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拉馬特革命
二、陽臺上的女人
三、引見羅彬生先生
四、旅客歸來
五、寄自草堤女校的信
六、早期的日子
七、風吹草動
八、凶殺
九、鴿群裡的貓
十、捕風捉影
十一、會談
十二、新燈換舊燈
十三、大禍臨頭
十四、查威克小姐長夜難眠
十五、又見凶殺
十六、體育館之謎
十七、阿拉丁的洞穴
十八、會談
十九、會談繼續
二十、交談
二十一、收線
二十二、安納托利亞插曲
二十三、攤牌
二十四、白羅解說
二十五、遺產

《鴿群裏的貓》

阿嘉莎．克莉絲蒂

張國禎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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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

　　草堤女校暑期班開學的日子。已近黃昏的陽光照射在屋前寬敞的碎石迴車道上。屋子的前門大開，門內站著范西塔小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一身剪裁得宜的裙套裝，與這幢喬治王時代風格的屋子，相映生輝。

　　一些不知情的家長，都把她當成是高貴的巴絲路小姐本人，不知道巴絲路小姐一向都隱退在某個清淨的聖廳，祇有少數幾個經過挑選的特權份子，才得晉見。

　　在范西塔小姐一旁忙著的是查威克小姐，怡然自得，一副聰明相。她是草堤女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很難想像草堤女校能沒有她。事實上，草堤女校一直有她存在。巴絲路小姐和查威克小姐一起創辦了這所女校。查威克小姐是數學老師，身子微駝，戴著夾鼻眼鏡，穿著隨便，講話雖然有點含糊，卻不令人生厭。

　　范西塔小姐落落大方地寒暄招呼著，歡迎的話語滿房子飄蕩。

　　「妳好嗎，安諾小姐？嗨，李迪亞，妳的希臘海上之旅還愉快嗎？真是個難得的機會！有沒有拍到好鏡頭？」

　　「是的，佳妮小姐，巴絲路小姐已經收到了妳有關藝術課程的信，而且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妳好嗎，伯德太太？呃，我想巴絲路小姐今天恐怕沒時間跟妳商討。羅昂小姐就在附近，如果妳想跟她談談也可以。」

　　「我們已經幫妳換了寢室，就在蘋果樹旁的那個邊間。」

　　「是的，妳說的沒錯，裴爾麗女士，今年春天以來，天氣一直都很糟。這是妳最小的公子嗎？他叫什麼名字？海克特？你手上拿的飛機真漂亮，海克特。」

　　「午安，教授，您有沒有再挖出什麼有趣的東西來？」

　　2

　　在一樓的一個小房間裏，巴絲路小姐的秘書安．夏普蘭，正快速而精確地打著字。安是一個三十五歲，面貌姣好的女人，一頭黑髮梳理得如同一頂黑緞小帽。如果她有心，她可以成為一個迷人的女郎，但是生活的歷練已教會了她，能力與效率總是能得到更好的報償，同時可以避免一些無謂的糾纏干擾。目前，她正集中心思在任何一件身為一個著名女校校長的秘書應該做到、做好的工作上。

　　每當她在打字機上換上一張新紙時，她時常望向窗外，蠻有興趣地觀看著來賓。「天啊！」安敬畏地自言自語，「我不知道英格蘭竟然還有這麼多的私家轎車司機！」

　　後來，當一輛豪華的「勞斯」汽車開走，一部破破爛爛的小「奧斯汀」開過來時，她不禁失聲而笑。一個面露煩惱之色的父親，跟一個看起來比他平靜多了的女兒，從那輛破車裏出來。

　　當他不安地暫停了一下時，范西塔小姐從屋子裏走了出來，迎向他們。「哈格瑞弗少校？這是您的千金艾利生？請進屋子裏，我想讓您親自看看您千金的房間。我……」

　　安咧嘴一笑，又開始敲打著鍵盤。

　　「好一個老范西塔，令人讚賞的『見習校長』。」安自言自語，「她真會抄襲巴絲路所有的招式，事實上，她真是模仿得維妙維肖！」

　　一部漆成紅藍雙色，龐大豪華的「卡迪拉克」踅進了車道（由於車身的長度，顯得有點困難），停在哈少校那部古董「奧斯汀」後面。

　　司機跳出來打開車後座門。一個身材高大、留著鬍鬚、皮膚黝黑、穿著無袖長褂的男人站了出來，接著是一個穿著巴黎最新流行服裝的婦人，然後是一個苗條的黑女孩。

　　「那可能是那叫什麼來著的公主，」安心想，「真無法想像她穿上學校制服會是個什麼樣子，我想這個謎底明天就可揭穿……」

　　這時候，范西塔小姐和查威克小姐雙雙迎了出來。

　　「他們將可晉見校長大人，」安如此想著。

　　然後，她想，奇怪的很，大家都不太喜歡巴絲路小姐的笑話。巴絲路小姐是個重要人物。

　　「所以妳還是小心妳自己的言行吧，小姐，」她自言自語，「而且，快把這些信打完，不要打錯任何一個字。」

　　安不是一個會犯錯的秘書，她有資格隨意挑選秘書工作。她曾經是一家石油公司總裁的私人助理；以飽學多識、脾氣暴躁、手跡難辨出名的莫文．杜漢特爵士的私人秘書。在她前任雇主當中，還包括兩位內閣閣員，以及一位位居要津的文官。但是大體上來說，她總是在男人堆裏工作。她想知道她現在──如同她自己說的──完全沉浸在女人堆裏工作，會有什麼感受。管它的──這總是新鮮的經驗！何況還有丹尼士！忠心的丹尼士，從馬來亞、從緬甸、從世界各地歸來，總是一樣全心全意的愛她，一再地要求她嫁給他。親愛的丹尼士！不過要是真的嫁給他，那日子可就太枯燥乏味了。

　　她即將面對遠離男人堆的日子。學校裏的教職員──沒有一個男的，除了一個年近八十的老園丁。

　　但是安在這一點想法上錯了，她望向窗外，驚喜地看到一個男人，在車道過去那邊修剪著樹籬──是一個園丁沒錯，但年齡卻離八十太遠了。年輕、英俊、皮膚微黑。安為他的出現感到詫異──是有人提過找臨時工──但這個人可不是粗漢子。喔，對了，時下的人們什麼工作都幹。有些年輕人試圖籌足一些錢，好進行自己的計劃或什麼的，或是真的純粹祇是為了鍛鍊身心。但是他修剪樹籬的手法十分純熟老練。他大概真的是個園丁吧！

　　「他看起來，」安自言自語，「他看起來似乎滿討人歡心的……」

　　她高興地注意到，祇剩下一封信要打，打完之後，她就可以到花園那裏去散散心。

　　3

　　在樓上，女舍監喬生小姐正在忙著分配房間，歡迎新生，和舊生寒暄。

　　她很高興又開學了。放假的時候她總是不知道做什麼的好。她輪流住到她兩個已婚姊姊家裏，但是她們自然對她們自己的家事比對草堤女校有興趣。雖然喬生小姐也還蠻喜歡她的兩個姊姊的，但是她真正感興趣的祇是草堤女校。

　　是的，太好了，又開學了。

　　「喬生小姐？」

　　「什麼事，潘美娜？」

　　「喬生小姐，我想我的皮箱裏有東西打破了，都滲到其他東西上了。我想是髮油。」

　　「嘖，嘖！」喬生小姐連忙過去幫她清理。

　　布蘭奇小姐，新來的法文教師，正走在碎石迴車道過去那邊的草坪上。她以讚賞的眼光，看著那壯實的年輕人在修剪著樹籬。

　　布蘭奇小姐身材瘦長，膽小羞怯，不太引人注目，但是她本人卻注意每一事物。

　　她的目光投向那列馳向前門的車隊，以金錢的角度衡量它們。這所草堤女校實在不容輕視！她在腦海中估計巴絲路小姐賺取的利潤。

　　真的！真的不容忽視！

　　5

　　教英文、地理的瑞奇小姐快步走向屋子，偶而有點顛躓，因為她時常忘記先看看她要走的路。她的頭髮，像往常一般，從髮髻上散落下來。她有著一張熱心、難看的臉。她自言自語：

　　「又回來了！回到這裏……似乎已好幾年了……」她絆到一把耙子，年輕的園丁伸出一隻手扶住她，說：

　　「小心走，小姐。」

　　愛琳．瑞奇說：「謝謝你。」看都沒看他一眼。

　　6

　　兩位次級教師，羅昂小姐和布萊克小姐，漫步走向體育館。羅昂小姐纖瘦、微黑而熱情；布萊克小姐豐滿、白皙。她們正活潑地談論著她們最近在佛羅侖斯的遭遇；她們看過的風景、雕塑、水果花，以及兩個年輕義大利紳士對她們的注目（輕浮的注目）。

　　「當然大家都知道，」布萊克小姐說，「義大利人是怎麼樣的。」

　　「沒有自制力，」學過心理學和經濟學的羅昂小姐說。「給人的感覺是十足的健康。毫無自制能力。」

　　「但是邱舍彼知道了我在草堤執教之後，相當有好感，」布萊克小姐說。「他馬上變得對我相當尊敬。他有個表妹想進這裏，可是巴絲路小姐不敢確定是否還有餘額。」

　　「草堤是一所值得一進的學校，」羅昂小姐高興地說。「真的，那新建的體育館給人很深刻的印象。想不到它能及時蓋好。」

　　「巴絲路小姐說非趕工蓋好不可，」布萊克小姐說，語氣就像巴絲路小姐在下最後通牒一般。

　　「啊，」她有點受驚地叫了一聲。

　　體育館的門突然打開，一個髮色赤黃的健美女人走了出來。她用銳利、不友善的眼光瞪了她們一眼，隨即快步離去。

　　「那一定是新來的體育老師，」布萊克小姐說。「真粗魯！」

　　「不太令人愉快的新同事，」羅昂小姐說。「以前的羅瑞莫小姐多友善、合群。」

　　「她居然瞪我們，」布萊克小姐憤慨地說。

　　她們都感到相當憤慨。

　　7

　　巴絲路小姐的客廳有兩面窗子，一面可以看到車道以及車道外的草坪，另一面可以看到屋後的石南花叢。這是一個給人深刻印象的房間，而巴絲路小姐不祇是一個給人深刻印象的女人。她身材高大，相貌高貴，一頭梳理得宜的灰髮，灰色的眼球充滿天生的氣質，一張堅毅的嘴。這所學校的成功（草堤是英格蘭辦得最成功的學校之一）完全歸功於校長的性格。這是一所學費昂貴的學校，但這並不是它的特徵所在。應該說雖然你付出高學費，但是你能得到你所付出的代價。

　　你的女兒依照你的心願受教育，也依照巴絲路小姐的心願，而這兩者加起來的教育成果，令人滿意。由於學費高昂，巴絲路小姐才能聘足人手。這所學校重質不重量，如果說它偏重個人主義，那它也有它的紀律。「不用統制的紀律」是巴絲路小姐的座右銘。她想，紀律使年輕人安心，給予他們一種安全感；統制則引起怒躁。她的學生各式各樣都有，其中包括幾位家境良好的外國人，通常是外國皇室。也有來自英國的好家庭或是富裕人家的女孩。她們想接受文化藝術的訓練，祇要具備一般的生活知識及社交能力，她們將被教導成和藹可親、涵養極佳、能參與任何智能上的討論的女孩。有些女孩則想用功以通過入學考試，然後取得學位，這些女孩需要的只是良好的教導，以及特別的關注。有些女孩則是因為不能適應傳統的學校生活而轉來這裏。然而巴絲路小姐有她自己的規矩。她不接受低能兒，或是不良少女，而且她優先接受那些她自己喜歡的家長的女兒，或是她自己認為有發展潛力的女孩。她的學生年齡差異很大。有的女孩在傳統的學校看來已是超齡；有些女孩祇是比兒童稍微大一點。有些女孩的家長在海外，對於這些女孩，巴絲路小姐設有一套有趣的假期計劃，最後決定權握在巴絲路小姐自己手裏。

　　現在她正站在壁爐旁，聽著葛羅．何普太太近乎哭訴的聲音。她很有遠見，沒要何普太太坐下來。

　　「妳知道，亨麗愛達神經非常緊張，真的非常緊張。醫生說……」

　　巴絲路小姐點點頭，溫和地要她放心。巴絲路小姐幾度忍住沒把一句刻薄辛辣的話吐出口：「妳這白痴，難道妳不知道，愚蠢的女人才會這樣說自己的孩子？」

　　她同情地說：

　　「妳不用擔心，何普太太。我們有一位羅昂小姐受過完整的心理醫生訓練。我相信，祇要亨麗愛達在這裏一兩學期之後，妳會為她的改變大感驚異（她是個聰明的好女孩，妳實在不配做她媽媽）。」

　　「哦，我知道。妳在藍貝斯太太的孩子身上創造了奇蹟──完完全全的奇蹟！所以我相當高興。而且我──哦，對了，我忘了。我們再過大約六週就要到法國南部去，我想帶亨麗愛達一起去，也好讓她透透氣。」

　　「恐怕這是不可能的。」巴絲路小姐微笑地說，好像她是在答應一個請求，而不是拒絕。

　　「啊！但是──」何普太太臉上的肌肉顫動，怒氣浮現。「真的，我必須堅持。畢竟，她是我的孩子。」

　　「不錯。但這可是我的學校，」巴絲路小姐說。

　　「我總可以隨時把我的孩子帶離這個學校吧？」

　　「噢，是的，」巴絲路小姐說。「妳可以。妳當然可以。但是妳帶走以後，我就不讓她回來了。」

　　何普太太這下真的冒火了。「妳不想想我付給妳的學費…」

　　「不錯，」巴絲路小姐說。「妳要妳的女兒上我這個學校，不是嗎？要上我的學校，就得聽我的規矩，否則，悉聽尊便。就像妳身上穿的那套迷人的名貴衣服，很名貴，不是嗎？很高興見到一位真正懂得穿衣服的女人。」

　　她握住何普太太的手，不知不覺地引她來到門口。

　　「妳一點都不用擔心。啊，亨麗愛達在這裏等妳。」她讚許地注視著亨麗愛達，一個聰明、身心各方面都平衡發展的好孩子。可惜，她應該有個好媽媽才對。「瑪格蕾特，帶亨麗愛達．何普去見喬生小姐。」

　　巴絲路小姐回到她的客廳。幾分鐘之後，她說起了法文。

　　「但是，夫人，您的姪女當然可以研習現代交際舞，很重要的社交技能。還有，語言也是很重要的。」

　　再來的訪客人未到，一股濃厚的名貴香水味就先襲捲進來，幾乎令巴絲路小姐倒退三尺。

　　「一定每天都在她身上灑上一整瓶香水，」當巴絲路小姐跟那衣著講究、皮膚微黑的婦人打招呼時，心裏想著。

　　「真叫人心醉，夫人。」

　　夫人很嫵媚地格格發笑。

　　那高大蓄鬚、穿著東方服裝的男子，輕提起巴絲路小姐的手，低身一吻，同時以很好的英語說：「很榮幸陪西施塔公主來見妳。」

　　巴絲路小姐已經知道她這位從瑞士一所學校轉來的新學生的一切，但是有點不清楚這位陪伴她來的是何方人物。她判斷，不是酋長本人，也許是公使，或是代理公使。如同往例，在她不清楚對方來頭時，就稱呼對方「閣下」，同時向他保證，西施塔公主會受到最好的照顧。

　　西施塔彬彬有禮地微微一笑。她同樣衣著考究，身上灑著香水。她的年齡，巴絲路小姐知道是十五歲，但是就如同很多東方及地中海沿岸的女孩一樣，她看起來比她的年齡大──相當成熟。

　　巴絲路小姐跟她談她預定的研習課目，發現她以極佳的英語對答如流，而且不會像一般女孩一樣吃吃傻笑，心中不禁暗自鬆了一大口氣。事實上，她的舉止態度，比起一般十五歲的英國女生是強多了。巴絲路小姐經常想，如果能把英國女孩送到近東國家去學習當地的文化禮儀，實在不失為一個非常好的計劃。她們相互之間又交換了一些恭維敬仰的客套話，然後客廳又恢復了靜寂。訪客雖已離去，但是一股濃濃的香水味仍然充溢在客廳裏，巴絲路小姐不得不把所有的窗子打開，好沖淡一些。

　　再來的是阿普瓊太太和她的女兒茉莉亞。

　　阿普瓊太太是個年近四十，看起來還很年輕、和藹可親的婦人，頭髮沙色，臉生雀斑，戴著一頂不相配的帽子，顯然是為了這種場合才勉強戴上的，因為她顯然是那種通常都不戴帽子的婦人。

　　茉莉亞是個相貌平凡，臉生雀斑的女孩，有個聰明的前額，很有氣質的模樣。

　　例行的交談很快便結束，茉莉亞由瑪格蕾特領去見喬生小姐，臨走前她高興地說：「再見，媽。開瓦斯爐時千萬要小心，現在我已經沒有辦法幫妳開了。」

　　巴絲路小姐微笑著轉身面對阿普瓊太太，但是並沒請她坐下。儘管茱莉亞表現相當不錯，但是可能她媽媽也會像何普太太一樣，想跟她說明她女兒是個神經太緊張的女孩。「關於茱莉亞，妳有沒有什麼要特別對我說明的？」她發問。

　　阿普瓊太太愉快地回答：

　　「噢，沒有，我不認為有什麼。茱莉亞是個很正常的小孩，相當健康。我想她的頭腦也相當不錯，但是我敢說做媽媽的總是自認為她的兒女相當聰明，不是嗎？」

　　「同樣是做媽媽的，」巴絲路小姐繃著臉說，「差別卻不小！」

　　「她能來這裏實在太好了，」阿普瓊太太說。「我姑媽付的錢，或者該說是她幫忙付的，我自己付不起。可是我實在太高興了。茱莉亞也一樣。」她走向窗前，羨慕地說：「妳的花園真漂亮，那麼整潔，妳一定請了不少好園丁。」

　　「我們以前請了三位，」巴絲路小姐說，「但是現在卻缺人手，祇能請到本地的工人。」

　　「不錯，」阿普瓊太太說，「時下的問題是一些自稱為園丁的，通常都不是真的園丁，祇是送奶員之類想多賺點外快的人，或是七老八十的老年人。有時候，我不免覺得……唷！」阿普瓊太太突然驚叫了一聲，眼光仍然投向窗外，「真是奇怪！」

　　巴絲路小姐應該注意到她的驚叫，但是卻沒有，因為那時她自己正瀏覽著開向石南花叢的那面窗子外，看到了一個很不受歡迎的人物，那不是別人，正是威隆妮卡．卡爾登夫人，踉踉蹌蹌地走在小徑上，一頂大黑絨帽歪戴著，邊走邊喃喃自語，顯然已是醉醺醺的。

　　卡爾登夫人是個出名的「危險人物」。她是個迷人的婦人，深愛她的雙胞胎女兒，在她正常的時候，非常可愛怡人。不幸的是，她常在不可預測的時候，變得不正常。她的先生，卡爾登少校，對她的時而正常，時而不正常，處理得很好。有一位表親跟他們住在一起，隨時注意卡爾登夫人，在必要的時候，把她引開。上次學校開運動會時，卡爾登夫人在她先生和表親的緊緊相隨之下，前來參觀，服飾美觀、清醒正常，完全是個關愛自己孩子的母親模樣。但是，當她喝醉的時候，便醜態畢露，關心她的人，勸她不要酗酒，她反倒咬定她沒有喝酒，當場在地上劃下一條直線，踉踉蹌蹌地循線前進，想證明她並沒喝醉，她是個關愛孩子，正正常常的母親，為了孩子，可以滴酒不沾。她的一對雙胞胎女兒已在今天一早搭火車來校報到，沒有人料到卡爾登夫人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阿普瓊太太仍然不停地說著，但是巴絲路小姐並沒有在聽。她正在想著各種應變措施，因為她看出來，卡爾登夫人已快到了粗野的地步。這時，查威克小姐適時快步出現，有點喘不過氣的樣子，真是天助我也。忠實的查威克，巴絲路小姐心想。不管是多緊急的情況，有人大動脈出血，或是酒醉鬧事的家長，都能仰仗她適時加以處理。

　　「真是可恥，」卡爾登夫人對查威克小姐大吼：「居然想騙開我──不讓我陪我女兒到這裏來──還好我騙過了艾迪絲，假裝回床休息──開車出來──避開了艾迪絲那老笨瓜……低俗的老下女……沒有男人會多看她一眼……路上跟警察吵了一架……說我不適合開車……笑話……要去告訴巴絲路小姐，我要帶我兩個寶貝女兒回家──要她們回家，捨不得她們離開。母愛，神奇的母愛……」

　　「太好了，卡爾登夫人，」查威克小姐說，「我們很高興妳能光臨。我很想帶妳去看看我們新蓋的體育館，妳看了一定會喜歡。」

　　她巧妙地把卡爾登夫人踉蹌的腳步，引向相反的方向，帶她走向體育館去。「我想我們會在那裏見到妳的兩位千金，」她技巧地說。「這麼好的體育館，全新帶鎖的衣物箱，還有泳裝更衣間……」她們的談話聲逐漸消失。

　　巴絲路小姐注視著她們。卡爾登夫人一度掙開查威克小姐，轉身走了回來，但是查威克小姐是她的剋星，又把她拉了回去，她們的身影消失在石南花叢的角落，朝著那孤立一幢的體育館走去。

　　巴絲路小姐鬆了一大口氣。優秀的查威克，這麼值得信賴！雖然跟不上時代，腦筋不太好──數學除外，但是遇上麻煩時，她總是一大助力。

　　她嘆了一口氣，同時不好意思地轉身面對興高采烈講了老半天話的阿普瓊太太。「……當然，」她正在說著：「從來沒有過真正緊張刺激、鈎心鬥角的時候。沒有跳傘從天而降，沒有作過敵後破壞工作，或是傳遞密函。我還沒有那麼英勇。大部分時間都很沉悶。辦公室的工作，還有策劃，我是指圖面上的標示，而不是真正的行動策劃。但是，當然啦，有時候也相當刺激、有趣，如同我剛才所說的──所有的情報人員都在日內瓦跟踪來跟踪去的，見了面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身分，而且一場場的跟踪追逐都常常在同一家酒吧結束。當然啦，那時我還沒結婚。真是太有趣了。」

　　她突然歉疚而友善地微微一笑，結束了話語。

　　「很抱歉，我講了這麼多，佔了妳不少寶貴的時間。妳還要見那麼多人。」

　　她伸出手跟巴絲路小姐一握，道別離去。

　　巴絲路小姐站在那裏，皺了一陣眉頭。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她感到不安。某種直覺告訴她，她可能漏掉了不少重要的話沒聽進去。

　　她把這個感覺擺到一邊去。這是暑期班開學的日子，她還要見不少家長。她的學校從沒這麼熱門過，從沒讓她像現在一樣自信成功在握。草堤女校正是如日中天。

　　她作夢也想不到，在幾個星期之內，草堤女校即將厄運重重、騷亂、謀殺即將接踵而至，而且某些事件已在進行中……

一、拉馬特革命

　　約在草堤女校暑期班開學前兩個月，某些事件發生了，這些事件都將令人意想不到地，間接波及那所明星女子學校。

　　拉馬特皇宮裏，兩個年輕人坐下來，抽著煙，考慮著最近的將來。其中一個年輕人是黑人，有著一張平滑的橄欖臉，一對憂傷的大眼睛。他是阿里．尤瑟夫王子，世襲的拉馬特酋長。拉馬特領土雖小，卻是中東富裕國家之一。另外一個年輕人是阿里．尤瑟夫王子陛下的私人座機駕駛，頭髮砂色、臉生雀斑，他除了領取可觀的薪水之外，可以說是一文不名。儘管他們的身分地位天差地別，他們彼此之間卻平等相待。他們曾在同一所學校就讀，成了莫逆之交。

　　「他們居然向我們開火，巴普，」阿里王子近乎不相信地說，「而且他們是玩真的，他們真的想把我們射下來。」

　　「他們那些雜種是玩真的沒錯，」巴普繃著臉說。

　　阿里思索了一會兒。

　　「恐怕不值得再試一次吧？」

　　「再一次恐怕就沒這麼幸運了。事情的真相是，阿里，我們延誤太久了。你早在兩星期前就該出去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嗎？」

　　「沒有人喜歡逃奔出國，」拉馬特的統治者說。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你要記住莎士比亞或是某個寫詩的傢伙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想想，」年輕的王子傷感地說，「為了把拉馬特建造成一個社會福利國家所花費的金錢。學校、醫院、醫療服務……」

　　巴普．羅林森打斷了他的話。「大使館沒有辦法嗎？」

　　阿里．尤瑟夫氣得一陣臉紅。

　　「到你們大使館尋求庇護？絕不能這樣做。那些極端份子不把那個地方轟掉才怪──他們根本不會管你什麼外交豁免權。再說，如果我真的那樣做，那一切都真的完了！他們控訴我的第一條罪就是認為我是親西方份子。」他嘆了一口氣。「實在很難理解。」他的聲音帶點激動，聽起來比他的二十五歲年齡還年輕。「我祖父是個凶殘的人，一個真正的暴君。他擁有好幾百個奴隸，任他無情地呼來噢去。各部落之間戰爭發生的時候，他毫無憐憫之心地殘殺敵手，用各種可怕的手段刑害他們。祇要一提起他的名字，每個人都心驚膽寒，面色慘白。然而──至今他仍是個傳奇性人物！受人欽仰！受人尊敬！偉大的阿克美德．阿布杜拉！而我呢？我做了什麼？設醫院、建學校，實行社會福利制度，建造國民住宅……一切人民想要的，我都做了。難道他們不想要這些嗎？難道他們寧可要一個像我祖父一樣的恐怖統治者？」

　　「我想正是這樣，」巴普．羅林森說。「似乎有點不公平，不過就是這樣。」

　　「可是，為什麼，巴普？為什麼？」

　　巴普．羅林森嘆了口氣，忐忑不安，同時力圖解釋他的感想。他內心在說與不說之間掙扎了半天。

　　「呃，」他說。「他上演了一齣戲──我想就是這樣。他是──戲劇性的人物，如果你聽得懂我的意思。」

　　他說完注視著他那一點也不戲劇性的朋友。一個安靜、高尚的好人，真誠而多愁善感，這就是阿里，而這也就是巴普喜歡他的地方。他既不特立獨行，也不暴烈，雖然在英格蘭，特立獨行、性情暴烈的人不太受歡迎，但是在中東，巴普相當確信，情況就不同了。

　　「可是民主政治──」阿里又開始說。

　　「噢，民主政治──」巴普揮了揮煙斗。「這四個字在每一個地方都有它不同的意義。有一點可以確信的是，不管是什麼意義，絕對不是希臘人最初使用它們時的意義。我敢跟你打賭，要是他們把你一腳踢出去，某個巧言令色、炙手可熱的傢伙就會接收一切，鼓動風潮，贏取讚賞，把自己塑造成萬能的神，然後勒緊人民的脖子，有人膽敢反對他，就叫他人頭落地，一了百了。而且，注意聽我說，他還會稱之為民主政府，民主、民享。我想人民也會喜歡這樣。對他們來說夠刺激，那麼多流血事件。」

　　「但是我們並非野蠻人！我們現在已開化了。」

　　「所謂開化，也有不同種類的開化……」巴普含糊地說。「再說──我倒認為我們每個人都還保有一點野性──要是我們能想出一個好藉口，它就會浮現出來。」

　　「也許你是對的，」阿里黯然地說。

　　「似乎時下每個地方的人都不喜歡的是，」巴普說，「稍具普通常識的人。我一向不是一個很有腦筋的人──這你很清楚，阿里──但是我往常認為，這個世界真正需要的祇有一樣──一點普通常識。」他放下煙斗，在椅子上坐直。「但是，不必管這些了。眼前最重要的是，我們得設法把你弄出去。軍中有沒有任何你真正可以信賴的人？」

　　阿里．尤瑟夫王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兩個星期以前，我會說有，但是現在，我不知道……不能確信……」

　　巴普點點頭。「那可不妙。至於你這宮殿，那就更不用說了，簡直叫我毛骨悚然。」

　　阿里平靜地默認：

　　「是的，宮殿裏到處是密探……他們什麼都探聽──他們──什麼都知道。」

　　「甚至連飛機棚裏也是──」巴普停了下來。「老阿奇美德是沒問題，他有第六感，發現一個機師企圖破壞座機──一個我們敢發誓絕對信得過的機師。聽我說，阿里，如果我們要設法把你弄出去，就得快一點。」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現在我相當確信──如果我留下來就沒命了。」

　　他平靜地說，一點也不恐慌，有點像是在談論著別人的事。

　　「不管怎麼說，我們總有可能喪生，」巴普警告他說。「不得不向北飛，你知道。這樣他們就攔截不了我們。可是這表示我們必須飛過崇山峻嶺──而在這時節……」

　　他聳聳肩。「你要了解，這是要命的冒險。」

　　阿里．尤瑟夫面露苦惱之色。「要是你不幸，巴普──」

　　「哦，不要替我擔心，阿里。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並不重要。而且不管怎麼樣，我是個遲早會喪生的傢伙。我總是幹些瘋狂的事。不──重要的是你──我並不想說服你採取任何方式。要是有一部分軍隊是忠誠可靠的……」

　　「我不喜歡逃奔這個主意，」阿里直截了當地說。「可是我也一點都不想做烈士，讓暴民亂刀砍死。」

　　他沉默了一下。

　　「那麼，好吧，」他終於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就試一試吧。什麼時候動身？」

　　巴普聳聳肩。

　　「越快越好。我們得先不露痕跡，把你弄到飛機跑道上。就說你要視察阿爾加沙那裏新築的道路工程怎麼樣？一時興起，說去就去。今天下午就動身。然後，當你的座車經過跑道時，叫司機停下來──我會把飛機發動好等你。這個主意是說你要從空中視察道路工程，知道嗎？我們一起飛就走！當然，我們不能帶任何行李。必須裝成是一時興起。」

　　「我並不想帶任何東西──除了一樣──」

　　他微微一笑，這一笑突然改變了他的神情，使他變成了不同的一個人。他不再是那現代、坦誠、西化的年輕人──這一笑中包含了他歷代祖先所賴以生存的狡詐、詭異。「你是我的朋友，巴普，你該看一看。」

　　他的手伸進上衣裏摸索著，然後拿出了一個羊皮袋，遞給他。

　　「就是這個？」巴普皺起眉頭，滿臉迷惑不解。

　　阿里從他手中命回那隻羊皮袋，打開袋口，往桌子上一倒。

　　巴普倒抽了一口氣，然後輕輕吁了一聲。「我的老天，道些是真的嗎？」

　　阿里顯出開心的樣子。

　　「當然是真的。這些大多屬於我父親的，他每一年都買，我也一樣。它們來自許多地方，由我們信得過的人替我們家買，倫敦、卡爾卡達、南非。這是我們家的傳統，以備不時之需。」他一本正經地加上一句：「依現在的價格，它們大約值七十五萬鎊。」

　　「七十五萬鎊。」巴普作了一個哨聲，抓起一把寶石，讓寶石從指縫間滑落。「真不敢相信，就好像神話故事一樣。這倒是挺管用的。」

　　「不錯。」年輕的王子點點頭。那長年憂煩的神色又再度出現在他臉上。「一牽涉到珠寶，男人就變了樣，跟隨而來的總是一連串的血腥暴力。謀殺、血腥、死亡。而女人更糟，因為對她們來說，不祇是珠寶的價值而已，而是跟珠寶本身有關。美麗的珠寶總是叫女人心狂，她們想擁有，想把它們戴在項間、胸前。我不敢把這些託付給任何女人，但是我要託付給你。」

　　「我？」巴普瞪大雙眼。

　　「不錯。我不想讓這些寶石落入敵人的手裏。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要對我採取行動，也許就在今天也說不定。今天下午我也許無法活著到飛機跑道上。你把這些寶石拿去，儘你所能保護它們吧。」

　　「可是聽我說──我不懂。我要怎麼處理它們？」

　　「想個辦法，把它們安全送出國去。」

　　阿里平靜地注視著他心慌意亂的朋友。

　　「你是說，你要我幫你帶著？」

　　「可以這麼說。可是我想，你能想出一個較好的方法，把它們弄到歐洲去，我真的這樣想。」

　　「可是你聽我說，阿里，我一點都不知道要怎麼安排這種事。」

　　阿里躺回椅子上，平靜而開心地微微笑著。

　　「你有常識，而且你忠誠。我記得，打從你在學校當我聽差的低年級生時，你就常常能想出一些獨創的主意。我會給你一個幫我處理這種事的人的名字──這也就是說──萬一我逃不過劫數。不要一副擔憂的樣子，巴普。儘你所能就是了。我要求你的就祇是這樣。如果你失敗了，我也不會怪你。一切聽任阿拉真神的安排。對我來說，就是這麼單純。我不想讓敵人從我的屍身上搜出這些寶石，其餘的──」他聳聳肩。「如同我剛才說的，一切聽任阿拉的安排。」

　　「你真瘋了！」

　　「不。我是個宿命論者，如此而已。」

　　「可是你聽我說，阿里，你剛說我忠誠。但是，這可是價值七十五萬鎊的寶石。你不認為這可能足以腐蝕任何人的忠誠心嗎？」

　　阿里．尤瑟夫深情地注視著他的朋友。

　　「很奇怪，」他說，「我倒不這麼認為。」

二、陽臺上的女人

　　1

　　巴普．羅林森走在宮殿迴廊上，腳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迴響。他一輩子從沒感到這麼不快樂過。知道自己褲袋裏裝著七十五萬鎊的寶石，令他感到劇烈的痛苦。他覺得，好像每一個他碰到的宮人，都知道他身上帶著寶石。他甚至覺得，他身懷巨寶這件事實，好像已清清楚楚地寫在自己臉上。如果他知道自己那張長著雀斑的臉，還是一貫和善的表情，就會大大鬆一口氣了。宮外的衛士在他經過時行持槍禮，發出的聲響令他心驚膽跳。巴普踏上拉馬特的大街道，人潮洶湧，他的腦子仍然一片暈眩。他要去那裏？他要怎麼辦？他一點頭緒都沒有，而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條大街道就像大部分的中東地區大街一般，混合著壯麗與髒亂。銀行新建築高大壯麗，無數的小商店擺設著廉價的塑膠商品。嬰兒鞋和廉價的打火機散亂地並排陳列著。還有縫紉機、汽車零件。藥房陳列著髒亂的專利藥品，貼著各式各樣的盤尼西林和抗生素廣告貼紙。商店裏的東西，能引起你購買慾的，實在少之又少。那些新上市的瑞士錶還有可能，可是成千上百的堆列在一個小櫥窗裏，式樣林林總總，包羅萬象，客人甚至會嚇得不敢買，怕的是買到假貨，吃虧上當。

　　巴普仍然恍恍惚惚地走著，穿著當地和歐洲服飾的人們不斷與他擦身而過。他振作起精神，問自己到底是要上那裏去。

　　他走進一家當地人開的咖啡店，叫了一杯檸檬茶，慢慢地啜飲著，開始理出了個頭緒來。咖啡店的氣氛很好，令人心曠神怡。對面一桌，一個年長的阿拉伯人安詳地把玩著一串琥珀念珠。在他身後，兩個人在玩著紙牌。這是個坐下來思考的好地方。

　　他非得好好思考一番不可。價值七十五萬鎊的珠寶交到了他手上，要靠他想出一個法子把它們弄出國去，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任何一分鐘，事機都可能洩露出去。

　　當然，阿里是瘋了，七十五萬鎊就這樣輕心地交給了朋友，然後平靜地把一切交給真神阿拉。巴普沒有這樣的信仰。他信仰的神期望祂的子民自己做決定，同時盡祂賜給他們的能力去做。這些要命的寶石他到底該如何處理？

　　他想起了大使館。不行，他不能讓大使館捲入這件事，大使館方面的人也一定拒絕涉入這件事。

　　他需要的是某一個人，某一個完全沒有任何瓜葛的普通人，一個正要離開這個國家的普通人。一個商人，或是觀光客更好。一個沒有政治牽連，行李祇會受到馬虎的檢查，或是根本不會被搜查的普通人。當然，另一方面的因素也要考慮，倫敦機場為之驚動，企圖走私七十五萬鎊的珠寶等等。可是這個險非冒不可。

　　某一個普通人──一個有誠意幫忙的旅客。突然，巴普暗自咒罵起自己怎麼這麼笨。這個人當然是瓊安．沙可立夫。瓊安跟她女兒珍妮芙已經來這裏兩個月了。珍妮芙在一次嚴重的肺炎發作之後，她媽媽接受了醫生的指示，帶她來這裏休養，吸收陽光以及新鮮、乾燥的空氣。她們再過四、五天就將搭船回英格蘭。

　　瓊安是理想的人選。珠寶和女人，阿里是怎麼說的？巴普微微一笑。我的好姊姊瓊安！她是不會被珠寶搞昏了頭的。相信她還是會老老實實的。不錯──他可以信任瓊安。

　　等一等，雖然……他能信任瓊安嗎？她的忠誠，當然。可是她的謹謓度呢？巴普惋惜地搖搖頭。瓊安喜歡說話，她無法自制不說。更糟的是，她還會對別人暗示。「我帶著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回家。我不能對任何人透露。實在叫人感到興奮……」

　　瓊安心裏面藏不住話，雖然要是有人這樣說她，她總會勃然大怒，但這卻是事實。那麼，不能讓瓊安知道她帶的是什麼東西，這樣對她本身來說，也比較安全。他可以把寶石裝成一個小包，一個外表看起來毫不啟人疑竇的小包，然後隨便編個理由，這是送給某人的一件小禮物？某人託帶的東西？他得好好想個好藉口……

　　巴普看了一眼腕錶，站了起來。時間越來越少了。

　　他顧不得正午的艷陽，在街道上大步邁進。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沒有什麼風吹草動的跡象。祇有在宮殿裏才會叫人意識到那企圖擊落他們的砲火、間諜，以及風言風語。軍隊──一切都取決於軍隊。誰忠誠？誰不忠誠？是有人企圖軍事叛變。會成功，還是失敗？

　　巴普皺皺眉頭，走進了拉馬特第一大飯店。這家飯店叫里玆．沙莫耶，外觀宏偉摩登。開張後，前三年生意興隆，一個瑞士籍經理，一個維也納廚師，和一個義大利籍領班，那段時期內，一切都很美好。後來那維也納廚師先離去，接著是那瑞士籍經理，如今那義大利籍領班也走了。供應的餐飲仍然十分豪華，但是味道卻很糟，服務態度惡劣，而且很多昂貴的衛浴設備都已走了樣。

　　櫃枱的職員認識巴普，對他微微一笑。

　　「飛行隊長您好，找您姊姊？她和那小女孩出去野餐了。」

　　「野餐？」巴普嚇了一跳──笨到在這種時候去野餐。

　　「跟石油公司的哈斯特夫婦一起去的，」職員包打聽地說。「到卡拉特．地瓦水壩。」

　　巴普暗自出了一身冷汗。這樣一來，瓊安恐怕得幾小時以後才能回來。「我到她房間去，」他說著伸出手接過職員遞給他的鑰匙。

　　他打開房門，走了進去。一間大雙人房，房裏一片凌亂。瓊安．沙可立夫不是一個愛整潔的女人。高爾夫球桿橫躺在一張座椅上，網球拍任意甩在床上，衣服東一件西一件，桌上堆滿底片、風景卡、平裝書以及各式各樣的小紀念品，大部分是伯明罕和日本製的。

　　巴普四處瀏覽，眼光落在一些手提箱和裝拉鍊的輕便旅行袋上。他面臨一個問題，在跟阿里飛行出去之前，他無法見到瓊安。沒有時間到水壩去找她回來了。他可以把那些寶石包裝好，然後留下一張字條──但是想到這裏，他突然搖搖頭。他知道他很可能一直被人跟踪著，從宮殿被跟踪到咖啡店，從咖啡店再被跟踪到這裏。他沒有發現任何跟踪他的人──但是他知道他們的跟踪技巧很好。他到飯店來看他姊姊，是沒什麼好懷疑的──可是如果他留下一個小包和字條，那麼他們就會看看字條上寫些什麼，同時打開小包。

　　時間……時間……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七十五萬鎊的寶石在他口袋裏。

　　他環視四周。

　　然後，他咧嘴一笑，從口袋裏取出一套他隨時帶在身上的迷你手工具。他注意到，他姪女珍妮芙有一些作模型的黏土，這倒可以派上用場。

　　他熟練、敏捷地工作著，一度疑心地抬起頭來，眼光投向敞開的窗戶。不可能，這間房間外面沒有陽台。祇是自己太緊張了，才會覺得有人在看著他。

　　他完成了工作，滿意地點點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動了什麼手腳──這點他相當確信，不管是瓊安或是其他任何一個人。當然珍妮芙更不可能發現，她是一個自我中心的孩子，除了自己以外，從來不會去注意外界的一切。

　　他把碎屑掃清，連同手工具一起裝進口袋裏。然後遲疑了一下，四處觀望。

　　他順手拿起瓊安．沙可立夫的便條紙，坐下來，皺起眉頭。他必須留下一張字條給瓊安。

　　可是，他該怎麼寫？必須要瓊安看得出來，而別人卻看不出任何端倪。

　　這真是不可能的事！在他閒暇時看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小說裏，多的是利用密碼來傳遞訊息的事，叫旁人摸不著邊際，可是他連個密碼也想不出來──再說瓊安是個常識性的人，你必須一點一滴寫清楚，她才看得出來。

　　他的眉頭一舒，有了，有一個法子。引開瓊安的注意力──留給她一張一般的字條，然後將訊息交由某個人帶到英格蘭去傳給她。

　　他快速地寫著。

　　「瓊安：

　　順道來問問妳，想不想傍晚去打一場高爾夫，不巧妳到水壩去了，可不要一去不回，隨波而去。明天怎麼樣？下午五點俱樂部見。

　　巴普留字。」

　　留下這麼一張隨便的字條給他姊姊，他可能永遠不能再見到的姊姊──不過，就某方面來說，越隨便越好。他不能連累瓊安，也不能讓她知道任何蛛絲馬跡。瓊安不懂得掩飾，保護她的最好方法是讓她毫不知情。

　　如此一來，這張字條倒達到了雙重目的。從這張字條看來，似乎他──巴普並沒有離去的計劃。

　　他想了一兩分鐘，然後走向電話機，抓起話筒，叫總機接英國大使館。一會兒，電話接通，他的朋友，大使館三等秘書艾默生，在電話線的另一端接聽。

　　「約翰嗎？我是巴普．羅林森。能不能出來跟我碰個面？早一點行不行？非碰面不可，重要的事，老兄。呃，老實說，是個小妞……」他難為情地輕咳一聲，「很棒的一個小妞，舉世無雙，就是有點狡詐。」

　　艾默生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衣領太緊，卡住了脖子，還帶點數落的意味，說：「真是的，巴普，你和你的小妞。好吧，兩點見。」掛斷了電話。巴普放下話筒之前，聽到另一細微的掛斷聲響，有人偷聽他的電話。

　　可愛的艾默生。由於拉馬特所有的電話都受到監聽，因此巴普和約翰．艾默生設計了一套他們之間使用的暗語。一個「舉世無雙」的小妞，表示「緊急重要的事」。

　　艾默生會在兩點到新設立的商業銀行大樓前接他上車，他將告訴艾默生寶石的藏處。告訴他，瓊安毫不知情。瓊安和珍妮芙經由海線回去，六星期之內一定回不到英格蘭。到那時候，革命勢必已爆發，而且已塵埃落定，不是成功就是已被平息。阿里．尤瑟夫可能已到了歐洲，或是和巴普雙雙身亡。他對艾默生的說明要恰到好處，不多也不少。

　　巴普最後再環視房間一遍，整個房間看起來完全跟他進來時一樣，安靜、零亂，跟一般住家一樣。唯一多出來的，是他留給瓊安那張無關緊要的字條。他把它靠牆豎在桌上，走了出去。門外走道上闃無人跡。

　　2

　　瓊安．沙可立夫鄰房的女房客，從陽臺縮回房裏，她的手上握著一面鏡子。

　　她本來是拿著鏡子到陽台上，去照看看一根居然膽敢長到她臉頰上的毛髮。她用鑷子把那根毛髮連根拔起，然後就著明亮的陽光，在鏡子裏端詳著自己的臉孔。

　　就在這個時候，她看到了──她拿著鏡子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鄰房衣櫥上的鏡子，而在那面鏡子裡，她看到一個男人在做著非常令人好奇的事。

　　令人好奇、驚異到使她站在那裏，靜靜地觀看著。從他坐的地方看不到她，而她祇能從鏡子裏反映出來的另一面鏡子裏看到他。

　　如果他回過頭，可能從衣櫥上的鏡子裏看到她的鏡子，但是他太專心地忙著，沒有餘暇回顧。

　　不錯，他是曾一度突然抬起頭望向窗外，可是在發現窗外什麼都沒有之後，又低下了頭。這個女人看著他完成工作。停了一會兒，他寫了一張字條豎在桌上，然後走出了她的視線，但是她還是聽得出他是在打電話。她聽不太清楚他說些什麼，聽聲音好像蠻輕鬆──隨便的。然後是關門聲。

　　這個女人等了一陣子，然後打開房門。遠方走道的盡頭，一個阿拉伯人懶散地拖著地板，消失在角落裏。

　　這個女人迅速地溜到鄰房門前。門鎖著，她早已料到。她用一根髮夾和小刀刀鋒快速熟練地打開。

　　她走了進去，帶上門。她拿起字條看著，皺起眉頭。字條上並沒有說明。

　　她把字條放回原位，走過去。

　　正當她伸出手時，從窗外傳上來樓下的人說話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動作。

　　其中之一她知道是這個房間的房客。聲音果斷、自信，帶著教訓的意味。

　　她衝到窗前。

　　樓下門前臺階那裏，瓊安．沙可立夫正在向一個高大、看起來不太高興的英國領事館人員，訴說她對他的來訪以及所作的安排的觀感，她那蒼白、結實的十五歲女兒珍妮芙，跟隨在一旁。

　　「可是這太荒唐了！我從沒聽過這麼荒唐的話。一切都很安靜，每個人都相當愉快。我覺得太小題大做，杞人憂天了。」

　　「我們希望如此，沙可立夫太太，我們當然希望是如此。但是大使認為責任太……」

　　沙可立夫太太打斷了他的話。她不準備考慮大使的責任立場。

　　「我們的行李很多，你知道。我們要搭船回家──下星期三。海上航行有助於珍妮芙的健康，醫生這樣說的。我絕對不能改變我的計劃，就這樣慌慌張張的搭機飛回英格蘭。」

　　那一臉不高興的男人，強裝笑臉地說，沙可立夫太太和她女兒可以搭機到雅典，而不是英格蘭，然後從雅典搭上她們原先預訂的船。「帶著這麼多行李？」

　　「是的，是的，行李我們會處理。我開來了一部客貨兩用車，馬上可以把妳們所有的行李裝上去。」

　　「哦，好吧，」沙可立夫太太屈服地說：「我想我們最好還是收拾一下行李吧。」

　　「馬上就收拾，要是妳不介意的話。」

　　樓上房間裏的女人急忙退了回去，很快地看了一下手提箱標籤上的名址。然後趕著正好在沙可立夫太太出現在走道上之前，溜回她自己的房裏。

　　飯店的職員在她後面追趕著。

　　「沙可立夫太太，妳弟弟來找過妳。他直接上妳的房間。我想他已經走了，妳差一點就可以碰上他。」

　　「真是累人，」沙可立夫太太說。「謝謝你。」她對職員說，然後轉向珍妮芙，「我想巴普可能也在窮緊張。我看不出有什麼騷亂的跡象。門怎麼沒上鎖？這些人也真是太不小心了。」

