一件事，我完全確定：被毀損的頭部和臉部，不可能是一個真正愛這女孩子的男孩子做的事。這不是一件性攻擊事件。在這件愛情事件裏，愛的根苗是軟弱的。我準備同意亞契達的話。不過我也明白，我得到了真正線索，那是鄧波兒小姐告訴我的。她說，維妮黛的死因是『愛』──最令人可怕的字眼。」

　　「這已很清楚了，」瑪波說：「我想，我已知道了有若干時候了。就是這件小事情不符合，但現在符合了。符合了鄧波兒小姐所說的話，維妮黛死的原因。她最初說了這個字，『愛』，然後說：『愛』可能是最可怕的字眼。那時，就很清楚且完全的說明了──克勞蒂對這女孩子，具有壓制性的愛。這女孩子對她英雄式崇拜的愛，對她的依賴，然後當她長大一點的時候，她有了正常的直覺。她需要愛，需要自由自在的愛，需要結婚，生孩子。需要她愛的這男孩子。她知道他不可靠，知道人們說他是壞蛋，可是，這動搖不了任何女孩子對一個男孩子的愛意。不，年輕女孩子常常喜歡壞蛋，她們同壞蛋愛上了，完全確信能夠改變他們。她們體貼人意，愛情始終不渝，可靠的丈夫們得到了收穫，在我年輕時候，一個女孩子會變成『他們的姊妹』，這從沒有完全令他們滿意。維妮黛愛上了密契爾，密契爾準備展開一頁新的生活，要娶這女孩子，真的不再希望愛旁的女孩子。所以他們計畫結婚。我想，維妮黛曾寫信給鄧波兒小姐，告訴她說，她將和密契爾結婚。這是秘密安排的，因為我認為，維妮黛的確體會到，她做的事，不會被克勞蒂允許的；而她心中真想逃避掉她過去深深愛著的人，因為那樣的愛，不是正常的愛。當然，克勞蒂是想盡法子阻止他們了。所以，像旁的年輕人一樣，他們私奔了。他們不需要飛去格瑞那格林，他們已到了法定的結婚年齡。因此她向亞契達訴苦，她的老朋友，亞契達牧師便替他們安排好了婚禮的日子，時間、地點，可能甚至她秘密地帶了一些婚禮時穿的衣裳。沒有疑問的，他們在某個地點會晤。他們必須分別的到這會晤地點。我在想，密契爾到了那裏，可是她沒有來。他等候她，然後想知道，為什麼她沒有來，我認為，也許會傳送給他一個消息，或甚至寄給他一封信。克勞蒂可能用假冒的筆法，說她改變了主意。這便全完蛋了，她走掉了一段時間，以便事過境遷。我說不出。但我不認為，他曾想到，或做夢也沒想到這真正的原因，為什麼她沒有來，為什麼她連信也沒寫給他。他當時並沒認為她是故意的、無情或幾乎是瘋狂的，也許是破壞性的。克勞蒂不想失去她心愛的女孩子，不想讓維妮黛走掉，不想讓維妮黛跑到她痛恨和厭惡的那名年輕人那裏。她用她自己的做法，保有了維妮黛。但我不相信的是，她會把這女孩子勒死，再毀損了她的頭臉。我不認為，她不可能忍心這樣做。她把那間坍倒的溫室的磚頭，再重新佈置過，堆上泥土和草皮。這女孩子可能已喝下過多的安眠藥。一杯毒藥──即使不是毒藥。她在那花園裏埋掉這女孩子，堆好磚頭，泥土，和草皮──」

　　「不會引起另兩個妹妹的猜疑嗎？」

　　「那時候，格勒尼太太並不住在那裏，她還和她的丈夫住在國外呢。不過安瑟亞在那裏。我在想，安瑟亞並不清楚事情的經過。我說不出，她首先懷疑到死亡，但她知道，克勞蒂忙著在堆起一處土墩，將開了花的灌木植物種在上面，把那裏形成一個美麗的地方。我在想，也許後來她有點清楚了。然後克勞蒂接受了邪惡，做出了邪惡的事，向邪惡低了頭，對她下一步做的事，便沒有一點疑懼了。她對做出的計畫很欣賞。她對一個羞澀、有性感的鄉下小女孩，是有相當影響力的，這小女孩不時向她乞討施捨。這對她而言是容易的事。安排好那一天，帶了這女孩去野餐，或是跑去老遠地方做一次旅行。她預先選上了這地點。把她勒死，毀損了她的頭臉，把她埋在翻過的泥土、樹葉和樹枝下面。她做了任何這樣的事情，有誰會懷疑到是她呢？她把維妮黛的手皮包放到那裏，一小串維妮黛常戴的項鍊，還可能替她穿上維妮黛的衣裳。她希望這件犯罪，不會在短時間內被人發覺。在這時候，她散佈出謠言，說諾娜，被人看到在密契爾的車子裏，同密契爾在一起。可能也是她散佈謠言，說維妮黛毀了約，因為他對這女孩子不忠誠。她可能說了任何的話，我想她說的每一句話，她全感到高興，一個可憐的喪魂落魄的人。」

