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序言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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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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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尾聲

《黑暗，帶我走》

丹尼斯．勒翰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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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在深淵邊緣凝視黑暗，幽默與溫柔仍堅定放亮。　　／臥斧

　　一九八九年，詹姆斯．柯麥隆（James Cameron）拍了一部叫《無底洞》（The Abyss）的科幻片。

　　雖然許多評論認為一九八六年由柯麥隆執導的《異形2》（Aliens）當中隱含並成功地闡述了許多女性議題（包括對懷孕的恐懼及發揮母性時的力量），他在一九九七年的作品《鐵達尼號》（Titanic）甚至獲得了奧斯卡獎的肯定，但我始終認為柯麥隆的強項在運用特效製造聲光刺激，是個不折不扣的商業電影導演，他的電影爽快過癮，但也大多僅止於此；《異形2》當中的女性議題其實只是照第一集的原始設定、依好萊塢慣例於續集裡加油添醋的結果，而《鐵達尼號》當中的愛情敘述，根本是一廂情願地膚淺。

　　這樣的問題，在《無底洞》當中更是明顯。

　　請別誤會，《無底洞》其實是一部好看緊湊的科幻電影，問題在於，柯麥隆雖然巧妙地使用當年很少見到的電腦特效，創造了許多令人直呼不可思議的畫面，但他很明顯地並不想只做到這樣，所以試圖再將反戰／反暴力以及愛情議題加進電影當中。可惜的是，反戰議題因為只被簡單帶過，雖然可取，但畢竟缺乏深度；而男女主角之間愛情議題的發展過程及結局，則可清楚地看出導演的男性本位取向。除此之外，柯麥隆還在本片開始的時候，引用了一句尼采的話：

　　If you gaze for long into an abyss，the abyss gazes also into you.

　　「凝望無底洞的時候，無底洞也在凝望你。」

　　※

　　以《無底洞》一片視之，這句話沒有什麼問題；但事實上柯麥隆在尼采的話裡頭只挖出這一段來，不免有點兒斷章取義的味道。因為若要完整地明白原意，重點其實在柯麥隆沒有引用的前一句話；這段文字，完整看來應是如此：「對抗怪物的人，應當心別讓自己也成為怪物。倘若你凝望深淵的時間夠長，深淵也會凝望你。（He who fights with monsters might take care lest he thereby become a monster. And if you gaze for long into an abyss，the abyss gazes also into you.）」

　　這段話，用來描述《黑暗，帶我走》一書的中心主旨，似乎再恰當不過了。

　　我並不是為了引述這段話，所以先把大導演柯麥隆抓出來同大家發了一篇牢騷，而是因為除了我想用來描述《黑暗，帶我走》的句子與《無底洞》的引句有這麼點兒淵源之外，無獨有偶地，「暴力」與「愛」也是《黑暗，帶我走》一書中的重點，而且更要緊的是，《黑暗，帶我走》同樣是一個商業元素齊備的好看故事，但如果要比較內涵的話，勒翰的故事，講得可比柯麥隆好多了。

　　《黑暗，帶我走》是丹尼斯．勒翰「Kenzie／Gennero」系列的第二部作品。

　　這系列的第一部作品是已經出版中譯本的《戰前酒》，系列主角是在波士頓執業的私家偵探一組派崔克及安琪。故事的第一人稱主述者派崔克受地方政治角頭的請託，去尋找一個原來在市政大樓工作的黑人清潔婦──政治人物指稱，黑人清潔婦帶走一份機密文件，然後不告而別。派崔克與安琪找著了清潔婦，但對方辯稱自己帶走的不是文件，而是別的資料；在派崔克陪著清潔婦到銀行保險櫃要取出物件時，突然遭到伏擊……

　　延續這種由小問題扯出大事件的方式，《黑暗，帶我走》，故事開始。

　　勒翰先以自己慣用的手法替故事揭幕：主述者派崔克受了重傷，正在緩慢復原；幾個朋友偶爾來訪，安琪不知去向。在這種類似「結局」的開場之後，時空再拉回事發之前，開始敘述整個案件的始末經過──一位名為黛安德拉．華倫的心理醫師，透過派崔克在大學任教的舊識艾力克．高特牽線，向派崔克表示自己收到來自某人的威脅。一個自稱是黛安德拉．華倫學生的女子莫拉．肯錫向她坦承遭男友凱文．赫里易虐待，接著黛安德拉在凌晨四點接到凱文的電話，威脅要對她不利。黛安德拉擔心自己的兒子傑生可能會被牽連，惶惶不可終日；此時，經由艾力克的介紹，她發現派崔克也姓肯錫，心想或許可以請派崔克介入調查。

　　於是在派崔克與安琪邊閒扯邊設法裝修辦公室的冷氣時，電話響起。

　　派崔克沒有叫做莫拉的姊妹、也不認識任何一個符合黛安德拉描述的莫拉．肯錫，但凱文是他和安琪從小就認識、一起長大的愛爾蘭黑幫分子，就派崔克和安琪所知，凱文與女人的相處情況不是買春就是硬來，並沒有固定的女友，在開始調查之後，也認為沒有人在暗中跟蹤傑生。正當他們覺得可以交差了事時，危機才真的漸漸逼近，不但安琪的丈夫菲爾牽扯其中，連派崔克的女友葛瑞絲及其女梅兒，都開始有了生命危險……

　　無論有沒有讀過前作《戰前酒》，大家大約都會對派崔克與安琪之間的關係感到好奇。

　　這兩個主要角色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友，派崔克離過婚，根據《戰前酒》裡安琪的描述，派崔克的男女關係似乎有點混亂：安琪嫁給派崔克的童年好友菲爾，但卻長期忍受菲爾的拳腳相向，派崔克也因此與菲爾反目成仇。派崔克對安琪有毫不隱藏的好感，但安琪總是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這樣若即若離的關係，在經過《戰前酒》的事件後，似乎出現了更進一步的可能。

　　但在《黑暗，帶我走》當中，我們卻發現，事情似乎不是如此發展的。

　　安琪似乎仍與菲爾牽扯不清，而且還開始頻繁地更換男友；派崔克倒是開始與固定女伴交往，這位名叫葛瑞絲的醫生是個單親媽媽，與小女孩梅兒一起生活，不但與派崔克陷入熱戀，梅兒也很喜歡派崔克。於是原來有家庭的那人似乎開始動盪，而本來漂泊的那人則開始向安定靠攏──或者，看起來似乎是這麼回事。

　　因為，在這個故事裡，感情其實毫不遮掩地展露著它不可親、甚或殘忍的現實面向。

　　無論存在的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相愛的人都可能會相互傷害，付出感情的一方可能只會得到暴虐的回應，彼此相互戀慕的角色還是可能同時與其他角色發展戀情、性愛甚至婚姻關係，而所謂愛情，在世間的道德標準當中，仍被分類成許多標籤不同的樣式：有些正確、有些不當、有些可以容忍默許，有些則需要被趕盡殺絕。感情從來不是終結暴力的良方，它會在暴力面前屈從、逃避、變形，或者毀滅。

　　有些時候，感情本身，其實就是暴力的。

　　無論是直接訴諸肢體行動的「愛之深，責之切」，還是以言語姿態漠視或刺激彼此，都是感情關係當中的暴力型式：這類情感暴力在《戰前酒》中著墨甚多，在《黑暗，帶我走》裡也隨處可見，勒翰告訴我們：在現實當中，各種情感都不像在童話故事裡的那樣單純，它們參混絞自私、慾望、利益及報復，雖然有無私的代稱，卻有市儈的長相。

　　而且，《黑暗，帶我走》當中的暴力，還有許多其他面向。

　　街頭幫派紊亂糾葛的衝突、政客光鮮外套下的謊言、已經沉潛許久現今終於反撲的過往陰影，以及各式日常生活的、不誇大華麗的、非好萊塢式的暴力，隨著故事的進展，開始一樁接一樁地浮出檯面；而在《黑暗，帶我走》當中埋得最深、關係牽扯最廣的伏筆，或許就是「因為要制止暴力而使用的暴力」了。

　　當然，提及「以暴制暴」的作品，數量其實很多，尤其是商業動作片。

　　許多創作者喜歡在電影裡用這種方式來反制暴力，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這種正反雙方硬碰硬、大幹一場快意恩仇的情節，不但具備商業的賣點、能夠傳達「邪不勝正」的傳統是非觀念，更能讓閱聽者藉此發洩情緒，畢竟在日常生活當中，不大可能有這麼直截了當、血花火光綜合大爆破的豪爽解結方式。