　　「也許是巴普叔叔沒鎖上。」珍妮芙說。

　　「真希望我沒錯過跟他見面。啊，這裡有張字條。」她拿起來看。

　　「巴普並沒窮緊張，」她得意地說。「他顯然一點都不知情。外交敏感，我想就是這個惹出來的。我真討厭在這大熱天裏收拾行李，這個房間像個烤箱似的。來吧，珍妮芙，把妳收在衣櫥和抽屜裏的東西都拿出來吧。我們祇要把東西都塞進箱子裏就可以了，以後再重新整理。」

　　「我從沒經歷過革命，」珍妮芙若有所思地說。

　　「我不認為這一次妳能經歷到，」她媽媽大聲說。「一切都將如同我所說的，根本什麼事兒都不會發生。」

　　珍妮芙露出失望的表情。

三、引見羅彬生先生

　　1

　　大約六星期之後，布倫斯貝瑞某個地方，一個年輕人小心地敲著一扇房門，門內傳來一聲「進來！」

　　這是個小房間。一張辦公桌後，癱坐著一個發胖的中年人。他穿著一套縐巴巴的西裝，胸前滿是掉落的煙灰。房間的窗戶緊閉，房內的氣氛叫人難以忍受。

　　「怎麼樣？」發胖的中年人暴躁地說，眼睛半闔著。「現在又有什麼事了，嗯？」聽說皮可畏上校的眼睛，總是似睡似醒、半閟半開。聽說他的名字不叫皮可畏，也不是個上校。但是，這總是各說各話，風言風語！

　　「外交部的艾默生來了，先生。」

　　他眨眨眼皮，好像正又要睡著了，喃喃地說：「革命時，我們拉馬特大使館的三等秘書，對吧？」

　　「不錯，先生。」

　　「那麼，我想我最好見見他，」皮可畏上校懶懶地說。他懶洋洋地坐正身子，彈了彈肚皮上的煙灰。

　　艾默生先生是個高大、相貌尚可的年輕人，衣著十分恰當，與他的舉止相配得宜，帶著安靜、不以為然的意味。

　　「皮可畏上校？我是約翰．艾默生。他們說──呃──你可能想見見我。」

　　「他們這樣說？呃，他們應該知道。」皮可畏上校說。「坐吧，」他加上一句。

　　他的眼睛又開始閉上，但是在閉上之前，他說：「革命發生的時候，你在拉馬特？」

　　「是的，我是在那裏。真是難搞。」

　　「我想也是。你是巴普．羅林森的朋友，不錯吧？」

　　「是的，我跟他相當熟。」

　　「你應該說『以前』，」皮可畏上校說：「他已經死了。」

　　「是的，先生，我知道。可是我不敢確定他已經……」他停了下來。

　　「你在這裏不必費神這麼小心謹傎，」皮可畏上校說。「我們這裏什麼都知道，要是我們不知道的，也裝作知道。羅林森在革命那天，駕機帶阿里．尤瑟夫出去，後來就不知飛機去向。可能已降落在某個隱蔽的地方，或是已墜毀。阿羅雷茲山一帶發現了飛機的殘骸。兩條屍體。新聞明天即將發佈。對吧？」

　　艾默生承認他說的不錯。

　　「我們這裏無所不知。」皮可畏上校說。「這是我們的職責。飛機飛入那座山脈。可能是氣候因素。也有理由相信是陰謀破壞。我們還沒接到完整的報告。飛機在一個相當隱蔽的地方墜毀。找到的人有賞，但是這種事要相當長時間才能過濾清楚。然後我們得派專家去鑑定。當然，這牽涉到不少官僚障礙。向外國政府申請許可，各部首長的批准，打通關節等等──更不用說還要搜集當地農民可能提供的有用線索。」

　　他停下來，注視著艾默生。

　　「很悲慘，那件事，」艾默生說。「阿里．尤瑟夫王子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光輝燦爛的統治者，具有堅定的民主政治原則。」

　　「那可憐的傢伙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丟掉小命的，」皮可畏上校說。「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訴說這些悲慘的故事上。我們奉命進行一些──調查，一些對這件事感興趣的機構，也就是說，女皇政府精心設置的一些機構。」他緊盯著他說話的對象。「知道我的意思吧？」

　　「嗯，我聽說過。」艾默生勉強地說。

　　「或許，你也聽說過，屍體上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飛機殘骸裏也沒有，而且就目前所知，當地人所提供的資料裏也沒有，雖然，你無法確信當地農民所提供的是真是假。他們可能三緘其口，佯裝不知，連外交部也一樣。你還聽說過些什麼？」

　　「什麼都沒有。」

　　「你沒聽說過，也許應該有某種有價值的東西發現才對？他們派你來找我目的何在？」

　　「他們說你可能想問我一些問題，」艾默生一本正經地說。

　　「要是我問你問題，希望你回答，」皮可畏上校提醒他。

　　「那當然。」

　　「對你來說，似乎並不當然，小伙子。巴普．羅林森在飛離拉馬特之前，有沒有對你說些什麼？他是阿里唯一信任的人。來吧，說出來吧。他有沒有說什麼？」

　　「關於什麼，先生？」

　　皮可畏上校緊盯著他，同時搔搔耳朵。

　　「啊，好吧，」他不悅地說。「跟我來這一套，守口如瓶。在我看來，未免過火了一點！要是你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就說不知道好了。」

　　「我想是有──」艾默生小心而不太情願地說。「巴普是有可能想告訴我一些重事的事。」

　　「啊，」皮可畏上校說，神情好像他好不容易，終於把堵在瓶口的塞子給找了出來。「有趣，說來聽聽吧。」

　　「我知道的很少，先生。巴普和我之間有一套暗語。我們曉得拉馬特所有的電話都受到監聽。巴普因為工作之便，可以在宮中聽到一些消息，而我有時候也有一些有用的消息要傳給他。因此，我們約定好，任何一方打電話給對方，提及小妞，舉世無雙的小妞，就表示有重要的事要告訴對方。」

　　「某種重要的消息？」

　　「是的。事情發生的那天，巴普在電話中用了暗語。我本來是要到我們慣常會合的地點──一家銀行外面。可是暴動就在那裏發生，警察封鎖了街道，我無法連絡上巴普，他也無法連絡上我。那天下午他就駕機載阿里出去了。」

　　「我明白，」皮可畏說。「你不知道他的電話是從那裏打的吧？」

　　「不知道。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可惜。」他頓了一下，然後隨口問道：「你認不認識沙可立夫太太？」

　　「你是指巴普．羅林森的姊姊？當然，我在那裏見過她。她跟一個女學生到那裏度假。我跟她並不太熟。」

　　「她跟巴普．羅林森很親近嗎？」

　　艾默生想了一想。

　　「不，我不覺得。她比他大很多，而且他不太喜歡他姊夫──提到他時，總是叫他『狂妄的驢子』。」

　　「他是狂妄！一個傑出的實業家──可想而知會有多狂妄！這麼說，你不認為巴普．羅林森可能把什麼重大的秘密告訴她姊姊？」

　　「很難說──不過，不，我不這麼認為。」

　　「我也是，」皮可畏上校說。

　　他嘆口氣。「好了，這就是了。沙可立夫太太和她女兒正在回家的船上，東方皇后號，明天在提爾伯里靠岸。」

　　他沉默了一陣子，眼光審視著他對面的年輕人。然後，好像下了某種決定，他伸出手輕快地說：

　　「謝謝你的光臨。」

　　「很抱歉幫不上什麼忙。你確信沒有什麼我幫得上的？」

　　「沒有。沒有。我想恐怕是沒有。」

　　約翰．艾默生走出門去。

　　那小心翼翼的年輕人走進門來。

　　「本來想要他到提爾伯里去告訴他姊姊，」皮可畏說。「她弟弟的朋友──但是我決定還是不要的好，他太不知變通了，外交人員的訓練，不是個投機取巧者。我還是派──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的人去。」

　　「狄瑞克？」

　　「不錯。」皮可畏上校滿意地點點頭。「你慢慢開始懂得我的用意了吧？」

　　「我盡力就是了，先生。」

　　「盡力還不夠。你非懂不可。先替我把龍尼找來，有件任務要指派給他。」

　　2

　　那名叫龍尼的年輕人走進門時，皮可畏上校顯然正又快睡著了。他高大健壯，皮膚微黑；態度輕浮，帶點魯莽。

　　皮可畏上校注視他一會兒，然後咧嘴一笑。「要你混進一所女子學校，喜歡嗎？」他問。

　　「女子學校？」年輕人眉頭上揚。「那可真新鮮！他們想幹什麼？在化學課堂上做炸彈？」

　　「沒那種事。一所很高級的學校，草堤女校。」

　　「草堤！」年輕人吹了一聲口哨。「我真不敢相信！」

　　「少耍嘴皮子，仔細聽我說。西施塔公主，前拉馬特王子阿里．尤瑟夫的表妹，也是唯一的近親，這學期就要上那裏。目前她一直在瑞士就學。」

　　「要我幹些什麼？誘拐她？」

　　「當然不是。我想她不久即將成為各方注意的焦點。我要你留意一下事情的發展。我無法明說，我不知道何方神聖會出現，但是，要是有任何一個我們不喜歡的人物出現，向我報告。充當眼線，這就是你的任務。」

　　年輕人點點頭。

　　「那我怎麼混進去？是不是冒充繪畫老師？」

　　「那兒的教職員清一色是女性。」皮可畏注視著他，想了想。「我想你祇好充當園丁了。」

　　「園丁？」

　　「不錯。你懂不少園藝，我說的沒錯吧？」

　　「是不錯，我年輕時在週日郵報上寫了一年的專欄，叫『你家花園』。」

　　「得了吧！」皮可畏上校說。「那算什麼！即使我對園藝一竅不通，我自己還是可以寫個園藝專欄──祇要找一些苗圃印發的圖文並茂的說明書，再加上一本園藝百科全書，剪剪貼貼，拼拼湊湊的不就成了？那一套我清楚得很。」他停下來，咧嘴一笑。「沒什麼了不得！不，小老弟，我不是指這些，我說的是真正的園藝工作，吐口水在手上，抓起圓鍬，曉得怎麼鋤草、施肥、辛勤地做護籬，種子埋得恰到好處等等賣命的真功夫。你行嗎？」

　　「這些更沒問題，我從小幹到現在！」

　　「不錯。我認識你媽媽。好吧，就這麼辦。」

　　「草堤是不是有個園丁缺？」

　　「當然，」皮可畏上校說。「英格蘭到處都缺園丁。我會幫你寫封上好的推薦書。你看著好了，他們會求之不得，馬上就錄用你。沒有時間好浪費了，暑期班這個月二十九號就開學了。」

　　「我做我園丁的事，同時張大眼睛注意觀察，是不是這樣？」

　　「就是這樣。還有，要是有性慾過剩的小少女勾引你，你可別有所反應，否則你祇有求老天幫忙了。我可不想要你太早被擰著耳朵踢出校門。」

　　他抓起一張紙。「你想用什麼名字？」

　　「亞當似乎蠻適合的。」

　　「姓呢？」

　　「伊甸怎麼樣？」

　　「別想歪了，亞當．古德曼倒是挺好的。去跟金生研究安排一下你的經歷，然後快快出發。」他看下腕錶。「我沒功夫再跟你扯了。我可不想讓羅彬生久等，他該已來了。」

　　亞當（他的新名）走向門口的腳步停了下來。「羅彬生？」他好奇地問。「他要來嗎？」

　　「我是這樣說的沒錯。」桌上鈴聲一響。「他是來了。總是這樣準時，羅彬生先生。」

　　「告訴我，」亞當好奇地說。「他到底是什麼人物？他的真名是什麼？」

　　「他的名字，」皮可畏說，「就是羅彬生先生。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3

　　走進房來的人，看起來好像不該是名叫羅彬生的人。他的名字該是狄米特留斯、伊沙克斯登，或是皮侖那──雖然沒有一個是。他不太像是猶太人或希臘人，也不太像是葡萄牙人，或是西班牙人、南美洲人。而最教人感到不像的是，他是一個名叫羅彬生的英國人。他穿著考究、身軀肥大、黃臉孔、憂鬱的黑眼睛，前額寬闊，一張大方的嘴過份地露出雪白的牙齒。他的雙手造形很好，保養得很美。他的聲音是純正的英國腔。

　　他和皮可畏上校彼此寒暄，兩人態度皆有如一國之君。彼此客套一番之後，皮可畏上校在羅彬生先生接過雪茄之後說：

　　「非常謝謝你主動要幫助我們。」

　　羅彬先生燃上雪茄，讚賞地品嚐一番，說：

　　「我的好朋友，我祇是想──我聽說了一些，你知道。我認識很多人，而他們告訴我一些事。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告訴我。」

　　皮可畏上校未予置評。

　　他說：

　　「我猜你已經知道阿里．尤瑟夫王子的座機被發現了？」

　　「上個星期三。」羅彬生先生說。「駕駛員是巴普．羅林森。一次險惡的飛行。但是飛機墜毀不是羅林森的錯。飛機被動了手腳──被一個叫阿奇美德的──高級技師，一個可以完全信賴的技師──或者祇是羅林森認為如此。可是他並不能信賴。他在現在的新政府手裏得到一份叫人眼紅的工作。」

　　「那麼是真的遭到陰謀破壞的了！我們還不敢確定。真是悲慘。」

　　「是的。那可憐的小伙子──我是說阿里．尤瑟夫──他真不懂得如何對付貪官污吏和叛徒。他所受的教育實在不怎麼高明──至少我這麼認為。然而，我們現在關切的並不是他，是嗎？他已是昨日黃花。一個死去的君王，他的一切都已隨之而去。我們關切的是，死去的君王遺留下來的，儘管你我所關切的層面並不盡同。」

　　「留下來的？」

　　羅彬生聳聳肩。

　　「日內瓦一筆可觀的銀行存款，倫敦也有不少的一筆，他自己國內不少的資產（現在已被新王朝掠走，瓜分這些戰利品時曾引起不少紛爭，我這麼聽說！）最後是一些私人的小東西。」

　　「小東西？」

　　「這些小東西是有關聯性的。不管怎麼樣，東西體積是小，很方便帶在身上。」

　　「就我們所知，並沒在阿里．尤瑟夫身上。」

　　「不錯。因為他已交給了羅林森。」

　　「你確定？」皮可畏突然大聲說。

　　「呢，沒有人能確定，」羅彬生抱歉地說。「宮中謠言紛紛，這些謠傳不可能都是事實。可是這一點謠傳倒是很盛。」

　　「可是它們也並沒在羅林森身上。」

　　「既然如此，」羅彬生先生說，「似乎已經由其他的方式送出國了。」

　　「什麼其他方式？你有沒有頭緒？」

　　「羅林森接受那些珠寶之後，到過一家咖啡店。在那裏，他並沒有跟任何人交談，或接近過任何人。後來他到他姊姊住的里玆．沙莫耶飯店去。他上樓到他姊姊房間，同時在那裏逗留大約二十分鐘。他姊姊出去不在。後來他離開飯店，到勝利廣場的商業銀行領了一些現金。他走出銀行大門時，騷動暴發。一些學生不知為了什麼事，在那裏引起暴動。一段時間之後，警方才清除了廣場暴動。然後羅林森直接上飛機跑道，阿奇美德士官陪他一起往飛機那邊走去。

　　「阿里．尤瑟夫搭車去看新道路工程，車到飛機跑道時停了下來，他去找羅林森，表示他想搭機從空中視察一下水壩，以及新高速公路工程。他們的飛機起飛離地，從此一去不回。」

　　「你的推論是──」

　　「我的好朋友，跟你的一樣。為什麼巴普．羅林森知道他姊姊出去了，而且傍晚之前不可能回來，居然還在她房間裏停留了二十分鐘？他留下一張字條給她，這最多祇花他三分鐘的時間。其他的十七分鐘，他在幹什麼？」

　　「你是在暗示，他把那些珠寶藏在他姊姊的東西裏？」

　　「似乎有這個可能，不是嗎？沙可立夫太太和其他英國人一樣，在同一天撤離拉馬特。她跟她女兒搭機到雅典。明天將抵達提爾伯里，我相信。」

　　皮可畏點點頭。

　　「好好照顧她，」羅彬生先生說。

　　「我們會照顧她，」皮可畏說。「一切已經安排好了。」

　　「要是她帶著那些珠寶，那就有生命危險。」他闔上眼。「我很不喜歡暴力事件。」

　　「你認為會有暴力事件？」

　　「這件事不少人有興趣，各式各樣的人──但願你了解我的意思。」

　　「我了解，」皮可畏繃著臉說。

　　「當然，他們會互相出賣對方，」羅彬生搖搖頭。「太複雜了。」

　　皮可畏上校微妙地問：「你自己對這件事是否──呃──有任何特別的興趣？」

　　「我代表某一集團的興趣，」羅彬生說。他的聲音帶點微微譴責的意味。「其中一些寶石是我的集團提供給前王子陛下的──非常公平合理的價格。我所代表的一群人有興趣找回這些寶石，我甚至可以說，即使這些寶石的主人還活著，他也會同意這項收回。我不想再多說了，這種事太微妙了。」

　　「不過，你一定是站在天使的一邊，」皮可畏上校微微一笑。

　　「啊，天使！天使──是的。」他暫停了一下。「你會不會湊巧知道沙可立夫太太和她女兒的左右鄰房住的是誰？」

　　皮可畏上校表情曖昧。

　　「讓我想想看──我想我知道。左邊住的是安琪力卡．杜雷道小姐──一個西班牙──呃──舞者，在當地酒廊表演。也許不完全是個西班牙人，也不是個很好的舞者，祇是普受顧客歡迎。另一邊我知道住的是一群學校教師。」羅彬生滿意地微微一笑。

　　「你還是老樣子。我想來告訴你些什麼，而你總是幾乎都已知道了。」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皮可畏上校客氣地否認。

　　「我們兩個人合起來，」羅彬生說，「知道了不少。」

　　他倆的目光相接。

　　「我希望，」羅彬生說著站了起來，「我們所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四、旅客歸來

　　1

　　「是的！」沙可立夫太太厭煩地說。她望著飯店的窗外，「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一回到英格蘭，就總是下雨，真是觸霉頭。」

　　「我倒覺得回來真好，」珍妮芙說，「聽到街上每個人說的都是英語！而且我們馬上就可以喝上一杯真正的好茶。麵包、奶油、果醬，還有對味的蛋糕。」

　　「我真希望妳的心胸不要這麼偏狹，親愛的，」沙可立夫太太說，「要是妳的意思是妳寧可留在自己國家裏，那我老遠的把妳帶出國到波斯灣去豈不白費了？」

　　「出國一兩個月我倒不在乎，」珍妮芙說，「我的意思是我很高興回來了。」

　　「讓開一點，親愛的，讓我確定一下他們是不是把所有的行李都帶上來了。真的，我真覺得──自從戰後以來，人們變得非常不老實。在提爾伯里要不是我盯住那個人，他早把我那綠色帶拉鍊的手提袋給摸走了。還有另外一個人，老是在行李周圍打轉，我後來還在火車上看到他。我相信，妳知道，這些妙手空空的小賊，都會合在船上，要是有人被灌了迷湯，或是暈船，他們就把手提箱給摸走。」

　　「噢，媽，妳怎麼老是這樣想，」珍妮芙說，「妳認為妳碰到的每個人都不老實。」

　　「大部分都是，」沙可立夫太太繃著臉說。

　　「英國人不會不老實，」愛國的珍妮芙說。

　　「那就更糟了，」她媽媽說，「我不敢指望阿拉伯人或是外國人怎麼樣，但是在英國，每個人都不太警覺，不老實的人就更容易得手了。讓我來數數看。綠色的大皮箱，還有黑色的那只，兩個土黃色小的，帶拉鍊的旅行袋，高爾夫球桿和網球拍，手提袋還有帆布提袋──綠色的提袋呢？啊，在那裏。還有那口當地買的錫皮衣箱，我買來裝多出來的東西的──對了，一、二、三、四、五、六──對了，總共十四件都在這裏。」

　　「我們不能先喝杯茶嗎？」珍妮芙說。

　　「茶？才三點而已。」

　　「我餓死了。」

　　「好吧，好吧。妳能不能自己下去叫？我真的感到非休息一下不可，然後我得把我們晚上用得著的東西找出來。妳爸爸沒趕來見我們實在太糟了。我實在無法想像，他為什麼今天偏偏得去新泰恩堡參加一個重要的董事會議。還以為他會把太太和女兒擺在第一位，何況他已三個月沒見過我們了。妳自己下去叫沒問題吧？」

　　「真是的，媽媽，」珍妮芙說，「妳以為我才幾歲？請妳給我些錢好嗎？我身上，沒有英國幣。」

　　她接過她媽媽遞給她的一張十先令幣，不悅地走了出去。

　　床旁的電話鈴響起，沙可立夫太太走過去，抓起聽筒。「喂……是的……是的，我是沙可立夫太太……」

　　有人在敲房門。沙可立夫太太對著話筒說了聲「等一下」，放下話筒，走去開門。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帶著一組工具站在門外。

　　「修水電的，」他敏捷地說，「這間套房有些電燈壞了，他們要我上來看看。」

　　「哦──好……」

　　她退後一步，電工走進門來。

　　「浴室？」

　　「往那邊走──在另外一間臥房那邊。」

　　她走回電話機。

　　「抱歉……你剛剛說……？」

　　「我叫狄瑞克．歐康納。我能不能上來見妳，沙可立夫太太，是關於妳弟弟的事。」

　　「巴普？是不是──有關他的消息？」

　　「我想──是的。」

　　「嗯……嗯，我知道……好的，上來吧。三樓，三一零室。」

　　她在床上坐著。她已經知道會是什麼消息。

　　隨即一聲敲門聲傳來，她過去打開門，一個年輕人與她握握手。

　　「你是外交部的人？」

　　「我叫狄瑞克．歐康納。我的長官派我來，因為似乎找不到其他的人來告訴妳這個消息。」

　　「請告訴我，」沙可立夫太太說。「他遇害了，是不是？」

　　「是的，沙可立夫太太。他駕機載阿里．尤瑟夫王子飛離拉馬特，墜毀在山區。」

　　「為什麼我沒聽說──為什麼沒人打電報到船上？」

　　「消息幾天前才確定。本來祇知道飛機失踪，在那種情況之下，仍然可能有希望，但是現在飛機殘骸已經找到。我相信妳一定樂於知道那是立即死亡，而不是痛苦難堪地飽受折磨。」

　　「王子也遇害了？」

　　「是的。」

　　「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沙可立夫太太說。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但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我知道巴普會早死。他總是莽莽撞撞的，你知道──總是試飛新機，總是嘗試新特技。過去四年，我幾乎都沒見過他。唉，你無法改變一個人，你能嗎？」

　　「不，」她的訪客說，「我想是不能。」

　　「亨利常常說他遲早會跌得粉身碎骨，」沙可立夫太太說。她似乎從他先生預言的準確無誤中，得到一種悽慟的滿足感。一顆淚珠滾落到她腮邊，她找她的手帕。「真是叫我震驚，」她說。

　　「我知道──我也很難過。」

　　「巴普無法逃走，當然啦，」沙可立夫太太說。「我是說，他接受了王子座機駕駛這份工作。我不想叫他不幹。而且他是個好飛行員。我相信要是飛機撞了山，那不是他的過錯。」

　　「不，」歐康納說，「那當然不是他的錯。唯一把王子弄出國的希望，是經由空中飛行，不管氣候如何。那是一次危險的飛行，而且出了差錯。」

　　沙可立夫太太點點頭。

　　「我相當了解，」她說。「謝謝你來告訴我。」

　　「還有一件事，」歐康納說，「我不得不問妳的一件事。妳弟弟有沒有託妳帶任何東西回英格蘭？」

　　「託我帶東西？」沙可立夫太太說。「你是指什麼？」

　　「他有沒有給妳任何──包裹──任何小包裹要妳帶回來，轉交給英格蘭任何人？」

　　她不解地搖搖頭。「沒有，為什麼你認為他會這樣做？」

　　「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包裹，我們想妳弟弟可能已託某一個人帶回家。他那一天到飯店去找過妳──我是說，革命的那天。」

　　「我知道。他留了一張字條。可是字條上並沒有提到──只是一些第二天要跟我打網球或高爾夫球之類的傻話。我猜想他寫那張字條時，一定不知道那天下午得駕機帶王子出去。」

　　「上面就寫這些而已？」

　　「字條上？是的。」

　　「妳有沒有留下來，沙可立夫太太？」

　　「留下他寫的字條？沒有，當然沒有。沒什麼重要的，我把它撕碎丟掉了。為什麼我要留下來？」

　　「沒有理由，」歐康納說。「我祇是隨便問問。我懷疑──」

　　「懷疑什麼？」

　　「上面是否可能隱藏著一些──其他的訊息。畢竟──」他微微一笑，「有一種東西叫做隱形墨水，知道吧。」

　　「隱形墨水！」沙可立夫太太很不以為然地說。「你是指間諜小說裏說的那種東西？」

　　「呃，恐怕我指的正是那種東西，」歐康納有點抱歉地說。

　　「真是異想天開，」沙可立夫太太說。「我相信巴普從不會用隱形墨水這種東西。為什麼他要用？他是一個可愛、講求實際的人。」又一顆淚珠滾落到她腮邊。「噢，天啊，我的皮包呢？我得拿條手帕。可能我放在另一個房間裏了。」

　　「我去幫妳拿，」歐康納說。

　　他走過玄關，突然停了下來，一個穿著工作服，俯身在翻動一隻皮箱的年輕人，站直身子面對他，看起來有點驚嚇。

　　「電工，」年輕人急忙說。「這裏的電燈有點毛病。」

　　歐康納按下一個電燈開關。

　　「我看好像沒什麼毛病，」他和氣地說。

　　「他們一定給錯了我房間號碼，」電工說。

　　他收拾一下工具袋，很快地溜了出去。

　　歐康納皺皺眉頭，拾起沙可立夫太太放在梳粧臺上的皮包，走了回去拿給她。

　　「對不起，借下電話，」他說完抓起話筒。

　　「這裏是三一零室。你們剛才有沒有叫一個電工上來這裏檢查電燈？是的……好，我等一下。」

　　他等了一下。

　　「沒有？我想是沒有。沒有，沒什麼不對。」

　　他放回聽筒，轉向沙可立夫太太。

　　「這裏的燈一點毛病都沒有，」他說。「他們也沒派電工來。」

　　「那，那個人是幹什麼的？是不是小偷？」

　　「可能是。」

　　沙可立夫急急檢視她的皮包。「他沒有從我皮包裏拿走任何東西。錢都還在。」

　　「妳確信，沙可立夫太太，妳完全確信妳弟弟並沒有給妳任何東西，放在妳的行李裏一起帶回家？」

　　「我完全確信。」沙可立夫太太說。

　　「妳女兒呢──妳有個女兒，不是嗎？」

　　「是的，她在樓下喝茶。啊，我真怕告訴她巴普的事。或許等我們回到家再告訴她比較好……」

　　「妳弟弟有沒有可能託她任何東西？」

　　「不可能，我相信他不可能。」

　　「還有一種可能，」歐康納說。「他那天到妳房間等妳的時候，可能把某些東西藏在妳的行李箱裏。」

　　「可是巴普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這簡直太荒唐了。」

　　「事實上並不怎麼荒唐。很可能阿里．尤瑟夫王子要你弟弟幫他保管某樣東西，而妳弟弟認為藏在妳的東西裏，比他自己帶著安全。」

　　「在我聽來，很不可能，」沙可立夫太太說。

　　「我在想，如果我檢查一下，妳介不介意？」

　　「你的意思是，搜查我行李？全部打開來？」沙可立夫太太提高嗓門說，最後一句幾近哀號。

　　「我知道，」歐康納說，「這是個可怕的要求。可是卻很重要。我可以幫妳，妳知道，」他遊說地說。「我常幫我媽媽打包，她說我是個很不錯的打包員。」

　　他施展出他所有的「媚力」，他的「媚力」是皮可畏上校的一項資產。

　　「哦，好吧，」沙可立夫太太屈服地說，「我想──如果你這樣說──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那麼重要──」

　　「可能非常重要，」狄瑞克．歐康納說。

　　「那麼，」他對她微微一笑。「我們動手吧。」

　　2

　　四十五分鐘之後，珍妮芙喝過茶回來。她環視一下房間，驚叫了一聲。「媽，妳們在幹什麼？」

　　「我們把所有的行李都打開了，」沙可立夫太太沒好氣地說。「現在我們正在重新打包。這是歐康納先生。小女珍妮芙。」

　　「可是為什麼妳們要拆開又重新打包呢？」

　　「不要問我為什麼，」她媽媽怒吼一聲。「有人認為妳巴普叔叔放了某樣東西在我行李裏，讓我帶回家。我想他並沒給妳任何東西吧，珍妮芙？」

　　「巴普叔叔給我東西帶回家？沒有。妳們沒把我的東西也給拆了吧？」

　　「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拆開了，」狄瑞克．歐康納愉快地說，「我們沒找到任何東西，現在正在重新打包。我想妳該喝杯茶或什麼的，沙可立夫太太。我幫妳叫點東西好嗎？一杯白蘭地加蘇打怎麼樣？」他朝電話機走去。

　　「叫杯茶好了，」沙可立夫太太說。

　　「我喝了一杯很有味道的茶，」珍妮芙說，「麵包、奶油、三明治，還有蛋糕，後來我又要服務生多給我點三明治，要是他不介意的話，結果他說他不介意。真是太好了。」

　　歐康納點了茶，然後繼續完成重新打包的工作，靈巧地把一切打包得整整齊齊，令她不得不佩服。

　　「看來你媽媽好像教得很好，」她說。

　　「哦，我學會了各種有用的手藝，」歐康納微笑著說。

　　他媽媽早就去世了，他的這套功夫完全是從皮可畏上校那兒學來的。

　　「還有一件事，沙可立夫太太，我希望妳自己能多加小心保重。」

　　「小心保重？這話怎麼說？」

　　「呃，」歐康納並不明說，「革命是險詐的事。各種派系很多。妳要在倫敦久留嗎？」

　　「我們明天就回鄉下，我先生會開車來接我們。」

　　「那就沒事了。可是──千萬不要冒險。要是有任何不尋常的事發生，馬上撥九九九電話。」

　　「哇噻！」珍妮芙興奮地說。「撥九九九。我一直就想撥這個電話。」

　　「別胡鬧了，珍妮芙。」她媽媽說。

　　3

　　地方報紙新聞摘錄：

　　「一個被控私闖民宅的男子昨天被帶至治安法庭，他企圖闖入亨利．沙可立夫先生的住宅裏行竊。當這一家人星期天早晨都上教堂時，沙可立夫太太的臥房遭到破壞，所有的東西都被翻動得零亂不堪。正在廚房裏準備午餐的傭人，沒有聽到任何聲響。警察在這名男子正欲逃離時予以逮捕。顯然是有什麼驚動了他，令他未偷走任何東西，便倉皇逃走。

　　自稱名叫安得魯．包爾，無固定居所的他，俯首認罪。他說他失業，急需錢用。沙可立夫太太的珠寶，除了戴在身上的那些，其餘的都放在銀行保險箱裏。」

　　「我告訴過妳，叫妳在客廳那面法國式窗戶加鎖的，」這是沙可立夫先生在家人面前發表的感想。

　　「我的好亨利，」沙可立夫太太說，「你好像不了解，我過去三個月一直都在國外。而且不管怎麼說，我記得曾經看過這麼一句話：如果小偷想要闖入你家，他總是有辦法得逞。」

　　她看了一眼地方報紙，接著又說：「時下的廚房傭人也真是的，大不如前了。愛麗絲老太太耳朵幾乎全聾了，行動也不方便，還有那禮拜天早上才來幫忙的，傻乎乎的巴德威爾夫婦的女兒。」

　　「我想不通的是，」珍妮芙說，「警方怎麼曉得我們家遭了小偷，及時趕來逮捕他。」

　　「他沒偷走任何東西也實在奇怪，」他媽媽說。

　　「瓊安，妳確信他沒偷走任何東西嗎？」她先生問她，「妳起先不是還有點懷疑？」

　　沙可立夫太太重重嘆了一口氣。

　　「這種事很難說。房間裏一塌糊塗──東西到處亂丟，抽屜都被拉了出來，翻倒過來。我必須全部點過才能確定──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沒看到我最好的那條圍巾。」

　　「對不起，媽，那是我拿走的，已經從船上掉到地中海去了。我借用的，本來要告訴妳，可是忘了。」

　　「真是的，珍妮芙，我不是經常告訴妳，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不准借用我的東西嗎？」

　　「我可以再喫個布丁嗎？」珍妮芙引開了話題。

　　「我想可以。愛麗絲太太的手藝真的很不錯，即使跟她講話必須要用喊的也值得。我真的希望妳到了學校後，不要讓人家認為妳貪嘴。草堤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學校，這妳可要記住。」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上草堤，」珍妮芙說。「我認識一個女孩，她的表姊上那所學校，她說太恐怖了。他們把大部份的時間都花在教你如何上下『羅玆勞斯』汽車，還有，要是女王要妳跟她一起吃飯時，妳的舉止應該如何如何等等。」

　　「夠了，珍妮芙，」沙可立夫太太說。「妳不想想妳有多幸運，才能得到草堤的入學許可。我可以告訴妳，巴絲路小姐可不是每個女孩都願意接收的。這完全是由於妳爸爸的重要地位，還有妳羅傑蒙叔叔的影響力。妳實在太幸運了。再說，」沙立可夫太太接著說，「如果妳被叫去跟女王一起喫飯，妳懂得如何應對總是一件好事。」

　　「哦。呃──」珍妮芙說，「我猜想女王經常不得不跟一些不懂得如何應對的人一起喫飯──像非洲酋長、賽馬騎師、阿拉伯酋長等。」

　　「非洲酋長的舉止儀態可是非常優雅的，」最近剛從迦納商務考察回來的沙可立夫先生說。

　　「阿拉伯酋長也是一樣，」沙可立夫太太說。「真是謙恭有禮。」

　　「妳記得我們去參加的那個酋長宴會吧？」珍妮芙說。「他是怎麼把烤綿羊的眼珠挖出來給妳的？還有，巴普叔叔向妳點頭，示意妳不可拒絕，把它喫下去。我是說，要是阿拉伯酋長在白金漢宮喫烤小羊時也如法泡製，那女王豈不要龍顏大變？」

　　「妳有完沒完，珍妮芙，」她媽媽結束了這個話題。

　　4

　　那居無定所的安德魯．包爾因私闖民宅的罪名，被判了三個月徒刑之後，治安法庭的推事，狄瑞克．歐康納撥通了一家博物館的電話。

　　「我們逮到他時，他身上並沒有任何東西，」他說。「我們給他的時間足夠了。」

　　「他是誰？我們認識嗎？」

　　「葛口一夥的，我想。兼差的。他們祇雇他幹這種事。不太有腦筋，但是據說手腳乾淨俐落。」

　　「他像隻小綿羊一樣乖順地接受判刑？」皮可畏上校在電話的另一端咧嘴一笑。

　　「是的，完全像個不小心誤蹈法網的笨小子。真無法把他跟大幹一票的那些傢伙聯想在一起。當然，這就是他可資利用的價值所在。」

　　「他沒找到任何東西，」皮可畏上校沉思著，「而你也沒找到任何東西，這樣看來，似乎並沒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不是嗎？我們認為羅林森把那些東西藏在他姊姊行李裏，這個想法似乎是錯了。」

　　「其他人的想法似乎也一樣。」

　　「這似乎是顯而易見的事。也許他知道我們會吞下這個餌。」

　　「可能。有沒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太多了。那些東西可能還留在拉馬特，藏在里玆．沙莫耶飯店某個地方。或是羅林森到飛機跑道中途交給了某一個人。或是羅彬生先生話中有話，可能在某個女人手裏。也可能沙可立夫太太一直帶著，自己卻不知道，跟一些不再用得著的東西，一起丟進紅海裏去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那可能是最好不過的事了。」

　　「啊，快別這樣說，那可是值不少錢的東西，先生。」

　　「人命也很值錢，」皮可畏上校說。

五、寄自草堤女校的信

　　茱莉亞．阿普瓊給她母親的信：

　　「親愛的媽咪：

　　我已經安頓下來，而且很喜歡這裏。這學期新來了一個叫珍妮芙的女孩，我常和她在一起。我們都很喜歡網球，她打得相當好。她開得一手強勁有力的好球，但是並非每次都能得逞。她說她的網球拍因為去過一趟波斯灣而變了形。那邊天氣太熱了。她在革命爆發的時候到那裏，我說那不是很刺激嗎，可是她說不刺激，她們根本沒看到什麼。她們被帶到使館去或什麼的，所以錯過了。

　　巴絲路小姐有點像隻小羊，可是她也相當嚇人──或者可能這樣。她對新生很和善。可是背後大家都叫她母老虎。教我們英國文學的是瑞奇小姐，教得很棒。教到得意處，總是口沫橫飛，手舞足蹈。她有一張奇特的臉，有點激動。當她唸莎士比亞時，令人覺得與眾不同，如身歷其境。有一天，她跟我們談到莎士比亞「奧塞羅」劇中陰險奸刁的小人伊阿狗，以及他的心理狀態──還有很多關於嫉妒心，以及嫉妒心如何噬啃著你的心靈，讓你受害，最後讓你發了瘋，想要傷害你所愛的人。讓我們聽起來全身發抖──珍妮芙例外，因為沒有什麼能干擾到她。瑞奇小姐也教我們地理。我總以為這一課目很乏味，可是瑞奇小姐教起來卻一點也不乏味。今天上午她告訴我們有關香料買賣的事，以及為什麼要有香料，因為東西太容易壞了，所以才用香料。

　　我就要開始選羅瑞小姐的藝術課了。她每週來兩次，而且也帶我們上倫敦去看畫廊。我們跟布蘭奇小姐學法文。她不太會維持秩序，珍妮芙說法國人都是這樣。她不會生氣，祇是會感到厭煩。她說「妳們這些小女孩真會磨人！」史躍羚小姐很可怕，她教體育和課外活動。她的頭髮是赤黃色，而且運動過後總有一股味道。再來是查威克小姐──這所學校一成立，她就在這裏。她教數學，有點吹毛求疵。還有范西塔小姐，教歷史和德文。她是巴絲路小姐第二，祇是少了巴絲路小姐一樣的活力。

　　這裏有很多外國女孩，兩個義大利女孩和一些德國女孩。還有一個討人歡心的瑞典女孩（她是一個公主之類的人物），以及一個半土耳其、半波斯灣種的女孩，她說她本來會嫁給墜機死亡的阿里．尤瑟夫王子，可是珍妮芙說，這不是真的，她說西施塔會這樣說，是因為她是他表妹，而表哥總是被認為會跟表妹成親。珍妮芙說他並不想娶她，他愛的是另一個女孩。珍妮芙知道很多事情，可是她通常都不說出來。

　　我想妳很快就要出發去旅行了。可別像上次一樣忘了護照！還有，別忘了帶急救箱，以防萬一。

　　永遠愛妳的

　　茱莉亞」

　　珍妮芙．沙可立夫給她母親的信：

　　「親愛的媽咪：

　　這裏真的並不壞。我比原先預料的還喜歡。天氣非常好。昨天，我們要寫一篇作文，題目是「試論過猶不及的道理」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下一週的題目是「試將茱麗葉和黛絲岱孟娜的個性作一對照」，這也很無聊。妳想我能換把新網球拍嗎？我知道去年秋天，妳已幫我這一把換過線──但是用起來不太對勁。也許是變彎了。我比較喜歡學希臘語，可以嗎？我喜歡語言。我們有些人下週要去倫敦看芭蕾舞劇，天鵝湖。這裏的食物蠻好的。昨天午餐我們喫雞，喝下午茶時，還有自製的蛋糕點心。

　　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消息可以告訴妳──我們家有沒有再遭小偷？

　　妳的愛女

　　珍妮芙」

　　高年級級長瑪格蕾特．高爾衛斯特給她母親的信：

　　「親愛的媽媽：

　　能告訴妳的消息很少。這學期我跟范西塔小姐學德文。聽說巴絲路小姐就要退休了，范西塔小姐要接替她當校長，可是到現在她們已經說了一年多了，我相信這不會是真的。我問過查威克小姐（當然我不敢問巴絲路小姐），她對這個問題很敏感。她說當然不是真的，不要聽信謠傳。我們星期二去看「天鵝湖」芭蕾舞劇。如夢境一般，難以形容！

　　茵格瑞公主蠻好玩的，眼睛湛藍，可是她戴著牙齒矯正器。有兩個德國女孩，她們的英文講得相當好。

　　瑞奇小姐回來了，看起來氣色不錯，上學期我們真想念她。新體育老師叫史躍羚小姐。她非常霸道，沒有人喜歡她，雖然她網球教得非常好。一個新來的女孩，叫珍妮芙，我想她會成為網球好手。她的反手球有點弱。她的好朋友叫茱莉亞，我們叫她們雙鏢客！

　　妳不會忘記二十號帶我出去吧？運動會是六月十九號舉行。

　　妳的女兒

　　瑪格蕾特」

　　安．夏普蘭給丹尼士．雷斯本的信：

　　「親愛的丹尼士：

　　開學前三週內我都沒有時間休假，忙過這段時期後，我很想跟你喫餐飯。可是必須是星期六或星期天。我再告訴你時間。

　　我發覺在學校裏工作蠻好玩的。可是謝天謝地，還好我不是老師！否則我會發瘋。

　　　　　　　　　　　　永遠是你的

　　　　　　　　　　　　　　　　安」

　　喬生小姐給她姊姊的信：

　　「親愛的丹妮絲：

　　這裏一切如常。暑期班總是很好。花園看起來很美，我們來了位新園丁幫忙老布瑞斯──年輕力壯的新園丁！蠻帥的，真是糟蹋人才。女孩子總是這麼天真。

　　巴絲路小姐沒再提退休的事，我希望她已打消這個念頭。要是范西塔小姐真當上校長，那一切可就要改變了，我不相信我還會留下來。

　　代我向狄克和孩子們致意，碰到歐立佛和凱第時，別忘了代我問好。

　　愛爾珮絲上」

　　安琪．布蘭奇小姐給雷尼．杜邦的信：

　　「親愛的雷尼：

　　這裏一切均好，雖然我不能昧著良心說我過得愜意。女孩子們既不尊師重道，也不太守規矩。然而，我想了想，最好還是不要向巴絲路小姐訴苦，跟這種人打交道不得不提高警覺！

　　目前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可以告訴你。

　　安琪」

　　范西塔小姐給一位朋友的信：

　　「親愛的葛蘿瑞亞：

　　暑期班順利地開學了。一群很令人滿意的女孩。外籍生都已安頓得很好。我們的小公主（中東的那個，不是北歐的那個）不太勤勉，可是這是料想得到的事。她的風姿很迷人。

　　新體育老帝史躍羚小姐不是個好人選。女孩子們不喜歡她，她對待她們也太專橫霸道了，畢竟這並不是所普通學校，體育課程及課外活動影響很小！她也很喜歡追根究柢，問了太多牽涉到個人隱私的問題。這種事很叫人討厭，也顯出她個人太沒教養。新來的法文教師布蘭奇小姐，相當和藹可親，但是不太夠水準當這裏的老師。

　　開學的第一天，我們差點發生一件意外。卡爾登夫人醉醺醺地出現在校園裏，還好查威克小姐把她引開，化解了危機，否則可要嚇得群芳失色，爭相逃避。她的雙胞胎女兒可真是一對好女孩。

　　巴絲路小姐對她的將來並沒明確地說過什麼──不過從她的態度看來，我想她已經在心中下定了明確的決心。草堤女校實在是一項好成就，我將以繼續保持她的傳統為榮。

　　見到馬佳瑞時，代我致意。

　　　　　　　　　　　　　　愛琳娜」

　　給皮可畏上校的信，循例行途徑發出：

　　「談到把個男人送入虎口，我就是那個男人！我是一個約一百五十位女性組成的機構裏的唯一男性。

　　女殿下很有格調地抵達這裏。紅藍雙色的凱迪拉克豪華轎車，隨行的是穿著本土服裝的中東名士，和一身巴黎最新流行服飾的太太，女殿下也是一身流行打扮。

　　第二天穿上制服之後，幾乎認不出是她。跟她建立友好關係毫無困難，事實上已經開始。她天真爛漫地問我一些花的名字，後來一個滿頭紅髮，臉生雀斑，聲如秧雞的女怪突然向她逼近，把她趕離我的疆界。她並不想離去。我非常了解這些罩著面紗長大的東方女孩。我想，這個女孩在瑞士求學時，一定學到了不少社會經驗。

　　那個女怪，名叫史躍羚小姐，體育教師，走回來賜給我一陣冷笑，說什麼園丁不可以跟學生交談等等。這下輪到我表現天真無辜的時候了。「對不起，小姐，那位小姐祇是問我這邊這些飛燕草是什麼。我想大概她的家鄉沒有長這種東西。」那女怪輕易地被我擺平了，最後幾乎笑了出來。對巴絲路小姐的秘書不太成功，一個白領階級的城市女郎。法文教師比較合作。看起來端莊謹謓，不太作聲，其實並不然。也跟三個老愛吃吃傻笑的小女孩交上朋友，名字是潘美拉、駱伊絲和瑪麗，姓氏不詳，不過都是貴族後裔。一匹精明的老戰馬，叫查威克小姐，機警地監視著我，因此我得小心寫，不要在底下的白紙上留下筆跡。

　　我的頂頭上司老布瑞斯，是個硬脾氣的人物，他的談話內容老是在過去的老日子裏打轉，我想那時他大概是五個職員裏面排行第四的人物。他對大部分的人事物都是滿腹牢騷，可是在巴絲路小姐面前倒是百分之百的尊敬，我也是。她跟我談過幾句話（很愉快），不過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她好像看透了我，知道我的一切。

　　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不祥的跡象──不過，我可是活在希望之中。」

六、早期的日子

　　1

　　在教師交誼廳裏，大家相互交換著假期心得。國外旅遊見聞、看過的戲劇、參觀過的藝術展覽等等。照片傳來傳去。彩色幻燈片對照片的威脅就要來臨，所有的熱心者都想要展示自己的照片，卻避免被迫看他人的照片。

