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出版者的話
　　一、福爾克斯─拉斯奇案
　　二、阿巴斯紅寶石案
　　三、兩夫人奇案
　　四、黑天使奇案
　　五、德普特福德恐怖奇案
　　六、紅寡婦奇案

《福爾摩斯的成就》

艾德里安．柯南．道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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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出版者的話

　　在一八八七年，《濱海》雜誌的讀者們誰也想不到當時剛露面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和華生醫生會很快地成為世界上最著名的小說人物。當然，創造他們的阿瑟．柯南．道爾爵士在那個時候沒有這個念頭。過了好多年，他安排福爾摩斯在萊辛巴赫瀑布死去，又迫於群眾的呼聲使之復活並且回到貝克街２２１號Ｂ那個為人所熟悉的住宅裡去。即使到這個時候，他也沒有那樣想過。

　　由於福爾摩斯享有巨大的榮譽，因而在數以億計的熟悉他的名字的人當中就有一些人認為：福爾摩斯確有其人。這並不奇怪。事實上，與某些人所想的相去甚遠，福爾摩斯不是一個憑空虛構出來的人物。他那騎士的風度、深刻的見解、廣博的學識、精湛的武藝以及他的性格，這一切正是創造他的那位天才作家所具有的。如果有人蒙受「莫須有」的罪名，阿瑟爵士就會像小說中的福爾摩斯那樣出面營救；他所使用的邏輯和演繹推理方法也正是福爾摩斯能夠為他的委託人解決難題的手段。像福爾摩斯一樣，阿瑟爵士的體力非比尋常；如果他沒有走上他所選擇的那條人生之路（先是當醫生，後來成為作家）的話，他很可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拳擊家。從背景看，他們都是鄉村世家的後裔，而且他們的祖母都有法國血統。道爾家的「福爾摩斯」出身於一個富有創造力的家庭，這個家庭的三代人裡有五個人的事跡登在《全國傳記辭典》上，這裡面包括十九世紀初著名的政治漫畫家約翰．道爾、《笨拙》雜誌封面設計者理查德（「狄奇」）．道爾以及《英國編年史》的編者詹姆斯．道爾。

　　雖然在很多方面享有盛譽，儘管費了很多心血在歷史小說的寫作方面獲得成功，柯南．道爾卻是由於創造了夏洛克．福爾摩斯而聞名於世的。從一八八七年起，關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傳奇已經翻譯出版了幾乎所有語言的譯本，而且從來沒有過絕版售缺的情況。

　　以福爾摩斯作主人公的有十五齣正統舞台戲劇、一百一十部影片和一千多個廣播劇，他在電視裡也開始露面了。

　　阿瑟爵士為福爾摩斯創造了許多調查的方法，這些方法中有許多種已經成為蘇格蘭場、法國警察局和其他許多國家的警察部隊所採用。福爾摩斯甚至在許多社會團體中受到崇拜，還是許多人模仿的對象。但是，這些人並沒抓住他的精神實質。薩默塞特．毛姆在最近寫的《恍惚的心情》一書中談到福爾摩斯時曾這樣說過：「和柯南．道爾所寫的《福爾摩斯探案集》相比，沒有任何偵探小說曾享有那麼大的聲譽；而且，除了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人物，我認為應該承認：再沒有人能配得上享有那種聲譽。」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成就》是根據原來的五十六個偵探故事和四部小說中華生醫生所提到的未破案件寫作的。情節是新的，但故事的結構方面卻是忠實於原作、使原作得以再現的。為數以百萬計的福爾摩斯崇拜者寫這些小說的是阿瑟爵士的小兒子艾德里安．柯南．道爾。他接受的是維多利亞時代傳統的教育，和他的父親關係最密切；他曾不止一次進行深海捕魚考察，並就這些考察寫過兩本書（《天有爪》和《孤獨的獨桅三角帆船》）；他熱衷於冒險，傾心於前代遺風，尊重那種形成他父親完美特性的騎士思想──也可以說尊重福爾摩斯。使用著他父親寫作時用過的桌子，置身於他父親曾經使用過的物件之中，他從各方面致力於再現以前的氣氛，哪怕是極小的地方也不放過。本書的唯一目的是「寫出『老式』的故事」，是要再現福爾摩斯作出巧妙預言時的情景：聽到新的委託人走過來的腳步聲就知道「比賽正在進行」，這時我們這兩位朋友就要談論起來，就像在《銀色馬》中華生問福爾摩斯時那樣：

　　「你還要我注意其它一些問題嗎？」

　　「在那天夜裡，狗的反應是奇怪的。」

　　「那天晚上，狗沒有什麼異常反應啊。」

　　「這正是奇怪的地方。」福爾摩斯說道。

註：六個案件出處

　　一、福爾克斯─拉斯奇案──《金邊夾鼻眼鏡》
　　二、阿巴斯紅寶石案──《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三、兩夫人奇案──《巴斯克維爾的獵犬》
　　四、黑天使奇案──《修道院公學》
　　五、德普特福德恐怖奇案──《黑彼得》
　　六、紅寡婦奇案──《波希米亞醜聞》

　　一、福爾克斯─拉斯奇案

　　「這事情太奇怪了。」我一邊說著一邊把《泰晤士報》扔到地板上。「說真的，這家人到現在還沒有來找你磋商，這使我很詫異。」

　　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從窗前轉回身來，跌坐在他那張扶手椅中。

　　「我想你指的是福爾克斯─拉斯的謀殺案，對吧？」他慢吞吞地說，「如果是這樣，華生，這個也許能引起你的興趣。這是早餐以前送到的。」他從晨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淺黃色的打印件，從對面遞給我。這是一封電報，上面蓋著蘇塞克斯森林區的郵戳，內容是：「為阿得爾頓事件將於十時十五分整趨訪，文森特。」我把《泰晤士報》拾起來，急速地把那一欄消息再看了一遍。「裡面沒有提到文森特這個人呀。」

　　「這無關緊要。」福爾摩斯急躁地回答說，「從電報的措詞可以推測他是一位受雇於阿得爾頓家的老派律師。華生，我看咱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利用。請你把晨報報導的要點複述一下，讓我重新回想一下案情。記者所發表的那些不相干的意見就不要唸了。」福爾摩斯在陶製煙斗裡裝上強味板煙絲，靠在椅背上噴出辛辣的藍色煙霧，兩眼凝視著天花板。

　　我開始說起來：「這個悲劇發生在福爾克斯─拉斯。它是一座古老的蘇塞克斯莊園，位於森林區附近的遺骸丘森林中。那裡有一處古老的墳地，這所宅邸的古怪名稱就是這樣來的……」

　　「華生，只講事實。」

　　我繼續很刻板地說道：「房產主是馬西厄斯．阿得爾頓上校。被人們稱為鄉紳的阿得爾頓，是本地的治安官，也是本區最富有的地主。住在福爾克斯─拉斯的這一家人包括鄉紳本人、他的外甥珀西．朗頓、男管家莫斯泰德以及四個室內僕傭。此外，還有門房、馬伕和幾個獵場看守人，他們是室外僕傭，住在莊園邊上的房舍裡。昨天晚上，阿得爾頓鄉紳和他的外甥照例在八點鐘時吃晚飯。飯後，鄉紳騎馬外出大約一小時，十點前不久回到家裡。他和外甥在客廳裡一起喝葡萄酒，兩個人似乎曾經吵過嘴。管家說，在他把酒送去時，注意到鄉紳那種面紅耳赤、態度粗暴的樣子。」

　　「我想你剛才說那個外甥姓朗頓吧？他的表情又如何呢？」福爾摩斯打斷我的話問道。

　　「據管家說，他沒看到朗頓的面孔，因為他進屋以後，那個年輕人就走到窗前向外觀看夜色了。但是，管家退出時聽到了他們憤怒爭吵的聲音。午夜過後不久，宅子裡的人都被一聲狂呼驚醒了。那呼聲顯然是從客廳傳出來的。大家穿著睡衣奔向客廳看時，不禁大驚失色，原來阿得爾頓鄉紳頭部被劈開，人事不醒地倒在血泊之中。珀西．朗頓先生站在快要咽氣的那個人的身旁。他身穿晨衣，手裡拿著一把沾滿鮮血的斧子，是一把中世紀劊子手用的斧子，福爾摩斯，是從壁爐上面掛著的一套紀念性武器裡拽下來的。朗頓嚇得不知所措，勉強地幫著扶起受傷者的頭，給他止血。但是，在莫斯泰德彎腰對著他的時候，鄉紳用臂肘支起身子，掙扎著低聲說：「是……朗……頓姆！是……朗……！」話沒說完，他向後一仰就死在管家的懷裡了。當地警察應召而來，珀西．朗頓先生因殺害阿得爾頓鄉紳而被捕，證據是：甥舅兩人吵過嘴，朗頓站在死者身旁，還有，死者氣絕之前的親口揭發。我知道最近有消息說堅持申明自己無罪的被告人已被移送到盧威斯去了。全部事實大概就是這些，福爾摩斯。」

　　我的朋友吸著煙斗，沉默了片刻。

　　最後，他問道：「對於那場爭吵，朗頓是怎麼解釋的？」

　　「這裡說了。他主動告訴警察當局，他和他舅舅談到出售查德福田莊的事時，雙方的話語都變得激烈起來。朗頓認為，那樣做是再一次減少了產業，而且沒有必要。」

　　「再一次？」

　　「看來，阿得爾頓鄉紳在過去兩年中曾出售過其他財產。」我把報紙扔到長沙發上，回答說：「我只得承認，福爾摩斯，我還很少遇到犯罪事實比這更明確的案件呢！」

　　「可惡，華生，非常可惡。」我的朋友表示同意，「確實，假定事實真是像所說的那樣，我不能想像這位文森特先生為什麼還要浪費我的時間。哎，咱們說的那個人正在上樓，除非是我弄錯了。」

　　響起了敲門聲，赫德森太太把來訪者領進屋來。

　　文森特先生是個身材不高的老人，長臉，蒼白的面孔上帶著悲哀的表情，兩腮留著連鬢鬍子。他穿著相當邋遢的禮服大衣，鼻子上的夾鼻眼鏡是用一根黑緞帶子繫在大衣翻領上的。他那近視的目光透過夾鼻眼鏡向我們看了一會兒，猶豫不前。「這樣太糟了，福爾摩斯先生！」他尖聲地喊道，「我原來認為打了電報就可以和你私下談話，先生，絕對不允許外人在場。我的委託人的事情……」

　　「這位是我的同事華生醫生，」夏洛克．福爾摩斯揮手示意來客坐在我剛剛拉出來的一張椅子上，同時插嘴說：「我向你保證，他在場可以給我們以非常寶貴的幫助。」文森特先生向我點點頭，把帽子和手杖放在地板上，然後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請相信，我決沒有冒犯你的意思，華生醫生。」他尖聲說道，「可是，對於熱愛福爾克斯─拉斯家並對它懷有好意的人們來說，這是個可怕的早晨，我說，是個可怕的早晨。」

　　「我相信是這樣。」福爾摩斯說，「然而，今天清早你步行到車站去，多少總能使你恢復一些精力。我發現運動本身就是一種鎮靜劑。」我們的客人聞言驚起，他大聲說：「說實話，先生，我不明白你怎麼能……」

　　「嘖！嘖！」福爾摩斯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一個人如果是坐車到車站去的話，他左面鞋套上絕不會濺上濕泥巴，他的手杖金屬包頭上也不會有類似的污痕。你走過的是一條崎嶇的鄉間小道，而且，由於天氣乾燥，我看你半路上在某處趟過水，或者到過渡口。」

　　「你的推理完全正確，先生。」文森特先生一邊回答一邊用極為懷疑的眼光從夾鼻眼鏡的上方看著福爾摩斯。「我的馬被拉出去放了，在那種時刻，村裡又租不到馬。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只好步行，搭上到倫敦去送牛奶的車。我來到這裡是要謀求，不，福爾摩斯先生，是要求你給我那不幸的年輕的委託人珀西．朗頓先生幫忙。」

　　福爾摩斯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尖支著下巴。「恐怕我對這事無能為力。」他說，「華生醫生已經把主要的事實說給我聽了。看來，根據它們是很可以定罪的。誰負責這案件？」

　　「我聽說，本地警察當局因為此案罪行嚴重而向蘇格蘭場求助，蘇格蘭場派了一位雷斯垂德巡官──啊呀，福爾摩斯先生，你有風濕病，刺痛得很難受吧──一位雷斯垂德巡官負責。也許，我該說明一下，」我們的客人接著說道，「我是森林區文森特─皮博迪─文森特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伙者。在過去幾百年或者更長的時間裡，阿得爾頓家一直委託我們照管他們的利益。」

　　福爾摩斯俯身向前，拾起報紙，用手指很快地在登載那段消息的地方敲了一下，一言不發地把報紙遞給那位律師。

　　「報導是夠精確的，」那位身材矮小的人瀏覽了一下消息，悲哀地說，「雖然它沒談到這樣一個情況：鄉紳曾告訴管家莫斯泰德說他自己鎖大門，可是出事時大門卻沒上鎖。」

　　福爾摩斯驚訝地揚起了眉毛。「你說是沒上鎖？嗯。啊，可能是阿得爾頓鄉紳和他外甥吵架因而把這事給忘了。但是，我覺得還有一兩點弄不清楚。」

　　「什麼事，先生？」

　　「被害人穿的是睡衣麼？」

　　「不，他穿的整整齊齊。朗頓先生穿的是睡衣。」

　　「據說鄉紳在晚飯後曾離開家一小時左右。他經常夜間騎馬外出嗎？」

　　文森特先生剛才還在捋他的連鬢鬍子，這時停了下來。他用敏銳的目光看了福爾摩斯一眼，尖聲說：「你提到這個，他沒有夜間外出的習慣。可是他安全回家了，我不懂……」

　　「正是這樣。」福爾摩斯插話說，「你看鄉紳是個有錢的人麼？請明確地回答。」

　　「馬西厄斯．阿德爾頓是個很有錢的人。當然他是小兒子，是在大約四十年前，也就是在一八五四年移居到澳大利亞去的。他在澳大利亞金礦上聚積了一大筆財富，於七十年代回國；由於他的哥哥已去世，他還繼承了福爾克斯─拉斯的家產。唉！我不能違心地說他受鄰里的愛戴。他性情乖僻，在街坊中不得人心。他那治安官的職位又使我們本地的那些沒有出息的人們怕他。他是個冷酷、嚴厲，善於盤算的人。」

　　「珀西．朗頓先生和他舅舅的關係好嗎？」

　　那位律師有些猶豫，最後才說：「恐怕不好。珀西先生是鄉紳已故的妹妹的兒子，他從小就住在福爾克斯─拉斯。當產業轉入他舅舅手裡時，他留下來管理產業。當然，他是限定繼承人，繼承的東西包括一所房屋和部分土地。他曾不只一次地表示對他舅舅出售某些田莊和財產不滿。恐怕就是這個引起了他們之間的惡感。他的妻子別的日子不在到也罷了，偏偏昨晚不在，這太不幸了。」

　　「他的妻子？」

　　「是啊，朗頓有位夫人，是個可愛謙和的少婦。昨晚上他到東格林斯泰德的朋友家去，在那裡過夜，今天早晨該回來了。」文森特先生頓了一下。「可愛的小瑪麗。」他輕聲地用了這樣一句收尾：「她在這種情況下回來，怎麼受得了！鄉紳死了，她的丈夫又被指控犯了謀殺罪。」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福爾摩斯說，「關於昨晚那個事件的起因，你的委託人是怎麼說的？」

　　「他說的經過很簡單，福爾摩斯先生。他說，在吃晚飯時，鄉紳把出售查德福田莊的打算告訴他。他規勸鄉紳，說沒有必要出售，如果出售就會使產業受損害。他舅舅對他大發脾氣，跟著說的都是惱怒的話。過後，他舅舅叫人備馬，什麼也沒說就騎馬走了。鄉紳回來時要了一瓶葡萄酒。由於覺得繼續談下去可能越吵越凶，珀西先生向他舅舅道過晚安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間去了。然而他的心情不安，不能入睡。據他說，他曾兩次從床上坐起來，好像聽到遠遠地從大客廳那裡傳來他舅舅的聲音。」

　　「那他當時怎麼沒去查看呢？」福爾摩斯嚴厲地插話問道。

　　「我問他這個問題了。他回答說，他舅舅喝了很多酒，他以為他舅舅是在客廳裡獨自發脾氣。管家莫斯泰德證實，這在過去也是常有的事。」

　　「請接著說下去。」

　　「當馬廄那邊的鐘剛剛敲過十二下，他正要入睡時，忽然一聲慘叫震撼了整個寂靜的宅邸，他一下子就驚醒過來。他跳下床，穿上晨衣，抓起一支蠟燭，向樓下的客廳奔去。

　　「看到展現在眼前的慘狀，嚇得他直往後縮。

　　「壁爐內外都濺滿了血。阿得爾頓鄉紳兩臂高舉過頭，躺倒在一大灘深紅色的血泊之中。珀西先生衝到他舅舅身旁俯下身去，這時，他的目光落到一件使他噁心而且要暈倒的東西上。阿得爾頓鄉紳的身旁放著一把劊子手用的斧子，上面染著嚇人的斑斑血跡，是他的犧牲品的血跡。他隱約認出那是掛在壁爐上方牆上的那套紀念性武器中的一件。根本沒想一下自己在幹什麼，他就俯身拾起了斧子。正在這時，莫斯泰德和嚇壞了的女傭人一起衝進屋來。我那不幸的委託人說的就是這些。」

　　「呵！」福爾摩斯發出驚奇的聲音。

　　我和律師坐在那裡好長時間不出聲，都注視著我的朋友。他把頭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一股淡淡的螺旋形煙柱從他那陶制煙斗裡急速地上升。他那像鷹一樣的面孔上沒有表情，只有那煙柱暗示出他的思想正在活動。過了一會兒，他一躍而起。

　　「吸一點遺骸丘的空氣肯定對你沒有什麼損害，華生。」他輕快的說「文森特先生，我和我的朋友完全聽從你的安排。」

　　我們在森林區車站下車時已經三、四點鐘了。文森特先生打電報替我們在綠人旅店訂了房間。那個石頭蓋成的旅店看來是那個村子唯一重要的建築物。周圍都是低矮圓形的蘇塞克斯小山，山上布滿了森林，空氣中充滿了樹木的香氣。我凝視著這翠綠明媚的景色時有這樣一種感覺：福爾克斯─拉斯悲劇就發生在這田園般的環境裡，被寧靜的氣氛襯托著，就顯得更邪惡、更可怕。可敬的律師顯然與我有同感，夏洛克．福爾摩斯卻獨自沉思著。他不參與我們的談話，只是不時的發幾句議論，說什麼火車站站長婚姻不幸，最近改變了安放修面鏡的位置。

　　我們在旅店那裡租了一輛輕便旅行馬車，開始了從村子到莊園之間那三英哩的旅程。

　　這條路沿著長滿樹木的匹品福德山山坡蜿蜒向上，我們偶而能看見一條陰森森的、長滿了植物的山脊，大片的遺骸丘沼地就在那邊的地平線上隱隱呈現出來。

　　我們上到山頂。高沼地逐漸向遠處那綠色的蘇塞克斯丘陵草原延伸，我被這種奇妙的景色吸引住了。這時，文森特先生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指著前面。

　　「福爾克斯─拉斯。」他說道。

　　在沼地的最高處有一所荒涼凌亂的房子，是用灰色石塊蓋的，旁邊有一排馬廄。這所古老宅邸的牆角下就是田地，田地和黃色的荊豆及石南叢生的荒地逐漸混為一體，一直伸展到一個長滿樹木的深谷前面。山谷那邊升起一股煙柱。一台蒸汽鋸發出的高音調的嗡嗡聲也是從那裡傳過來的。

　　「那是遺骸丘鋸木廠。」文森特先生主動對我說，「那些樹林位於地產邊界之外，三英哩以內別無鄰居。可是，福爾摩斯先生，我們來到這裡，而福爾克斯─拉斯莊園的人卻是在悲哀中向我們表示歡迎的。」

　　一個上了年紀的男傭人聽到我們的車子在車道上行駛的聲音，出現在突出的都鐸式大門旁。他看到我們的同伴就趕忙寬慰地喊著迎上前來。

　　「您來了，先生，真得感謝上帝。」他大聲說，「朗頓夫人……」

　　「她回來了？」文森特先生插話說，「可憐的夫人。我馬上去看她。」

　　「克萊爾警官現在在這裡，先生，還有，噢，倫敦警察局的一個人。」

　　「很好，莫斯泰德。」

　　「等一下，」福爾摩斯說，「你的主人的遺體挪開了嗎？」

　　「已經放到槍炮陳列室去了，先生。」

　　「我相信，沒把其他東西弄亂吧？」福爾摩斯厲聲問道。

　　傭人的眼睛慢慢地轉向大門裡的黑暗的拱道。「沒有，先生，」他含糊地說，「全和原先一樣。」

　　莫斯泰德讓我們把帽子和手杖放在一個小門廳那裡。穿過門廳就到了內廳。內廳是一間拱頂的石室，牆上有一排飾有彩色玻璃的尖角窄窗。漸暗的夕陽餘暉透過玻璃，在橡木地板上投下綠、紅、天藍等諸色斑駁的影子。我們進屋時，有一個正在桌旁寫字的矮瘦男人看了我們一眼。他一躍而起，輪廓分明的臉上現出怒色。

　　「這是怎麼回事，福爾摩斯先生。」他喊到，「這裡沒有你發揮天才的餘地。」

　　「你可能說對了，雷斯垂德。」我的朋友漫不經心地答道，「然而，有過這樣的情況……」

　　「……運氣幫了理論家的忙，對吧，福爾摩斯先生？啊！華生醫生。另外，我想問問這位是誰，如果諸位對我這個警官提的這個問題不見怪的話。」

　　「這位是文森特先生，他是阿德斯頓家的法律顧問，」我回答說，「是他請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幫忙的。」

　　「啊，是他請的，是嗎？」他厲聲說著，同時用邪惡的眼光看了瘦小的律師一眼。「可惜，不管福爾摩斯先生有什麼高明的理論也晚了，我們已經抓到罪犯了。再見，先生們。」

　　「等一等，雷斯垂德。」福爾摩斯嚴厲地說，「你過去犯過錯誤，將來也可能犯錯誤。在這個案子裡，如果你抓住了罪犯，而且我也得承認，到現在為止我相信你確實抓住了罪犯，那麼，我再證實一下，你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另一方面……」

　　「啊，老是『另一方面』。可是……」雷斯垂德勉強說道，「我認為你不會傷害到我。要是你想浪費你自己的時間，福爾摩斯先生，那是你的事。對，華生先生，今天晚上真彆扭，是吧？」

　　我跟著福爾摩斯先生走到位於這間房子另一端的壁爐前，映入眼簾的景象卻使我畏縮不前。橡木地板上有一大灘已經部分凝結了的血跡，而壁爐內外、甚至附近的爐牆板上也都濺滿了深紅色的斑駁血跡，十分可怕。

　　文森特先生連嘴唇都嚇白了。他轉過身去，癱倒在一張椅子上。

　　「往後站，華生。」福爾摩斯不客氣的命令我。「我想，沒有腳印……」他向那一部分可怕的地板打著手勢。

　　「只有一個，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苦笑著答道，「這個腳印和珀西．朗頓先生臥室裡的拖鞋相吻合。」

　　「啊，似乎你是了解情況的，順便問問，被告人的晨衣是什麼樣的？」

　　「嗯，怎麼了？」

　　「牆！雷斯垂德，那幾面牆！朗頓那濺上血跡的袍子前襟肯定有助於最後定案。」

　　「你提的是這個呀。袖子是被血跡浸透的。」

　　「嘖，要是考慮到他幫著扶起死者的頭，那麼，袖子被血浸透是很自然的。從袖子上找不出來什麼線索來。晨衣在你那裡嗎？」

　　那個蘇格蘭場的警察在一個雙兜旅行袋裡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件灰色的羊毛長袍來。

　　「這就是。」

　　「哼。袖子和衣服邊上有血跡，前襟甚至一點血印也沒有。奇怪，哎呀……這可是不能說服人。這是凶器嗎？」

　　雷斯垂德從他的旅行袋裡抽出一件非常嚇人的東西。那是一把短柄全鋼斧頭，細腰，寬寬的斧刃呈半月形。

　　「這必定是很古老的樣式。」福爾摩斯一邊用放大鏡檢查一邊說。「順便問一下，傷口在什麼部位？」

　　「阿得爾頓鄉紳的這個頭蓋骨頂部都被劈得像個爛蘋果一樣。」雷斯垂德答道，「說實話，他能恢復了一瞬間的知覺，這可是奇蹟。對朗頓先生來說倒是個不幸的奇蹟。」

　　「聽說死者提到了他的名字，是嗎？」

　　「嗯，他氣喘吁吁地發出『朗頓姆』幾個音，一個即將氣絕的人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是這樣。但是，誰來了？噢，不行，夫人，您不能再往前走，一步也不行，我求您。這個壁爐現在不讓婦女看。」

　　一位苗條高雅、身穿重孝的少女衝進屋來。她那烏黑的眼睛在蒼白的面孔上發狂似地放著光，她的雙手因極度痛苦而緊緊地交握在身前。

　　「救救他吧！」她難以自持地喊到，「我敢起誓，他是無罪的！噢。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救救我丈夫吧！」

　　我覺得，當時我們全都深深地被她打動了，連雷斯垂德也不例外。

　　「我一定盡力而為，夫人。」福爾摩斯和氣地說，「現在請您先說一說您丈夫的情況。」

　　「他是非常非常和藹的人。」

　　「對，對。可我說的是在身體方面的情況。比如說，您認為他比阿得爾頓鄉紳個頭高嗎？」

　　朗頓夫人驚異地看著福爾摩斯。「天哪，不。」她大聲說，「哎呀，鄉紳身高六英呎都不止。」

　　「啊。文森特先生，也許現在你能告訴我，阿得爾頓鄉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賣產業的？」

　　「頭一次是在兩年前，第二次大約是六個月以前。」律師匆忙回答，「福爾摩斯先生，如果現在沒事，我想送朗頓夫人回客廳去。」

　　我的朋友躬身答道：「我們用不著再麻煩朗頓夫人了。可是，我想和管家談一談。」我們等候的時候，福爾摩斯踱到窗前，背著手，下頦頂住前胸，看著外面空無一人的院子。雷斯垂德回到桌子旁邊，咬著鋼筆桿，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

　　「啊，莫斯泰德。」管家進屋時，福爾摩斯說，「毫無疑問，你是急於盡一切可能來幫助朗頓先生的。我希望你了解，我們是抱著同樣的目的來的。」管家緊張不安地看看雷斯垂德，又看了看福爾摩斯。

　　「好啦，」我的朋友接著說，「我相信你一定能幫我們的忙。比方說，你也許能想得起來，昨天送信的時候，鄉紳收到信沒有？」

　　「有，先生，是有一封信。」

　　「啊！你能再說些情況？」

　　「恐怕沒有多少情況好講，先生。那封信上蓋著本地的郵戳，似乎是很普通的廉價信封，就像附近這一帶人們所常用的那種。我很驚訝……」他猶豫了一會兒。

　　「使你驚訝的情況，也許是關於鄉紳的態度吧？」福爾摩斯平靜地問道。

　　「對，先生，正是這樣。我一把信交給他，他就拆開看，看著信，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表情，嚇得我趕快離開那裡。過後我再進屋時，鄉紳已經外出，壁爐裡還有燒過的碎紙片在冒煙。」

　　福爾摩斯搓著雙手說：「你的幫助是很寶貴的。現在，請你仔細地想一想。六個月以前，你的主人賣了一些土地，這事你可能知道。自然，你回想不起來當時曾有過類似的信件吧？」

　　「沒有信，先生。」

　　「自然沒有。謝謝你，莫斯泰德。我看就這些了。」他的聲音裡有些東西促使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變化使我驚奇。他的眼睛裡閃耀著興奮的光芒，臉上現出一抹紅暈。

　　「華生，坐下。」他大聲說，「坐到那邊那張凳子上去。」然後他從口袋裡抽出放大鏡，開始查看起來。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福爾摩斯四肢著地，爬來爬去。他那瘦長的鼻子離鑲木地板不過幾寸遠，手中的放大鏡反射著落日的餘暉。血跡、壁爐、壁爐台以及地板本身都受到細心而有條理的檢查。

　　屋子中間鋪著一張波斯地毯。我看見他爬到地毯邊上時忽然停住了。

　　「你本來應當能發現這個，雷斯垂德。」他細聲說道，「這裡有一些不明顯的足跡。」

　　「那有什麼了不起的，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咧開嘴笑道，同時向我使了個眼色。

　　「有好多人從那張地毯上走過。」

　　「可是，已經好多天沒下雨了。留下這個痕跡的靴子是有點潮濕的。這間屋子裡一定有點什麼能說明這個，這個不用我說。哎！這是什麼？」福爾摩斯從地毯上刮下一點東西，用放大鏡仔細觀察著。雷斯垂德和我走到他身邊。