　　「你為什麼說：可憐喪魂落魄的人呢？瑪波小姐？」

　　「因為我認為，會有誰受到的任何痛苦，像克勞蒂自始至終所受到的那樣深切，到現在有十年了，始終生活在悲傷裏。她不得不活下去。她保有了維妮黛，保有了她在那幢古老莊園的花園裏，永遠在那裏保有了她。她起初並沒有體會到那有何意義，她萬般渴望這女孩子，再能活過來。我不認為，她曾悔恨過。甚至有過那種安慰。她只是受盡苦痛，年復一年的不斷受盡苦痛。現在我才明白了鄧波兒小姐的話，也許比她自己更明白。『愛』是一件令人非常可怕的事情。邪惡的活著，是最可能的事情。克勞蒂不得一天一天的活下去，一年一年的活下去。安瑟亞卻怕起來了。她對克勞蒂所做的事，知道得更清楚了，她認為，克勞蒂發覺到她已知道了。她害怕克勞蒂可能做出的事。克勞蒂叫她拿了那只包裹到郵局去。她對我說到安瑟亞，說她有精神病，如果她受到困擾或嫉妒，可能會做出任何事情的。我在想，是的，那會在不久的將來，對安瑟亞可能發生的事情，由於犯罪的心理，發生一次安排好的自殺──」

　　「而你還對那個女人感到難過嗎？」麥克乃在問。「惡性的邪惡像癌症，一種惡性的腫瘤。帶來了痛苦的受罪。」

　　「當然。」瑪波說。

　　「我想，你能說說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嗎？」溫斯德問：「在你的守護神帶了你離開後？」

　　「你是說克勞蒂嗎？她拿起我的那杯牛奶。當柯克小姐領我走出房間時，她還端著那杯牛奶呢。我猜想她──她喝了下去，不是嗎？」

　　「是的，你知道可能發生那樣的事情嗎？」

　　「我沒想到。不，不是在那時候。我認為，如果我想到的話，我可能會知道的了。」

　　「沒有人能夠阻止她。她喝得這麼快，也沒有人知道，那杯牛奶裏放了有毒藥呢。」

　　「因此她喝下去了。」

　　「這使你吃驚了？」

　　「不，這對她來說，似乎做得非常的自然，人們不會多麼奇怪的。這一次是她想要逃避了，逃避她活下去的所有事情。就像維妮黛想逃避，在那裏過的生活一樣。很奇怪，是不是？一報還一報？」

　　「你說的樣子，比那個死了的女孩子，還難過呢。」

　　「不，」瑪波說：「這種難過不同。我對維妮黛難過，因為她喪失了所有一切，她這麼快就要做到的事情，一種有男人愛的生活，熱愛和獻身給這個她看中的男人，她真心想愛的人。她喪失了所有一切，再也無法收回。而克勞蒂卻必須受盡悲傷、淒慘、恐懼和日漸形成和感染到的邪惡。克勞蒂必須和所有這些人一同生活下去。悲傷、受挫折的愛──她再無法得到的愛。她必須和兩個在懷疑和害怕她的妹妹，必須和她保有在那花園裏的這女孩子，一起生活下去。」

　　「你是說維妮黛嗎？」

　　「是的。被埋葬在花園，克勞蒂準備好的那座墳墓裏的女孩子。我在想，克勞蒂知道，她在那地方。可能有時候，當她到那裏去摘一小枝花時，甚至想能看到她，或認為有時候會看到她呢。她一定感覺到很接近維妮黛。對她來說，沒有比這更糟的了，是不是？」

第二十三章　尾聲

　　「那個老太太，真叫我不寒而慄。」麥克乃對瑪波道別過後，對勞埃德這麼說。

　　「她這麼善良，又這麼無情。」勞埃德說。

　　溫斯德扶著瑪波，走到他車子前，然後轉過頭說了最後幾句話。

　　「你認為她怎麼樣？艾德蒙？」

　　「我遇到過的最令人可怕的女人。」他說。

　　「無情嗎？」溫斯德問。

　　「不，不，我不是這意思。不過，呃，她是一位很堅強的女士。」

　　「復仇的女神。」溫斯德想著說。

　　「那兩位女士啊，」另一個說：「就是照護她的那兩個女安全人員，對那晚她做的事，做了很精彩的描述。她們很輕易地進入那幢莊園，躲在樓下一間小房間，等到每個人上樓去。然後一個走進臥室，躲進衣櫥。另一個留在房間外面監視。在臥室裏的那個說，當她打開衣櫥門走出時，這個老太太，脖子上正圍了一條粉紅色絨毛圍巾，坐在床上，臉上一無表情，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好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老師一樣。她們說，她這麼做，簡直叫她們大吃一驚。」