　　不久，交談變得比較不那麼個人化。新建的體育館同時受到批評與讚賞。大家都承認那是幢好建築，不過當然每個人都對它的設計多多少少有點意見。

　　大家交換了一下對新生的觀感，大體上來說，都還滿意。接著，談話的目標，愉快地轉向新來的同事。布蘭奇小姐以前來過英格蘭嗎？她家是在法國什麼地方？

　　布蘭奇小姐禮貌地回答每一個問題，不過有所保留。

　　史躍羚小姐就比較坦率了。

　　她說起話來斬釘斷鐵、鏗鏘有力，幾乎有如在發表一項演說，題目是：史躍羚小姐的優越性。她是如何受到同事的讚賞，以前的校長們是如何滿懷感激，接受她的忠告，而且據而重新安排課目。

　　史躍羚小姐不太敏感，她沒注意到聽眾已經感到不耐煩。最後喬生小姐溫和地說：「不管怎麼說，我想妳的意思不能總是──呃──像妳所說的一樣被採納。」

　　「人總得有心理準備面對忘恩的人，」史躍羚小姐說。她的聲音，本來已經夠大了，變得更大。「問題是，人們都這麼膽怯──不敢面對現實。他們總喜歡裝作視而不見。我可不會這樣。我總是單刀直入、一針見血。我揭發過不少醜聞──把它們公開出來。我的鼻子很靈光──一旦被我嗅出點不對味來，我就窮追不捨──直到把我的獵物揪出來為止。」她得意地大笑。「我認為，私生活有任何不可告人者，就不應該在學校裏教書。如果一個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遲早總會被人發現。啊！如果我把我揭發過的事說給妳們聽，妳們一定會感到很驚訝，那些事是別人作夢都想不到的。」

　　「妳對這些經驗感到很得意，是吧？」布蘭奇小姐說。

　　「當然不是，祇是盡我個人的義務而已。不過，我並沒得到支持，真叫人灰心。所以我辭職了──以示抗議。」

　　她環顧四周的聽眾，然後又大而化之地笑了起來。「希望這裏沒有人有不可告人的事藏在自己心裏。」她得意地說。

　　沒有人感到有趣。但是史躍羚小姐不是那種會注意別人感受的女人。

　　2

　　「我可以跟妳談談嗎，巴絲路小姐？」

　　巴絲路小姐放下筆，抬起頭來面對滿臉通紅的舍監，喬生小姐。

　　「什麼事，喬生小姐。」

　　「那個叫西施塔的女孩──那個埃及女孩或什麼的。」

　　「怎麼樣？」

　　「她──呃──她的內衣。」

　　巴絲路小姐耐心而驚異地揚揚眉頭。

　　「她的──呃──她的胸罩。」

　　「她的胸罩怎麼啦？」

　　「呃──不是普通的那種──我是說，不是把胸脯包住，而是──呃──把它們托起來──實在不太必要。」

　　巴絲路小姐咬住嘴唇，忍住了笑。跟喬生小姐談話常常這樣。

　　「也許我該去看看，」她莊重地說。

　　不久，喬生小姐展示那件奇妙的胸罩給巴絲路小姐看，西施塔在一旁有趣地看著。

　　「這種鋼絲還有──呃──這種，張骨，」喬生小姐不以為然地說。

　　「可是妳看，我的胸脯不很大──不夠大。讓我叫人看起來還不夠像個女人。而這對一個女孩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讓人把她看作是個女人而不是小男孩。」

　　「妳才十五歲，有的是時間。」喬生小姐說。

　　「十五歲──那已經是個女人了！我看起來像個女人，不是嗎？」

　　她轉向巴絲路小姐申訴，她點點頭。

　　「祇是我的胸脯，這麼可憐。所以我才想讓它們看起來不可憐。妳了解嗎？」

　　「我完全了解，」巴絲路小姐說。「而且我也十分了解妳的論點。可是在這所學校裏，妳要知道，妳是處在女孩子群裏，這些女孩，大部分是英國女孩，而英國女孩在十五歲這個年紀，大都還不是個女人。我喜歡我的女孩們適當使用化粧品、穿著適合她們發育程度的衣服。我建議妳參加宴會或是上倫敦時，才穿這種胸罩，平常不要穿。我們這裏運動課程很多，這樣妳才活動得開。」

　　「太多了──跑跑跳跳的，」西施塔悻悻然地說：「還有體育老師，我不喜歡史躍羚小姐──她老是說：『快點，快點，不要偷懶。』累死我了。」

　　「夠了，西施塔，」巴絲路小姐說，她的聲音變得權威起來。「妳家人把妳送來這裏，是要妳學習英國方式。這些運動對妳的儀容很好，而且有助於妳胸脯的發育。」

　　她遺退西施塔，對焦躁的喬生小姐微微一笑。

　　「是不錯，」她說，「這個女孩是已完全發育成熟了。她的樣子很容易被誤認為超過二十歲，她自己也這樣覺得。妳無法期待她自覺還是像茱莉亞．阿普瓊一樣年紀。在智力上，茱莉亞遠超過西施塔。可是在身體發育上，她可能還祇是個穿著貼身上衣的小女孩。」

　　「我真希望她們個個都像茱莉亞．阿普瓊一樣，」喬生小姐說。

　　「我不這樣想，」巴絲路小姐輕快地說。「一所學校裏都是一樣的女孩，那豈不太單調乏味？」

　　單調乏味，她邊想著邊回去批改原先正在批改的經典論文。這四個字一直在她腦海裏重複出現。單調乏味……

　　她的學校什麼都是，就是不是單調乏味。她的校長生涯中，從沒感到單調乏味過。多的是困難要克服；不可預見的危機；跟家長、學生之間的嘔氣；校內的動亂。她遭遇過也成功地化解過不少危難。這一切都很緊張、刺激，也很值得。即使是現在，儘管她已下定了決心，她還是捨不得離去。

　　她的身體狀況非常好，幾乎跟當初與查威克（忠實的查威克！）創立這所學校時一樣好。那時學生祇有小貓兩三隻，可是卻得到了一家有著不尋常遠見的銀行鼎力支持。查威克小姐的學術修養比她優越，可是這所全歐皆知的優秀學校，是由於她自己的眼光與精心策劃才得以創立。她敢嘗試各種新的試驗，而查威克則以授業解惑為足。查威克最高的成就是：總是隨侍左右，隨時需要協助時，就能迅速地提供協助，忠實的緩衝人物。就如開學那天的卡爾登夫人事件。巴絲路小姐回想，也由於她的厚實穩重，這個叫人興奮的機構才得以建立。

　　就物質方面而言，她們兩人的成果也很好。如果她們現在退休，她們一輩子都可以穩穩當當地，不愁吃不愁穿。巴絲路小姐懷疑如果她自己退休，查威克會不會跟著退休，也許不會。也許，對她來說，學校就等於是她的家。她會繼續忠實、可靠地扶持巴絲路小姐的接班人。

　　由於巴絲路小姐已下定決心──勢需要有個接班人。先跟她一起見習。然後自立自主。知道什麼時候該功成身退──這是生活必備條件之一。在自己的力量開始走下坡，自己的掌握力開始鬆弛之前；在自己感到有點力不從心，不願意再強撐下去之前。

　　巴絲路小姐批完了論文，發現那叫阿普瓊的孩子很有創見。珍妮芙．沙可立夫嚴重缺乏想像力，但卻很能抓住事實。瑪麗．范斯當然是個學習者型的──記性真好。不過卻是個單調乏味的女孩！單調乏味──又來了。巴絲路小姐把這四個字從腦海裏驅除，按下叫人鈴，叫來她的秘書。

　　她開始口述信函。

　　親愛的萬蘭絲女士。珍妮的耳朵有點毛病。我附上醫生的證明……

　　親愛的艾森傑男爵。我們當然可以安排，請海衛格在海斯騰飾演伊索迪時去看歌劇……

　　一個小時很快地過去。巴絲路小姐很少暫停下來。安．夏普蘭的鉛筆快速地揮動著。

　　很好的一個秘書，巴絲路小姐心想。比前任的維娜．羅瑞莫好多了。煩人的女孩，維娜。突然撒手不幹。精神崩潰，她說。跟一個男人有關，巴絲路小姐推想。總是男人惹的禍。

　　「就這些了，」巴絲路小姐口述完最後一個字後說。她輕鬆地嘆了口氣。

　　「這麼多單調乏味的事要做，」她說。「寫信給家長就像在餵狗一樣，在每一張張開等著的嘴裏，塞上一團陳腐卻叫人心慰的東西。」

　　安笑了開來。巴絲路讚許地看著她。「是什麼讓妳幹起了秘書工作？」

　　「我不太清楚。我沒什麼特別傾心的，秘書工作好像是大家都爭著要的。」

　　「妳不覺得單調？」

　　「我想我是比較幸運。我做過各種不同的工作。我跟過考古學家莫文．杜漢特爵士一年，然後再跟安德魯．彼特士爵士。我還當過一陣子女星蒙妮卡．羅得的秘書──那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她微笑著回想。

　　「時下像妳一樣的女孩很多，」巴絲路小姐說。「不斷地更換工作。」聽起來頗有不以為然的意味。

　　「實際上，我什麼事都無法做久。我有個長年臥病的媽媽，她有點──呃─時常病情轉劇，我就不得不回家去照顧。」

　　「我明白。」

　　「不過話說回來，我恐怕會一直飄泊下去。我沒有持之以恆的天份，我覺得不斷更換工作比較不會單調乏味。」

　　「單調乏味……」巴絲路小姐喃喃自語。她又被這四個字嚇了一跳。

　　安驚訝地看著她。

　　「沒什麼，」巴絲路小姐說。「只是這四個字老是會出其不意地冒出來。要是妳是一個教師，妳會喜歡嗎？」她有點好奇地問。

　　「我恐怕會很討厭，」安坦白地說。

　　「為什麼？」

　　「我覺得那太單調乏味了。啊，抱歉。」

　　她惶恐地住了嘴。

　　「教書一點也不單調乏味，」巴絲路小姐很有精神地說，「它可能是世界上最最令人興奮的事。我退休以後，會非常想念。」

　　「不過當然──」安盯著她。「妳想退休？」

　　「已經決定了──是的。哦，我不會再待下去，就這一兩年了。」

　　「可是──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把我最好的給了這所學校──也得到了最好的回報。我不想要次好的。」

　　「學校會繼續吧？」

　　「哦，是的。我有個好接班人。」

　　「我猜是范西塔小姐？」

　　「原來妳認為是她？」巴絲路小姐緊盯著她。「這可真有意思──」

　　「我並沒真的想過，我祇是聽到同事在說。我認為她會繼續得很好──完全追隨妳的傳統。而且她的外表非常醒目、美麗大方，風度也不錯。我想這是重要的因素，不是嗎？」

　　「是的，是主要。不錯，我相信艾琳娜．范西塔是適當的人選。」

　　「她會秉承妳的風範，」安說著收拾起她的東西。

　　「可是，這是我想要的嗎？」安走出去之後，巴絲路小姐心想著。「秉承我的風範？艾琳娜的確會這樣！沒有新的嘗試、沒有任何革新。我的草堤女校可不是這樣建立起來的。我冒險。我令很多人不安。我軟硬兼施，拒絕追隨其他學校的模式。這不正是我想要別人幫我繼續下去的嗎？某個能為這所學校帶來新生命、新氣象的人。某個具有爆炸性人格……比如說──對了──愛琳．瑞奇。」

　　可是愛琳年紀不夠大，經驗也不夠。雖然她有刺激性，她也很能教。她有創意。她絕不單調乏味。荒謬，她必須把這四個字從腦海中趕走。愛琳娜．范西塔也不單調乏味……

　　查威克小姐走進來，她抬起頭來。

　　「啊，小查，」她說。「我很高興見到妳！」

　　查威克小姐有點感到驚訝。

　　「為什麼？有什麼不對嗎？」

　　「我。我搞不懂我自己的想法。」

　　「那不像是妳。」

　　「不錯，是不像我。事情進行得還順利吧，小查？」

　　「還好，我想。」查威克小姐的話中帶著點不確定的意味。

　　巴絲路小姐追問：

　　「好了，不要隱瞞了，什麼不對勁？」

　　「沒有什麼。真的沒有什麼，祇是……」查威克小姐皺起額頭，看起來有點像是隻德國鬥犬。「哦，祇是一種感覺。不過，真的沒什麼可以插手的。新來的女孩似乎都不錯。我不太喜歡布蘭奇小姐。不過我也不喜歡以前的法文教師。太狡猾了。」

　　巴絲路小姐不太理會她的批評。小查總是指責法文教師狡猾。

　　「她不是個好教師，」巴絲路小姐說。「真是意外。她的推薦信上說得那麼好。」

　　「法國人絕不能教書。沒有紀律。」查威克小姐說。「史躍羚小姐也不是什麼好料子！蠢蠢欲動。人如其名……」

　　「她對自己的工作很在行。」

　　「哦，是的，第一流。」

　　「新職員總是比較叫人心煩，」巴絲路小姐說。

　　「是的，」查威克小姐急急附和著說。「我想就是這樣。對了，那個新園丁蠻年輕的，就目前的情形看來，不太尋常，似乎沒有哪個園丁是年輕的。真可惜，他那麼英俊。我們可得睜大眼睛，防著點。」

　　兩位女士都點點頭，以示同感。她們很清楚，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會在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心中造成什麼樣的禍害。

七、風吹草動

　　1

　　「還不太壞，小伙子，」老布瑞斯勉勉強強地說，「還不太壞。」

　　他是在對他的新助手所整出的一塊地表示認可。老布瑞斯心想，可不能讓這年輕小伙子爬到自己頭上去。

　　「告訴你，」他繼續說，「做事情不要急，穩穩的來，我說的，穩穩的來才能成。」

　　年輕人知道他自己的表現，比起布瑞斯的強太多了。

　　「現在，沿著這一帶，」布瑞斯繼續說，「我們要種上些翠菊。她不喜歡翠菊──可是我懶得理。女人反覆無常，祇要你不理，她們八成不會注意到。雖然，我得說她是個注意力還不錯的女人。你曉得，經營像這樣的地方，她煩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亞當知道，布瑞斯談話中的「她」，指的是巴絲路小姐。

　　「還有，剛剛我看到你在跟她談話的是誰？」布瑞斯疑心地繼續說，「你去竹棚那裏的時候？」

　　「喔，那祇是一位年輕的女士，」亞當說。

　　「啊，她們兩個有一個是義大利人，對吧？你可得留神，我的小伙子。不要跟義大利婆娘鬼混。我很清楚我在說些什麼。我了解義大利婆娘，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我交上一個，要是我當時知道我現在所知道的，那我就會小心。懂我的意思吧？」

　　「沒什麼害處，」亞當裝出一副悻悻然的樣子。「她祇是跟我聊聊天，問我一兩種花名。」「啊，」布瑞斯說，「不過你得當心。這可不是你跟任何女士交談的地方。她可不會喜歡。」

　　「我沒做什麼壞事，也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我並沒說你有，小伙子。不過，我說啊，一大群年輕女人聚集在這種，祇要一個繪畫男老師，就夠她們心不在焉了─呃，你最好還是當心點，就是這樣。啊，那老母狗來了。出難題來了，我知道。」

　　巴絲路小姐快步走過來。「你早，布瑞斯，」她說，「你早──呃──」

　　「亞當，小姐。」

　　「啊，對了，亞當。嗯，你那塊地整得好像很令人滿意。布瑞斯，那邊的網球場鐵絲網掉下來了。你最好去修一修。」

　　「好的，校長，好的。這就去。」

　　「你前面這裏種的是什麼？」

　　「哦，校長，我想─」

　　「不要種翠菊，」巴絲路小姐說，不給他機會說完。「種天竺牡丹，」她精神勃勃地離去。

　　「走過來──下命令，」布瑞斯說。「別說她不精明。要是你事情沒做對，她很快就注意到。記住我所說的，同時，當心一點，小伙子。關於義大利婆娘，還有其他的。」

　　「要是她找出我任何過錯，我很快就知道我該怎麼做，」亞當悻悻然地說。「工作多的是。」

　　「啊，你們時下年輕人都像這樣，不聽任何人的勸告。我說的祇是，要你小心。」

　　亞當仍然一副不悅的樣子，彎下腰繼續工作。

　　巴絲路小姐沿著小徑走回課堂。她的眉頭微蹙。

　　范西塔迎面走了過來。

　　「真夠熱的下午，」范西塔小姐說。

　　「是的，很悶熱難受。」巴絲路小姐再度蹙起眉頭。「妳有沒有注意到那年輕人──那年輕的園丁？」

　　「沒有，沒特別注意。」

　　「在我看來，他似乎──呃──很奇特，」巴絲路小姐若有所思地說。「在這一帶不太尋常。」

　　「也許他剛從牛津下來，想賺點錢。」

　　「他長得不錯。女孩子都注意他。」

　　「老問題。」

　　巴絲路小姐微微一笑。「把自由和嚴密的監視結合在一起，來管教女孩子──這是不是妳的意思，愛琳娜？」

　　「是的。」

　　「我們應付得了，」巴絲路小姐說。

　　「不錯。草堤從沒發生過醜聞，不是嗎？」

　　「有一兩次差點發生，」巴絲路小姐說。她笑了起來。「管理一所學校，從沒片刻是單調乏味的。」她繼續說：「愛琳娜，妳有沒有感到這裏的生活單調乏味過？」

　　「沒有，真的。」范西塔小姐說。「我發現這裏的工作很刺激也很令人滿意。妳一定為妳的偉大成就感到非常驕傲、快樂。」

　　「我想，我已做好一件工作，」巴絲路小姐若有所思地說。「當然，事情總不如當初所想像的一樣……」

　　「告訴我，愛琳娜，」她突然說，「要是妳代替我來管理這個地方，妳要做些什麼改變？儘管直說，我很想聽聽。」

　　「我不認為我會想作任何改變，」愛琳娜．范西塔說。「對我來說，這裏的精神，這裏的一切組織結構，都是完美的。」

　　「妳是說，妳會繼續保持這樣下去？」

　　「不錯。真的，我不認為還能比現在這樣更好。」

　　巴絲路小姐沉默了一會兒。她在自己心裏想著：「我懷疑她是不是想取悅我才這樣說，人心隔肚皮，很難看透，儘管妳跟對方已親近了好幾年。當然，那不是她真正想說的。任何稍具創造性的人，一定都想改變。不過，這樣說出來未免太不圓滑，倒也是事實……而圓滑老練是很重要的，對待家長、對待同事、對待學生，都很重要。愛琳娜當然圓滑老練。」

　　她大聲說：「可是，總是需要調整一下，不是嗎？我是說，一般性地改變一下生活條件和觀念。」

　　「哦，那當然，」范西塔小姐說。「人，如同他們所說的總得跟上時代。不過，這是妳的學校，妳建立了它的特有風格。妳的傳統是它的要素。我想，傳統是很重要的，妳不覺得嗎？」

　　巴絲路小姐未予作答。她在一句不可收回的話語邊緣徘徊著。合夥的提議盪在半空中。范西塔小姐雖然似乎並未覺察，但是也一定意識到這個未說出口的提議。為什麼她這麼不喜歡明說出來？也許，她悲哀地承認，是因為她痛恨「放棄權力」這個念頭。內心裏，當然，她想要留下來，她想要繼續經營她的學校。可是，當然沒有人比愛琳娜更值得列為接班人吧？這麼可靠，足以信賴。當然，就這方面來說，可愛的小查也是一樣。然而，你實在無法想像小查會是一所傑出學校的校長。

　　「我想要什麼？」巴絲路小姐問自己。「我實在真煩人！真是的，猶豫不決一直都不是我的缺點。」

　　遠處鐘聲響起。

　　「我的德文課，」范西塔小姐說。「我得進去了。」她快速而莊重地走向教室。巴絲路小姐緩緩跟在她後面走著，幾乎跟一旁小徑急急走來的愛琳．瑞奇小姐撞個正著。

　　「啊，真抱歉，巴絲路小姐。我沒看到妳。」她的頭髮，如往常一般，從散亂的髮髻掉落下來。巴絲路小姐注意她那張輪廓不美，但卻有趣的臉，一個奇特、熱心、引人注目的年輕女人。

　　「妳有課？」她問道。

　　「是的，英文。」

　　「妳很喜歡教書吧？」巴絲路小姐說。

　　「我非常喜歡。這是世界上最最迷人的事。」

　　「為什麼？」

　　愛琳．瑞奇默不作聲。她的手抓了抓頭髮。她的眉頭因用心想而蹙起。

　　「真有意思。我從沒真正想過這個問題。為什麼一個人會喜歡教書？是不是因為教書讓人覺得高貴、重要？不，不……沒有這麼糟。不，教書比較像是在釣魚。我想。你不知道你會釣到什麼，你會從水裏面釣出什麼來。重要的是，你得到的反應的品質優劣。如果你得到的是高品質的反應，那是很叫人興奮的，當然，你並不能經常得到高品質的反應。」

　　巴絲路小姐同意地點點頭。她說對了！這個女孩肚子裏有料！

　　「我想有一天，妳會經營一所妳自己的學校，」她說。

　　「喔，我希望如此，」愛琳．瑞奇說。「我真的希望如此。那是我最喜歡不過的事。」

　　「妳已經有了主意，是吧，關於一所學校應該如何經營？」

　　「每個人都有主意，我想，」愛琳．瑞奇說。「我敢說，很多的主意都很迷人，可是到頭來，都全出了錯。那是種冒險，當然啦。不過，總得試試才知道。我必須學習經驗。可怕的是，你不能依靠別人的經驗，能嗎？」

　　「不能，」巴絲路小姐說。「在生活中，你不得不犯你自己的錯誤。」

　　「生活上這樣倒無所謂，」愛琳．瑞奇說。「在生活中，你可以跌倒了爬起來，再重新開始。」她的雙手握成拳狀。她的表情猙獰。然後，突然之間，她的表情轉為詼諧。「但是如果一所學校垮了，你總不能撿起來再重新開始吧？」

　　「如果妳來經營像草堤這樣的學校，」巴絲路小姐說，「妳會作任何改變──試驗嗎？」

　　愛琳．瑞奇看起來一副為難的樣子。「這──這實在很不好開口，」她說。

　　「妳的意思是妳會，」巴絲路小姐說。「不必顧慮，把妳心裏話說出來，孩子。」

　　「我想，人總是想應用自己的想法，」愛琳．瑞奇說。「我並不是說這些想法一定行得通，它們可能行不通。」

　　「不過總值得冒險一試？」

　　「總是值得冒險一試，不是嗎？」愛琳．瑞奇說。「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對你的想法有足夠信心的話。」

　　「妳不反對過冒險的生活。我知道……」巴絲路小姐說。

　　「我想，我一直是在過著冒險的生活。」一陣陰影掠過她的臉龐。「我得走了，她們在等我。」她急急離去。

　　巴絲路小姐站在那裏，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查威克小姐急急忙忙地來找她時，她還沉陷在自己的思緒裏。

　　「啊！妳在這裏。我們到處在找妳。安德生教授剛打電話過來。他想知道下個週末能不能帶美露出去。他知道這違反這裏的規定，不過他很快就得離開到──某個好像叫蒼穹盆地的地方去」

　　「不是蒼穹盆地，是裏海沿岸的亞遮拜占共和國。」巴絲路小姐機械式地說，她的腦海仍然陷入思考中。

　　「經驗不夠，」她喃喃自語。「那是冒險。妳說什麼，小查？」

　　查威克小姐重複一遍。

　　「妳在擔心。」

　　「是的，我是在擔心。我搞不懂我自己的想法。這對我來說很不正常──而且這令我心煩。我知道我想怎麼做──可是我又覺得交給一個經驗不足的人，對學校來說是不公平的。」

　　「我真希望妳放棄退休的念頭。妳屬於這裏。草堤需要妳。」

　　「草堤對妳意義重大，對吧，小查？」

　　「英格蘭沒有任何一所學校能像它一樣，」查威克小姐說。「妳我該為創立它而引以自豪。」

　　巴絲路小姐真情地摟住她的肩頭。「是的，小查。至於妳，妳是我生活中的慰藉。草堤的一切，妳都知道。妳跟我一樣關心它。而這說明了一切，親愛的。」

　　查威克小姐高興得一陣臉紅。巴絲路很少打破矜持，跟任何人說這種話。

　　2

　　「我實在沒有辦法用這鬼球拍，算了吧。」珍妮芙絕望地丟下網球拍。

　　「噢，珍妮芙，不要這樣小題大作。」

　　「平衡問題。」珍妮芙拾起球拍，搖了兩下。「它的平衡不對。」

　　「比我的老古董好多了。」茱莉亞說。「我的簡直像塊海綿一樣。妳聽聽這聲音。」她嗤之鼻地說。「本來要換線，可是媽媽忘了。」

　　「我還是寧可要妳的這把，」珍妮芙拿起茱莉亞的球拍，試著揮動一兩下。

　　「哦，我寧可要妳的，那我就打得到球了。如果妳願意，我願意跟妳交換。」

　　「好吧，那麼就交換吧。」

　　兩個女孩各自把自己球拍上的名牌標籤撕下來，重新貼到對方的球拍上。「我可不再交換回來，」茱莉亞警告說。「所以要是妳說妳不喜歡我那把老海綿，可是沒有用的囉。」

　　3

　　亞當邊修補著網球場四周的鐵絲網，邊愉快地吹著口哨。體育館的大門打開，那法文教師布蘭奇小姐探頭出來，看到亞當，似乎嚇了一跳。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退回體育館裏。

　　「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亞當自言自語。要不是她的態度奇怪，亞當就不會懷疑布蘭奇小姐是在幹些什麼。一看到她那心虛的面容，馬上就在他腦海裏冒出這樣的推測。不久，她再度出來，隨手關上門，經過他身旁時，腳步停了下來。「啊，你在修補鐵絲網？」

　　「是的，小姐。」

　　「這些網球場非常好，游泳池和體育館也是。噢，運動！你們英格蘭人很注重運動，不是嗎？」

　　「哦，我想是的，小姐。」

　　「你打網球嗎？」她以純女性的讚賞眼光看著他，帶起邀約的意味。亞當再度對她起了疑心。他不禁感到就草堤女校來說，布蘭奇是個不太合適的法文教師。

　　「不，」他敷衍地說：「我不打網球。沒有時間。」

　　「那麼你玩板球吧？」

　　「哦，我小時候玩。大部分人都玩。」

　　「我沒什麼時間四處走走看看，」安琪．布蘭奇說。「直到今天才有時間，真是太好了。我想仔細看看體育館，然後寫信告訴我在法國一些辦學校的朋友。」

　　亞當的疑心又起。不必要的解釋似乎太多了一點。好像布蘭奇小姐想要為自己出現在體育館找藉口掩飾。但是，她為什麼要掩飾？她有權到校園裏任何她想去的地方。當然更沒有必要向一個助理園丁解釋這麼多。他的腦海裏又出現了問號。這個年輕女人到底在體育館裏幹了些什麼？

　　他滿腹心思地看著布蘭奇小姐。或許多了解她一點是好的。他的態度起了微妙的變化，仍然保持尊敬，但已不再那麼尊敬。他讓自己的眼睛告訴她，她是個面貌迷人的年輕女人。

　　「有時候，妳一定會感到在一所女校裏工作，有點單調乏味，小姐。」他說。

　　「是不怎麼讓我感到有趣。」

　　「不過，」亞當說，「我想妳總有休假的時候吧？」

　　她停頓了一下，好像她正在內心裏跟自己辯論。然後，他遺憾地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微妙地加寬了。

　　「哦，是的，」她說，「我有適當的休假時間，這裏的制度很好。」她朝他微微點了下頭。「早安。」她向辦公室走去。

　　「妳是在幹些什麼，」亞當自言自語，「在體育館裏。」

　　待她的身影消失之後，他丟下工作，走到體育館去，朝裏面看，可是沒看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不管怎麼樣，」他自言自語，「她是在幹些什麼。」

　　當他走出體育館時，出其不意地面對著安．夏普蘭。

　　「你知道巴絲路小姐在什麼地方嗎？」她問。

　　「我想她回辦公室去了，小姐。她剛剛還在跟布瑞斯說話。」

　　安微蹙眉頭。

　　「你來體育館幹什麼？」

　　亞當稍微愕了一下。「她的疑心可真不小，」他想。他以帶點傲慢的聲音說：「想來參觀一下。看一看總沒什麼關係吧？」

　　「你不是應該在那裏繼續你的工作嗎？」

　　「我已快修好網球場四周的鐵絲網了。」他回過頭，看著身後的體育館。「新建的，不是嗎？一定花了很多錢。這裏的年輕女士們總是得到最好的，不是嗎？」

　　「她們付的錢，」安冷淡地說。

　　「學費高得嚇人，我聽說，」亞當說。

　　他莫名所以地感到有一股想傷害或騷擾這個女孩的慾望。她總是這麼冷靜、自負。能看到她生氣一定大快人心。

　　可是安並沒落入他的圈套。她祇是說：「你最好回去把護網修補好，」然後朝辦公室走去。走到半途，她放慢腳步，回過頭看了看。亞當在忙著修補護網。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向體育館，神色迷茫。

八、凶殺

　　1

　　在哈斯特聖西普林警局值夜班的葛林巡佐打了一個哈欠。電話鈴聲響起，他抓起聽筒。不久，他的態度完全改變。他開始在一張紙上匆匆寫著。

　　「什麼？草堤？是的──名字呢？請說清楚一點。歷史的史？史躍羚。知道了。是的，請注意不要破壞現場。我們馬上派人過去。」

　　然後，他快速老練地按照規定的程序處理。

　　「草堤？」來接辦的督察凱爾錫說。「就是那所女子學校，不是嗎？死者是誰？」

　　「好像是史躍羚小姐，體育教師。」

　　「體育教師之死，」凱爾錫若有所思地說。「聽起來好像是鐵路書攤擺著的一本恐怖小說的書名。」

　　「你想是誰下的手？」巡佐說。「似乎不尋常。」

　　「體育老師總也有她的戀愛生活吧，」凱爾錫督察說。「她們說屍體是在那裏發現的？」

　　「在體育館裏。」

　　「體育老師在體育館裏死亡，」凱爾錫說。「聽起來很像是一件運動員罪案，不是嗎？你說是槍殺？」

　　「是的。」

　　「她們發現手槍？」

　　「沒有。」

　　「有意思，」凱爾錫督察說。他召集了他的隨從，離去執行他的任務。

　　2

　　草堤女校大門敞開，燈光四射，巴絲路小姐親自出迎凱爾錫督察。他如同附近的人們一般，一眼就認出她來。即使是在這混亂不堪的時刻，巴絲路小姐仍然卓越地保持往常的鎮靜，控制住情況，指揮若定。

　　「我是凱爾錫督察，巴女士，」督察說。

　　「你打算先怎麼辦，凱爾錫督察？你想先去體育館，或是先聽聽經過情形？」

　　「法醫跟我一起來了，」凱爾錫督察說。「如果妳能叫人帶他和我的兩個手下去看屍體，我想先跟妳談談。」

　　「當然可以。到我的會客室吧。羅昂小姐，妳帶法醫和其他的人去好嗎？」她加上一句，「我的一位同事在那裏維持現場。」

　　「謝謝妳，巴女士。」

　　凱爾錫跟在巴絲路小姐身後，走進會客室。「誰發現屍體的？」

　　「舍監喬生小姐。有一個學生耳痛，她去看顧她。她發現寢室的窗簾沒拉好，想過去拉上時，發現體育館有燈光，凌晨一點那裏是不應該還有燈光的。」巴絲路小姐淡淡地說。

　　「不錯，」凱爾錫說。「喬生小姐現在人呢？」

　　「她在，如果你想見她──」

　　「等一下。請繼續說下去，巴女士，」

　　「喬生小姐叫醒另外一位教師查威克小姐，她們決定過去查看一下。她們從邊門出去時，聽到一聲槍響，趕緊加快腳步，跑向體育館。到了體育館──」

　　督察插嘴進來：「謝謝妳，巴絲路小姐。要是，如同妳所說的，可以請喬生小姐過來的話，我想聽她說說再下去的情形。不過，也許妳想先告訴我一些有關死者的事。」

　　「她的名字叫史躍羚。」

　　「她跟隨妳很久了嗎？」

　　「不，她這學期剛來。我的前任體育老師到澳大利亞去就職，她來接這個缺。」

　　「那妳對這位史小姐有什麼了解？」

　　「她的推薦信很好，」巴絲路小姐說。

　　「妳對她個人並不了解？」

　　「不了解。」

　　「這件悲劇為什麼會發生，妳有沒有任何看法，即使是最粗略的看法也無所謂，她是不是不快樂？有沒有任何糾紛？」

　　巴絲路小姐搖搖頭。「就我所知道的並沒有。我可以說，」她繼續說下去，「在我看來，很不可能，她不是那類型的女人。」

　　「妳可能會吃一驚，」凱爾錫督察深沉地說。

　　「要不要我現在找喬生小姐來？」

　　「請。聽完她的說詞後，我就要到體育館去。」

　　「今年新建的。」巴絲路小姐說。「鄰接游泳池，包括一座軟式網球場以及其他運動場所。網球拍、曲棍球棒等都保存在裏面，還有一間泳裝晒衣間。」

　　「有沒有任何理由史躍羚小姐晚上還留在體育館裏？」

　　「一點都沒有，」巴絲路小姐坦率地說。

　　「很好，巴絲路小姐。我想現在跟喬生小姐談談。」

　　巴絲路小姐離開會客室，帶來舍監。喬生小姐在發現了屍體之後，被灌了一大杯白蘭地，以恢復鎮靜。結果是變得有點聒噪。

　　「這位是凱爾錫督察，」巴絲路小姐說：「鎮靜一點，艾爾珮絲，好好告訴他經過的情形。」

　　「太可怕了，」喬生小姐說：「真是太可怕了。我一輩子都沒碰過這種事，絕對沒有！我真無法相信，我真的無法相信。史小姐自己也一定無法相信！」

　　凱爾錫督察是個有知覺性很強的人。要是有什麼話語令他感到不太尋常，或是值得追問下去，他總是願意撇開例行的問話程序。

　　「似乎，」他說：「對妳來說，被殺害的是史躍羚小姐，讓妳感到非常奇怪，是吧？」

　　「啊，是的，是非常奇怪，督察先生，她那麼──那麼強悍，你知道。那麼健壯。好像一個讓人想像可以隻手對付一兩個小偷的女人。」

　　「小偷？嗯，」凱爾錫督察說：「體育館裏有沒有值得一偷的？」

　　「哦，沒有，我想不出會有什麼。當然啦，有泳裝、各種體育用品設備。」

　　「小偷可能想順手帶走的東西，」凱爾錫督察同意地說。「不太值得為這些東西冒險，我想。對了，是不是硬闖進去的？」

　　「哦，真的，我沒想到要去看看是不是遭到破壞，」喬生小姐說，「我是說，我們到達的時候，門開著，而且……」

　　「那就不是破門而入了，」巴絲路小姐說。

　　「我明白，」凱爾錫說：「用鑰匙開的門。」他注視著喬生小姐。「史躍羚小姐受人喜歡嗎？」他問。

　　「哦，真的，我說不上來。我是說，畢竟，她已經死了。」

　　「那麼妳不喜歡她囉，」凱爾錫不顧喬生小姐的感受，意會地說。

　　「我不認為有任何一個人會很喜歡她，」喬生小姐說。「她的態度很強硬，你知道。從不顧忌跟人發生衝突。她辦事很有效率，工作認真，我該這麼說，不是嗎，巴絲路小姐？」

　　「當然，」巴絲路小姐說。

　　凱爾錫回到正題上，說：「現在，喬生小姐，讓我們聽聽經過情形。」

　　「珍，我們的一個學生，耳疼。她痛得很厲害，醒了過來，跑去找我。我幫她上了一些藥，送她回床時，我看到窗簾半掩著，窗子也沒關上，我想如果她晚上不關窗，也許好一點，因為風是從那個方向吹過來的。當然，女孩子總是開著窗戶睡覺。有時候我們難免跟外籍生發生爭執，可是我總堅持──」

　　「那跟現在毫無關連，」巴絲路小姐說，「凱爾錫督察對我們的衛生規則沒有興趣。」

　　「對，對，當然，」喬生小姐說。「哦，如同我所說的，我走過去關窗子，驚訝地看到體育館有燈光。燈光蠻清楚的，我不可能看錯。而且燈光好像在移動。」

　　「妳的意思是，那不是電燈燈光，而是手電筒的光？」

　　「是的，是的，那一定是手電筒的光。我立刻想到『天啊，這麼晚了，誰還在那裏幹什麼？』當然，我沒想到小偷。那未免想像力太豐富了，如同你剛剛說的。」

　　「妳想到什麼？」凱爾錫問道。

　　喬生小姐突然看了巴絲路小姐一眼，然後繼續說：「哦，真的，我並沒什麼特別的想法。我是說，哦─哦，真的，我是說我無法想──」

　　巴絲路小姐插嘴進來說：「我想，喬生小姐想到可能是某個學生去那裏跟某個人約會，」她轉向喬生小姐，「對不對，艾爾珮絲？」

　　喬生小姐驚嚇得喘不過氣來。「哦，是的，有一陣子我的確是這樣想的。一個義大利女孩，也許。外國女孩比起英國女孩來，早熟太多了。」

　　「不要這麼偏執，」巴絲路小姐說，「我們也有很多英國女孩迫不及待的想跟男人約會。妳有這個念頭是很自然的事，換作是我，我可能也會這樣想。」

　　「繼續吧，」凱爾錫督察說。

　　「所以我想最好是，」喬生小姐繼續說：「去找查威克小姐，跟我一起出去看看。」

　　「為什麼找查威克小姐？」凱爾錫問道：「有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讓妳想到找上她？」

　　「哦，我不想吵醒巴絲路小姐，」喬生小姐說：「而且我們已養成了一種習慣，如果我們不想打擾巴絲路小姐，就去找查威克小姐。你知道，查威克小姐在這裏很久了，而且非常有經驗。」

　　「不管怎麼說，」凱爾錫說：「妳去找查威克小姐，把她叫醒。對不對？」

　　「對。她同意我的看法，認為我們應該馬上過去看看。我們沒換衣服，祇是披上外套就從邊門走出去。然後，正當我們踏上小徑時，我們聽到一聲槍聲從體育館傳來，所以我們儘速沿著小徑跑過去。我們有點沒頭腦，忘了帶手電筒，很難看清路。我們絆倒了一兩次，不過還是相當快就到達。門開著。我們打開電燈──」

　　凱爾錫打斷她的話說：「妳們到的時候，那裏已經沒有燈光了？沒有手電筒或是其他任何燈光？」

　　「沒有。那裏一片漆黑。我們打開電燈，她在那裏。她─」

　　「沒有關係，」凱爾錫和藹地說：「妳不用描述。我現在要過去那裏，我自己會看。妳們一路上沒碰到任何人吧？」

　　「沒有。」

　　「也沒聽到任何人跑掉的腳步聲？」

　　「沒有。我們沒聽到什麼。」

　　「有沒有其他的人在校舍裏聽到槍聲？」凱爾錫注視著巴絲路小姐。

　　她搖搖頭。「沒有。就我所知沒有。沒有人說她聽到過。體育館離這裏有段距離，我有點懷疑聽不聽得到槍聲。」

　　「也許從某一個朝向體育館的房間裏聽到？」

　　「不太可能，我想，除非你有心去聽。我想聲音一定不夠大得吵醒任何人。」

　　「哦，謝謝妳，」凱爾錫說。「我現在要去體育館了。」

　　「我跟你去，」巴絲路小姐說。

　　「要不要我也去？」喬生小姐說。「如果你需要，我願意去。我的意思是，逃避是沒有什麼好處的，不是嗎？我總認為，一個人必須面對一切，不管是什麼，而且……」

　　「謝謝妳，」凱爾錫督察說。「不需要，喬生小姐。我不想再讓妳受驚。」

　　「太可怕了，」喬生小姐說，「更糟的是，想到我並不怎麼喜歡她。事實，我們昨天晚上才在交誼廳裏鬧了點意見。我堅持我的看法，認為太多課外活動對某些女孩有害──比較嬌弱的女孩。史躍羚小姐說我胡說，她說這些女孩更需要多活動活動。多加磨練，幫她們脫胎換骨，她說。我勸她說，不要自以為無所不知，其實並不然。畢竟，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關於嬌弱和病理，我比史躍羚小姐懂得太多了──儘管我不懷疑，史躍羚小姐對平衡桿、木馬，還有網球教練無所不知。可是，天啊，想想現在發生的事，我真希望我沒跟她鬧過意見。我想一旦發生了可怕的事後，人總是會有這種感受。我真的責怪我自己。」

　　「好好坐下來，親愛的，」巴絲路小姐扶她在沙發上坐下來。「妳好好坐在這裏休息，不用管什麼意見不合。要是每個人對每件事的看法都相合，那生活豈不太單調乏味了。」

　　喬生小姐坐在沙發上搖搖頭，然後打了一個哈欠。巴絲路小姐隨著凱爾錫走進大廳。

　　「我給她喝了不少白蘭地，」她抱歉地說：「使她變得有點多嘴。可是神志還很清醒，不是嗎？」

　　「是的，」凱爾錫說：「她對經過情形說明相當清楚。」

　　巴絲路小姐帶頭走向側門。

　　「喬生小姐和查威克小姐是不是就從這裏出去的？」

　　「是的。這裏直接通往小徑，穿過那邊的石南花叢，就到體育館。」

　　督察拿著一把亮度很強的手電筒，他和巴絲路小姐不久便到達燈火通明的體育館。

　　「很好的建築，」凱爾錫說。

　　「花了我們不少錢，」巴絲路小姐說：「不過我們付得起，」她平靜地加上一句。

　　敞開的門通往一間相當大的房間，有著一排排帶鎖的衣物箱，上面標明各個女孩的姓名。房間的盡頭有一個放置網球拍，和另一個放置曲棍球棒的架子。旁邊一道門通往浴室和更衣間。凱爾錫走進去之前，腳步暫停了下來。他的兩個手下正在忙碌著。一個攝影師剛拍完照片，另一個正忙著採集手紋的人抬起頭來說：

　　「你可以直接走過去，長官，沒有關係。我們這一頭還沒搜完。」

　　凱爾錫走過去，走到一個蹲在屍體旁的巡佐身旁。巡佐在凱爾錫接近時抬起頭來。

　　「她在大約四呎的距離被射中，」他說。「子彈穿透她的心臟，當場死亡。」

　　「從前面開的槍？」

　　「是的。」

　　「多久以前？」

　　「大約一個鐘頭左右。」

　　凱爾錫點點頭。他走了過去，注視著查威克小姐高大的身影。她繃著臉靠牆站著，活像一隻看門狗。大約五十五歲，他判斷，好額頭、頑固的嘴型、不整齊的灰髮，沒有歇斯底里的跡象。

　　一個在危機發生時可以依靠，但是日常生活中可能被忽視的女人。

　　「查威克小姐？」他說。

　　「是的。」

　　「妳跟喬生小姐一起出來，然後發現屍體？」

　　「是的。她就像現在看到的一樣，死了。」

　　「時間？」

　　「喬生小姐叫醒我的時候，我看了下錶，差十分鐘一點。」

　　凱爾錫點點頭。這跟喬生小姐告訴他的時間吻合。他滿腹心思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屍體。她一頭剪短的紅髮，一張長著雀斑的臉，下巴有力地突出，一副結實的運動員身材。身上穿著軟呢裙、一件厚實深色的套頭衫。腳上穿著短統鞋，沒有穿襪子。

　　「有沒有任何凶器的踪跡？」凱爾錫問道。

　　他的一個手下搖搖頭，「一點都沒有，長官。」

　　「燈呢？」

　　「角落那邊有把手電筒。」

　　「上面有沒有手紋？」

　　「有。死者的。」

　　「那麼，她是那個拿著燈的人！」凱爾錫若有所思地說。「她拿著手電筒出來這裏──為什麼？」他一方面是問自己，一方面是問他手下，一方面又是在問巴絲路和查威克小姐。最後，他的問題似乎集中在查威克小姐身上。「有沒有任何看法？」

　　查威克小姐搖搖頭。「完全沒有。我猜想她可能留下什麼東西在這裏──今天下午或傍晚忘記拿走──回來想拿回去。可是似乎又不太可能在半夜裏。」

　　「要真是這樣，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凱爾錫說。

　　他環顧四周，似乎沒什麼東西被動過，除了盡頭放網球拍的架子，似乎被猛力拉向前來，幾把球拍躺落在地上。

　　「當然，」查威克小姐說，「她也可能像喬生小姐一樣，看到這裏有燈光，出來查看。在我看來，這似乎是最可能的事。」

　　「我想妳說對了，」凱爾錫說，「祇有一個小問題。她是不是自己一個人來？」

　　「是的。」查威克小姐毫不猶豫地回答。

　　「喬生小姐，」凱爾錫提醒她，「去找妳，把妳叫醒。」

　　「我知道，」查威克小姐說，「要是我看到燈光，我也會這樣做。我會叫醒巴絲路小姐或范西塔小姐或其他人。可是史躍羚小姐不會這樣做。她那時一定很有自信──而且寧可自己一個人對付闖入的人。」

　　「另外一點，」督察說，「妳跟喬生小姐從側門出來，側門是不是沒有上鎖？」

　　「是的，沒上鎖。」

　　「可能是史躍羚小姐出來時沒鎖上？」

　　「這似乎是合理的解釋，」查威克小姐說。

　　「那麼，我們假定，」凱爾錫說，「史躍羚小姐看到體育館有燈光，她出來查看，結果在這裏的人射殺了她。」他轉向靜靜站在走道上的巴絲路小姐。「這個假定妳看對不對？」他問道。

　　「我看一點也不對，」巴絲路小姐說。「我同意你前半部的說法。史躍羚小姐看到這裏有燈光，她獨自過來查看，這是完全可能的事。不過，在這裏受到她干擾的人射殺了她──這在我看來完全錯了。如果任何不該在這裏的人遇到了她，應該是比較可能逃跑，或是企圖逃跑。為什麼會有人半夜三更帶著手槍到這裏來？這實在太荒謬了，對了，就是這樣，荒謬！這裏沒什麼值得一偷的，當然更沒有什麼值得因此而殺人的。」

　　「妳認為史躍羚小姐干擾了某種約會比較有可能？」

　　「這是自然、最有可能的解釋，」巴絲路小姐說。「不過卻解釋不了凶殺這個事實，不是嗎？我學校裏的女孩不帶手槍，而任何她們可能約會的年輕人也似乎很不可能帶有手槍。」

　　凱爾錫同意她的看法。「他最多只會帶把彈簧刀，」他說。「還有另一種可能，」他繼續說。「比如說史躍羚小姐來這裏會見一個男人──」

　　查威克小姐突然格格大笑。「噢，不，」她說，「史躍羚小姐不可能。」

　　「我並不一定指的是情人的約會，」督察冷冷地說。「我假設的是一樁精心設計的凶殺，某個人想要謀害史躍羚小姐，安排跟她在這裏見面，然後開槍射殺她。」

九、鴿群裡的貓

　　1

　　珍妮芙．沙可立夫給她母親的信：

　　「親愛的媽咪：

　　我們這裏昨晚發生了凶殺案。死者是體育老師史躍羚小姐。發生在半夜，還來了警察，今天早上他們在問每個人話。

　　查威克小姐告訴我們，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但是我想妳大概想知道。

　　愛妳的珍妮芙」

　　2

　　草堤女校是個重要的機構，重要得使警察署長對這件案子起了個人的注意與關切。當例行的調查工作進行著時，巴絲路小姐也很活躍。她打電話給一個報業鉅子和內政大臣，兩位都是她的私人朋友。這些策略的結果是，報紙上對這件事的報導很少。一個體育老師被發現死在學校的體育館裏。槍殺死亡。究竟是不是意外事件，尚未確定，大部分的報導，都帶著一種近乎遺憾的意味，好像在那種環境之下，任何讓自己被槍殺的體育老師，都是全然不智的。