　　「咳，是什麼東西？」

　　福爾摩斯沒出聲。他把放大鏡遞給雷斯垂德，同時把手伸了出來。

　　雷斯垂德一邊用放大鏡看著，一邊發表意見說：「是塵土。」

　　「是松木鋸末。」福爾摩斯平靜地答道，「顆粒那麼細，絕不會錯。你可能注意到，我是從鞋印上刮下來的。」

　　我大聲說：「說實話，福爾摩斯，我弄不明白……」

　　我的朋友用狡黠的眼光看著我說道：「得了，華生。咱們現在到馬廄去看看。」在鋪著卵石的院子裡，我們遇到了一個正在水泵那裡打水的馬伕。以前我提到過，福爾摩斯有一種能使激動的人解除不安的天才。交談了幾句之後，那個人那種蘇塞克斯人特有的謹慎幾乎完全消除了，因而當福爾摩斯暗示要指出頭天晚上他主人用過的那匹馬，恐怕是很困難的這種意思時，他馬上說出了情況。

　　「他騎的是『漫遊者』，先生。」馬伕主動地說道，「這不還在馬廄裡嗎？您要看一下馬蹄嗎？啊，幹嘛不看呢？看吧。你可以隨意用刀刮，蹄縫裡一塊石頭也沒有。」福爾摩斯從馬蹄上取下一小塊泥，仔細地觀察之後又小心地把它放到一個信封裡。他把一個半磅的金幣塞到馬伕手裡，然後離開了院子。

　　「嗯，華生，咱們去取了帽子和手杖就可以回旅館去了。」他語氣輕鬆地說。當他在前門那裡看到那位蘇格蘭場的警官時又說：「啊，雷斯垂德，我想提醒你注意壁爐前面的椅子。」

　　「可是壁爐前面沒有椅子呀。」

　　「所以我才讓你注意。哎，華生，今晚在這裡不會再發生什麼了。」當天晚上過得相當愉快，雖然我有一點生福爾摩斯的氣。我生氣是因為他以「明天回答比今天回答好」為理由，不肯回答我提出的任何問題，可是他卻和我們的房東大談當地的事，對那些事我們這樣的外來人是根本沒興趣的。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發現福爾摩斯已經在兩小時之前吃過早飯外出了，不禁為之驚訝。我剛要吃完早飯時，他走了進來。看起來他因為在戶外運動過而顯得精力充沛。

　　「你到哪裡去了？」我問道。

　　「向早起的鳥兒學習，華生。」他抿起嘴笑著道，「如果你已經吃完，那麼咱們坐車到福爾克斯─拉斯去接雷斯垂德。有時候他也有一定用處。」半小時以後，我們又到了那座古老的宅邸。雷斯垂德相當粗暴地和我們打招呼，用驚訝的眼光看著我的同伴。

　　「可是，為什麼要到沼地去走一趟呢，福爾摩斯先生？」他怒氣沖沖地說，「這回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福爾摩斯板著面孔轉過身去，他說：「很好，我本來是想讓你獨享捉住殺害阿得爾頓鄉紳那個凶手的榮譽的。」

　　雷斯垂德抓住福爾摩斯的胳膊，問道：「老兄，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可是，我要證據！樁樁事實都指向……」

　　福爾摩斯舉起手杖，不出聲地指著長滿莊稼和石南的長長的坡地，又指向遠處布滿樹叢的山谷。

　　他平靜的說：「上那裡去。」

　　這次行程是我長久不能忘懷的。我可以肯定，雷斯垂德和我一樣，都不知道前面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們只是跟著福爾摩斯那瘦長的身影，穿過草原，踏上一條羊群踩出來的崎嶇的小徑，向荒涼的沼地走去。走了一英哩或者更多一點，我們來到山谷跟前，接著走入惹人喜愛的松林中。蒸汽鋸的呼呼的響聲，像某種巨大的昆蟲的嗡鳴聲一樣，在松林裡迴蕩。空氣中有股強烈的焚燒木頭的氣味，香噴噴的。幾分鐘以後，我們已置身於遺骸丘鋸木廠的房屋和木材堆之間了。

　　福爾摩斯毫不猶豫地領頭走到一間掛著「經理室」牌子的小舍前，重重地敲起門來。等了一小會兒，門砰地打開了。

　　我很少看見有人比當時站在門檻上的那個人更可怕。他高得像個巨人，肩膀寬得堵住了門口，雜亂暗淡的紅鬍鬚像獅子的鬃毛一樣垂到胸前。

　　「你們到這兒來有什麼事？」他咆哮著說。

　　「我想我是有幸在和托瑪斯．格里爾利先生說話，對吧？」福爾摩斯有禮貌地問道。

　　那個人不說話。他咬下一塊嚼煙，用冷漠的眼光慢慢地挨個看了我們一遍。

　　最後他說：「是那樣又怎麼著？」

　　「你的朋友管你叫『大個子托姆』，是吧？」福爾摩斯平靜地說，「哼，托瑪斯．格里爾利先生，都是由於你，使得一個無辜的人為了你所犯下的罪行而要受懲罰。」有那麼一小會兒，那個巨人像石頭一樣站著不動；接著，他像野獸似的吼了一聲，猛地撲向福爾摩斯。我用盡力氣抱著他的腰，把他拉住。福爾摩斯的兩手深深地插入他那直立的亂鬚之中。如果雷斯垂德不急忙地用手槍對著他的頭部，我們就會很為難了。當那冰冷的槍口碰到他的太陽穴時，他不掙扎了。眨眼之間，福爾摩斯已經把一副手銬扣在他那碩大而有節疤的手腕上了。

　　從他眼中噴出的怒火看，我認為格里爾利會再次向我們進攻。可是，他忽然帶著苦笑把長滿鬍鬚的面孔轉向福爾摩斯。

　　「我不知道你是誰，先生。」他說，「可是，你們抓得很順利。如果你能告訴我，你是怎樣查明事實的，我一定回答你提出的所有問題。」雷斯垂德向前跨了一步，用英國法官那種寬宏大量的平等對待語氣說：「我得警告你……」

　　可是，我們的犯人對他的話置之不理。

　　他咆哮著說：「對，我殺了他。我殺了惡霸阿得爾頓。我想現在我可以安心地接受絞刑了。這樣說，夠清楚的了吧？啊，到屋裡面來吧。」他帶頭走進那間小辦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我們也都盡可能地找舒服的地方坐下。

　　他舉起被銬的雙手，又咬下一塊嚼煙，漫不經心的問道：「你是怎麼發現我的，先生？」

　　福爾摩斯用極為嚴峻的態度答道：「我辨認出某些你在場的痕跡，這對一個無辜的人來說是非常幸運的。我承認，在我最初被邀調查這件事時，我相信朗頓先生是有罪的；在我到達現場時，我也不認為有改變看法的理由。可是，過了不久，我發覺我面對著某些細節，它們本身沒有很重要的意義，但是很奇怪，是新發現，有助於理解整個案件。殺死阿得爾頓的鄉紳的一擊使壁爐上濺上了血，甚至牆壁的一部分也染上血跡，那麼，為什麼發出這一擊的人所穿的晨衣前襟上卻沒有血跡呢？這就不能說服人，而且其中必有奧秘。

　　「其次，我看到，在壁爐附近沒有椅子，而被害者是在那裡倒下的。因此，他是站著而不是坐著被擊的。由於這一擊劈開了顱骨的頂部，所以它起碼是由同樣高的人──如果不是更高話──打下來的。當我從朗頓夫人那裡得知阿得爾頓鄉紳身高在六英呎以上時，我就毫不懷疑，我們作出了極為錯誤的判斷。可是，如果不是朗頓，那麼真正的凶手又是誰呢？

　　「通過調查，我了解到，當天早晨鄉紳收到一封信；顯然，他把信燒了；接著，由於提出出售一座農莊而和他的外甥吵起來。阿得爾頓鄉紳是個富翁，那麼，為什麼從兩年前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出售產業呢？這個人一定是受到了敲詐勒索。」

　　「老天在上，這純粹是撒謊！」格里爾利凶狠地插話說，「是要他把本來不屬於他的東西還回來，實情就是這樣的。」

　　「檢查那個房間時，」我的朋友接著說，「我發現了不明顯的腳印。雷斯垂德，我不是還提醒你注意嗎？因為天氣乾燥，所以我知道腳印當然是在犯罪以後留下的。那個人的靴子是濕的，原因在於他曾經踩過血跡。用放大鏡可以看出，腳印上黏著一些細末，再細看一下就認出那些細末是松木鋸末。接著，從鄉紳那匹馬的蹄子上的乾泥巴裡發現了類似的鋸末。這樣，我就能相當清楚地勾畫出那天晚上犯罪的情況了。

　　「鄉紳提出要賣一些很值錢的土地，遭到他外甥的強烈反對，於是在吃完晚飯以後馬上就騎上馬摸黑兒走了。顯然，他是想和某個人說點什麼，或者是提點什麼要求。午夜前後，那個人來了。他身材高大，勁頭兒也大的可怕──一擊就能把顱骨劈開。他鞋底子上黏著松木鋸末。兩個人吵起來──大概是一個拒絕付款，另一個發出威脅。眨眼之間，那個身量較高的人從牆上拽下一把斧子，狠命向對方的顱骨上斫下去，然後衝出門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捉摸，上哪去找那種摻著大量鋸末的泥土呢？當然得到鋸木廠去，而遺骸丘鋸木廠就在莊園下面的山谷那裡。

　　「我已經想到，這件可怕的案件的線索可能要從鄉紳早年的生活中去找，所以，按照一貫的做法，我和房東談了一個晚上，很有啟發。在談話過程中，我隨便提了個問題，引出了這樣一個情況：兩年以前，阿得爾頓鄉紳親自介紹一個澳大利亞人到遺骸丘鋸木廠去當經理。格里爾利，你今天早上在屋子外面派活時，我就在木材堆後面。我看見了你，案子就破了。」

　　一直在專心傾聽福爾摩斯敘述的那個澳大利亞人帶著苦笑靠在椅背上。

　　「他們請你來，算我倒霉，先生。」他厚顏無恥地說，「可是，我絕不是那種任意反悔的人，所以，我還要告訴你一點你需要知道的情況。

　　「七十年代初，在卡爾古爾里附近出現了淘金熱潮，事情就從那時開始。我有一個弟弟，他和一個英國人合伙；我們知道這個英國人的外號叫惡霸阿得爾頓。他們真的找到了很豐富的礦脈。那個時候，到金礦去的道路是不怎麼安全的，因為叢林中有土匪出沒。喔，就在我弟弟和阿得爾頓找到礦脈後一個星期，卡爾古爾里的礦場被劫，護礦人和車伕都被打死了。

　　「阿得爾頓提出了莫須有的指控，捏造了證據，我那不幸的弟弟因而被捕受審。在那個時候，執行法律的行動是非常迅速的。當天晚上，他們就把他吊死在絞殺匪徒的樹上。

　　「阿得爾頓就佔有了礦場。

　　「當時，我正在藍山伐木。我聽到一個淘金者告訴我全部事實真相時，已經是兩年以後的事了。那個淘金人是聽一個受賄隱瞞事實的廚子臨死時說的。

　　「阿得爾頓發了財，回到英國，我想跟著他，可是沒有錢。從那時起，我到處流浪，幹零活，一直省吃儉用，算計著要找到殺害我弟弟的凶手。對，凶手，但願魔鬼烤死他。

　　「過了差不多二十年，我才來到他身邊。就在那一刻，我長期的等待得到了報償。

　　「我說：『早安，惡霸。』

　　「他一下子變的面如死灰，叼著的煙斗也掉在地上了。

　　「他嚇得喘不過氣來地說：『大個子托姆．格里爾利！』我當時以為這個人馬上就會暈倒了。

　　「嗯，我們談了一次話，我逼著他給我找了這個差事。以後，我就讓他一點一點地出血。不是敲詐，先生，而是收回一個死者的財產。兩天以前，我又給他寫了信；當天晚上，他騎馬來到這裡，破口大罵，說我逼他走向毀滅。我告訴他，以午夜為期，他可以在付款和告發兩者之中任選其一，我到他那裡去聽他的回話。

　　「我到他家時，他正在客廳裡等著。他生氣，又喝了酒，因而像要發瘋一樣。他罵罵咧咧地說什麼不管我去找警察還是去見鬼，他都不在乎；問我是不是真的認為人們會不聽他這位莊園主和治安官的話，而相信像我這樣一個下流的伐木工的胡說八道。他後悔曾經給過我錢，即便是一個小錢也後悔得要發瘋。

　　「他叫著說：『我要像對待你那卑鄙的弟弟那樣毫不留情地對待你。』就是這句話起了作用。我的腦袋好像『嗡』地響了一下。我從牆上拽下最靠近我的一件武器，狠命地斫在他那齜牙咧嘴地咆哮著的腦袋上。

　　「我站在那裡朝下看了他一會兒。我小聲說：『這是我和吉姆共同給你的』。然後，我轉過身去，跑進夜幕之中。先生，這就是我的自述。咱們要是能在我手下的人們回來之前離開，那我就太感謝了。」

　　雷斯垂德帶著他的犯人走到門口時，福爾摩斯把他們叫住了。

　　他說：「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你殺死阿得爾頓鄉紳的武器是什麼？」

　　「我說過，那是掛在牆上、離我最近的東西，可能是古老的斧子或棍棒之類。」

　　福爾摩斯冷冰冰地說：「那是一把劊子手用的斧子。」那個澳大利亞人沒有回答，可是，在他跟著雷斯垂德出門時，我似乎看到他那粗糙、長滿鬍鬚的臉上閃現了一種奇怪的笑容。

　　我和我的朋友慢慢地往回走。我們穿過森林走上高沼地，雷斯垂德和犯人已經向福爾克斯─拉斯方向走出了我們的視野。福爾摩斯心情憂鬱，若有所思。我明顯感覺到，通常一個案子結束後總要有的反應已經在他身上表現出來了。

　　我說：「真奇怪，一個人的仇恨和殘忍經過了二十年竟然還絲毫也沒有減弱。」

　　「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答道，「我提醒你注意西西里諺語所說的，報仇是最適宜於放冷了再吃的菜。」他手搭涼篷看著遠處接著說道：「那位匆匆忙忙地向我們這條路走來的婦女肯定是朗頓夫人。雖然我並不缺乏騎士風度，可是我現在沒有心情去聽女性傾吐感恩的話。如果你同意，咱們就走這荊豆叢生後面的小道吧。從這裡走出去，咱們還趕得上下午進城的車。

　　「柯拉塔今晚在考文公園演出。我看，在遺骸丘森林那種令人鼓舞的氣氛中渡過短短的假期之後，你我都精神振奮。華生，到家後在『曼儂．列斯戈』的魅力中消遣一兩個小時，再在貝克街咱們的房子裡吃一次冷餐，那是再愉快不過的，你也同意吧？」

　　二、阿巴斯紅寶石案

　　在翻閱我的筆記時，我看到裡面記載著：一八八六年十一月十日晚上，當年冬天第一場暴風雪降臨了。那一天天氣陰沉寒冷，刺骨的寒風在窗外發出嗚咽之聲。黃昏轉為黑夜後，在昏暗的貝克街上發出微弱光芒的路燈照著初降的小雪和被風吹得沿著空曠反光的便道到處旋轉的雨淞。

　　我和我的朋友福爾摩斯在一個奇怪的案件結束後，從達特穆爾回來剛剛三個星期（我已另外以《巴斯克維爾獵犬》為題記敘過那個案子的詳情了）。從那時起，雖然我的朋友已經被邀請調查了幾個案子，但是其中沒有一個能投合他對離奇案情的喜好，也沒有一個能使他進行那種奇妙的邏輯分析和推理，他只有在遇見錯綜複雜的問題時才進行這種推理。

　　火苗在壁爐裡歡快地跳動著。我背靠椅背坐著，環視我們這間凌亂但很舒適的起居室。

　　我得承認，夜間的風雪和打在窗玻璃上砰砰作響的雨淞恰恰增加了我的滿足之感。在壁爐的那一邊，夏洛克．福爾摩斯蜷坐在他的扶手椅裡，慢吞吞的翻動著一本標著Ｂ字的黑色索引簿。他剛在這個簿子裡以《巴斯克維爾》為標題作了一些記載，現在正一邊瀏覽著各頁上記載的案名和內容，一邊暗自發笑，有時候還喊出聲來。我用力扔開手中的《柳葉刀》醫學雜誌，想誘使我的朋友談一兩個我所不熟悉的案子，這時，我在嗚咽的風聲中聽到了微弱的門鈴聲。

　　「你的客人來了。」我說。

　　「肯定是一位委託人，華生。」福爾摩斯把索引簿放在一旁答道，「而且有急事。」他看了一眼砰砰作響的窗玻璃，接著說：「這種險惡的天氣總是預示著……」他的話被樓梯上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門猛地被推開了，客人蹣跚地走進屋來。

　　他是個矮胖子，披著一件濕透了的防雨斗篷，戴一頂圓頂禮帽，外面裹著一條羊毛圍巾，在下頦處打了個結。福爾摩斯把燈罩斜過來，讓燈光照著門口。來人呆立不動了片刻，從門口那裡看著我們。他那濕透了的衣服直往地毯上滴水，形成黑暗的水漬。他身材滾圓，肥胖的面孔包在圍巾當中，看著有點滑稽；但是看到他那棕色眼睛流露出來的孤弱苦痛的表情，看到他解開下巴頦的蝴蝶結時那雙顫抖的手，這種想法就消失了。

　　「請脫了你的外衣，到壁爐前邊來。」福爾摩斯和氣地說。

　　他開口說道：「先生們，我這樣無理地闖進來，真是應當道歉。可是，恐怕已經出現了一些情況，它們威脅……威脅……」

　　「華生，趕快！」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客人呻吟了一聲，跟著砰地一聲倒在地毯上，失去了知覺。

　　我從櫃子裡抄起白蘭地酒瓶，跑上前去把酒灌進他的嘴裡。福爾摩斯解下客人的圍巾，從我的肩上探頭看著。

　　他說：「華生，你看怎麼樣了？」

　　「嚴重的休克。」我答道，「從表面看，他似乎是一個生活舒適而且受人尊敬的雜貨商。等他醒過來，咱們當然就能多了解一些關於他的情況了。」

　　「嘖！我想咱們可以再隨便猜一下。」我的朋友若有所思地說，「一個有錢人家的管家在這樣的時候冒著風雪趕來，暈倒在地毯上，據我推斷，準是發生了比放錢的抽屜被撬還要重要的事情。」

　　「福爾摩斯！」

　　「我打一個畿尼的賭，他的大衣裡面一定是制服。啊，說對了吧！」

　　「雖然是這樣，我還是不明白你是怎麼猜著的？還有你怎麼知道他是有錢人家的管家？」

　　福爾摩斯抓起客人那雙無力的手說道：「你可以看得出來，兩個大拇指肚都是黑的，華生。經常坐著幹活的人，只有從事一種工作才能造成拇指這樣均勻的變色。那就是用雙手的大拇指打磨銀器。」

　　我提出異議說：「通常不是用皮子麼？」

　　「普通銀器是用皮子打磨，而精致的銀器卻是用大拇指打磨的，我推斷他是富裕人家的人，就是根據這個。至於說他匆匆離家的根據是，雖然今天從六點鐘就開始下雪了，可是他卻穿著淺口無帶皮鞋出來。啊，現在你覺得好些了吧？」客人睜開眼睛時，福爾摩斯和氣地說，「華生醫生和我要扶著你坐到這張椅子上。你休息一會兒之後，當然就能把為難的事告訴我們了。」

　　「休息一會兒！」他用手拍著頭部焦急地說，「天呀！先生，他們一定在追我了。」

　　「誰在追你？」

　　「警察，約翰爵士，他們全在追！阿巴斯紅寶石被盜了！」他簡直是在尖聲喊叫著。我的朋友傾身向前，把瘦長手指放在對方的手腕上。以前我提到過，福爾摩斯有一種近乎催眠術的魅力，能使不幸的人的心情平靜下來，得到安慰。這次也是如此，客人那種急切而驚慌失措的神態逐漸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福爾摩斯說：「來吧，把情況講給我聽。」

　　「我叫安德魯．喬利夫，」客人開始鎮定下來，他說，「兩年來，我一直在曼徹斯特廣場的約翰．多佛頓爵士家裡當管家。」

　　「是園藝家約翰．多佛頓爵士嗎？」

　　「是的，先生。真的，有人說，對於約翰爵士來說，他養的花，特別是紅山茶，比阿巴斯紅寶石和其他家財更有意義。我想，你知道那個紅寶石吧，先生？」

　　「我知道有這麼一件東西，可是，我要求你用自己的話把有關情況告訴我。」

　　「喔，單是對這紅寶石看上一眼也會嚇一跳。它像一大滴鮮血，中心有一點像鬼火那樣的痕跡。兩年中，我只見著過一次，因為約翰爵士把它鎖在他的臥室裡的保險箱裡，似乎它能要了人的命，連白天的光亮都不能見。可是，今晚我第二次看見了它。剛吃過晚飯，客人中有一位馬斯特曼上尉，他建議約翰爵士讓大家看看阿巴斯紅寶石……」

　　「請說出他們的名字。」福爾摩斯慢吞吞地插話問道。

　　「名字，先生？噢，你指的是客人們的名字。嗯，有馬斯特曼上尉，他是夫人的弟弟；有布賴克敏斯特勳爵和夫人；鄧巴夫人；還有威廉．拉德福議員和菲茲西蒙斯─列明夫人。」

　　福爾摩斯匆匆在袖口上寫了點什麼。他說：「請繼續說下去。」

　　「上尉提出那個建議時，我正在圖書室裡端咖啡。當時在場的所有的太太們都吵吵鬧鬧地要看那個紅寶石。約翰爵士說：『我倒寧願讓你們看溫室裡的紅山茶。我的妻子插在長袍上那朵就是個樣品，它肯定比珠寶盒裡的寶石更漂亮，你們自己一會兒就可以下結論。』

　　「『那就讓我們自己下結論吧。』鄧巴夫人笑著說道。於是約翰爵士上樓去把珠寶匣子拿下來，大家圍著他，看他打開匣子。這時，夫人叫我去把溫室的燈點上，說他們馬上就要去看紅山茶。可是，我發現溫室裡卻沒有紅山茶了。」

　　「我不明白。」

　　「紅山茶不見了，先生！全不見了。」客人用嘶啞的聲音大聲說，「我走進溫室時，不禁站在那裡把燈高舉過頭，疑惑著我自己是不是發瘋了。那些有名的灌木還在，那是一點也不假的，可是今天下午我還欣賞過的幾十朵大花卻連一個花瓣也沒剩下。」福爾摩斯伸出一支長長的胳膊去取他的煙頭。

　　「呵！呵！」他說，「這實在讓人高興。你說得真有意思，請接著往下說。」

　　「我跑回圖書室把這件事告訴他們。『這是不可能的事！』夫人高聲地說。『就在晚飯前，我摘下一朵插在衣服上時還看見那些花來著。』約翰爵士說：『大概他喝糊塗了。』他把珠寶匣子塞在桌子的抽屜裡，奔向溫室；別人全跟著他跑到那裡。可是山茶花確實已經不見了。」

　　「等一下，」福爾摩斯插話問道，「最後看見它們是在什麼時間？」

　　「我是四點鐘看見的，而夫人在晚飯前不久摘了一朵，那就是說大約八點鐘時它們還在那裡。可是，那些花並不算什麼，福爾摩斯，要緊的是紅寶石！」

　　「啊！」

　　客人坐在椅子上，探身向前。

　　「圖書室只空了幾分鐘的時間，」他低聲地繼續說，「可是，當由於花朵丟失而急瘋了的約翰爵士回到屋裡打開抽屜時，阿巴斯紅寶石和那個珠寶匣子卻和紅山茶一樣全不見了。」

　　有一小會兒，我們都坐在那裡不出聲，只有木柴餘燼掉在爐篦上的響聲打破當時的沉寂。

　　「喬利夫，」福爾摩斯恍惚地想著事，「安得魯．喬利夫。參與過凱特頓鑽石竊盜案，是嗎？」

　　客人用雙手捂著臉。

　　「我很高興你知道這件事，先生，」他終於喃喃地說，「但是，上帝為我作證，三年前從監獄出來之後，我一直走的是正路。馬斯特曼上尉待我很好，給我在他姐夫這裡找到了這份差事。從那時起到現在，我從來沒有拆過他的台。我能掙到工資就很滿足，盼著有一天能自己開一家雪茄店。」

　　「接著說吧。」

　　「噢，我派馬僮去找警察之後，走進客廳時聽見從圖書室半開著的門裡傳來馬斯特曼上尉的聲音。他說：『真該死，約翰，我當時是想給這個賤種一個機會，可是，我沒把他過去的歷史告訴你，現在我為這個而要責備自己了。他準是在別人都到溫室去的時候溜到這裡來的……』，我不再等下去了。我告訴男僕羅傑斯說，要是有人想找我，到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那裡去就能找到。跟著，我在雪中跑來了。憑著我過去所聽到過的傳聞，我相信：搭救一個已經對社會還清了債務的人，使他不致受到不公正的對待，這不會使你覺得有失身份吧？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先生。這，天啊！我早就知道了！」門一下子被推開了。一個高個子金髮男人，落滿雪花的披肩一直裹到耳朵上，大步走進屋來。

　　「啊，格雷格遜，我們正在等你哪。」

　　「沒錯，福爾摩斯先生。」格雷格遜巡官乾巴巴地說，「嗯，這就是我們找的人，那麼，我們得一起走了。」

　　我們那個可憐的委託人跳了起來。他慟哭著說：「可是我是清白的！我決沒碰過它！」警官不懷好意地笑了。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個扁盒子，放在他的犯人的鼻子下面搖晃著。

　　「天啊，這不是那個珠寶匣子嗎！」喬利夫嚇得喘息著說。

　　「看他承認了！你說，在哪裡找到它的？就在你藏的地方找到的，老兄，就是在你的褥子底下。」

　　喬利夫面如死灰他呆板地反覆說道：「可是我決沒碰過它。」

　　「等一下，格雷格遜。」福爾摩斯插話說，「我想你已經找到阿巴斯紅寶石了，對嗎？」

　　「沒有。」他答道，「匣子是空的。但是紅寶石也快找到了。約翰爵士已經懸賞五千英鎊找它了。」

　　「我看看匣子，行麼？謝謝你。哎呀，這麼個破爛的樣子。鎖沒壞，可是鉸鏈斷了。肉色的絲絨。可是，說實在的……」

　　福爾摩斯從口袋裡抽出放大鏡，把珠寶匣子放在檯燈下面，仔細地查看著。他最後說：

　　「真有意思。順便問一下，喬利夫，紅寶石是鑲嵌好的嗎？」

　　「是嵌在一個雕金小盒子裡，帶項鏈。可是，嗯，福爾摩斯先生……」

　　「放心吧，我一定盡力而為。好了，格雷格遜，我不再耽誤你了。」那個蘇格蘭場的警官把一副手銬銬在我們那位倒霉的客人的手腕上，馬上就出門走了。

　　好一陣子，福爾摩斯只是若有所思地吸著煙。他把椅子拉到壁爐前，雙肘支在膝蓋上，雙手左右托著下頦，沉思著，注視著爐火。紅色的火光在他那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忽閃不定的影子。

　　他忽然問道：「華生，你聽說過『無匹俱樂部』嗎？」

　　「這對我來說是個很陌生的名稱。」我承認不知道。

　　「這是倫敦最高級的賭博俱樂部。」他接著說，「它那秘密印製的會員名單讀起來就像德布列特編的名人錄一樣，有一種《哥特曆》的風格。過去一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注意著它。」

　　「老天爺，福爾摩斯，為什麼呢？」

　　「有財富就必然有罪惡，華生，有史以來，人類的罪犯活動始終受這一條固定不變的原則的支配。」

　　我問道：「然而，這個俱樂部和阿巴斯紅寶石有什麼關係呢？」

　　「也許沒有，也許緊密相關。請你從煙斗架上面的書架上把標有『Ｍ』那本傳記索引拿下來給我。哎呀，多麼奇怪！一個字母就包括了這麼多臭名昭著的人名。華生，看看這個名單有好處。啊，咱們要找的人大概在這裡。馬厄斯；馬斯頓，囚犯；馬斯特曼。尊敬的布魯斯．馬斯特曼上尉，一八五六年出生，受教育於……哼！……哈！有參與希利厄斯．迪爾波恩遺產繼承偽造證件案的嫌疑；無匹俱樂部的秘書；參加了……；正是如此。」我朋友把那本書扔到長椅上。「啊，華生，你有夜間出遊的興趣嗎？」

　　「當然有。可是，福爾摩斯，上哪裡去？」

　　「看情況再定吧。」

　　風已經小了。我們走到寂靜的白雪覆蓋的街上時，議院塔上的大鐘正打十點。儘管我們穿戴得很嚴實，但還是感到寒氣逼人，因此我覺得步行可以暖暖身子，走走也不錯，我們一直走到瑪麗勒波恩路才雇到一輛雙輪雙座馬車。

　　我們把毯子圍好，馬車叮叮噹噹地穿過鋪滿雪的街道時，福爾摩斯說：「到曼徹斯特廣場去看看沒什麼壞處。」車子沒走多遠就到目的地了。我們在一所高大的喬治王朝時代的房子前面下車時，福爾摩斯指著地面說：「客人們已經走了。你可以看得出來，車輪的痕跡是雪停了以後軋出來的。」