　　請容我插播一則真實小故事當做例子。

　　學生時代的某年，有回國文老師不知怎的，在課堂裡把話題扯到電影《終極警探》（Die Hard）上頭；老師講到電影的最末，忙了大半部電影的布魯斯威利與劇中妻子一起離開案發現場時，一個記者上前想要採訪，被女主角二話不說地狠揍一拳。「人家明明很累了，他還硬想要追獨家；」老師說，「真是被打活該。」事隔多年，我仍記得平時溫和的老師在提及這個橋段時，臉上藏不住的那個表情──那是一種不折不扣的愉悅，一種對劇中角色在面對言語暴力時、還以肢體暴力的一種認同。但事實上，我們在銀幕外頭的現實生活裡，本就一直進行著「以暴制暴」的動作。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透過立法程序，陚予人民保母警察先生們「合法」使用暴力的權力，尋常百姓如我們，希望能用這種方式保障自己身家性命的安全、維護法治社會的平靜。許多人會認為以德報怨、以教育感化暴戾，才是消弭暴力的正確方法，但事實上，大部分人也都心知肚明：當暴力正在發生的時候，最簡單直接迅速有效的制止方式，就是實行另一個暴力。

　　這類的情節在推理小說裡頭也十分常見。

　　古典流派的神探們大多只管破案，其他事情就擱到旁邊去了，似乎同這個議題比較扯不上邊：但在冷硬派的故事裡，偵探們大多自己就攪和在整團爛污當中，警方政界等等擁有合法權柄的角色大多又使不上力，所以他們有時就會自己擔任起裁決的角色，以暴力反制暴力，在一己之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維持正義。在大部分的故事裡，閱聽大眾們也都能夠認同他們的做法，甚至一如我當年的老師那樣擊節讚好。但，勒翰在《黑暗，帶我走》當中，提出了另一個視角：

　　如果這些角色們認定的「正義」是偏斜的，那怎麼辦？

　　正義或許有某種普世認定的標準，但在每個人的心中，都還得加上自身經歷、教育水平、生長環境及其所服膺的道德準則等等條件，才會形塑出私我的正義樣貌──這些一概名為「正義」的觀念，其實個個不同。而為了這些「正義」，可以對不義之人使用多少暴力？用所謂的正當理由行使暴力時，身旁原來與暴力絕緣的親友，是否會因此受到波及？暴力的本質都一樣，但因不同理由使用時，是否當真就有不同的意義？

　　更重要的是，究竟有誰夠資格去判定何為「正義」、何為「不義」？

　　暴力這匹獸難以駕馭、極易失控，在以暴制暴的時候，我們能夠讓這匹獸停在哪條界線之內，才不會讓我們從抗暴者變成施暴者？我們是不是有足夠的力氣，在把暴力放出籠柵之後再將它拉扯回來？此時此地讓我們決定釋放暴力的正義標準，是否能夠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或者符合更高階、更無私的道德標準？我們在行使暴力的同時，是否讓暴力的黑暗影響也肆蔓到周遭其他根本無涉此事的角色身上？

　　《黑暗，帶我走》中每個主要角色的作為，都與這些暴力議題息息相關。

　　有的角色帶著暴力的血緣或者背景，卻極力不去碰觸；有的角色已經做過以暴制暴的行為，但無法控制闇暗的觸手向四周擴延浸透；有的角色只知道以直接、放肆的暴力模式來過日子；而有些角色則深深地沉入漆黑的黯裡，服從、陶醉、享受甚至教導別的角色如何接受黑暗的引領，讓黑暗執起他們的手，拉著他們向無底的人心根柢潛去。

　　而救贖的亮，還在伸長手臂仍無法觸及的遠處。

　　派崔克時而尖酸時而自嘲的敘述，讓故事的沉重基調顯得比較輕鬆，而角色之間的情感羈絆，讓故事裡嚴苛現實的稜角稍稍和緩，多了一點溫暖。是的，當世界被黑暗緊牽著手朝濃稠的惡意中心狂奔時，幽默與溫柔，或許正是攢著另一隻手的反向力量，讓故事裡的角色勉力將自己維持在光明與闇暗交雜出現的灰階人間，讓他們在奮力對抗怪物之際不至於化為暴戾的獸，讓他們在長久凝望深淵的時候，不讓深淵望進他們的內裡；也讓我們在讀罷這個故事之後，仍能咧開一個笑臉，回頭面對書本之外，同樣充塞著不義與狂虐的世界。

　　勒翰牽起我們的手，帶領我們走向深淵的邊緣，向其中探望。

　　他沒有給我們什麼絕對的答案，他只是說了一個好看精采的故事，要我們在閱讀之後自行思索，在我們望進深淵時，陪在我們身邊。深淵當中的獸類正在相互撕咬殘殺，它們的裝扮個個不同，但長相大同小異；當它們扭過頸子向我們凝視、伸著臂膀歡迎我們的時候，勒翰提醒我們，我們的另一隻手掌當中，還緊緊握著某種值得保護的笑意和溫柔──這是靈魂當中永遠不會幻化成獸的部分，這是當我們站在深淵邊緣凝視黑暗時，仍持續綻放著的，微小、但堅定的光亮。

　　如此，當黑暗帶我們行走時，我們仍能在惡意肆流的人間，找到一種美麗的可能。

序言

　　∮

　　我們應該慶幸我們看不見遍在於童年的恐怖與墮落之事。它們隱藏在櫥櫃裡、書架上，無處不在。

　　　　──格雷安．葛林《權力與榮譽》

　　﹡

　　小時候，父親曾帶我走上一棟剛遭了火劫的建築的樓頂。

　　接到火災通報時他正領著我參觀消防站，因此我有機會坐上消防車前座他旁邊的位子。種種的感覺都好刺激啊，每次急轉彎整個車背都要翻轉似的，警笛呼嘯鳴叫，藍藍黑黑的濃濃煙霧就在我們前方湧動。

　　火被撲滅一個鐘頭後，我的頭髮已經被父親的隊友們揉過不下十數次，我坐在路邊看著救火時也已經塞了滿肚子小販賣的熱狗，不能再多塞一條了。這時父親過來拉我的手，帶我走上火災逃生梯。

　　我們一層層往上爬，油漬漬的煙霧絲絲縷縷鑽進我們的頭髮，輕撫著牆磚。透過破損的窗戶，我可以看到燒焦燒壞的地板。天花板的裂縫滴下髒水。

　　我怕極了那棟大樓，父親不得不把我抱起來才走出屋頂。

　　「派崔克，」在歷青油紙上走過時，他低語道：「沒事的，你看到沒？」

　　我極目而望，只見一片城景在這社區的遠方升起，是鐵灰藍跟黃黃的顏色。我可以聞到底下樓層的高溫與劫後災場的氣味。

　　「你看到沒？」父親又說。「這上面很安全。我們把低層的火撲滅了，它搆不著我們的。只要把火的根部消滅，它就不能往上燒。」

　　他撥一撥我的頭髮，親一親我的臉。

　　我打了個冷顫。

楔子

　　耶誕前夕
　　晚上六點十五分

　　﹡

　　三天前，冬季正式開始的第一晚，有四個人在便利商店遭槍擊。跟我一塊長大的艾迪．布魯爾是其中一個。動機不是搶劫。槍手詹姆士．法黑最近與女友蘿拉．史黛兒分手。她是這家店下午四點到十二點值勤的出納員。十一點十五分，正當艾迪．布魯爾往一個保麗龍杯裡裝上冰塊和雪碧的當兒，詹姆士．法黑從店門走進來，往蘿拉．史黛兒的臉上開一槍，往她心臟開兩槍。

　　他接著往艾迪．布魯爾的頭部轟一槍，走下冷凍食物過道，在乳品區找到一對縮作一團的越南老夫婦。他們各挨了兩顆槍子兒後，詹姆士．法黑認為此行功德圓滿。

　　他走到停放在外面的車子，坐到駕駛座後，用膠帶將蘿拉．史黛兒和她家人為他而申請的人身禁制令貼在後視鏡上，將蘿拉的胸罩束在頭上，拿起瓶子灌了一口傑克丹尼爾威士忌，然後往自己嘴裡開槍。

　　詹姆士．法黑與蘿拉．史黛兒當場死亡。那位越南老先生在送往卡爾尼醫院途中不治，幾個小時後他太太也死去。艾迪．布魯爾陷入昏迷，眾醫師們認為預後不好，不過他們也承認他能生存至今簡直是個神蹟。

　　這幾天媒體都在針對「神蹟」一詞大作文章，因為艾迪．布魯爾是個神父，雖然在我們一起長大時，他實在沒有哪點是跟聖人靠攏的。遭槍擊那晚他外出跑步，身上穿著保暖衣運動褲，因此法黑不知道他的職業，不過我想就算他知道，結果也不會兩樣。可是隨著耶誕假期迫近，群眾的宗教熱情重新燃起，而這老故事又有個新角度，那些媒體記者有鑑於此，便抓住他是神父這一點大書特書。

　　電視評論家和報刊社論作家將艾迪．布魯爾遭遇的隨機槍擊，比喻為天啟前兆。他所屬的教區下磨坊區以及卡爾尼醫院門外日夕有教徒舉行二十四小時守望祈禱。看來不論他活得成活不成，艾迪．布魯爾這個沒沒無聞的神職人員、這個不愛出風頭的男子，這回是當定了殉道烈士了。