　　安．夏普蘭過了非常忙碌的一天，忙著處理巴絲路小姐口述給家長的信件，巴絲路小姐並沒白費心機叫學生對這件事保持沉默，她知道那祇是徒然浪費時間而已。這可怕的消息，多多少少總會傳到心焦的家長或監護人那裏。她預定她自己對這件悲劇的平穩、合理的說明，也會同時到達他們那裏。

　　那天傍晚，她跟警察署長史東先生、督察凱爾錫一起密議。警察方面有辦法叫新聞界盡量把這件案子報導得婉轉一點。這樣可以讓他們安靜而不受干擾地繼續追查這件案子。

　　「我對這件事情的發生感到非常難過，巴絲路小姐，真的非常難過，」警察署長說。「我想這──呃──對妳很不好。」

　　「是的，發生凶殺案對任何學校都不好，」巴絲路小姐說。「現在談論這些是沒什麼好處的。無疑的，我們將安然度過，就像我們以往度過其他的風暴一樣。我唯一希望的是，這件事能很快澄清。」

　　「沒有理由不能，對吧？」史東說完注視著凱爾錫。

　　凱爾錫說，「我們了解她的背景之後，可能大有進展。」

　　「你真的這麼認為？」巴絲路小姐冷冷地說。

　　「可能有人很痛恨她，」凱爾錫暗示說。

　　巴絲路小姐沒有回答。

　　「你認為跟這個地方有關？」警察署長問道。

　　「凱爾錫督察是真的這麼認為，」巴絲路小姐說。「他祇是想盡量不要傷我的感情，我想。」

　　「我想是真的跟草堤有關，」督察緩緩地說「畢竟，史躍羚小姐跟所有其他的教職員一樣，有休假的時候。如果她有心，她可以安排跟任何人在任何她選擇的地點見面。為什麼偏偏選在這裏的體育館，而且還在半夜裏？」

　　「妳不反對我們搜查校園所有的地方吧，巴絲路小姐？」警察署長問。

　　「一點也不。我想，你們是想找手槍，左輪或什麼的？」

　　「不錯。是支外國製的小手槍。」

　　「外國製的，」巴絲路小姐深思地說。

　　「就妳所知，有沒有任何妳的職員或學生擁有手槍這種東西？」

　　「就我所知當然沒有，」巴絲路小姐說。「我相當確信，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有。她們的東西來到這裏之後都拆開來，如果有這種東西，早就引起注意，而且我可以說，早就引起相當的非議。不過，凱爾錫督察先生，請儘管照你的意思去做吧。我看到你的手下今天已經在搜索地面。」

　　督察點點頭。「不錯。」

　　他繼續說：「我也想跟其他的教職員談談。他們其中一兩個，可能曾經聽過史躍羚小姐說過什麼可以提供給我們作線索的話。或者可能曾經注意過她有什麼古怪的行為。」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學生也一樣。」

　　巴絲路小姐說：「我打算今天晚上禱告會之後，對學生發表簡短的談話。我會要她們如果任何人知道任何可能跟史小姐之死有關的事，必須來找我，告訴我。」

　　「很好的主意，」警察署長說。

　　「不過你要記住，」巴絲路小姐說，「其中一兩個女孩，可能為了出風頭，而誇大其辭，或捏造一些事件。女孩子會做些非常古古怪怪的事來；不過我想你已經很習慣對付這種愛出風頭的人。」

　　「我碰過，」凱爾錫督察說。「現在，」他加上一句：「請給我一張教職員名單，包括傭人。」

　　3

　　「我把所有的衣物箱都仔細找遍了，長官。」

　　「而你什麼都沒找到？」

　　「沒有，長官，沒有什麼重要的。有些箱子裏有些好笑的東西，不過沒有我們想找的。」

　　「箱子都沒上鎖吧？」

　　「沒有，長官。上面都帶鎖，而且有鑰匙，可是沒有一個先上鎖的。」

　　凱爾錫深思地看著地面。散落的網球拍和曲棍球棒都已放回架子上。

　　「哦，好吧，」他說，「我去跟教職員談談。」

　　「您不會認為是自己人下的手吧，長官？」

　　「可能，」凱爾錫說，「除了那兩個教師，查威克和喬生，還有耳疼的珍，沒有人脫得了嫌疑。就常理上來說，其他每個人都在床上睡覺，不過沒有人能保證這是事實。學生都有自己的房間，教職員也是，任何一個人，包括巴絲路小姐在內，都可能跟史躍羚小姐在這裏碰面，或是跟踪她到這裏。然後，在她被射殺之後，不管這個人是誰，都可能悄悄溜回去，穿過花叢到側門，然後在事情揭發之前，安然躺回床上。難題出在動機，不錯，」凱爾錫說，「是出在動機。除非這裏正在進行著一件我們毫不知情的事，否則似乎沒有任何可能的動機。」

　　他離開體育館，慢步走回校舍。雖然現在已過了上班時間，老園丁布瑞斯還在花床旁忙著，督察走過的時候，他站直了身子。

　　「你工作得很晚，」凱爾錫微笑著說。

　　「啊，」布瑞斯說。「年輕人根本不懂園藝，早上八點來，下午五點就走──他們認為這樣就是了。你得研究氣候，有時候你可能根本不必到花園裏來，可是有時候你卻得從早上七點一直工作到晚上八點。也就是說，如果你喜歡這個地方，而且引以為榮的話。」

　　「你應該為這花園感到驕傲，」凱爾錫說。「我好久沒看到過照顧得這麼好的地方。」「你說的沒錯，」布瑞斯說，「不過我比較幸運，我有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幫我忙。還有幾個小男孩，不過他們都不太行。現在的男孩和年輕人大部分都不會來做這種工作。他們統統都進工廠，或是坐辦公桌，當白領階級。不喜歡雙手沾上一點忠實的泥土。不過，如同我所說的，我比較幸運。我有一個蠻在行的年輕人，自己找上門來幫我工作。」

　　「最近的事嗎？」凱爾錫督察說。

　　「學期一開始，」布瑞斯說。「亞當，他的名字是亞當．古德曼。」

　　「我怎麼沒看到他，」凱爾錫說。

　　「他要求今天休假，」凱爾錫說。「我准了他。你們這些人到處走來走去的，我們似乎做不了多少工作。」

　　「應該有人跟我提起他才是，」凱爾錫突然說。

　　「什麼意思，跟你提起？」

　　「他沒有在我的名單上，」督察說。「我是說，這裏聘雇的人員名單。」

　　「哦，你明天就可以見到他，先生，」布瑞斯說。「不過，我不認為他能告訴你什麼。」

　　「很難說，」督察說。

　　一個在開學時毛遂自薦的年輕力壯小伙子？在凱爾錫看來，這是他無意間發現的第一件可能有點脫離常軌的事。

　　4

　　那天傍晚，所有的女孩都如往常一般，湧進大廳裏參加晚禱。晚禱過後，巴絲路小姐舉起手要她們留下來，不要急著離開。

　　「我有話跟妳們說。如同妳們所知道的，史躍羚小姐昨晚在體育館裏被槍殺。如果妳們有任何人聽到或看到什麼──任何跟史小姐有關而令妳們不解的事，任何史小姐可能說過的話，或其他人可能說過她的話，我都想知道一下。妳們今天晚上，隨時都可以到我的會客室來找我。」

　　「噢，」當女孩子們魚貫走出大廳時，茱莉亞．阿普瓊嘆了一口氣，「我真希望我們知道些什麼！可是我們並不知道，不是嗎，珍妮芙？」

　　「是的，」珍妮芙說，「當然我們不知道。」

　　「史躍羚小姐總是看起來這麼平凡，」茱莉亞悲傷地說，「平凡得不該這麼神秘地被殺死。」

　　「我不認為有什麼神秘，」珍妮芙說，「祇不過是個小偷罷了。」

　　「偷我們的網球拍，我想，」茱莉亞嘲諷地說。

　　「也許是有人勒索她，」另外一個女孩興沖沖地說。

　　「為什麼？」珍妮芙說。

　　沒有人想得出任何勒索史躍羚小姐的理由。

　　5

　　凱爾錫督察從范西塔小姐開始面談起。他打量著她，心想，一個俊俏的女人。可能四十歲，或是多出一點；高大，身材很好，一頭灰髮整理得蠻有風味的。鎮靜、有尊嚴，他想，帶有自覺地位重要的意味。不管怎樣，他回想起，范西塔小姐還是不如巴絲路小姐，巴絲路小姐有的，她並不全有。巴絲路小姐有出人意料的氣質。他不覺得范西塔小姐有什麼會出人意料的。

　　問題與回答交替進行著。結果是，范西塔小姐沒看到什麼，沒注意到什麼，也沒聽到什麼。史躍羚小姐非常稱職。不錯，她的態度也許有點唐突直率，但是她認為這並沒什麼不妥。她或許缺乏非常吸引人的個性，但是這並不是體育老師的必備條件。事實上，身為教師，沒有迷人的個性反而比較好。讓學生對老師產生感情並不見得就好。范西塔小姐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資料，退了出去。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思，跟猴子完全一樣，」協助凱爾錫督察進行面談的柏西．龐德巡佐評論她說。

　　凱爾錫咧嘴一笑。「你說的大致不錯，柏西，」他說。

　　「女老師總是讓我渾身不自在，」龐德巡佐說，「打從小時候開始，我就怕極了她們。有一個女老師更是令我聞風喪膽，架子十足、裝模作樣，你從不知道她想教你些什麼。」

　　接著進來的女教師是愛琳．瑞奇。凱爾錫督察的第一個反應是：像罪犯一樣醜陋。後來他修正了自己的看法，她還是有吸引人的地方。他開始了例行的問話，可是得到的回答卻不如他所預料的一樣一成不變。在說過沒有，她沒有聽過或注意過其他任何一個人說過史躍羚小姐什麼特別的話，或是史小姐自己說過什麼話之後，她接下去的回答並不是他所預料的。他問她：「就妳所知，沒有任何人對她私懷惡意？」

　　「哦，沒有，」愛琳．瑞奇很快地說。「沒有人會這樣。我想這是她的悲哀，她不是一個能叫人恨她的人。」

　　「妳這是什麼意思，瑞奇小姐？」

　　「我的意思是，她不是一個能叫人想毀掉她的人。她的一切都是很浮面化的。她令人感到不安。她們常常跟她言辭之間針鋒相對，可是這並算不了什麼。沒有什麼深入的意義。我確信她絕對不是因為她本身的因素而被害，但願你懂我的意思。」

　　「我相信我懂，瑞奇小姐。」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家銀行遭搶劫，她很可能是那個挨子彈的出納小姐，可是她是因為身為出納才中彈，而不是因為她是史躍羚小姐。沒有人會愛她或恨她到想幹掉她的地步。我想她自己可能也感覺得到這一點，祇是沒去想過，這也就是造成她那麼愛管閒事的原因。找人差錯，你知道，維護紀律，找出別人不該做而在做的事，而且把他們揭發公布出來之類的。」

　　「窺探別人的隱私？」凱爾錫問道。

　　「不，不完全是這樣。」愛琳．瑞奇想了想。「她不會特意窺探別人的穩私，或做出鬼鬼祟祟的事來。不過要是她發現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她會打破砂鍋問到底，非弄個明白不可。」

　　「我明白。」他停頓了一下。「妳自己不大喜歡她吧，瑞奇小姐？」

　　「我不認為我曾經想到她。她祇是個體育老師。噢！這樣說任何一個人實在是很可怕！祇是這個──祇是那個！不過，她自己也覺得她祇是個體育老師。她以做好一個體育老師的工作為榮。她不覺得這個工作有什麼樂趣。當她發現一個對網球，或任何其他運動項目有天份的女孩時，她不會感到多興奮或多熱衷。她也不會為她們的成就感到欣慰。」

　　凱爾錫好奇地注視著她。這真是個奇怪的年輕女孩，他想。

　　「妳似乎對大部分的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瑞奇小姐，」他說。

　　「是的。不錯，我想我是這樣。」

　　「妳來草堤多久了？」

　　「剛好過了一年又六個月。」

　　「以前都沒發生過什麼麻煩？」

　　「在草堤？」她有點驚訝。

　　「是的。」

　　「哦，沒有。一切都很好，直到這一學期。」

　　凱爾錫追問下去。

　　「這學期有什麼不對？妳不是指凶殺案吧，是嗎？妳是指其他的──」

　　「我並沒──」她停下來。「是的，也許我是指其他的──不過祇是一些模糊的印象。」

　　「繼續說下去。」

　　「巴絲路小姐最近不太快樂，」愛琳緩緩地說。「這是一點。你不會知道。我不認為其他任何一個人曾經注意到，但是我注意到了。而且她不是唯一不快樂的人。不過，你指的不是這方面的，是嗎？這祇是人的情緒問題。當你集中心思，過於專心在想一件事情時，就會這樣。你指的是，這學期有沒有任何不太對的事，對不對？」

　　「對，」凱爾錫好奇地注視著她說，「不錯，我指的是這個，怎麼樣？」

　　「我想這裏是有點不對勁，」愛琳．瑞奇緩緩地說，「好像我們之中有某一個不屬於這裏的人存在。」她注視著他，笑了笑，幾乎笑出聲來，然後接著說：「貓在鴿群裏，就是這種感覺。我們所有的人都是鴿子，而貓跑進我們裏面來了，可是我們又無法看到這隻貓。」

　　「這個印象真的非常模糊，瑞奇小姐。」

　　「是的，不是嗎？聽起來相當愚蠢。我自己知道。我想。我真正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了某件事，某件小事，可是我又不知道我注意到的到底是什麼。」

　　「有關任何一個特定的人嗎？」

　　「不，我告訴你了，就是這樣。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誰是那隻貓。我祇能概括地說，這裏有一個人，這個人──有點──不對！這裏有一個人──我不知道是誰──這個人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並不是在我看著她，或是她看著我的時候，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知道她是誰了。哦，我越說越不像話了。無論如何，這祇是一種感覺。並不是你想要的，這並不是證據。」

　　「不錯，」凱爾錫說。「不是證據。還不算是。不過倒很有意思。還有，要是妳的感覺變得明確了，瑞奇小姐，我會樂於一聽。」

　　她點點頭。「好的，」她說，「因為這很嚴重，對吧？我是說，有人被害──我們不知道原因──而兇手可能在幾里外，或是，反過來說，兇手可能就在學校裏。如果是這樣，那麼兇器，不管是左輪或是什麼手槍，一定也在這裏。這可不是什麼鬧著玩的事，是嗎？」

　　她微微頷首，走了出去。龐德巡佐說：「精神錯亂──還是你不認為這樣？」

　　「不，」凱爾錫說，「我不認為她精神錯亂。我想她是一個所謂敏感的人。你知道，就像一個在還沒有親眼看到之前，早就知道房間裏有隻貓的人。要是她生在一個非洲部落裏，她可能是個巫醫。」

　　「那些巫醫能嗅出罪惡來，不是嗎？」龐德巡佐說。

　　「不錯，柏西，」凱爾錫說。「這也正是我自己想試試的事。沒有人握有具體的事實，所以我只好試著把它們嗅出來。接下來的是那法國女人。」

十、捕風捉影

　　安琪．布蘭奇小姐讓人看起來大概三十五歲。臉上沒有化粧，深褐色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可是髮型並不配稱。穿著雅緻的外套和裙子。

　　她說，這是她在草堤任教的第一個學期。她不覺得她想留下來再教一個學期。「在一所發生兇殺案的學校任教是不好的，」她不以為然地說。

　　而且，校園裏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裝設有盜鳴器──這是非常危險的。

　　「這裏並沒有什麼能引來盜賊的值錢東西，布蘭奇小姐。」

　　布蘭奇小姐聳聳肩。

　　「誰知道？來這裏的這些女孩子，有些她們的父親非常富有。她們可能帶著很值錢的東西。也許有個小偷知道，而且他來這裏偷，因為他認為這個地方很容易得手。」

　　「如果有女孩帶著值錢的東西，那也不會放在體育館裏。」

　　「你怎麼知道？」布蘭奇小姐說。「她們都有可以上鎖的衣物箱，不是嗎？」

　　「那祇是供她們放一些運動用品之類的。」

　　「啊，是的，是這樣沒錯。可是女孩子可以在運動鞋的鞋尖裏藏東西，或是包在一件舊運動衫或一條圍巾裏。」

　　「藏什麼樣的東西，布蘭奇小姐？」

　　布蘭奇小姐想不出什麼東西。

　　「再怎麼溺愛子女的父親，也不會給他們的女兒鑽石項鍊帶到學校來，」督察說。

　　布蘭奇小姐再度聳聳肩。

　　「也許是某種特別值錢的東西──比如說，雕刻成甲蟲形狀的寶石，或是收藏家肯花大錢買下來的東西。有一個女孩的父親是個考古學家。」

　　凱爾錫笑了起來。「我並不認為這是可能的事，布蘭奇小姐。」

　　她聳聳肩。「哦，那麼，我祇是提供你作參考而已。」

　　「妳有沒有在其他任何英國學校教過，布蘭奇小姐？」

　　「以前曾在英格蘭北部一家學校教過。大部分都在瑞士和法國教，還有德國。我想來英國改進我的英文，我在這裏有位朋友。她生病了，她告訴我，我可以頂她的缺，因為巴絲路小姐會很高興有人馬上補上她的缺。所以我就來了。可是我並不怎麼喜歡這裏。」

　　「為什麼妳不喜歡？」凱爾錫堅決地問。

　　「我不喜歡有槍擊事件的地方，」布蘭奇小姐說。「而且這些小孩子，她們不懂得尊師重道。」

　　「她們並不算是小孩子，是嗎？」

　　「有些行為像嬰孩，有些可能已經二十五歲了。這裏什麼樣的都有。他們太自由了。我比較喜歡有規律的學校。」

　　「妳跟史躍羚小姐熟嗎？」

　　「我可以說對她一無所知。她的態度很惡劣，我儘量少跟她交談。她全身骨骼突出，臉上都是雀斑，而且聲音又大又難聽。她就像諷刺漫畫上的英國女人一樣。她常常對我粗魯無禮，我不喜歡。」

　　「她怎麼對妳粗魯無禮？」

　　「她不喜歡我到體育館去。我是說，她好像認為那是她的體育館！有一天，我因為有興趣，走到那裏去看看。我沒有到過裏面，而且那是新建的，設計得很好，我祇是在那裏隨便參觀一下。後來史躍羚小姐走過來，說：『妳來這裏幹什麼？這裏沒有妳的事。』她竟然對我說這種話，我，一個老師！她以為我是什麼，學生嗎？」

　　「是的，是的，非常叫人生氣，我知道，」凱爾錫安慰她說。

　　「簡直像隻豬一樣，她就是那樣。後來她又大吼，『不要把妳手上拿的鑰匙帶走。』她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我拉開門的時候，鑰匙掉下來，我撿了起來。我忘了放回去，那是因為她得罪了我，而她竟然對我大吼，以為我是想偷走──她的鑰匙，我想，還有她的體育館。」

　　「那似乎有點奇怪，不是嗎？」凱爾錫說，「我是指她對體育館的態度。好像那是她的私人產業，好像她怕別人發現她藏在那裏的什麼東西。」他試探性地說，可是安琪．布蘭奇祇是笑笑。

　　「藏在那裏的是什麼東西──你能在那種地方藏什麼東西？你是說她把她的情書藏在那裏？我相信她從沒收過任何情書！其他的老師，她們至少還懂得禮貌。查威克小姐，人很好，很有同情心。瑞奇小姐，有點瘋狂，我想，不過人很友善。其他年輕老師，都相當令人感到愉快。」

　　再問過幾個不重要的問題之後，安琪．布蘭奇便被請了出去。

　　「不好惹，」龐德說，「所有的法國人都是不好惹的。」

　　「不過，倒有意思，」凱爾錫說。「史躍羚小姐不喜歡別人在她的體育館裏逗留。為什麼？」

　　「也許她認為這法國女人是在監視她，」龐德提出他的看法。

　　「哦，可是她為什麼會這樣認為？我的意思是，除非她有什麼怕被布蘭奇小姐發現的，否則她為什麼要在意布蘭奇小姐的監視？」

　　「還有誰我們還沒面談過？」他問。

　　「兩個較年輕的教師，布萊克和羅昂小姐，還有巴絲路小姐的秘書。」

　　布萊克小姐年輕、熱心，有一張善良的圓臉。她教植物和物理。她說不上什麼幫得上忙的話。她很少見到史躍羚小姐，也不知道她怎麼會死的。

　　羅昂小姐不愧是有心理學學位的人，她有意見要表明。她說，很有可能，史躍羚小姐是自殺死的。

　　凱爾錫督察眉頭一揚。「為什麼？她很不快樂嗎？」

　　「她具有侵略性，」羅昂小姐身體前傾，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急切地凝視著督察說，「非常強的侵略性。我認為這具有相當意義。這是一種自我防衛的心理過程，以掩飾自己內心的自卑感。」

　　「就我所聽說過的看來，」凱爾錫督察說，「在在顯示她是個很有自信的人。」

　　「太過於自信了，」羅昂小姐詭異地說。「而且她說過的一些話支持我的論點。」

　　「比如？」

　　「她暗示人們總是『並不如他們表面看起來的那樣』。她提過在她以前任教的學校，她曾經『揭開某人的面具』。然而，校長有偏見，不聽她的話。其他一些女老師也『對抗』她。」

　　「你了解這其中的意義吧，督察先生？」羅昂小姐激動得身體再向前傾，幾乎從椅子上掉下來。幾根散亂的頭髮掉落到她臉上。「被害妄想症的開端。」

　　凱爾錫督察禮貌地說，她的假定可能是對的，可是他無法接受自殺的說法，除非羅昂小姐能解釋，史躍羚小姐怎麼安排讓手槍在四呎的距離外射中自己，而且事後還能讓手槍消失不見。

　　羅昂小姐尖酸地反駁說，警方總是對心理學存有偏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然後，她讓位給安．夏普蘭。

　　「哦，夏普蘭小姐，」凱爾錫督察說。眼睛頗有好感地看著她一身整潔的辦公室打扮。「妳對這件事能不能指點我們一下？」

　　「我恐怕一點都幫不上忙。我有我自己的會客室，而且我很少跟教職員碰面。這件事太叫人難以相信了。」

　　「怎麼難以相信？」

　　「哦，第一個叫人難以相信的是，史躍羚小姐會被槍殺。如果說有人私闖體育館，而她去看看是誰，這講得過去，我想，可是誰會想要闖入體育館？」

　　「男孩子，也許，或是某些本地年輕人，想利用裏面的設備鍛鍊一下，或者祇是想開下玩笑。」

　　「如果真是這樣，我不禁會想到，史小姐一定會說：『喂，你們在這裏搞什麼？快快給我走開。』他們就會乖乖的走掉。」

　　「在妳看來，史躍羚小姐對體育館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態度？」

　　安．夏普蘭一臉不解。「態度？」

　　「我的意思是，她有沒有把它當成是她自己的特區，不喜歡別人到那裏？」

　　「就我所知道並沒有。為什麼她要這樣？那祇是學校建築的一部分。」

　　「妳自己並沒注意到什麼？妳沒發現如果妳到那裏，她會不高興──或什麼的？」

　　安．夏普蘭搖搖頭。「我自己祇到過那裏一兩次。我沒有時間。我祇到過那裏一兩次，幫巴絲路小姐傳話給學生。如此而已。」

　　「妳不曉得史小姐曾經反對布蘭奇小姐到那裏？」

　　「不曉得。我沒聽說過。哦，我想起來了，我是聽說過。布蘭奇小姐有一天為了某件事情相當生氣。不過，她是有點容易發怒，你知道。還有一次聽說她走進繪畫教室，然後不知道為了繪畫老師說她什麼而生氣。當然，她並沒多少事情可做──我是指布蘭奇小姐。她祇教一個課目──法文，她有的是空閒的時間。我想，」──她遲疑了一下──「我想她或許是個有點喜歡追根究柢的人。」

　　「妳想她到體育館去時，可不可能是在探查衣物箱有什麼東西？」

　　「女孩子的衣物箱？哦，我想有可能，她可能覺得那樣蠻有趣的。」

　　「史躍羚小姐有沒有衣物箱？」

　　「當然有。」

　　「如果史躍羚小姐發現布蘭奇小姐是在探查她的衣物箱，那麼我想她一定很生氣囉？」

　　「她當然會生氣！」

　　「妳對史小姐的私生活一無所知？」

　　「我不認為會有任何人知道，」安說。「她有私生活嗎？我懷疑。」

　　「還有沒有其他任何事──比如說，任何跟體育館有關的，而妳還沒有告訴我的？」

　　「呃──」安遲疑著。

　　「什麼，夏普蘭小姐，說出來吧。」

　　「其實也沒什麼，」安慢慢地說，「不過，一個園丁──不是布瑞斯，是年輕的那個──我有一天看到他從體育館出來，而體育館裏根本沒他的事。當然，他也許只是好奇──或是找個藉口好偷下懶──他應該是在修補網球場的護網才是。不過，我想其實這也沒有什麼。」

　　「可是，妳還是記住了，」凱爾錫指出，「為什麼？」

　　「我想──」她皺了下眉頭。「對了，因為他的態度有點奇怪。沒有禮貌。而且──他嘲笑這裏所有花在女孩子身上的錢。」

　　「那種態度……我明白。」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蹊蹺。」

　　「也許是沒有──不過，我還是記一下。」

　　「老是沿著圓圈打轉，」安．夏普蘭走後，龐德說，「一輩子也找不到中心點！看在老天的份上，希望我們能從傭人身上問出點什麼來。」

　　但是，他們從傭人身上也問不出什麼來。

　　「年輕人，問我什麼都是白費，」廚娘紀普遜太太說，「一來我聽不到你在說什麼，二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上床睡覺，而且我一向睡得很熟。什麼都沒聽到。也沒有任何人叫醒我，或告訴我什麼。」她的語氣聽起來很不高興。「直到今天早上，我才聽說這件事。」

　　凱爾錫吼著問了她一些問題，得到的回答少之又少，而且都是些沒有用的廢話。

　　史躍羚小姐這學期剛來，她不像以前的羅琳莫小姐一樣受歡迎。夏普蘭小姐也是新來的，不過她是個好女孩。布蘭奇小姐就像所有的法國人一樣──認為其他的女老師都敵視她，而且讓課堂上的小女孩捉弄她。「不過，還不至於被捉弄得哭叫出來，」紀普遜太太說，「我以前待過的一些學校，法國女老師總是可怕地大哭大叫！」大部分的傭人都祇上白天班。

　　祇有另外一個女傭住在校舍裏，而這個女傭雖然耳朵沒有毛病，卻也提供不了什麼資料。她什麼都不知道。史小姐態度是有點尖銳。她對體育館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裏面有些什麼。而且她也從未看過手槍這種東西。

　　巴絲路小姐走進來，打斷了這一連串洪水般的否定回答。她說：

　　「有個女孩想跟你談談，凱爾錫督察先生。」

　　凱爾錫猛然抬起頭來。「真的？她知道些什麼？」

　　「這我倒有點懷疑，」巴絲路小姐說，「不過你最好還是自己跟她談談。她是我們的一個外籍生，西施塔公主──亞伯拉罕酋長的姪女。她自認為自己蠻重要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凱爾錫點點頭。巴絲路小姐走出去，一個苗條，中等身高的黑女孩走進來。

　　她看著他們，杏眼、端莊。「你們是警察？」

　　「不錯，」凱爾錫笑著說，「我們是警察。坐下來告訴我們妳所知道有關史小姐的一切好嗎？」

　　「好的，我會告訴你們。」

　　她坐了下來，身體前傾，戲劇性地壓低嗓聲說：

　　「有人一直在監視這個地方。哦，他們並沒顯現出來，不過他們是在監視沒錯！」

　　她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凱爾錫督察心想，他已明白了巴絲路小姐的意思。這個女孩使自己戲劇化起來──而且自得其樂。

　　「他們為什麼要監視學校？」

　　「因為我！他們想要綁架我。」

　　這是凱爾錫始料所未及的。他的眉頭揚起。

　　「他們為什麼要綁架妳？」

　　「當然是把我當人質，然後向我的親戚勒索大筆贖金。」

　　「呃──哦──也許，」凱爾錫懷疑地說，「可是──呃──假如真是這樣，那又跟史小姐的死有什麼關係？」

　　「她一定發現了他們，」西施塔說。「也許她告訴他們她發現了什麼，也許她威脅他們。然後也許他們答應給她錢，要她不要張揚出去，而她相信他們。所以她到體育館去，他們說要到那裏付錢給她，然後他們用槍打死她。」

　　「不過，史躍羚小姐大概不會接受勒索來的錢吧？」

　　「你認為做一個老師──一個體育老師，真的那麼有趣嗎？」西施塔不屑地說。「你不覺得有錢，去旅行，去做你想做的事更好嗎？尤其是像史小姐這樣的人，長得不漂亮，男人根本看都不想看她！你不認為金錢對她的吸引力，比對任何其他人更大嗎？」

　　「哦──呃──」凱爾錫督察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以前從沒這樣過。

　　「這祇是──呃──妳自己的想法？」他說，「史小姐從沒跟妳說過什麼吧？」

　　「史小姐除了『伸手，彎腰，』和『快點，』『不要偷懶，』之外，從沒說過什麼。」西施塔憤慨地說。

　　「是的──是不錯。哦，妳不認為這一切有關綁架的事，都是妳憑空想像出來的？」

　　西施塔馬上顯得非常懊惱。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表哥是拉馬特的王子阿里．尤瑟夫。他在一次革命中喪生，或至少是在逃離革命時喪生。大家都知道，我長大後要跟他結婚。所以你知道，我是個重要人物。也許來這裏的人是共產黨，也許不是來綁架，也許他們想暗殺我。」

　　凱爾錫督察看起來，更是一付難以置信的樣子。「這有點牽強附會吧？」

　　「你認為這種事不可能發生？我說可能。他們非常非常邪惡，共產黨！大家都知道。」

　　當他仍然顯出懷疑的表情時，她繼續說：「也許他們認為我知道珠寶在什麼地方！」

　　「什麼珠寶？」

　　「我表哥有珠寶。他父親也有。我們家族總是儲藏珠寶。以備緊急時用，知道吧。」

　　她說起來一本正經。

　　凱爾錫盯著她。「可是這跟妳──或史躍羚小姐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他們認為，也許，我知道珠寶在什麼地方。所以他們要綁架我，逼我說出來。」

　　「妳知道珠寶在什麼地方？」

　　「不，當然我不知道。那些珠寶在革命時失踪。也許邪惡的共產黨拿走了。不過，也許沒有。」

　　「它們屬於誰的？」

　　「現在我表哥死了，它們屬於我。他的家族已經沒有人了。他的姑媽，我媽媽死了。他會要它們歸我。要是他沒死，我就跟他結婚。」

　　「這是早已安排好的？」

　　「我不得不嫁他。他是我的表哥，知道吧。」

　　「而妳嫁給他以後就可以得到那些珠寶？」

　　「不，我會得到新的珠寶。從法國的卡提爾那裏。其他的這些仍然保存下來，以備緊急之需。」

　　凱爾錫督察眨了眨眼，讓這套東方緊急保險計劃納入他的意識裏。

　　西施塔生氣蓬勃地快速說下去：

　　「我想就是這樣，有人把那些珠寶帶出拉馬特。也許是好人，也許是壞人。如果是好人，他會帶來給我，說：『這些是妳的，』我會獎賞他。」

　　她如身歷其境，帝王之后般地點點頭。

　　「真是個小演員，」督察心想。

　　「但是如果是個壞人，他會留下珠寶，把它們賣掉。或者他會來找我，說：『如果我帶來給妳，妳給我什麼獎賞？』如果值得，他就帶來──可是如果不值得，他就不帶來！」

　　「可是事實上，並沒有任何人告訴過妳什麼？」

　　「沒有，」西施塔承認說。

　　凱爾錫督察下了決心。

　　「我認為，妳知道，」他和悅地說：「妳真是在胡言亂語。」

　　西施塔憤怒地瞄了他一眼。

　　「我祇是告訴你我所知道的，如此罷了。」她憤憤地說。

　　「是的──哦，真謝謝妳，而且我會記在心裏。」

　　他站起來，打開門讓她走出去。

　　「還好沒涉及天方夜譚，」他回到桌旁時說：「綁架，上好的珠寶！再來是什麼？」

十一、會談

　　凱爾錫督察回到警察局，值班的巡佐說：「亞當．古德曼在這裏等您，長官。」

　　「亞當．古德曼？啊，是的，那個園丁。」

　　一個年輕人恭敬地站起來。他高大、英俊，皮膚微黑。穿著一件燈花絨長褲，繫著一條鬆垮垮的舊皮帶，一件鮮藍色的無領襯衫。

　　「我聽說你想見我。」

　　他的聲音刺耳，而且跟時下很多年輕人一樣，有點粗野。

　　凱爾錫說：

　　「不錯，到我房間裏來。」

　　「我對兇殺案一無所知，」亞當．古德曼悻悻然地說。「跟我毫無干係。我昨天晚上在家睡覺。」

　　凱爾錫祇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他在辦公桌後坐下來，示意年輕人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一個穿著便衣的年輕警員謙遜地跟在他們後面進來，在距離不遠的地方坐下。

　　「你是古德曼──」他看著桌上的一張字條，「亞當．古德曼。」

　　「不錯，先生。不過，首先我想要你看看這個。」

　　亞當的態度改變了。不再是粗野或悶悶不樂，而是平靜、謙恭。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遞過桌面。凱爾錫督察仔細看著，眉頭微微上揚。然後他抬起頭。

　　「不需要你在這裏，巴柏，」他說。

　　那小心翼翼的年輕警員站起來，走出門去。他覺得驚異，不過壓抑著沒顯露出來。

　　「啊，」凱爾錫說。他隔著桌面注視著亞當。「原來你是這個身份？那麼我想知道，你到底──」

　　「在女子學校裏幹什麼？」年輕人替他說完。他的聲音仍然謙恭，但是不自禁地咧嘴一笑。「這實在是我第一次接這種任務。我看起來不像是個園丁？」

　　「在這一地帶不像。園丁通常都比較年老。你懂園藝？」

　　「懂很多。我有一個園藝專家媽媽。她費了不少心思，把我調教成她的得力助手。」

　　「那麼草堤到底發生什麼事──把你引來這裏？」

　　「我們並不確定草堤有什麼事發生。我的任務是監視。或者該說以前的任務是──直到昨天晚上。體育老師被謀害。這似乎不包括在學校課程裏。」

　　「這是可能發生的事，」凱爾錫督察說。他嘆了口氣。「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在任何地方。我已學到了這一點。不過我承認，這是有點脫離常軌。這一切的內幕是什麼？」

　　亞當告訴他。凱爾錫很有興趣地聽著。

　　「我錯怪了那個女孩，」他說。「不過你得承認，那些話聽起來太異想天開了。價值在五十到一百萬鎊之間的珠寶？你說是屬於誰的？」

　　「這可真是個問題。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一群國際法專家，而且他們可能意見各不相同。你可以以各種角度來爭辯這個案子。三個月前，它們屬於拉馬特的阿里．尤瑟夫王子殿下。可是現在？如果它們出現在拉馬特，早就已成了當前政府的財產，這是無庸置疑的。阿里．尤瑟夫可能立下遺囑要給某一個人，一切就得取決於遺囑在什麼地方執行，而且還要能證明遺囑的真實性。它們可能屬於他的家人。不過這件事情的真正本質是，要是你我湊巧在街上撿到它們，把它們放進我們口袋裏，他們就實實在在的屬於我們。也就是說，我懷疑是否有任何既存的合法機構，能把它們從我們身上拿走。他們當然會儘力一試，不過國際法的錯綜複雜是相當令人難以置信的……」

　　「你的意思是，實際上來說，誰找到就是誰的？」凱爾錫督察問。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那可不太妙，」他一本正經地說。

　　「不錯，」亞當繃著臉說。「是不太妙。有太多人想得到它們。而且沒有一個是懂得小心謹謓的。風聲傳遍各地，你知道，這也許祇是謠傳，也許是真的，不過傳言是它們已被帶出拉馬特，就在革命爆發之前。至於如何被帶出，起碼有一打以上的說法。」

　　「可是為什麼會在草堤？難道那位小公主祇是水仙不開花──裝蒜？」

　　「西施塔公主，阿里．尤瑟夫的親表妹。是的。有人可能試著把東西交給她，或者跟她連絡。從我們的觀點來看，有一些問題人物逗留在那附近。例如，一個叫柯林斯基太太的，住在圓山飯店，她是一家我們姑且稱之為『國際流氓公司』的顯要人物。你對她無可奈何，她總是嚴守法律範圍，十足一付令人肅然起敬的模樣，可是卻是一個搜集情報的高手。再來是，有一個曾經到過拉馬特的酒廊表演舞蹈的女人，據報她替某個外國政府工作。她目前在什麼地方我們並不知道，我們甚至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子，不過傳說她可能在這附近。似乎一切都環繞著草堤女校，不是嗎？還有昨天晚上，史躍羚小姐的被殺。」

　　凱爾錫深思地點點頭。

　　「真是一場混戰，」他說，他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你在電視上看到這種事……牽強附會──你會這樣認為……不可能真的發生。而且這不──不合常軌。」

　　「情報員、強盜、暴力、兇殺、出賣，」亞當同意地說：「都是荒謬可笑的──不過，生活的這一面的確存在的。」

　　「但是，不會是在草堤！」凱爾錫督察迸出這句話來。

　　「我了解你的意思，」亞當說。「一種大不敬，對草堤女校來說。」

　　一陣沉默，凱爾錫督察問：「你認為昨晚發生了什麼？」

　　亞當並沒馬上回答，停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說：

　　「史躍羚在體育館裏──三更半夜裏。為什麼？我們必須從這點著手。一直重複地自問誰殺了她是不管用的，除非我們先弄清楚為什麼她在那裏，三更半夜的跑到體育館去。我們可以說，不管她的體育生涯再怎麼無牽無掛，她晚上睡覺睡得並不安穩，所以她起床，看看窗外，看到體育館裏有燈光──她的窗子是面向體育館方向吧？」

　　凱爾錫點點頭。

　　「身為一個強悍大膽的女人，她過去查看。她驚動了在那裏的某一個人，這個人正在──做什麼？我們不知道，不過，是一個絕望到足以開槍射殺她的人。」

　　凱爾錫再度點點頭。

　　「我們一直持這種看法，」他說。「不過，你的最後一點看法一直令我百思不解。你不會開槍殺人──而且是預謀，除非──」

　　「除非你想幹大票的？同意！嗯，我們可以稱這個案子為無辜的史躍羚──在執行公務時被殺。不過，還有另一個可能。史躍羚，由於得知某種情報，在草堤謀得一份工作，或是她的頂頭上司安排如此──因為她的資歷很好。她等到一個適當的夜晚，然後溜出去到體育館──我們頭大的問題又來了──為什麼？有人跟踪她或──等著她──一個帶著手槍而且準備動用的人。可是──又來了──為什麼？為了什麼？體育館究竟有什麼鬼東西？那不是一個讓人想像可以藏任何東西的地方。」

　　「那裏並沒藏有任何東西，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找遍了那裏──女子們的衣物箱，還有史躍羚小姐的。各種體育設備都清點檢查過，沒有任何異樣。而且那是幢新建築物！根本沒有珠寶這種東西。」

　　「不管它是什麼東西，當然早已被兇手拿走，」亞當說。「另一種可能是體育館祇是被用來當會合地點──被史躍羚小姐或是其他人。那是個相當方便的場所，離校舍有相當一段距離，又不太遠。而且如果被人發現了，可以隨便找個藉口，說什麼看到體育館裏有燈光等等。我們不妨假設，史躍羚小姐到那裏見某一個人──發生爭執，她被槍殺。或是，另一種可能，史躍羚小姐發現某人離開了校舍，跟踪這個人，看到了她不該看到的事。」

　　「她活著的時候，我沒見過她，」凱爾錫說：「不過根據每個人說她的，我有個印象，她可能是個好管閒事的女人。」

　　「我想這真的是最可能的解釋，」亞當同意地說。「好奇心足以殺死貓。是的，我想體育館就是這樣牽扯進來的。」

　　「可是，如果它是會合地點，那麼─」凱爾錫停了下來。

　　亞當猛點頭。

　　「不錯。看起來似乎學校裏有某一個人，值得我們密切注意。事實上，這個人就像是鴿群裏的一隻貓。」

　　「鴿群裏的貓，」凱爾錫為之一震，說：「一個女老師，瑞奇小姐，今天也說過像這樣的話。」

　　他回想了一下。

　　「這學期有三位新來的女職員，」他說。「夏普蘭，秘書；布蘭奇，法文教師；還有，當然，史躍羚小姐本人。她已死了，可以除外。如果是有一隻貓在鴿群裏，似乎很可能是其他兩個之中的一個。」他看著亞當。「有沒有任何看法，她們之中那一個？」

　　亞當仔細考慮著。

　　「我有一天逮到布蘭奇小姐從體育館裏出來。她一付心虛的樣子。好像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不過，不管怎麼樣，大體上來說──我想我會猜是另一位，夏普蘭。她是個冷靜的傢伙，而且有頭腦。如果我是你，我會仔細調查她的經歷。你到底在笑個什麼勁兒？」

　　凱爾錫咧嘴大笑。

　　「她懷疑你，」他說。「逮到你從體育館裏走出來──而且認為你的舉止有點奇怪！」

　　「噢，我活該倒楣！」亞當憤慨地說，「她真厚臉皮！」

　　凱爾錫督察恢復嚴肅的態度。

　　「問題是，」他說，「我們這一地帶的人很敬重草堤女校。這是一所好學校，而且巴絲路小姐是位好人。我們越早澄清這件事，對學校越好。我們想澄清一切，還草堤清白之身。」

　　他停了下來，深思地注視著亞當。

　　「我想，」他說，「我們得告訴巴絲路小姐，你的真正身份。她會保守秘密──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亞當考慮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吧，」他說。「在這種情況之下，我想這是不可避免的。」

十二、新燈換舊燈

　　1

　　巴絲路小姐有一種顯示出她比大部分女性優越的能耐，那就是她能耐心地聽別人講話。她靜靜地聽凱爾錫督察和亞當談話，連眉毛都沒動過一下。然後她說：「不同凡響。」

　　「不同凡響的是妳，」亞當心裏這樣想，不過他沒說出來。

　　「好了，」巴絲路小姐習慣性地直接切入正題：「你們要我怎麼做？」

　　凱爾錫督察清清喉嚨。

　　「就是這樣，」他說。「我們覺得妳應該知道全部的資料──為了學校。」

　　巴絲路小姐點點頭。

　　「當然，」她說：「我第一關心的是學校。不得不這樣。我要為我學生的安全負責──再來是我的職員。而且現在我想附帶一說的是，史躍羚小姐之死，如果能儘可能越少公開，對我越好。這是一個純粹自私的觀點──不過我想我的學校本身就是重要的──不只是對我來說重要。而且我相當了解，如果完全公開對你們來說是必要的，那麼你們就不得不照你們的意思去做。不過，有必要嗎？」

　　「沒有，」凱爾錫督察說。「就這個案子來說，我該說越少公開越好。偵訊會將延期召開，而且我們會把話傳開，說我們認為這祇是個地方性的案件。青年殺手──或是不良青少年，如同時下我們稱呼他們的一樣──帶著槍出來鬼混，亂扣扳機好玩。一般多是彈簧刀，不過這些傢伙有些是有槍。史躍羚小姐驚動了他們。他們開槍打死她。這就是我想讓它傳出去的話──然後我們就可以悄悄地繼續進行工作。新聞界方面，我就比較無能為力了。草堤是出了名的學校。這是新聞，而草堤兇殺案就更是熱門新聞了。」

　　「我想這我倒可以幫上忙，」巴絲路小姐簡潔有力地說：「我在高階層單位方面不是沒有影響力的。」她微笑著說出一串人名。這些人包括內政大臣、兩位新聞界鉅子、一位主教和教育部長。「我會盡我所能。」她注視著亞當。「你同意？」

　　亞當很快地說：「是的，我同意。我們總是喜歡平平靜靜的。」

　　「你要繼續做我的園丁？」巴絲路小姐問。

　　「如果妳不反對。這正是我想要的，而且我可以注意觀察。」

　　這下巴絲路小姐的眉毛可揚了上來。

　　「我希望你不是預料還會有兇殺案發生吧？」

　　「不，不。」

　　「我很高興你這樣說。我懷疑一個學期發生兩件兇殺案，有任何學校還能倖存下去。」

　　她轉向凱爾錫。

　　「你的手下搜查完體育館了吧？要是我們還不能使用它，實在很不方便。」

　　「我們已完成搜查工作。一無所得。不管兇手為什麼會到那裏──現在那裏已沒有什麼可以幫上我們的忙。那祇是一幢有著一般設備的體育館。」

　　「女孩子們的衣物箱裏也沒什麼？」

　　凱爾錫督察笑了笑。

　　「哦──這個那個的──一本書──法國的──書名叫『坦率』──還附有──插圖。昂貴的一本書。」

　　「啊，」巴絲路小姐說。「原來她藏在那裏！我想是吉茜兒．歐布萊的，對吧？」

　　凱爾錫對巴絲路小姐肅然起敬。

　　「妳真是瞭若指掌，校長，」他說。

　　「這本書對她沒什麼害處，」巴絲路小姐說。「一本古典名著。我是沒收某些黃色書刊沒錯。現在回到我的問題上，關於學校這件事的公開問題，你讓我放下了不少心。學校方面能不能幫上你忙？我幫得上嗎？」

　　「目前，我不這麼認為。我唯一能問妳的是，這學期有沒有任何事情令妳感到不安？任何事件？或任何人？」

　　巴絲路小姐沉默了一陣子。然後緩緩地說：「確實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亞當很快地說：「妳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是的──就祇是這樣，並不明確。我無法明白指出任何人，或任何事件──除非──」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感到──我那時感到──我漏掉了某種我不應該漏掉的東西。讓我解釋一下。」

　　她簡短地敘述一下阿普瓊太太在她會客室時的情形，以及卡爾登夫人出人意料的出現。

　　亞當聽得很有興趣。

　　「巴絲路小姐，妳是說，阿普瓊太太，看出窗外，這扇開向車道的前窗外，認出了某一個人。這並沒什麼不對。妳有一百多個學生，阿普瓊太太很有可能看到了某個她認識的學生家長或親友。可是妳確實有一種感覺，認為她認出那個人時，相當震驚──也就是說，那是一個她沒料到會在草堤看到的人？」