　　給我們開門的男僕接過我們的名片。過了一會兒，他就帶著我們穿過客廳走進一間漂亮的圖書室。圖書室裡面有一位瘦高個子的男人背向火焰熊熊的壁爐站著，他的頭髮已開始發白，面容非常憂鬱。我們進屋時，躺在長椅上的一位婦女站了起來，轉身望著我們。

　　雖然我們當代一流藝術家的畫筆已經使多佛頓夫人的美容流芳百世，但是，我認為不論哪幅肖像都沒能把我們此時見到的這位婦女的高傲和美麗完全表現出來。她穿著一件白緞子長袍，寬大的背心上別著一枚閃閃發亮的大紅花。蠟燭的金光照在她那蒼白的、好像是精工雕刻出來的面孔上，照得她戴在金棕色頭髮上的寶石發出火焰一般的光芒。她的同伴急忙迎著我們走來。

　　「真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太感謝你了！」他高聲說道，「你冒著夜間的嚴寒前來，為的是抓住犯下這樁嚴重違法罪行的罪犯，這很能表明你熱心公益的精神，先生！很能說明。」

　　福爾摩斯躬身行禮，「阿巴斯紅寶石是一塊很有名的寶石，約翰爵士。」

　　「啊，紅寶石，對，對，當然。」約翰．多佛頓爵士答道，「太令人痛惜了。幸運的是，還有花苞沒被摧毀。你對花的知識能告訴你……」他的妻子用手扶著他的胳膊，他就把話截住了。

　　「既然這事已由警方接手辦理，」她傲慢地說，「我不明白咱們為什麼還要麻煩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屈尊光臨。」

　　我的朋友回答說：「多佛頓夫人，我將只佔用你很少的時間。到溫室去幾分鐘就足夠了。」

　　「目的是什麼，先生？我丈夫的溫室和丟失的珍寶之間可能有什麼聯繫呢？」

　　「我正是要弄清這個。」

　　多佛頓夫人冷漠的地笑了，「現在，警察可能已經抓住竊賊了。」

　　「我想不會的。」

　　「真荒唐！逃跑了的那個人從前是個被判過刑的珠寶竊盜犯。這明顯是他幹的。」

　　「也許過分地明顯了，夫人。一個以前犯過罪的人，明明知道你的弟弟瞭解他過去的歷史，卻偏要從他的雇主那裡偷一塊著名的寶石，然後把珠寶匣子藏在他的褥子底下──這是蘇格蘭場的人肯定要搜查的地方，他這樣做等於故意讓別人給自己定罪。你不覺得奇怪嗎？」

　　多佛頓夫人一手捂著前胸說：「我沒有從這方面想這個事情。」

　　「自然是那樣。可是，哎呀，多漂亮的花！我想，這就是你今天下午摘的那朵紅山茶吧？」

　　「今天晚上，先生，就在晚飯前摘的。」

　　「最後一朵花！」約翰爵士憂鬱地說，「至少在下次開花前是如此。」

　　「正是。我很想看看你的溫室。」

　　有人帶著我們從圖書室前穿過的一條短短的通道，走到一間溫室前。我和那位著名的園藝家在門口等著，福爾摩斯則在溫暖而令人窒息的黑暗的房間中巡視。他手中的蠟燭忽隱忽現，就像在奇形怪狀的仙人掌科植物和熱帶灌木叢中的大螢火蟲一樣。他把蠟燭湊近山茶花，用放大鏡看了半天。

　　「破壞者刀下的犧牲品。」約翰爵士嘆息著說。

　　「不是用刀，是用一把彎嘴小指甲剪子剪斷的。」福爾摩斯說，「你可以看得出來，花梗上沒有那種刀子切後形成的碎條，再者，這片葉子上的小口子說明剪子尖伸到花梗外頭去了。嗯，我看在這裡發現不了別的情況了。」我們往回走時，福爾摩斯在通道中的一扇窗戶前停住了。他打開窗鉤，劃著一根火柴，從窗戶上探身向外看去。

　　約翰爵士主動地說：「從這扇窗戶可以俯瞰工人們常走的一條路。」我從我朋友的肩上探頭望出去。下面，積雪在房屋的牆下到一條狹窄的小徑之間堆成平平的一長條。福爾摩斯沒說話，可是在他回轉身來時，我注意到他帶著驚訝甚至有些懊惱的表情。

　　多佛頓夫人在圖書室裡等著我們。

　　「恐怕人們對你的名聲估計過高了，福爾摩斯先生。」她說話時，秀美的藍眼睛裡放出戲弄人的光芒。「我等著你帶著丟失的花、甚至還有阿巴斯紅寶石一起回來呢！這樣誇口太危險了，福爾摩斯先生。」

　　「別人會告訴你，我是不習慣誇口的。我和華生醫生要到無匹俱樂部去，現在已經多少誤了點時間……哎呀。多佛頓夫人，恐怕你把扇子折斷了吧……我只能為闖到這裡表示遺憾，並祝你晚安。」

　　我們的車子已經走到牛津街了，一直低頭默坐的福爾摩斯忽然跳起來，他推起擋板，高聲對車伕下了一個命令。

　　「真蠢！」他高聲說道，同時用手拍著前額。這時馬車折回原路。「不該有這樣的失誤！」

　　「怎麼回事？」

　　「華生，不論什麼時候，如果我露出自滿的情緒，請你在我耳旁小聲說『山茶花』這三個字。」

　　幾分鐘以後，我們又在約翰．多佛頓爵士住宅的門前下了車。「沒有必要驚動這一家人了。」福爾摩斯輕聲含糊地說，「我想，這就是工人進出的那扇門。」福爾摩斯領先，迅速地沿著靠牆的小徑走到一個窗戶下面。我認出這窗戶正是通道裡的那一扇。接著， 他跪在地上，用手小心地把雪扒開。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腰來，我看到他已清理出一大塊黑色的地方。

　　他笑著說：「咱們冒險劃一根火柴照一下，華生。」我點著了一根火柴，就在福爾摩斯刨開雪堆露出的黑色土地上，放著一小堆紅褐色的、上了凍的花。

　　「山茶花！」我驚叫道，「親愛的朋友，這是怎麼回事？」我的朋友面色嚴峻地站起身來。

　　「犯罪行為，華生。」他說，「狡詐的、精心策劃的犯罪行為。」他拾起一朵花，站著不出聲，對著手掌中的暗淡枯萎的花瓣凝視了一會兒。

　　他若有所思地說：「幸虧安德魯．喬利夫在格雷格遜追上他以前就到了貝克街。」

　　我問：「要不要把爵士全家人叫起來？」

　　他乾笑著說：「你真是個急於行動的人，華生。不，親愛的朋友，咱們最好還是悄悄地回到馬車上，到聖詹姆斯大街去。」

　　在這個多事之夜，我已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我們驅車從皮卡迪利大街到聖詹姆斯大街，在一所外形漂亮燈火輝煌的房子門前停下來。這時，我從皇宮廣場那裡的大鐘上看到已經快到午夜了，不禁大為吃驚。

　　「別的俱樂部都散了，無匹俱樂部才蘇醒過來。」福爾摩斯一邊拉門鈴一邊說道。他在名片上匆忙寫著什麼，把名片交給來開門的男僕，跟著就領我走進客廳。

　　我們跟著男僕從一座大理石樓梯走上樓，我看到高大豪華的房間，房間裡面有一小群一小群穿著夜禮服的人，他們有的散坐在各處看報，有的聚集在黑黃檀木的牌桌周圍。

　　給我們領路的僕人敲了敲一扇門，轉眼間我們就走進一間雖小然而布置得很舒適的房間，那裡面掛著運動圖片，有很濃的雪茄煙氣味。一個高個子男人在壁爐前的椅子裡，沒有站起身來的意思，只是用手指捻著福爾摩斯的名片，用冷漠的眼光看著我們。他像個軍人，留著短髭和濃密的金棕色頭髮。他那雙藍色的眼睛使我不由得想起了多佛頓夫人。

　　「你們選擇的來訪時間太奇怪了，先生們。這麼晚，真不像話。」他用含著敵意的聲音說。

　　「而且越來越晚。不，馬斯特曼上尉，不用坐，我寧可站著。」

　　「那就站著吧。你想要什麼？」

　　福爾摩斯平靜地說：「阿巴斯紅寶石。」

　　我吃了一驚，緊緊抓住手杖。在一霎那間，沒有人說話。馬斯特曼深陷在椅子裡，抬頭望著福爾摩斯；然後，他仰起頭，開心地大笑起來。

　　「親愛的先生，你真得原諒我。」 最後，他那漂亮的面孔上滿是笑容地說，「你的要求可有些過分了。無匹俱樂部是不讓潛逃的傭人作他的成員的。你應該到別處去找喬利夫。」

　　「我已經和喬利夫談過了。」

　　「啊，我明白了，」他輕蔑地冷笑著說，「你代表那個管家的利益？」

　　「不，我代表正義的利益。」福爾摩斯嚴厲地答道。

　　「哎呀，多麼莊嚴！嗯，福爾摩斯先生，好在我這裡沒有證人，算你走運，不然，你提出要求時所用的說法在法庭上會使你為難的，我看，誹謗別人要罰整整五千畿尼。房門就在你身後，請你出去。」

　　福爾摩斯踱到壁爐前，掏出他的懷錶，和壁爐上的鐘對了對時間。

　　他說：「現在是十二點過五分允許你在早晨九點以前把寶石還到貝克街去。」馬斯特曼從椅子上一躍而起。

　　「該死的，你留神……」他咆哮道。

　　「這樣不行，馬斯特曼上尉，真的不行。然而，為了使你明白我不是在嚇唬人，我願意列舉能給你以啟發的主要幾點。你知道喬利夫過去的歷史，你給他在約翰爵士家找到工作，以便將來把他作為替罪羔羊。」

　　「拿出證據來，你這討厭的愛管閒事的人！」

　　「後來，你需要錢了，」福爾摩斯沉著地接著說，「需要大量的錢，這可以從阿巴斯紅寶石的價值來判斷。我毫不懷疑，查一查你玩紙牌輸了多少錢就可以知道確切錢數。就為了這個，你策劃了一個陰謀──遺憾的是，還得補充一下，在你姐姐的幫助下策劃了一個陰謀。這個陰謀是狡猾的，實行起來又是殘酷無情的。

　　「你從多佛頓夫人那兒得知了有關裝寶石的那個珠寶匣子的確切情況，讓人照樣仿製了一個。困難在於不容易弄清約翰爵士什麼時候會把寶石從保險箱裡拿出來──他很少這樣做。

　　「由於要舉行一次晚會，而你是被邀請的客人之一，這就給你提供了一個簡單的解決辦法。

　　「你打算依靠夫人的全力支持來要求你的姐夫把那寶物拿出來。可是，怎樣才能保證寶物在屋裡時，他和其他人都離開那裡呢？恐怕這裡就得靠女性的細心謀劃了。最可靠的辦法就是利用約翰爵士對他那些著名的山茶花的自豪感。它果然像你們所預想那樣起了作用。

　　「當喬利夫回來報告說山茶花已被剪掉偷走時，約翰爵士立即把珠寶匣子塞到最近的容器裡，領著客人奔向溫室。你偷偷地溜回屋，把匣子裝在口袋裡。等到主人發現寶石被盜時，你主動說出他的管家是曾經被判過刑的珠寶竊犯──這一點是完全真實的。然而，儘管你想得巧妙、幹得大膽，你還是犯了兩個重大的錯誤。

　　「第一，你把那個仿造出來的珠寶匣子給弄壞了，弄得很外行；然後又把它放在喬利夫的褥子下面，可能是在事發幾個小時前放的。匣子裡面襯著淺色天鵝絨。在裝這種鑲嵌的首飾時，一定會在細軟的絨面上留下金屬摩擦的痕跡，可是，我用放大鏡卻沒有發現這種痕跡。

　　「第二個錯誤是毀滅性的。你姐姐說，她別在長袍上那朵花是臨吃晚飯前時才摘的。如果是這樣，那麼，到八點鐘時那些花應該在溫室裡。我自問：如果我想儘快地處置十幾朵花，又該怎麼辦呢？答案是，利用最近處的窗戶，在這個具體情況下就是利用通道上那一扇。

　　「可是，窗下的雪堆上卻什麼痕跡也沒有。我承認，這使我感到困惑不解。然而，華生醫生可以作證，我不久就找到確切的答案了。我趕回宅邸，開始很小心地扒開窗下的雪堆，在凍土上面找到了丟失的山茶花。它們很輕，不會從雪上沉到下面去的，因而必然是在六點鐘開始下雪以前就被扔到那裡了，可見，多佛頓夫人的說法是編造出來的。在那些枯萎的花朵上可以找到整個問題的答案。」

　　在福爾摩斯展示案情的過程中，我看到馬斯特曼那氣得通紅的面孔變得灰白醜惡。當福爾摩斯說完以後，他很快地走到屋角的一張桌子那裡，眼睛裡放射著不詳的光芒。

　　「我不願那樣做。」福爾摩斯文雅地說。

　　馬斯特曼手摸著抽屜站住了。

　　他粗聲粗氣地問道：「你要怎麼做？」

　　「如果你在早上九點以前把阿巴斯紅寶石歸還給我，我將不公開揭露這事；毫無疑問，經我請求，約翰．多佛頓爵士將會避免進一步的調查。我正在保護他妻子的名聲。不然，你就要嘗嘗我的厲害，馬斯特曼上尉；因為，考慮到你對你姐姐的誘騙以及你陷害無辜的邪惡陰謀時，我很難想起比你更為庸俗低級的惡棍。」

　　「可是，我要出醜了，你該死！」馬斯特曼大聲喊道，「無匹俱樂部裡的流言蜚語怎麼對付？我賭輸了紙牌，欠的債已經快把我埋起來了。如果我放棄那個紅寶石……」他停了一下，用詭秘的眼光迅速地瞟了我們一眼，「注意，福爾摩斯，我提個公平合理的建議，怎麼樣？」

　　我的朋友回身向門口走去。

　　他冷冷地說：「到九點為止。來吧，華生。」

　　看門人吹哨替我們叫車。我們在聖詹姆大街等車時，又下起雪來了。

　　福爾摩斯說：「親愛的朋友，恐怕你很疲倦了吧？」

　　「恰恰相反。和你在一起，我就總是精力充沛的。」我答道。

　　「嗯，應該讓你休息幾個鐘頭了。咱們今晚的冒險活動到此為止了。」但是，我的朋友說得太早了。一輛雙輪馬車很晚才載我們返回。我們坐車回到貝克街，我正用前門鑰匙開門時，一輛從瑪麗勒波恩路方向急馳而來的馬車的車燈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那是一輛帶蓬的四輪馬車，它在離我們幾碼遠的地方停下。過了一會兒，一個身上裹得很嚴實的女人快步向我們走來。雖然她的面孔藏在厚面紗裡，但是，當她從鋪著雪的便道上走過來站在我們對面時，從她那修長優美的身形和頭部莊嚴的姿態中可以隱約地看出某種熟悉的東西。

　　她急切地高聲說：「福爾摩斯先生，我想和你談談。」我的朋友揚起眉毛平靜地說：「華生，也許你得先進去把燈點上。」在我和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一起辦案的那些年月裡，我曾看見過許多美麗的婦女到我們這裡來；可是，我不記得哪一個比現在這位更漂亮──她走進我們那間平庸的起居室時，身上的裙子發出深沉的沙沙聲。

　　她掀起面紗，暗淡的煤氣燈光照著她那完美的面孔和長著長睫毛的藍眼睛。她迎著福爾摩斯的嚴厲而不妥協的目光，向他提出了挑戰。

　　「我沒想到你這麼晚來，多佛頓夫人。」他嚴肅地說道。

　　「我原來以為你是無所不知的，福爾摩斯先生，」她的答話中隱含著嘲弄的口氣，「可是，你對女人也許很不了解。」

　　「我弄不明白……」

　　「要我提醒你嗎？你誇過口。丟了阿巴斯紅寶石是個災難。我一直急於知道你究竟是否已經實現了你的諾言。來吧，先生，承認失敗吧。」

　　「正相反，我成功了。」

　　我們的客人目光閃閃地站了起來。

　　「這是一種拙劣的玩笑，福爾摩斯先生。」她高聲輕蔑地說。

　　我在別處曾提到過，我的朋友從來是尊敬婦女的，儘管他對異性極不信任；然而現在，對著多佛頓夫人，我頭一次看到他對一位婦女沉下了臉。

　　「夫人，這麼晚了，再裝腔作勢未免令人厭倦。」他說，「我已到無匹俱樂部去過，耐心地向你弟弟說明了他竊取阿巴斯紅寶石的方法以及你所扮演的……」

　　「老天爺！」

　　「……及你在這事裡所扮演的角色。我認為你是不得已才那樣做的。希望你不會使我的想法成為幻想。」

　　那個美麗而傲慢的女人在燈光下對著福爾摩斯站了片刻，跟著就低聲嘆了一口氣，跪下來用手抓著他的衣服。福爾摩斯急忙把她扶了起來。

　　「多佛頓夫人，你應該向你的丈夫下跪而不是向我。」他平靜地說，「真的，你要承擔嚴重的後果。」

　　「我向你發誓……」

　　「別說了，我全都知道。從我的嘴裡什麼也透露不出去。」

　　「你是說，你不會告訴他？」她驚慌得直喘氣。

　　「我看不出有什麼好處。當然，到早晨，喬利夫將被釋放，阿巴斯紅寶石案件就結束了。」

　　「你的慈悲必然會得到上帝的獎賞。」她悲傷地低聲說道，「我願意盡力贖罪。可是，我那不幸的弟弟……他賭紙牌輸掉的……」

　　「啊，對，馬斯特曼上尉。多佛頓夫人，我認為你用不著過分地為這位先生操心。馬斯特曼上尉的破產以及因此而在無匹俱樂部出現的誹謗可能促使他走上一條新的道路，這要比他至今為止所走的道路要體面得多。真的，一旦那些誹謗煙消雲散之後，就可以說服約翰爵士安排他到海外去服役。據我了解，憑著這位年輕人的事業心和能力，毫無疑問，他在印度西北邊境上會做出成績來的。」

　　顯然，由於夜間發生的事太多了，我比原來想像的要累的多，因而在早上十點左右才醒來。我走進起居室時，看到夏洛克．福爾摩斯已經吃完早飯。他穿著他那件紅色的舊晨衣，懶洋洋地坐在壁爐前，雙腳伸到壁爐邊上。他在早飯後抽完了頭一天剩在煙斗裡的煙絲，弄得屋裡充滿了煙味。我按鈴叫來赫德森太太，要了一壺咖啡、幾片薄火腿和雞蛋。

　　「我很高興，你來得還早，華生。」他一邊說著一邊從他那垂下的眼瞼下向我投來歡快的一瞥。

　　「赫德森太太那種能在任何時候做出早飯來的本事是她的最大優點之一。」我答道。

　　「是這樣。可我指的不是你的早飯。我正等著約翰．多佛頓爵士。」

　　「如果這樣的話，福爾摩斯，也許我避開要好一些，因為這是件很微妙的事。」福爾摩斯揮手讓我重新坐下。

　　「親愛的朋友，我願意有你在場。現在，我想是他來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幾分鐘。」響起了敲門聲，那位高大又有些駝背的園藝學家走進屋來。

　　「你有消息要告訴我吧，福爾摩斯先生。」他衝動地高聲說道，「請直說吧，先生，直說吧！我在洗耳恭聽。」

　　「對，我要告訴你一個消息。」福爾摩斯微笑著回答他。

　　約翰爵士衝上前來。

　　他開始說道：「那麼說，那些山茶花……」

　　「嘖，嘖。也許咱們忘掉那些山茶花才是明智的。我注意到那些灌木上又發了很多芽了。」

　　「感謝上帝，這才是真的。」客人誠懇地說道，「我很高興，因為我感到你對大自然中美妙的珍貴物品的評價比對人工製造的珍寶的評價要高。然而，阿巴斯紅寶石還是丟了，多糟糕。你看有希望把那珍寶找回來嗎？」

　　「完全有希望。可是，在進一步討論這件事之前，我請你和我一起喝一杯葡萄酒。」約翰爵士驚奇地揚起了眉毛，大聲地說：「在這種時候，福爾摩斯先生？說實話，先生，我不認為……」

　　「哎，」福爾摩斯笑了，他在餐具櫃旁倒了三滿杯酒，把其中一杯遞給客人，說：「今天早晨有點冷颼颼的，我建議我們喝這種罕見珍貴的酒。」約翰爵士因不大同意而微微皺著眉頭，把酒杯舉到嘴邊。一時間沒人說話，突然一聲驚叫打破了沉寂。我們的客人把一條白亞麻手絹捂到嘴上，他的臉色和手絹一樣白。他把一個放射著火焰般光芒的晶體從嘴裡吐到手絹上，急切地看著福爾摩斯，又看看那晶體。

　　他驚奇地喘息著說道：「阿巴斯紅寶石！」

　　夏洛克．福爾摩斯猛然開心地大笑起來，兩隻手握到一起。

　　他高聲說：「真的，你得原諒我！我的朋友華生醫生可以告訴你，我從來都抗拒不了採用這種多少帶有戲劇性的做法。也許是因為我血管中的維爾涅特血液在作怪。」約翰．多佛頓爵士吃驚地注視著那顆在白亞麻手絹襯托之下閃閃發光的異乎尋常的珍寶。

　　「老天爺，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聲音發顫地說，「可是，你到底是怎麼把它找回來的？」

　　「啊，在這點上我懇求你原諒我。只要這樣說就夠了：你的管家喬利夫受到很大冤枉，他今天早晨已被釋放；這件珍寶現在已安全地回到合法的所有人手中。」福爾摩斯和氣地說道，「這是那個金屬小盒和鏈子。我擅自把那寶石摘了下來，為的是能把它放在你那杯葡萄酒裡來和你開個玩笑。我請求你不要再追究這件事了。」

　　「就照你的意思辦吧，福爾摩斯先生。」約翰爵士誠懇地說，「我確實有理由完全信賴你的判斷。可是，我應當怎麼表達……」

　　「啊，我遠遠不是個富翁。我有沒有資格領受你那五千英鎊賞金，由你決定吧。」

　　「給你的報酬應該超過這個數目多少倍！」約翰．多佛頓爵士高聲說，同時從口袋裡拿出一本支票來。「另外，我將送給你一支我培養的紅山茶。」福爾摩斯莊嚴地鞠了一個躬。

　　「我要把它委託給華生，讓他精心地照顧它。」他說，「順便說一下，約翰爵士，希望你能給我開兩張支票，一張開給夏洛克．福爾摩斯兩千五百英鎊，另一張開給安德魯．喬利夫同等的款數。恐怕你這位前管家以後管起家務事來會有點膽怯了，這筆錢幫他開一個雪茄店還有餘，這樣就可以滿足他一直藏在心裡的願望了。謝謝你，敬愛的閣下。現在，我想，咱們可以打破早晨不喝酒的禁例──就這一次，喝一杯葡萄酒，稍稍慶祝一下阿巴斯紅寶石案件的成功結束吧。」

　　三、兩夫人奇案

　　我的筆記裡記載著：在一九八六年九月末，我與亨利．巴斯克維爾爵士一起去達特穆爾前不久，一樁後來被稱為「敲詐案」的奇怪案件開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這個案件當時有可能涉及英國一個最受尊敬的人。甚至直到現在，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極力主張要想方設法避免透露有關人物的真正身份；因而，在敘述這些案件時，我當然要盡一切可能在這方面按他的願望辦事。確實，我和他一樣，對這樣一個事實是很敏感的，即由於多年來參與調查了許多案件，我們當然聽到了許多奇怪的私房話，知道了許多隱私，這些東西如果為外界所知，只能引起謠言和震驚；因此，我們的榮譽是與保守秘密緊密相連的。在貝克街上我們那間平凡的斗室中，曾有很多地位不同的男女客人向我們傾吐過他們的煩惱，我將確保不在無意中說出可以暴露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話來。

　　我記得，在九月末的一個早晨，我初次聽說那個案件，該案件就是現在要敘述的主題。

　　那天天氣陰暗沉悶，預示著早霧將臨。我到西頓街一個病人家出診，在回家途中發覺街上有個小鬼偷偷地跟在我後面。當他走到與我並肩的位置時，我認出他是「貝克街非正規軍」的一員──福爾摩斯偶而雇用一幫邋遢孩子，讓他們到倫敦街道上去充當耳目，給他們起了這樣的一個名字。

　　我說：「嘿，比利。」

　　這孩子露出不認識我的表情。

　　「老板，借個火行嗎？」他亮出了一個破煙頭問道。我給他一盒火柴。他在把火柴還給我時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後很快地低聲說：「大夫，看在老天份上，告訴福爾摩斯先生，讓他注意『男僕』博伊斯。」說完，他粗野地一點頭，懶懶散散地走了。

　　為我的朋友帶這個密信，我並不感到不快。因為，在過去這些天裡，他有時神態生動，有時神情專注；吸煙之多，也令人吃驚；我明顯地感到他已經受聘偵察一個案件了。然而，他一反常態，沒有邀請我參與他的機密活動。我得承認，不管福爾摩斯怎麼打算，能夠參與這個案件使我得到很大的滿足。

　　走進起居室時，我看見他懶洋洋地靠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裡，身上還穿著他那件紫色的晨衣。他那雙厚瞼灰色的眼睛透過朦朧的煙霧沉思地看著天花板。他的一支胳臂垂在椅子旁邊，手指尖捏著一封信。一個信封落在地板上，我注意到信封上印有個貴族的冠狀凸紋花飾。

　　他不高興地說：「啊，華生，我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也許這樣對你倒有好處，福爾摩斯。」我對他說話的語調感到有一點惱火。說完這句話，我就開始把別人託我帶的口信告訴他。福爾摩斯聽了之後吃驚地揚起了眉毛。

　　「這真是太奇怪了，」他說：「『男僕』博伊斯能和這事有什麼關係呢？」

　　我說：「由於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事的經過，所以簡直不能回答你的問題。」

　　「天哪，華生，這是個明顯的缺陷。」他乾笑著答道，「親愛的朋友，我到現在還沒有讓你參與我的機密，那絕不是由於不信任你。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案子。在請你提供非常寶貴的幫助之前，我寧願自己先稍微摸索一下。」

　　我熱切地說：「你不用再解釋了。」

　　「嘖，華生，我已經走進死胡同了。可能正是這樣一種情況：想得過多反而會弄巧成拙，而沉著地思考問題主要靠對明顯的……」他截住話頭，靜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一躍而起，踱到窗戶前面。

　　「我現在面臨著的是我所見過的最危險的敲詐勒索案件之一，」他大聲說，「我想你也許知道卡靈福德公爵這個名字？」

　　「你說的是已故外交次官嗎？」

　　「正是。」

　　我說：「可是他已死了大約三年了。」

　　「華生，我知道這個。無疑地你會因此而感到驚訝。」福爾摩斯不耐煩地回答道，「讓我接著說吧。幾天以前，我收到公爵夫人（就是他的遺孀）的一封信。從這封信的措詞看，情況十分緊急，因而我不得不應她的請求到波特蘭街她的住所去拜訪她。我覺得她有超人的智慧，而且可以稱得起很美；但卻因受到可怕的打擊而惶惶不知所措。這種打擊實際上是突如其來的；由於這種打擊，她和她的女兒的社會和經濟地位有遭到徹底毀滅的危險。

　　「再說，這種打擊不是由於她本人的過錯引起的，因而這種命運對她的嘲弄就更加可怕。」

　　「等一下，」我從躺椅上拿起一張報紙，插了一句話，「今天的《電訊報》上提到公爵夫人，這條消息是宣布她的女兒瑪麗．格拉德斯戴爾和內閣大臣詹姆斯．福爾泰斯克爵士訂婚。」

　　「是這樣。正是在這迷惑人的現象背後隱藏著即將臨頭的大難。」福爾摩斯從晨衣口袋裡抽出兩張別在一起的紙來，從對面扔給我，「華生，你怎麼理解這兩份東西？」

　　「一份是單身漢亨利．柯爾溫．格拉德斯戴爾和未婚女子弗朗索瓦澤．佩勒當的結婚證書副本，是一八四八年六月十二日在法國的瓦朗斯填發的。」我瀏覽著那份證件回答他。

　　「另外一份好像是這對夫婦在瓦朗斯教堂婚姻登記處的登記表。這個亨利．格拉德斯戴爾是誰？」

　　「一八五四年他叔父去世以後，此人就成為卡靈福德公爵了。」福爾摩斯不動聲色地說，「五年以後，他娶康斯坦斯．埃靈頓小姐為妻，她就是現在的卡靈福德公爵夫人。」

　　「那麼當時他一定是個鰥夫了。」

　　使我吃驚的是，福爾摩斯用拳頭猛擊手掌，大聲地說道：「這裡面一定包含著魔鬼般殘忍的陰謀，華生。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詳情！是啊，公爵夫人現在還是第一次聽說她的丈夫年輕時在歐洲大陸結下的這門親事。她被告知：公爵的第一個妻子還活著，如有必要，隨時可以前來；另外她自己的婚姻是犯重婚罪的，她的公爵夫人的身份是假的，她的孩子的地位是非法的。」