　　「脖子上圍了一條粉紅色絨毛圍巾。」溫斯德說：「是啊，我的確記得──」

　　「你記得什麼？」

　　「賴菲爾老先生。他曾大笑地對我說起她。他說有一件事，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就是有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最有趣又慌張的老太太，在西印度群島時，大步走進他臥室，脖子上圍了一條粉紅色絨毛圍巾，叫他立刻起身，想些辦法去阻止一件謀殺案發生。他說：你到底做什麼呢？她說：她是復仇的女神。他說：那情景真是妙極了，我喜歡那種調調兒。」溫斯德笑著說：「他很欣賞那樣的情調呢。」

　　※※※

　　「密契爾，」溫斯德說：「我幫你介紹一下這位瑪波小姐吧，她為了你花去好多心力呢。」

　　這名三十二歲的年輕人，帶點懷疑的樣子，望著這位白髮蒼蒼，不太強健的老太太。

　　「哦，」他說：「我已聽說過了。我非常非常的感激您。」

　　他望著溫斯德。

　　「他們決定放我走了，這是真的嗎？」

　　「是的，就要會釋放了，你就會是一個自由人了。」

　　「哦，」密契爾的表情顯得很困惑。

　　「我想，他們正在辦那些釋放手續。」瑪波懇切地說。

　　她望著他，好像在追憶十幾年前的事情一樣。密契爾仍舊十分吸引人，雖然他好像很緊張。但是，他曾有過非常動人的日子。在那段時光裏，他過得很快樂，也有迷人的魅力。現在雖然已失去了。但過段時間，也許會恢復的。很薄的唇，吸引人的一雙眼睛，直望著你。也許對說起謊來，很有幫助的。會教你深信不疑。非常像誰呢？一時她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裏了。是喬納森．若比堅吧。那時，他在葛勃尼公司有個好工作。他在歌唱隊擔任男中音，聲音悅耳動聽，是女孩子喜愛的那種人。

　　「哦，」密契爾說：「你真好，我相信你一定遭到很多困難。」

　　「我很開心。」瑪波說：「呃，我真高興見到你。我希望你的未來美好光明。目前我們的環境或許是有點惡劣，不過你可能可以找到什麼工作，並且做得很開心。」

　　「是的，謝謝你。非常的謝謝。我──我真的實在不知該怎麼感謝你才好。」

　　他的聲調似乎仍欠穩定。

　　「你不需要感謝我，」瑪波說：「你必須感謝你的父親。」

　　「父親？他大概不會這麼關心我吧。」

　　「令尊去世時，決心要使你得到法律上的正義和公平的判決。」

　　「正義和公平的判決。」密契爾在沉思了。

　　「是的，你父親認為，最重要的是得到正義和公平的判決。他自己一向是個非常正義和公平的人。在他寫給我的信裏，他曾引用一段文章指示我：『讓正義像流水般源源不絕，讓公理像青山般綿綿常存。』」

　　「啊，是莎士比亞的詩嗎？是什麼意思？」

　　「不是，這句話出自聖經。大家都知道的。」

　　瑪波拆開她帶來的包裹。

　　「她們把這個送給我，」她說：「她們以為由於我的幫助而查出了事情的真相，也許應當由我保存。但我以為，你才是真正有資格保存它的人。或許你並不想保存它──」

　　她把維妮黛的照片遞給他，那是在古老莊園客廳裏，克勞蒂給她看的那張。

　　他拿在手裏，專心地注視著。忽然他臉色變了，皺紋鬆弛了，再又皺緊。瑪波默然的注視著他。沉默了一陣子，溫斯德也同時在注視，他們兩個，瑪波和密契爾。

　　他忽然在想，這臨到了緊要關頭，到了可能影響到整個新生活的一刻。

　　密契爾歎了一口氣，伸出手，把照片交還給瑪波。

　　「對，你沒說錯，我不想保存。過去的那段時光全過去了。她已消逝，我再也無法擁有她。現在我能做的，就是重新振作，勇往向前。你──」他躊躇著，望著她：

　　「你明白的，是嗎？」

　　「是的，我明白。我在想，你說得對。祝你好運，現在是你開始重新生活的時候了。」

　　他說聲再見，走了出去。

　　「呃，他不是一個很熱情的年輕人。為了你替他做的事，他應該特別感激你才對。」溫斯德說。

　　「哦，不必那麼客氣，」瑪波說：「我不希望他這麼做。這樣會使他更為難。你知道，當一個人需要重新開始生活，和從不同的角度去看每件事情，以及做所有的事情時，這是非常為難的。我在想，他可能有所成就的。他並不是個狠毒的人，最重要的是這點。我完全明白，為什麼那個女孩子那麼愛他了──」