　　「是的，這正是我當時的印象。」

　　「再來是，透過另一扇開向相反方向的窗子，妳看到了一個學生的媽媽，醉醺醺的，完全引開了妳的注意力，讓妳沒聽到阿普瓊太太的話？」

　　巴絲路小姐點點頭。

　　「她講了不少時間？」

　　「是的。」

　　「而當妳的注意力回復到她身上時，她正在談著她婚前在戰時所從事的情報工作？」

　　「是的。」

　　「那可能是，」亞當深思地說，「她在戰時認識的某一個人。一個學生的家長或親友，也可能是妳的教師之中的一個。」

　　「不可能是我的職員，」巴絲路小姐反對地說。

　　「有可能。」

　　「我們最好跟阿普瓊太太連絡，」凱爾錫說。「越快越好。妳有她的地址吧，巴絲路小姐？」

　　「當然。不過，我相信她現在人在國外。等等──我查一下。」

　　她按了兩下桌上的叫人鈴，然後沒有耐心地走到門口，叫住了一個路過的女孩。

　　「波拉，幫我找茱莉亞．阿普瓊來好嗎？」

　　「好的，巴絲路小姐。」

　　「我最好在她來之前走開，」亞當說。「被發現我在幫督察調查。實在不自然。假裝他把我叫進來這裏，想從我身上了解真相，問不出個什麼來，就叫我離開。」

　　「你走吧，還有，記住，我可隨時在注意著你！」凱爾錫咬住牙根咆哮著。

　　「對了，」亞當走到門口，暫停下腳步，對巴絲路小姐說：「要是我有點超越工作本份，妳不會介意吧？比如說，要是我跟妳的某些職員，有點過於友善的話？」

　　「跟我的那一個職員？」

　　「呃──比如說，布蘭奇小姐。」

　　「布蘭奇小姐？你認為她──」

　　「我想她在這裏覺得有點無聊。」

　　「啊！」巴絲路小姐有點不高興。「也許你是對的。還有別人嗎？」

　　「我會四處試試，」亞當愉快地說，「如果妳發現妳有些學生，溜到花園去約會，請相信我的用意絕對是正經的。」

　　「你認為學生可能知道些什麼？」

　　「每個人總是多多少少都會知道一些。」亞當說。

　　「你也許是對的。」

　　敲門聲響起，巴絲路小姐喊道：「進來。」

　　茱莉亞．阿普瓊出現在門口，喘不過氣來。

　　「進來，茱莉亞。」

　　凱爾錫督察咆哮著：「你現在可以走了，古德曼。回到你的工作崗位去。」

　　「我告訴過你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亞當悻悻然地說。然後又喃喃說著：「簡直是蓋世太保。」

　　「抱歉，我喘不過氣來，巴絲路小姐，」茱莉亞道歉說，「我從網球場一路跑過來。」

　　「沒有什麼關係。我祇是想問妳，妳媽媽的地址──也就是說，我怎麼連絡上她？」

　　「噢！妳得寫信給伊莎貝爾姑媽。媽媽出國了。」

　　「我有妳姑媽的地址。可是我需要跟妳媽媽本人連絡。」

　　「我不認為妳能連絡上，」茱莉亞皺起眉頭說。「媽媽搭巴士到安納托利亞去了。」

　　「搭巴士？」巴絲路小姐吃驚地說。

　　茱莉亞猛點頭。

　　「她喜歡這樣，」她解釋，「而且當然這樣也很省錢。有點不舒適，不過媽咪並不在意。我想，大概三個星期左右，她就會趕到維恩去。」

　　「我明白──是的。告訴我，茱莉亞，妳媽媽有沒有跟妳提起過，她在這裏看到一個她在戰時工作上認識的人？」

　　「沒有，巴絲路小姐，我想是沒有。沒有，我確信她沒提過。」

　　「妳媽媽做過情報工作，不是嗎？」

　　「噢，是的。媽媽好像很喜歡那個工作。在我聽來，並不怎麼緊張刺激。她沒爆破過任何東西，或是被蓋世太保抓走，也沒有遭到刑逼，或腳趾被拔出來之類的事。她在瑞士服務，我想，或是葡萄牙？」

　　茱莉亞抱歉地說：「那些老掉牙的戰時故事叫人聽得有點厭煩；而且我恐怕經常沒怎麼注意在聽。」

　　「嗯，謝謝妳，茱莉亞。沒事了。」

　　「真是的！」茱莉亞離去後，巴絲路小姐說，「搭巴士到安納托利亞去！這孩子說起來就像她媽媽是搭73路公車到某一條街去一樣稀鬆平常。」

　　2

　　珍妮芙甩動著網球拍，有點悶悶不樂地走出網球場。今天早上幾次的發球失誤，令她高興不起來。當然啦，不管怎麼說，用這把球拍是發不了什麼好球的。不過，她最近似乎總是控制不了發球。然而，她的反手球是進步了不少。史躍羚小姐的指導很有用。史小姐死了，在很多方面來說，都很可惜。

　　珍妮芙對網球非常認真。打網球是她念念不忘的事。

　　「對不起──」

　　珍妮芙受驚地抬起頭來。一個穿著考究、金黃頭髮的女人，帶著一個扁平的長包裹，站在離她幾呎外的小徑上。珍妮芙奇怪自己為什麼沒看到這個女人朝她走過來。她不會想到，這個女人可能一直躲在樹後，或是石南花叢裏，等到她走過來，才站出來。這種想法不會出現在珍妮芙腦袋，因為，為什麼一個女人要躲在石南花叢裏，然後突然走出來？

　　這個女人帶著一點美國腔說：「我不知道妳能不能告訴我，我到那裏才能找到一個女孩叫」──她看了下手中的紙條──「珍妮芙．沙可立夫。」

　　珍妮芙嚇了一跳。「我就是珍妮芙．沙可立夫。」

　　「唷！多可笑！真是巧合。在這麼大的學校裏，我竟然碰巧問路問到一個就是我要找的女孩。他們還說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你看看。」

　　「我想有時候是會發生的，」珍妮芙不感興趣地說。

　　「我今天來這裏跟我一個朋友一起吃午飯，」這個女人繼續說下去，「而昨天晚上在一個雞尾酒會中，我碰巧提起過我要來，妳姑媽──或是妳的教母？我的記性真糟糕。她告訴過我她的名字，而我現在也忘了。不過，不管怎麼樣，她說，我能不能順便來這裏，幫她送一把新網球拍來給妳。她說妳一直想要把新的。」

　　珍妮芙的眼睛一亮。這簡直像是奇蹟一般。

　　「一定是我的教母，坎貝爾太太。我叫她吉娜姑媽。不會是羅莎蒙姑媽，她除了在聖誕節給我一張小氣的十先令幣外，從來不會給我任何東西。」

　　「對了，我現在記起來了。就是這個名字，坎貝爾。」

　　包裹遞了過來，珍妮芙急忙接住。包裝很鬆，網球拍從包裝盒裏顯露出來時，珍妮芙高興地叫了一聲。

　　「哇噻，真是了不得！」她叫著，「太棒了。我一直渴望能有一把新球拍。要是妳沒有一把高尚的球拍，妳再怎麼打也打不高尚起來。」

　　「我猜是這樣沒錯。」

　　「非常謝謝妳帶來給我，」珍妮芙感激地說。

　　「這算不了什麼。祇是，老實說，我覺得有點不自在。學校總是讓我覺得不自在，這麼多女孩子。哦，對了，她要我把妳的舊球拍帶回去。」

　　她撿起珍妮芙丟在地上的網球拍。

　　「妳姑媽──不──妳教母──說她要送去換線。是很有需要換一下，不是嗎？」

　　「我覺得不怎麼值得，」珍妮芙說。她並沒怎麼注意聽她說話。

　　她還在試她的新球拍。

　　「可是多一把備用的球拍總是好的，」她的新朋友說。「唷，天啊，」她看著腕錶，「沒想到這麼晚了，我得用跑的。」

　　「妳有──妳要不要叫部計程車？我可以打電話──」

　　「不用了，謝謝妳。親愛的。我的車就停在大門口。我停在那裏，免得還要在這麼小的空間裏迴車。再見。很高興見到妳。我希望妳喜歡那把新球拍。」

　　她真的沿著小徑跑向大門去。珍妮芙再次喊著向她致謝。「非常謝謝妳！」

　　然後，她心滿意足地跑去找茱莉亞。

　　「妳看，」她戲劇性地用力揮動球拍。

　　「哇噻！那裏來的？」

　　「我教母叫人送來給我的。吉娜姑媽。她不是我姑媽，不過我叫她姑媽。她有錢得嚇死人。我想是我媽媽告訴她，我一直在抱怨我的球拍。太棒了，不是嗎？我一定要記得寫信去謝謝她。」

　　「我希望妳記得！」茱莉亞真誠地說。

　　「噯，妳知道人有時候難免會忘記，即使是妳真的想要做的事。看，西施塔，」她在西施塔朝著她們走過來時加上一句說，「我有了一把新球拍，很美吧？」

　　「這一定非常貴，」西施塔肅然起敬地端詳著球拍。「我真希望我能打好網球。」

　　「妳老是碰到球。」

　　「我好像從不知道球會從那裏飛過來，」西施塔不明白地說。「我回家以前，一定要在倫敦訂做一些上好的運動服，或是像美國冠軍露絲．艾倫穿的一樣的網球裝。我認為那非常帥氣，也許我會兩樣都要。」她滿懷期盼地笑著。

　　「西施塔除了想到穿的，其他的事一概不想，」西施塔走過之後，茱莉亞嘲諷地說。「妳想，我們以後會不會也跟她一樣？」

　　「我想大概會吧，」珍妮芙沮喪地說。「那會無聊死了。」

　　她們進入體育館，現在警方已經正式宣佈重新開放，珍妮芙小心地把她的網球拍放到她的架子上。

　　「太可愛了，」她愛惜地撫摸著球拍說。

　　「舊的那把呢？」

　　「哦，她拿去了。」

　　「誰？」

　　「送這把來的那個女人。她在一個雞尾酒會上遇到吉娜姑媽，吉娜姑媽要她送這把來給我，因為她正好今天來這裏。吉娜姑媽說要帶回我那把舊的，她要送去換線。」

　　「哦，我明白……」茱莉亞皺起眉頭。

　　「母老虎要妳去幹什麼？」珍妮芙問。

　　「母老虎？哦，沒什麼。祇是問我媽媽的地址。可是我沒辦法告訴她，因為她在巴士上。在土耳其某個地方。珍妮芙──聽我說，妳的球拍並不需要換線。」

　　「哦，需要，茱莉亞。它像塊海綿一樣。」

　　「我知道。不過需要換線的是我的球拍。妳的球拍，也就是我現在的這一把，已經換過線了。妳說妳媽媽在妳們出國之前就已經送去換過線了。」

　　「是的，這倒是真的，」珍妮芙顯得有點驚嚇。「呃，我想那個女人──不管她是誰──我應該問她名字，可是我太高興了──祇是想到的確是需要換線。」

　　「可是妳說，她說是妳的吉娜姑媽說需要換線的。如果妳的球拍已經換過線了，妳的吉娜姑媽不可能會認為它需要換線。」

　　「哦，呃──」珍妮芙顯得不耐煩。「我想──我想──」

　　「妳想什麼？」

　　「也許吉娜姑媽認為，如果我想要一把新球拍，那是因為舊的球拍需要換線。管它的，這又有什麼關係？」

　　「我想是沒有什麼關係，」茱莉亞緩緩地說。「不過，我確實感到奇怪，珍妮芙。就像──像新燈換舊燈，阿拉丁神燈，妳知道。」

　　珍妮芙格格發笑。

　　「想像撫摸我的舊球拍──我是說，妳的舊球拍，然後就有一個妖怪出現！如果妳撫摸一盞燈，真的就出現一個妖怪，那妳會向他要求什麼，茱莉亞？」

　　「很多東西，」茱莉亞心醉神迷地說，「一台錄音機，一條阿爾薩西爾狼狗──或是丹麥狼狗，還有十萬英鎊，一件黑綢大禮服，和──噢！很多很多東西。妳呢？」

　　「我不知道，」珍妮芙說。「現在我有了這把嶄新的上好球拍，我不太想要其他的東西了。」

十三、大禍臨頭

　　1

　　開學後的第三個週末來臨了，這是校方允許家長帶學生出去的第一個週末。結果，草堤幾近於鬧了空城。

　　這個星期天，祇剩下二十個女孩留在學校用午膳。一些教職員也離去度週末，星期天夜晚或星期一一早才會回來。這時候，巴絲路小姐也準備離校度週末。這是不尋常的現象，因為這不合她的習慣，她通常都不會在學期中離開學校。不過，她有她的理由。她要去威爾辛敦府見威爾森女爵。女爵給了她一個特殊的理由要她去，而且附帶說亨利．賓克斯也會到那裏。亨利．賓克斯是家長會會長。他是個重要的實業家，而且也是學校最初的支持者之一。因此，這項邀請幾近於是個命令。巴絲路小姐不是一個會讓自己被命令的人，除非是她自願如此。不過，既然事情發生了，她樂於接受這項邀請。她決不漠視女爵，而且威爾森女爵是個有影響力的女爵，她的女兒也在草堤就讀。她也很高興能有機會跟亨利．賓克斯談談學校的未來，同時提出她個人對最近這件悲劇事件的看法。

　　由於有力人士的幫忙，史躍羚小姐被謀殺這件事，新聞界報導得非常婉轉。變得好像是令人惋惜的意外事件，而不是神秘的謀殺案。雖然沒有明說，可是給人的印象是，可能有某些不良青少年闖進體育館，而史躍羚小姐之死，是意外，而不是預謀。同時含糊地報導，有幾位年輕人被請去警察局談話，以「協助警方」破案。巴絲路小姐個人，急於減輕這兩位有影響力的贊助人可能已有的任何不愉快印象。她知道，他們想要跟她討論一下，她所放出的即將退休的風聲。女爵和亨利．賓克斯都急於說服她留下來。現在時候已到了，巴絲路小姐感到，是提起愛琳娜．范西塔的時候了，向他們指出她的優點，同時說明她是如何地適合繼續奉行草堤的傳統。

　　星期六上午，巴絲路小姐剛向安．夏普蘭口述完信件時，電話鈴響起。安接起電話。

　　「是亞伯拉罕酋長打來的，巴絲路小姐。他人來了，住在柯拉瑞奇飯店，他想明天帶西施塔出去。」

　　巴絲路小姐接近聽筒，跟酋長的侍從官簡短地談了幾句話。她說，西施塔從星期天早上十一點半起，隨時都可以出去。不過，星期天晚上八點以前一定得返校。

　　她掛斷電話，說：

　　「我真希望東方人有時候能懂得一點提前通知人家的禮貌。已經安排好了西施塔明天跟吉茜兒．歐布萊出去。現在這項安排可得取消了。我們信件都處理完了吧？」

　　「是的，巴絲路小姐。」

　　「很好，我可以清心地走了。打好以後把它們發出去，然後，妳也可以去度週末了。星期一午餐前回來就可以了。」

　　「謝謝妳，巴絲路小姐。」

　　「好好玩，親愛的。」

　　「我會的，」安說。

　　「有男朋友？」

　　「哦──是的。」安有點臉紅。「不過，也不是什麼認真的。」

　　「那麼，妳該交個認真的。如果妳想結婚，就不要太晚。」

　　「哦，這祇是個老朋友。沒什麼興奮的事。」

　　「興奮，」巴絲路小姐警告地說，「並不是婚姻生活的好基礎。幫我找查威克小姐來，好嗎？」

　　查威克小姐慌慌張張地進來。

　　「小查，西施塔的叔叔亞伯拉罕酋長明天要帶她出去。要是他自己來，告訴他，她很有進步。」

　　「她並不很聰明，」查威克小姐說。

　　「她在智力方面還不成熟，」巴絲路小姐同意。「不過她在其他方面，見解倒也相當成熟。有時候，妳跟她談話，可能會覺得她是個二十五歲的女人。我想這是她的複雜生活所造成的。巴黎、德黑蘭、開羅、伊斯坦堡，到處都待過。在我們這個國家，我們有不喜歡讓我們的孩子長大的傾向。當我們說『她還祇是個小孩子』時，我們認為這是榮耀。其實這不是榮耀，而是生活的一個重大障礙。」

　　「我相當同意妳的看法，親愛的，」查威克小姐說。「我現在就去告訴西施塔。妳好好去度妳的週末，不要操心。」

　　「噢！我不會。」巴絲路小姐說。「這是個好機會，真的，讓愛琳娜．范西塔來接管，看看她怎麼樣。有妳和她在這裏負責，不可能出什麼差錯。」

　　「我希望是不會，真的。我去找西施塔。」

　　西施塔聽到她叔叔來到了倫敦，一臉驚訝，一點也不高興。

　　「他明天要帶我出去？」她幾乎咆哮地說。「可是，查威克小姐，不是已安排好了，我要跟吉茜兒還有她媽媽一起出去？」

　　「我想這恐怕得改天了。」

　　「可是，我寧可跟她們一起出去，」西施塔生氣地說。「我叔叔一點也不有趣。他總是大吃大喝，咕嚕咕嚕地牢騷發個不停，太乏味了。」

　　「妳不應該這樣說，這是不禮貌的，」查威克小姐說。「妳叔叔祇來英格蘭一星期，我知道，他自然想見見妳。」

　　「也許他替我安排好了新的結婚對象，」西施塔說到這裏，臉上浮現光采。「要是這樣，那就好玩了。」

　　「如果是這樣，他當然會告訴妳。不過妳結婚還太早了。妳必須先受完教育。」

　　「教育真是無聊死了，」西施塔說。

　　2

　　晴朗的星期天早晨來到了──夏普蘭小姐在星期六巴絲路小姐離開後不久，便隨著離去。喬生小姐、瑞奇小姐和布萊克小姐在星期天早上離去。

　　范西塔小姐、查威克小姐、羅昂小姐和布蘭奇小姐留下來負責。

　　「我希望所有的女孩子都不會說太多，」查威克小姐說，「我是指，關於可憐的史小姐的事。」

　　「我們希望，」愛琳娜．范西塔說，「這件事能很快被忘記。」她又說：「如果任何家長跟我談起這件事，我會阻止他們。我想，最好是採取堅決的態度。」

　　十點，范西塔小姐和查威克小姐帶女孩子們上教堂。四名信奉羅馬天主教的女孩，由布蘭奇小姐陪同上另外一座教堂。然後，大約十一點半的時候，各型汽車開始湧進車道來。范西塔小姐莊重、高貴地站在大廳裏，招呼來訪的母親們，把她們的孩子交給她們，同時巧妙地引開任何有關最近發生的悲劇話題。

　　「可怕，」她說，「是的，相當可怕，不過，妳知道，我們這裏不談論它。這些年輕的心靈──讓她們承受這個實在遺憾。」

　　查威克也在那裏招呼熟識的家長，談論著假日計劃，滿富感情地稱讚她們的孩子。

　　「我想伊莎貝爾姑媽可能已經來了，要帶我出去，」茱莉亞說。她跟珍妮芙站在一間教堂裏，臉靠在窗玻璃上，望著外面車道上來來去去的人車。

　　「媽媽下週末要帶我出去，」珍妮芙說。「爸爸這個週末有重要的客人，所以她今天不能來。」

　　「西施塔要走了」，茱莉亞說，「一身為了上倫敦而作的精心打扮。哇噻！妳看看她那鞋跟。我打賭老喬生一定不會喜歡看到那雙高跟鞋。」

　　一個穿著制服的司機，打開了一部大型「凱迪拉克」的車門，西施塔上了車，揚長而去。

　　「如果妳喜歡，下個週末妳可以跟我出去，」珍妮芙說。「我已經告訴媽媽，我說要帶一位朋友回家。」

　　「我很喜歡，」茱莉亞說。「妳看范西塔的樣子。」

　　「優雅極了，不是嗎？」珍妮芙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茱莉亞說，「不過，我有點想發笑。就像巴絲路小姐的翻版，不是嗎？相當好的翻版，不過，總有點像喬艾斯．葛林菲爾或某一個人在表演模仿他人的言行一樣。」

　　「潘恩的媽媽在那裏，」珍妮芙說，「帶著小男孩。我不知道她們怎麼能擠進那部『小莫理斯』裏。」

　　「她們要去野餐，」茱莉亞說。「妳看那麼多籃子。」

　　「妳今天下午要幹什麼？」珍妮芙問，「我想我下個禮拜就能見到媽媽，這個禮拜不用寫信給她了，妳說呢？」

　　「妳真是懶得寫信，珍妮芙。」

　　「我總是想不出要寫些什麼，」珍妮芙說。

　　「我可以，」茱莉亞說：「我可以想出很多話來寫。」她心酸地加上一句：「不過，目前也沒什麼寫信的對象了。」

　　「妳媽媽呢？」

　　「我告訴過妳，她搭巴士到安納托利亞去了。妳沒有辦法寫信給搭巴士到安納托利亞去的人。至少是，妳無法一直寫信給她。」

　　「妳寫給她時，寄到什麼地方去？」

　　「哦，各地的領事館。她列了一張表給我。先是史坦堡，然後是安卡拉，然後是一些好笑的地名。」她又說：「我不知道母老虎為什麼這麼急著要跟媽媽連絡？我告訴她我媽媽出國了，她好像相當煩亂。」

　　「不可能是跟妳有關，」珍妮芙說：「妳又沒做錯什麼事，有嗎？」

　　「我知道的是沒有，」茱莉亞說。「也許她想告訴她，有關史躍羚的事。」

　　「為什麼？」珍妮芙說。「我想她應該很高興至少有一位家長不知道史躍羚的事才對。」

　　「妳是說，家長可能會以為她們的女兒也會被謀殺？」

　　「我想我媽媽不會糟到這地步，」珍妮芙說。「不過，她的確是有點恐慌。」

　　「如果妳問我，」茱莉亞陷入沉思地說：「我會說我認為關於史躍羚的事，她們隱瞞了很多沒告訴我們。」

　　「什麼樣的事？」

　　「唔，奇奇怪怪的事似乎一直在發生。比如說，妳的新網球拍。」

　　「哦，我忘了告訴妳，」珍妮芙說：「我寫過信去向吉娜姑媽致謝，今天早上收到她的回信說，她很高興我有了一把新球拍，不過她從沒叫人送球拍給我。」

　　「我就告訴過妳，那球拍的事很奇怪，」茱莉亞得意地說：「而且妳家還遭過小偷，不是嗎？」

　　「不錯，不過沒丟掉任何東西。」

　　「那就更有意思了，」茱莉亞說。「我想，」她深思地接著又說：「我們很可能不久就會再發生凶殺案。」

　　「什麼，妳可別胡說，茱莉亞，為什麼會有第二件凶殺案？」

　　「哦，小說上通常都會有第二件凶殺案，」茱莉亞說。「我想說的是，珍妮芙，妳可要特別小心，不要成了第二個受害者。」

　　「我？」珍妮芙訝異地說。「為什麼會有人想謀殺我？」

　　「因為妳有點牽連，」茱莉亞說。她深思地接著又說：「我們下個禮拜一定要試著從妳媽媽那裏問出些什麼來，珍妮芙。也許有人在拉馬特給了她什麼秘密文件。」

　　「什麼樣的秘密文件？」

　　「噢，我怎麼知道，」茱莉亞說。「新原子彈配方或計劃之類的。」

　　珍妮芙一臉不信。

　　3

　　范西塔小姐和查威克小姐在交誼廳裏，羅昂小姐走進來說：「西施塔呢？我到處都找不到她。酋長的車子剛來，要接她出去。」

　　「什麼？」小查驚訝地抬起頭來。「一定出了什麼差錯。酋長的車大約四十五分鐘以前就來接她了。我親眼看到她上車走的。她是最先走的一個。」

　　愛琳娜．范西塔聳聳肩。「我猜可能是重複叫了兩部車或什麼的，」她說。

　　她親身走了出去，對司機說。「一定是搞錯了，」她說。「她四十五分鐘前已經離開這裏，到倫敦去了。」

　　司機似乎感到驚訝。「這位女士，我想一定是搞錯了，要是妳這麼說的話，」他說。「可是他們明明叫我來接她的。」

　　「我想，有時候難免會搞混了，」范西塔小姐說。

　　司機經她這麼一說，似乎不再感到驚訝或不安。「常常這樣，」他說。「接到叫車的電話，記下來，然後就忘了，就是這種事。不過我們公司一向以不會犯錯自豪。當然啦，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你很難說這些東方紳士會怎麼樣。他們有時候帶著一大票隨從，命令重複下達兩次或三次以上是常有的事。我想這一次一定也是這樣。」他巧妙地迴車離去。

　　范西塔小姐有一陣子，臉上浮現些微疑惑之色。後來心想沒什麼好擔心的，開始滿意地期待著清靜的下午時光。

　　「草堤女校？」電話中的聲音是來自一個教養很好的英國青年。「請問巴絲路小姐在嗎？」

　　「巴絲路小姐今天不在。我是查威克小姐。」

　　「哦，事關妳們的一位學生。我是在柯拉瑞奇飯店，亞伯拉罕酋長的套房裏打的電話。」

　　「哦，什麼事？你是說關於西施塔的事？」

　　「不錯。酋長有點煩惱，怎麼都沒有回音。」

　　「回音？什麼回音？」

　　「哦，回說西施塔不能來，或不來了。」

　　「不來了！你是說她還沒到？」

　　「是的，她當然還沒到。她有沒有離開草堤？」

　　「有。今天上午有一部車來接她──哦，我想大概是十一點半，她上車走了。」

　　「這就奇怪了，因為這裏連她的影子都沒有……我最好打電話問一下租車給酋長的公司。」

　　「噢，天啊，」查威克小姐說：「我真希望沒什麼意外。」

　　「啊，我們不要往壞處想，」年輕人愉快地說：「妳知道，要是發生了意外，我想妳應該已經知道了，或者我們也該知道了。如果我是妳，我就不會這麼擔心。」

　　可是，查威克小姐的確在擔心。

　　「在我看來，非常奇怪，」她說。

　　「我想──」年輕人猶豫了一下。

　　「什麼？」查威克小姐說。

　　「哦，我可不太想這樣告訴酋長，不過妳偷偷告訴我──她沒有──呃──男朋友吧，有嗎？」

　　「當然沒有，」查威克小姐嚴肅地說。

　　「是的，是的，呃，我想也是沒有，不過，昵，女孩子很難捉摸，不是嗎？妳如果知道我無意間發現的一些事，妳一定會感到驚訝。」

　　「我可以向你保證，」查威克嚴肅地說：「這種事是相當不可能的，」

　　但是，不可能嗎？有人真能了解女孩子嗎？

　　她放下聽筒，有點不情願地去找范西塔小姐。沒有理由相信范西塔小姐會比她更懂得如何應付這種情況。不過，她覺得需要聽聽別人的意見。范西塔小姐一聽馬上說：「第二部車？」

　　她們面面相覷。

　　「妳想，」小查慢吞吞地說：「我們該向警察局報案嗎？」

　　「不要向警察局，」愛琳娜．范西塔以驚嚇的聲音說。

　　「她是說過，妳知道，」小查說：「有人可能想綁架她。」

　　「綁架她？笑話！」范西塔小姐厲聲說。

　　「妳不認為──」查威克小姐執拗地說。

　　「巴絲路小姐留我在這裏負責，」愛琳娜．范西塔說：「我當然不許任何人向警方報案。我們可不想再惹來警方的麻煩。」

　　查威克小姐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她心想，范西塔小姐真是短見而且愚蠢。她走回辦公室，撥了個電話到威爾森女爵的家裏。不巧的是，沒有人接聽。

十四、查威克小姐長夜難眠

　　1

　　查威克小姐睡不著覺。她在床上輾轉反側，數著綿羊，用盡各種長期流傳的方法，結果還是枉然。

　　今晚八點，西施塔沒返校，也沒她的消息，查威克小姐自作主張，打了電話給凱爾錫督察。她發現他對這件事並不怎麼認真，放心了不少。他向她保證，一切交由他去處理好了。查看是不是發生了意外，小事情一件。他會跟倫敦方面連絡，一切該做的，他都會做到。也許是她逃學了。他告訴查威克小姐在學校裏，儘量不要提這件事。讓人家以為她是跟她叔叔在柯拉瑞奇飯店過夜好了。

　　「妳或巴絲路小姐可不想再有任何公開渲染的事情發生，」凱爾錫說：「這個女孩很不可能遭到綁架。所以妳不用擔心，查威克小姐，讓我們來處理好了。」

　　可是，查威克小姐是在擔心。

　　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心思從這件可能的綁架案，轉回到凶殺案上。

　　草堤凶殺案。太可怕了！無法置信！發生在草堤。查威克小姐深愛草堤。她也許比巴絲路小姐更愛這裏，祇是方式不同。這是樁大膽冒險的事業。忠誠地跟隨巴絲路小姐冒險犯難，她不止一次地忍受著恐慌，擔心著要是整個事業都垮了該怎麼辦。她們並沒有多少資金。如果她們不成功──如果她們的支持者退出──查威克小姐有顆焦慮的心，總是能列出無數的「如果」來。巴絲路小姐很喜歡冒險，享受度過各種危機的樂趣，可是查威克不喜歡。有時候，在極度的憂慮不安之下，她請求巴絲路小姐以比較傳統的方法，來經營草堤。這樣比較安穩，她力勸。可是巴絲路小姐對安穩不感興趣。一所學校應該是什麼樣子，她有她獨特的見解，而且無所畏懼地實現她的理想。她是個膽大心細的女性。不過，噢，當成功已是既成事實時，小查大大鬆了一口氣。當草堤根基已固，已是英格蘭一大教育機構時，她對草堤的愛達到頂點。懷疑、恐懼、焦慮，一掃而空。祥瑞、繁榮代之而至。她像隻意得志滿的虎斑貓，沐浴在草堤的成功裏。

　　巴絲路小姐開始提及退休時，她相當不安。現在退休──在一切都很順利的時候？真是瘋了！巴絲路小姐談起退休後到各地去旅行，看看這個世界。小查並不感興趣。不管任何地方，任何東西都不及草堤一半好！對她來說，似乎沒什麼能影響草堤的安寧福祉。可是如今──凶殺案！這麼醜陋、血腥暴力的字眼──像不懷好意的暴風雨一般，從外面的世界，襲捲進來。凶殺──讓查威克小姐祇會聯想起帶著彈簧刀的不良青少年，或毒害妻子的惡毒醫生的字眼。可是發生在這裏──在一所學校裏──不是普普通通的學校──而是在草堤女校裏，真是叫人難以相信。

　　真的，史躍羚小姐──可憐的史躍羚小姐，自然這不是她的錯──不過，沒有道理地，小查感到這一定是史小姐的錯。她不知道草堤女校的傳統。一個沒有機智的女人。她一定是有什麼錯，才會惹禍上身。查威克小姐翻了個身，翻轉枕頭，說：「我不能再想下去了。也許我最好起床，喫幾顆阿司匹靈，然後試著數到五十……」

　　噢，天啊，她必須平靜下來，好好睡一覺。幾點了？她打開燈，看著錶。差不到一刻鐘一點。剛好差不多是可憐的史躍羚小姐……不，她不要再想了。史躍羚小姐怎麼那麼笨，不會隨便叫醒一個人，就自己一個人去了。

　　「噢，天啊，」查威克小姐說：「我得喫些阿司匹靈。」

　　她起床，走到盥洗臺，倒了一杯水，吞下兩顆阿司匹靈。回床途中，她拉開窗簾，向外望。她這樣做，祇是想讓自己確定一下，沒有什麼其他特別的原因。她想讓自己安心，當然在這三更半夜裏，體育館裏不可能再會有燈光……

　　但是，那裏竟然又出現了燈光！

　　查威克馬上採取行動。她套上鞋子，披上一件厚外套，抓起手電筒，急急走出她的房間下樓去。她責怪史躍羚小姐沒有找個伴就出去查看，沒想到自己也是這樣。她一心一意祇想到趕快到體育館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裏面。她停下來抓起了一件武器，也許不算是件太好的武器，不過總是一件武器沒錯，然後走出側門，沿著小徑，快步向體育館跑去。她喘著氣，不過卻全然堅毅無畏。到了體育館門口，她才放慢腳步，慢慢地小心向前移近。門半掩著，她把它推開，向內一看……

　　2

　　大約在查威克小姐起床找阿司匹靈的同時。安．夏普蘭穿著一件黑色舞裝，看起來非常迷人，坐在一家餐廳裏，品嚐著上好的雞肉，同時不斷地向著坐在她對面的年輕人微笑。親愛的丹尼士，安心裏想著，總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如果我嫁給了他，這是我一點也無法忍受的。不過，他倒也滿討人喜歡的。她大聲地說：

　　「真是有趣，丹尼士。好一個漂亮的轉變。」

　　「新工作怎麼樣？」丹尼士說。

　　「哦，說實話，我還蠻喜歡的。」

　　「在我看來，似乎不太適合妳。」

　　安笑了起來。「很難說什麼才對我的胃口。我喜歡變化，丹尼士。」

　　「我不明白為什麼妳要放棄妳在老莫文．杜漢特爵士那裏的工作。」

　　「哦，主要是因為莫文．杜漢特。他對我的注意，已經開始引起了他太太的不安，而我的原則是從不讓人家的太太不安。她們會對你造成很多傷害，你知道。」

　　「打翻醋瓶子的貓，」丹尼士說。

　　「哦，不，不完全是，」安說。「我是比較站在太太一邊的。不管怎麼樣，我比較喜歡杜太太，而不是老莫文。為什麼你對我目前的工作感到訝異？」

　　「哦，在學校工作。我敢說，妳一點學術頭腦都沒有。」

　　「我討厭在學校教書。我討厭被關閉起來，跟一群女人一起牧羊似地帶學生。不過，當一所像草堤一樣的學校的秘書，倒是蠻有趣的。你知道，那真是個獨一無二的地方。巴絲路小姐也很獨特。她真有料子，我可以告訴你。她那對青灰色的眼睛，可以看透你，把你深藏的秘密看得一清二楚。我替她處理信件，可不喜歡犯任何錯誤。噢，是的，她的確是相當了不起。」

　　「我真希望妳會厭倦了這些工作，」丹尼士說，「是時候了，妳知道，安，是妳停止到處跑來跑去工作，同時──同時安頓下來的時候了。」

　　「你真好，丹尼士，」安不置可否地說。

　　「我們在一起可以過得很有趣，妳知道，」丹尼士說。

　　「也許，」安說：「不過我還沒作好心理準備，而且不管怎麼說，你知道，還有我媽媽。」

　　「不錯，我正想一跟妳談談這個。」

　　「談我媽媽？你想說些什麼？」

　　「哦，安，妳知道，我認為妳實在很難得。好不容易得到一份有趣的工作，然後又放棄一切，回家去照顧她。」

　　「唔，我不得不一再這樣，在她病重的時候。」

　　「我知道。如同我所說的，我認為妳實在太難能可貴了。不過不管怎麼說，有些地方，妳知道，現在有些非常好的地方，像妳媽媽一樣的人，可以在那裏受到很好的照顧。不是一般的瘋人院。」

　　「那不貴死人了？」安說。

　　「不，不，不一定。再說，在全民健康計劃之下……」

　　安以銳利的聲音說：「是的，也許有一天會到這種地步。不過，目前我找了一位老媽子跟媽媽住在一起，她還應付得過來。大部分時間，媽媽都相當理智。當她──不是這樣的時候，我就回去幫忙。」

　　「她會──她不會──她從沒──」

　　「你是不是要接下去說『變得暴戾』，丹尼士？你的想像力實在非常可怕。不，我親愛的媽媽從不暴戾。她祇是會喝得爛醉，神志不清。她忘了她在那裏，她是誰，而且想去走長長的路，然後有意無意地跳進火車或巴士裏，在某個地方下車，然後──唉，這都是非常難處理的，你知道。有時候，一個人是應付不來的。不過她相當快樂，即使是在神志不清的時候。而且有時候相當好笑。我記得她說過：『安，親愛的，實在非常難為情。我知道我要去泰北飯店，後來我真坐在那家飯店裏，卻一點也不知道怎麼去那裏的。然後我想為什麼我要去泰北飯店？我想我最好還是回家。然後我記不得我離家多久了。這實在非常難為情，親愛的，當妳記憶力不太管用的時候。』媽媽真的非常好笑，你知道。我是說她相當了解她自己幽默的一面。」

　　「我還沒見過她的面，」丹尼士說。

　　「我不鼓勵人家去見她，」安說。「我想這是你能為你家人做的一件事。保護他們，避免他們承受──呃，好奇與憐憫。」

　　「並不是好奇，安。」

　　「不，我不認為你是好奇。不過，是憐憫。我不想這樣。」

　　「我了解妳的意思。」

　　「不過，如果你以為我在意不停地放棄工作回家一段時期，那你就錯了，我並不在意。」安說。「我從來就不想對任何事情捲入太深。甚至在我受完秘書訓練之後，得到第一份工作時也是一樣。我想最重要的是，讓自己真正專精於自己的工作。然後，如果你真正專精，你就可以隨意挑選妳的職位。你可以看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生活。目前我是在看學校生活。從內部看英格蘭最好的學校！我想，我會在那裏待個一年半載。」

　　「妳從沒真正陷身任何事情之中吧，安？」

　　「沒有，」安深思地說：「我不認為有。我想我是個天生的旁觀者。更像是個廣播評論員。」

　　「妳這麼獨立，」丹尼士黯然地說。「妳不會真正關心任何人或任何事情。」

　　「我想有一天我會，」安說。

　　「我真的多多少少了解妳的想法和感受。」

　　「我懷疑，」安說。

　　「不管怎麼說，我不認為妳會待上一年。妳會受夠了那些女人，」丹尼士說。

　　「那裏有一個非常好看的園丁，」安說。當她看到丹尼士的表情時，大笑起來。「不要難過，我祇是想讓你吃醋而已。」

　　「有個女教師被殺是怎麼一回事？」

　　「哦，那個。」安變得嚴肅而深思。「那很奇怪，丹尼士。真的非常奇怪。她是體育老師。你知道那類型，一本正經。我想還有很多內幕沒有公佈出來。」

　　「妳可不要牽連到任何不愉快的事。」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不然。我還沒有過任何機會可以表現我的偵探天才。我想我可能相當不錯。」

　　「不要胡鬧，安。我可是說真的。」

　　「親愛的，放心，我不會去追踪危險的罪犯。我祇是想──呃，作一些邏輯上的推論。為什麼？誰？還有，為什麼？之類的。我無意間得到了一項蠻有趣的情報。」

　　「安！」

　　「不要一付苦惱的樣子。祇是這項情報似乎沒有什麼關聯，」安深思地說。「就某一點而言都非常吻合，然後，突然間，又都不吻合了。」她愉快地又說：「也許會發生第二件凶殺，那就可以稍微澄清一點了。」

　　就在這個時候，查威克小姐推開了體育館的門。

十五、又見凶殺

　　「走吧，」凱爾錫督察臉沉沉地說著走入房裏。「發生了另一件。」

　　「另一件什麼？」亞當突然抬起頭來。

　　「另一件凶殺，」凱爾錫督察說。他帶頭走出房間，亞當隨後跟著。他們原先是坐在凱爾錫的房間裏喝著啤酒，討論著各種可能性。後來凱爾錫被叫去聽電話，回來後便變了臉色，叫亞當跟他走。

　　「死者是誰？」亞當隨著凱爾錫督察下樓時，繼續問。「另一個教師─范西塔小姐。」

　　「什麼地方？」

　　「體育館。」

　　「又是體育館？」亞當說。「這體育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最好這次能一次了結，」凱爾錫督察說，「也許你的搜查技術會比我們的高明。體育館一定有什麼，否則為什麼每一個人都是在那裏遇害？」

　　他和亞當進了他的車子裏。「我想法醫會比我們先到。他離那邊不遠。」

　　凱爾錫走進燈火遍明的體育館，心想這就像重複出現的一場惡夢一樣。再度有一具屍體躺在那裏，法醫跪在一旁檢查。同樣的，法醫再度站了起來。

　　「大約半小時之前遇害，」他說。「最多不超過四十分鐘。」

　　「誰發現的？」凱爾錫說。

　　他的一個手下回答：「查威克小姐。」

　　「那個老小姐，是不是？」

　　「是的。她看到燈光，跑來這裏，發現她死了。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校舍去，多少有點歇斯底里。打電話的是女舍監，喬生小姐。」

　　「好，」凱爾錫說。「怎麼死的？又是槍殺？」

　　法醫搖搖頭。「不是。這一次是腦後重擊。可能是一根棍棒，或是沙袋，這一類的東西。」

　　一根帶有鋼頭的高爾夫球桿躺在門邊。這是現場唯一零亂的東西。

　　「那個怎麼樣？」凱爾錫指著球桿說，「她可不可能是被用那個擊中的？」

　　法醫搖搖頭。「不可能。頭上沒有傷痕。一定是一根橡膠棍棒或是沙袋之類的東西。」

　　「內行人幹的？」

　　「可能。不管是誰幹的，這一次不想弄出任何聲響。從她身後過來，猛擊她的腦後。她向前倒下，也許永遠不知道是被什麼擊中。」

　　「她在幹什麼？」

　　「她可能正跪在地上，」法醫說。「跪在這個衣物箱前面。」

　　凱爾錫走過去看。「這上面是那個女孩的名字，我想，」他說。「西施塔──我想想看，是──是那個埃及女孩，不是嗎？西施塔公主殿下。」他轉向亞當。「看起來是有關聯，不是嗎？等一等──這不就是今天晚上她們報失踪的女孩？」

　　「不錯，長官，」巡佐說。「一部車子來接她，據說是她住在倫敦柯拉瑞奇飯店的叔叔派來的。她上了車走了。」

　　「沒有任何報告？」

　　「還沒有，長官。已經廣播出去了。而且倫敦警察廳也加入了調查。」

　　「綁架任何一個人的簡單好辦法。」亞當說，「沒有掙扎、喊叫。你所要知道的祇是這個女孩在等一部車來接她，而你所要做的祇是裝成高級司機的樣子，在真正要來接她的車子之前趕來這裏。女孩會不加思索地進入車內，你就可以大大方方把她帶走，她一點也不會懷疑這是綁架。」

　　「沒有發現任何被棄的車子？」凱爾錫問。

　　「我們沒有接到這樣的消息，」巡佐說。「如同我所說的，倫敦警察廳正在調查，」他加上一句：「還有特勤組。」

　　「這可能表示有點政治陰謀在內，」督察說，「我一點也不認為他們能把她帶出國去。」

　　「他們到底綁架她幹什麼？」法醫問。

　　「天曉得，」凱爾錫沮喪地說，「她告訴過我說她怕會被綁架，我不得不慚愧的說，當時我認為她祇是在裝腔作勢。」

　　「你告訴我時，我也認為是這樣，」亞當說。

　　「麻煩的是，我們知道的還不夠多，」凱爾錫說。「一切都還很混亂。」他環顧四周。「好了，這裏似乎沒我的事了。繼續進行例行的工作吧──拍照、採指紋，等等。我還是到校舍去的好。」

　　喬生小姐在校舍裏接待他。她受了驚嚇，不過勉強還能保持鎮靜。「太可怕了，督察先生，」她說。「兩位女老師被殺。可憐的查威克小姐情況令人非常擔心。」

　　「我想儘快見見她。」

　　「醫生給了她一些藥，她現在平靜多了。我帶你去見她？」

　　「好，等一兩分鐘。妳先儘可能回想一下，妳最後見到范西塔小姐是在什麼時候？」

　　「我一整天都沒見過她，」喬生小姐說。「我出去了一天，將近十一點才回來，直接回到我的房間，上床睡覺。」

　　「妳沒湊巧開窗看體育館吧？」

　　「沒有，沒有，我從沒想過要這樣做。我今天跟我姊姊在一起，好久沒見過她了，我的腦子裏滿滿都是家裏的消息。我洗了個澡，上床看了一下書，然後關燈睡覺。直到查威克小姐臉色死白、全身發抖地闖進我的房間，我才醒了過來。」

　　「范西塔小姐今天不在嗎？」

　　「在，她留在學校負責，巴絲路小姐出去了。」

　　「還有誰留下來？──我是指老師。」

　　喬生小姐想了一會兒。「范西塔小姐、查威克小姐、法文教師布蘭奇小姐，還有羅昂小姐。」

　　「嗯。我想妳還是帶我去見查威克小姐的好。」

　　查威克小姐坐在她房裏的一張椅子上。雖然今晚不冷，電火爐開著，而且她的膝上還覆著一條毛毯，她還是全身發抖。她一張死白的臉轉向凱爾錫督察。

　　「她死了──她死了？有沒有可能──她可能醒轉過來？」

　　凱爾錫緩緩地搖頭。

　　「太可怕了，」查威克小姐說，「巴絲路小姐又不在。」她哭了出來，淚流滿面。「這會毀了學校，」她說。「這會毀了草堤。我無法忍受──我真的無法忍受。」

　　凱爾錫在她身旁坐下。「我知道，」他同情的說，「我知道。對妳是個可怕的打擊，不過我要妳堅強起來，查威克小姐，同時告訴我妳所知道的一切。我們能越早知道是誰下的手，就越能減少可能帶來的麻煩和公開渲染。」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知道，我──我早早就上了床，因為我認為好好睡個長覺是好的。可是我睡不著，我在擔心。」

　　「擔心學校？」

　　「是的。還有西施塔的失踪。然後我開始想起史躍羚小姐和究竟──究竟她的被害會不會影響到學生家長，還有究竟他們會不會因此而下學期就不送他們的女兒來了。我非常為巴絲路小姐擔心。我是說，她創造了這個地方。這麼好的一項成就。」

　　「我知道。再說下去──妳在擔心，擔心得睡不著？」

　　「是的，我數綿羊，用盡各種方法都沒有效。然後，我起床喫了一點阿司匹靈，這時候我隨手拉開了窗簾。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想是因為我想起了史躍羚小姐。然後你知道，我看到──我看到那裏有燈光。」

　　「什麼樣的燈光？」

　　「哦，一種跳動的燈光。我是說──我想一定是手電筒的光。就像以前我和喬生小姐看到的一樣。」

　　「完全一樣？」

　　「是的，是的，我想是一樣。也許比較弱一點，不過，我不知道。」

　　「然後呢？」

　　「然後，」查威克小姐說，聲音突然變得更加宏亮，「我決心這一次一定要看到是誰在那裏幹什麼。所以我起床套上外套和鞋子，急忙趕出去。」

　　「妳沒有想到叫醒別人？」

　　「沒有，我沒想到。你知道我急著趕到那裏。我很怕那個人──不管是誰──會跑掉。」

　　「是的。繼續，查威克小姐。」

　　「所以我盡快地過去。我到了門外，踮起腳步走近，這樣──這樣我才能看到，不會被裏面的人發覺。我靠近門邊，門沒有關──祇是半掩著，我輕輕的推開門，四處查看，然後──然後她就在那裏。臉朝下倒在地上，死了……」