　　「怎麼，過了三十八年竟出了這樣的事！這太荒謬了，福爾摩斯！」

　　「還有啊，華生。社會和法律並不認為不知情是無罪的。至於時間的相隔太久嗎，據說，在丈夫突然失蹤以後，那個法國妻子沒有把亨利．格拉德斯戴爾和卡靈福德公爵聯繫起來，然而，如果不是出現了一個更為不祥的因素，我就不大可能介入這種性質的案件了。」

　　「我注意到，你談到第一個妻子前來時，用了『如有必要』這個詞。這樣說來，是敲詐，而且無疑是要一筆巨款。」

　　「我們的處境比這還要困難，華生。並沒有提出任何金錢的要求。保持沉默的代價在於公爵夫人把存放在牛津街的勞埃德斯銀行的某些文件的副本交出來，它們現在還在那個銀行的保險庫的一個貼了封條的匣子裡。」

　　「太荒唐了，福爾摩斯！」

　　「也不怎麼荒唐。你得記住，已故公爵是外交次官，而皇家高級官員保存文件和備忘錄的副本，原件由國家妥善地保管起來，這並不是沒有先例的。像處於公爵這種地位的人之所以會保存某些文件，那是有很多原因的。這些文件在當時是無害的。但是，過了若干年，情況變了，如果有一個外國政府（也許是不友好國家的政府）看見了這些文件，事情就將極為嚴重。這位不幸的夫人面臨著這樣的選擇：要麼以背叛祖國為代價而收回這份結婚證書，要麼使事情公之於眾，隨之而來的就是使英國最受尊敬的名人之一遭殃，還要使兩個無辜的婦女（其中一個馬上就要結婚）受到毀滅之災。困難之處在於，華生，我想幫助她們，卻無能為力。」

　　「你看到過瓦朗斯證件的原件嗎？」

　　「公爵夫人看見過。看起來他們完全是真的，她對她的丈夫的簽名也是沒有懷疑。」

　　「有可能是偽造的。」

　　「那不假。但是，瓦朗斯方面已經證實：有一個叫那個名字的女人於一八四八年住在那裡，她嫁給一個英國人，後來遷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提出反對意見說：「可是，福爾摩斯，一個法國的外省婦女如果因丈夫的遺棄而走上敲詐的絕路，那她肯定是會要錢的。她要官方文件的副本能有什麼用處呢？」

　　「啊，你說到點子上去了，華生。就是因為這個，我才參與這個案件。你聽說過伊迪絲．馮．蘭默雷因嗎？」

　　「我記不得這個名字。」

　　「她是一個奇怪的女人。」他邊回想邊說，「她的父親是俄國黑海艦隊的一個下級軍官。

　　「她的母親在敖德薩開了一家小旅館。她在二十歲時就從家裡跑出去，定居在布達佩斯。在那裡，有兩個人為了她而用劍決鬥，結果兩個人都死了，她也因此而一下子變得臭名昭著。

　　「後來，她嫁給一個普魯士貴族。這個貴族帶著新娘子回到鄉下的莊園後不到三個月，由於吃了過量的栗子斑鳩忽然一下子就死了。哈，那些栗子一定有點意思！」

　　他接著說：「你會相信我的話的，我說的是：在過去的一年多當中，不論在倫敦、巴黎還是在柏林，節日裡舉行盛大集會時，如果沒有她在場，人們就認為不能算作完美無缺。

　　「如果說有一個女人天生來就適於從事自己所選擇的職業，那麼這個女人就是伊迪絲．馮．蘭默雷因。」

　　「你的意思是說：她是個間諜？」

　　「哼，要是說她比間諜高明，那就和我比普通警探高明一樣。我想說，很久以來我都懷疑她參與了最高政治陰謀集團的活動。再者，就是這個聰明伶俐的而又野心勃勃、冷酷無情的女人，憑借著這個秘密婚姻的證件，威脅著要毀掉卡靈福德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兒，除非公爵夫人同意進行一次叛賣，而這種叛賣給英國帶來的損害將會是不可估量的。」福爾摩斯停下來，把煙灰抖到離他最近的茶杯裡。「我待在這裡，毫無用處，華生。一個無辜的女人在痛苦中求助於我，希望我給以指引和保護，我卻起不了作用，不能給以庇護。」他惱怒地截住了話頭。

　　「這真是一種無恥的行徑。」我說，「但是，如果比利的口信指的是這個，那麼就涉及一個僕人了。」

　　「啊，我承認，那個口信使我大為困惑不解。」福爾摩斯一邊回答一邊注視著在窗下通過的潮水般的車水馬龍。「順便說一下，被稱為『男僕』博伊斯的那位先生不是個跑腿的，親愛的華生，儘管他有這麼一個外號。我相信，他得到這個外號是由於他開始混事時是給人當男僕。實際上，他是倫敦第二號危險的鬥毆和兜售馬票集團的頭目。我懷疑他能對我有多少好意，因為在那個洛克摩頓賽馬麻醉藥案件中，主要是由於我的努力才抓住了他，他被判刑兩年。可是，敲詐不是他的本行，所以我不明白……」福爾摩斯猛然停下來，引頸向街上望去。

　　「啊！那是他本人。」他忽然喊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正向這裡走來。華生，也許你躲進臥室去好一些。」他走到壁爐前，跌坐在椅子裡，接著說：「有些人的口才需要有旁人在場發揮出來，『男僕』博伊斯先生可不是那種人。」樓下的門鈴發出刺耳的響聲。在我悄悄地走進臥室時，我聽見吱吱嘎嘎上樓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敲門，福爾摩斯讓來人進了屋。

　　我透過門縫看見一個矮胖子，紅臉膛，看上去似乎很溫厚，還留著濃密的連鬢鬍子。

　　他身穿花格呢大衣，戴著漂亮的褐色圓頂禮帽和手套，手拿一支馬六甲棕櫚枝手杖。在我想像中來人應是另一種類型的，和這個普通而又順眼的人差的很遠，我覺得他的外貌像個農村的種田人。等他站在起居室門旁望著福爾摩斯時，我看清楚他的眼睛了──圓得像兩顆閃光的小唸珠，清亮而冷酷，使人聯想到有毒爬蟲的眼睛所具有的那種可怕的靜止狀態。

　　「咱們得談一談。」他說話的聲音和他那肥胖的身體極不相稱。「真的，咱們得談談。我可以坐下嗎？」

　　我的朋友嚴厲地回答說：「我說咱們都站著更好。」

　　「啊，啊，」那個人轉動他那肥大的紅臉環顧室內說：「你這裡滿不錯嘛！舒服、整潔、什麼也不缺。根據剛才給我開門那位可尊敬的婦女善於家庭烹調這點來看，我敢肯定是這樣。為什麼你不讓她找個好房客呢，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我可沒打算搬家。」

　　「噢！可是有人會替你打算的。我說：『別瞎鬧，福爾摩斯先生可是個漂亮的紳士。』人家卻說：『也許是這樣，如果他的鼻子和他面孔的其他部分相比不像現在這樣長的話。正由於太長，所以他的鼻子老是伸到和他不相干的事情裡去。』」

　　「你使我深感興趣。順便提起，博伊斯，你接到的一定是緊急命令，所以剛得到通知馬上就從布賴頓到這兒來了。」

　　那個流氓臉上那種天使般的笑容消失了。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他尖聲喊道。

　　「咳，老兄，今天南方杯賽馬的節目單從你的口袋裡露出來了。然而，由於我選擇對話伙伴是非常挑剔的，所以請你扼要地說，以便結束這次會談。」博伊斯的嘴唇忽然咧開，像一條不懷好意的狗一樣齜著牙。

　　「你這好管閒事的傢伙，如果你再耍什麼鬼把戲，我要結束的就不止是談話。」他咆哮道。「少管夫人的事，否則……」他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他那雙小圓眼睛盯住我的朋友的臉，最後溫和地說：「否則，你將後悔莫及，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福爾摩斯搓著雙手笑了。

　　他說：「這確實令人滿意。這麼說，你是從馮．蘭默雷因夫人那裡來的？」

　　「哎呀，你說話竟敢這樣不檢點！」博伊斯一邊喊著一邊把左手偷偷地伸向那支馬六甲手杖。「我曾指望你能接受警告，然而你反倒對別人的名字如此放肆。要是這樣……」轉眼間他已把手杖的空殼抽掉，另一隻手抓著一把有柄的長刀。「要是這樣，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要實現我的諾言了。」

　　「我相信，華生，你對這事已給予應有的注意了。」福爾摩斯說道。

　　「當然啦！」我高聲回答。

　　「男僕」博伊斯的手停在半空中。當我提著一支粗大的銅燭台衝出臥室時，他向起居室的門跳過去。在門前，他回過臉來向我們看了片刻，緋紅色大臉上的一雙小眼睛射出惡毒的光，同時嘴裡發出一連串的詛咒。

　　「夠了！」福爾摩斯打斷他的咒罵。「順便提一下，博伊斯，我曾不只一次地想知道你是怎樣殺害馬珍教練的。當時在你身上沒找到刀子。現在，我知道了。」那個人臉上的紅色逐漸消退，面孔變得像髒油灰一樣。

　　「啊呀！福爾摩斯先生，你一定不會認為……先生，這只不過是老朋友之間開個小小的玩笑而已……」話沒說完，他已跳出門去，使勁把門關上，在一片「卡嗒卡嗒」的響聲中拼命跑下樓去了。

　　我的朋友開心地笑起來。他說：「好，好。咱們不會再受到『男僕』博伊斯先生的打擾了。然而他的來訪使事情發生了有利於我的轉變。」

　　「從哪方面說呢？」

　　「這是我在黑暗中見到的第一線光明，華生。他們不會害怕我去調查的──除非其中確有怕暴露出來的情況。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咱們一起去拜訪這位不幸的卡靈福德公爵夫人。」

　　我們訪問的時間不長，但是我將長久地回想起那位勇氣十足而且仍然很美麗的婦女，她當時面臨命運給她安排下的最可怕的災難。她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家的遺孀，具有在全英國都受到尊敬的姓氏，還是一位年輕可愛的少女的母親，這位少女即將嫁給一位從事社會活動的人。忽然發現了一個令人驚駭的秘密，這個秘密如果被公之於眾，就必將無可挽回地毀掉她的生命和一切。這些足以證實人類感情的兩個極端。可是當我和我的朋友被讓進波特蘭街卡靈福德宅邸的客廳時，站起來迎接我們的那位夫人卻是舉止端莊，面容秀麗安詳，顯得十分出眾。只有看到她眼瞼底下黑色的陰影以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發出過於明亮的光彩，別人才能感到：極度的緊張正齧食著她的心。

　　「您給我帶來了什麼消息，福爾摩斯先生？」她相當平靜地說，但是我注意到，她把一隻瘦長的手掩在心口上。「知道真情也不會比這樣提心吊膽更糟糕，所以我求你坦率地對我說。」

　　福爾摩斯躬身溫和地說道：「我目前還沒有什麼消息，夫人。我來是想問您一個問題，還要提一個要求。」

　　公爵夫人跌坐在一張椅子上，拿起一把扇子，用激動明亮的眼睛盯著我的朋友的面孔。

　　「什麼事呢？」

　　「只有在目前這種情況的壓力下，像我這樣一個陌生人提這樣的問題才能得到原諒。」福爾摩斯說，「您與已故公爵結婚三十年，他在個人責任感方面是不是一個品行高尚的人？他的行為有沒有與他的道德準則截然相反之處？我要求夫人坦率地答覆。」

　　「福爾摩斯先生，我們結婚以後這些年裡，有過爭吵和分歧，但就我所知，他從來沒有墮落到進行卑鄙活動的地步，一次也沒有，也從來沒有降低過他在生活中為自己定下的標準。他有一種不肯妥協的榮譽感，他在政治方面的事業並不因此而更順利。他的品質比他的地位更高貴。」

　　「您已經把我所要知道的東西全告訴我了。」福爾摩斯答道，「雖然我不沉湎於內心的感情，可我也不是那種認為『愛情能使人對缺點視而不見』的人。稍微理智一些，結果就會正好相反，因為愛情一定會促使一方對另一方的品德特別了解。夫人，我們面對危機的局面，時間很緊，於我們不利。」福爾摩斯傾身向前，懇切地說，「我一定要看到這個據說是在瓦朗斯締結的婚事的原始證件。」

　　公爵夫人高聲說：「毫無希望，福爾摩斯先生！在沒有滿足她提出的無恥條件之前，這個可怕的女人是不會把文件拿出來的。」

　　「那我們就得耍手腕了。您必須給她寫一封措辭謹慎的信，讓她產生這樣的印象：一旦確認婚姻證件是真的，您就會按她的要求行事。懇求她今晚十一點在聖詹姆斯大街她的家裡秘密地接見您。您能辦到嗎？」

　　「除了她要求的條件以外，幹什麼都行。」

　　「好！最後還有一點：在那個圖書室裡有一個保險櫃，證件就放在那裡面；您得找個藉口，在十一點二十分整拉著她離開那裡。」

　　「要是她帶上證件走呢？」

　　「那不要緊。」

　　「您怎麼能肯定保險櫃是放在圖書室裡面的呢？」

　　「向馮．蘭默雷因夫人出租房屋的公司曾求我辦了一點小事，所以我有一份這所房屋的平面圖。而且，我看見保險櫃了。」

　　「您看見了！」

　　「昨天早晨，有一個窗戶不知怎麼弄壞了，」福爾摩斯笑道，「代理人馬上派了一個玻璃裝配工去修，當時我就想到，這是個有利條件。」公爵夫人把手放在急劇起伏的胸口上，傾身向前，幾乎是用凶狠的口氣問道：「您打算幹什麼？」

　　「這個問題要由我根據自己的判斷來決定，夫人。」福爾摩斯一躍而起，同時回答說，「就算會失敗，我也要為有益的事業而這樣做的。」我們告別時，公爵夫人手扶著福爾摩斯的胳臂問道：「如果您檢查了這些可怕的證件，而且確信它們是真的，您會把它們拿走嗎？」

　　福爾摩斯用嚴肅的眼光看著她，露出關切的神情，平靜地回答說：「不會的。」

　　「您想得對！」她高聲說道，「我也不願意您拿走。這種駭人聽聞的冤屈必須得到昭雪，不管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只是一想到我的女兒時，我的勇氣就消失殆盡了。」福爾摩斯很有禮貌地說：「正是由於清楚地認識到了這種勇氣，所以我提醒您要從最壞處著想。」

　　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我的朋友處於極度不安的狀態之中。他不停地吸煙，起居室裡的空氣使人嗆得受不了。他把所有的報紙都看過之後全扔到煤斗裡，然後面容焦急地探著頭、背著手在屋裡踱來踱去。後來他走到壁爐前，把胳臂肘靠在壁爐台上，望著蜷坐在椅子上的我，問道：

　　「華生，你有興趣去幹一件嚴重違法的事嗎？」

　　「為了光榮的事業，福爾摩斯，我當然非常願意。」

　　「親愛的朋友，這對你是不公平的，」他高聲說，「因為，如果咱們在那個女人的住所被抓住的話，就會陷入困境。」

　　「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反對說，「咱們不能隱瞞事實啊。」

　　「是這樣。就算情況真是如此，我也要看到原件。」

　　我說：「那麼，看起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我看是沒有了。」他一邊說一邊從煙袋裡捏出一撮強味板煙絲，胡亂塞進煙斗裡。「啊，華生，長期蹲監獄至少使我能繼續研究東方植物在血流中的毒性，你可以研究新的路易．巴斯德接種理論。」

　　天已經黑下來，我們沒再往下說。赫德森太太急急忙忙地走進來把火弄旺，點上煤氣燈。

　　福爾摩斯建議到外面吃飯去。他笑著說：「我想到弗拉蒂飯店去，坐在角上那張桌子那兒，要一瓶一八六七年的蒙特拉奇酒。就算這是咱們最後一個體面的夜晚，至少也要過得舒服一點啊。」

　　我們在查爾斯街角走下雙輪雙座馬車時，十一點已過。這天晚上潮濕陰冷。街燈周圍形成一個個黃色的光暈，預示著要起霧。燈光照在一個警察的斗篷上。他慢慢地從我們身邊走過，不住地用他提著的牛眼燈去照那些黑暗沉寂的門廊。

　　進入聖詹姆斯大街後，我們沿著便道西行，這時福爾摩斯按著我的胳臂指給我看：一座高大的房屋聳立在我們面前，它的正面有一個窗戶裡還亮著燈光。

　　「那是客廳裡的燈光。」他低聲說，「咱們一會兒也不能耽誤。」他很快地看了空蕩蕩的便道一眼，馬上跳起來扒著和大樓相連的那段牆的牆頭，兩手一使勁翻上去，跟著跳到下面。我緊跟著跳過去時，他已不見了。就我在黑暗中能看到的來判斷，這是一般市內住宅裡使人感到淒涼的一小片地皮，種著草，還有亂七八糟的月桂樹。這樣一來，我們已經是違法的了。我想起至少我們的目的是崇高的，就跟著福爾摩斯一直走到三個並列的高大的窗戶下面才停下來。他低聲說了一句話，我馬上讓他踩著我的後背，轉眼間他已蹲在窗台上，黑暗中的玻璃上襯出他那蒼白的面孔。他的雙手忙著擺弄窗鉤。過了一小會兒，窗戶被無聲地打開了，我抓住他伸出來的手指猛一使勁，就進到窗內站在他身旁了。

　　「這就是圖書室。」福爾摩斯在我耳邊小聲說，「躲在窗簾後面別動。」雖然我們被黑暗包圍著，隱約地聞得見小牛皮和陳舊皮革的氣味，我還是感覺到房間很大。除了房間深處那座落地鐘有節奏的滴答聲之外，屋子裡安靜極了。過了大約五分鐘，從這座房子的什麼地方傳來了聲音，接著傳來了腳步聲和輕輕說話的聲音。一道亮光在一扇門下邊閃了一下，消失了，過了一會又慢慢地出現了。我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那道光越來越亮。後來，門被打開，一個手裡拿著一盞燈的女人走進屋來。

　　雖然時間往往能使人忘掉往事的細節，可是我總覺得第一次看見伊迪絲．馮．蘭默雷因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一樣。

　　在一盞油燈的上面，我看見一張象牙色的面孔，一雙黑色陰沉的眼睛和一張鮮紅美麗卻又無情的嘴。她那又黑又亮的頭髮高聳在頭上，別著一個用紅寶石和白色飾羽編成的枝狀飾物。在裸露的頸和肩部下面穿著一件豪華的、綴有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金屬圓片的長袍。

　　她停下了一小會兒，似乎在聽什麼，然後把門關上，橫穿那間很大的屋子，身後拖著瘦長的影子，手中的燈向四周擺滿書的壁櫃上投射著昏暗的光。

　　不知是否由於聽到窗簾的沙沙作響，當福爾摩斯掀開窗簾站出去時，她一下子就轉過身來，把油燈高舉過頭，讓燈光照向我們這邊。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她那象牙色的面孔上沒有一絲恐懼。她從那寬大沉寂的屋子的另一邊看著我們，黑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和惡意。

　　「你們是什麼人？」她憎惡地說，「你們想幹什麼？」

　　「佔用您五分鐘的時間，馮．蘭默雷因夫人。」福爾摩斯溫和地答道。

　　「這麼說，你知道我的名字。如果你們不是小偷，那你們要找什麼？我倒願意先聽一下，然後再把別人叫醒。」

　　福爾摩斯指著她的左手說道：「我來是為了驗看那些證件。我警告您，我一定要這樣做。請您不要逼我採取預防您喊叫的必要措施。」她把手縮到背後，眼睛裡冒著怒火。

　　她高聲說：「你這個流氓！我明白了，你是那位聖潔的夫人雇用的小偷。」接著，她用很快的動作向前伸出脖子，把燈放在前面。當她專注地看著我的朋友時，那種憤怒的表情變成懷疑，眼睛裡慢慢地透出一種既是狂喜又是威脅的笑意。

　　「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她低聲說。

　　福爾摩斯回身點著了放在靠牆那張鍍金桌子上的幾支蠟燭，臉上有一點點受了屈辱的表情。

　　「我已經有可能識別證件的真假了，夫人。」他說道。

　　「這事將使你坐五年牢。」她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喊起來。

　　「也許吧。要是那樣，我更要讓我坐牢坐得值得。把那些證件給我！」

　　「你還認為偷了證件就能幹出什麼事！我有副本，還有十幾個看過證件的人。」她發出沙啞的笑聲。「我原來想像你是個聰明人，」她繼續說道，「可是，我現在發現你是個蠢材，是個笨蛋，是個沒出息的小偷！」

　　「過後自能分曉。」他伸出手去。她冷笑了一聲，聳聳肩頭，把證件交給他。

　　「請你注意，華生，不要讓馮．蘭默雷因夫人碰拉鈴的繩子。」我的朋友一邊平靜地說著，一邊走向靠牆的桌子。

　　在燭光下，他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證件，又把它們舉起，對著燭光仔細地察看著。他那瘦弱的身影在被照亮的黃色羊皮紙上形成一個黑色的剪影。後來，他抬起頭來看我；我看到他那懊惱的臉色時，不禁有洩氣之感。

　　「水印是英國的，華生。」他平靜地說，「但是，這種製法和質量的紙是在五十年前大量輸入法國的。這幫不了咱們的忙。咳，我擔心要發生最壞的情況。」我知道，他當時關注的不是他自己那種不值得羨慕的境地，而是那位焦急而又無畏的婦女；他甘冒失去自身自由的危險，為的是她的案子。

　　馮．蘭默雷因夫人發出響亮的笑聲。

　　「你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福爾摩斯先生。」她嘲弄地說，「可是，這回你犯了大錯了，吃了苦頭你才會明白。」

　　我的朋友已經把證件再次在燭光下展開，並且俯身看了一會兒，我發覺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原來籠罩在面孔上的懊惱神色消失了，換成一種全神貫注的樣子。他那長長的鼻子好像幾乎要貼到他正在低頭察看的紙上。當他終於直起身來時，我從他那深陷的雙眼中看到興奮的光芒。

　　我急忙跑到他身邊。他指著兩個證件上記載細節的文字問道：「你從這裡面能看出什麼來，華生？」

　　我說：「寫得很清楚，很好認。」

　　「墨水，老兄，看那墨水！」他不耐煩地高聲說。

　　「啊，是黑墨水。」我從他肩頭上望過去說，「恐怕這也幫不了什麼忙。我可以拿出一打我父親從前的來信，都是用這種墨水寫的。」福爾摩斯兩手相握，笑了。他大聲說：「好極了，華生，好極了！請你看看結婚證書上亨利．柯爾溫．格拉德斯戴爾的姓名和他的簽字。好，再看一下瓦朗斯登記表那一頁上他的姓名。」

　　「看起來沒有什麼欠妥貼之處，兩者上的簽名是一樣的。」

　　「一點不錯。可是，墨水呢？」

　　「有一點發藍。對，肯定是普通的藍黑靛青墨水。怎麼了？」

　　「兩個證件中所有的字都是用黑墨水寫的，只有新郎的姓名和簽字例外，你不覺得這個現象奇怪嗎？」

　　「也許奇怪，但並不費解。格拉德斯戴爾很可能習慣於使用自己隨身攜帶的墨水瓶。」福爾摩斯奔向窗前的一張書桌，翻找了一小會兒，然後拿著一支羽毛筆和一個墨水台走回來。

　　他用羽毛筆蘸著墨水在證件邊上劃了一兩下，問道：「你說這是同樣的顏色嗎？」

　　「完全一樣。」

　　「不錯。這瓶裡就是藍黑靛青墨水。」

　　原來站在後面的馮．蘭默雷因夫人突然衝上去要拉響那個鈴，可是，在她還沒抓住繩子時，福爾摩斯的聲音已經響遍全室：

　　「如果你碰那個鈴，保險完蛋！」他的聲音很嚴厲。

　　她的手就在繩子上停住了。

　　她冷笑道：「真是笑話！你認為亨利．格拉德斯戴爾是在我的書桌上簽字的嗎？啊，你這蠢材！誰都用這墨水。」

　　「基本如此。但是，證件上的日期是一八四八年六月十二日。」

　　「啊，那又怎麼樣？」

　　「恐怕就是這一小小的差錯暴露了你的罪行，馮．蘭默雷因夫人。含有靛青的藍黑墨水是一八五六年才發明的。」

　　隔著蠟燭光圈怒目注視著我們的那張面孔雖然美，可是有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你胡說！」她聲嘶力竭地說。

　　福爾摩斯聳聳肩答道：「就連化學家也能證明這個。」他拿起文件，把它們小心地放到斗篷口袋裡，接著說：「當然，這些弗朗索瓦澤．佩勒當的婚姻證件，完全是真的。但是，在證書上和瓦朗斯教堂那一頁登記表上，新郎的真正姓名都被抹掉了，在原來的位置上換成了亨利．柯爾溫．格拉德斯戴爾的名字。我毫不懷疑，如果必要，用顯微鏡可以觀察到塗抹的痕跡。無論如何，最精心設計的計畫之所以失敗，經常由於微小易犯的錯誤，而不是由於任何概念性的基本缺陷；這和大船往往毀於雖小而卻足以致命的石頭尖是一樣的。

　　「這種墨水本身就能證明這個道理，它只不過是例子中的一個而已。至於你，夫人，在考慮你對一位毫無防衛能力的婦女所使用的奸計時，我很難想起比你更為殘酷無情的人了。」

　　「你竟敢這樣侮辱一個女人！」

　　福爾摩斯嚴厲地說：「在策劃毀掉那為拒絕交出她丈夫秘密文件的婦女時，你已經把屬於婦女的特性拋掉了。」

　　她那蠟黃的臉上露出邪惡的微笑，看著我們說：「最低限度，你們要為此受到懲罰。你們已經犯法了。」

　　「確實不假。你可以拉鈴。」夏洛克．福爾摩斯說道：「到了法庭上，我的不高明的辯護詞說的是你唆使人偽造證件，敲詐未遂，還有──你聽著──進行間諜活動。我限你一星期之內離開這個國家；如果你逾期不走，我就向政府告發你。」房間裡有一瞬間極為寂靜，接著，伊迪斯．馮．蘭默雷因無言地舉起她那白皙勻稱的胳臂指向房門。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我們用過早餐，桌子還沒有收拾。一早出去散步剛才回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已脫下大禮服，換上了吸煙服，這會兒正懶散地坐在壁爐前，用一根細長的錐子通煙斗。這個錐子當初是在某種情況之下歸他所有的，我在這裡不想再說這些情況來折磨讀者了。

　　我問道：「你見著公爵夫人了？」

　　「見著了，而且把實情都告訴她了。她把偽造她丈夫簽名的證件以及我對案件的陳述書一起交給家庭律師們保管，這純粹是一種預防性措施。她再也不用害怕伊迪斯．馮．蘭默雷因了。」

　　「多虧了你啊，我親愛的朋友。」我熱烈地高聲說道。

　　「啊，啊，華生。這個案子相當簡單。咱們所進行的工作帶來的樂趣就是報酬。」我熱切地看著他。

　　我說：「福爾摩斯，你似乎瘦了一點，你應當到鄉間去住幾天。」

　　「晚一些時候也許會去。可是在夫人離開之前，我不能走，因為她是個風度非凡的人。」

　　「你領帶上那顆珠子真大，我以前好像沒見過呀！」我的朋友從壁爐台上拿起兩封信，從對面扔給我，說道：「這是在你出去巡診時收到的。」

　　一封帶有卡靈福德宅邸地址的信寫道：

　　「一位婦女的一切都歸功於您的俠義和您的勇氣。這種債是無法償還的。請允許我用這顆珍珠，這個古老宗教的象徵，來表達我的心意，為了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將永誌不忘。」

　　另一封，既沒有地址也沒有簽名，寫著：

　　「我們將再次見面，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將永誌不忘。」福爾摩斯笑道：「著眼點是一樣的。我還要再次會見這兩位從同一角度觀察事物的婦女。」

　　說完之後，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又伸手去拿他那最令人反感的煙斗了。

　　四、黑天使奇案

　　「華生，恐怕北歐日耳曼民族的氣質不能幫助研究犯罪行為的人發揮才能，它總是導致可悲的平庸。」福爾摩斯這樣說，當時我們正從牛津街拐到不那麼擁擠的貝克街的便道上。那是一九０一年五月一個晴朗清新的早晨，許多黑瘦的人聚集在街上，他們是從南非的戰場上回來渡假的。他們的制服給人以一種特殊的歡快的印象，與仍在哀悼已故女王的婦女們所穿的黑色服裝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回答說：「別忘了，福爾摩斯，你自己辦過的案子中就有許多是與這種理論相反的，我可以舉出一打例子來。」說這話時，我注意到，早晨散步使我的朋友那灰黃的臉上有了一點紅顏色，因而覺得挺滿意。