　　這一切，跟兩個月前降臨到我和這城裡其他幾個人身上的惡夢全都扯不上關係。這惡夢留給我累累傷痕，醫生說癒合的情形算是不錯了，儘管我右手的知覺有大半尚未恢復，而我鬍子底下的傷疤有時還發燒作痛。不，一個神父遭槍擊，一個闖進我生命的連續殺手，一個前蘇維埃共和國的新一輪種族滅絕屠殺，或那個用槍掃射附近某間墮胎診所的男子，或那個在猶他州連殺十人、依然在逃的連續殺人狂──凡此種種全都扯不上關係。

　　可是有時候，感覺上就是有關係，彷彿某處有一根線將這些事件、這些隨機恣意的暴力連在一起。只要我們找出那根線的源頭，我們便能揪住線端，拆散線團，理出個頭緒來。

　　感恩節後我生平第一遭留了鬍子。每天早上當我修剪鬍子的時候，鏡中的臉仍不免令我感到吃驚，彷彿我平常在夜裡夢見的是一張光滑無痕、未遭傷疤割裂的臉，肉色乾淨如同嬰兒，皮膚除了甜甜的空氣與一個母親的溫柔撫觸，便沒有碰觸過其他事物。

　　我們的辦公室──肯錫暨珍納洛偵查公司──關門了。正收集著灰塵吧，我想。我書桌後的角落裡或已收集了第一根脫落的蛛絲，或安琪的桌後也有一根。安琪在十一月底走了，我努力不去想她，不去想葛瑞絲．高，不去想葛瑞絲的女兒梅兒。不去想任何事。

　　對街的彌撒剛散。由於天氣不合季節地暖和──儘管太陽在九十分鐘前已經下山，氣溫仍維持在華氏四十度下段──多數教眾都在街上晃悠，互祝愉快和假期歡樂的聲音在夜空氣裡清晰入耳。他們談到天氣怎樣的怪異，怎樣全年都反常，怎樣夏涼秋暖，然後冷不防的就天寒地凍了，而如果耶誕節早上吹來一陣聖塔安娜焚風（譯註：每年秋季肆虐南加州的季候性乾燥熱風），溫度計的水銀直飆七十多度，那可是誰也不必感到吃驚。

　　有人提起艾迪．布魯爾，於是他們議論了一會兒，但也只是短短一會兒。我感覺到他們不想破壞節日心情。不過，噢，他們說，多麼病態瘋狂的世界啊。就是瘋狂這個字眼沒錯，他們說，瘋狂、瘋狂、瘋狂。

　　我近來多在這外頭坐著。在這門廊上，我看得見人。儘管這外面總是冷，我那隻癱掉的手都凍僵了，牙齒也開始得得打顫，但他們的聲音會把我留在這裡。

　　早晨我把咖啡拿到外面，坐在清冷的空氣中眺望馬路對面的學校操場，看著那些穿戴藍色領帶和襯衫藍褲的小男生，和穿著格子裙、頭綴閃亮髮夾的小女生在操場上亂跑。他們那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和亂衝亂撞的動作、那看似源源不絕的生猛精力有時令我厭煩，有時又令我振奮，要看我的心情而定。在心情壞的日子，那尖叫聲便如同碎玻璃片擦過我的脊樑骨；但在心情好的日子，我會覺得好像有某種回憶掠過腦海，也許是當我還健全時的記憶，當呼吸這種簡單活動不至於帶來痛楚時的記憶。

　　重點在於痛楚，他這麼寫道。我身受多少，我便施予多少。

　　他在有史以來最暖最反常的秋天來到，當天氣似乎完全跌出了常軌，當一切似乎頭下腳上倒轉了過來，好比你會在一個地洞看見天體與星宿在洞底浮沉，而當你抬頭望向天際，你會看見泥土與群樹高掛在半空。就好比他把手按在地球上拍它一記，於是這世界──或至少我所在的那一角──飛轉了起來。

　　巴巴或里奇或戴文跟奧斯卡有時會來一下，陪我坐在這外面。我們會聊起美式足球聯賽或大學超級盃或城裡新上的電影。我們不談去年秋天，不談葛瑞絲與梅兒。我們不談安琪。我們也從不談他。傷害已經造成，再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重點在於痛楚，他這麼寫道。

　　這行字──寫在一片八乘十一吋的白色影印紙上──魘住了我。這行字，如此淺顯的幾個字，有時就像是石頭上的刻字一般。

第一章

　　艾力克．高特打電話來的時候，安琪和我正在鐘樓辦公室設法修理冷氣機。

　　一般來說，在新英格蘭的十月，冷氣機故障不會造成困擾，暖氣機故障才會，不過看情形這不是個正常的秋天。下午的兩點鐘，氣溫高踞在七十度中段，窗紗上仍陣陣散發著夏天的潮氣與熱氣。

　　「也許我們該找人來修。」安琪道。

　　我揮掌朝那台窗型冷氣的側面打了幾下，重新開機。啥也沒有。

　　「我打賭是傳動帶的問題，」我說。

　　「每回車子故障你也這麼說。」

　　「嗯。」我向冷氣機瞪眼約二十秒，但它保持緘默。

　　「用髒話罵它幾句啊，」安琪說：「搞不好有用。」

　　我向安琪瞪眼，所得反應跟我從冷氣機得到的差不多，也許我該多練習一下我的「瞪眼法」。

　　電話鈴響。我拿起話筒，巴望著來電者懂一點機械常識，可惜對方是艾力克．高特。

　　艾力克在布萊斯大學教犯罪學。他在麻薩諸塞大學任教時我上過他兩堂課，因此認識。

　　「你懂不懂修理冷氣機什麼的？」

　　「你有沒有試試看把它打開，關掉，再打開？」他說。

　　「試過了。」

　　「沒動靜？」

　　「沒。」

　　「揍它幾下子？」

　　「揍了。」

　　「叫個修理工來。」

　　「你真是幫了大忙。」

　　「你的辦公室還在鐘樓上嗎，派崔克？」

　　「是呀，怎麼？」

　　「呃，我有個準客戶想介紹給你。」

　　「所以呢？」

　　「我希望她雇用你呀。」

　　「好哇，把她帶過來吧。」

　　「帶到鐘樓上？」

　　「是呀。」

　　「我是說，我希望她雇用你啊。」

　　我環視小小的辦公室。「你這樣說好無情啊，艾力克。」

　　「你能不能來一下路易斯碼頭，上午九點怎樣？」

　　「我想可以吧，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黛安德拉．華倫。」

　　「她怎麼了？」

　　「我寧可她自己當面告訴你。」

　　「好吧。」

　　「我明天在那邊跟你碰頭。」

　　「明天見。」

　　我正要掛斷。

　　「派崔克。」

　　「欸？」

　　「你有沒有一個叫莫拉的妹妹？」

　　「沒有，我倒有個叫艾琳的姊姊。」

　　「哦。」

　　「幹嘛問？」

　　「沒什麼，明天再談。」

　　「明天見。」

　　我掛了電話，瞥一眼冷氣機，瞥一眼安琪，又瞥一眼冷氣機，接著撥號找修理工。

　　※※※

　　黛安德拉．華倫住在路易斯碼頭一戶五樓的閣樓公寓，有碼頭全景可看，龐大的凸窗讓閣樓東端沐浴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她像那種一輩子沒缺過任何東西的女人。

　　她那蜜桃色的頭髮以優雅流暢的弧線覆在額際，兩側修剪成尾端內捲的髮式，深色絲質襯衫和淺藍牛仔褲像是簇新的，臉部的骨骼輪廓分明，一無瑕疵的金黃皮膚使我想起聖餐杯裡的水。

　　她來應門時說：「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低低的語聲溫柔自信，是那種自知聽者在必要時會欠身聆聽的細語聲。「請進。」

　　閣樓佈置得一絲不苟。起居間的奶油色長沙發和扶手椅，跟廚房家具的淺木色斯堪地那維亞木材非常搭配，跟暗紅、暗褐色的波斯地毯和印第安地毯也十分協調，這些地毯錯落有致地分佈於硬木地板上。顏色的配襯給這地方營造出溫馨的氣氛，然而近乎嚴謹的功能性擺法，卻暗示此間主人不是一個率性行事，或者有興致欣賞雜物亂堆的人。

　　凸窗旁邊，那面原色外露的磚牆前面的空間放置了一張銅床、一座胡桃木梳妝台、三座樺木檔案櫃，還有一張溫斯羅普總督書桌。環視全室，我沒看見任何衣櫥或掛起來的衣物。也許她只是每天早上變出一櫃子的新衣服來吧，等到她沖完澡出來，所有衣服都已熨得平平整整的恭候大駕了。