　　她全身顫抖了起來。

　　「好了，好了，查威克小姐，沒什麼關係。對了，那裏有一支高爾夫球桿。是妳帶去的？還是范西塔小姐？」

　　「高爾夫球桿？」查威克小姐含糊地說。「我記不得了。哦，對了，我在大廳裏撿起來的，我帶著它以防萬一──呃，萬一我得用上它。我看到愛琳娜時，我想我大概就把它丟下了。然後我不知道怎麼回到這裏的，然後就去找喬生小姐。噢！我無法忍受。我無法忍受──這將是草堤的末日──」

　　查威克小姐歇斯底里地提高嗓音。喬生小姐走向前來。

　　「發現兩件凶殺，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太過難受的事，」喬生小姐說。「何況是她這種年紀的人。你不會還要問她些什麼吧？」

　　凱爾錫督察搖搖頭。

　　他下樓時，注意到樓梯間堆放著一些老式的沙袋，用桶子裝著，也許是從戰後一直存放下來的。他不安地想到，猛擊范西塔小姐的人，不一定要是個使用橡膠棍棒的內行人。這棟建築物裏的某一個人，某一個不想冒險再讓人聽到鎗聲，而且在上次的凶殺案之後，很可能已經把手鎗丟掉的人，這次可能使用沙袋這種看來無奇但卻足以致命的武器──而且甚至可能事後又整整齊齊的放回原位！

十六、體育館之謎

　　1

　　「真是頭可斷血可流，但絕不向人低頭，」亞當心裏想著。

　　他正注視著巴絲路小姐。他想，他從沒對一個女人這麼心服過。她冷靜、無動於衷地坐著，眼見著她的畢生心血就要付諸流水。

　　話不停地響著，帶來了一件件令人心痛的消息：又一個學生要被帶走了。

　　最後，巴絲路小姐下定了決心。她向警官道了聲「失陪」，召來了安．夏普蘭，口述了一份簡短的聲明。學校將關閉到學期末了。不方便來帶自己的女兒回家的父母，可以將她們交給她代為照顧，同時她們的教育會繼續。

　　「妳有所有家長的姓名地址吧？還有電話號碼？」

　　「有，巴絲路小姐。」

　　「那麼從電話連絡開始。其他的都發通告出去。」

　　「是，巴絲路小姐。」

　　安．夏普蘭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她臉泛紅，說話有點急促：

　　「對不起，巴絲路小姐。這不關我的事──不過，不是太可惜了──太急了一點？我是說──在上次恐慌之後，當人們有時間想一想──他們當然不想帶走女孩子們。他們會明智的往好處想。」

　　巴絲路小姐以銳利的眼光注視著她。

　　「妳以為我太輕易就接受失敗了？」

　　安臉上又一陣泛紅。

　　「我知道──妳認為我的話很冒失。不過──不過──呃，好吧，我照妳的吩咐做就是了。」

　　「妳是個鬥士，孩子，我很高興。不過，妳錯了。我不是在接受失敗。我是在考驗我對人性的了解。催促人們把他們的孩子帶走，逼他們──然後他們就會不怎麼想這樣做。他們會想出各種讓她們留下來的理由。最壞的結果是，他們會決定讓她們下學期再來──如果有下學期的話，」她繃著臉說出最後一句。

　　她注視著凱爾錫督察。

　　「那就要看你了，」她說。「澄清這些凶殺──抓到該負責的凶手──那麼我們就好了。」

　　凱爾錫察督一付悶悶不樂的樣子。他說：「我們在盡力。」

　　安．夏普蘭走了出去。

　　「能幹的女孩，」巴絲路小姐說，「而且忠心耿耿。」

　　這是題外話。她繼續她的攻擊：

　　「誰在體育館裏殺害了我的兩位教師，你難道完全沒有頭緒？到這時候，你應該有才對。而且還有這綁架的事，更是重大。我也責怪我自己。這個女孩說過有人想綁架她，而我卻認為──上帝原諒我──她祇是想讓自己出出風頭。我現在明白了，一定有內幕。一定有人暗示或警告過──」她停了下來，回到正題：「你一點線索都沒有？」

　　「還沒有。不過，我想關於這個，妳不用太擔心。已經交由倫敦警察廳處理了，還有特勤組也加入了。他們應該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找到她，最多三十六小時。這是個海島，客觀條件比較有利。所有的港口、機場等等都已接到通知提高警覺。而且每個地區的警察都已奉命四出搜查。要綁架一個人是夠容易的事──麻煩的是如何藏匿起來不被發現。噢，我們會找到她的。」

　　「我希望你們找到的是活的她，」巴絲路小姐繃著臉說，「我們對付的似乎是個對人命不怎麼在乎的。」

　　「要是他們想幹掉她，就不會那麼麻煩綁架她，」亞當說。「他們輕易的就可以在這裏下手。」

　　他感到最後一句話不太對，巴絲路小姐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這樣，」她冷冷地說。

　　電話鈴響起。巴絲路小姐拿起話筒。「喂？」

　　她把話筒遞給凱爾錫督察。

　　「找你的。」

　　亞當和巴絲路小姐看著他接電話。他咕嚕咕嚕地說著，用筆記了一兩下，最後說：「我知道。阿爾德頓．普萊爾斯，那是在華爾郡。是的。我們會合作。好的，很好。我這裏會繼續。」

　　他放下話筒，有一陣子陷入沉思中。然後，抬起頭來。

　　「酋長殿下今天上午接到了一份勒贖通知信，新打字機打的字，郵戳蓋的是普玆茅斯。我敢打賭上面一定沒有寄信人名址。」

　　「什麼地方，怎麼交款？」亞當問。

　　「阿爾德頓．普萊爾斯北方兩哩外交叉路口。那是個荒野地帶。贖款裝入信封袋，明天凌晨兩點，放在汽車工會郵箱後面一塊石頭下。」

　　「多少？」

　　「兩萬英鎊。」他搖搖頭。「看來是業餘的。」

　　「你怎麼處理？」巴絲路小姐問。

　　凱爾錫督察看著她。他變了個人似的，職務上的謹謓緘默，像件大斗篷般地罩著他。

　　「這不是我的責任，校長，」他說。「我們有我們的方法。」

　　「我希望它們行得通，」巴絲路小姐說。

　　「應該容易才對，」亞當說。

　　「業餘的？」巴絲路小姐抓住他們用的字眼說，「我懷疑……」

　　然後突然改口說：「我的職員呢？也就是說，我剩下來的職員。我能不能信任她們？」

　　凱爾錫遲疑了一下，她接著又說：「如果你怕告訴了我涉嫌人是誰，我會在對待她的態度上顯露出來，那你就錯了，我不會。」

　　「我不認為妳會，」凱爾錫說。「不過我擔不起任何風險。表面上看來，好像妳的職員，沒有一個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也就是說，就我們目前所能調查的結果來說。我們特別注意過這學期新來的──那就是布蘭奇小姐、史躍羚小姐和妳的秘書。夏普蘭小姐的過去完全跟她的資料吻合。她是一位退休將官的女兒，她的確做過她所說的那些工作，而且她以前的雇主也替她保證。此外，她昨晚也有不在場證明。范西塔小姐遇害時，夏普蘭小姐和一位丹尼士．雷斯本先生在一家夜總會裏。那裏的人跟他倆很熟，而且雷斯本先生具有優秀的人格。我們也查證過布蘭奇小姐過去的經歷。她在英格蘭北部一所學校，還有德國兩所學校教過，風評很好，據說是一位一流的教師。」

　　「照我們的標準不是，」巴絲路小姐嗤之以鼻。

　　「她在法國的背景也調查過。至於史躍羚小姐，就不像這樣沒有商榷的餘地了。她是在她說的地方受訓沒錯，不過在她受雇的時期中，有中斷過，並沒有完全跟她說的相符合。」

　　「然而，由於她已遇害，」督察接著說：「似乎已洗清了罪嫌。」

　　「我同意，」巴絲路小姐冷冷地說，「史躍羚小姐和范西塔小姐兩位都已不再是涉嫌人。不過，我們可得講講道理。布蘭奇小姐，不管她的背景多無懈可擊，是不是祇因為還活著，所以就仍然有涉嫌的可能？」

　　「她可能幹下這兩件凶殺案。她昨晚在這裏，」凱爾錫說，「她說她早早就上床睡覺，什麼都沒聽到，直到人家告訴她。沒有什麼可以證明她說的是實話，我也沒有對她不利的證據。不過，查威克小姐確確實實說過她狡猾。」

　　巴絲路小姐不耐地揮了揮手。

　　「查威克小姐總是認為法國教師狡猾。她討厭她們。」她看著亞當。「你認為怎麼樣？」

　　「我認為她喜歡窺探，」亞當緩緩地說，「這可能是天生的好管閒事，也可能不祇是這樣。我無法確定。在我看來，她不像是個殺手，不過，誰知道？」

　　「這就是了，」凱爾錫說。「這裏有個殺人凶手，一個連殺兩人的狠毒凶手──不過很難相信會是職員中的一個。喬生小姐昨晚跟她姊姊一起在林斯頓海邊，而且不管怎麼說，她已跟隨妳七年了。查威克小姐自始就跟隨著妳。她們兩個人，不管怎麼說，都已跟史躍鈴之死脫了干係。瑞奇小姐跟了妳一年多，昨晚住在阿爾頓．葛蘭奇飯店，離這裏二十哩路以上。布萊克小姐跟朋友一起在小港。羅昂小姐跟了妳一年，背景很好。至於妳的佣人，坦白說，我看不出她們任何一個可能會是凶手。她們都是本地人……」

　　巴絲路小姐愉快地點點頭。

　　「我相當同意你的看法。剩下來的不多了，不是嗎？這麼一來──」她停了下來，以指控的眼光盯住亞當。「看起來──好像一定是你。」

　　他的嘴巴嚇得張開來。

　　「人在現場，」她感慨地說。「來去自如……有好的理由支持你出現在這裏。背景沒問題。不過，你可能是個叛徒，你知道。」

　　亞當恢復了鎮靜。

　　「真的，巴絲路小姐，」他敬佩地說，「我向妳致敬，妳什麼都想到了。」

　　2

　　「天啊！」沙可立夫太太在早餐桌上叫了出來。「亨利！」

　　她才翻開報紙不久。

　　由於她的週末客人還沒來，寬大的餐桌祇有她和她先生遙相對坐。

　　把報紙翻到財務版，正在聚精會神看著一些股票動向的沙可立夫生先沒有反應。

　　「亨利！」

　　這一響亮清澈的叫聲傳到了他的耳裏。他抬起驚嚇的面孔。

　　「怎麼啦，瓊安？」

　　「怎麼啦？又一次兇殺！在草堤！在珍妮芙的學校裏。」

　　「什麼？讓我看看！」

　　沙可立夫先生不顧他太太說他手裏的報紙上也有，俯身越過桌面，從他太太手中把報紙一把抓過去。

　　「愛琳娜．范西塔小姐……體育館……跟體育老師史躍羚小姐同樣的地點……哼嗯……哼嗯……」

　　「我無法相信！」沙可立夫太太哀歎著，「草堤。這麼一所特權學校。那裏都是王公貴族的後裔……」

　　沙可立夫先生把報紙揉成一團，丟在桌上。

　　「祇有一件事該做，」他說。「妳馬上到那裏去把珍妮芙給我帶回來。」

　　「你是說帶她走──不再回去？」

　　「我正是這個意思。」

　　「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太衝動了？羅莎蒙那麼好，幫她安排進去？」

　　「妳不會是唯一把妳女兒帶走的人！妳的寶貝草堤女校不久就會多的是空缺。」

　　「噢，亨利，你真這樣認為？」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那裏非常不對勁。今天就把珍妮芙帶走。」

　　「是的──當然──我想你是對的。那她回來以後怎麼辦？」

　　「隨便送她去一所次等的現代學校，祇要是沒有兇殺案的就好。」

　　「可是，亨利，還是有。你不記得了？有一所學校，一個男孩開槍打死了自然科學老師，在上星期的『世界新聞』上。」

　　「我真不知道英格蘭要變成什麼樣子了，」沙可立夫先生說。

　　他厭惡地把餐巾往桌上一丟，大步走出餐廳。

　　3

　　亞當獨自在體育館裏，他靈巧的手指在衣物箱裏摸索著。警方已經搜查過了，結果是徒勞無功，他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不過，畢竟還是沒有人敢確定。如同凱爾錫所說的，每個部門的技術都有點不同。

　　是什麼把這幢昂貴的現代建築物跟突然、暴戾的死亡案件連結在一起？被當作會合地點的看法已被排除在外。沒有人會再度選擇發生過命案的地方作會合地點。因此，回到了原先的看法，這裏是有某種某一個人想要找的東西。不太可能是珠寶的隱藏處，這似乎也可排除在外。這裏不可能有隱藏秘密的地方，暗櫃、彈簧梢等等。而所有衣物箱裏面的東西，也是單純得很。它們當然也有它們的秘密，不過它們是學校生活的秘密。崇拜的英雄的照片、香煙、偶而幾本難登大雅之堂的廉價平裝書。他特別再回到西施塔的衣物箱旁。范西塔小姐是在這個衣物箱前遇害的。范西塔小姐想在這個衣物箱裏找什麼？她找到了？兇手是不是已從她的手裏拿走，然後就在查威克小姐發現之前，溜出了體育館？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什麼好再找的了。不管是什麼，已經被拿走了。

　　外面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他站在地板中央，點燃了一根煙，這時茱莉亞．阿普瓊出現在走道上，有點猶豫。

　　「妳想要什麼，小姐？」亞當問。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拿我的網球拍？」

　　「沒有什麼不可以，」亞當說。「警察巡官把我留在這裏，」他撒了個謊，解釋說：「他得趕回去局裏，叫我在這裏等他，不可隨便走開。」

　　「我想，是要看看他會不會回來，」茱莉亞說。

　　「警察巡官？」

　　「不是，我是指兇手。他們會回來，不是嗎？回到犯罪現場。他們不得不這樣！這是一種強制行為。」

　　「妳可能說對了，」亞當說。他看看架子上一排排的網球拍。「妳的在那裏？」

　　「在那邊，」茱莉亞說。「在最盡頭那裏，上面有我的名字，」他把她的網球拍遞給她。

　　「用了不少時間了，」亞當說：「不過倒是一把好球拍。」

　　「我可以也拿走珍妮芙．沙可立夫的嗎？」茱莉亞問。

　　「新的，」亞當遞給她時，讚賞地說。

　　「嶄新的，」茱莉亞說。「她姑媽前幾天才叫人送來給她的。」

　　「幸福的女孩。」

　　「她應該有一把好球拍。她網球打得非常好。她的反手球這學期可大展神威。」她環顧四周。「你不認為他會回來？」

　　亞當過了一會兒才聽懂她的話。

　　「哦，兇手？不，我不認為真的有可能。有點冒險，不是嗎？」

　　「你不認為兇手感到他們不得不回來？」

　　「除非他們留下了什麼。」

　　「你是說線索？我真想找到線索。警方有沒有找到？」

　　「他們不會告訴我。」

　　「是的，我想他們不會……你對犯罪有沒有興趣？」

　　她以詢問的眼光看著他。他回看著她。她還沒有「女人」的味道。她一定跟西施塔差不多年齡，不過她的眼裏除了感興趣的詢問之外，別無他物。

　　「呃──我想──就某一程度來說──我們都有興趣。」

　　茱莉亞同意地點點頭。

　　「是的。我也認為這樣……我能想出各種解答──不過，大部分都是非常牽強附會。雖然蠻有趣的。」

　　「妳不喜歡范西塔小姐？」

　　「我從沒真正想過她。她還好。有點像母老虎──巴絲路小姐──可是又不真正像她。比較像是戲院裏的見習演員。我的意思並不是她死了好玩。我為她的死感到難過。」

　　她握住那兩把球拍走了出去。

　　亞當留在體育館裏四處查看。

　　「這裏到底有什麼鬼東西？」他喃喃自語。

　　─4─

　　「老天，」珍妮芙祇顧著說話，漏接了茱莉亞的前手球，「那可不是我媽媽？」

　　她們轉身注視著顯得焦躁、由瑞奇小姐領著快步向她們走來的沙可立夫太太，她邊走邊向她們作手勢打招呼。

　　「我猜一定又是小題大作，」珍妮芙認命地說。「為了兇殺案。妳真幸運，茱莉亞，妳媽媽安穩的在高加索的一輛巴士上，不會來找妳。」

　　「可是還有伊莎貝爾姑媽。」

　　「姑媽總不會像媽媽一樣在意。」

　　「嗨，媽咪，」沙可立夫太太來到時，她加上一句。

　　「妳得跟我去整理行李，珍妮芙。我要帶妳跟我一起回去。」

　　「回家？」

　　「是的。」

　　「可是──妳不會是說不再回來吧？」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

　　「可是妳不能──真的。我的網球打得越來越好。我很有機會贏得單打冠軍，而且茱莉亞和我可能贏取雙打──雖然我不認為這是非常可能的事。」

　　「妳今天就跟我回家。」

　　「為什麼？」

　　「不要多問。」

　　「我猜是因為史躍羚小姐和范西塔小姐被謀殺。可是並沒有人謀殺任何一個學生啊。我相信他們不會這樣。再說運動會再過三個星期左右就到了。我想我會贏得跳遠冠軍，還有障礙賽跑我也很有機會。」

　　「不要跟我爭辯，珍妮芙。妳今天就要跟我一道回家，妳爸爸堅持這樣。」

　　「可是，媽咪──」

　　珍妮芙跟在她媽媽旁邊，走向校舍，一路上持續不停地爭辯著。

　　突然間，她不再爭辯，轉身跑回網球場。

　　「再見，茱莉亞，媽咪似乎真的受到了驚嚇，顯然爸爸也是。真叫人噁心，不是嗎？我會寫信給妳。」

　　「我也會寫信給妳，告訴妳所有發生的事。」

　　「我希望他們再來不會是殺掉老查。我寧願再來是布蘭奇小姐，妳不也是嗎？」

　　「是的。她是我們可以不要的一個。對了，妳有沒有注意到瑞奇小姐臉色有多難看？」

　　「她一句話也沒說。她很氣憤媽咪來帶我走。」

　　「也許她會阻止她。她很有說服力，不是嗎？與眾不同。」

　　「她讓想起了一個人，」珍妮芙說。

　　「我不認為她像任何人。她總是看起來相當獨特。」

　　「噢，是的。她是與眾不同。我是說她的相貌。不過我知道的那個人相當胖。」

　　「我無法想像瑞奇小姐胖起來是什麼樣子。」

　　「珍妮芙……」沙可立夫太太叫喊著。

　　「我真的認為父母親真惹人討厭，」珍妮芙生氣地說。「大驚小怪，小題大作，無事自擾。他們從不停止。我真的認為妳很幸運……」

　　「我知道。妳已經說過。不過現在讓我告訴妳，我真希望媽媽離我近一點，而不是在安納托利亞的巴士上。」

　　「珍妮芙──」

　　「來啦──」

　　茱莉亞慢步踱向體育館去，她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完全停了下來。她站在原地，皺起眉頭，陷入沉思中。

　　午餐的鐘聲響起，不過她幾乎沒聽到。她低頭注視著手中握著的球拍，沿著小徑走了一兩步，然後一轉身，堅決地走向校舍去。她從前門進去，這是違反規定的，藉此避免遇到任何其他的女孩。大廳空蕩蕩的。她跑上樓，回到自己的小臥室裏，急急地四處看看，然後掀起床墊，把球拍平放在床墊下。然後，快速地撫平頭髮，裝成一付端莊的樣子，下樓到餐廳去。

十七、阿拉丁的洞穴

　　1

　　那天晚上，女孩子們比平常安靜地上樓回到臥室去。因為她們的人數少了很多。至少有三十個已經回家去了。剩下來的，各自依個性的相異而有不同的反應。興奮、憂慮，雖然是有些格格笑聲，但實際上是純粹的緊張心理所造成的，有些則祇是顯得安靜、深思。

　　茱莉亞．阿普瓊安靜地隨著第一波人潮上樓。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她站在那裏聽著細碎的談話聲、吃吃笑聲、腳步聲，以及互道晚安聲。然後是一片寂靜──或是幾近於寂靜。遠處傳來了微弱的談話聲，腳步聲在浴室那裏來來去去。

　　門上沒有帶鎖。茱莉亞拉了一張椅子抵住，椅子的頂端頂住門把。萬一有人進來，她才能預先知道。不過，不可能有人進來。這裏嚴禁女孩子們到別人的房間裏，唯一例外的是喬生小姐，但也祇是在有任何一個女孩子生病或不舒服的時候。

　　茱莉亞走到床前，掀開床墊，在底下摸索著。她摸出了那個球拍，握在手中，站了一會兒。她決定馬上動手檢查，一刻也不延遲。當所有的燈光都該關掉的時候，如果她的房間還有燈光，從門底下洩出，那就可能引人注意。現在還有燈光是正常的，供你更衣，上床看書，一直到十點半為止，如果你想在床上看書的話。

　　她站在那裏低頭注視著球拍。網球拍裏怎麼可能藏有任何東西？

　　「可是，一定有，」茱莉亞在心裏自言自語：「一定有。珍妮芙家遭小偷，那編了個笨故事帶來一把新球拍的女人……」

　　「祇有珍妮芙才會相信，」茱莉亞不屑地想。

　　不，那是「新燈換舊燈」，這表示，像在阿拉丁神燈故事裏一樣，這把球拍一定有個什麼。珍妮芙和茱莉亞從沒跟任何人提過，她們彼此交換了球拍──或者至少是，她自己從沒提過。

　　那麼，這就是每個人都想在體育館裏找到的網球拍了。而且要靠她來找出為什麼了！她仔細地檢查。表面上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這是一把好球拍，用得很舊了。不過換過了弦，而且還很管用。珍妮芙抱怨過它的平衡。

　　你唯一可能在網球拍裏藏任何東西的地方，是在把手裏。你可以，她想，挖空把手作為藏東西的地方。聽起來有點牽強，不過是有可能。而且要是把手被動了手腳，那就可能影響到球拍的平衡。

　　把手末端有一圈皮革，上面印著字，幾乎已被磨掉。這圈皮革當然是黏上去的。如果把它拿掉？茱莉亞坐在梳粧臺前，用一把鉛筆刀切割，不久便把那塊皮拉開。裏面是一塊薄木。看起來不太對勁。木塊四周都有接縫。茱莉亞用鉛筆刀向內挖，刀片啪的一聲折斷。指甲刀比較有效。她最後終於把它挖了出來，露出了紅藍斑駁的東西。茱莉亞用指甲刀戳了戳，她明白了過來。模型用的黏土！可是，正常的網球拍把手裏不應該會有黏土的？她緊緊抓住指甲刀，開始把黏土一塊塊挖出來。黏土裏面藏著什麼東西，像是一些鈕扣或是小鵝卵石。

　　她用力挖著黏土。

　　有東西滾落出來──然後又有東西，不久便堆成了一堆。

　　茱莉亞身子往後一仰，嚇得喘不過氣來。

　　她注視著，注視著……

　　亮橘色、紅色、綠色、深藍色和耀眼的白色……

　　在這一刻裏，茱莉亞長大了。她不再是個孩子。她變成了女人。一個注視著珠寶的女人……各種神奇的念頭閃過她的腦海。阿拉丁的洞穴……瑪格蕾特和她的珠寶盒（她們上週被帶去倫敦中心廣場聽「浮士德」歌劇）……致命的寶石……那顆叫「希望」的鑽石……羅曼史……穿著黑色天鵝絨晨袍的她，頸間繞著一串閃耀的項鍊……

　　她坐在那裏獨自暗笑著、夢想著。她抓起一把寶石，讓它們從她的指間流落，像一條條火舌；一條條神奇、歡樂、發亮的小溪流。

　　然後，好像是細微的聲響，喚醒了她。

　　她坐在那裏想著，試著應用她的常識，決定應該怎麼做。那細微的聲響讓她提高了警覺。她聚集那些寶石，把它們帶到盥洗臺，放進她的海綿袋裏，再把海綿和指甲刷塞在上面。然後她走回網球拍那裏，把油灰塞回裏面，重新放回木塊，同時試著再把那塊皮革黏回上面，有點向上彎翹，她用細條膠布反轉過來，然後把那塊皮壓黏在上面。

　　大功告成，網球拍看起來、摸起來都像以前一樣。感覺上，它的重量也幾乎沒什麼改變。她注視著，然後小心地放在一張椅子上。

　　她看著她的床，等待著，不過她並沒脫衣服，而是坐在那裏，用心聽著。外面的聲響是不是腳步聲？

　　突然，她害怕了起來。兩個人被殺。如果有人知道她發現了，她會被殺掉……

　　房間裏有座相當重的橡木五斗櫃，她設法把它拖到門前。心裏暗自想著，真希望草堤女校有在門上加鎖的習慣。她走到窗前，把上面的窗框拉下來，閂上。窗子附近沒有樹，也沒有蔓籐。她懷疑是否有任何人能從這個地方爬進來，不過，她可不想冒任何險。

　　她看著她小巧的鐘，十點半。她深吸了一口氣，關掉燈。沒有人會注意到有什麼異樣。她拉開一點窗簾，十五的月光照了進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門。然後她坐在床緣，手上握著她一隻最堅硬的鞋子。

　　「要是有人試圖進來，」茱莉亞對自己說：「我就儘力敲這面牆，隔壁的金瑪麗就會被我吵醒。而且我會尖聲大叫──使盡我所有的氣力。然後，要是一大堆人被我嚇得跑過來，我就說我做了惡夢。在這裏發生了這些事情之後，任何人都可能做惡夢。」

　　她坐在那裏，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然後她聽到了──走道上輕柔的腳步聲。她聽到腳步聲在她門外停了下來。停了許久，她看到門把在慢慢轉動。

　　她要不要尖叫？還沒到時候。

　　門被推了一下──祇開了一條縫，因為五斗櫃擋住了。這一定令門外的人感到疑惑。又停了一會兒，然後是敲門聲，非常輕細的敲門聲。

　　茱莉亞屏住氣息。停了一下，然後敲門聲又起！仍然是輕柔、微弱。「我睡著了，」茱莉亞在心裏自言自語，「我什麼都沒聽到。」

　　誰會在這三更半夜裏來敲她的門？要是有權這樣做的人，應該會叫她，扭動門把，發出聲響才對。可是，這個人可不敢弄出任何聲響……

　　茱莉亞坐了良久。敲門聲未再響起，門把一動也未動。不過，茱莉亞還是緊張、警覺地坐著。

　　她就這樣一直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睡神才召去了她。最後，學校的鐘聲響起，把她敲醒過來，發現自己很不舒服地綣臥在床緣上。

　　2

　　早餐過後，女孩子們都上樓整理床舖，然後下樓到大廳裏參加早禱，然後分別到各個教室去。

　　就在女孩子們匆匆走往各自的教室去時，茱莉亞走進一間教室，從另一道門出去，加入校舍周圍來去匆匆的人群，躲在一叢石南花後面，又潛行了幾次，最後來到一幅圍牆邊，一棵長得密密實實，枝葉幾乎觸及地面的大樹前。茱莉亞輕易地爬到樹上，她這一輩子爬過太多樹了。她整個人躲入密實的枝葉裏，坐在那裏，不時地看著腕錶。她相當確信，在一段時間內，沒有人會發覺她不見了。事情一塌糊塗，少了兩位老師，而且一半以上的學生都已回家去了。這表示，所有的班級都要重新組合，因此沒有人可能注意到茱莉亞．阿普瓊缺席，直到午餐時間，而到那時候……

　　茱莉亞再度看看錶，輕易地沿著樹幹爬下來，到了圍牆頂緣，跳了過去，平穩地落到圍牆另一邊的地上。一百碼之外有一個公車站牌，公車應該在幾分鐘之內抵達。果然不出所料，茱莉亞抬了抬手，跳了上去。現在的她，有點蓬亂的頭髮上，已經多了一頂預藏在棉布衫裏的氈帽。她在火車站前下車，搭了一列火車到倫敦去。

　　在她房間裏，一張她留給巴絲路小姐的字條，豎在盥洗臺上：

　　「敬愛的巴絲路小姐：

　　我沒有被綁架，也不是逃學，請不要擔心。我會儘快趕回來。

　　學生

　　茱莉亞．阿普瓊」

　　3

　　白屋公寓社區廿八號的大門打開，赫邱里．白羅的男僕喬治，有點驚訝地注視著一個灰頭灰臉的女學生。

　　「我可以見赫邱里．白羅先生嗎？拜託。」

　　喬治比平常略微多停頓了一下才回答。他發覺來訪者是位不速之客。「白羅先生不見任何沒有事先約好的人。」他說。

　　「我恐怕沒時間先跟他約好，我真的必須馬上見他，非常緊急的事。是關於某些兇殺和一件搶劫之類的事。」

　　「我進去問問看，」喬治說，「白羅先生要不要見妳。」

　　他把她留在客廳裏，退下去請示他的主人。「先生，有一位年輕女士有緊急的事情要見你。」

　　「也許吧，」赫邱里．白羅說，「不過恐怕不能她說要見就能見吧。」

　　「我就是這樣告訴她的，先生。」

　　「什麼樣的年輕女士？」

　　「哦，先生，她比較像是個小女孩。」

　　「一個小女孩？一個年輕女士？你到底說的是那一個，喬治？小女孩和年輕女士可是不同的。」

　　「恐怕你沒怎麼聽懂我的意思，先生。她是，我該說，一個小女孩──學齡女孩，我說的就是這樣。不過，雖然她的衣衫不潔，而且有些地方被撕破，她根本上還是個年輕女士。」

　　「社交上的稱呼。我明白了。」

　　「她很想要見你，關於某些兇殺和一件搶劫的事。」

　　白羅的眉毛上揚。

　　「某些兇殺，和一件搶劫。這倒新奇。帶那位小女孩──年輕女士──進來。」

　　茱莉亞走進房來，祇帶著丁點羞怯。她相當自然而禮貌地說：

　　「你好，白羅先生。我是茱莉亞．阿普瓊。我想你認識我媽媽的一位好朋友，山莫海斯太太。我們去年夏天住在她家，她談起很多關於你的事。」

　　「山莫海斯太太……」白羅的心思回到了散佈在一片山坡上的一座村落，以及山頂上的一幢

　　房子。他想起了一張長著雀斑、迷人的臉，一張彈簧壞掉的沙發椅，很多很多隻狗，還有其他一些令人愉快和不愉快的事。

　　「莫琳．山莫海斯，」他說。「啊，是的。」

　　「我叫她莫琳阿姨，不過她其實並不是我的阿姨。她告訴我們說你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而且救了一個被控謀殺關在監獄裏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該去找誰時，就想到了你。」

　　「我真受寵若驚。」白羅莊重地說。

　　他拉過一張椅子給她。

　　「來，告訴我，」他說，「我的僕人喬治告訴我，妳要問我有關一件搶劫和一些兇殺──不祇一件兇殺──的意見，對吧？」

　　「是的，」茱莉亞說。「史躍羚小姐和范西塔小姐。當然，還有綁架──不過我不怎麼覺得這是我的事。」

　　「妳把我搞糊塗了，」白羅說。「這些緊張刺激的事件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

　　「在我的學校──草堤女校。」

　　「草堤！」白羅叫了起來。「啊。」他伸手過去，拿起他一旁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他打開報紙，看了看第一版，點了點頭。

　　「我開始明白了，」他說。「告訴我，茱莉亞，從頭開始詳細告訴我。」

　　茱莉亞告訴他。這是個包含很廣的長故事，不過她講得很清楚，偶而中斷回到她忘記講的事情上。

　　她一直講到昨晚她在臥室裏檢查網球拍的時候。「你知道，我認為就像阿拉丁神燈一樣，新燈換舊燈──那把網球拍一定有什麼。」

　　「結果真的有？」

　　「是的。」

　　茱莉亞毫不矯情矜持地拉起裙子，捲起燈籠內褲，一直捲到接近股骨的地方，露出一樣看起來像是一團灰色膏藥，用膠布黏貼在她大腿上方的東西。

　　她撕開膠布時，痛得叫了一聲，取下膏藥。這團膏藥白羅先生現在已知道，是一包裝在灰色塑膠海棉袋裏的東西。茱莉亞打開來，迅即倒出一堆發亮的石子在桌上。

　　白羅突然驚奇地叫了出來，他抓起一把，讓它們從指間流落。

　　「真是不敢相信！可是它們的確是真的，真正的寶石。」

　　茱莉亞點點頭。

　　「我想它們一定是真的。人們不會為了假寶石而殺人，會嗎？不過我可以了解人們為這些而殺人！」

　　此時，就像昨晚一樣，她的眼光突然變得十足的「女人」化。

　　白羅緊緊注視著她，同時點點頭。

　　「是的──妳了解──妳感覺得出它們的魅力。對妳來說，它們不可能祇是些五顏六色的漂亮玩具──而是禍水。」

　　「它們是珠寶！」茱莉亞心醉神迷的說。

　　「而且是妳發現的。妳說，在網球拍裏？」

　　茱莉亞繼續向他說完經過情形。

　　「妳現在已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我想是的。我也許偶而有點誇大其辭。我有時候的確是會誇大，珍妮芙，我的好朋友，卻恰恰相反。她能把最緊張有趣的事，講得變成沉悶乏味。」她再度注視著那堆閃閃發光的東西。「白羅先生，它們到底是誰的？」

　　「這可能很難說。不過，它們不屬於你我就是了。我們得決定一下，再來要做什麼。」

　　茱莉亞期盼地注視著他。

　　「妳要交由我來決定？好。」

　　赫邱里．白羅閉上雙眼。

　　突然，他張開眼睛，變得精神勃勃。

　　「看來這一次我不能如我所好的，坐在我的椅子上不動。一定有道理在，可是就妳所告訴我的看來，卻沒有道理。這是因為我們握有許多線，不過這些線都聚合在一個地方──草堤女校。不同的人，懷著不同的目標，代表著不同的勢力──全都聚集在草堤。因此，我，也去草堤。至於妳──妳媽媽在什麼地方。」

　　「媽咪搭巴士到安納托利亞去了。」

　　「啊，妳媽媽搭巴士到安納托利亞去了。搭巴士！我很了解她為什麼會成為山莫海斯太太的朋友！告訴我，妳以前跟山莫海斯太太在一起時高興嗎？」

　　「噢，高興，太好玩了。她養了一些可愛的狗。」

　　「狗，是的，我記得很清楚。」

　　「牠們從窗口跳進跳出──就像聖誕節童話劇裏的一樣。」

　　「妳說對了！餐點呢？妳喜不喜歡她家的餐點？」

　　「呃，有時候有點奇怪，」茱莉亞坦白地說。

　　「奇怪，是的，是有點奇怪。」

　　「不過莫琳阿姨做的煎蛋捲非常棒。」

　　「她是做的很好。」白羅高興地說。他嘆了口氣。

　　「那麼赫邱里．白羅算是沒有白活了，」他說。「是我教妳莫琳阿姨做煎蛋捲的。」他抓起電話筒。

　　「我們現在要讓妳學校裏的好老師對妳的安全問題放心，同時宣佈我要和妳到草堤去。」

　　「她知道我沒事。我留下一張字條，說我沒被綁架。」

　　「不管怎麼樣，她會歡迎進一步的確定。」

　　他順序接通了電話，對方接電話的正是巴絲路小姐。

　　「啊，巴絲路小姐？我是赫邱里．白羅。妳的學生茱莉亞．阿普瓊在我這裏。我馬上就要跟她開車過去，還有，轉告承辦這件案子的警官，某一些值錢的小包已經安全的存在銀行裏了。」

　　他掛斷電話，注視著茱莉亞。

　　「妳要不要來杯糖漿？」他提議說。

　　「蜂蜜糖漿？」茱莉亞問。

　　「不，果汁糖漿。黑醋栗，覆盆子，或是紅醋栗？」

　　茱莉亞選了紅醋栗。

　　「可是珠寶並沒有在銀行裏，」她指出。

　　「很快就會在那裏，」白羅說。「不過還是讓在草堤的每一個人，不管是聽電話的，偷聽到的，或是人家告訴她的人，都認為已經在那裏，而不再是在妳身上的好。要想從銀行奪取珠寶，需要時間和策劃。而且我可非常不喜歡妳出任何事，我的孩子。我承認我對妳的勇氣和機智很有高的評價。」

　　茱莉亞既高興又難為情。

十八、會談

　　１

　　赫邱里．白羅已在心裏作好準備，準備擊潰女教師對一個上了年紀，還穿著尖頭亮漆皮鞋，留著一把大鬍子的外國人，所有能存有的任何偏見。不過，他沒料到巴絲路小姐對他的儀表並沒存有偏見，她一視同仁，泰然自若地接待他，而且令他心喜的是，她知道他的一切。

　　「你真好，白羅先生，」她說，「那麼快就打電話給我們，減輕了我們的焦慮。我該說，我們更感激的是，在我們的焦慮還沒有開始之前，你就先替我們減輕了。因為，茱莉亞，午餐時，我們並沒發現妳失踪了，知道嗎？」她轉向茱莉亞說。「上午那麼多女孩被家長帶走，餐桌上少了那麼多人，我想可能學校裏半數的人都失踪了，也不會引起注意。這是特殊情況，」她轉向白羅說。「我向你保證，在正常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會這樣懶散的。我接到你的電話後，」她繼續說，「到茱莉亞的房間，才看到她留下的字條。」

　　「我不想讓妳以為我被綁架了，巴絲路小姐，」茱莉亞說。

　　「我感激妳這樣做，不過我想，茱莉亞，妳當時大可以告訴我，妳打算做什麼。」

　　「我當時想還是不要告訴妳的好，」茱莉亞說，然後出其不意地用法文說：「以免被壞人知道。」

　　「布蘭奇小姐似乎並沒怎麼改進妳的腔調，」巴絲路小姐活潑地說，「不過，我也不是在責怪妳，茱莉亞。」她的眼光移向白羅。「現在，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聽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對不起，」赫邱里．白羅說著走過去，打開房門，向外望了望。他以誇張的動作關上門，眉飛色舞的走回來。

　　「沒有人在外面，」他神秘兮兮的說。「我們可以繼續。」

　　巴絲路小姐注視著他，然後注視著門，然後又注視著他。她的眉毛上揚。他穩穩地回視著她。巴絲路小姐緩緩地低下頭去。然後，恢復了她活潑的態度，說：「噯，茱莉亞，讓我們聽聽吧。」

　　茱莉亞開始複述。交換網球拍，神秘的女人。最後說到她發現球拍裏藏著的東西。巴絲路小姐轉向白羅。

　　「茱莉亞小姐說的都沒錯，」他說，「我保管了她帶給我的東西。安全的寄存在一家銀行裏。因此我想妳不用預期這裏還會再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

　　「我明白，」巴絲路小姐說，「是的，我明白……」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認為茱莉亞留在這裏妥當嗎？或是讓她到倫敦她姑媽那裏比較好？」

　　「噢，拜託，」茱莉亞說，「讓我留下來。」

　　「這麼說，妳喜歡這裏嘍？」巴絲路小姐說。

　　「我非常喜歡，」茱莉亞說。「再說，又有這麼過癮的事情發生。」

　　「那並不是草堤的特色，」巴絲路小姐冷冷地說。

　　「我想茱莉亞在這裏不再會有危險了，」赫邱里．白羅說。他再度看向房門。

　　「我想我了解，」巴絲路小姐說。

　　「不過，雖然是這樣，」白羅說，「還是應該要三緘其口。妳了解三緘其口的意思嗎，我懷疑？」他注視著茱莉亞，加上最後一句。

　　「白羅先生的意思是，」巴絲路小姐說，「他要妳對妳所發現的保持沉默，不要跟其他人說。妳能保持沉默嗎？」

　　「能，」茱莉亞說。

　　「這是一個很值得跟妳朋友一說的好故事，」白羅說，「有關妳半夜在網球拍裏發現東西的故事。不過有幾個重大的理由，這個故事還是不要說出去的好。」

　　「我明白，」茱莉亞說。

　　「我可以信任妳嗎，茱莉亞？」巴絲路小姐說。

　　「妳可以信任我，」茱莉亞說。「我發誓。」

　　巴絲路小姐笑了起來。「我希望妳媽媽不久就會回家。」她說。

　　「媽咪？噢，我真希望如此。」

　　「我從凱爾錫督察那裏得知，」巴絲路小姐說。「他們正在盡力跟她連絡。不幸的是，」她加上一句說：「安納托利亞的巴士總是會誤時，不能一直按照時刻表行駛。」

　　「我可以告訴媽咪吧，還是不可以？」茱莉亞說。

　　「當然不可以。好了，茱莉亞，沒妳的事了，妳還是趕去上課的好。」

　　茱莉亞離去，順手關上門。巴絲路小姐逼視著白羅。

　　「我想，我是了解你的用意沒錯，」她說。「剛才，你故作姿態的關上那扇門，其實──你巧妙的讓它微微開著。」

　　白羅點點頭。

　　「好讓我們說的話被偷聽到？」

　　「是的──要是有人想要偷聽的話。這是為那孩子的安全設想。消息一定會傳出去。她所發現的東西已經安全的存在銀行裏，不在她的身上了。」

　　巴絲路小姐注視他一會兒──然後繃著臉，抿起雙唇。「這一切非得有個了斷不可。」她說。

　　2

　　「我們的想法是，」警察署長說，「共同研究一下各人的看法和資料。我們很高興有你在場，白羅先生，」他加了一句：「凱爾錫督察對你印象還很清晰。」

　　「好幾年以前了，」凱爾錫督察說。「華倫德督察長負責那件案子。我那時還祇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巡佐。」

　　「為了方便起見，我先介紹一下，這位是亞當．古德曼先生，你不認識他，不過我相信你認識他的──他的──呃──頂頭上司。特勤組的，」他接著說。

　　「皮可畏上校？」赫邱里．白羅思索著說。「啊，是的，有段時日沒見過他了。他還是像往常一樣貪睡嗎？」他問亞當。

　　亞當笑了出來。「我知道你是認識他沒錯，白羅先生。我從沒見過他完全清醒過。要是他真清醒了，那我馬上就知道他根本沒在注意周遭發生的事情。」

　　「你有一套，朋友，真是說得入木三分。」

　　「現在，」警察署長說，「我們言歸正傳吧。我並不想出風頭，或力持己見。我來這裏是要仔細聽聽實際參與這件案子的人所知道的資料和看法。這件案子有很多很多面，有一點也許我該先提一提。我這樣說，是上級許多不同的部門指派我為代表的結果。」他注視著白羅。「先不妨這麼說，」他說，「一個小女孩──女學生──去找你，告訴你一個她在一把網球拍把手裏，發現了某種東西的好故事。在她來講，非常過癮。我們姑且稱之為，一些珍藏的五顏六色石子、製造假鑽石的玻璃質原料、逼真的仿造品──之類的──或是看起來跟真品一樣迷人的準寶石。不管是什麼，我們先不妨就這樣說，是某種小孩子發現了會感到興奮的某種東西。她甚至可能誇大它們的價值。這是相當可能的事，你不認為嗎？」他緊盯著赫邱里．白羅。

　　「在我看來似乎很有可能，」赫邱里．白羅說。

　　「好，」警察署長說。「由於把這些──呃──有顏色的石子帶進國來的人，是在無辜、不知情的情況下這樣做的，因此我們不應引發任何非法走私的問題。」

　　「再來是我們的外交政策問題，」他繼續說。「據我所知，目前情況有點微妙。在牽涉到石油、各種礦藏的重大利益時，我們不得不跟政府有關部門交涉。我們不想引發任何令人難堪的問題。當然，你沒有辦法掩飾兇殺案，不讓新聞界知道，而且兇殺案一發生，我們也就難免被新聞界追踪採訪。不過，到目前為止，新聞界的報導，都沒提到任何珠寶之類的東西牽連在一起。不管怎麼樣，目前不需要有這樣的報導。」

　　「我同意，」白羅說。「必須考慮到國際關係的錯綜複雜性。」

　　「不錯，」警察署長說。「我想，前拉馬特統治者被認為是我們這個國家的朋友，擁護他的人一定希望，他對他個人在這個國家裏可能擁有的財產的一些願望，能付諸實現。至於有多少財產，我猜想，目前沒有任何人知道。既然現在的拉馬特政府宣稱他的某些財產是屬於他們的，我們最好還是當做不知道有這些財產在這個國家裏。直截了當的予以否認，是不智之舉。」

　　「沒有人會在外交交涉上使用直接否認法。」赫邱里．白羅說。「而是會說：這種事情會受到最高的關切，不過，目前還未明確知道，前拉馬特統治者可能有任何──就說是儲蓄吧──留在這個國度裏。可能還在拉馬特，可能在前阿里．尤瑟夫王子某位忠實的朋友手中，可能被半打以上的人帶出拉馬特，也可能就藏在拉馬特市某個地方，」他聳聳肩。「誰知道。」

　　警察署長舒了一口氣。「謝謝你，」他說，「我的意思正是這樣。」他繼續說，「白羅先生，你在我們國家的高階層有朋友。他們很信任你。他們想私下把一些東西交到你手上，如果你不反對。」

　　「我不反對，」白羅說。「我們暫且不談這個。我們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不是嗎？」他環視周圍的人。「或是你們不這麼認為？不過，終究七十五萬鎊左右的金錢跟人命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你說的沒錯，白羅先生，」警察署長說。

　　「每次你都對，」凱爾錫督察說。「我們要找的是殺人兇手。我們樂意聽聽你的看法，白羅先生，」他接著說，「因為大致上來說，這是個猜測、再猜測的問題，而你的猜測跟任何人一樣好，有時候更好。整個事情就像一顆糾纏不清的毛線團。」

　　「說得好，」白羅說，「我們得拿起這顆糾纏不清的線團，抽出我們想要的顏色，也就是殺人兇手的那一條線。對不對？」

　　「對。」

　　「那麼，告訴我每一個人到目前為止所知道的一切，但願重複敘述不會讓你們感到太厭煩。」

　　他坐下來仔細聽著。

　　他聽完凱爾錫督察重述，再說亞當．古德曼的，然後再聽警察署長簡短的總結。最後他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緩緩地點點頭。

　　「兩件兇殺，」他說，「發生在同一個地方，而且大致在相同的情況下。一件綁架，被綁架的女孩可能是整個陰謀的中心人物。我們先確定一下，為什麼她會被綁架。」

　　「我可以告訴你她自己所說的，」凱爾錫說。他開始說明，白羅仔細聽著。

　　「這沒道理，」他說。

　　「我當時就是這樣認為。老實說，我認為她祇是想出出風頭……」

　　「不過事實上她是真的被綁架了。為什麼？」

　　「還有勒贖通知，」凱爾錫慢慢地說，「可是……」他暫停下來。

　　「不過你認為是假的？他們祇是想藉此讓你們維持綁架的判斷？」

　　「是的，每次他們都爽約了。」

　　「那麼，西施塔被綁架是為了其他原因，而不是勒贖。什麼原因？」

　　「藉此逼她供出──呃──那些值錢的東西藏在什麼地方？」亞當懷疑地提示說。

　　白羅搖搖頭。

　　「她並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他指出。「至少，這一點是很明顯的。不，一定有什麼──」