　　「請你舉一個例子吧。」他說道。

　　「嗯，那個臭名昭著的格里姆斯比．羅伊洛特醫生，用一條經過訓練的蛇來達到謀殺的目的，這可不能隨便地說成是平庸。」

　　「親愛的朋友，你舉的這個例子恰恰證明了我的論點。在大約五十個案子中，我們回想起羅伊洛特醫生、『神聖的』彼得斯以及另外的一兩個人，原因只不過在於他們採用了異忽尋常的、富於想像力的犯罪手段而已。說實話，我有時被這種想法所引誘：正想居維葉根據一根骨頭就能恢復整個動物的原形一樣，有邏輯的頭腦的推理家能根據一個民族的烹調方法說出這個民族犯罪的主要特點。」

　　我笑道：「我看不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好好想一想，華生。」他用手杖指著一輛巧克力顏色的公共馬車，這輛車的剎車嘎嘎作響，馬的挽具上的鈴鐺發出輕快的叮噹聲，車停在馬路的對面。福爾摩斯繼續說道：「碰巧這裡有一個很好的例子。這裡有一輛法國公共馬車。你看那趕車人，華生，他和那個從海軍陸地兵站來休假的下級軍官辯論時是充滿激情和活力的，而且感情專注。這是狡黠和實惠的區別，是法國調味汁和英國肉鹵的區別。這樣兩個人怎麼能從同一個角度犯罪呢？」

　　「就算是這樣吧，」我答道，「我不明白你怎麼能認出那個穿方格外衣的人是個請長假的下級軍官呢？」

　　「嘖，華生，嚴肅男人，背心上佩帶著克里米亞綬帶（這表明他年紀大了，不能服現役），穿著比較新的海軍靴子，顯然是退役後重新被徵召的。他那種有權威的神態不像是普通水兵的神態，然而他的面孔和趕車人一樣曬黑了，而且皮膚被風吹得很粗糙。這個人是屬於陸地兵站或是訓練營的下級軍官。」

　　「那，請長假又是根據什麼呢？」

　　「他穿著便服，但沒有離職，因為，你可以看得出來，他裝進煙斗的是在煙鋪裡買不到的海軍配給的煙絲。啊，已經到了２２１號Ｂ了，我看還趕得上見咱們外出時來訪的客人。」

　　我打量著空無一人的大門口，抗議說：「說實在的，福爾摩斯，你有點過火了吧？」

　　「很少有這種情況，華生。每年到這個時候，公共馬車差不多都要把車輪重新油漆一遍。你如果注意看一下便道沿兒。就可以看到車輪蹭到便道沿兒時留下的一長條綠色痕跡，咱們一小時以前出去時還沒有這個痕跡。這輛車已在這裡等了半天了，因為趕車人已經抖了兩次煙斗灰了。咱們只能希望這輛車子的乘客把車子打發走，而自己則決定留下等咱們回來。」

　　我們上樓時，赫德森太太在下面露面了。

　　「有一位客人來了已差不多一小時了，福爾摩斯先生。」她說，「她在你的起居室裡等著呢，咳，這位可憐的美人，樣子那麼疲倦，因此我自作主張，給她沏了一大杯濃茶。」

　　「謝謝你，赫德森太太，你做得很好。」

　　我的朋友瞟了我一眼，笑了，可是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放射出光芒。他平靜地說：「比賽正在進行，華生。」

　　我們進屋時，來客站起來迎接我們。這是一位金髮少婦，年紀二十出頭，苗條秀麗，皮膚嬌嫩，長著一雙藍色的大眼睛，眼珠深處似乎有些呈紫羅蘭色。她穿著一件樸素而整潔的淺黃褐色旅行外套，戴一頂同樣顏色的帽子，上面襯飾著一支紫紅色的羽毛。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注意到這些細節的。因為作為一個醫生，我的注意力馬上被她眼圈下面的陰影以及因神經緊張得瀕臨崩潰而造成的嘴唇顫抖吸引住了。

　　福爾摩斯為自己沒在家道了歉，請她坐在壁爐前的一張椅子上，然後自己一屁股坐下，從他那厚眼瞼下面用敏銳的目光對她進行觀察。

　　「我看得出來，你深受折磨。」他和氣地說道，「請放心，華生醫生和我都願意為你服務，小姐……」

　　「我叫達夫妮．費爾斯。」客人說。接著，她忽然坐著傾身向前，用專注的目光向上看著福爾摩斯的面孔，小聲地說：「您說，死神的使者是黑天使嗎？」福爾摩斯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他向壁爐台伸出一支胳臂，說道：「我想，你不反對我吸煙吧，費爾斯小姐？啊，小姐，咱們最後都會遇上黑天使，但這絕不會是你到貝克街來找兩個中年紳士的理由。你最好從頭把你的情況告訴我。」

　　費爾斯小姐面頰上的蒼白色變成隱約可見的、與面容相稱的紅暈。她高聲說：「您一定會認為我非常愚蠢。但是，當您聽我講了情況之後，你聽到我因恐懼而逐漸瘋狂的事實之後，您可能就會笑話我了。」

　　「請放心，我不會那樣的。」

　　客人停了一小會兒，似乎是在整理她的思路，然後開始她那不可思議的敘述。

　　「那麼，您一定知道，我是漢普郡艾博斯坦丁地方的喬蘇亞．費爾斯的獨生女兒。」她開始這樣講起來。「我父親的表哥是蕭斯孔伯伯宅的羅伯特．諾勃頓爵士，您和他是在若干年前認識的。是經過他的推薦，我才在最困難的時刻跑來找您的。」原來一直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的福爾摩斯這時從嘴裡抽出煙斗，插話問道：「那麼，你昨晚進城以後為什麼不來找我，卻等到今天早上才來呢？」看得出來，費爾斯小姐吃了一驚。

　　「我昨晚和羅伯特爵士一起吃飯時，他才勸我來找您。但是，我不明白，福爾摩斯先生，您怎麼知道……」

　　「嘖，小姐，這很簡單。你那外衣的袖口和肘部都有少量但很明顯的煤煙痕跡，這是乘火車時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必然會沾上的。另外，你的鞋子非常乾淨，而且擦得雪亮，這是一家好旅館的特點。」

　　我插話說：「福爾摩斯，你不以為咱們應該好好地聽費爾斯小姐講述情況嗎？用醫生的話說，現在該是讓她接觸苦惱的時候了。」

　　我們的女客人那雙藍眼睛愉快地向我投來感激的一瞥。

　　福爾摩斯有點粗暴地說：「華生，到現在為止，你總該知道我有我的方法。不過，費爾斯小姐，我們都在集中精神地聽著，請你接著說吧。」

　　她繼續說道：「我應當說明，我父親早年在西西里生活，他在那裡繼承了大量的葡萄園和橄欖林。在聚集了可觀的財富之後，我父親賣掉地產，退休回到英國。在最後來到新林區蒲留附近的艾博斯坦丁並決定住下之前的一年多時間裡，我們一直是在從這一縣搬到那一縣，為的是找到能滿足我父親那奇特需要的房子。」

　　「等一下，費爾斯小姐，請說一下是哪些奇特的需要。」

　　「我父親的脾氣特別孤僻，福爾摩斯先生。最重要的一條是，他堅持要找一個人口稀少的地方，而且房地產要離最近的車站有幾英哩遠。艾博斯坦丁是個幾乎要坍塌的城堡式古老住宅，也曾是蒲留修道院長們的狩獵住所；他在這裡找到了他理想的住所，於是在進行了必要的修繕之後，我們就住進了這個家。福爾摩斯先生，這是五年前的事，而從那時到現在，我們一直生活在無以名狀的無形恐懼的陰影之中。」

　　「如果是無以名狀，又是無形的，那麼你怎麼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呢？」

　　「通過影響我們的生活的各種事情。我父親不准我們與僅有的幾家鄰居來往，甚至我們的日常用品也都不在最近的村子裡買，而是從林德赫斯特那裡用送貨車送來的。我們用的人有管家麥金尼，這是個陰鬱乖僻的人，我父親在格拉斯哥時雇用的；還有他的妻子和她的妹妹，他們分擔家務事。」

　　「外僕呢？」

　　「沒有。土地因閒置而荒蕪，這個地方已經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害人蟲了。」

　　「我看不出這些情況有什麼能引起你恐懼的，費爾斯小姐。說實話，如果我住在鄉間的話，我也會在我周圍製造出非常相似的條件來，以便阻止家人與鄰居進行無益的交往。這麼說，家裡就有你、你的父親和三個傭人？」

　　「家裡就這幾個人。但是，在莊園裡還有一間小舍，詹姆斯．唐斯頓先生住在那裡。在陪同我父親回英國之前，他多年來都在經營著我們在西西里的葡萄園。他現在是代理人。」

　　福爾摩斯驚訝地揚起眉毛說：「真的，聽任田地荒蕪，沒有佃戶，卻有一個代理人。這不是很奇怪的異常現象嗎？」

　　「這只不過是名義上的任命，福爾摩斯先生，唐斯頓先生深受我父親的信任，給他這個在艾博斯坦丁的職位是表示承認他在西西里那些年的服務。」

　　「啊，不錯。」

　　「我父親自己是很少離開住所的，偶而離開也頂多是到花園裡去散散步。如果有愛、理解和相互間的關心，這種生活也還過得去；可是，咳，在艾博斯坦丁卻並非如此。我父親雖然敬畏上帝，但他的性格卻不是那種重感情的類型；還有，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那種本來就很嚴厲孤僻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嚴重，他往往心情沮喪，脾氣暴躁，陷入一陣又一陣的沉思之中；在這種時候，他就會連續好多天把自己鎖在書房裡。

　　「福爾摩斯先生，您可以想像得到，一個年輕的婦女，和同年齡的朋友們相隔離，被剝奪了一切社會交往的機會，註定要在一所宏偉但卻荒涼而又已半坍塌的中世紀狩獵住所裡度過她的年華，她還有多少樂趣？更談不上幸福了。我們的生活是絕對單調的。後來，大約在五個月以前，出了一件事。這事本身並不那麼重要，但它卻是一系列怪事的開頭。這些事的出現促使我把我的難題擺在您的面前。

　　「有一天大清早，我到花園去散步。回來時走上從莊園大門通往住所的小路，看到一棵櫟樹的樹幹上釘著點什麼東西，走到樹前一看，才看出是一張普通彩色畫，是用那種印製聖誕頌歌或是廉價的宗教美術書插圖的方法印出來的。但是這張畫的主題卻不平常，甚至是非常引人注目的。

　　「這張畫畫的是荒涼的山頂劈開夜空，在坡頂上分兩堆站著九個長著翅膀的天使，一堆六個，另一堆三個。我注視著那張畫時，它刺激著我的感官，使我一時說不出它那種不協調的特點，但我馬上就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原來那上面的天使不是容光煥發的形像而是穿著黑色的喪服的，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這種天使。在圖的下部橫寫著『六加三』幾個字。」客人停了一會兒，這時我看了對面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一眼。他低眉闔眼，但是根據煙斗上急劇上升的煙柱，我就知道他的興趣已深深地被激發起來了。

　　她繼續說道：「我最初的反應是，從林德赫斯特來的那個送貨人用這種方法傳送新的怪裡怪氣的月曆，真是奇怪。於是我把它摘下來，帶著它上樓回屋。在樓梯拐彎處的平台上，遇上了我的父親。

　　「『這個剛才是釘在小路邊的一棵樹上的。』我說。『我想，麥金尼應該告訴林德赫斯特的送貨人，叫他從工人入口處把貨送來，不要把東西釘在奇怪的地方。我喜歡白衣服的天使，你呢，爸爸？』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一下子就把那張畫搶過去了。他站在那裡不說話，眼睛盯著他那發抖的雙手拿著的那張紙。他的臉拉得老長，臉上血色消退，變得鐵青。

　　「我抓住他的胳臂大聲問道：『那是什麼東西，爸爸？』」他低聲答道：『黑天使。』接著，他帶著恐怖的神色掙脫了我的手，衝進他的書房，馬上回身把門鎖上，還拉上了門閂。

　　「從那天起，我父親就沒離開過住所。他在書房裡看書寫信，或者與詹姆斯．唐斯頓長談。這個人那種陰鬱嚴厲的性格多少有點和他相似。除了吃飯時間外，我很少看到他。

　　「如果沒有好心的諾德姆太太的友誼，我可真受不了。諾德姆太太是蒲留的醫生的妻子。她知道我生活很孤寂，所以儘管我父親公開表示敵意，說她未經同意擅自闖入人家，她還是堅持一個星期來看我兩三次。

　　「過了幾個星期，準確地說，是在二月十一日，我們的男傭人在早飯剛過時帶著奇怪的表情來找我。

　　「『這回不是林德赫斯特送貨人幹的。』他厭煩地說，『小姐，我不喜歡這樣的事。』

　　「『怎麼回事，麥金尼？』

　　「『到前門去看看吧。』他說著轉身走了，還一邊咕噥著，揪著鬍子。

　　「我急忙跑到門口，在那裡看到門上釘著一張畫，和我在小路邊的櫟樹上發現的那張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因為，這次只有六個天使，而『六』這個數目字則寫在紙的最下面。

　　「我把那張紙扯下來，注視著它，感到心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寒意。就在這時，有一隻手伸過來把畫從我手裡拿走了。我回過身去，看見唐斯頓先生正站在我身後。他莊重地說：『這個不是給你的，費爾斯小姐。就為這個，你該感謝上帝。』

　　「我急切地高聲說：『可這東西是什麼意思？如果我父親遇上了危險的事，為什麼他不把警察找來？』

　　「『因為我們不需要警察。』他答道，『請相信我的話。你父親和我完全能對付這種事情，敬愛的小姐。』他回過身去進屋了。他當時準是把那張畫送到我父親那裡去了，因為後來我父親在屋裡躲了一個星期。」

　　福爾摩斯插話說：「等一下，你能不能想起，在櫟樹上發現那張畫的準確日期是哪天？」

　　「是十二月二十九日。」

　　「你剛才說，前門上出現的第二張畫是在二月十一日。費爾斯小姐，謝謝你。這事很有意思，請接著說下去。」

　　「大約兩個星期後的一個晚上，我和我父親正坐在飯桌前。」我們的委託人繼續說到，「那是一個暴風雨之夜，大雨如注，狂風怒吼，好像在這古老宅邸那裂著大口的壁爐架下面有一個迷途的鬼魂似的。吃過飯，我父親正在枝形燭台的亮光下，坐在飯桌旁，陰鬱地喝著葡萄酒。他抬起眼來看了我一眼，馬上被我的表情驚呆了。當時一種極端恐怖的情景足以使我的血液凝固。就在我的前面，也就是他的身後，有一扇窗戶，上面的窗簾沒有完全拉好，留下一條縫隙，露出被雨濺濕的玻璃，暗淡地反射著燭光。有一個人的面孔在窗外，正透過玻璃向屋裡窺視著。

　　「這個人用手擋住臉的下半部，但在他那頂破帽子的帽沿下面露出一雙帶有邪惡笑意的眼睛卻正對著我的目光。

　　「我父親一定是本能地意識到危險就在他的身後，因為他從桌子上抓起一個沉重的燭台，扭轉身去把它甩到窗戶那裡。

　　「玻璃碎了，發出嚇人的聲音。怒號著的風從破碎的窗扉灌進屋來，我看見窗簾被風吹得像巨大的紫蝙蝠翅膀那樣飄蕩著。其餘的燭火被吹得暗淡無光。當時我一定暈過去了。

　　「醒來時，我已躺在自己的床上。第二天，我父親沒提這件事。村裡來了一個人把窗戶修好了。福爾摩斯先生，我的敘述就要結束了。

　　「三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整整六個星期零三天以前，我父親和我坐下準備吃早飯時，發現桌子上放著惡魔天使的畫，六個加三個，但這次那張畫的下部沒有寫著數字。」

　　福爾摩斯認真地問道：「你父親怎麼了？」

　　「我父親聽天由命，平靜得像等待著不可逃避的厄運的人一樣。多年以來，他第一次溫柔地看著我，他說：『已經來了。這就好了。』，我一下子跪到他身邊，求他把警察找來，以便結束這種神秘可怖的狀況，解脫它籠罩在我們那淒涼生活的令人心寒的陰影。他回答說：『孩子，陰影就要解除了。』，接著，他猶豫了片刻之後，把手放在我頭頂上。

　　「他說：『如果有人，如果有陌生人和你聯繫，你只能說你父親一直不讓你知道他的事，說他要你說明製造者的名字就在槍托上。如果你重視你那即將開始的更為幸福的生活，你就記住這些話，把別的統統忘掉吧。』說完，他站起身來離開了房間。

　　「從那時起，我很少見到他。最後，我鼓起勇氣寫信告訴羅伯特爵士說我遇到重大的困難，希望見到他。然後，我編造了一個藉口，在昨天偷偷地離開家來到倫敦。在這裡，羅伯特爵士聽我親口敘述了一點情況之後，建議我坦率地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您。」我從來沒看見過我的朋友比這時更嚴肅。他皺著眉頭，沮喪地搖著頭。

　　「從長遠的觀點看，我認為和你直率地說明白才是最好的方式。你一定要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最好到倫敦來，這樣你可以很快地交上年歲相仿的新朋友。」

　　「那我父親呢？」

　　福爾摩斯站起身來。

　　「華生醫生和我要立刻陪你到漢普郡去。即使不能防止出事。我認為至少還有可能替你報仇。」

　　「福爾摩斯！」我吃驚地喊出聲來。

　　他把手輕輕放到費爾斯小姐的肩膀上，說道：「華生，這樣不好。讓這位勇敢的小姐空懷希望就是最卑鄙的背叛行為。咱們最好還是面對現實。」

　　我說：「現實！哼，一個人可能有一隻腳已站在墳裡了，可是還活著。」福爾摩斯好奇地看了我一會兒。

　　「真是這樣，華生。」他沉思地說，「可是，咱們不能再空耗時間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個鐘點之內有一趟到漢普郡去的火車。帶一個手提包，裝上幾件必需的用品就夠了。」

　　我真匆忙地收拾東西時，福爾摩斯到我的臥室來了。

　　他溫和地說：「最好帶上你的左輪手槍。」

　　「這麼說，這事情有危險？」

　　「危險極了，華生。」他用手拍著自己的前額。「天啊，命運真是捉弄人啊。她剛好晚來了一天。」

　　我們陪著費爾斯小姐走出起居室時，福爾摩斯在書架子旁邊停了一下，把一本薄薄的小牛皮封面的書塞到他那長披風的口袋裡，接著又匆忙地起草了一封電報稿。他在走廊上把電報紙交給赫德森太太，說：「勞駕你務必馬上發出去。」一輛四輪馬車把我們送到滑鐵盧站，剛好趕上一趟從林德赫斯特路車站到波恩穆斯去的火車。

　　這是一次憂鬱的旅行。福爾摩斯靠在靠窗的座位上，有護耳的旅行帽一直壓到眼睛上面，他那瘦長的手指不住地敲打著窗格。我試圖和我們的旅伴搭話，想在這種令人焦急的時刻，向她表達一點我對她的同情；但是，儘管她的回答是友好而有禮貌，她卻心不在焉地想著她自己的心事。據我看，過了大約兩小時以後在漢普郡車站下車時，我們大家都高興結束了這次旅行。我們走到出入口那裡，有一位面容悅人的婦女迎了上來。

　　她說：「您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吧？感謝上帝，蒲留郵局及時地把您的電報送到了。親愛的達夫妮！」

　　「諾德姆太太！可是……可是，我不明白。」

　　「啊，費爾斯小姐，」福爾摩斯安慰她說，「如果你能依靠你的朋友，那對我們就大有好處。諾德姆太太，我知道你會很好地照顧她的。華生，來吧。」我們在車站廣場叫了一輛輕便旅行馬車，沒用多大工夫，就已經離開了村子。馬車輕快地在一條荒涼的大路上行駛。這條大路像帶子一般筆直地向前延伸，起伏於大片長滿石南的荒地之中。荒地上到處都有成片的石南屬植物，陰森森的大森林不時地延伸出來從各方面包圍著道路。行駛了若干英哩以後，車子在一處長長的丘陵那裡向上爬，我們看到下面有一片水，還有蒲留修道院那灰色的古老遺址。接著，道路插到森林裡。大約十分鐘以後，車子通過一座支離破碎的磚石建築的拱門走上一條小路。小路兩旁種著壯觀的櫟樹，它們那交叉的樹枝在頭頂上聚集在一起，使黃昏顯得更為陰暗。福爾摩斯指著前面痛苦地說：「果然像我擔心的那樣，咱們來得太晚了。」我隱約看見一個警察騎著自行車，在小路前面離我們很遠的地方，和我們向同一方向行進。

　　車道伸展到一個種滿樹木的花園前。在已經破壞了的平台和花壇當中立著一座荒涼的帶城垛的宅邸，景象十分淒涼。這是個荒廢了的舊式花園，現時沐浴在落日的餘暉之中。

　　離住宅不遠，在一棵矮小的杉樹旁聚著一堆人。福爾摩斯說了一句話，趕車人就把車停下，我們匆忙穿過草地向那些人走去。

　　這堆人裡有那個警官，有一位拿著小黑提包的紳士（我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個提包），還有一個穿著褐色鄉下花呢衣服的人，他面色蒼白，凹陷的臉上長著連鬢鬍子。我們走近時，他們轉過身來。這樣一來，我們眼前就展現了一幅奇怪的景象，我不禁驚訝地叫出聲來。

　　杉樹下放著一個老人的屍體，他雙臂前伸，手指頭抓著草；他的鬍子從一個很特別的角度伸出來，把他的臉都遮住了。他的喉嚨被割裂，裡面的骨頭露了出來；他頭部周圍的一大圈土已被染成深紅色。那位醫生急忙地走向前來。

　　「這是個駭人聽聞的事件，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他激動地大聲說道，「我的妻子一接到你的電報就趕到車站去了。我相信她能及時到達。她接著費爾斯小姐了吧？」

　　「感謝你，她接著了。咳，真遺憾，我自己卻沒能及時趕來。」

　　那個警察懷疑地說：「似乎您已預見到會發生這個悲劇了，先生。」

　　「我確實預見到了，警官，因此我才出現在這裡。」

　　「嗯，我想知道……」福爾摩斯輕輕地拍拍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一邊去說了幾句話。當他們再回到我們那裡時，那個警官原來煩惱的臉上有了寬慰的神色。他說：「就按照您的意願辦吧，先生，您放心，唐斯頓先生會向您重複他的陳述的。」穿花呢衣服的人把他那凹陷的面孔和淡灰色的眼睛轉向我們這一邊。他尖刻地說：「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還得重複一遍。你就代表法律，對吧，奇布爾警官？你已經記下我的陳述，我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你最好是趕緊把費爾斯先生自殺的報告送出去吧。」

　　福爾摩斯嚴厲地插話說：「自殺？」

　　「對，此外還能是別的什麼呢？他過去幾個月一直悶悶不樂，全家人都能證明這一點。現在，他在自己的嗓子上切了這麼大的口子。」福爾摩斯在屍體旁跪下。

　　「哼，這當然就是他用的工具了。一把牛角柄折刀，刀身可以折回去。我看它是義大利產的。」

　　「你怎麼知道？」

　　「它上面有一個米蘭刀匠的記號。哎，這是什麼？哎呀，多奇怪的東西。」他站起來，仔細地查看他從草地上拾起來的東西。那是一支短筒步槍，就在扳機後面裝著帶鉸鏈的槍托，所以整個武器可以折疊起來。警官說：「它就在他的頭旁邊。似乎他預感到要出事，因而帶著它準備自衛。」

　　福爾摩斯搖搖頭說道：「槍裡沒裝彈藥，你可以看得出來，槍閂上的潤滑油沒動過。可這又是什麼？華生，把你的鉛筆和手絹兒借給我，行吧？」

　　「那不過是槍托上留著的通條口。」唐斯頓先生厲聲說道。

　　「我知道這個。嘖，這太奇怪了。」

　　「又怎麼了？你把手絹兒包在鉛筆上插進那個窟窿裡，現在你又把它抽出來了。手絹兒上什麼也沒有，你卻覺得奇怪。你到底要找什麼東西？」

　　「塵土。」

　　「塵土？」

　　「正是，這個孔裡藏過東西，所以孔壁是乾淨的。正常情況下，通條裡總是會有塵土的。唐斯頓先生，我想問你幾件事，因為我了解到你是第一個報警的人。聽你親口說這些事。我就不用再整個兒把你的陳述看一遍，可以節省時間。」

　　「這個，我要說的不多。」他說道，「一個小時以前，我出來散步，想吸點新鮮空氣。我看見費爾斯先生站在這棵樹下。我和他打招呼，他回過頭來，然後又回過頭去，好像把手抬起來放到嗓子那裡了。我看到他搖晃著倒下去。我跑過來時，他已躺在那裡了，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樣，嗓子上有一個大口子，刀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除了派男傭人去請諾德姆醫生和警官之外，當時我什麼也不能做。我要說的就這些。」

　　「很明白。你從前是和費爾斯先生一起在西西里的，對吧？」

　　「對。」

　　「嗯，先生們，如果你們想回到屋子裡去，我就不再耽誤你們了。華生，也許你願意和我一起留在這裡，警官，還有你。」

　　醫生和唐斯頓剛消失在花壇後面，福爾摩斯馬上就活動起來。有那麼一會兒，他爬著在死者周圍的草地上轉了一圈，好像一頭精瘦而很賣力氣的捕狐犬在搜尋獵物的痕跡。他一度俯身仔細注視著地面，接著就站起來，從口袋裡抽出放大鏡，開始檢查杉樹的樹幹。

　　忽然，他停在那裡不動了。我和警官按他的手勢跑到他身旁。福爾摩斯一邊用手指著一邊把放大鏡交給警官。他平靜地說：「檢查一下樹上的那個結點。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像是一根頭髮，先生。」奇布爾儘管一邊用放大鏡看著一邊答道。「不對，不是頭髮，是一根褐色的線。」

　　「正是。也許你能把它取下來，放到這個口袋裡。好，華生，幫我一把，我要上去。」福爾摩斯攀到樹杈上，靠在樹枝上，向四周張望著。他笑道：「哈！這是什麼！樹幹上有新的擦痕，樹杈上有泥印，樹幹上黏著另一小段褐色粗料子的線，可能有人曾經待在這個地方。這是個寶貴的發現。我就要跳下去。請你們注意我著地時的準確位置。好！」他跳下去之後走到旁邊，問道：「嗯，你們看見什麼了？」

　　「兩個小小的凹痕。」

　　「對。那是我腳後跟的印跡。往外看。」

　　「啊呀！」警官叫起來，「一共四個，不是兩個。它們完全一樣。」

　　「只是另外兩個沒有這樣深。」

　　我忽然喊出來說：「那個人比較輕！」

　　「好啊，華生！嗯，我認為咱們已經看到了所有需要的東西了。」

　　那個警官用熱切的目光瞪著福爾摩斯說：「我自己都不能理解。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也許你能官升一級，奇布爾警官。好啦，現在咱們該去找他們了。」我們到達那所房子時，警官帶我們進入一間長形拱頂的房間，房間裡稀疏地擺著傢俱。

　　正在窗前一張桌子上寫東西的諾德姆醫生抬頭看見我們進屋，說道：「福爾摩斯先生，你們回來啦？」

　　「我看得出來，你正在寫報告。」我的朋友說，「我建議你特別注意，不要寫錯。」諾德姆醫生毫無表情地注視著福爾摩斯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能不能說得再明確一些？」

　　「很好。你對艾博斯坦丁喬蘇亞．費爾斯先生的死有什麼看法？」

　　「嘖，先生。這並不是什麼看法的問題。根據我們眼見和醫學上的證據，喬蘇亞．費爾斯先生是刎頸自殺的。」

　　「這位費爾斯先生真是個怪人。」福爾摩斯說，「他自殺時切斷了頸靜脈還不滿足，竟然用一把普通的折刀把脖子的其餘部分也切開，用唐斯頓先生的話說，他把脖子切出這麼大的口子。我總覺得如果我要搞陰謀，我就要避免犯這種錯誤。」在我的朋友說完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室內沉寂得令人緊張。接著，諾德姆醫生突然站了起來，而一直抱著胳臂靠在牆上的唐斯頓先生則抬起眼睛看著福爾摩斯的面孔。

　　他平靜地說：「謀殺是個醜惡的字眼，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而且是一種醜惡的行為，雖然對馬拉．維他來說也許不是這樣。」

　　「這純粹是胡說八道！」

　　「嘖，我原來指望能靠你來補充說明我可能忽略了的細節。然而，現在你把這個可怕的秘密團體的名稱說成是胡說八道，那麼，你無疑會有興趣了解一些事實吧？」

　　「你要小心，福爾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繼續說道：「你，諾德姆醫生，和奇布爾警官，可能認為我這簡短的敘述是有漏洞的，但這些漏洞過一會兒就能補上。現在，華生，我要對你講，因為費爾斯小姐講述時，你是在場的。

　　「她父親當時是在躲避災禍，他躲到人煙稀少的鄉下還怕丟掉性命，說明這種災禍是窮追不捨的。從一開始就能明顯地看出這種情況。由於他是從西西里來的，而西西里島又以秘密團體的凶惡勢力和無情包袱而臭名遠揚，因此，有兩種可能：或者是他觸犯了這種組織，或者是他參加該組織而違反了重大的規定。由於他沒有向警察當局求助，我原來就傾向於第二種可能，而在黑天使初次出現時，我就確信無疑了。你一定能回想起來，華生，那張寫著『六加三』這幾個字的畫著九個黑天使畫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被釘到小路旁的一棵樹上的。