　　她把我們讓進起居間。我們坐到扶手椅上，她略帶遲疑地在沙發上落坐。我們中間隔著一張煙色玻璃咖啡桌，正中放著一個馬尼拉信封，信封左邊是一個體積沉重的菸灰缸和一只骨董打火機。

　　黛安德拉向我們微笑。

　　我們也向她微笑。幹我們這一行的都要懂得隨機應變。

　　她眼睛稍微睜大了些，笑容依舊。也許她正在等我們一一列舉資歷，展示佩槍，向她宣告我們自日出後放倒了多少個歹徒惡棍。

　　安琪的微笑消失了，我的那個多維持了幾秒。眼下完全是一幅樂哈哈神探如何穩住準客戶的畫面。我乃派崔克．「開心果」．肯錫是也！為君效命！

　　黛安德拉．華倫說：「我不太確定該從哪裡說起。」

　　安琪道：「艾力克說你遇到了麻煩，而我們或許幫得上忙。」

　　她點點頭。淡褐色的眼球虹膜有一刻像是碎掉似的，彷彿裡面有東西脫了位。她抿緊嘴，注視著自己的一雙修長柔荑，正要抬頭間，前門打開了，艾力克走了進來。

　　他把花白頭髮在腦後束起馬尾，頭頂半禿，但他看上去仍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個十歲。據我所知他約莫四十六、七歲。他穿著卡其褲，休閒外套的下襬扣著鈕釦，裡面是一件牛仔襯衫。那件休閒外套看上去有些怪相，大概裁縫沒想到艾力克在穿上它時會在屁股上插一枝槍。

　　「嘿，艾力克，」我伸出手來。

　　他伸手相握。「真高興你能來，派崔克。」

　　「嗨，艾力克，」安琪把手伸給他。

　　他欠身跟她握手，這才發現槍穿了幫。他閉了閉眼，臉漲得通紅。

　　安琪說：「要是你把槍放在咖啡桌上直到我們離開，我的心情會好很多，艾力克。」

　　「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他說，勉強笑笑。

　　「拜託，」黛安德拉說：「就放在桌上好了，艾力克。」

　　他解開槍套，那動作像它會咬人似的，然後將一枝魯格點三八口徑手槍放在馬尼拉信封上面。

　　我望著他的眼睛，疑團滿腹。艾力克跟槍，就好比魚子醬跟熱狗一般的不搭調。

　　他在黛安德拉旁邊坐下。「我們這陣子有點神經兮兮的。」

　　「為什麼？」

　　黛安德拉嘆了口氣。「我是個精神科醫師，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我每週在布萊斯大學教兩天課，為校內的教職員和學生提供諮商，同時又有校外我自己事務所的業務要兼顧。在我這個專業裡，你知道你會遇到許多情況──會有危險的客戶，有嚴重精神病前科的病患在小小的辦公室裡跟你獨處，有解離症狀的偏執精神分裂患者找到你家的地址。你在這些恐懼的陰影下過日子，我猜你心裡總有個感覺，這些恐懼有一天會成為事實，可是這個……」她看著我們中間桌面上的信封，「這個……」

　　我說：「試試看告訴我們『這個』是怎麼開始的。」

　　她向後挪了挪身體，閉目片刻。艾力克將一隻手輕放在她肩膀上。她輕輕搖頭，眼睛依舊閉閤。他將手移放在膝蓋上，看著它，像是不確定它是怎麼跑到那裡去的。

　　「我在布萊斯的某個早上，有個學生來見我，至少她說她是學生。」

　　「你有理由認為她不是嗎？」安琪道。

　　「當時沒有，她有學生證。」黛安德拉睜開眼睛。「可是一旦我開始調查她的底細，我發現根本沒有她的記錄。」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我說。

　　「莫拉．肯錫。」

　　我看看安琪，她向我挑起單眉。

　　「你瞧，肯錫先生，艾力克一說出你的名字我便好像找到救星似的，滿心希望你和這個女孩有親戚關係。」

　　我想了一想。肯錫不是一個太常見的姓。即便在愛爾蘭，也只有都柏林會有幾個姓肯錫的，烏爾斯特附近也零零星星的有幾個。鑑於我父親跟他的兄弟們都是生性兇殘的族類，這條血脈的凋零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你說這個莫拉．肯錫是個女孩？」

　　「怎樣？」

　　「就是說她很年輕？」

　　「十九、二十上下吧。」

　　我搖搖頭。「那麼，不，我不認識她，華倫醫生。我唯一認識的莫拉．肯錫是先父的表妹。她已經六十多歲了，而且她二十年沒離開過溫哥華了。」

　　黛安德拉輕輕點頭，動作生硬苦澀，瞳孔似乎變暗了。「呃，那麼……」

　　「華倫醫生，」我說。「你遇見莫拉．肯錫的經過是怎樣的？」

　　她噘起嘴唇，看看艾力克，又望望頭頂上方沉甸甸的天花板吊扇。她從嘴裡徐徐吐氣，我知道她決定信任我們了。

　　「莫拉說她是一個名叫赫里易的男人的女朋友。」

　　「凱文．赫里易？」安琪說。

　　黛安德拉的金黃膚色在剛剛那一分鐘成了蒼白的蛋殼色。她點了點頭。

　　安琪看了看我，又一次挑起眉毛。

　　艾力克說：「你們認識他？」

　　「很不幸，」我說：「我們認識凱文。」

　　凱文．赫里易跟我們一塊長大。他長相滿蠢的──手長腳長的高䠷傢伙，兩邊胯骨像門鈕般突出來，頭髮亂蓬蓬的，彷彿他的理髮方式是把頭塞進馬桶裡沖水。他十二歲那年成功切除喉部腫瘤，然而手術遺留的結痂組織使他的嗓門變得沙啞刺耳，聽起來永遠像個十多歲女生在嗲聲嗲氣發牢騷。他架一副可樂瓶眼鏡，使他的眼睛像青蛙眼般鼓出來，而他的衣著概念就跟一個土風舞樂隊裡的手風琴師差不多。他是賈克．勞斯的心腹，而賈克．勞斯掌管城中的愛爾蘭黑幫。不論凱文的長相或嗓門多麼滑稽，事實上他沒有哪點是稱得上滑稽。

　　「發生了什麼事？」安琪道。

　　黛安德拉仰望天花板，喉嚨發著抖。「莫拉告訴我她很怕凱文。她告訴我說他經常派人跟蹤她，強迫她看他跟其他女人性交，強迫她跟他的夥伴性交，怎樣毒打只是隨便看她一眼的男人，怎樣……」她嚥了口口水，艾力克試探性地把手放在她手上。「她告訴我她跟一個男人發生了關係，凱文發現之後……把那男人殺了，埋在桑莫維爾，她求我幫助她，她……」

　　「是誰跟你聯繫的？」我說。

　　她抹一下左眼，用那個骨董打火機點燃一根白色長菸。儘管她怕成那樣，她的手只看得出最輕微的顫抖。「凱文，」她說，彷彿從口中吐出的字是酸的。「他凌晨四點打電話給我。你知不知道電話凌晨四點響起來是什麼感受？」

　　失向、茫然、孤獨、心驚肉跳。正是一個像凱文．赫里易這樣的傢伙希望你有的感受。

　　「他說了許多齷齪的話。他說……我這裡是引述他：『活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個禮拜是啥感覺呀，你這不中用的小賤貨？』」

　　頗像凱文的口吻，一派紳士風度。

　　她嘶嘶地吸一口氣。

　　「你是什麼時候接到這通電話的？」

　　「三週前。」

　　「三週？」安琪說。

　　「是的，我嘗試不理它。我報過警，但他們說因為我無法證明來電者確是凱文，他們做不了什麼。」她用一隻手理了理頭髮，在沙發上將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看著我們。

　　「你跟警察談話的時候，」我說：「有沒有提到埋在桑莫維爾的屍體？」

　　「沒有。」

　　「那就好，」安琪說。

　　「為什麼要等這麼久才找人幫忙？」

　　她伸過手去把艾力克的槍從馬尼拉信封上移開，將信封遞給安琪。安琪拆開信封，抽出一張黑白照片。她看了看照片，遞給我。

　　照片中的青年看樣子約二十歲上下──相貌英俊，有著沙褐色頭髮和兩天沒剃的鬍碴。他穿著膝蓋裂開的牛仔褲，沒扣鈕釦的法蘭絨襯衫裡面襯一件Ｔ恤，外面套一件黑皮夾克。大學裡邋遢一族的制服。他腋下夾著一本筆記，正走經一幅磚牆。看來他不知道有人在偷拍他。

　　「我兒子傑生，」黛安德拉說：「他在布萊斯唸二年級，那棟大樓是布萊斯圖書館的轉角，照片是昨天用普通郵遞寄到的。」

　　「有便條嗎？」

　　她搖頭。

　　艾力克說：「她的名字和地址用打字機打在信封上，此外沒別的。」

　　「兩天前，」黛安德拉說：「傑生回家度週末，我無意中聽到他在電話上跟朋友說他覺得有人在跟蹤他。跟蹤，這是他用的字眼。」她用菸頭指了指照片，手抖得明顯了些。「第二天，照片就寄到了。」