　　「呃，也許這一次，他走對了路呢。」

　　「誰能確定呢？」瑪波說：「我不知道，他是否有能力幫助和駕馭自己，除非──但最要緊的是，希望他會再遇上一位合適他的女孩子。」

　　「我喜歡你的是，」溫斯德說：「你令人愉快的現實想法。」

　　※※※

　　「她就快來了。」勃洛尼對區斯透說。

　　「是啊，這整件事全出人意料之外，你覺得怎樣？」

　　「我起先無法相信，」勃洛尼說：「你知道，當可憐的老賴菲爾臨死時，我想，他年紀老了，在和我們開玩笑呢。」鈴聲響起來。區斯透拿起電話。

　　「哦，她來啦，是嗎？請她進來吧。」他說：「這是我一生所聽到，最怪異的一件事情，要一位老太太到鄉下去忙個不停，打聽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事情。你知道，警方認為那個女人的自殺，不只是一件凶案，而是三件呢。如這位老太太說的，維妮黛的屍體被埋在花園裏的土墩下面。她不是被勒死的，頭和臉也沒有毀損。」

　　「我在奇怪，這位老太太，她自己倒能安全歸來。」勃洛尼說：「她年紀實在老得連自己也沒法照顧呢。」

　　「好像有兩個女偵探在保護她呢。」

　　「什麼，兩個女偵探嗎？」

　　「是啊，聽說是這樣。」

　　瑪波被領到他們的辦公室。

　　「恭喜你，瑪波小姐。」勃洛尼說，站起身迎接她。

　　「太好了，你做得真棒！」區斯透邊說，邊和她握著手。

　　瑪波鎮靜地坐在辦公桌的另一邊。

　　「我在信裏已對你們說過了，」她說：「我已完成了賴菲爾交給我的這件任務了。我想，我終於僥倖地做到了。」

　　「是啊，我知道。我們已聽說了。是的，你做得真棒！瑪波小姐，我們祝賀你。」

　　「起先我擔心，」瑪波說：「不能夠做到呢。看起來似乎困難重重，幾乎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呢。」

　　「是啊！的確是這樣。對我來說，似乎完全是不可能的。我不懂，你怎麼做到的，瑪波小姐。」

　　「哦，」瑪波說：「這就是聖經說的：堅忍恩惠。是不是？使事情有了轉機？」

　　「現在要說到存在我們這邊的那筆錢了。我們隨時聽你的指示。你是要我們存到你的銀行帳戶裏去呢？還是想用這筆錢去投資？這是一筆鉅款呢。」

　　「總計兩萬鎊。」瑪波說：「是的，這的確是一筆大錢。」

　　「如果你要我們介紹見見我們的經紀人，他們可以告訴你一些投資方面的做法呢。」

　　「啊，我不想做任何的投資。」

　　「當然這要──」

　　「像我這種年紀，不必再存錢了，」瑪波說：「我相信，賴菲爾先生也希望我利用這筆錢，盡興地享受一番。沒有多少人有這麼個機會，可以享受人生的樂趣呢！」

　　「呃，我懂你的意思了。」勃洛尼說：「那麼你是要我們把這筆錢，存進你銀行帳戶裏去麼？」

　　「請存進聖瑪麗梅德，高街一三二號，密德頓銀行我的帳戶裏去。」瑪波說。

　　「我想，存進你的定期存款帳戶裏嗎？」

　　「不是，」她說：「存到我的活期存款帳戶裏吧！」

　　「你不認為──」

　　「我堅持。」瑪波說：「請存進我的活期存款帳戶裏去吧！」

　　他站起身握手。

　　「如果有疑問，你可以請教你的銀行經理。人們常有不時之需呢！」

　　她同他們兩人又握了手。

　　「真謝謝你們。你們對我這麼好，告訴我需要的消息。」

　　「你真要把這筆錢，存進你的活期存款帳戶裏嗎？」

　　「是的，」瑪波說：「我想用這筆錢去找尋一些生活上的樂趣。」

　　她走到門口，回頭望望，發出大笑。就在這時，區斯透出生了一個模糊印象：

　　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在鄉下的一處花園舞會裏，和教區裏的牧師握著手。一會兒他體會到，這正是他自己年輕時的回憶。可是一時，瑪波小姐使他忽然想起，那個特別的女孩子，要去享受她自己生活上的樂趣了。

　　「賴菲爾先生會讚美我的做法的。」瑪波說。

　　她走了出去。

　　「復仇的女神。」勃洛尼說：「賴菲爾就是這麼稱呼她的。我從沒見到誰這麼像復仇的女神了，你呢？」

　　區斯透搖頭。

　　「這一定又是賴菲爾老先生的另一個小小的玩笑了。」勃洛尼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