　　「第二次黑天使出現是在二月十一日，離十二月二十九日整整六個星期零三天，不過這次是六個天使，是釘在前門上了。

　　「到三月二十四日，它第三次、也就是最後一次露面，離第二次整整六個星期。令人畏懼的死亡的黑天使又變成了九個，只是沒有寫上數字，這回是放在艾博斯坦丁的主人的盤子上。

　　「我一邊聽費爾斯小姐講，一邊在心裡很快地計算著，得出的結果使我驚愕：如果最後那九個天使代表著和第一次同樣的時間，那它所定的日子就是五月七日，就是今天！

　　「當時我就知道已經太遲了。但是，即使我不能拯救她的父親，我也可以為他報仇。為了這個目的，我從另一個不同的角度著手解決這個問題。

　　「那天窗外出現的面孔當然可能是秘密團體報復時典型的最殘暴的特點，意圖是不僅使被害者產生恐怖心理，而且引起其家人成員的驚恐。雖然那個人看的不是喬蘇亞．費爾斯而是他的女兒，他還很小心地用手擋住了面孔，這樣，就使我想到，他不但怕被喬蘇亞．費爾斯認出，也怕被小姐認出。

　　「其次，我似乎覺得，那張催命的畫冷酷無情地從樹上移到門上，又從門上移到早餐桌上，它意味著這個人對喬蘇亞．費爾斯那種約束自己的習慣是熟悉的，可能是有進入室內而不受阻攔之權，從而不用撬開窗戶或門鎖就可以把卡片放到桌子上。

　　「從一開始，費爾斯小姐的敘述中的某些特點就促使我隱約記起一些東西，但是，直到你說到一個人可能一隻腳已站到墳裡時，華生，我的意識中才閃出一道亮光。」在夏洛克．福爾摩斯停下來從披風口袋裡掏出一點東西時，我看了一下其它的人。雖然那間古老的房間正在迅速變暗，從窗戶照入室內的落日餘暉還是照亮了諾德姆醫生和警官那種專注的表情。唐斯頓站在暗處，兩臂仍舊環抱在胸前，暗淡閃光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福爾摩斯。

　　「這本書比海克索恩的《秘密團體》一書出得還要早。華生醫生的話使我想起了其中幾個段落。」我朋友接著說道，「作者在這裡這樣說到大約三百年前開始傳入西西里的某個秘密團體：『這個可怕的組織被恰當地稱為馬拉．維他。它通過使用天使、魔鬼和有翼之獅在內的各種不同記號與其成員聯繫。申請參加者如果經受得住最初的考驗（這往往是去殺人的考驗），就一腳站在打開的墳穴裡宣誓效忠。對違反團體規則者的懲罰是無情的。

　　「『如果要處死某人，就對他發出三次警告：第一次警告過六個星期零三天之後發第二次，第二次過六個星期之後發第三次。最後一次警告之後再過六個星期零三天才動手。任何成員如果不執行團體的懲罰命令，他本人就應受到同樣的處罰。』後面有馬拉．維他的規則，還有破壞規則的處分方法。

　　「無可置疑的是，喬蘇亞．費爾斯是這個可怕的團體的成員。」福爾摩斯合上書本時莊嚴地說道，「他犯了什麼過錯，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但是可以作出相當準確的猜測。

　　「第十六條肯定是馬拉．維他那些奇特的規則中的一條，因為它只是指出：發現大頭目身份的任何成員都要被處死刑。我想提醒你，華生，費爾斯強調地告訴他的女兒：不論誰問起，她只能回答說她一點也不知道他的事，不過還補充說，製造者的名字在那槍托上。不是『一支』槍，而是『那支』槍，這種說法清楚地指出：接到這個信息的人是會認出這些話所指的某一件特定的武器的。再加上這個情況就夠了：在喬蘇亞．費爾斯的屍體旁邊發現的那支槍對西西里秘密團體的成員們來說是不平常的東西。

　　「他去赴約時帶著那支槍，並不是當作武器而是作為和平的信物，它之所以有價值，不過是由於槍托裡藏著東西而已。記住現在已知的情況，我可以肯定那是指馬拉．維他大頭目名字的信或文件，這個東西是他在西西里參加這個組織後由於某種不幸的機遇而落入他的手中的。把它毀掉毫無用處，他已經看到了那個名字，因而他註定要死。但是，雖然他自己的生命即將喪失，他當時還為他女兒的生命而奮鬥著。費爾斯不知道實際上被選中來殺他的人是誰，他只知道這個人準是個同黨。

　　「在約定的地點，凶手像一隻豹等著羊那樣埋伏在樹杈上；等到被害人在下面站定時，他拔出刀子跳下樹去，從身後抓住被害者，割斷了他的喉管。他在費爾斯的屍體上搜尋那個文件，最後是在槍托裡找到的，這樣，他那令人噁心的工作才算完成。然而他忘了自己在幹這事時在草地上留下了腳印，還在粗糙的樹身上留下了褐色花呢外衣的兩根線。」夏洛克．福爾摩斯說完時，逐漸黑下來的屋子裡像死一般地沉寂。接著，他伸出一隻又長又瘦的胳臂指向詹姆斯．唐斯頓那模糊的身影。

　　他用平靜的聲調說：「殺害喬蘇亞．費爾斯的凶手就站在那裡。」唐斯頓站了出來，他那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微笑。

　　他鎮定地說：「你錯了。我是喬蘇亞．費爾斯的死刑執行人。」好一陣子，我們全都震驚地注視著他，他卻鎮靜地站在我們前面，迎著我們的目光，好像完成了一項值得稱讚的任務一般。跟著，手銬叮噹作響，警官撲向犯人。

　　唐斯頓沒有反抗的表示。他的雙手被銬在身前，和捉住他的人一起向門口走去。這時，我的朋友讓他們停下來。

　　他問道：「你是怎麼處置那個東西的？」

　　犯人不出聲地看著他。

　　福爾摩斯繼續說道：「我問這個是，因為如果你沒把它毀掉，最好是由我把它毀掉，以免被別人看到。」

　　詹姆斯．唐斯頓說：「放心吧，文件已經毀掉了，馬拉．維他還保持著馬拉．維他的秘密。在分別時，請你記住我的警告：你知道得太多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雖然你這一輩子很受尊敬，可是壽命很可能長不了啦。」說完之後，他那灰色的眼睛裡帶著冷笑離開了房間。

　　一小時以後，月亮正在升起，我的朋友和我告別了諾德姆醫生，離開在夜空下顯得荒涼漆黑的艾博斯坦丁，徒步走向蒲留村。我們計畫在那裡過夜，然後坐早車回城。

　　我將長久記得那五英哩美妙的徒步行程。大樹在我們頭頂上交叉，路上鋪滿潔白耀眼的條紋和深黑的陰影，鹿從閃光的歐洲蕨叢中窺視著我們。福爾摩斯一直低頭走著，一直到了村前下山時，他才打破了沉寂。當時他說的並不多，但是，由於某種原因，那些話一直印在我的腦子裡：

　　「華生，當我說我今晚有一種在蒲留修道院的廢墟中散步的強烈願望時，我知道你能充分地理解我而不會說這是什麼虛偽的感情。這個修道院是那些平靜地活著然後平靜地死去的人們的住所；作為個人，他們平靜地過日子，彼此之間也相安無事。咱們這一輩子所看見的罪惡太多了，其中就包括為了卑鄙無恥的目的而濫用類似忠誠、勇敢以及決心這樣的高尚品德，這絕不是無關緊要的。年紀越大，我也越發確信：正如這些山和被月亮照著的樹木比咱們眼前的廢墟更經久一樣，咱們從上帝那裡獲得的美德也應該經得起類似黑天使這樣的人為的罪惡的考驗。真的，華生，這是最大的。」

　　五、德普特福德恐怖奇案

　　我曾在其他場合說過，我的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為他的藝術而生活，這和其他所有偉大的藝術家是一樣的。除了霍爾得芮斯之外，我很少見他收取物質報酬。

　　不管委託者多麼有錢有勢，如果案情激不起他的同情心，他也會拒絕辦理；反之，如果案情具有奇異突出的特點，能夠喚起他的想像力，那麼，即使委託者是個普通人，他也竭盡全力，設法破案。

　　在翻閱有紀念意義的一八九五年的筆記時，我看到上面記載著一個案件的詳情。完全可以把它當作福爾摩斯這種無私甚至是利他主義的思想狀態的典型例子，正是這種思想使福爾摩斯把提供友好的服務看得重於物質報酬。當然，我指的是有關金絲雀和天花板上的煙灰跡的案件。

　　那是六月初，我的朋友結束了對托斯卡紅衣主教暴卒事件的調查。這次調查是應教皇的特別要求而進行的。這個案件要求福爾摩斯進行非常細緻的工作；結果，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使他在事後仍處於高度緊張和不能安寧的狀態。作為他的朋友和醫學顧問，我當然為此而感到憂慮。

　　到這個月底，有一天晚上，外面下著雨，我說服他同我一起到弗拉斯卡蒂飯店去吃了飯，然後又到皇家咖啡館去喝咖啡和酒。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樣，那間配置了紅色豪華座位的大廳以及無數水晶燭台照耀下的棕櫚樹果然使他從那種內省的狀態中解脫了出來。他靠在沙發座的靠背上，手指頭撫弄高腳玻璃杯的腳。他仔細地觀察著那些擠坐在桌邊和涼亭裡的放蕩不羈的顧客們，灰色的眼睛裡放射出敏銳的、感興趣的光芒。我注意到這種情況，覺得很滿意。

　　我正回答福爾摩斯的某種議論時，福爾摩斯忽然衝著門口那邊點了點頭。

　　他說：「雷斯垂德。他在這裡幹什麼？」

　　我回過頭去，看見了那個消瘦、陰險的蘇格蘭場偵探的身影。他站在門口，黑色的眼睛緩慢地環顧著室內各處。

　　我說：「他也許正在找你，可能是為了什麼緊急的案件。」

　　「不像，華生。他的靴子是濕的，這說明他是走著來的。如果事情緊急，他本來該坐車的。啊，他過來了。」

　　警官看見了我們，他按照福爾摩斯的手勢在人群中擠過來，拉過一把椅子坐到桌子旁。

　　他回答福爾摩斯的問題說：「我不過是進行例行的巡查，然而，職責就是職責，福爾摩斯先生，我可以告訴你，以前我在這種可尊敬的地方曾抓到過一些大魚。當你在貝克街舒適地想著你的理論時，我們這些蘇格蘭場的可憐鬼卻要幹實際的工作，得不到教皇和國王們的感謝。可是，如果把事情辦砸了，就得站在總監面前挨一通臭罵。」

　　福爾摩斯愉快地笑道：「嘖，你的上司一定挺尊敬你──自從我解決了羅納爾德．阿戴爾謀殺案、布魯司─帕廷頓竊盜案，還有……」

　　「不錯，不錯，」雷斯垂德趕緊打斷了他的話頭，又接著說：「我要告訴你一點事，」他朝我使勁擠了一下眼睛。

　　「是嗎？」

　　「當然，一個看到陰影也會嚇一跳的婦女應該說和華生醫生的專業有關係。」

　　我熱切地反駁說：「說實話，雷斯垂德，我不能同意你的……」

　　「等一下，華生。咱們聽聽是怎麼回事。」

　　雷斯垂德接著說：「嗯，福爾摩斯先生，事情是夠荒誕的。我知道你以前做過幾件好事，而且，此刻你如果能指點一下就會使一個年輕的婦女不致於幹出蠢事來，否則，我也不會浪費你的時間。現在，請聽我說一下情況。

　　「在往德普特福德去的河邊上，有一些倫敦東區裡最破爛的貧民窟。可是，就在這些貧民窟的當中，還可以找到幾百年前富商們居住過的漂亮的房子。在這些瀕於倒塌的住宅裡，有一所房子在過去一百多年中一直住著一家姓威爾遜的人。我了解到他們家原來是做瓷器生意的。二、三十年前，瓷器生意一落千丈，他們幸沒破產，仍然住在舊居裡。這一家子有霍雷肖．威爾遜和他的妻子、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還有霍雷肖的弟弟西奧波爾德，他是從國外回來之後才和他們住在一起的。

　　「大約三年前，人們從河裡撈出了霍雷肖．威爾遜的屍體。他是淹死的，由於大家都知道他喝酒喝得很凶，所以都認為他是在霧中失足落水的。一年以後，他那有心臟病的妻子又因心臟病發作而死去。我們知道這是實際情況，因為，醫生曾根據一個警官和一個泰晤士河駁船上的更夫的陳述進行過細緻的檢驗。」

　　福爾摩斯插話問道：「陳述的內容是什麼？」

　　「嗯，當時有人說，曾聽到不尋常的聲音，顯然是從古老的威爾遜住宅發出來的。但是沿泰晤士河岸一帶經常霧氣騰騰，人們可能產生錯覺。那個警官把那種聲音描述為可怕的、能使人血液凝結的喊叫。如果他屬於我這一區，我就會告誡他，這種話絕不應出自警官之口。」

　　「這情況發生在什麼時間？」

　　「夜裡十點鐘，就是那位老太太死去的時間。這只是巧合，因為她死於心臟病這一點是無可置疑的。」

　　「說下去。」

　　雷斯垂德翻看了一下他的記事簿，然後接著說道：「我一直在通過調查了解事實。五月十七日晚上，這家的女兒由一名女傭人陪著去看幻燈戲。回到家時，她發現她的弟弟菲尼斯．威爾遜坐在扶手椅中死去。他受母親的遺傳，心臟有毛病，還有失眠。這次倒是沒有關於喊叫的傳聞，但是，由於死者面部表情特別，地區醫生請了警察局的外科醫生來幫助檢驗。是心臟病，沒錯。我們的醫生肯定，心臟病有時會使面容扭曲，顯出一種非常恐怖的表情。」

　　我說：「這完全是真的。」

　　「啊，珍妮特，就是那個女兒，似乎過分地緊張，據她的叔叔說，她打算賣掉產業，移居到國外去。」雷斯垂德說，「我認為，她的感受是很自然的。死神到威爾遜家來得太頻繁了。」

　　「那個叔叔又怎麼樣了？我記得你說過，他叫西奧波爾德。」

　　「這個，我想，他明天早晨就會過來找你。他曾到蘇格蘭場去找過我，希望警方能使他的侄女那種恐懼的心情安定下來，並且說服她採取比較理智的作法。由於我們要做的事比安撫一個年輕而歇斯底里的婦女更重要，所以我建議他來找你。」

　　「真的！嗯，他對於不必要地失去可能是很舒適的生活環境表示不滿，這是很自然的。」

　　「沒有什麼不滿，福爾摩斯先生。威爾遜看來是真的很喜愛他的侄女，關心的只是她的未來。」雷斯垂德停了一下，狡猾的臉上滿布著微笑。「他不是個市儈，西奧波爾德先生不是個市儈。我這一輩子見過一些幹奇怪行當的人，他幹的是這種行當可是賽過樂隊。這位先生是訓練金絲雀的。」

　　「這種職業是得到公眾承認的。」

　　「是嗎？」雷斯垂德帶著惹人生氣的自滿的神氣站起來取他的帽子，「福爾摩斯先生，你顯然沒吃過失眠的苦頭，」他說道，「否則，你就知道西奧波爾德．威爾遜訓出的鳥和別的金絲雀是不一樣的了。晚安，先生們。」

　　當那個警官穿過人群走向門口時，我問道：「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意思？」

　　福爾摩斯冷冰冰地回答說：「只不過表示他知道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事而已。猜測能把人的思路引入歧途，沒有好處，所以，咱們還是等到明天再說吧。不過，我可以這樣講，如果這事劃歸本地牧師處理顯得更恰當的話，我就不打算為它浪費我的時間了。」第二天早晨沒有人來訪，我朋友鬆了一口氣。午飯後不久，有急診患者召我出診，我回來進入起居室看到我們那張平時沒人坐的椅子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他站了起來，我看見他極瘦，他那具有學者風度、甚至表情嚴峻的臉上布滿皺紋，臉色像羊皮紙那樣呈暗黃色，那是多年在熱帶的陽光下曬出來的。

　　福爾摩斯說：「啊，華生，你來得正是時候。這位就是雷斯垂德昨晚和咱們談到的西奧波爾德．威爾遜先生。」

　　客人熱情地和我握手。他高聲說：「華生醫生，我當然很熟悉你的名字。說真的，如果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不介意的話，我要說，主要是靠你，我們才知道他的天才的。你無疑是一位善於處置神經病患者的醫師，有你在，對我那不幸的侄女必能產生極為有利的影響。」

　　我注意到福爾摩斯那種無可奈何的樣子。他說：「華生，我已答應陪同威爾遜先生到德普特福德去，因為，那位小姐似乎決定明天就走。可是，威爾遜先生，我還要再說一次，我不明白，我去又怎麼能影響事情的進展呢？」

　　「你過分謙虛了，福爾摩斯先生。在向警察當局求助時，我曾希望他們能這樣說服珍妮特：過去三年中，我們家遭受的損失是很可怕的，但那都是自然發生的，她沒有理由一定要跑出去嘛。」接著，他又笑著說：「巡官建議我找你幫忙，當時我馬上就接受了。我的印象是，他還有點懊悔呢。」

　　福爾摩斯站起來，冷冰冰地答道：「我當然要記住我欠雷斯垂德的小小的人情。華生，你能告訴赫德森太太給叫一輛四輪馬車嗎？咱們坐車到德普特福德時，威爾遜先生可以澄清我思想裡的幾個問題。」

　　那是倫敦令人不好受的陰沉鬱悶的夏日。車子嘎嘎地駛過黑修道士橋時，我注意到一團一團的霧氣從河裡升起，就像炎熱叢林沼澤的毒霧一樣。我們走過西區那些比較寬的街道，又來到充滿運貨馬車馬蹄聲的商業大道，這些大道最後又消失在破爛街道的迷宮裡面。那條河拐了個彎，我們越來越接近那些錯綜複雜的河灣和臭氣薰天的黑暗小巷（它們一度曾是英國海上貿易和帝國財富的古代搖籃），那些街道也越發變得破爛得招人厭煩。我看得出，福爾摩斯變得無精打采，而且厭煩得要發脾氣了，因此，我竭力設法讓我們的旅伴和我們談起話來。

　　我說：「聽說你是一位養金絲雀的專家？」

　　西奧波爾德．威爾遜那雙戴著深度眼鏡的眼睛裡燃起了熱心的光芒。他高聲說道：「先生，我不過是個學生，但是從事過三十年的實際研究。那麼，你是否也是……？不是？真遺憾！研究、養育和訓練金絲雀這種工作需要一個人貢獻出畢生的力量。華生醫生，你可能不相信，即使在最開明的人群中也普遍存在著無知。當我在英國鳥類學會宣讀我那篇關於馬代拉和金絲雀島兩個品種雜交的論文時，他們提出的問題確實幼稚得使我大吃一驚。」

　　「雷斯垂德巡官暗示過，你訓練這種小鳴禽有與眾不同的特點。」

　　「鳴禽，先生！鶇鳥可以算是鳴禽。金絲雀是自然界中聽力最好的生物，具有獨特的模仿力。訓練鳥的這種模仿力對人類有利，對人類也有啟發。」他平靜地繼續說：「可是，我讓我的鳥起特別的作用，在這一點上巡官說對了。我訓練它們夜間在人工照明下歌唱。」

　　「這真是有點特別的做法。」

　　「我認為這是一種仁慈的做法。我是為了失眠者的利益而訓練鳥的，國內各處都有我的主顧。它們那悅耳的歌聲有助於消磨長夜，燈光一滅，鳥的音樂會也就中止了。」

　　我說：「我看雷斯垂德說對了，你的職業真是一種特殊的職業。」我們談話時，福爾摩斯懶散地拿起我們的旅伴那支沉重的手杖，挺專心地檢查著。

　　他說：「聽說你是在三年前回到英國來的？」

　　「不錯。」

　　「我發現，你是從古巴回來的。」

　　西奧波爾德吃了一驚。他迅速地將目光射向福爾摩斯。剎那之間，我似乎在他的眼光中看見了某種厭煩的神情。

　　他說：「是這樣。可是，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你的手杖是用古巴烏檀做的。淺綠色，打磨得特別光滑，絕對不會錯。」

　　「也可能是我，比如說，從非洲回來之後在倫敦買的呀。」

　　「不會。你買了它已經有好幾年了。」福爾摩斯把手杖斜舉起放在馬車車窗前，讓陽光照到手柄上。他接著說道：「你可以看得出來，在手柄左方的磨光面上有一處很輕微但很規則的擦痕，慣用左手的人在抓住手柄時，無名指經常扣住的正是這個地方。烏檀是那些最結實的木頭中的一種，要磨成這個樣子，得用相當長的時間，還得戴著比金子硬一點的金屬做的戒指。你是慣用左手的，威爾遜先生，而且中指上戴著一個銀戒指。」

　　「哎呀，多簡單啊。我認為你做了一件聰明事。的確，我在古巴是做食糖生意的，我回來時把我這支舊手杖帶回來了。現在到家了。如果你能像推斷我的過去那樣快地使我那傻侄女解除恐懼心情，那我就欠你的情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在一條小巷裡下了四輪馬車。小巷兩旁是簡陋而不整潔的房子。從已經升到小巷較低的那頭的黃霧看，這些房子是順著斜坡一直排到河邊的。在一邊有一堵快要倒塌的高高的磚牆，牆上有一個鐵門；從鐵門往裡看是一個花園，裡面有一所堅固的房子。

　　我們的旅伴帶著我們進門走上小徑。他說：「這所老房子也有過好日子。它是彼得大帝來住在斯凱爾斯院的那一年蓋起來的。現在從樓上的窗戶裡還可以看到庭院遺址。」一般情況下，我不會過分地受環境的影響；可是，當我看見眼前的慘狀，我承認我有一種壓抑的感覺。那所房子雖然高大，甚至也很莊嚴，但表面的灰膏因風吹日曬雨淋而斑駁變色、污穢起泡，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下面那些古老的磚頭。遮住一面牆的常春藤纏結在一起，伸過高聳的房頂，繞在煙囪上。

　　這個花園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它的空氣裡充滿了河水那種潮濕發黴的氣味。

　　西奧波爾德．威爾遜領著我們穿過一間小小的客廳，走進一間擺設得很舒適的起居室。

　　我們進屋時，一位正在寫字台前挑選報紙的年輕婦女跳了起來。她的頭髮是茶褐色的，臉上長著雀斑。

　　我們的旅伴宣布說：「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和華生醫生來了。這是我的侄女珍妮特。你們來是要制止她的不可理喻的行為，從而保護她的利益。」這位少女相當勇敢地對著我們，雖然我看到她的嘴唇因神經高度緊張而有些抽搐和顫抖。

　　她高聲說：「叔叔，我明天就走，這兩位先生不論說什麼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定。在這裡，只有憂愁和恐懼──首先是恐懼！」

　　「恐懼什麼？」

　　這個女孩子用手捂著眼睛說：「我……我不能解釋。我恨那些陰影和那些奇怪的微弱聲響。」

　　威爾遜先生懇切地說：「珍妮特，你已經繼承了錢財和產業，難道你就因為陰影而拋棄前輩的家？你總得講道理嘛！」

　　福爾摩斯耐心地說：「小姐，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為你服務，還要設法解除你的恐懼。在生活中，我們往往由於魯莽的行事而損壞了自身的最大利益。」

　　「先生，您一定會嘲笑女人的直覺吧？」

　　「不會的。它們往往是上帝設下的路標。你要清楚地認識到，是去還是留，這完全在你，你認為怎麼恰當就怎麼做。可是，我現在在這裡，你如果帶我看看這所房子，也許能使自己心裡輕鬆一點吧？」

　　西奧波爾德．威爾遜高興地大聲說：「這個建議太好了！來吧，珍妮特，我們很快就能解決你的有關陰影和聲響的問題了。」

　　我們排成一個小小的隊伍，挨個兒看了樓下那些安放了過多傢俱的房間。

　　我們終於來到樓梯前停住了。威爾遜小姐說：「我帶你們去看臥室。」

　　「這麼古老的房子裡沒有地窖嗎？」

　　「有一個地窖，福爾摩斯先生。可是，除了堆放劈柴和叔叔的一些裝鳥窩的箱子之外，不大用它。請到這邊來。」

　　我們來到一間陰暗的石室裡。在一面牆前排放著一堆劈柴，一個鼓肚荷蘭爐子塞在較遠的那個角落，爐子的鐵煙囪在天花板下面穿過房間。在一小段階梯的盡頭有一道通往花園的玻璃門，一道陰暗的光線透過玻璃門照在鋪路石上。福爾摩斯使勁地聞著，我則覺得近處那條河發出的潮氣在這裡變得更厲害了。

　　福爾摩斯說：「你們這裡也和泰晤士河邊的多數房屋一樣，老鼠鬧得夠煩人的吧？」

　　「從前是那樣。可是，叔叔來了以後就把它們給除掉了。」

　　福爾摩斯看著地面接著說：「是這樣啊。哎呀，多忙的小東西啊！」順著他的目光，我發現有一群螞蟻從爐子底下的邊沿上急急忙忙地穿過地面爬上通向園門的階梯，他的注意力就被這種現象吸引住了。他用手杖指著螞蟻搬動著的極小的顆粒笑著說：「華生，咱們幸運，用不著拼死拼活地搬動比咱們大三倍的飯食。這是在訓練耐性。」他沉思地看著地面，不說話了，只是慢慢地反覆地說：「訓練……」

　　威爾遜先生緊繃著薄嘴唇大聲說：「真是愚蠢的想法。傭人們怕麻煩，不到垃圾箱那裡去，卻把垃圾倒在爐子裡，這才招來了螞蟻。」

　　「所以你才在蓋子上加了一把鎖。」

　　「我們是加了鎖。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去取鑰匙。不看嗎？如果你看完了，那麼，我帶你們到臥室去吧。」

　　我們到了樓上時，福爾摩斯提出要求說：「也許能讓我看一下你弟弟死時所住的房間？」

　　威爾遜小姐推開一間屋子的門，說道：「這間就是。」這是一大間屋子，布置得相當得體，甚至可以說是豪華的。光線從兩個凹陷的窗戶照進屋內。窗戶之間又有一個鼓肚火爐，上面裝飾著與房間協調的黃瓦。煙囪上掛著一對鳥籠。

　　我的朋友問道：「那個邊門通向哪裡？」

　　她回答說：「它與我的房間相通。我母親以前住在那個房間裡。」福爾摩斯無精打采地在房間裡徘徊了好幾分鐘。

　　他說：「我發覺，你弟弟有夜間看書的習慣。」

　　「是的，他患失眠症。可是，你怎麼……」

　　「嘖，扶手椅右面地毯上的絨毛上有蠟油的痕跡，顯得比較厚一些。啊！這是什麼？」福爾摩斯在靠近窗戶的地方停下來，專注地看著牆的上部。接著，他登上窗台，伸出一支胳臂輕輕地在灰膏上面到處摸著，又聞著他的指尖。他臉上帶著困惑的神氣、皺著眉頭爬下窗台，雙眼注視著天花板，在房間裡慢慢地轉起圈子來。

　　他咕噥著：「太奇怪了。」

　　威爾遜小姐畏縮地說：「福爾摩斯先生，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我只是對牆上部和灰膏上那些奇怪的渦紋和線條產生的原因感興趣。」

　　威爾遜大聲地辯解說：「準是那些討厭的蟑螂把塵土帶得到處都是。珍妮特，我以前告訴過你，最好監督著傭人們幹活。福爾摩斯先生，現在怎麼樣？」我的朋友穿過房間，從邊門向裡面看了看，然後關上門，走到窗前。

　　他說：「我白來一趟。我看到霧越來越大，所以，恐怕咱們得走了。」他指著爐子上面的鳥籠又說：「這是你的有名的金絲雀吧？」

　　「這只是樣品。請到這邊來。」

　　威爾遜帶我們順著過道走。他打開一間屋子的門，說：「看！」顯然，那是他的臥室。可這間臥室和我在從事職業活動中去過的臥室都不一樣。這間臥室裡，從地板到天花板上，像掛花彩似地掛著幾十個鳥籠，籠裡那些披著金色羽毛的小鳴禽的婉轉動聽的叫聲響徹整個屋子。

　　「日光或燈光對它們來說是一樣的。咳，卡麗，卡麗！」他用口哨吹出幾個我聽起來很熟悉的流暢的音符，那隻鳥接著就唱起招人喜愛的、聲調抑揚的歌。

　　「是雲雀！」我大聲說道。

　　「正是。就像我先頭說過的那樣，金絲雀如果受到恰當的訓練，就可以成為最好的模仿者。」

　　那些鳥裡面有一隻忽然唱起來，起初是從低而逐漸升高的哨聲，結尾是奇特的震顫音。

　　我聽了之後說：「我承認，我聽不出那是什麼歌。」威爾遜先生在鳥籠上蓋上一條毛巾。

　　他簡短地說道：「那是一支熱帶夜鶯唱的歌。我有這樣一種可笑的自豪感：我的鳥在白天應該唱白天的歌。咱們得罰佩珀林諾在暗處待著。」

　　福爾摩斯說：「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你寧願用壁爐而不用火爐呢？看樣子，一定是要刮大風了。」