　　他的話聲消失。他靜了下來，皺起眉頭。過了一會兒，他坐直身子，問了一個問題。

　　「她的膝蓋，」他說。「你有沒有注意過她的膝蓋？」

　　亞當驚愕地注視著他。

　　「沒有，」他說。「為什麼？」

　　「男人有很多理由去注意女孩子的膝蓋，」白羅尖刻地說，「不幸的是，你沒注意。」

　　「她的膝蓋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疤痕之類的？我怎麼知道。她們大部分時間都穿著襪子，而她們的裙子又都蓋過膝蓋。」

　　「也許你在游泳池邊看過吧？」白羅抱著希望地提示他說。

　　「從沒看她去過，」亞當說。「她太怕冷了，我想。她習慣溫暖的氣候。你想知道什麼？一道疤痕之類的？」

　　「不，不，完全不是。啊，可惜。」

　　他轉向警察署長。

　　「要是你不反對，我將連絡我在日內瓦的老朋友，那裏的警察廳長，他能幫上我們的忙，我想。」

　　「關於她在那邊就讀時發生的事？」

　　「是的，有可能。你不反對吧？好。這祇是我的一點小主意。」他暫停一下，然後繼續：「對了，報紙上沒有綁架的報導吧？」

　　「亞伯拉罕酋長堅持不可發佈消息。」

　　「不過，我在一個閒話家常的專欄裏，注意到有一則短評，有關某一個外國少女突然離開學校，一去不返，作者暗示說是少女的羅曼史。如果可能，最好防患未然，不要走漏風聲！」

　　「我正是這樣想，」亞當說。「這似乎是一步好棋。」

　　「佩服。現在我們撇開綁架不談，談談更嚴重的事。兇殺。草堤女校的兩件凶殺案。」

十九、會談繼續

　　1

　　「草堤女校兩件兇殺案，」白羅深思地重複一遍。

　　「我們已經告訴你事實經過，」凱爾錫說。「如果你有任何看法─？」

　　「為什麼要在體育館？」白羅說。「這是你們以前不解的問題，對不對？」他對亞當說。「這，我們現在已經有了答案。因為體育館裏有一把網球拍，裏面藏著一筆值大錢的珠寶。有人知道是那一把球拍。這個人是誰？可能是史躍羚小姐本人。如同你們所說的，她對體育館的心態很奇特。不喜歡人家到那裏──也就是說，沒有經過授權的人。她似乎懷疑她們的動機。尤其是對布蘭奇小姐。」

　　「布蘭奇小姐，」凱爾錫若有所思地說。

　　赫邱里．白羅再度對亞當說：「你本人也認為布蘭奇小姐對體育館的態度古怪？」

　　「她，」亞當說。「她解釋太多了。要不是她那麼費事的解釋，我不會懷疑她為什麼到那裏去。」

　　白羅點點頭。

　　「不錯，那的確會啟人疑竇。不過，我們所知道的是，史躍羚小姐是在半夜一點，她不該去體育館的時候，在那裏被殺害的。」

　　他轉向凱爾錫。

　　「史躍羚小姐來草堤之前，是在什麼地方任教？」

　　「我們不知道，」督察說。「她離開前一所任教的學校，」他提及一家有名的學校名字，「去年夏天的時候。後來她去了什麼地方，我們不知道。」他接著又說：「沒有機會在她生前問她。她沒有近親，顯然也沒有密友。」

　　「那麼，她有可能是去拉馬特，」白羅深思地說。

　　「我知道有一批學校老師在那裏，革命發生的時候。」亞當說。「那我們先不妨就這麼說，她當時是在那裏，利用某種方法，知道了那把網球拍的秘密。我們不妨假定，在熟習了草堤的一般例行生活之後，有一天晚上她到體育館去。她拿到了那把網球拍，正要把藏在裏面的珠寶拿走時」──他暫停了一下──「某人驚動了她。某一個一直在監視著她的人？那天晚上跟踪她？不管這個人是誰，手上有把槍──開槍射她──可是沒有時間取出珠寶，或是把球拍帶走，因為聽到槍聲的人已經接近體育館。」

　　他停了下來。

　　「你認為當時的情形就是這樣？」警察署長問。

　　「我不知道，」白羅說。「這只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是，帶槍的那個人先已在那裏，史躍羚小姐驚動了那個人，一個史躍羚小姐已經產生懷疑的人。她是，你們已經告訴過我，那種女人，嗅得出秘密的女人。」

　　「另外那個女人呢？」亞當問。

　　白羅注視著他。然後，他的眼光慢慢移向另外兩位男士。

　　「你不知道，」他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外來的某一個人……？」

　　他半說半問。

　　凱爾錫搖搖頭。

　　「我不認為。我們已經非常仔細地調查過濾過附近地帶。當然，特別是那些陌生人。有一個柯林斯基太太停留在附近──亞當認識她。不過她不可能涉及任何一件兇殺案。」

　　「那麼，又回到了草堤女校。而且祇有一個尋求真相的方法──一個一個過濾剔除。」凱爾錫嘆了一口氣。

　　「是的，」他說。「也祇有這樣了。就第一次兇殺來說，範圍很廣，幾乎每個人都可能是兇手，除了喬生小姐、查威克小姐──和一個耳疼的小女孩。可是第二次兇殺範圍就窄了。瑞奇小姐、布萊克小姐和夏普蘭小姐都可剔除在外。瑞奇小姐住在二十哩外的阿爾頓．葛蘭奇飯店；布萊克小姐在小港；夏普蘭小姐在倫敦一家夜總會，跟丹尼士．雷斯本先生在一起。」

　　「而巴絲路小姐也不在，我知道的是這樣，對不對？」

　　亞當露齒而笑。督察和警察署長一臉震驚。

　　「巴絲路小姐，」督察尖刻地說，「跟威爾森女爵在一起。」

　　「那麼巴絲路小姐也可剔除，」白羅莊嚴地說。「剩下來的──還有誰？」

　　「兩個住在這裏的佣人，吉本斯太太和一個叫多瑞絲．何格的女孩。我無法認真考慮她們兩個。剩下來的是羅昂小姐和布蘭奇小姐。」

　　「當然，還包括學生。」

　　凱爾錫一臉驚愕。

　　「你不會懷疑學生吧？」

　　「坦白說，不。不過，總得說個精確。」

　　凱爾錫不理會精確不精確。他繼續說：

　　「羅昂小姐來這裏大約一年，她的記錄很好，我們沒發現什麼對她不利的。」

　　「這麼說來，就祇有布蘭奇小姐了。這麼漫長的旅途終於到了終點。」

　　一陣沉默。

　　「沒有證據，」凱爾錫說。「她的一切證件憑據似乎都很真實。」

　　「不得不真實。」白羅說。

　　「她愛窺探，」亞當說，「可是窺探並不是謀殺的證據。」

　　「等一等，」凱爾錫說，「有一件關於鑰匙的事，我得補充一下，在我們第一次跟她面談時──有關一支體育館的鑰匙從門上掉下來，她撿起來忘了放回去──帶著走出去，史躍羚小姐對她大叫」

　　「不管是誰，想在晚上到那裏拿那把球拍，都得有一把鑰匙才行得通，」白羅說。「為了弄到一把鑰匙，就必須先弄到那把鑰匙的板樣。」

　　「要真是這樣，」亞當說，「那她就一定不會對你提起那鑰匙事件了。」

　　「那可不一定，」凱爾錫說，「史躍羚可能已經跟別人講過那件事。如果是這樣，她可能認為還是隨便跟我提一提的好，免得我從別人那裏聽到了起疑。」

　　「這是值得注意的一點，」白羅說。

　　「可是這並沒引導我們推斷出什麼具體的證據來。」凱爾錫說。

　　他沮喪地注視著白羅。

　　「如果我聽的沒錯，」白羅說，「似乎有一個可能性。茱莉亞．阿普瓊的母親，在開學的第一天，在這裏認出了某一個人。某一個讓她看了吃一驚的人。就這一點來看，可能這個人跟國外間諜活動有關。如果阿普瓊太太明確指出布蘭奇小姐就是她當時認出來的人，那麼我想我們就可以有點自信繼續偵查她。」

　　「說來容易，做起來卻不然，」凱爾錫說。「我們一直在盡力跟阿普瓊太太連絡，可是這件事真叫人頭痛！當那孩子說巴士時，我以為她指的是一般的遊覽車旅行，按照預定的行程進行，而且整部車裏的人都一起行動。可是事實上一點也不是我所想的。似乎她祇是隨興之所至，搭當地的巴士，高興到那裏就到那裏！她並沒有透過任何旅行社的安排。她祇是一個人，到處漂泊，你能拿這樣的女人怎麼辦？她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世界上多的是名叫安納托利亞的地方！」

　　「這倒是難題，是的，」白羅說。

　　「多的是好的遊覽車旅行團，」督察以受到傷害的聲音說，「一切都替你安排得好好的──什麼地方停車，讓你參觀什麼，所有費用包括在內，你用不著擔心帶的錢不夠。」

　　「不過，這種旅行顯然不合適阿普瓊太太。」

　　「她可是如魚得水，而我們呢，」凱爾錫繼續說，「都在這裏一籌莫展！那個法國女人隨時高興都可以大大方方的走掉，我們沒有什麼可以奈何得了她。」

　　白羅搖搖頭。

　　「她不會這樣做。」

　　「你並不能確定。」

　　「我敢確定。如果你犯了謀殺罪，你不會想做出任何與自己性格不合的事，那可能引起別人的注意。布蘭奇小姐會留在這裏，一直到學期結束。」

　　「我希望你是對的。」

　　「我相信我的判斷沒錯。還有，記住，阿普瓊太太看到的人，並不知道阿普瓊太太看到了她。到那時候，可就有好戲看了。」

　　凱爾錫嘆了口氣。

　　「如果我們祇能進行到這裏……」

　　「還有其他的事。例如，交談。」

　　「交談。」

　　「交談非常有價值。要是一個人隱瞞了什麼，遲早總會變得多話。」

　　「自己說漏了嘴？」警察署長懷疑地說。

　　「並不像你講的那麼簡單。一個人對他試圖隱瞞的事，總是特別提高警覺，不過他經常會說太多其他不相干的事。交談還有其他的用處，有些無辜的人，他們知道一些事情，可是卻不知道他們所知道的事情的重要性。這使我想起──」

　　他站了起來。

　　「對不起，失陪了。我得去問問巴絲路小姐，這裏有沒有會畫畫的人。」

　　「畫畫？」

　　「畫畫。」

　　「這下可好，」白羅走出去之後，亞當說，「首先是女孩子的膝蓋，現在又是畫畫的！再來會是什麼，我真搞不懂！」

　　2

　　巴絲路小姐一點也不表示驚訝地回答白羅的問題。

　　「羅瑞小姐是我們的兼課繪畫老師，」她輕快地說，「可是她今天沒來。你要她幫你畫什麼？」她好像對小孩子講話一般地和藹可親。

　　「臉，」白羅說。

　　「瑞奇小姐的人物速描很好。她善於捕捉人物特點，畫得很像。」

　　「那正是我需要的。」

　　他讚許地注意到，巴絲路小姐並沒有問他理由，她祇是默默地離開房間，帶回瑞奇小姐來。經過介紹之後，白羅說：「妳能畫人像？快速的？用鉛筆？」

　　愛琳．瑞奇點點頭。

　　「我常常畫。作為消遣。」

　　「好。那麼，請幫我畫史躍羚小姐。」

　　「這不容易。我認識她這麼短的時候。我試試。」

　　她閉緊雙眼想了想，然後開始快速地晝著。

　　「好，」白羅從她手中接過畫來說，「現在，要是妳願意，請再畫巴絲路小姐、羅昂小姐、布蘭奇小姐，還有──對了──園丁亞當。」

　　愛琳．瑞奇懷疑地注視著他，然後開始下筆畫著。他看了看她所畫的成果，讚賞地點點頭。「畫得好──畫得非常好。這麼幾筆──就把相似點表現出來。現在我要妳畫些比較困難的。例如，給巴絲路小姐畫個不同的髮型，同時改變一下她的眉毛。」

　　愛琳睜大眼睛看著他，好像她認為他瘋了似的。

　　「不，」白羅說。「我並沒瘋。我只是在做一項實驗，請照我說的畫。」

　　過了不一會兒她說：「好了。」

　　「好極了。現在同樣的給布蘭奇小姐和羅昂小姐畫個不同的髮型，同時改變一下眉毛。」她都畫好之後，他把三張速描排成一列。

　　「現在我來給妳看點東西，」他說，「巴絲路小姐，儘管妳對她的髮型和眉毛作了改變，仍然還是巴絲路小姐。可是看看其他的兩張，因為她們的特點不明顯，而且由於她們沒有巴絲路小姐的性格，所以經過妳稍微這麼一改變，就幾乎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不是嗎？」

　　「我懂你的意思，」愛琳．瑞奇說。

　　她注視著他在小心地把那幾張速描摺起來。「你要拿它們做什麼？」她問。

　　「利用它們，」白羅說。

二十、交談

　　「哦──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沙可立夫太太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以嫌惡的眼光看著赫邱里．白羅。

　　「亨利，」她說，「當然是不在家。」

　　這句話的意思有點曖昧，不過赫邱里．白羅認為他自己知道她腦子裏在想些什麼。亨利，她在想著，能應付這種事。亨利有那麼多的國際交易，見過的世面廣。他經常飛到中東，到迦納、到南非、到日內瓦，甚至偶而飛到巴黎去。

　　「那件事，」沙可立夫太太說，「非常悲慘。我很高興珍妮芙平安無事的回家跟我在一起。雖然，我不得不說，」她有點為難地繼續說，「珍妮芙實在非常煩人。以前要送她去草堤女校，她大驚小怪的說她相信她不會喜歡那裏，說什麼那是個勢利學校，不是她想上的學校，現在可好，一天到晚為了我把她帶回來而悶悶不樂。這實在是很糟糕的事。」

　　「不可否認的，那實在是一所非常好的學校，」赫邱里．白羅說。「很多人都說那是英格蘭最好的學校。」

　　「以前是，我敢這樣說，」沙可立夫太太說。

　　「以後也會再是，」赫邱里．白羅說。

　　「你認為會？」沙可立夫懷疑地看著他。他那同情的態度逐漸突破了她的防線。對一個母親來說，沒有什麼能比容許她吐露她在跟子女交涉時所遭遇到的爭論、執拗和挫折，更能減輕她生活中的心理負擔。母親對子女摯愛的忠誠，常常迫使她們默默的忍受一切。可是對象赫邱里．白羅這樣一個外國人，沙可立夫太太覺得這種「忠誠」之心，並不適用。這不像跟另一個同樣有個女兒的母親談話那樣，必須顧及顏面問題。

　　「草堤女校，」赫邱里．白羅說，「祇是正在度過一段倒楣的時期。」

　　這是他當時能想到要說的最好一句話。他感到這句話不太恰當，沙可立夫太太果然馬上捉住他這句話的不當之處，加以抨擊。

　　「豈止是倒楣！」她說。「兩件兇殺！還有一個女孩被綁架。你說什麼也不能把你女兒送去一所女老師老是被謀殺的學校去。」

　　這似乎是十分合理的觀點。

　　「如果這兩件兇殺案，」白羅說，「結果是同一個人幹的，而這個人被逮捕了，那就大大不同了，不是嗎？」

　　「呃──我想是的。是的，」沙可立夫太太猶疑地說，「我是說──你是說──啊，我明白了，你是說像職業兇手傑克，或是另外一個──叫什麼名字的？跟德門郡有關的，柯林姆？對了，叫尼爾．柯林姆。他們到處殺害某種類型的倒楣女人。我想這個兇手大概專門到處殺害女老師！如果你一旦把他牢牢的關在監獄裏，而且施以絞刑，我希望如此，因為你總不希望他再出來殺人，不是嗎？就像狗咬人也祇能咬一次──我剛剛說到那裏？噢，對了，如果他被逮捕了，那麼我想大概就不同了。當然像那種人並不多見，不是嗎？」

　　「當然大家都希望那種人越少越好，」赫邱里．白羅說。

　　「不過，還有這個綁架案，」沙可立夫太太指出，「你總也不想把你女兒送進一所她可能遭到綁架的學校去吧？」

　　「當然不想，我知道妳已經考慮得一清二楚，妳說的都對極了。」

　　沙可立夫太太顯得有點高興。很久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讚許的話了。亨利祇會說什麼「妳到底為什麼要送她到草堤女校去？」而珍妮芙祇會悶悶不樂，不會幫她答腔。

　　「我都已經想過了，」她說，「想了很多。」

　　「那麼我實在不願看到妳為綁架的事擔憂，夫人。如果我私下告訴妳關於西施塔公主的事，妳可要保守秘密。那並不真的是綁架──有人懷疑是私奔。」

　　「你是說那頑皮的女孩祇是跑去跟某個人結婚？」

　　「我可沒這樣說，」赫邱里．白羅說。「妳知道，引起醜聞可不是好玩的事。這是我私下告訴妳的，妳可要保守秘密。我知道妳不會說出去。」

　　「當然不會，」沙可立夫衷心地說。她低頭看著白羅帶來的警察署長的信。「我不太了解你是誰，白──呃──白羅先生。你是不是像小說上所說的──私家偵探？」

　　「我是個顧問，」赫邱里．白羅高傲地說。

　　這個頭銜令沙可立夫太太大起好感。

　　「你想要跟珍妮芙談些什麼？」她問。

　　「祇是想知道她對一些事情的印象，」白羅說。「她觀察敏銳吧──嗯？」

　　「恐怕我不能說是，」沙可立夫太太說。「她一點也不是我所謂的引人注目的孩子。我的意思是，她老是那麼平凡無趣，實事求是。」

　　「這總比捏造一些根本沒發生過的事情好，」白羅說。

　　「噢，珍妮芙不會做那種事，」沙可立夫太太確信地說。她站起身子，走到窗口叫喊：「珍妮芙。」

　　「我真希望，」她回座之後，對白羅說，「你能試著讓珍妮芙了解，她爸爸和我祇是盡力為她好而已，並沒有什麼惡意。」

　　珍妮芙悻悻然走進房來，以深深懷疑的眼光看著赫邱里．白羅。

　　「妳好嗎？」白羅說。「我是茱莉亞．阿普瓊的一個非常老的老朋友。她到過倫敦去找我。」

　　「茱莉亞到倫敦？」珍妮芙有點驚訝地說。「為什麼？」

　　「去問我的意見，」赫邱里．白羅說。

　　珍妮芙一臉不相信。

　　「我剛好能提供她意見，」白羅說，「她現在回到了草堤，」他加上一句。

　　「原來她姑媽伊莎貝爾並沒把她帶走，」珍妮芙說著憤憤地看了她媽媽一眼。

　　白羅看了看沙可立夫太太，也許是因為白羅來時，她正在清點送洗的衣服沒清點完；也許是出自某種不可解釋的強制行為，她站了起來，走離房間。

　　「實在有點難受，」珍妮芙說，「錯過了那裏發生的事。都是因為太大驚小怪！我告訴媽咪，這真是可笑。不管怎麼樣，畢竟並沒有任何一個學生被殺。」

　　「妳自己對那兩件兇殺案有沒有任何看法？」白羅問。

　　珍妮芙搖搖頭。「你是說，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人？」她問道。然後深思地繼續說：「我想巴絲路小姐現在恐怕得再請一些新老師了。」

　　「有可能，是的，」白羅說。他繼續說：「珍妮芙小姐，我對送一把新球拍去換回妳的舊球拍的那個女人有興趣。妳還記得這件事嗎？」

　　「我想我是還記得，」珍妮芙說，「我到今天還想不出到底是誰送的。根本不是吉娜姑媽。」

　　「那個女人長得怎麼樣？」白羅說。

　　「帶網球拍去的那個？」珍妮芙半閉起眼睛，好像正在回想。「哦，我不知道。我想，她穿著一件裝飾繁多的衣服，和一件小披肩。戴著藍色、下垂的帽子。」

　　「唔？」白羅說，「我恐怕指的是她的臉，而不是她的穿著吧。」

　　「很濃的化粧，我想，」珍妮芙含糊地說。「在那鄉下地區來說，是太濃了。還有，金色的頭髮。我想她是美國人。」

　　「妳以前有沒有見過她？」白羅問。

　　「噢，沒有，」珍妮芙說。「我想她不是住在那個地區。她說她是去參加一個午宴，或是雞尾酒之類的。」

　　白羅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他感到有趣的是，珍妮芙對別人告訴她的話，都完全相信不疑。他溫和地說：

　　「可是，她可能說的並不是實話吧？」

　　「噢，」珍妮芙說。「是的，我想大概不是實話。」

　　「妳確定妳以前沒見過她？她可能是，比如說，妳的一個同學化裝的？或是一個女老師？」

　　「化裝？」珍妮芙一臉迷惑。

　　白羅把愛琳．瑞奇替他畫的布蘭奇小姐的速描擺在她眼前。

　　「不是她吧，是嗎？」

　　珍妮芙懷疑地看著那張速描。

　　「有一點像──不過，我不認為是她。」

　　白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珍妮芙沒有顯出任何她認出了這張速描畫的就是布蘭奇小姐的跡象。

　　「你知道，」珍妮芙說，「我並沒怎麼注意看她。她是一個美國人，一個陌生人，她告訴我關於那把球拍……」

　　顯然，再下去珍妮芙除了她的新球拍，是不會有餘暇再去注意其他任何東西了。

　　「我明白，」白羅說。他繼續：「妳在草堤有沒有看過任何妳在拉馬特時見過的人？」

　　「在拉馬特？」珍妮芙想了想。「噢，沒有──至少──我想是沒有。」

　　白羅捉住她的猶豫，繼續追問：「可是妳並不確定，珍妮芙小姐。」

　　「哦，」珍妮芙表情有點悶悶不樂，抓了抓她的額頭。「我的意思是，你總是會看到跟別人相像的人。有時候，你看到了你見過面的人，可是你又記不起來他們是誰。他們會對你說，『你不記得我了，』然後你真的感到非常尷尬，因為你真的不記得了。我是說，你記得他們的臉孔，可是記不得他們的名字或是你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們。」

　　「這是事實，」白羅說。「是的，妳說的對極了。人都常常有這種經驗。」他暫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溫和地刺探：「比如說，西施塔公主，妳見到她時可能認得出來，因為妳一定在拉馬特見過她。」

　　「噢，她以前去過拉馬特嗎？」

　　「很可能，」白羅說。「畢竟她是皇室的親戚。妳可能在那裏見過她吧？」

　　「我不認為我見過她，」珍妮芙皺起眉頭說。「不管怎麼樣，她總不會在那裏到處走動讓人家看她的臉吧？我是說，她們都罩著面紗或什麼的。雖然我相信她們到了巴黎和開羅就會拿掉，當然，還有倫敦，」她說。

　　「不管怎麼說，妳不覺得曾經在草堤見過任何妳以前見過的人？」

　　「沒有，我確信我沒有。當然，很多人看起來都有點相像，而且你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見過他們。祇有像瑞奇小姐那樣有著一張奇怪的臉孔的人，你才會注意到。」

　　「妳是不是覺得妳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瑞奇小姐？」

　　「我其實也沒見過。一定是某個像她的人。不過，是一個比她胖很多的人。」

　　「一個比她胖很多的人，」白羅深思地說。

　　「妳無法想像瑞奇小姐胖起來會是個什麼樣子，」珍妮芙格格發笑。「她瘦得嚇人，而且那麼高貴。而且不管怎麼說，瑞奇小姐不可能到拉馬特，因為她上學期生病回去養病。」

　　「還有其他的女孩子，」白羅說，「妳以前有沒有見過她們任何一個？」

　　「祇有那些我本來就認識的，」珍妮芙說。「我的確認識其中一兩個。畢竟，你知道，我祇到那裏三個禮拜，學校裏面的人我甚至有一半以上連碰面都沒碰過。即使我明天就見到她們，我也認不得幾個。」

　　「妳應該多注意一下妳身邊的事物，」白羅嚴肅的說。

　　「人總不能什麼都注意到，」珍妮芙抗議。她繼續：「如果草堤還繼續下去，我想回去。看看你對媽咪有沒有什麼辦法，真是難纏，」她接著又說，「我想真正的阻力是來自爸爸。在這鄉下實在太恐怖了，我都沒有機會加強我的網球球技。」

　　「我保證我會盡力而為，」白羅說。

二十一、收線

　　1

　　「我想跟妳談談，愛琳，」巴絲路小姐說。

　　愛琳．瑞奇隨著巴絲路小姐身後，走入巴絲路小姐的客廳。草堤女校一片出奇的寧靜。大約還有二十五個學生留在學校裏，都是些家長覺得不便帶回去的學生。意外事件所造成的恐慌急亂，已如同巴絲路小姐所希望的，在她的策略運用之下，平息了下來。大家都有一個共通的感覺，覺得在下學期之前，一切都會雲消霧散。她們覺得，巴絲路小姐暫時關閉學校，是明智之舉。

　　教職員都沒有離去。喬生小姐閒得發慌，她不習慣一天到晚閒著沒什麼事做。查威克小姐看來老邁、悲悽，昏昏沉沉、淒淒慘慘地閒蕩著。她在外表上看起來，比巴絲路小姐受到更大的打擊。巴絲路小姐顯然保持住她原來的樣子，鎮靜、沉穩，沒有任何過勞或消沉的跡象。兩位較年輕的女教師，並不討厭過多的空閒。她們到游泳池游泳，寫長信給親友，還有寫信要來各種海上旅遊的廣告資料，加以研究、比較。安．夏普蘭手上握有一大把的時間，並沒顯出什麼不愉快的跡象。她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花園裏，致力於園藝工作，成果相當出人意料的輝煌。她寧可接受亞當而不是老布瑞斯的指導，這也許並不是什麼不自然的現象。「什麼事，巴絲路小姐？」愛琳．瑞奇說。

　　「我一直就想跟妳談談，」巴絲路小姐說。「這所學校能不能繼續我不知道。人們的感受總是相當難預料的，因為他們的感受都各自不同。不過最後的結果會是，感受最強的人，會使其他的人改變自己原來的心意，而全部歸向他。因此，草堤不是完了就走……」

　　「不，」愛琳．瑞奇打斷她的話說，「還沒完。」她幾乎跺起腳，同時她的頭髮馬上散落下來。「妳不能讓它停掉，」她說。「這將是一種罪──一種罪行。」

　　「妳說得非常強烈，」巴絲路小姐說。

　　「我的感受很強烈，有太多太多的事物看來一點也不值得，可是草堤看來的確值得，打從我來到這裏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它值得。」

　　「妳是個鬥士，」巴絲路小姐說。「我喜歡鬥士，而且我向妳保證，我並不打算乖乖地放棄。就某一方面而言，我準備好好鬥個痛快。妳知道，當一切都太容易，而且事情進行得太順利時，人會感到──我不知道我確切指的是──自滿？或是無聊？我想是兩者的混合。不過我現在並不無聊，也不自滿，而且我準備用我所有的每一點每一滴的力量；每一角每一分的金錢，來好好鬥一鬥。現在我想要鄭重告訴妳的是：如果草堤女校繼續，妳願不願意加入作為我的合夥人？」

　　「我？」愛琳．瑞奇睜大眼睛注視著她。「我？」

　　「是的，親愛的，」巴絲路小姐說：「你。」

　　「我不能，」愛琳．瑞奇說，「我懂的還不夠。我太年輕了。哎，我沒有經驗，我沒有妳需要的知識。」

　　「妳必須留待我自己來決定我需要什麼，」巴絲路小姐說，「妳要知道，在目前來說，這並不是個好提議。妳也許在別的地方可以獨立更好的門戶。不過我要告訴妳，妳得相信我。我在范西塔小姐不幸死去之前，早已做好決定：妳是我想要的接班人。」

　　「那麼妳是早就想好了？」愛琳．瑞奇注視著她。「可是我以為─我們都以為─范西塔小姐……」

　　「我並沒有安排范西塔小姐，」巴絲路小姐說，「我承認，我考慮過她。在過去的兩年當中，我一直考慮選她。可是總是有什麼阻止我明確的對她說。我敢說每一個人都認定她會是我的接班人。她自己可能也這樣認為。我自己一直到最近也都這樣認為。後來我決定了，她並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她在每一方面都那麼適合，」愛琳．瑞奇說。「她會完全依照妳的方式、妳的看法繼續下去。」

　　「不錯，」巴絲路小姐說，「而這也正是不對的地方。妳不能因循過去。適量的傳統是好的，可是絕不能太多。學校是為今日的孩子而設的，並不是為五十年前或甚至三十年前的孩子而設的。有些學校的作風是傳統重於一切，不過草堤可不是這種學校，她的背後並沒有冗長的傳統。她是一件創作──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一個女人的創作，那就是我本人。我嘗試了一些主意，盡我最大的能力去執行它們，雖然偶而成果不如我所預期時，我得修正一下。她不是一所傳統的學校，不過她足以自豪的，也不在於她是一所非傳統的學校。她是一所企圖盡量利用兩個世界──過去和未來──的學校，不過真正的重點是放在現在。這是她將繼續的方向，也是她應該繼續的方向。由有創見的人來經營──有時代創見的人。保存過去的精華，展望未來的新知。妳的年齡跟我當初開辦這所學校時非常相近，不過妳擁有我現在無法再有的。妳會在聖經上看到這一句話：他們的老年人作著各種夢；他們的年輕人有著各種夢想。我們這裏不需要老年人的夢，我們需要年輕人的夢想。我相信妳有夢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決定選妳，而不是范西塔小姐的原因。」

　　「這本來該是好極了，」愛琳．瑞奇說，「好極了。本來該是我最喜歡的事。」

　　巴絲路小姐有點驚訝她說的是「本來」，但是沒有表露出來。她很快地同意說：「是的，本來該是好極了。不過，難道現在就不好了嗎？哦，我想我曉得妳的意思了。」

　　「不，不，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愛琳．瑞奇說。「絕對不是。我──我沒有辦法詳細說明得很好，不過如果妳──如果妳以前問我，一個星期或兩個星期以前這樣跟我說，我會馬上說我不能：說這是相當不可能的事。為什麼現在可能的──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呃，因為這是戰鬥──是接受挑戰的特殊情況。我可不可以──我可不可以考慮考慮，巴絲路小姐？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當然可以，」巴絲路小姐說。她仍然感到驚訝。她心想，你永遠沒有辦法真正了解任何一個人。

　　2

　　「你看瑞奇小姐的頭髮又披散下來了，」安．夏普蘭在花床邊站直了身子說。「要是她沒有辦法控制她的頭髮，我真搞不懂為什麼她不乾脆剪掉。她的頭型不錯，頭髮剪掉反而好看。」

　　「妳應該這樣告訴她，」亞當說。

　　「我們還沒熟到這種地步，」安．夏普蘭說。「你認為這個地方能繼續下去嗎？」她繼續說。

　　「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懷疑的問題，」亞當說，「我是什麼東西，敢妄下判斷？」

　　「我認為，你跟任何人一樣可以說一說，」安．夏普蘭說。「有可能，是不是？母老虎，如同女孩們叫她的，真有她一套。一開始就在家長身上產生了催眠效果。這學期開始到現在有多久了──才一個月？好像已經過了一年似的。學期結束的日子來到時，我會高興起來。」

　　「如果學校繼續，你會回來嗎？」

　　「不會，」安重重地說，「真的不會。我這一輩子已經受夠了學校生活了。至少我不適合跟一大堆女人一起工作。而且，老實說，我不喜歡兇殺。這種事在報紙上，或是睡不著覺時床上看的書上看一看倒是有趣，可是換上真人實事可就不是那麼好玩了。我想，」安深思地繼續說，「學期結束離開這裏之後，我將跟丹尼士結婚，安定下來。」

　　「丹尼士？」亞當說。「就是妳跟我提過的那個，不是嗎？我記得他的工作使他不得不到緬甸、馬來亞、新加坡和日本等等地方去。如果妳嫁給他，並不能算是真的安定下來，是嗎？」

　　安突然笑了起來。「不是，不是，我想是不能算安定下來。就肉體與地理上的觀點來說，是不算。」

　　「我想妳可以挑到比丹尼士好的，」亞當說。

　　「你是在向我提議？」安說。

　　「當然不是，」亞當說，「妳是個有野心的女孩，妳不會想嫁給一個身分卑微的園丁的。」

　　「我在想嫁給刑事部裏面的人。」

　　「我又不是刑事部的人，」亞當說。

　　「不是，當然不是，」安說，「讓我們談些高雅的。你不是刑事部的人，西施塔不是被綁架，花園裏的一切都很可愛。這有點──」她四周看看，然後接著說：「我還是一點也不明白，西施塔出現在日內瓦或什麼地方的，她怎麼跑到那裏去的？你們這些人一定非常懶散，才會讓她被帶出國去。」

　　「我可是什麼都沒說，」亞當說。

　　「我不認為你是首先知道這個傳聞的人，」安說。

　　「我承認，」亞當說，「我們得謝謝點子高明的赫邱里．白羅先生。」

　　「什麼，那個帶茱莉亞回來見巴絲路小姐的可笑的傢伙？」

　　「是的。他稱自己為，」亞當說，「偵探顧問。」

　　「我看他很像是個過氣的風雲人物。」安說。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亞當說，「他甚至跑去見我老媽──或是他的朋友去過。」

　　「你媽媽？」安說。「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好像對媽媽有一種病態的興趣。他也跑去見珍妮芙的媽媽。」

　　「他是不是也去見瑞奇小姐，和查威克小姐的媽媽？」

　　「我推斷瑞奇小姐的媽媽已經不在了，」亞當說，「否則，毫無疑問的，他一定也會去找她。」

　　「查威克小姐告訴過我，她媽媽住在卻爾登漢，」安說，「不過我相信她已經八十多歲了。可憐的查威克小姐，她自己看起來就好像快八十歲了。她現在過來了。」

　　亞當抬起頭來。「是的，」他說，「她在過去一個禮拜中老了很多。」

　　「因為她真的愛這所學校，」安說。「它是她的生命。她無法忍受看到它走下坡。」

　　查威克小姐真的看起來比開學時老了十歲。她的腳步已失去了往日的輕快。她不再快樂、嚷嚷著快步行走。她走到他們這裏，腳步有點拖泥帶水。

　　「請你去見巴絲路小姐，」她對亞當說，「她要指示你一些花園的事。」

　　「我得先清洗一下，」亞當說。他放下工具，走向棚架去。

　　安和查威克小姐一起走向校舍。

　　「好像靜悄悄的，不是嗎，」安環顧四周說，「好像一間空蕩蕩的戲院，」她深思地接著說，「沒有觀眾，祇好叫售票的員工出來散坐在座位上，裝成是來捧場的觀眾。」

　　「可怕，」查威克小姐說，「可怕！想到草堤到了這種地步實在可怕。我沒有辦法忍受。我晚上都睡不著覺。什麼都完了。所有這些年來的辛勞，建立了這麼一所真正的好學校。」

　　「一切都可能再好起來的，」安愉快地說，「人們的記憶都非常短暫，是不是？」

　　「對這種事可就不那麼短暫了，」查威克小姐繃著臉說。

　　安沒有回答。她在心底裏同意查威克小姐的看法。

　　3

　　布蘭奇小姐走出她教法國文學的教室。

　　她看了一眼腕錶。嗯，多的是時間做她想做的事。這些日子來，學生這麼少，時間總是多的很。

　　她上樓回到臥室，戴上帽子。她不是一個不戴帽子就出門的人。她不滿意的端詳著鏡中的自己。不是個引人注目的人！沒關係，這樣可能還有利些！她對自己微微一笑。她姊姊的一些證件讓她用起來無往不利。甚至連護照上的照片不用更換也能通過。她姊姊安琪死後留下來的那些卓越的證件，如果白白糟蹋掉不加以利用，那真是太暴殄天物了。安琪真的很喜歡教書。至於她自己，教書則是件無聊透頂的事。不過薪資倒是很好。遠超過她自己所能賺到的數目。此外，事情的結果好得叫人不相信。未來將會大大的不同。噢，是的，大大的不同。目前生活無聊的布蘭奇小姐，就要改頭換面了。她在心眼中看到了未來美好的一切。里維耶拉避寒勝地，她自己裝扮得宜的在那裏盡情享受一切。在這世界上，一個人所需要的祇是金錢。噢，是的，一切都將是非常的美好。到這可憎的英國學校來是值得的。

　　她拎起手提袋，走出臥室，沿著走道前進。她的目光落在一個跪在走道上忙著擦地的婦人身上。新來的佣人。警方的眼線，當然。他們真是幼稚──以為人家不知道！

　　她從唇角擠出不屑的一笑，走出校舍，沿著車道來到大門口。公車站牌幾乎就在正對面。她走過去，站在那裏等著。公車應該不久就會來到。

　　這條寧靜的鄉間道路上，祇看到幾個人影。一部汽車，一個伏在敞開的車篷上的人。一個騎在單車上，倚在樹籬上的人。一個也在等公車的人。

　　無疑的，這三個人之中，有一個會跟踪她。巧妙而不露痕跡的跟踪。她機敏的發覺這個事實，卻並不擔心。她歡迎那將如影隨形地跟踪她的人，看看她上什麼地方，做什麼事。

　　公車來了。她上車。十五分鐘之後，她在市中心地區下車。她沒費神去看看身後。她越過馬路，來到一家相當大的百貨公司櫥窗前，裏面展示著新款服裝。她噘起嘴唇，心裏想著，都是些糟糕的貨色，鄉下的風味。不過她還是站在那兒，好像很受吸引地注視著它們。

　　不久，她走了進去，隨便買了一兩樣東西，然後上了二樓，走進女化粧室裏。裏面有一張寫字桌，幾把座椅，和一個公共電話亭。她走進公共電話亭裏，拿起話筒，放進幾個銅幣，撥起號碼，等著聽聽對方傳來的接電話聲音對不對人。

　　她聽了對方的聲音，點點頭，開始說話。

　　「我是梅生．布蘭奇。你知道吧，梅生．布蘭奇？我不得不談起一筆欠款。限你到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把我告訴你的數目，存入國家信用銀行，雷伯利街分行，梅生．布蘭奇的戶頭裏。」

　　她說出了款數。

　　「如果到時候沒存進去，那麼我就不得不向有關單位報告我在十二號晚上所看到的一切。有關──注意──史躍羚小姐的。你還有二十四小時多一點的時間。」

　　她掛斷電話，走出電話亭。一個女人剛從外面進來。一個顧客，也許是，也許不是。如果是後者，那麼也來得太遲了，偷聽不到什麼？

　　布蘭奇小姐上了一下洗手間，然後走出去，回到街上，臉上帶著微笑。她逛了一家書店，然後搭公車回草堤。

　　她踏上草堤大門裏的車道時，臉上還兀自掛著微笑。她一切都已安排得很好。她要求的不是個太大的數目──不會大到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籌齊。這筆數目夠她往後生活得很好。而且，當然啦，將來還可以隨時繼續要求……

　　不錯，這將是一個相當可觀的收入來源。她沒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責備。她壓根兒不覺得向警方報告她所知道所看到的，是她的義務。那個史躍羚是個可憎的女人，粗魯無禮，壞透了。沒她的事也喜歡亂過問。啊，管她的，她活該！

　　布蘭奇小姐在游泳池畔停留了一陣子。她看著愛琳．瑞奇在跳水。然後是安．夏普蘭，爬上跳水臺，跳進水裏──姿態美極了。一陣陣女孩子的談笑嬉鬧聲傳了過來。

　　鐘聲響起，布蘭奇小姐走進初級班的教室去。學生心不在焉，而且令人生厭，可是布蘭奇小姐並沒去注意她們。她不久便可永遠擺脫粉筆生涯。

　　她上樓回臥室梳理一下，準備吃晚飯。她看到她的家居外套，並不像往常一般吊在衣架上，而是隨便的橫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不過她並沒怎麼去注意它。

　　她湊向鏡前，端詳著自己的臉。她撲上些粉，抹上唇膏。

　　接下來的一切快得使她完全嚇呆了。無聲無息！行家的手法。椅子上的那件外套，好像自己跳了起來，掉落到地上，突然之間，布蘭奇小姐的背後，舉起了一隻抓著沙袋的手，就在她張嘴尖叫之前，適時地擊落在她後頸上。

二十二、安納托利亞插曲

　　阿普瓊太太坐在一條依偎著深峽谷的馬路旁，她正半用法語半用手勢地跟一個高大健壯的土耳其婦人交談。這個土耳其婦人也正在同樣地以法語交雜著手勢，賣力地儘量詳細說明她上次小產的經過給她聽。她說，她已經有了九個孩子。八男一女，另外五個流產的不算。似乎順產流產都一樣令她高興。

　　「妳呢？」她和善地碰碰阿普瓊太太的肋骨。「一共幾個──男孩──女孩──一共幾個？」她舉起雙手，準備好好數一數。

　　「一個女孩，」阿普瓊太太說。

　　「男孩呢？」

　　阿普瓊太太知道如果她據實以告，就將受到這個土耳其婦人的輕視。在一股洶湧澎湃的愛國心驅使之下，她不得不決定撒個謊。她伸出右手，豎起五個手指。「五個，」她說。

　　「五個男孩？太好了！」

　　土耳其婦人讚佩地點點頭。她接著說要是她那法語流利的表妹在場，她們就可以彼此多了解很多。然後她又回到她上次小產的故事上。

　　其他的旅客散落在她們附近，從各自帶著的籃子裏拿出奇奇怪怪的食物出來吃。一部老爺巴士，停在一塊懸垂著的岩石前，司機和另一個人在車篷裏忙著。阿普瓊太太完全忘記了時間。洪水阻斷了兩條道路，繞道而行在所難免，有一次她們被困了足足七個小時，直到河水退去。她所知道的祇是，安卡拉遙不可及。她聆聽著她朋友急切而不連貫的話語，試著判斷什麼時候該欽佩地點點頭；什麼時候該同情地搖搖頭。

　　一個聲音切入了她的思緒，一個與當前的環境很不調和的聲音。

　　「阿普瓊太太，沒錯吧，」那個聲音說。

　　阿普瓊太太抬起頭來。不遠處一部車子開了過來。站在她對面的人顯然是從那部車子出現的，他的臉一看就知道是英國人，如同他的聲音一樣，絕對錯不了。他穿著一套合身的灰色法蘭絨西裝。

　　「天啊，」阿普瓊太太說。「李文斯頓博士？」

　　「一定看起來像是他，」陌生人愉快地說。「我叫葉金生。我是安卡拉領事館的人。我們已經試著跟妳連絡兩三天了，可是道路交通都中斷了。」

　　「你們要跟我連絡？為什麼？」阿普瓊太太突然站了起來。所有旅遊的快樂跡象都已一掃而空，她現在身上每一寸都是十足的母親。「茱莉亞？」她尖聲說，「是不是茱莉亞發生什麼了？」

　　「不，不，」葉金生先生讓她安心下來，「茱莉亞沒事。不是妳想的這回事。草堤女校有一點麻煩，我們想盡快把妳送回家去。我先開車送妳回安卡拉，然後妳大約一小時之內就可以上飛機。」

　　阿普瓊太太張大嘴巴然後又闔上。她站起來說：「你得先把我的旅行袋從巴士上拿下來，深藍色的那個。」她轉身，跟她的土耳其同伴握握手，說：「抱歉，我得回家去了。」極為友善地向其他同車的人揮揮手，用土耳其話向他們道別，然後準備跟隨葉金生先生上車，沒有再進一步問他任何問題。就像其他很多人一樣，他覺得阿普瓊太太是個非常通嘵事理的婦人。

二十三、攤牌

　　1

　　巴絲路小姐看著集合在一間小教室裏的人。她的所有教職員都在那裏：查威克小姐、瑞奇小姐、較年輕的兩位女教師。安．夏普蘭拿著鉛筆和記事本坐在那裏，以備萬一巴絲路小姐要她作筆記。巴絲路小姐旁邊坐著凱爾錫督察，再過去是赫邱里．白羅。亞當．古德曼單獨一個人坐在教職員和他所謂的「執政團」之間。巴絲路小姐站起來，她以老練、果斷的聲音說話。

　　「我覺得是應該讓妳們大家都知道的時候了，」她說，「讓身為我的教職員，關心學校福祉的妳們，確切知道這次案子的偵查，已經進展到了什麼地步。我從凱爾錫督察那裏知道了一些事實。有國際關係的赫邱里．白羅先生，得到瑞士方面的協助，將親自報告他的偵查情形。我得遺憾的說，我們的偵查還沒得到最後結果，不過一些小地方已經澄清。我想對妳們大家來說，讓妳們知道目前的進展情形，將是一件足堪告慰的事。」巴絲路小姐眼光投向凱爾錫督察，他站起來。

　　「就我的職務來說，」他說；「我不能透露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最多祇能說，同時向妳們保證，我們一直有進展，而且我們開始有了不錯的概念，是誰要為這裏發生的三件罪案負全責。再下去我就不能多說了。我的朋友，赫邱里．白羅先生，他不受保守職務秘密的約束，可以完全自由地告訴妳們他的看法。他將對妳們說出他個人得到的一些情報。我相信妳們都忠於草堤，忠於巴絲路小姐，不會把白羅先生即將談到的一些不願公開出去的事情張揚出去。在越少閒聊時提及它們越好，因此我要求妳們諸位，不要對任何人提及妳們今天在這裏所聽到的一切。知道嗎？」

　　「當然，」查威克小姐首先加強語氣地說。「當然我們大家都忠於草堤，我希望如此。」

　　「當然，」喬生小姐說。

　　「噢，是的，」兩個較年輕的女教師說。

　　「我同意，」愛琳．瑞奇說。

　　「那麼，白羅先生，請吧。」

　　赫邱里．白羅站了起來，向他的聽眾微微一笑，同時小心地捻著鬍鬚。兩個較年輕的女教師突然忍不住想發笑，趕緊把臉別過一傍，緊緊咬住雙唇。

　　「對妳們大家來說，過去的日子，是一段艱困、焦慮的時期，」他說。「首先，我要妳們知道，妳們大家的心情，我很了解。當然受苦最深的是巴絲路小姐，不過，妳們也都受了苦。首先，妳們受苦的是，失去了三位同事，其中一位已經在這裏待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指的是范西塔小姐，當然，史躍羚小姐和布蘭奇小姐是新來的，不過我不懷疑她們的死對妳們來說也是一大打擊和一件悲慘的事。妳們自己也受了不少憂慮不安之苦，因為看起來似乎一定是有某一個人跟草堤女校的教師結下了血仇。我可以向妳們保證，而且凱爾錫督察也會向妳們保證，事實並非如此。草堤女校由於一連串偶然的機會，變成了各種不良勢力的注意力中心。我們不妨先這麼說，有一隻貓在一群鴿子裏。這裏發生了三件兇殺和一件綁架。我先從綁架說起，因為整個事情最棘手的地方，在於掃除一些枝節，這些枝枝節節雖然本身也是罪行，卻遮蔽了最重要的一條線──妳們之中一個狠毒、毫不留情的殺人兇手這一條線。」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