　　我又看一眼照片。典型黑幫警告──「你也許認為你知道關於我們的某些事情，但我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自那一面之後，我沒再見過莫拉．肯錫。她沒在布萊斯註冊，她給我的電話號碼是一家中國餐館的，本地的電話簿也查無此人。但她的確來找過我，現在我惹了這樣的麻煩，而我一點也不知道為什麼，基督啊。」她雙掌猛拍一下大腿，閉起雙眼。等她再度張眼，過去三週以來她想必是從空氣中變出來的勇氣已經消失殆盡。看她的樣子是害怕極了，像是在突然間意識到，我們在自己人生周圍所架設的圍牆其實是多麼不堪一擊。

　　我看看艾力克，他的手仍護在黛安德拉手背上。我試著揣摩他們之間的關係。我沒見過他跟女人交往，因此一向先入為主地以為他是同志。不管這是不是真的，至少我認識他這十年來，他都沒有提過他有個兒子。

　　「傑生的父親是誰？」我說。

　　「什麼？你為什麼要問？」

　　「當一個恐嚇事件牽涉到孩子，」安琪說：「我們必須考慮監護權的問題。」

　　黛安德拉和艾力克不約而同搖了搖頭。

　　「黛安德拉離婚將近二十年了，」艾力克說。「她前夫對傑生保持友善，但不親近。」

　　「我需要知道他的姓名，」我說。

　　「史丹利．提姆森，」黛安德拉說。

　　「沙福克郡的地方檢察官史丹利．提姆森？」

　　她點點頭。

　　「華倫醫生，」安琪說：「既然你前夫是全州權力最大的執法人員，我們必須假設──」

　　「不會的，」黛安德拉一逕搖頭：「十之八九的人都不知道我們有過婚姻關係。他已經有第二太太跟另外三個孩子，他跟傑生和我的聯繫是少之又少的。相信我，史丹利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我看向艾力克。

　　「我不得不同意。」他說：「傑生跟了黛安德拉的姓，不是史丹利的。除了生日打個電話或寄寄耶誕卡，傑生跟他父親幾乎沒有任何聯繫。」

　　「你們會幫我嗎？」黛安德拉說。

　　安琪和我對望一眼。跟凱文．赫里易和他老闆賈克．勞斯這樣的一票人馬在同一個郵區活動，不是什麼安琪和我會認為有益健康的事情，這會兒卻有人要求我們直闖到他們的晚餐桌邊，要求他們停止騷擾我們的客戶。好玩啊好玩。假如我們接下黛安德拉這件案子，它肯定會成為我們有史以來做過最具自殺傾向的決定之一。

　　安琪看穿了我的思路。「怎麼？」她說：「你還想長生不死不成？」

第二章

　　我們離開路易斯碼頭走在商業街上的時候，患上精神分裂症的新英格蘭秋天已經將一個醜八怪早晨變成一個豔光照人的下午。我早上醒來時，風是寒冷砭骨的，好比有個苦行宗教的神祇在我窗下的縫隙呼呼吹氣。灰白發硬的天空像棒球皮，路上行人走向自己車子時都縮著脖子，裹在厚厚的夾克和尺寸太大的毛衣裡，呼吸的白霧噴得滿臉。

　　到我離開家時，氣溫已上升至四十五度以上，有氣無力的太陽看來就像個凍在冰池塘裡的橘子，想要衝破天空的硬殼。

　　當我沿路易斯碼頭走去黛安德拉．華倫的公寓的時候，太陽終於破殼而出，我也熱得不得不脫掉外套。這會兒在我們開車回家的路上，溫度計的水銀正徘徊在六十度高段。

　　我們駛經科珀山，從碼頭吹來的暖風將山頭的林木搖得沙沙作響，一束束錚亮紅葉落在石板墓碑上，再撲簌飄落到草地上。在我們右手邊，連綿的碼頭與船塢在陽光下閃耀，左手邊是北城一帶的褐、紅、與米白色磚牆，讓人聯想到鋪地瓷磚、古老的門道、濃稠醬汁的香氣、大蒜和新鮮出爐的麵包。

　　「這種日子我沒法討厭這城市，」安琪道。

　　「就是沒法。」

　　她抄起她那一把濃髮的末梢，將它捲成臨時馬尾，頭靠向打開的車窗，讓陽光照在臉上脖子上。看著她這樣微閤著眼，臉上展現小小的笑意，我幾乎可以相信她是完全健康的。

　　但她不是。離開丈夫菲爾之後──臨走前為了報答他虐打她的身體太多次，她對他飽以老拳，讓他血淋淋地垮在她門廊上嘔吐不止──那個冬天她的注意力日益渙散，而且她新培養出一種約會習慣，不發通報便甩掉舊人換新人，將一個又一個摸不著頭腦的男士拋在身後。

　　我自己既不是什麼道德典範，所以如果不想背負假道學之名，就根本沒法多勸她什麼。到了初春她似乎谷底反彈，不再把熱呼呼的雄性身體往家裡帶，重新全勤投入偵查工作，甚至把公寓打掃了一下──這在安琪來說就等於清潔烤箱和買一把掃帚。但她始終不是個健全的人，不再像她以前。

　　她多了沉靜，少了自負。她會在一些最奇怪的時間打電話給我或到我公寓來，只為了跟我談談我們才剛共同度過的一天。她宣稱好多個月沒跟菲爾見面了，不過基於某些我說不清楚的原因，我並不相信她。

　　使情況變得更複雜的是，我們相識這麼多年來，這是我第二次不能隨傳隨到。自從七月我認識了葛瑞絲．高，只要時間湊合得上，我會整天、整夜、有時整週末的跟她共度光陰，偶爾還會被徵用給葛瑞絲的女兒梅兒當保母，所以除非真有緊急事故，否則我的搭檔經常找我不著。這不是我們任何一個有好好做過心理準備的情況，正如安琪曾經說過的：「在伍迪艾倫的電影裡看到黑人的機率，比看到派崔克認認真真投入一段感情還要高一些。」

　　※※※

　　紅燈停車時她留意到我在打量她，便把眼睛完全睜開，注視著我，唇邊含著小小的、若隱若現的微笑。「在為我操心嗎，肯錫？」

　　我搭檔還是個通靈人呢。

　　「色一下罷了，珍納洛。純粹只是沙豬情結，沒別的。」

　　「我懂你，派崔克。」她離開車窗，靠向椅背：「你還在當你的大哥哥。」

　　「所以呢？」

　　「所以，」她說，指背滑過我臉頰。「該是你罷手的時候了。」

　　紅燈即將轉綠前，我撥走她眼角的一綹髮絲。「才不，」我說。

　　※※※

　　我們在她屋裡待了一會兒，她換上一條剪掉褲管的牛仔短褲，我從她冰箱拿了兩瓶滾石啤酒。之後我們坐在她家的後陽台上，聽著鄰居的漿洗得太硬的衣服在微風中啪啪作響，享受著這一天。

　　她攤直身體，伸長了腿。「如此這般，咱們突然有個案子了。」

　　「的確，」我說，瞄一眼她那雙光滑溜溜橄欖色的腿和褪色牛仔褲。這世上的好東西或許不多，不過你若能指出一個講牛仔短褲壞話的人，我就能向你指出那人是個瘋子。

　　「該怎樣著手，你有想法嗎？」她說。接著說：「別淨看我的腿，你這變態。你眼下就跟一個已婚男人沒差別。」

　　我聳一聳肩，也攤直身體，仰望明亮的大理石天空。「不確定耶，你知道有什麼在困擾我嗎？」

　　「除了罐頭音樂、電視購物節目跟紐澤西口音之外嗎？」

　　「關於這案子的。」

　　「請指教。」

　　「為什麼要用莫拉．肯錫這名字？我是說，如果這是化名，而我們多半可以假設這是個化名，為什麼要用我的姓？」

　　「這世上有所謂巧合這種東西，你可能聽說過，就是當──」

　　「好吧，還有一樣。」

　　「嗯？」

　　「你覺得凱文．赫里易像那種會交女朋友的男人嗎？」

　　「呃，不像。不過，已經很多年了，老實說，從我們認識他到現在。」

　　「話雖如此……」

　　「誰曉得？」她說。「我看見過許多古裡古怪的醜男跟美女在一起，反過來也一樣。」

　　「但凱文不只是怪，他是個虐待狂。」

　　「還有很多專業拳擊手都是，你總能看見他們有女相伴。」

　　我聳聳肩。「也許你對。好吧，那我們怎樣對付凱文？」

　　「和賈克．勞斯。」她說。

　　「危險人物，」我說。

　　「非常危險，」她說。

　　「有誰每天跟危險人物打交道？」

　　「肯定不是我們，」她說。

　　「不是我們，」我說：「我們是膽小鬼。」

　　「並且引以自豪，」她說：「那樣一來就只剩下……」她轉過頭來，在陽光中斜眼看我。「你不是在想──」她說。

　　「我是。」

　　「喔，派崔克。」

　　「我們得去拜訪巴巴，」我說。

　　「說真的？」

　　我唉聲一嘆，自己也雀躍不到哪裡去。「說真的。」

　　「要命，」安琪道。

第三章

　　「向左，」巴巴說。接著：「向右八吋。行，快到了。」

　　他在我們前方幾呎處一步步後退，手平胸，指頭扭動著，彷彿他正在貨車上倒車。「好，」他說。「左腳向左九吋，對了。」

　　跑到巴巴住的老倉庫作客，很像在懸崖邊上玩扭扭樂。巴巴在二樓的前四十呎地面埋上了威力足以炸毀整個東海岸的炸藥，所以如果你希望餘生不必依賴人工呼吸器的話，你就不得不一字不易地遵從巴巴的指示。安琪和我已領教過這段路程無數次，但我們從來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沒有巴巴的引導，我們說什麼也不敢橫越這四十呎地面，儘管笑我們膽小如鼠好了。