　　「我還沒注意到這個。哎呀，霧氣真是正在往上升。福爾摩斯先生，恐怕你回去的路不大好走啊。」

　　我們下樓在客廳等著西奧波爾德．威爾遜去給我們取帽子，這時，夏洛克．福爾摩斯傾身靠向我們那個年輕的同伴。

　　他輕聲地說：「威爾遜小姐，我想提醒你注意，我剛才是怎麼談到女人的直覺的。有這樣的情況，感覺到真理比看到真理要容易。晚安。」過了一小會兒，我們已經在花園小徑上摸索前進。四輪馬車正等著我們，它的車燈透過不斷升起的霧氣投來微弱的亮光。

　　車子穿過破爛的街道隆隆向西駛去。我的同伴陷入沉思。無數的小旅店外面掛著閃光而且嘶嘶作響的煤氣燈，五顏六色的光把街道照得似乎更顯得破爛了。晚上的天氣看來不會好。透過在便道上翻滾的、越來越濃的黃霧，偶而可以看見一個走路的人，但也只不過是一個模糊而匆忙的影子而已。

　　我說：「親愛的朋友，我本來希望你用不著再徒勞地浪費你的精力，你幾乎已經把它耗光了。」

　　「啊，啊，華生，我曾經認為威爾遜家的事與咱們無關，可是……」他往後一靠，專心地想了一會兒，「可是，這種想法不對，不對，完全不對！」我聽見他低聲地咕噥著。

　　「我看不出有什麼邪惡的東西。」

　　「我也沒看出來。可是，我腦子裡的每一個防備危險的鐘都在發出刺耳的警告之聲。他們為什麼用一個壁爐，華生，為什麼用一個壁爐？我想你已注意到，地窖裡的煙囪和其他臥室裡的爐子是相通的。」

　　「和一間臥室的相通。」

　　「不對。相鄰的那間──就是那位母親死時住的那間──也有同樣的安排。」

　　「除了老式的煙道系統之外，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那麼，天花板上的痕跡呢？」

　　「你指的是那些塵土的渦紋？」

　　「我說的是煙灰的渦紋。」

　　「煙灰！福爾摩斯，你肯定弄錯了。」

　　「我摸了，聞了，還查看了。那些是木頭煙灰。」

　　「啊，很可能這並不是可疑的現象。」

　　我們好半天沒說話。我們的車子已到市區邊緣，我向窗外望去。半開著的窗上濕氣濛濛，我的手指頭在玻璃上懶散地敲打著。這時，我的同伴驚叫了一聲，使我的思緒又回到原來的事上。他正從我肩膀上面緊盯著窗戶。

　　他低聲說：「玻璃。」

　　在模糊的玻璃上，凡是我的手指頭無意中點劃過的地方都出現了複雜的渦紋和線條組成的花紋。

　　福爾摩斯以手覆額，推開另一扇窗戶，對車伕下了一個命令。車子扭過頭來，車伕揮鞭趕馬，我們又在愈益濃重的暮色中急駛而去。

　　「啊，華生，華生，不想看的人才是最瞎的人，真是一點也不假。」福爾摩斯靠在角落裡辛酸地引用了一句諺語。「論據都在我眼前擺著，而我卻沒有按論據推理。」

　　「什麼論據？」

　　「有九個。其實，按說有四個就足夠推理了。有一個從古巴來的人，他不但用奇怪的方法訓練金絲雀，而且還知道熱帶夜鶯的叫聲，他的臥室裡還有個壁爐。華生，這背後就藏著魔鬼般的陰謀詭計。停一下，車伕，停一下！」當時我們正通過兩條繁華大街的交叉路口，一個當鋪的大金球招牌在路燈上面閃閃發亮。福爾摩斯跳下車去，過了幾分鐘就回到車上，於是我們又繼續前進。

　　他笑道：「幸而咱們還在市區裡，因為我覺得東區的當鋪不大可能經營高爾夫球棍。」我剛說：「老天爺……」他把一支沉重的高爾夫球棍塞到我手裡，我一看到這個就不出聲了。我心裡似乎升起了一種模糊而巨大的恐怖的陰影，它逐漸在擴大。

　　福爾摩斯看了看錶，說：「咱們現在去還太早。在咱們經過第一個小酒店時吃一份三明治，喝一杯威士忌也誤不了什麼事。」

　　我們再回到那個氣味不佳的花園時，聖尼古拉斯教堂的大鐘正打十點。在霧中，整所房子都暗無燈光，只有樓上的一個窗戶有一點微光。福爾摩斯說：「那是威爾遜小姐的房間。但願這一把礫石能把她叫醒而不致驚動家裡的其他人。」過了一會兒，傳來了開窗戶的聲音。

　　一個顫抖的聲音問道：「誰啊？」

　　我的朋友溫和地回答說：「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威爾遜小姐，我必須馬上和你談話。這裡有旁門嗎？」

　　「在你們左邊的牆上有一個。究竟出了什麼事？」

　　「請你立刻下來。什麼也不要對你的叔叔講。」我們順著牆摸索到門前時，正好威爾遜小姐打開門走了出來。她穿著晨衣，頭髮披散在肩上。她那雙受驚的眼睛透過手中拿著的蠟燭發出的光看著我們，她的影子在她身後的牆上顫動跳躍著。

　　她喘著氣問道：「福爾摩斯先生，有什麼事？」

　　「如果你按照我的指示行事，一切都會很順利。」我的朋友平靜地答道。「你叔叔在哪裡？」

　　「他在他的房間裡。」

　　「好。你搬到你那已故的弟弟的臥室去，我和華生醫生要佔用你的房間。」他又嚴肅地說：「如果你珍愛你的生命你就不要離開那個房間。」她啜泣著說：「您把我嚇壞了。」

　　「放心吧，我們會照顧你的。在你回去之前，問兩個問題。你叔叔今晚去看你沒有？」

　　「看了。他帶著佩珀林諾，把它放在我屋裡那個鳥籠關著的其他鳥當中了。他說，因為這是我在家的最後一夜，所以他要盡全力使我享受到最好的消遣。」

　　「哈！正是這樣。你的最後一夜。威爾遜小姐，請告訴我，你究竟是否有你母親和弟弟得過的那種病？」

　　「心臟衰弱嗎？我得承認，我有。」

　　「好吧，我們陪你悄悄地上樓，到樓上你就躲到你隔壁那個房間裡去。來吧，華生。」靠珍妮特．威爾遜的蠟燭光亮，我們悄悄地到了樓上，走進之前福爾摩斯檢查過的那個臥室。我們的同伴在隔壁那個房間裡收拾她的東西，我們等著她。這時，福爾摩斯走過去，掀起蓋在兩個鳥籠上的布的邊緣，看了看正在裡頭睡覺的小東西。

　　「人類作惡時竟有這樣無邊無際的創造能力。」我看到他在說這話時，面部表情是很嚴峻的。

　　威爾遜小姐過來安置好以後，我跟著福爾摩斯走進她原來住的那個房間。房間雖小，但布置得很舒適，點著一盞沉甸甸的銀製油燈。一個鳥籠正掛在一個鑲著瓦的荷蘭火爐上面，裡面關著三隻金絲雀，它們看到我們走近時，都暫時止住鳴聲，揚起了金黃色的頭。

　　我們坐下時，福爾摩斯小聲說：「華生，我看咱們最好先歇上半個小時。勞駕把燈吹滅了吧。」

　　我不同意。我說：「可是，親愛的朋友，如果有危險的話，這樣做豈不是發瘋了嗎？」

　　「在黑暗裡不會有危險。」

　　我嚴厲地說：「你坦白地對我講明白了不是更好一些嗎？這幾只鳥是為了達到某種罪惡目的而放在這裡的，這你已經說清楚了；可是，燈光下又會出現什麼危險呢？」

　　「對這事，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華生。可是，咱們最好還是等著瞧。我還想提醒你注意爐頂上爐膛口那裡用鉸鏈連著的蓋子。」

　　「看起來那是非常正常的裝置。」

　　「是這樣。可是，一個鐵爐子上裝著一個馬口鐵蓋子，這裡面難道沒有用意嗎？」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大聲說：「老天爺，福爾摩斯！你是說，西奧波爾德．威爾遜這個傢伙利用地窖裡和各個臥室裡的爐子上互相連通的煙囪來散布致命的毒物，目的是想消滅他親屬來謀取財產。為了這個，他那間臥室裡才使用壁爐的。我全明白了。」

　　「嗯，你說的和事實相差不遠，雖然照我的看法，西奧波爾德先生比你想像的更殘忍無情。他具有使謀殺成功的兩種必不可少的性格──殘忍和富於想像力。現在，把燈吹滅，老朋友，咱們歇一會兒吧。如果我對問題解釋得不錯，咱們的神經在天亮之前還要經受最嚴峻的考驗呢。」

　　在黑暗中，我靠在椅背上，一方面為自己身上帶著左輪手槍（從塞巴斯蒂恩．莫蘭上校案以來，我一直這樣做）而多少感到一些安慰，另一方面在想著應該如何解釋福爾摩斯的話中所包含的警告。可是，我一定是比我自己想像的還要疲倦。我的思想越來越混亂，最後竟睡著了。

　　我醒過來了，因為有人碰我的胳臂。燈已經又點著了，福爾摩斯俯身對著我，他那長長的黑影子被燈光投射在天花板上。

　　他小聲說：「吵醒了你，太抱歉了，華生。可是，責任要求我這樣做。」

　　「你要我做什麼？」

　　「靜靜地坐下聽著，佩珀林諾又唱了。」

　　這樣的守夜真使我難忘。福爾摩斯把燈罩斜翹起來，讓燈光照到對面窗旁的牆上，也照著鑲瓦的大爐子和掛著的鳥籠。霧氣很濃，燈光透過玻璃以後就消失在向玻璃翻滾著撲來的發光的霧中了。

　　由於有一種災難即將來臨的預感，我的心情不舒暢。即使沒有從鳥籠裡發出的那種可怕的起伏不定的聲音，我已經感到周圍環境夠令人壓抑的了。那種叫聲是一種哨音，開始時是帶著喉音的低音，逐漸升高成為像一個巨大的酒杯發出的響徹全室的單個音符，它反覆不已，具有催眠力，似乎能使人在不知不覺中忘卻一切，我的思想也飛到被霧氣包圍著窗外，飛到異國繁茂叢林的深處去了。

　　我已把時間都忘了，只是在鳥叫聲忽然停止時，那種隨之而來的寂靜才使我回到現實中來。我向房間的那邊看去，剎那間，我的心臟猛地顫了一下，接著就像是完全停止了跳動一樣。

　　火爐蓋正在慢慢地升起。

　　說我是一個既不神經質又不容易受影響的人，我的朋友定能同意；可是，我得承認，當我坐在那裡，手抓著椅子邊，眼看著那個可怕的東西逐漸爬上來時，我的四肢竟有一小會兒無法動彈。

　　火爐蓋已翹起一英吋或者還要多一些，這就出現了一條縫，有一堆黃色像棍子一樣的東西在縫那裡探來探去地要找個支撐點。一剎那間，它出來了，一動不動地站在爐面上。

　　雖然我看到南美洲的食鳥塔蘭圖拉毒蜘蛛時都覺得恐怖，但和現在在這間點著燈的房間裡出現的這個令人噁心的東西相比，它們簡直就太不足道了。它伸展開時比一個大號的菜盤還大，堅硬、光滑的身子是黃色的，身子周圍長了好多條腿。這些腿高高舉起，給人以一種可怕的印象，覺得似乎它這樣蜷伏著正是準備跳起來。

　　除了腿關節周圍有毛之外，它通身無毛。在它那閃光的碩大毒顎的上面，又小又亮的眼睛在燈光下發出彩虹般的邪光。

　　「別動，華生。」福爾摩斯小聲說。在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未聽見過的恐怖的聲調。

　　說話聲驚動了那個傢伙。它閃電似地一跳就從火爐跳到鳥籠頂上，跟著就上了牆，在天花板上以可怕的速度繞著屋子轉著，我們的眼光幾乎跟不上它的行動。

　　福爾摩斯像瘋了似的跳上前去。

　　「打死它！把它搗成爛泥！」他嘶啞地喊著，同時用高爾夫球棍連續不斷地猛擊在牆上猛跑的那個模糊的東西。

　　空氣中充滿了碎灰膏粉末。那個大蜘蛛一下子就從房間的一頭跳到另一頭去，又回過身來準備作困獸之鬥，我趕緊猛撲在地，卻撞翻了一張桌子。福爾摩斯揮起高爾夫球棍跳到我前面，喊著說：「你就待在原地別動！」他的聲音響徹全室，同時那「砰，砰，砰」的打擊聲中還夾著一種可怕的「咯吱咯吱」的響聲。那個傢伙在原處懸了一小會兒，接著就慢慢地滑下來，像一堆打爛了的雞蛋似地癱在那裡，有三條像骨頭一樣的腿還在地上抽動。

　　我喘著氣站起來，說道：「真得感謝上帝，剛才它跳時沒撲著你！」他沒回答。我向上望，從牆上的鏡子裡看到了他的面孔。他顯得蒼白而且過度緊張，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嚴峻的表情。

　　他平靜地說：「恐怕輪到你了，華生，它有個伙伴。」我急轉過身來，看到的那種景象是我有生之年都不會忘記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在離火爐不到兩英呎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站著，而在火爐頂上就站著另一個碩大的蜘蛛；它用幾條後腿站著，它那令人噁心的身子哆哆嗦嗦地正準備往前跳。

　　我憑本能就知道，突然的動作只能促使那個東西更快地跳過來；因此，我很小心地從口袋裡抽出左輪手槍，近距離地開了槍。

　　在火藥的煙霧中，我看到那個東西縮成一團，接著慢慢地向後倒去，然後就掉到打開的爐蓋裡面去了。有一種刺耳的聲音傳來，但很快就消失而歸於平靜。

　　我感到我的手由於神經過分緊張而抖動起來。我大聲說：「它順著煙囪掉下去了。福爾摩斯，你沒事吧？」

　　他眼中帶著特別的光芒看著我。

　　他認真地說：「太感謝你了，親愛的朋友。如果剛才我動了，那麼……哎，怎麼回事？」樓下有一扇門碰擊的聲音。過了一小會兒，我們就聽見在礫石小徑上急促的腳步聲了。

　　福爾摩斯跳起來向門口衝去。他喊道：「追上他！你的槍聲警告了他：一切都完了。不能讓他跑掉！」

　　但是，命裡註定，結果和我們想像的不一樣。雖然我們衝下樓去而且跑進霧裡，但西奧波爾德．威爾遜開始行動比我們早得多，而且他得利於熟悉地形。他沿著通向河邊的那條空無一人的小巷逃走，我們跟著隱約可辨的腳步聲追了一會兒。腳步聲終於在遠處消失了。

　　福爾摩斯喘著氣說：「追也沒用，華生，犯人跑了。警察當局在這種時候可能比較有用處。聽啊！那是哭聲，沒錯吧？」

　　「我覺得我聽見什麼聲音。」

　　「嗯，再在霧裡找也沒什麼希望了。咱們回去安慰一下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向她保證，她的麻煩事已經結束了。」

　　我們回身朝住宅走時，我大聲說：「福爾摩斯，那兩個東西真是可怕，而且沒人知道它們是什麼東西。」

　　他說：「我認為不是那樣，華生。那是加利歐底斯蜘蛛，是古巴叢林中的最令人恐怖的東西。在世界上其它任何地方都沒有這種東西；對世界其他地方來說，這也許是幸運的事。這是夜行的生物，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它的上顎很有力，能一下子就把一些小動物的脊梁咬斷。你大概想得起來珍妮特小姐說過，她叔叔回來以後，老鼠就絕跡了。毫無疑問，是威爾遜把這種畜生帶回來的。」他接著說：「後來，他想了這樣的主意：訓練金絲雀中的某一隻模仿加利歐底斯蜘蛛愛吃的古巴夜鶯的鳴聲。當然，天花板上的痕跡是由於蜘蛛從煙囪裡爬上來時腿上帶了煤灰而形成的。對進行調查的偵探來說，幸運的是，一般女僕很少觸動壁爐台以上的高處。

　　「說實話，這個案子破得太慢了，真糟糕。我不能為自己辯解，因為，從一開始論據就全擺在我面前了，而整個案子的結構一點也不複雜。

　　「然而，要公平地評論西奧波爾德．威爾遜的話，就得承認他幾乎像惡魔一般聰明。只要把這種恐怖的東西收在地窖的爐子裡，安排兩套與樓上臥室相通的煙囪就行了，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簡單的呢？把鳥籠掛在火爐上面，煙囪本身就是鳥鳴聲的擴大器；由於蜘蛛那種捕食其他動物的本性，它們總要爬上通向鳥鳴處的那條煙囪的；再想出引它們回巢的辦法，這一整套東西就可以比較安全地把妨礙他謀取產業的那些人消滅掉了。」

　　我插話問道：「怎麼說，被它咬了就會死吧？」

　　「身體弱的人可能會死的。可是他的陰謀的凶暴狡詐之處就在這種地方，華生。雖然蜘蛛有毒，但他借以殺死被害者的是這種東西的模樣而不是它的咬傷。你能想像嗎，一位老太太，後來是她的兒子，都患失眠和心臟病，正聽著鳥兒那種似乎是無害的歌聲時卻看到火爐頂上出現了這種嚇人的場面，後果是什麼呢？咱們是健康人，可是都親自嘗過那種味道了，正像子彈穿透心臟一樣，他們肯定要嚇死。」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福爾摩斯。他為什麼要求助於蘇格蘭場呢？」

　　「因為他膽大包天。他的侄女被嚇壞了。他發現她那離家的意志不可動搖，於是計畫著用同樣的方法立刻把她殺死。

　　「只要幹成了，誰敢懷疑他西奧波爾德先生呢？他不是已經求助於蘇格蘭場、甚至親自請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來徹底查清楚了嗎？那個女孩子和另外兩個人一樣，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的，他的叔叔就將受到大家的慰唁。

　　「想起地窖裡那個上了鎖的火爐蓋，我就禁不住要欽佩他當時冷靜沉著地提出要去取鑰匙。當然，那只不過是裝著玩兒的，因為他可以『發現』鑰匙『丟了』。如果咱們堅持讓他把鎖砸壞，那麼，咱們脖子上會趴著什麼東西？我看最好不去想這個。」從那以後我就沒再聽人講起過西奧波爾德．威爾遜，但是，有一件事能使人產生聯想：

　　大約兩天以後，從泰晤士河裡撈出一具男屍，這具男屍可能是被輪船的推進器攪得傷痕累累而無法辨認；警察搜了他的口袋，想找點證明身份的東西，卻沒找到，口袋裡除了一個小筆記本之外，什麼也沒有。那個筆記本上潦草地記滿了金絲雀孵蛋的日期。

　　夏洛克．福爾摩斯看到報導說：「養蜂人是聰明人。和蜂群在一起，你知道你身在何處，而且，至少它們不會裝作別的動物。」

　　根據《歸來記》中《黑彼得》裡的這段語寫：「在一八九五年這難忘的一年中，有一系列奇怪的矛盾百出的案件佔去了他的全部精力，其中有……還有劣跡昭彰的養金絲雀的威爾遜的被捕，這為倫敦東區除掉了一個禍根。」在威爾遜案件中，福爾摩斯實際上並沒有逮捕威爾遜，因為威爾遜是淹死的。這是華生匆忙記錄案情時發生的典型錯誤。

　　六、紅寡婦奇案

　　夏洛克．福爾摩斯說：「親愛的華生，你的結論完全正確。卑微和貧困是暴力罪行的自然母體。」

　　我表示同意地說：「正是這樣。真的，我剛才正在想……」我忽然停住了，驚訝地看著他，「老天爺，福爾摩斯，這太過分了，」我大聲說，「你怎麼可能知道我內心深處的想法呢？」

　　我的朋友靠在椅背上，兩手指尖相抵，眼皮也不抬地看了我一眼。「也許，我不回答你的問題才能使你更公正地評價我這有限的能力。」他乾笑著說，「華生，你總是要求對簡單而合乎邏輯的推理過程作出解釋，這是一種傲慢的態度。你就有這種特點：借助這種態度來掩蓋你看不到明顯事實的缺陷。」

　　我有點被他那種傲慢的態度激怒了，因而反駁道：「我不明白，邏輯推理怎麼能使你探明我的思想呢？」

　　「這不很困難。剛才幾分鐘我一直在看著你。原先，你臉上沒什麼表情。後來，你的眼光無目的地環視室內，落在書架子上，在雨果的《悲慘世界》上停住了。你去年看過這部書，它給了你深刻的印象。你變得若有所思，眯起了眼睛。顯然，你的思想又沉浸在那部關於人類苦難的長篇傳奇之中。最後，你的眼光向上移到能夠看見飄舞的雪花、灰暗的天空和光禿禿的結了冰的房頂的窗戶那裡，接著又慢慢地移到壁爐台上，停在我用來把未答覆的信件串在一起的大折刀上。你皺著眉，臉上顯得更陰沉，還不自覺地沮喪地搖了搖頭。你這是在聯想。從雨果筆下那悲慘的第三階層人們的境遇，從貧民窟裡那些飢寒交迫的窮人，聯想到我們這座平常的散發著熱氣的壁爐上方的那把沒有鞘的刀。你臉上顯出愁苦的神情，就是那種由於瞭解了人間永恆悲劇的起因和後果而產生的憂鬱。到這時，我才敢表示同意你的看法。」

　　我承認道：「嗯，我得承認，你對我的思想了解得非常透徹。真是非凡的推理，福爾摩斯。」

　　「這是很膚淺的，親愛的華生。」

　　一八八七年即將結束。從十二月最後一週開始的嚴酷的暴風雪已經席捲大地。在貝克街福爾摩斯住所窗外呈現出陰鬱的景色：陰沉低矮的天空，在雪幕中隱約可見的白色屋頂。

　　對我的朋友來說，這一年是難忘的，但它對我卻更為重要；因為在兩個月以前，梅麗．摩斯坦小姐給了我非凡的榮譽，答應把她的命運和我的結合在一起。在從一個領半薪的前軍醫的獨身生活到結了婚的幸福生活的轉變過程完成之前，夏洛克．福爾摩斯發了一些意想不到而又具有諷刺意味的議論，但是，由於我的妻子和我的結識是要歸功於他的，所以，我們能夠耐心地、甚至理解地對待他那種冷嘲熱諷的態度。

　　這天，準確地說，是十二月三十日下午，我順便到我們的舊住所來，想和我的朋友一起消磨幾個小時，還想問問他，從我上次來過以後，是否又遇到了有意思的案件。我看到他臉色蒼白，無精打采，晨衣披在肩上，屋子裡充滿了他所喜歡的黑板煙絲的煙霧和氣味。透過煙霧看壁爐裡的火光，就像是看霧中的火盆一樣。

　　他用抱怨的口氣尖聲回答說：「除了幾次常規調查以外，沒什麼事，華生。自從我處理了已故的伯特．斯蒂文斯的案件以後，創造性的犯罪藝術似乎是衰退了。」接著，他陷入沉默之中，愁眉不展地蜷坐在扶手椅中，我們兩人都沒再說話。後來，我的思路被他發表的意見打斷了，這就是本章開頭時的情景。

　　當我站起身來要走時，他用批評的眼光看著我。

　　他說：「華生，我看得出，你正在付出代價。你的左面頰那種不整潔的狀態提供了令人遺憾的證據：有人改變了你的修面鏡的位置。另外，你正在縱情地揮霍浪費。」

　　「你這太冤枉我了。」

　　「冬天花的價格是五便士一朵，對不對？你扣門的方式告訴我：至遲在昨天，你還戴著一支花在人前顯示著。」

　　我有點不樂意地反擊道：「今天我才知道你是個窮鬼，福爾摩斯。」

　　他忽然開心地大笑起來。他高聲說：「親愛的朋友，你得原諒我！過多的消耗不掉的精力總是要在我的神經上起作用，因為這個而折磨了你，真是不公平。哎，又有什麼事？」

　　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我的朋友揮手示意我再坐下。

　　他說：「再待一會兒，華生。這是格雷格遜，老戲又要重演了。」

　　「格雷格遜？」

　　「這是那種普通的腳步聲，絕錯不了。雷斯垂德走路沒有這麼重；赫德森太太聽得出來是熟人的腳步聲，不然的話，她就會陪他一起上來了。就是格雷格遜。」

　　他剛說完就有人敲門，進來的人圍著一條大而厚的圍巾，把耳朵都捂住了。客人把圓頂禮帽扔到身旁的椅子上，解開圍在面孔下部的圍巾，露出了這位蘇格蘭場偵探的亞麻色頭髮和蒼白的長臉。

　　「啊，格雷格遜。」福爾摩斯一邊用頑皮的眼光看著我一邊和他打招呼說，「一定是有急事，不然的話，你不會在這麼冷的日子跑來。伙計，把圍巾摘了，過來烤烤火。」

　　那位警官掏出一個大掛錶看了一眼，搖著頭說：「一會兒也不能耽誤。到德比郡去的火車在半小時之內就要開了，我的雙輪雙座馬車還在下面等著呢。雖然這個案子對於像我這麼有經驗的警官來說並不困難，可是你如果能一起去的話，我還是很高興的。」

　　「是有意思的事嗎？」

　　「謀殺，福爾摩斯先生。」格雷格遜簡短地回答，「從當地警方打來的電報看，是個挺奇特的案子。看來，副郡長喬瑟林．科普爵士在安斯沃斯堡被殺。蘇格蘭場完全能解決這種性質的案件，可是，鑑於警方電報中的奇怪字句，我想你也許願意和我一起去。你去嗎？」

　　福爾摩斯探身把煙袋裡的煙絲全倒在他的煙荷包裡，然後一躍而起。

　　他大聲說：「等一小會兒，我去拿一條乾淨的硬領，還有牙刷。華生，我有一個多餘的牙刷，可以給你用。別，老朋友，別說話。你不幫忙，我怎麼辦？給你妻子寫個條子，赫德森太太會把它寄出去的。咱們明天就能回來。啊，格雷格遜，我現在聽從你的吩咐。路上你可以對我講述一點案情細節。」

　　我們衝上聖潘克拉斯車站的月台，急忙地拉開第一節空著的吸煙車廂的門，這時，守車員已經搖旗子命令開車了。福爾摩斯帶了三條旅行毯。當火車在冬天的暮色中急駛而去時，我們都坐得很舒服了。

　　福爾摩斯說：「好了，格雷格遜，我很想聽你說說詳情。」他戴著一頂獵鹿帽，帽子的護耳裹著他那清瘦急切的臉。他的煙斗冒起一股煙柱。

　　「除了剛才已經告訴你的以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你用了『奇特』這個詞；還有，在提到郡警察局的電報時，你說過『奇特』。請你解釋一下。」

　　「用這兩個詞的理由是，當地巡官的電報建議，蘇格蘭場的警官應該看《德比郡誌》和《地方志》。這建議太特別了！」

　　「據我看，建議提得很有見識。你怎麼辦的？」

　　「《地方志》上只寫著：喬瑟林．科普爵士是副郡長，是郡裡的權貴，已婚，沒有兒女，以在遺囑中寫上對當地考古團體的遺贈而聞名。至於那本《德比郡誌》，我把它帶來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翻著書頁。「在這兒。」他接著說，「安斯沃思堡，建於愛德華第三統治時期。裝有十五世紀彩色玻璃以紀念艾金科特戰爭。一五七四年，科普家因有傾向天主教的嫌疑而受到皇家巡視團的懲處。博物館每年開放一次。展品包括大量軍事和其他方面的文物，其中有一個法國革命時期在尼姆製造的小型斷頭台，原來是用來處決現在家主的一個母系祖先的。由於準備要處決的對象逃走了，斷頭台從未被使用過，後來，在拿破崙戰爭以後，這個家族把它當作文物買下，帶到安斯沃思來。啐！當地巡官準是頭腦發昏了。福爾摩斯先生，這裡面沒什麼有用的材料。」

　　「咱們先別下結論。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提這個建議。同時，我提醒你注意，現在天漸漸黑了，各種東西都顯得模糊不清，但是它們的實體依然存在，儘管咱們幾乎看不見它們。黃昏裡面也有很多道理。」格雷格遜朝我擠了擠眼，笑著說：「是這樣，福爾摩斯先生。真的，很有詩意。嗯，我要打個盹兒了。」

　　大約三個小時以後，我們在一個小站下了車。雪已停了。在小村子的房屋後面，德比郡沼地的長而荒涼的斜坡在滿月照耀下泛著白光，一直伸展到地平線那邊。月台上有一個身穿牧羊人常穿的蘇格蘭花呢披衣、長著羅圈腿的矮胖男子急步朝我們走來。

　　他粗魯地和我們打了招呼，說：「我想，你是從蘇格蘭場來的吧？我收到了你答覆我的電報，外面有一輛車在等著。對，我是道利士巡官。」他這句話是為了回答格雷格遜的問題而加上的。「這兩位是誰？」