　　「首先，我要傳閱這張照片。」

　　凱爾錫接過照片，交給巴絲路小姐，她傳給了教職員。最後回到了白羅手中。他注視著她們的臉，沒有人有任何表示。

　　「我問妳們──妳們每一個人，妳們認得照片中的女孩嗎？」

　　她們一致搖頭。

　　「妳們應該認得，」白羅說。「因為這是我從日內瓦得來的西施塔公主的照片。」

　　「可是這根本不是西施塔，」查威克小姐叫了起來。

　　「正是她，」白羅說。「整個事情的線是從拉馬特開始，如同妳們所知道的，那裏在三個月前爆發了軍事革命。統治者阿里．尤瑟夫王子設法逃走，由他的私人駕駛駕機飛走。然而，他們的飛機在拉馬特北方的山區墜毀，直到那年年底才被發現。某種阿里王子一直帶在身邊的很有價值的東西失踪了。失事現場的殘骸中沒有找到，謠傳已經被帶到這個國家來。有幾群人急於得到這一非常值錢的東西。他們的線索之一是阿里．尤瑟夫王子唯一在世的親戚，他的親表妹，一個當時在瑞士求學的女孩，如果那珍貴的東西已經被安全地帶出拉馬特，那麼可能會被帶去給西施塔公主或是她的親戚或監護人。他們派出一些手下盯住公主本人。他們知道她這學期就要來這所學校，草堤女校。因此自然要派出某一個人來這裏找個職位，緊緊監視任何一個接近公主的人，以及她的信件和任何電話。可是更簡單有效的計劃被想出來了，那就是綁架西施塔，同時派他們的一個自己人冒充西施塔公主來到這裏。這個計劃可以成功進行，因為亞伯拉罕酋長人在埃及而且夏末之前不打算來英格蘭。巴絲路小姐沒見過她而且接受她入學的一切安排都是跟倫敦的大使館接洽的。

　　「這個計畫簡單極了。真的西施塔由倫敦大使館的一位代表陪同離開瑞士，或者該說本來該是這樣子的。實際上，倫敦大使館接獲通知瑞士校方派出的一位代表將陪同她到倫敦。真正的西施塔被帶到瑞士某一非常舒適的鄉間農舍從此一去不返，而一個全然不同的女孩抵達倫敦，大使館的代表接她前來這所學校。當然，這個替身必然比真正的西施塔年齡大上很多。不過這不太可能引起注意，因為東方女孩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成熟很多。他們選派的是一個擅長扮演女學生的年輕法國女伶。

　　「我曾問過，」赫邱里．白羅以深思的語氣說，「是否有任何人曾經注意過西施塔的膝蓋。膝蓋是年齡的最好指標。一個二十三、四歲女人的膝蓋不會被誤認為是一個十四、五女孩的膝蓋。可惜，沒有人曾經注意過她的膝蓋。

　　「這個計實幾乎如預期的一般成功。沒有人試圖跟西施塔連繫，沒有任何具有意義的信件或電話，時間一天天地過去，焦慮因而產生。亞伯拉罕酋長可能提前到英格蘭。他不是一個事先宣佈他的計劃的人。據我所知，他的習慣是在前一天晚上說『我明天到倫敦去』，然後就真的動身啟程。

　　「如此一來，冒牌的西施塔知道一個認得真的西施塔的人可能隨時來到倫敦。尤其是在發生了兇殺案之後，因此她向凱爾錫督察說她可能會被綁架，好為自己的脫身之計舖路。當然，實際上的綁架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她一知道她叔叔第二天要來接她，馬上用電話發出簡短的訊息，然後一部掛著假的外交人員專用車牌的豪華汽車比真的車子提前半個小時來到，西施塔從此被『綁架』，列入官方紀錄。實際上，當然，她由那部車子送到最近的大城鎮，馬上回復原來的身份。他們發出的勒贖通知祇是想讓警方相信這真的是綁架案件。」

　　赫邱里．白羅暫停了下來，然後說：「如同妳們所知道的，這祇是高明人想出來的花招、誤導。妳們都集中注意力在這裏的綁架案上，沒有人會想到真正的綁架案早在三週以前就已在瑞士發生。」

　　赫邱里．白羅真正的意思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曾經想過！不過客氣的沒有說出來。「我們現在來談，」他說，「比綁架更嚴重的事──兇殺。

　　「冒牌的西施塔，當然，可能殺害史躍羚小姐，不過她不可能殺害范西塔小姐或布蘭奇小姐，而且她沒有動機殺害任何人，也沒有奉令這樣做。她所扮演的角色，祇是收受一個值錢的小包，如果有人帶給她的話；或者是，退而求其次，收集有關它的消息。

　　「現在讓我們回到這一切的源頭──拉馬特。在拉馬特，謠傳四起，說阿里．尤瑟夫王子已經把這值錢的小包交給了他的私人飛行員巴普．羅林森，而巴普．羅林森已設法送到英格蘭來。那天巴普．羅林森去到他姊姊沙可立夫太太和她女兒珍妮芙下榻的一家拉馬特最大的飯店。沙可立夫太太和珍妮芙不巧出外不在，不過巴普．羅林森還是上到她們的房間去，在那裏逗留了至少二十分鐘。在那種情況下，這個時間未免太長了。他當然可能是在寫一封長信給他姊姊。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他祇是留下了一張祇要幾分鐘就可以寫好的字條。

　　「如此一來，幾個不同的團體，便推論出一個非常合理的結果，那就是當他逗留在她房裏時，他把這個東西放進她姊姊的某樣東西裏，讓她帶回了英格蘭。至此，我們可以說開始線分兩頭。有一組勢力，或可能不祇一組，斷定沙可立夫太太已經把這東西帶回英格蘭，結果她在鄉間的家被徹底地搜查過。這顯示不管前去搜查的是誰，並不知道這東西到底藏在什麼地方。祇曉得可能是在沙可立夫太太的某樣東西裏。

　　「不過另外有某一個人確切知道那樣東西到底藏在什麼地方，我想到了這個時候，我告訴妳們巴普．羅林森到底把那東西藏在什麼地方，並沒有什麼壞處。他把它藏在一把網球拍的把手裏，挖空把手，事後再巧妙地接合起來，讓人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把網球拍不是他姊姊的，而是她女兒珍妮芙的。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事先印下了體育館大門鑰匙的模樣，複製了一把，然後有一天晚上跑到體育館去。在那個時刻裏，每個人都應該已經上床睡著了。可是事實並不然。史躍羚小姐從房間裏看到了體育館裏有手電筒燈光，跑過去查看。她是個強悍健壯的女人，毫不懷疑自己對付任何可能發現的情況的能力。剛剛提到的那個人可能那時正在網球拍架上找著。被史躍羚小姐發現並認出來之後，這個正在搜查的人是個殺手，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死史躍羚小姐。槍聲傳了出去被人聽到，有人向體育館跑去。殺手無論如何必須趕緊溜出體育館，球拍一定因而仍被留在原處。

　　「幾天之後，那個人試了另一種方法。一個裝出美國腔的陌生女人，故意在珍妮芙．沙可立夫從網球場走出來時，與她狹路相逢，編了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說她的一個親戚託她帶一把新網球拍給她。珍妮芙毫不懷疑地聽信她的說辭，高高興興地用她手中拿著的球拍，跟那個陌生女人交換她帶來的新球拍。不過那個帶美國腔的陌生女人不知道在此之前發生的一件事。那就是幾天以前，珍妮芙．沙可立夫跟茱莉亞．阿普瓊兩人對換了球拍，因此那個陌生女人換走的實際上是茱莉亞．阿普瓊的舊球拍，雖然上面貼的是珍妮芙的名牌。

　　「現在我們來談第二件悲劇。范西塔小姐為了我們不知道的原因，不過可能跟那天下午西施塔被綁架有關，在大家都上床之後，拿著手電筒跑到體育館去。某人跟踪了她，當她蹲在西施塔的衣物箱前時，用一根棍棒或是一個沙袋把她擊倒。這件罪行很快的又被發現。查威克小姐看到體育館裏的燈光，匆忙趕去。

　　「警方再度封鎖體育館，凶手也再次被阻撓無法搜查那裏的網球拍。不過到這個時候，茱莉亞．阿普瓊，一個聰明的孩子，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得到了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她的網球拍，也就是原先珍妮芙的網球拍，在某一方面來說，具有關鍵性。她自己動手檢查，發現她的假設是正確的，同時，把藏在網球拍裏的東西帶去給我。」

　　「這些東西，」赫邱里．白羅說：「現在已保存在安全的地方，我們這裏不必再提。」他暫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剩下來的，是第三件悲劇。」

　　「布蘭奇小姐知道或懷疑什麼，我們無法得知。她可能在史躍羚小姐遇害的那天晚上看到某一個人離開校舍。不管她知道的或懷疑的是什麼，她知道凶手是誰。而且她不向任何人提起，她打算以她的沉默來換取金錢。」

　　「最危險的事，」赫邱里．白羅感慨地說：「莫過於向一個可能已經殺了兩個人的凶手勒索。布蘭奇小姐可能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不過不管是什麼措施，都是不恰當的。她跟凶手約了時間，結果自己遇害了。」

　　他再度暫停下來。

　　「好啦，」他乜視她們說：「妳們已都知道了。」

　　她們全都瞪大眼睛注視著他。她們原先顯出興趣、驚奇、興奮的臉孔，現在似乎都凍結在一片安靜中。好像她們都嚇得不敢露出任何表情。赫邱里．白羅向她們點點頭。

　　「嗯，」他說：「我了解妳們的感受。已經非常接近核心了，不是嗎？這也就是，妳們知道，我和凱爾錫督察、亞當．古德曼先生一直在探訪調查的緣故。我們必須知道，是否仍然有一隻貓在鴿群裏！妳們知道我的意思吧？這裏是否仍然有一個冒充的人？」

　　聽眾之中起了小小的一陣騷動，她們的眼光好像想互相偷偷的對瞄一下，卻又不敢這樣做，轉而投向他處。

　　「我樂於向妳們保證，」白羅說：「妳們現在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妳們本人。比如說，查威克小姐就是查威克小姐，她從有草堤開始就在這裏了！喬生小姐，也就是不折不扣的喬生小姐。瑞奇小姐就是瑞奇小姐。夏普蘭小姐就是夏普蘭小姐。羅昂小姐和布萊克小姐就是羅昂小姐和布萊克小姐。更進一步來說，」白羅轉過來說：「在這裏的花園裏工作的亞當．古德曼先生，雖然不能正確的說就是亞當．古德曼，但卻就是他證件上的那個人。這麼一來，我們怎麼辦？我們必須找的不是一個假冒的人，而是一個以他或她的適當身份作掩護的殺人凶手。」

　　教室內一片死寂。空氣凝重得令人感到窒息。

　　白羅繼續說：

　　「我們所要的，主要的是一個三個月前去過拉馬特的人。祇有一個方法能知道獎品藏在網球拍裏。某人一定看到巴普．羅林森把它藏在那裏。就是這麼簡單。那麼，妳們在這裏所有的人，有誰三個月前是在拉馬特？查威克小姐當時在這裏，喬生小姐也在這裏。」他的眼睛移向兩個較年輕的女教師。「羅昂小姐和布萊克小姐那時也在這裏。」

　　他的手指向外一指。

　　「可是瑞奇小姐──瑞奇小姐上學期並不在這裏，是嗎？」

　　「我──不。我那時生病。」她急急說：「我離開了一學期。」

　　「這件事我們不知道，」赫邱里．白羅說：「直到幾天前某人無意間提起。當初警方問妳的時候，妳祇說妳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年半。這是句實話，不過妳上學期缺席。妳可能在拉馬特──我想妳那時是在拉馬特。當心，知道吧，這可以用妳的護照來查證。」

　　沉靜了一會兒，然後愛琳．瑞奇抬起頭來。

　　「不錯，」她平靜說。「我那時是在拉馬特。有什麼不可以？」

　　「為什麼妳去拉馬特，瑞奇小姐？」

　　「你已經知道了。我病了，醫生要我休息──出國。我寫信給巴絲路小姐說我必須休假一學期。她相當諒解。」

　　「是這樣沒錯，」巴絲路小姐說：「還附有一張醫生證明說瑞奇小姐在下學期之前不能再繼續教書，否則將是不智之舉。」

　　「所以──妳就到拉馬特去？」赫邱里．白羅說。

　　「為什麼我不該到拉馬特去？」愛琳．瑞奇說。她的聲音有點顫抖。「學校教師可以享受廉價優待。我需要休息。我需要陽光。我到拉馬特去。我在那裏待了兩個月。為什麼不可以？為什麼不可以，你說？」

　　「妳沒有提過妳是在革命的時候在拉馬特。」

　　「為什麼我該提？這跟這裏的任何一個人有什麼關係？我沒殺害任何人，我告訴你。我沒殺害任何人。」

　　「妳被認出來了，知道嗎，」赫邱里．白羅說。「不是明確的認出來，而是不明確的。珍妮芙那孩子非常含糊。她說她覺得在拉馬特見過妳，可是結果又說不可能是妳，因為，她說，她看過的那個人是胖的，不是瘦的。」他趨身向前，眼光像兩把利劍，切入愛琳．瑞奇的臉。

　　「妳還有什麼好說的，瑞奇小姐？」

　　她轉變話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她大聲叫喊。「你想說這些凶殺案並不是秘密工作人員之類的人下的手。你想說是某一個『湊巧』在那裏，『湊巧』看到這寶物藏在網球裏的人。某一個知道那孩子將要到草堤女校來，而且她自己有機會取得寶藏的人。不過我告訴你，這不是事實！」

　　「我認為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不錯，」白羅說。「某一個看到珠寶被收藏在什麼地方，喪盡一切天良，一心一意想要擁有它們的人！」

　　「這不是事實，我告訴你。我什麼都沒看到……」

　　「凱爾錫督察，」白羅轉頭說。

　　凱爾錫督察點點頭──走向教室的門，打開，阿普瓊太太走進來。

　　2

　　「妳好，巴絲路小姐，」阿普瓊太太有點尷尬地說。「抱歉我這付狼狽相，不過我昨日還在安卡拉附近的某一個地方，剛剛才搭機回來。我真是一團糟，沒有時間換洗一下或做任何事。」

　　「那沒有關係，」赫邱里．白羅說。「我們要問妳一件事。」

　　「阿普瓊太太，」凱爾錫說：「妳帶妳女兒來學校，在巴絲路小姐的會客室時，妳看出窗──開向前車道的窗外──妳叫了一聲，好像妳認出了某一個妳看到的人。是這樣沒錯吧？」

　　阿普瓊太太瞪大眼睛注視著他。「我在巴絲路小姐的會客室時？我看──噢，是的，當然！是的，我是看到了某一個人。」

　　「一個讓妳看了感到驚訝的人？」

　　「哦，我有點……妳知道，那麼多年以前了。」

　　「妳是指妳在情報單位工作直到戰爭結束的那段時間？」

　　「是的。大約十五年前。當然，她看起來老多了，不過我立刻就認出她來。而且我奇怪她到底在這裏幹什麼。」

　　「阿普瓊太太，請妳看看這屋子裏的人，同時告訴我妳是否看到那個人現在也在這裏？」

　　「好的，當然，」阿普瓊太太說。「我一進門就看到她了。那就是她。」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凱爾錫督察動作快速；亞當也是，不過他們都不夠快。安．夏普蘭從椅子上跳起來。她的手裏一把邪惡的自動小手槍，不偏不倚地直指著阿普瓊太太。巴絲路小姐動作比兩位男士快，突然移身向前，不過查威克小姐更快。她想保護的不是阿普瓊太太──而是站在安．夏普蘭和阿普瓊太太之間的那個女人。

　　「不，妳不可以，」查威克小姐大叫，同時就在自動小手槍開火之時，整個人撲向巴絲路小姐。

　　查威克小姐顛躓了幾步，然後慢慢綣縮倒地。喬生小姐向她走過去。現在亞當和凱爾錫已制住了安．夏普蘭。她像隻貓一樣掙扎著，不過他們還是奪走了她的自動小手槍。

　　阿普瓊太太屏住氣說：

　　「那時他們說她是個殺手，儘管她那麼年輕。他們所有的最危險的情報員之一。她的化名是安琪利卡。」

　　「妳這撒謊的老婊子！」安．夏普蘭當眾吐出這一句來。

　　赫邱里．白羅說：

　　「她沒說謊。妳是危險份子。妳總是過著危險的生活。在此之前，妳的身份一直沒有受到懷疑。妳以妳的本名所做過的所有工作都是實實在在的工作，而且辦事效率很高──不過這些工作都祇有一個目的，這個目的就是搜集情報。妳在一家石油公司做過事，跟一個工作上必須到地球的某一部分去的考古學家，也跟過一個有著政壇顯要撐腰的女演員。從妳十七歲開始，妳就幹起了情報員──雖然雇主不同。妳的服務性質是誰出價高就替誰工作。妳扮演的是兩面人的角色。大部分的任務都是以妳的本名完成的，不過有些則以各種化名、身份，那就是妳假裝不得不回家陪妳母親的時候。

　　「不過我非常懷疑，夏普蘭小姐，我去拜訪的那個住在一個小村子裏，由護士全天候照顧的老婦人，一個真正神經錯亂的精神病老婦人，根本就不是妳的母親。她祇是妳藉以脫離工作和妳的交際圈的一個藉口。今年冬天三個月妳所謂妳在陪妳『病重』的『母親』，實際上祇是掩飾妳到拉馬特去的託辭。不是以妳的本名安．夏普蘭去的，而是安琪利卡．杜瑞道，一個西班牙或西班牙種的酒廊舞女。妳就住在沙可立夫太太的鄰房，而且設法看到了巴普．羅林森把珠寶藏到球拍裏，妳那時沒有機會拿走球拍因為英國人突然必須緊急撤離，不過妳看了她們行李上的標籤，很容易在上面看出她們的姓名住址。要在這裏找個秘書職位並不困難。我作過一些調查。妳付出相當高的價錢給巴絲路小姐的前任秘書，要她以『精神崩潰』的理由請辭，把職位空出來給妳。而且妳有一套相當合理的託辭。妳對她說妳被派來寫一系列有關一所名女校的報導，『深入』的身歷其境的報導。

　　「一切似乎都相當容易，不是嗎？如果一個孩子的球拍丟了，那算得了什麼？然而更簡單的是，妳想在晚上跑到體育館去，取出珠寶。可是妳沒有考慮到史躍羚小姐。也許她已經看過妳在查看那些球拍。也許她祇是湊巧那天晚上醒過來。她跟踪妳到那裏而妳射殺了她。後來，布蘭奇小姐企圖勒索妳，妳就殺了她。殺人對妳來說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不是嗎？」

　　他停了下來。凱爾錫督察以單調官式的聲音警告他的人犯。

　　她沒在聽。她轉向赫邱里．白羅，低吼著以一連串不堪入耳的髒言穢語謾罵著，令在場的每一個人嚇得目瞪口呆。

　　「咻！」凱爾錫把她帶走時，亞當說：「我還以為她是個好女孩！」

　　喬生小姐蹲在查威克小姐的身旁。

　　「她恐怕傷得很重，」她說，「醫生來之前，還是不要動她的好。」

二十四、白羅解說

　　1

　　阿普瓊太太走在草堤女校的走廊上，忘了她剛才看到的緊張刺激場面。此刻的她，純然祇是個尋找她孩子的母親。她在一間空教室裏找到她。茱莉亞俯身在一張課桌上，舌頭微吐，埋首苦思作文。

　　她抬起頭來，睜大雙眼，然後飛奔過去擁住她媽媽。「媽咪！」

　　然後，想到自己的年紀，為自己的失態感到難為情，她放開手，同時以故作輕鬆的口吻──事實上是近乎責怪的口吻──說：

　　「妳回來得不是太快了些嗎，媽咪？」

　　「我飛回來的，」阿普瓊太太近乎道歉地說：「從安卡拉。」

　　「哦，」茱莉亞說：「呃──我很高興妳回來了。」

　　「嗯，」阿普瓊太太說：「我也非常高興。」

　　她們彼此不好意思地對看了一眼。「妳在幹什麼？」阿普瓊太太走近一點說。

　　「我在寫一篇要交給瑞奇小姐的作文，」茱莉亞說。「她出的真的都是最最過癮的題目。」

　　「這次是什麼題目？」阿普瓊太太說。她俯身下視。

　　題目寫在紙上，其後接著茱莉亞歪歪斜斜大約九行十行的手跡。「試將馬克白和馬克白夫人對謀殺的態度作一對照」，阿普瓊太太唸道。

　　「哦，」她懷疑地說：「你不能說這個題目不是時事性的！」

　　她看著她女兒的論述。「馬克白，」茱莉亞寫著，「喜歡謀殺這個主意而且想了很多，不過他需要一股推力讓他開始行動。一旦他開始行動就非常喜歡謀殺人而且沒有任何恐懼或良心上的不安。馬克白夫人祇是貪婪而且野心勃勃而已。她不在乎用什麼手段去取得她想要的東西。但是一旦她得到了她就發現她一點也不喜歡它。」

　　「妳的文字不怎麼優雅，」阿普瓊太太說。「我認為妳得修飾一下，不過妳當然寫得還蠻有點東西的。」

　　2

　　凱爾錫督察以有點抱怨的口吻說：

　　「你是出足了風頭，白羅，你能說也能做出很多我們無能為力的事情；而且我承認整個事情一步一步安排得很好。解除她的警戒，讓她認為我們找上了瑞奇，然後阿普瓊太太突然出現，讓她不知所措。感謝上帝，她在射殺史躍羚之後還保留著那支自動手槍。如果彈頭相符……」

　　「會的，不用擔心，會相符的，」白羅說。

　　「那麼我們就有了她謀害史躍羚的罪證。我推斷查威克小姐情況一定不怎麼好。不過你聽我說，白羅，我還是不明白她怎麼可能殺害范西塔小姐。這在實際上來說是不可能的。她有不在場的鐵證──除非雷斯本和那家夜總會的所有職員都跟她串通好了。」

　　白羅搖搖頭。「噢，不，」他說：「她的不在場證明完全沒有問題。她殺了史躍羚小姐和布蘭奇小姐。不過范西塔小姐──」他遲疑了一下，眼光移向巴絲路小姐。「范西塔小姐是查威克小姐殺的。」

　　「查威克小姐？」巴絲路小姐和凱爾錫同時叫了起來。

　　白羅點點頭。「我確信不疑。」

　　「可是──為什麼？」

　　「我想，」白羅說：「查威克小姐太愛草堤……」他的目光移向巴絲路小姐。

　　「我明白……」巴絲路小姐說。「是的，是的，我明白……我早就應該知道了。」她暫停了一下。「你是說她──」

　　「我的意思是，」白羅說：「她跟妳創辦這所學校，她一直把草堤看成是妳們兩人之間的共同事業。」

　　「就某一方面來說是的，」巴絲路小姐說。

　　「不錯，」白羅說。「不過這祇是就財務方面來說而已。在妳開始談起退休時，她把自己看成是理所當然的接班人。」

　　「可是她實在太老了，」巴絲路小姐反對。

　　「是的，」白羅說，「她是太老了而且也不適合當校長。不過她自己可不這樣想。她認為妳走了之後她理所當然的就是校長。後來她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發現妳考慮的是別人不是她，妳屬意的是愛琳娜．范西塔而不是她。可是她深愛草堤。她深愛草堤可是她不喜歡愛琳娜．范西塔。我想最後她變成恨她。」

　　「她可能恨她，」巴絲路小姐說。「是的，愛琳娜．范西塔那麼──我該怎麼說──她總是非常自滿，非常高傲。如果妳心存嫉妒的話一定難以忍受她那樣。你的意思是這樣吧？小查是在嫉妒。」

　　「是的，」白羅說。「她嫉妒草堤，嫉妒愛琳娜．范西塔。她無法忍受草堤和范西塔小姐結合在一起。而且可能妳的態度有些令她認為妳逐漸變得優柔寡斷。」

　　「我是猶豫不定，」巴絲路小姐說，「不過我並不如小查所想的那麼優柔寡斷。實際上我還想到了一個比范西塔小姐年輕的人。我考慮之後覺得她經驗不足。那時小查跟我在一起，我想起來了。」

　　「她的想法卻是，」白羅說，「妳那時指的是范西塔小姐，妳說的是范西塔小姐太年輕。她完全同意。她認為像她自己所有的經驗和智慧才是更重要的。可是後來，妳終究還是回到你原先的決定。妳在那個週末選出來負責學校一切事務的是范西塔小姐而不是她。我想這是癥結所在。那個星期天的晚上，查威克小姐睡不著覺；她起床看到軟式網球場那邊的燈光。她確實如同她所說的跑去那裏。不過有一點跟她說的不同。她帶在手上的不是高爾夫球桿。她在樓梯間抓起了一個沙袋。她準備去那對付一個小偷，一個膽敢再度闖進體育館去的人。她準備好沙袋在手裏，以防萬一受攻擊時防衛自己。結果她發現了什麼？她發現愛琳娜．范西塔蹲在地上查看一個衣物箱，她想，這可能是──我擅長，」赫邱里．白羅插進一句話說，「假設我是別人好替別人想──她想，『如果我是一個搶劫犯，一個小偷，我會從她身後過去擊倒她。』這個想法一浮現在她腦海，她馬上半清醒半昏迷的舉起沙袋擊落下去。愛琳娜．范西塔就這樣一倒不起，除了她的心頭之患。我想，她當時被她自己所做的事嚇得不寒而慄。從此這件事一直噬啃著她的心靈──因為她不是個天生的殺手。查威克小姐，她是受嫉妒心和強迫觀念所驅使。因對草堤之愛而起的強迫固執觀念。愛琳娜．范西塔既然死了，她相當確信她會接替妳出掌草堤。因此她沒有坦白招認。她對警方說的都是實話，除了一個重要的事實，那就是下手的人是她。不過當她被問及那支想必是范西塔小姐帶去的高爾夫球桿時，由於事後的神經緊張，查威克小姐很快的說是她帶去的。她不想要你想到，即使是一分鐘，她拿的其實是沙袋。」

　　「為什麼安．夏普蘭也選上用沙袋殺死布蘭奇小姐？」巴絲路小姐問。

　　「第一，她不能再冒險在校舍裏開槍；第二，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年輕女人。她想要把這第三件兇殺跟她有不在場證明的第二件兇殺連結在一起。」

　　「我不太明白愛琳娜．范西塔在體育館裏幹什麼，」巴絲路小姐說。

　　「我想這倒可以猜一猜。她也許表面上不能顯露出來，其實內心非常關心西施塔失踪的事。她跟查威克小姐一樣擔憂。就某一方面來說，這件事對她來說比查威克小姐更不利，因為她是妳留下來負責一切的人──而綁架事件正發生在她負責的時候。此外，她由於不願面對不愉快的事實，便儘可能地拖延時間，裝出一付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原來在外表之下都隱藏著弱點，」巴絲路小姐感慨地說。「我有時候還懷疑這句話。」

　　「我想，她也是睡不著覺。而且我想她悄悄的到體育館去查看西施塔的衣物箱，說不定那裏有什麼線索可以追查那女孩的行踪。」

　　「你好像對每一件事情都有解釋，白羅先生。」

　　「那是他的專長，」凱爾錫督察有點埋怨地說。

　　「還有你要愛琳．瑞奇幫你畫我一些職員的速描是什麼用意？」

　　「我想要考驗一下珍妮芙那孩子辨識面孔的能力。我不久便滿足了自己的判斷，珍妮芙完全專注於自己的事情，對於外人頂多祇是粗魯的瞄上一眼，留下的祇是他們外觀上的一些印象。她認不出髮型改變的布蘭奇小姐速描。那麼她更不會認出她很少看到的妳的秘書安．夏普蘭。」

　　「你認為那個送球拍給她的女人是安．夏普蘭。」

　　「是的。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女人幹的事。妳還記得那天妳按鈴叫她帶口信給茱莉亞，可是結果她沒來，妳叫一個小女孩去找茱莉亞吧？安精於快速易容術。一頂金色假髮，不同的眉線，一套裝飾繁瑣的衣服和帽子。她祇需要離開打字機大約二十分鐘就成了。我從瑞奇小姐的速描看出一個女人要改變她的外觀實在很容易。」

　　「瑞奇小姐──我奇怪……」巴絲路小姐一付深思的樣子。

　　白羅看了凱爾錫督察一眼，督察馬上會意地說他得走了。

　　「瑞奇小姐？」巴絲路小姐再度說。

　　「找她來，」白羅說，「這是最好的方法。」

　　愛琳．瑞奇出現。她臉色蒼白，有點氣沖沖的。

　　「妳想要知道，」她對巴絲路小姐說，「我在拉馬特幹什麼？」

　　「我想我有個概念，」巴絲路小姐說。

　　「正是那樣，」白羅說，「時下的孩子知道所有有關性的知識──可是她們的眼睛經常保持純潔無知。」

　　他接著說他也該走了，同時溜了出去。

　　「就是那樣，不是嗎？」巴絲路小姐說。她的聲音輕快而認真。「珍妮芙祇形容為肥胖，她不了解她看到的是一個懷有身孕的女人。」

　　「不錯，」愛琳．瑞奇說。「就是那樣。我懷有身孕。我不想放棄這裏的工作。我一直繼續教到秋季沒有問題，可是再下去就會開始顯露出來。我弄到了一張醫生的證明書，證明我不適合再教下去，我以生病為由。我出國到遙遠的地方，我認為不可能碰到認識我的人的地方。我回國後孩子生下來──夭折了。我這學期回來，希望沒有人會知道。不過妳現在知道了，不是嗎，妳現在知道為什麼我說要是妳早提出來的話，我會拒絕妳提議我為合夥人了吧？祇有現在，學校處在這種災厄之下，我想，我也許能接受。」

　　她暫停了一下，然後就事論事的說：

　　「妳要我現在離去？或是等到學期結束？」

　　「妳留下來到學期結束，」巴絲路小姐說，「如果有新學期的話，這是我仍然抱著希望的，妳再回來。」

　　「回來？」愛琳．瑞奇說。「妳是說妳還要我？」

　　「當然我要妳，」巴絲路小姐說。「妳又沒有謀殺任何人，有嗎？沒有為了珠寶而瘋狂地計劃謀殺以得到它們吧？我告訴妳妳做了什麼。妳可能否定了妳自己的天賦太久了。有一個男人，妳愛上了他，妳們有了孩子。我想妳們可能是無法結婚。」

　　「根本就沒有結不結婚的問題，」愛琳．瑞奇說，「這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怪他。」

　　「很好，那麼是，」巴絲路小姐說，「妳們有了一段戀情和一個孩子。妳想要那個孩子？」

　　「是的，」愛琳．瑞奇說。「是的，我想要它。」

　　「原來如此，」巴絲路小姐說。「現在讓我告訴妳，我相信儘管有這段戀情，妳一生的事業還是在於教書。我想妳的事對妳來說，比任何有個先生和孩子的正常婦女生活，意義更重大。」

　　「噢，是的，」愛琳．瑞奇說。「我確信是這樣。我一直都了解。這是我真正想做的事──這是我生命中真正熱愛的。」

　　「那麼就不要傻了，」巴絲路小姐說。「我給妳一個非常好的提議。如果，也就是說，如果一切好轉。我們一起花個兩三年，重整草堤，恢復她的聲譽。妳有與我不同的看法，我會聽聽妳的看法。也許我會讓步採用妳的一些意見。我猜，妳想改變一下草堤吧？」

　　「是的，在某些方面我的確想改變一下，」愛琳．瑞奇說。「我不想掩飾。我要加強挑選真正值得一教的女孩。」

　　「啊，」巴絲路小姐說：「我明白。妳不喜歡的是這裏的勢利作風，是不是？」

　　「是，」愛琳說，「在我看來這破壞了一切。」

　　「妳不了解的是，」巴絲路小姐說，「要找到妳想要的女孩，妳就得有勢利作風。這其實祇是一個小小的特色，知道吧。一些外國皇族，一些名門望族，這個國家以及他國家所有的傻家長，都想到他們的女兒得到草堤的入學許可。結果是什麼？候選名單一大堆，我看名單，我看女孩，我挑選！這樣妳才有選擇權，妳明白嗎？我選我的女孩。我非常小心的選擇她們，有些選個性，有些選頭腦，有些純粹選的是學術智能。有些因為我認為她們以前失去機會，不過還能加以造就。妳還年輕，愛琳。妳充滿了理想──妳在乎的是教學以及教育的道德面。妳的眼光是相當正確的。重要的是女孩。不過如果妳想做成任何一件事，妳知道，妳必須同時也是個好商人。創意就像其他任何東西一樣，它們照樣得行銷上市。我們將來必須用些巧妙的手法讓草堤再度繼續下去。我得對一些人使用我的手腕，以前的學生，對她們威脅利誘，讓她們把她們的女兒送來這裏。然後其他的就會跟著來。妳先讓我應用我的手腕，然後妳就可以照妳的理想行事。草堤會繼續而且會是一所好學校。」

　　「她會成為全英格蘭最好的學校，」愛琳．瑞奇熱心地說。

　　「好，」巴絲路小姐說，「還有，愛琳，我該帶妳去好好的修整一下妳的頭髮。妳好像沒有辦法整理好妳那髮髻。現在，」她的聲音改變說，「我必須去看看小查。」

　　她上樓走進查威克小姐的臥室，來到床邊。查威克小姐臉色蒼白地靜靜躺在床上。她的臉上已無血色，看起來有如風中殘燭。一個拿著記事本的警察坐在一旁，喬生小姐坐在床的另一邊。

　　她看著巴絲路小姐，輕輕地搖搖頭。

　　「嗨，小查，」巴絲路小姐說。她握住她軟綿綿的手。查威克小姐的眼睛張開來。

　　「我要告訴妳，」她說，「阿諾瑞兒──是──是我。」

　　「是的，親愛的，我知道，」巴絲路小姐說。

　　「嫉妒，」小查說，「我想要──」

　　「我知道，」巴絲路小姐說。

　　眼淚緩緩滾落查威克小姐的臉頰。「太可怕了……我並不是有意──我不知道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不要再想了，」巴絲路小姐說。

　　「可是我無法──妳永遠不會──我永遠不會原諒我自己──」

　　巴絲路小姐稍微再握緊一點她的手。

　　「聽我說，親愛的，」她說，「妳救了我的命，知道嗎。我的生命和那位好女人阿普瓊太太的生命。這是不容忽視的，對不對？」

　　「我祇希望，」查威克小姐說，「我能為妳們兩位奉獻我的生命。那就好了……」

　　巴絲路小姐深深痛惜地注視著她。查威克小姐深吸了一口氣，露出微笑，然後她的頭輕輕地移向一邊，死了。

　　「妳的確奉獻了妳的生命，我親愛的，」巴絲路小姐輕柔地說。「我希望妳現在已了解。」

二十五、遺產

　　1

　　「有一位羅彬生先生來見你，先生。」

　　「啊！」赫邱里．白羅說。他伸手拾起桌上的一封信，深思地看著。

　　他說：「請他進來，喬治。」

　　那封信祇有幾行：

　　「親愛的白羅：

　　一位羅彬生先生可能不久會來見你。你可能多少已知道他這個人。在某些圈子裏的一位相當傑出的人物。我們這個現代世界裏需要這種人。我的信──要是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就這件事來說，他是站在天使一邊的。這祇是一封簡單的介紹信，要是你存疑的話。當然，我要強調，我們絲毫不知道他想請教你什麼事。

　　哈哈！還有，嗬嗬！

　　你永遠的朋友

　　伊夫藍．皮可畏」

　　羅彬生先生走進房來。白羅放下信，站了起來，一鞠躬，握手，請他就坐。

　　羅彬生先生坐下來，拉出一條手帕，擦著他那黃色寬大的臉。他說，今天真熱。

　　「我希望，你不是在這大熱天裏走路到這裏的吧？」

　　白羅這個念頭一起，馬上面露憂懼之色。他的手指自然地觸摸著他的鬍鬚，這是他習慣性的思考動作。他恢復了常態。看不出來人有疲倦的跡象。

　　「不，不。我坐我的勞斯車來的。不過這一地帶交通擁擠，有時候得坐在車上等個半小時。」

　　白羅同情地點點頭。

　　談話暫停了下來──從第一階段的談話進入第二階段的談話之前所產生的暫停。

　　「我聽說──當然人總會聽說很多事情──大部分都不太真實──你曾經參與一所女校的事情。」

　　「啊，」白羅說。「那個！」

　　他躺回椅背上。

　　「草堤，」羅彬生先生深思地說。「英格蘭數一數二的學校。」

　　「一所好學校。」

　　「現在還是？或者是以前是？」

　　「我希望是前者。」

　　「我也這樣希望，」羅彬生先生說。「我怕它可能一蹶不起。啊當然，總得盡力而為。給它一點財務支持以度過不可避免的蕭條期。一些小心挑選的新學生。我在歐洲方面不無影響力。」

　　「我也在某些地方展開說服的工作。但願，如同你所說的，我們能幫它順利度過難關。所幸，記憶是短暫的。」

　　「這是我們所希望的。不過我們得承認那裏發生的事情很可能嚇壞了寵愛女兒的媽媽們──還有爸爸們。體育老師、法文老師，還有另外一位老師──全都被謀殺了。」

　　「你說的沒錯。」

　　「我聽說，」羅彬生先生說：「人總是有很多聽說，那個該負刑責的不幸年輕女人從她小時候開始就對女老師產生了恐懼症。一個有著不愉快學校生活經驗的童年。精神病醫生將就這一點大做文章。他們至少會試圖減輕她的刑責。」

　　「那似乎是對她有利的一條線，」白羅說。「不過，你該原諒我這麼說，我希望他們不會得逞。」

　　「我完全同意。一個最最冷血的殺人兇手。不過他們會大肆利用她的優秀特質，她替一些名人工作的績效，她的戰時記錄──相當傑出，我相信──反間諜破壞……」

　　他最後的幾句話另有含意地拉長消失──暗示他的懷疑。

　　「她非常優秀，我相信，」他語氣比較輕快地說。「那麼年輕──卻相當聰明，有很大的用處──對雙方來說都是。那是她的專長──她應該堅守崗位。不過我能了解那種誘惑力──獨當其事，贏取大獎。」他接著又輕聲說：「非常大的一個獎。」

　　白羅點點頭。

　　羅彬生趨身向前。

　　「它們在什麼地方，白羅先生？」

　　「我想你知道。」

　　「哦，坦白說，是的，銀行是很有用的機構，不是嗎？」

　　白羅微笑。

　　「其實我們並不需要繞圈子，需要嗎，我的好朋友？你打算拿它們怎麼辦？」

　　「我一直在等著。」

　　「等什麼？」

　　「我們不妨這麼說──等建議怎麼樣？」

　　「嗯──我明白。」

　　「你知道它們並不屬於我。我想把它們交給它們的主人。不過這──如果我的判斷正確，這並不簡單。」

　　「政府居於如此困難的處境，」羅彬生先生說。「動輒遭詬，可以這麼說。一牽涉到石油、鋼鐵、鈾礦和鈷礦等等問題，外交關係便成了一件極為微妙的事。最好是能讓女王政府對這件事一概不知。」

　　「可是我不能無限期的把這重要的東西存放在我的銀行裏。」

　　「正是。這也就是我來建議你把它們交給我的緣故。」

　　「啊，」白羅說。「為什麼？」

　　「我可以給你一些上好的理由。這些珠寶──幸好我們不是官方人物，可以直名不諱──不容置疑的，是前阿里．尤瑟夫王子的私人財產。」

　　「我知道是這樣沒錯。」

　　「王子殿下把它們交給了飛行隊長巴普．羅林森，同時給了他一些指示。要他帶出拉馬特，交來給我。」

　　「你有沒有證明？」

　　「當然。」

　　羅彬生從口袋裏抽出一個長長的信封。他從信封裏取出幾張紙，放在白羅面前的桌上。

　　白羅俯身細看。

　　「似乎正如你所說的。」

　　「嗯，那麼─」

　　「我問個問題你不介意吧？」

　　「一點也不。」

　　「這個你自己是怎麼弄出來的？」

　　羅彬生一臉驚訝。

　　「我的好朋友。錢，當然是錢。不少的錢。」

　　白羅深思地注視著他。

　　「這是非常古老的行業，」羅彬生說。「而且有利可圖。我們成員不少，遍佈全世界。我們是，我該怎麼說，幕後安排人。替國王，替總統，替政客等等之類的人物安排，事實上，是替所有那些──如同一位詩人所說的──遭逢無情烽火的人安排。我們互相合作無間，而且牢牢記住：嚴守信用。我們的利潤很高。但是童叟無欺。我們的服務費很貴──但是我們確定提供服務。」

　　「我明白，」白羅說。「那好！我同意你的要求。」

　　「我可以向你保證，你這個決定將使每一個人高興。」羅彬生先生的目光在白羅右手邊皮可畏上校的信上停留了一會兒。

　　「不過請稍等一下。我也是人，我有好奇心。這些珠寶你將如何處置？」

　　羅彬生先生注視著他。然後他那黃色寬大的臉笑出了滿臉的皺紋。他趨身向前。「我告訴你。」

　　他告訴了他。

　　2

　　兒童在街道上追逐嬉戲，刺耳的叫聲在空氣中游漫。羅彬生先生笨重的身軀從他的「羅玆勞斯」汽車移動出來，被二個小孩子撞個正著。

　　羅彬生先生仁慈地扶住那個小孩，抬頭看著門牌號碼。

　　十五號。這就是了。他推開大門，走上三級臺階，來到前門。他看到窗子上都掛著潔淨的窗簾，銅門環擦得閃閃發光。倫敦一個微不足道的地區一條微不足道的街道上的一幢微不足道的小房子，卻保養得很好。雖然微不足道，卻有它的自尊在。

　　門打開。一個大約二十五歲，面目和善，像一個金色巧克力盒般漂亮的女孩，微笑著歡迎他。

　　「羅彬生先生？請進。」

　　她帶他到一間小小的客廳。一臺電視，詹姆士一世時代風格的印花棉布窗簾，一臺靠牆放著的豎臺小鋼琴。她穿著一件黑裙和一件灰色的套頭衫。

　　「你要喝點茶吧？水已經放下去燒了。」

　　「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從不喝茶。而且我祇能待一下子。我祇是帶我信中提到的東西來給妳。」

　　「阿里的？」

　　「是的。」

　　「沒有……不可能有任何希望？我是說……是真的……他已經遇害了？不可能有任何錯誤？」

　　「恐怕是沒有錯，」羅彬生先生輕柔地說。

　　「是──是的，我想是沒有。可是不管怎麼樣，我從沒料到──他回去那裏時，我就不怎麼認為我會再見到他。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認為他會遇害或是會有革命發生。我祇是說──哦，你知道──他不得不繼續做他的事──別人期待他的。娶一個他自己的同胞──等等。」

　　羅彬生先生拿出一個小包，放在桌上。「請打開。」

　　她撕開外包裝時，手指有點慌亂，然後打開內包裝……

　　她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

　　紅、藍、綠、白，都活生生的閃耀出火一般的光芒，把昏暗的小房間照射成了阿拉丁的洞穴。

　　羅彬生先生注視著她。他看過了很多女人注視著珠寶的樣子。

　　她終於屏住氣息說：

　　「它們是──它們不可能是──真的？」

　　「它們是真的。」

　　「可是它們一定值──它們一定值……」

　　她的想像力變得不中用了。

　　羅彬生先生點點頭。

　　「要是妳想賣掉它們，妳至少可能有五十萬鎊。」

　　「不──不，不可能。」

　　她突然雙手把它們捧起來，用顫抖的手指把它們重新包起來。

　　「我嚇壞了，」她說：「它們把我嚇壞了。我該怎麼處理它們？」

　　門突然大開。一個小男孩衝了進來。

　　「媽，我從比利那裏得到了一部嶄新的坦克車。他──」

　　他停了下來，瞪大雙眼注視著羅彬生先生。

　　一個橄欖膚色，黑亮眼睛的小男孩。

　　他媽媽說：

　　「到廚房去，艾倫，你的點心已經好了。牛奶、餅乾還有一點薑餅麵包。」

　　「哦，好。」他轉身離去。

　　「妳叫他艾倫？」羅彬生先生說。

　　她一陣臉紅。

　　「這是最近似阿里的名字。我不能叫他阿里──對他和鄰居和所有的人都難以解釋。」

　　她繼續說，臉上再度蒙上一層陰影。

　　「我該怎麼辦？」

　　「首先，妳有沒有結婚證書？我得確定一下是妳本人沒錯。」

　　她凝視他一會兒，然後走到一張小書桌前，從一個抽屜裏拿出一個封套，取出一張紙，帶回來給他。

　　「嗯……嗯…………艾德蒙斯道公證處……阿里．尤瑟夫，學生……艾麗絲．卡爾德，未婚女郎。不錯，一切合法。」

　　「噢，是合法沒錯──就此來說。而且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你知道，這裏有那麼多外籍回教學生。我們知道這張證書並不真的有什麼意義。他是回教徒，他可以不止娶一個太太，而且他知道他不得不回去，不得不再結婚。我們談過這件事。可是那時我已經懷了艾倫，你知道，他說有這張證書對他比較好──我們是在這個國家結婚，艾倫是私生子沒錯。他也祇能做到這樣。他真的愛我，你知道，他真的愛我。」

　　「是的，」羅彬生先生說。「我確信他真的愛妳。」

　　他輕快地繼續說：「對了，交給我來辦妳看怎麼樣。我會安排賣掉這些石子。我會給妳一個律師的地址，一個真正可靠的好律師。他會給妳一些忠告，我想，建議妳把錢存入一個信託基金。還有其他的事情，妳兒子的教育，以後妳自己的新生活。妳將需要接受社交教育和指導。妳將成為一個非常富裕的女人，所有的騙徒和浪蕩子等等都會追求妳。妳的生活除了物質方面以外，都將不怎麼容易過。有錢人在生活中並沒有輕鬆的時刻，我可以告訴妳──我看過了太多幻想破滅的有錢人。不過妳有個性、有品格。我想妳會通過考驗的。而且妳那小男孩可能會成為一個比他父親快樂得多的男人。」

　　他暫停了一下。「妳同意吧？」

　　「是的。你拿去。」她把它們推向他，然後突然說：「那個女學生──發現它們的那個──我要她拿一顆──那──顆──你覺得她會喜歡什麼顏色？」

　　羅彬生先生想了想。「翠綠色，我想──綠色代表神秘。妳的主意很好。她會非常興奮。」

　　他站了起來。

　　「我會向妳收取服務費，妳知道，」羅彬生先生說。「而且我收費相當高。但是我不會騙妳。」

　　她看了他一眼。

　　「不，我不認為你會騙我。再說我需要一個懂得生意經的人，因為我不懂。」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該說，妳似乎是個非常明理的人。那麼，這些我就帶走了？對了，妳不想留──一顆？」

　　他好奇地注視著她，突來的興奮悸動，饑渴貪婪的眼神──然後這一切又都消失不見。

　　「不，」艾麗絲說。「我不留──一個也不留。」她臉紅地說：「噢，我敢說你一定以為我笨──不留下一顆大紅寶石或是一顆翡翠──作為紀念品。不過你知道，他和我──他是回教徒，不過他時常讓我唸聖經。我們唸到了──關於一個女人，她的價值勝過紅寶石。所以──我不要有任何珠寶，我寧可不要。」

　　「一個非常難得的女人，」羅彬生先生走出門回到他的「羅玆勞斯」車子裏去，自言自語地說。

　　他又重複了一遍。

　　「一個非常難得的女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