　　「派崔克。」他神情凝重地看著我說。我的右腳正在離地四分之一吋的上空搖晃：「我說向右六吋，不是五吋。」

　　我深吸一口氣，把腳多移一吋。

　　他微笑，點頭。

　　我放下腳來。我沒爆炸。我很高興。

　　安琪在我背後說：「巴巴，你幹嘛不乾脆投資一個保全系統呢？」

　　巴巴皺皺眉頭。「這就是我的保全系統呀。」

　　「這是個地雷陣，巴巴。」

　　「你說是蕃茄，我說是柿子，」巴巴說：「向左四吋，派崔克。」

　　安琪在我後面大吐怨氣。

　　「你過關了，派崔克，」他說。我踏上他十呎外的一塊地板上。他向安琪瞇細了眼。「別那麼嬌嘛，安琪。」

　　安琪抬高一隻膝蓋單腳站立，像一隻鸛。說得貼切一點，很沒好氣的一隻鸛。她說：「等我到了那邊，我就一槍斃了你，巴巴．羅格斯基。」

　　「啊呀，」巴巴說：「她喊我的全名耶，像我媽以前那樣。」

　　「你根本不認識你媽，」我提醒他。

　　「在精神上認識，派崔克，」他用手輕碰高聳的額頭說：「在精神上。」

　　撇開這些詭雷裝置不談，有時我真是滿不放心他的。

　　安琪踏上我剛剛撤離的那塊地板。

　　「你過關了，」巴巴說。安琪一拳搥在他肩頭上。

　　「還有什麼要操心的？」我說。「天花板落下矛槍？椅子射出鋼刀？」

　　「除非我啟動機關。」他向一台老冰箱走去，旁邊是兩張破舊的棕色沙發，一張橙色辦公椅，一組老得有個八軌放音座的音響。辦公椅前面有個條板箱，跟它同一家族的另外幾個箱子疊在沙發另一頭的一張床墊上。其中兩只箱子拆了封，我看見黃色的麥稈堆裡露出油亮黑色火器的猙獰把手。巴巴的每日糧食。

　　他打開冰箱，從冷凍庫取出一瓶伏特加，然後從軍用風衣的不知哪裡亮出三只小酒杯。我從沒見過他不穿這件風衣。不管炎夏或隆冬，巴巴跟他的軍用風衣永不分離，那德性活像一副跩樣兼有殺人傾向的哈潑．馬克斯（譯註：走紅於三〇至五〇年代的美國著名喜劇演員，為喜劇組「馬克斯兄弟」五名成員中的一員）。他倒出伏特加，給我們一人一杯。「聽說有鎮定神經的功效咧，」他一仰頭乾掉自己那杯。

　　起碼它鎮定了我的神經。從安琪雙目閉閤的樣子看來，我猜也鎮定了她的。巴巴毫無反應，不過反正巴巴沒有神經線可言，而且據我所知，人類操作所需的大部分零件他都沒有。

　　他搬動兩百三十多磅的身軀跌坐在沙發上。「好咧，你們為什麼想跟賈克．勞斯碰面？」

　　我們告知他原委。

　　「聽起來不像賈克的作風。那張照片，我是說。作為恐嚇手段也許有效，但是賈克會覺得太拐彎抹角了。」

　　「凱文．赫里易又怎樣？」安琪說。

　　「如果賈克覺得太拐彎抹角，」他說：「凱文更不用說了，根本就超乎他的理解範圍。」他對著瓶口喝酒。「回想起來，許多事情對凱文來說都是這樣，加減數、字母表、諸如此類的勞什子。嘿，你們一定記得，他從古早以前就那樣。」

　　「我們在想他不知改變了沒有。」

　　巴巴大笑。「沒有，只有更糟。」

　　「所以他很難纏，」我說。

　　「喔當然，」巴巴道：「像垃圾場裡的一條狗。強暴、打架、把人嚇得屁滾尿流，這些他樣樣懂，儘管就這幾樣，但是樣樣精。」他將瓶子遞給我，我續了一杯。

　　我說：「所以如果有兩個人在知情的情況下，接下一樁跟他還有他老闆對幹的案子，這兩個人……」

　　「是神經病，沒錯，」他接回瓶子。

　　我向安琪瞪眼，她向我吐了吐舌頭。

　　巴巴道：「要不要我幫你們做掉他？」他在沙發上攤開四肢。

　　我眨了眨眼。「嗯哼……」

　　巴巴打個呵欠。「不成問題唷。」

　　安琪碰一下他的膝蓋。「目前不用。」

　　「說真的，」他坐直身子說：「不麻煩。我做了個新玩意，你只要這樣夾住對方的腦袋，就這部位，然後──」

　　「我們到時再通知你，」我說。

　　「好啊，」他半躺在沙發上，注視我們一會兒。「不過像凱文這樣一個怪胎會有女朋友，這我倒沒想到。要不給錢買，要不強迫人家送，他比較像那種男人。」

　　「這一點我也想不通，」我說。

　　巴巴說：「無論如何，你們不會想跟賈克．勞斯和凱文他們單獨碰面。」

　　「不會嗎？」

　　他搖了搖頭。「只要你們走上前去跟他們說：『別騷擾我們的客戶。』他們鐵定幹掉你們。他們非那樣做不可，他們都不是什麼太穩定的人。」

　　一個以地雷陣作為家居防衛裝置的人在告訴我們賈克和凱文不穩定，這真是個好消息。這會兒我摸透了他們到底有多難纏，我考慮回到那個地雷陣，在上面跳一支舞，早死早超生算了。

　　「我們不妨找胖子弗雷迪從中牽線，」巴巴道。

　　「你是來真的？」安琪道。

　　胖子弗雷迪．康斯坦丁是波士頓黑幫的教父。他從顯赫一時的「主顧幫」手中奪得控制權，從而鞏固自己的勢力。賈克．勞斯、凱文．赫里易，以及任何在本城賣過五塊錢毒品的人，都要向胖子弗雷迪礁頭請安。

　　「這是唯一的路子，」巴巴說。「你找胖子弗雷迪牽線，就等於向他致敬，而如果會面由我來安排，他們便曉得你們是友方的人，不至於把你們幹掉。」

　　「撿來的便宜，」我說。

　　「你想什麼時候跟他們碰頭？」

　　「越快越好，」安琪說。

　　他聳一聳肩，從地上拎起一支無線電話，撥了號，一面等人接聽一面又抓住瓶子牛飲。「小盧，」他說。「跟老總說我打過電話來，」他掛了線。

　　「『老總』？」我說。

　　他兩手一攤，「他們全都看史柯西斯電影和警匪影集，以為他們就該用這種口氣講話才像回事，我只好哄哄他們囉。」他伸手橫過有如鯨背的胸脯，往安琪杯子裡添酒。「你正式離婚了沒，珍納洛？」