　　「我想，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聲……」我們的同伴話只說了半句，就被道利士打斷了。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那黑色的眼睛帶著敵意看著我們。「這是個嚴重的案件，沒有非專業人員說話的份兒。可是，這裡太冷了，我不想爭論這個；而且，既然倫敦同意讓他來，我有什麼資格否定他呢。請往這邊走。」

　　站前停著一輛封閉式馬車。轉眼間，我們已拐出車站，在通向村子的大路上無聲地急速駛去。

　　「你們可以住在皇后岬那裡。可是，現在先到城堡去吧。」道利士咕噥著說。

　　格雷格遜說：「我想聽聽案情，還有，你為什麼在電報裡提出了那種不同尋常的建議。」

　　「案件太簡單了，」道利士獰笑著說，「爵爺被害，我們知道是誰幹的。」

　　「是嗎？」

　　「被害者的表弟賈斯帕．羅西恩上尉突然失蹤。這兒附近的人都知道，這個人具有無所顧忌的特性，見到酒、馬或者離他最近的女人，那他手下可是不留情的。賈斯帕上尉因殺死自己的恩人、也就是他家的頭兒而毀滅，這並不使我們驚訝。對，『頭兒』這個詞太合適了。」他是用柔和的語調說出最後一句話的。

　　「如果案情已經清楚，那你還提什麼郡誌這種沒有意義的事幹什麼？」

　　道利士巡官傾身向前，用接近耳語的聲音說：「你看了郡誌了？那麼，這個情況可能使你感到有趣：喬瑟林．科普爵士是在他自己先輩的斷頭台上被人殺害的。」

　　聽了他的話，我們都身上發冷，說不出話來。

　　夏洛克．福爾摩斯終於開口問道：「你認為謀殺的動機是什麼？為什麼使用這種野蠻的手段？」

　　「可能是因為吵架吵得很凶。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賈斯帕上尉是無所顧忌的。啊，就是那個城堡。看起來，這真是進行暴力活動和黑暗勾當的好地方。」

　　我們的車子離開大路拐進一條陰沉的胡同。這胡同兩旁堆著雪堆，向上通向荒涼的沼澤坡地。在坡頂上聳立著一座龐大的建築物，它的牆壁和塔樓在夜空襯托下顯得灰濛濛的很淒涼。幾分鐘以後。我們的車子在外牆的拱門下隆隆駛過，在一個院子前停住了。

　　道利士巡官上前敲門，一個穿著管家制服、有些駝背的高個子男人打開了沉重的櫟木大門。他把手中的蠟燭高舉過頭，從門裡向外看著我們，燭光照著他那雙憂鬱而眼圈發紅的眼睛和他那稀疏的鬍鬚。

　　他抱怨地喊道：「怎麼，你們來了四個人？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我們全都難過得要命，你們還來麻煩夫人，真不像話。」

　　「行了，斯蒂芬。夫人在哪裡？」

　　燭光顫抖起來。斯蒂芬用抽泣般的蒼老的聲音回答說：「還和他在一起，她一直沒動。還是坐在那張大椅子上瞪著他，好像是瞪大眼睛沉睡過去一樣。」

　　「當然，你們什麼也沒觸動吧？」

　　「沒有，完全和原來一樣。」道利士說，「那麼，咱們先到罪行發生的博物館去吧──在院子那邊。」

　　他正朝一條掃乾淨了的卵石小徑那邊走去時，福爾摩斯用手抓住了他的胳臂。他急切地大聲說：「這怎麼行！博物館在另一邊，而你卻讓車子穿過院子，還讓人們像成群的水牛似地在地上踩來踩去。」

　　「那又怎麼了？」

　　福爾摩斯朝著月亮伸出雙臂懇切地說：「雪，伙計，雪！你把最好的幫手破壞了。」

　　「可是，我告訴你了謀殺案發生在博物館裡。雪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福爾摩斯極為憂鬱地哼了一聲，然後，我們跟著那位當地的偵探穿過院子走進一個拱形的門道。

　　我和夏洛克．福爾摩斯合作以來看見過許多可怖的景象，但是卻想不起來哪一次的景象比眼前這間歌德式房間裡所呈現的更為恐怖。房間不大，房頂是圓形的，用放在牆上燭台裡的成簇細蠟燭照明，牆上掛著紀念性的盔甲和中世紀的武器，貼牆放著裝有玻璃的櫃子，裡面塞滿了羊皮紙文稿、扳指兒、各種石刻和張大口的捕捉機。我一眼就看到了這些東西，跟著，我的注意力就被房子中間一個低台上放著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架斷頭台，上面的紅漆已經褪色。除了尺寸稍小之外，完全和我在有關法國革命的木刻上所見到的相似。在兩根立柱之間趴著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他身上穿著吸煙服，兩手被反綁在身後；一塊已經被血污染得挺嚇人的白布包住他的頭，或者毋寧說是原來長著頭的地方。

　　細蠟燭的光照在深嵌在斷頭孔裡的染滿血跡的鋼刀片上，然後擴散開形成光暈，照著一個坐在可怕的無頭屍旁邊的女人的紅色頭髮。我們走近時她也沒理會，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高背雕花椅子上。她的臉像一個象牙面具，兩個黑亮的眼睛像美洲蜥蜴那樣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陰影。我見過三大洲的婦女，但是，就面部表情的冷漠和完美程度而言，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在安斯沃斯堡那間死亡之室裡守夜的女主人。

　　道利士咳嗽了一聲。

　　「你最好還是去休息吧，夫人。」他率直地說，「請放心，格雷格遜和我保證要讓事情得到公平的解決。」

　　她這才看了看我們。燭光搖曳不定，在一剎那間，我似乎覺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閃現的是嘲弄而不是愁苦的光芒，並且很快就消失了。

　　她文不對題地問道：「斯蒂芬沒和你們一起？啊，當然，他會待在圖書室裡的。忠誠的斯蒂芬。」

　　「恐怕爵爺的去世……」

　　她猛地站起身來，胸部起伏，一隻手抓著她那黑色網眼織物作成的長袍下襬。

　　「他該入地獄！」她聲音嘶啞地說。然後，她作了一個絕望的姿勢，轉過身去輕輕地走出屋去。

　　門一關上，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單腿跪在斷頭台旁，掀起被血浸透了的那塊布，看著下面那個可怕的東西。他平靜地說：「天哪，受到怎麼大力量的一擊之後，那顆頭一定滾到房間的那邊去了。」

　　「可能。」

　　「我不明白。你准知道你是在哪裡見到那顆頭的吧？」

　　「我沒見著。沒有頭。」

　　福爾摩斯又跪了好半天，一聲不出地看著說話的人。後來他一邊站起來一邊說：「我覺得你似乎是把很多事情都看成是當然的了。請把你對這個怪案的想法告訴我。」

　　「事情很明白。昨晚的某一時刻，這兩個人吵起來，最後動手互毆。年輕一點的制服了年紀大點的，然後用這個工具把他殺死了。喬瑟林爵士被放到斷頭台上時還活著，證據是，羅西恩上尉不得不把他的手捆上。今天早晨，管家斯蒂芬發現了這一罪行，一個馬伕到村子裡去把我找來。於是我按通常的程序確認了爵爺的屍體，然後把從他身上找到的東西列了清單。要是你想知道凶手是怎麼逃走的，我也可以告訴你，他是騎著馬廄裡失蹤的那匹母馬跑的。」

　　福爾摩斯說：「很有啟發。按照我的理解，你的理論是：這兩個展開凶猛的格鬥，同時很小心地不把傢俱碰亂，也不把玻璃櫃子碰破，以免把房間裡弄得亂糟糟地。後來，凶手一隻胳臂夾著箱子，另一隻胳臂夾著被害人的頭，騎著馬消失在夜色之中。這是一場真正卓越的表演。」

　　道利士的臉色氣得通紅。他輕蔑地冷笑著說：「對別人的想法挑毛病是很容易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也許你能對我們說說你的理論？」

　　「我沒有理論。我等著自己去查明真相。順便說一句，你們這裡的雪是什麼時候下的？」

　　「昨天下午。」

　　「這樣的話，還有希望。可是，咱們還得看看，在這個房間裡還能發現什麼情況。」

　　我們站在那裡看著他，足有十分鐘之久。格雷格遜和我滿懷興趣，而道利士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則帶著掩飾不住的蔑視。這時，福爾摩斯四肢著地，在房間裡慢慢地爬來爬去，自言自語地咕噥著，看起來像一條暗褐色的大蟲子。他從披風口袋裡掏出了放大鏡。我注意到，不僅是地板，就連偶然在桌子裡發現東西，他都要仔細地加以檢查。然後，他站起來沉思著。他背向燭光，瘦削的身影投到對面那架褪了色的紅斷頭台上。

　　他忽然說道：「不行，這是有預謀的凶殺。」

　　「你是怎麼知道的？」

　　「斷頭台的啟動手柄是新上的油，被害人是失去知覺的。稍微一動，他反綁著的雙手就能掙開了。」

　　「那麼，為什麼還綁著呢？」

　　「啊！毫無疑問，這個人是在失去知覺的情況下被弄到這裡來的，當時，他的手已經被捆住了。」

　　道利士大聲插話說：「這你可錯了！綁手的繩子上的花紋證明，那是這些窗簾上的拉簾繩中的一條。」

　　福爾摩斯搖搖頭說：「那些窗簾的拉簾繩已經被日光照得褪了色，而這一條卻沒有。無疑，這是從門簾上拆下來的，而這間屋子裡沒有門簾。好了，在這裡發現不了什麼啦。」

　　兩個警官商量一下之後，格雷格遜轉過身來對福爾摩斯說：「已經過半夜了，咱們最好回到村子裡的旅館去休息；明天早晨分頭去調查。我只能同意道利士巡官的意見：咱們在這裡講理論，凶手可能已到達海岸了。」

　　「我要弄清楚一件事，格雷格遜：警方是否正式雇用我參加這個案件的偵破？」

　　「不可能，福爾摩斯先生！」

　　「正是這樣。那我就可以自己自由地判斷了。請你給我五分鐘時間，我要到院子裡去，然後我和華生醫生會去找你的。」

　　寒氣襲人。福爾摩斯拿著手提燈在前面，我們借著昏暗的燈光，在那積雪未除、穿過院子通向前門的小徑上前進。他俯身看著小徑上被軋成粉末的雪，大聲說：「全是蠢材！華生，你看！一團人也造不成這樣的損壞。三處車輪跡。這是道利士的靴子；還有一對鞋底的平頭釘，可能是馬伕的。啊，一個女人，還跑著。當然是喬瑟林夫人首先發現情況去找人。對，肯定是她。斯蒂芬出來幹什麼？那是他的方頭鞋，沒錯。華生，他給咱們開門時，你一定看到那雙鞋子了吧？啊，這是什麼？」

　　燈光停了一下，接著又慢慢地向前移動。

　　他急切地大聲說：「淺口無帶皮鞋，淺口無帶皮鞋，而且是從前門那裡過來的。看哪，這又是他。從腳的尺寸看，可能是個高個子男人，還拿著很重的東西。步距縮短了，腳尖的痕跡比腳跟的清楚。身負重物的人往往是重心前傾的。他回來了！啊，正是這樣，正是這樣！嗯，我看，咱們可以去睡覺了。」

　　在回村的路上，我的朋友一直沒說話。可是在旅館門前分手時，他把一隻手搭在道利士巡官的肩膀上。

　　他說：「幹這事的人又高又瘦，大約五十歲，左腳內翻，煙癮很大，喜歡吸土耳其煙，吸煙時用煙嘴。」

　　道利士咕噥著說：「羅西恩上尉！腳和煙嘴的事我不知道，可是，你所說的其他情況都很清楚。可是，是誰告訴你這些外貌特徵的？」

　　「我向你提個問題作為回答。科普家以前是信天主教的嗎？」

　　那位本地巡官意味深長地看了格雷格遜一眼。他拍著腦門說：「天主教？嗯，你提起這個了，我想，很久以前他們是信天主教的，可是，這究竟……！」

　　「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去看看郡誌而已。晚安。」

　　第二天早晨，那兩位警官用車把我的朋友和我送到城堡門口之後，就坐車到遠處去調查了。福爾摩斯看著他們離去，眼中閃閃發光。

　　「恐怕過去這些年來我對你一直是很不公平的，華生。」我們轉過身時，他有點莫測高深地評論了一句。

　　那個老年男僕給我們開了門。我們跟著他走進大廳時覺得很傷腦筋，因為他顯然還為主人之死而深受折磨。

　　他尖聲地喊道：「這裡沒你們的事。老天爺，難道你們永遠也不讓我們得到安寧？」

　　以前我曾說過，福爾摩斯有一種能使人平靜下來的天才，於是那個老人逐漸鎮靜下來。「我想，這是艾金科特窗吧？」福爾摩斯抬頭看著一扇很小的而顏色高雅的彩色玻璃窗問道。這時，冬天的陽光透過窗戶，在古老的石鋪地面上投射出色彩鮮明的花紋。

　　「是的，先生。全英國只有兩個。」

　　我的朋友接著溫和地問道：「無疑地，你伺候這一家人已經很多年了吧？」

　　「伺候他們？對，我和我們家族，差不多有二百年啦。我們和他們是棒打不散的喲。」

　　「我想，他們家的歷史很有意思吧？」

　　「是的，先生。」

　　「我似乎聽說過，這個不吉祥的斷頭台是專門為你的已故主人的某個祖先建造的？」

　　「對，雷內斯侯爵。是他自己的佃戶──那些流氓們造的。他們恨他，原因只不過是他遵守老習慣。」

　　「真的？什麼習慣？」

　　「是有關女人的，先生。圖書室裡那本書解釋得不對。」

　　「大概你說的是《封建領主權》？」

　　「這個，我不想說野蠻人；可是，我相信這種詞兒正對路。」

　　「嗯，我想看看圖書室。」

　　那個老人把眼睛轉向大廳盡頭的一扇門。他嘟囔著說：「看圖書室？你想在那裡找什麼？除了書之外什麼都沒有，而且，夫人也不願意──咳，好吧。」

　　他很不禮貌地帶我們走進一個長形低矮的房間，裡面的書一直堆到房頂，盡頭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壁爐。福爾摩斯無精打采地在屋裡轉了一會兒，然後停下來點了一支方頭雪茄。

　　「嗯，華生，我想咱們該走了。」他說，「謝謝你，斯蒂芬。這房間很漂亮，儘管我由於看到裡面放著印度地毯而覺得驚訝。」

　　那個老人憤慨地提出異議說：「印度的！那些是古波斯地毯。」

　　「肯定是印度的。」

　　「我跟你說是波斯的嘛！像你這樣一位紳士應該知道，商標是刻上的。沒有放大鏡看不見嗎？那就用放大鏡看吧。真糟糕，他把火柴弄灑了！」

　　我們把灑了的火柴撿起收拾好，站起身來。我看到福爾摩斯那灰黃色的臉上忽然出現了興奮的紅暈，卻弄不清怎麼回事。

　　他說：「我弄錯了，是波斯地毯。來吧，華生，到時候了，咱們該回村子裡坐車回城去啦。」

　　幾分鐘以後，我們已離開城堡。使我驚奇的是：走出城堡的外牆之後，福爾摩斯立刻領路沿著一條通向馬廄的小徑走去。

　　我提示說：「你是打算調查那匹丟失了的馬。」

　　「馬？親愛的朋友，我毫不懷疑，那匹馬安全地藏在某個自用農場裡，而格雷格遜卻要滿郡裡到處去找。我要查的是這個。」

　　他走進第一個飼馬房，回來時帶了一抱稻草。「你再去拿一捆，華生，就足以達到咱們的目的了。」

　　「可是，咱們的目的是什麼？」

　　「主要是走到前門而不被人發覺。」他笑著背起了他那捆稻草。

　　回頭走完來時那段路，福爾摩斯舉起食指壓在嘴唇上示意不要出聲。他小心地打開那扇大門。溜進近處的一間堆滿了斗篷和手杖的房間，把兩捆稻草都扔到地板上。

　　他小聲說：「房子是用石頭蓋的，很安全。啊，這兩件雨衣能幫大忙。」他劃著一支火柴扔到稻草堆裡，還說：「我毫不懷疑，我還能遇上需要使用這種不算過分的計謀的場合。」

　　當火焰在稻草上燒著，燒到雨衣時，繚繞的黑色濃煙從衣帽間灌進安斯沃斯城堡的大廳，燒著的膠皮也發出嘶嘶的和劈啪的響聲。

　　我被熏得淚流不止，喘著氣說：「老天爺！福爾摩斯，咱們要憋死了！」

　　他抓住了我的胳臂。

　　「等著。」他低聲說，而就在他說話時，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恐怖的嚎叫聲。

　　「著火啦！」

　　這絕望的嚎叫，我聽出是斯蒂芬的聲音。「著火啦！」他又一次尖聲嚎叫。我們聽到了他飛奔過大廳時的劈啪的腳步聲。

　　「快！」福爾摩斯低聲說。轉眼間他已出了衣帽間，一直向圖書室跑去。圖書室的門半開著，可是，當我們闖進去時，那個正在歇斯底里地用雙手猛敲大壁爐的人卻連頭也不回。

　　他尖聲叫道：「著火了！房子著火了！咳，我那可憐的主人！老爺！老爺！」

　　福爾摩斯把手搭到他肩膀上，平靜地說：「往衣帽間澆一桶水就行了。可是，最好還是由你把爵爺請出來吧。」

　　那個老人眼裡冒火，手指頭彎得像鷹爪一樣。他撲向福爾摩斯。

　　「你耍鬼花招！」他尖聲高叫，「由於你耍花招，我把他暴露出來了！」

　　「抓住他，華生。」福爾摩斯說，同時伸直了胳臂抓著他，「好啦，好啦。你是個忠誠的伙伴。」

　　這時，有一個人用衰弱的聲音說：「到死也是忠誠的。」

　　我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轉過身去。那個古老的壁爐從邊上打開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在那裡站著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他身上落滿塵土，一時間我覺得好像眼前看到的不是人，而是個幽靈。他大約有五十歲，形容憔悴，高鼻梁，臉色像古老的紙，一雙昏花的眼睛狂亂地忽睜忽閉。

　　福爾摩斯很溫和地說：「恐怕塵土使你覺得煩惱了吧，喬瑟林爵士。請坐下，那樣不是更好嗎？」

　　那個人步履蹣跚地跌坐在一張扶手椅上。他喘著氣說：「你想必是警察了。」

　　「不，我是一個私人偵探，但是代表著正義的力量。」

　　喬瑟林爵士咧開嘴苦笑起來。

　　他說：「太晚了。」

　　「你病了嗎？」

　　「我就要死了。」他張開手，露出一個空了的小藥瓶，「我活不了多久了。」

　　「沒有辦法了嗎，華生？」

　　我過去把了把病人的脈。他臉色發青，脈搏慢而且弱。

　　「沒有辦法了，福爾摩斯。」

　　喬瑟林爵士痛苦地伸直了腰。他說：「也許你能滿足我最後的好奇心，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真情的？你一定是個很有洞察力的人。」

　　「我承認，在開始時是有困難的，」福爾摩斯說，「儘管後來這些困難在事情的進展過程中都自行消除了。顯然，這個問題的全部要害在於兩個突出事件的同時發生──使用了斷頭台和被害者的頭顱的失蹤。

　　「我問我自己，除了斷頭台對其有重大的象徵意義的那個人之外，誰會用這種既笨重又古怪的工具呢？如果是這麼個情況，那麼，這種重大意義的線索一定與斷頭台的歷史有關。這個假定是合乎邏輯的。」那個貴族點點頭。

　　「雷內斯自己的人民給他造的，」他咕噥道，「為了報復他對婦女們幹的醜事。可是，請接著說下去，而且要快一點。」

　　「第一件事就談這些。」福爾摩斯一邊用手指頭點了一下一邊接著說，「第二件事給弄清整個問題投下了一線光明。這裡不是新幾內亞，那麼，凶手為什麼把被害者的頭弄走呢？明顯的答案是，他要掩蓋被害者的真正身份。」他嚴峻地問道：「順便問一下，你是怎麼處置羅西恩上尉的頭的？」

　　「斯蒂芬和我在半夜把它埋到家墓裡面了，可是，對它還是非常敬重的。」回答的聲音很微弱。

　　福爾摩斯繼續說道：「剩下的就簡單了。本地巡官根據死者的衣服和其他私人物品很容易把屍體認成是你，因此我認識到，除非是凶手和死者調換了衣服，否則就沒有必要把頭藏起來。衣服是在死之前換的，這一點可以從衣服上的血跡看出來。事先已經使死者喪失了活動能力，也許是給他吃了麻醉藥；因為正像我對我的朋友華生醫生解釋過的那樣，從一些現象可以清楚地看到：死者死前沒有掙扎的跡象；還有，是從城堡的另一處把他運到博物館去的。假定我的推理正確，那麼，被害者就不能是喬瑟林爵士。可是，不是還有一個失蹤的人嗎？爵爺的表弟、被認為是凶手的賈斯帕．羅西恩上尉。」

　　我插話問道：「你怎麼能向道利士描述被通緝者的特徵呢？」

　　「我看了死者的屍體就能辦到這一點，華生。這兩個人互相必須有許多相似之處，否則這種騙術從一開始就行不通。博物館裡有一個煙灰碟，裡面有一個土耳其煙的煙頭，是最近吸的，吸時使用了煙嘴。除了有煙癮的人之外，誰也不會在那種可怕的情況下吸煙而留下那個不顯眼的煙頭。雪地裡的足跡表明有人從主樓那裡身負重物到這邊來，而回去時是空身走的。我想，主要之點都講完了。」

　　一時間我們都沉默了，打破沉默的只有越來越大的風吹到窗戶上發出的沙沙聲和那個要死的人呼吸時發出的短促刺耳的喘息聲。

　　他終於說道：「我沒有向你解釋的義務，因為，只有上帝才能看到人類內心最深處的東西，我的行為只應當向上帝負責。然而，儘管我的經歷是可恥和有罪的，我還是要在你能忍耐的限度以內向你說一些，以使你能答應我最後的要求。

　　「我應該告訴你：我表弟賈斯帕．羅西恩在幹了那件使他結束了軍事生涯的醜事之後，一直住在安斯沃斯。雖然他分文不名，而且已經由於邪惡的行為鬧得聲名狼藉，我還是把他當作親人來歡迎，不但給他以財政上的支援，而且，恐怕更有價值的是，憑我在郡裡的地位而提供的社會庇護。

　　「現在回頭去看過去的那些年，我要責備我自己缺乏原則性，因為我沒能制止他的奢侈、酗酒、賭博以及使他的名字和流言相聯繫的一些不那麼光彩的消遣。我已經覺得他是放蕩和不慎重的，可我還不知道他是如此卑鄙無恥、敗壞門風的傢伙。

　　「我娶了一個比我小得多的女人，她的美貌和她從她西班牙祖先那裡繼承到的浪漫而又獨特的氣質都很突出。這是舊事。最後，我在可怕的現實面前醒悟過來，又知道了我有生之年只剩下一件可做的事，那就是報復。向我這個使我的名字蒙受恥辱並且敗壞了我家名譽的人報復。

　　「出事的那天晚上，羅西恩和我就在這間屋子裡喝酒，一直坐到深夜。我設法在他的酒裡下了藥，而在麻醉藥的效果使他失去知覺之前，我把我發覺他醜行的情況告訴了他，並且說只有死才能消除宿怨。他輕蔑地回答說，殺了他，我自己就會走上斷頭台，而且會把我妻子的羞辱公之於世。我說明了我的計畫，他臉上的輕蔑神情消失了，死的恐怖凍結了他的黑心。其餘的情況你是知道的。藥力把他麻醉過去之後，我和他調換了衣服，從門簾上扯下一根繩子捆住他的手，背著他經過院子走到博物館，來到那個原來為另一個人的醜行而建造的、但從未使用過的斷頭台前。

　　「事情辦完之後，我叫來了斯蒂芬，把實情告訴了他。這個老人在為不幸的主人效忠方面是從不遲疑的。我們一起把人頭埋在家墓裡面；然後，他從馬廄裡牽出一匹母馬，騎著它走過沼地，為的是給人以逃走的印象；最後，他把那匹母馬藏在他妹妹的一座孤零零的田莊裡。剩下的事就是我該裝作失蹤了。

　　「像許多從前信奉天主教家庭的古老住宅一樣，安斯沃斯也有一個神父室；我一直在那裡面藏著，只在夜間出來，在圖書室裡向我那忠誠的僕人傳達我的最後指示。」

　　福爾摩斯插話說：「你在地毯上留下了不下於五處的土耳其煙污跡，於是進一步證實了我對你藏身處所的猜疑。可是，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呢？」

　　「在向極不公平地對待我的人進行報復時，我已成功地使我們的名聲免遭斷頭台之辱。我可以信賴斯蒂芬的忠誠。至於我的妻子，雖然她知道實情，可是她要出賣我，就不能不向世人宣布她自己的不貞。對我來說，生命已經沒有意義，所以，我當時決定再活一兩天，把事情安排就緒之後就自殺。我向你們保證，你發現了我的藏身之處，這只不過把事情的進程提前了大約一小時而已。我留下一封信給斯蒂芬，要求他盡最後的義務：把我的屍體秘密地埋在我們家族的墳地上。

　　「先生們，這就是我的經歷。我是我們古老家族中最後一個人。這個家族究竟會不會傳下不光彩的名聲，那要靠你們來決定。」

　　夏洛克．福爾摩斯按著爵士的手。

　　「警方已經告訴我們了，華生和我完全是以私人的身份來的，也許這樣倒更好些。」他平靜地說道，「我要把斯蒂芬叫來，因為我不由得想到，如果他把這張椅子搬到神父室裡去，再把你搬進去，然後把門關上，那樣你一定更舒適一些。」

　　我們得彎下腰去才能聽到喬瑟林爵士的聲音。

　　他用微弱的聲音說：「那樣的話，上帝將審理我的罪過，而墳墓將吞沒我的秘密。永別了，讓一個即將死去的人祝福你們吧。」

　　在回倫敦的路上，我感到又冷氣氛又沉悶。福爾摩斯看著窗外黑暗中間歇掠過的星散村舍的燈光，完全沒有談話的心情。

　　「舊的一年即將逝去，」他忽然談道，「等待著午夜鐘聲的善良單純的人們年年都在心中期盼著，希望將要到來的一年比去年要好。『希望』，不管它有多麼天真而且被過去的實踐所否定過，卻仍然是醫治生活給予我們的打擊和創傷的萬應靈藥。」他靠向椅背。可是往煙斗裡裝煙絲。

　　「萬一你要寫一篇敘述德比郡這個奇案的文章的話，」他接著說，「我建議你用『紅寡婦』這個題目，用它挺合適。」

　　「我知道你對婦女十分反感，福爾摩斯，所以，你竟然注意到了她的頭髮的顏色，這很使我驚訝。」

　　他嚴肅地說：「華生，我這裡指的是法國革命時，人們給斷頭台起的一個通俗的綽號。」

　　我們最後回到貝克街已很晚了。福爾摩斯把火捅旺之後，忙不迭地穿上他那件灰褐色的晨衣。

　　我說：「快到午夜了。在這一八八七年就要結束的時候，我希望能和我妻子在一起，因此，我必須走了。祝　　你新年快樂，我的朋友。」

　　「我衷心地感謝你的良好祝願。」他答道，「請代我向你的妻子致意，還請你代我向她道歉，為了我讓你短暫離家之事。」

　　我來到空無一人的街上，停住了一小會兒，把領子翻起來擋住飛舞的雪花。我剛要往前走時，一個小提琴曲的旋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由自主地抬眼看著起居室的窗戶，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身影清楚地顯現在被燈光照亮了的窗簾上。我看得見我非常熟悉的那個好看的鷹一樣的側影，他俯向提琴時稍微前傾的雙肩，還有起落的琴弓。但是，在荒涼冬夜的寂靜中飄進我耳朵裡的肯定不是如夢的義大利曲調，也不是他自己創作的複雜的即興曲。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

　　心中能不回想？

　　舊日朋友豈能相忘，

　　友誼地久天長。

　　必定是一片雪花飄到我的眼裡了，因為，在我轉過身來時，照在荒涼空曠的貝克街上的煤氣燈的微弱光芒似乎變得異樣地模糊了。

　　我的任務完成了。我的筆記本近年來一直放在一個黑馬口鐵文件箱裡；現在，它們又被放到那裡面去了。我也是最後一次在墨水瓶裡蘸墨水了。

　　從可以俯視我們農莊住房外一片不大的草地的窗戶向外看，我看得見在蜂箱之間散步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他的頭髮白得厲害，但他那瘦長的身體卻還像從前那麼結實有力，面頰上顯露出健康的紅暈，這是大自然和她那吹到這優美的蘇塞克斯丘陵的帶有海水氣味又充滿三葉草香的微風賜給他的。

　　我們的生命已接近黃昏，熟識的面孔和景物已永遠消失。但是，當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時，過去的情景就會在眼前升起，遮住了現在的一切。我看見貝克街的黃霧，又聽見我所認識的最好、最聰明的人的聲音：

　　「來吧，華生，比賽正在進行！」──

　　根據《冒險記》中《波希米亞醜聞》裡「在達靈頓頂替醜聞案件中，它對我有用；在安斯沃斯案件中也是如此。」兩句話而寫。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