　　她笑笑，喝光了酒。「還沒正式。」

　　「什麼時候啊？」他抬起眉毛。

　　她把腳架在一箱拆了封的AK─47步槍上，往椅背一靠。「正義的輪子一向轉得慢，巴巴，何況離婚是碼複雜的事。」

　　巴巴做個鬼臉。「從利比亞走私地對空導彈出境是碼複雜的事，可是離婚嘛？」

　　安琪用手梳理太陽穴兩邊的頭髮，仰望天花板上油漆剝落的暖氣管。「巴巴，任何感情關係落到你手上都挨不過喝光六罐啤酒的時間，關於離婚你又懂個啥？老實說？」

　　他嘆口氣。「我懂得許多人在應該快刀斬亂麻的時候，卻拖泥帶水把事情搞糟。」他將腿甩下沙發，戰鬥靴的靴底落到地面。「你呢，老弟？」

　　「我？」我說。

　　「是呀，」他說：「你的離婚經驗是啥樣的？」

　　「超簡單的，」我說。「像叫中國菜外送──一通電話，一切搞定。」

　　他望向安琪，「聽見沒？」

　　安琪朝我的方向不買帳地擺一擺手，「你相信他的話？我們這位『吾日三省吾身』先生？」

　　「我抗議，」我說。

　　「你放屁，」安琪道。

　　巴巴翻了翻白眼。「你們兩個幹嘛不索性幹一場，把事情做了不就結了？」

　　接下來是一陣難堪的停頓。每回有人暗示我和我搭檔之間存在著超乎友誼的關係，都會出現這樣的停頓。巴巴笑嘻嘻的，精神一振，幸好他的電話在這時響了起來。

　　「喂，」他向我們點點頭：「康斯坦丁先生，您老近來可好？」他轉轉眼珠，一邊聆聽康斯坦丁先生滔滔不絕交代他的近況。「真高興聽到您這麼說，」巴巴道：「聽著，康老爺子，我有兩個朋友需要跟您老談談，用不著花您多少時間。」

　　我用嘴型說：「康老爺子？」他舉中指回應。

　　「是的，老爺子，他們是好人，普通老百姓，但他們遇到點難題，說不定您會感興趣，跟賈克和凱文有關的。」胖子弗雷迪又再開始講話，巴巴用拳頭示範那個全宇宙通用的手淫手勢。「是的，老爺子，」他終於說。「派崔克．肯錫和安琪．珍納洛。」他傾聽片刻，眨眨眼睛，瞥向安琪。他掩住話筒說：「你跟帕翠索家族有關係嗎？」

　　她點了根菸。「恐怕是的。」

　　「是的，老爺子，」巴巴往電話裡說。「就是帕翠索家族的安琪．珍納洛。」他向她揚起左眉。「今晚十點。謝謝您，康老爺子。」他頓了頓，眼睛看著安琪用來當腳墊的條板箱。「什麼？哦，是的，小盧知道在哪兒。六箱，明晚。您老放心好了，每一件貨都清白得很，康老爺子。是，您老保重。」他掛了線，大聲舒了口氣，用手腕將電話天線推回去。「操他媽的義大利移民，」他說。「什麼『是的，老爺子，不是的，老爺子，嫂子好嗎？』至少愛爾蘭幫夠狠，才不鳥你的老婆好不好呢。」

　　在巴巴來說，這已是對我所屬民族的高度讚揚了。我說：「我們到哪裡跟他碰頭？」

　　他正眼凝視安琪，橡皮臉上有種近乎敬畏的表情。「他那間王子街上的咖啡店，今晚十點。怎麼你都沒跟我說過你跟幫會有關係？」

　　她往地板上彈菸灰。這並非不敬的表現；地板就是巴巴的菸灰缸。

　　「我跟他們沒關係。」

　　「弗雷迪認為你有。」

　　「噢，」她說。「他搞錯了。只是偶然的血緣關係，如此而已。」

　　他看看我，「你知道她和帕翠索家族有親戚關係嗎？」

　　「知道啊。」

　　「然後呢？」

　　「然後她不像很當回事的樣子，所以我也就不當回事了。」

　　「巴巴，」她說：「這不是什麼我認為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他吹一聲口哨。「這麼多年來，你們倆闖過這麼多的禍，你們竟一次也沒找過他們江湖救急？」

　　安琪的目光穿過臉上的長瀏海注視巴巴，說：「連想都沒有想過。」

　　「為什麼？」他是真的糊塗了。

　　「因為我們認識你這麼一個黑幫老友就夠了，帥哥。」

　　他漲紅了臉。只有安琪能讓他臉紅，而一窺巴巴臉紅的奇景永遠值回票價。他的龐然大臉霎時腫脹得像粒熟得太透的葡萄，有那麼一刻他看來幾乎沒有任何殺傷力──幾乎。

　　「閉嘴啦，」他說：「你害我怪難為情的。」

　　※※※

　　回到辦公室，我煮咖啡來中和伏特加的酒精作用，安琪倒帶播放答錄機上的留言。

　　第一個留言者是一位近期的客戶鮑寶．傑門森。他經營多家以未成年舞孃為號召的「寶寶」舞廳連鎖店，在沙格斯鎮和琵琶地也開有好幾家脫衣夜總會，名字都是什麼「香草淋漓」、「蜜糖窩」之類的。最近我們替鮑寶找著了他的前任合夥人，逼他退還他從鮑寶那裡拐走的大半虧空，鮑寶卻突然又是嫌貴又是哭窮的惡搞起來。

　　「人啊人，」我搖頭晃腦說。

　　「爛斃了，」安琪同意。鮑寶的留言嗶一聲結束。

　　我在心裡默記下把這項討債的差事交給巴巴，接著第二個留言開始播放：

　　「哈囉，只是想祝福你們在新案子上有好運道，跟等等等等的狗屁。我聽說是樁很棒的案子耶，是不是？我會再聯絡，再見。」

　　我看看安琪。「那是誰？」

　　「我以為你知道，我不認識什麼英國人。」

　　「我也一樣。」我聳聳肩，「錯號？」

　　「『新案子有好運道』？他似乎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事情。」

　　「你覺得口音像裝的嗎？」

　　她點點頭，「像這人看過大量的蒙蒂蟒蛇影集。」（譯註：指Monty Python，英國七〇年代的著名喜劇團體。）

　　「我們認不認識懂得模仿口音的人？」

　　「難倒我了。」

　　下一個留言聲音是葛瑞絲．高。在她的聲音背後，我可以聽見她在當班的急診室裡的轟炸式人聲和喧嚷聲。

　　「我居然小休個十分鐘，所以試試看能不能逮到你。我要值班到至少明天清早，但你明天晚上可以打電話到我家，想你。」

　　她嗶一聲掛斷。安琪道：「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就是明天，你不曉得嗎？」

　　她微笑起來。「你敗給她了，派崔克，你心知肚明，對不？」

　　「誰說的？」

　　「我和你的朋友們。」她的笑容淡了下去：「我沒看見過你用那樣的眼神看一個女人，像你看葛瑞絲那樣。」

　　「萬一是真的呢？」

　　她眺望窗外的馬路。「那我會跟你說一聲加油，」她小聲道，想再笑一個，卻只無力地掀一掀嘴角便笑不出來了。「我會祝福你們幸福快樂。」

第四章

　　當晚十點，安琪和我已經坐在王子街的一間小咖啡店裡聽胖子弗雷迪．康斯坦丁講關於前列腺的一切，沒完沒了，多過我們這輩子會想知道的。

　　弗雷迪．康斯坦丁的王子街咖啡店是一家小街上的小店。王子街橫切北城，連接商業街與月街，而且跟大部分那一帶的街道一樣，它的寬度只夠勉強擠過一台腳踏車。我們到那邊時氣溫已跌至五十度中段，但是在王子街上，那些坐在店鋪和餐廳門前的男人們都只穿著汗衫，或只在短袖襯衫底下套件背心，靠在躺椅上抽菸玩牌，猛然而暴烈地大笑，就是當人們很肯定他們是那個區域的主人時會發出的那種笑聲。

　　弗雷迪的咖啡店只是黑黝黝的一個房間，門外擱兩張桌子，店內的黑白瓷磚地上擱了四張。一把天花板吊扇遲緩地轉悠，將櫃檯上一份報紙的扉頁翻過來又翻過去。後門口掛著一幅厚重的黑色門簾，狄恩．馬丁那抖著嗓門的歌聲從簾後傳了出來。

　　兩個年輕小夥子在前門迎接我們。兩人都有一頭深色頭髮，健身房練出來的體格，兩人都穿著匹配的粉紅香檳色Ｖ領上衣、戴著匹配的金項鍊。

　　我說：「你們買東西都共用一本型錄嗎？」

　　其中一人想是十分欣賞我機鋒過人，給我搜身時特意加了把勁，手掌根部往我的肋骨和腰胯大力砍劈，像要把我夾扁似的。我們早已把槍留在車上，於是他們沒收我們的皮夾。我們不爽，他們不鳥，沒多久他們把我們引到一張桌子前，跟弗雷迪．康斯坦丁教父本尊面對面。

　　胖子弗雷迪活像一頭缺掉八字鬍的海象，灰溜溜的一個龐然大物，穿著好幾層黑衣服，四四方方形如砧板的頭顱杵在那一片黑衣上，像是從衣領間蹦出來堆在肩膀上似的，一雙杏眼溫情流動，有如慈父，臉上總是笑咪咪的，在街上向陌生人微笑，走下法院的台階時向記者微笑，想必當他手下要毀掉某人的膝蓋骨時也向受害者微笑。

　　他說：「請坐。」

　　除了弗雷迪跟我們兩個，咖啡店內只有另一人在。他坐在靠裡二十呎的一根樑柱旁，一隻手放在桌上，腳踝交疊，穿著淺色卡其褲，黃褐色皮領帆布夾克，裡面是白襯衫與灰圍巾。他的眼睛不大往我們這邊瞧，但我發誓他也並沒有往別處看。他姓派因，我沒聽說過他的教名，在他們那個圈子裡，他是個傳奇，因為他追隨過四個不同的老闆又經歷過三次家族戰爭，而至今還活得好好的，而他的仇家卻往往消失得如此之徹底，以至於大家很快便忘記他們曾經活過。那樣子傍桌而坐，他看上去像個平常不過、幾乎毫不起眼的傢伙：也算是英俊吧，不過不是給人深刻印象那種；身高該有五呎十一吋或六呎，淺栗色頭髮，綠眼睛，中等身材。

　　單單是跟他同處一室就夠讓我頭皮發麻了。

　　安琪和我剛坐下，胖子弗雷迪便道：「前列腺。」

　　「對不起，你說什麼？」安琪道。

　　「前列腺，」弗雷迪重說一遍。他從一個白鑞壺裡倒出一杯咖啡遞給安琪。「關於這問題，你們的性別需要操心的程度不及我們這性別的一半。」他把我那杯咖啡遞給我，向我點點頭，將奶油、糖向我們的方向推推。「讓我告訴你，」他說。「我已到達我事業生涯的頂峰，我的女兒剛被哈佛大學錄取，在經濟上我什麼都不缺。」他在椅子裡挪了挪身體，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使得肥大的雙下巴往臉中間擠，把嘴唇都擠得不見了。「但我發誓，我願意明天就用這一切來換回一個健康的前列腺。」他嘆口氣，「你呢？」

　　「什麼？」我說。

　　「你有個健康的前列腺嗎？」

　　「上回檢查的時候還有，康斯坦丁先生。」

　　他傾身向前，「你該感激你擁有的恩典，年輕的朋友，甚至感激個兩遍。一個沒有健康前列腺的男人……」他在桌上把雙手一攤，「呃，這樣的男人無所謂祕密，無所謂尊嚴。那幫醫生！耶穌啊，他們逼你肚子朝下趴著，用他們的邪惡小工具往裡探唷、戳唷、刺唷、撕唷──」

　　「聽來好恐怖。」安琪道。

　　這至少給他澆了點冷水，謝謝天。

　　他點點頭，「恐怖不足以形容那種慘狀。」他忽然將目光投向她，彷彿剛剛才注意到她的存在。「而你，親愛的，你太美好了，不該被迫忍受這樣的話題。」他吻她的手。我強忍住不翻白眼。「我跟你外祖父相當熟，安琪，相當熟。」

　　安琪笑笑，「這是他引以為榮的一份交情，康斯坦丁先生。」

　　「我一定會告訴他我有幸認識他可愛的外孫女。」他轉向我，眼神的光彩立即消失了一些。「而你呢，肯錫先生，你有細心照顧這位女士嗎？你有確保她不受傷害嗎？」

　　「這位女士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康斯坦丁先生。」安琪道。

　　胖子弗雷迪目不轉睛看著我，目光隨著每一秒鐘愈顯陰沉，彷彿他對於眼前所看到的並不怎麼滿意。他說：「我們的朋友馬上就到。」

　　弗雷迪仰靠椅背給自己另倒一杯咖啡的當兒，我聽到店門口的保鑣之一說：「進去吧，勞斯先生。」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踏進門來的一剎那，安琪的眼睛便睜大一些。

　　賈克．勞斯掌管南城、查爾斯城以及多切斯特市的薩文山與內澎薩特河之間的整個地域。他精瘦剛硬，眼睛的顏色跟平頭的鐵灰色正好搭配，光看外表並不特別嚇人，不過也沒那必要──那一部分反正有凱文代勞。

　　我跟凱文六歲就認識，從那時候起他的腦子或血管裡就從來不曾存在過任何善的意念。他穿過門口，目光迴避派因，甚至沒跟他打招呼，於是我知道派因是凱文的心儀對象。然而派因整個是靜態簡約的，凱文卻是一條裸露在外的神經線，瞳孔亮得像電池在充電，是那種會憑一時高興掃射全場的傢伙。派因可怕是因為殺人是他的工作，跟其他一千種工作沒有兩樣。凱文可怕是因為殺人是他唯一想做的工作，而且他會免費做。

　　他跟弗雷迪握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挨我旁邊坐下，在我咖啡杯裡弄熄菸蒂，然後他耙了耙粗濃的頭髮，直眼瞪我。

　　弗雷迪道：「賈克，凱文，你們認識肯錫先生和珍納洛小姐，是吧？」

　　「我們是老朋友了，可不是嘛，」賈克說著占坐安琪旁邊的位子。「他們跟凱文一樣，都是街坊小孩。」勞斯把老舊的藍色會員牌夾克脫掉，搭在椅背上。「我沒說錯吧，凱文？」

　　凱文忙著瞪我，顧不得發表意見。

　　胖子弗雷迪道：「我喜歡把事情全擺在檯面上。羅格斯基說你們信得過，而你們現在有個難題，我說不定能幫得上忙──這些都罷了。但你們兩個是賈克的老街坊，所以我問賈克他要不要也來旁聽一下，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我們點頭。

　　凱文燃起另一根菸，對著我的頭髮吹煙。

　　弗雷迪將桌上的手心往上翻，「那我們有言在先囉。現在，告訴我你們需要什麼，肯錫先生。」

　　「有一位客戶雇用了我們，」我說。「她──」

　　「你的咖啡怎樣，賈克？」弗雷迪說。「奶油夠不夠？」

　　「很好，康斯坦丁先生，非常好。」

　　「她……」我重複道：「有個感覺她也許激怒了賈克的一個手下。」

　　「手下？」弗雷迪說，揚一揚眉毛，看看賈克，又看看我。「我們都是小生意人，肯錫先生。我們有雇員，可是一收到薪水支票，他們的忠誠便到此為止了。」他又看看賈克，「手下？」他說，兩人吃吃發笑。

　　安琪嘆氣。

　　凱文朝我的頭髮吹更多的煙。

　　我很累，巴巴那杯伏特加的殘餘作用仍在啃嚼我的後腦殼，所以我實在沒心情跟一票看了太多次「教父」和自以為有頭有臉的二流心理變態佬耍花招。但我提醒自己至少弗雷迪是個位高權重的心理變態，只要他想的話，明天晚上就可以拿我的脾臟當晚餐。

　　「康斯坦丁先生，勞斯先生的其中一位……同事吧，曾對我們的客戶表示氣憤，並且說出某些帶有恐嚇──」

　　「恐嚇？」弗雷迪說。「恐嚇？」

　　「恐嚇？」勞斯說，向弗雷迪笑笑。

　　「恐嚇，」安琪道。「很不幸，我們的客戶跟你們這位同事的女友談過話。這位女友聲稱對她男朋友的犯罪活動知情，包括──該怎麼說呢？」她迎視弗雷迪的目光，「將一度活蹦亂跳的細胞組織進行廢物處理。」

　　他花了一分鐘才弄懂這句話的意思，隨即瞇細小眼，碩大的頭顱往後一揚，放聲大笑，轟隆隆的笑聲直衝天花板，響徹半條王子街。賈克一臉茫然，凱文一臉不爽，不過凱文向來除了不爽就沒有別的表情了。

　　「派因，」弗雷迪說：「你聽見沒？」

　　派因沒有作出任何他聽見或沒聽見的表示，他壓根兒沒有作出任何他在呼吸的表示。他坐在那邊，文風不動，眼睛像在看著又不像在看著我們的方向。

　　「『將一度活蹦亂跳的細胞組織進行廢物處理』，」弗雷迪上氣不接下氣地複述。他瞄一眼賈克，發覺他還沒聽懂這個笑話。「去你的，賈克，你怎麼不到外面去撿個腦袋回來，嗄？」

　　賈克眨巴眼睛，凱文向桌子挪前身體，派因微微轉頭，看著他。然而弗雷迪彷彿完全沒有注意這一切。

　　他用一條麻質餐巾抹抹嘴角，對安琪緩緩搖晃著腦袋。「等我把這笑話說給俱樂部那幫老傢伙們聽，他們非要笑彎腰不可。我發誓，你或許跟了令尊的姓，安琪，但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帕翠索成員，錯不了。」

　　賈克道：「帕翠索？」

　　「是呀，」弗雷迪道。「這位女士是帕翠索先生的外孫女，你不知道嗎？」

　　賈克不知道。他似乎因此有些懊惱。他說：「給我根菸，凱文。」

　　凱文隔著桌子幫他點菸，肘彎離我的眼睛只有四分之一吋。

　　「康斯坦丁先生，」安琪道。「我們的客戶不希望被列入你同事的廢物處理名單。」

　　弗雷迪舉起一隻圓呼呼的手掌，「我們這會兒到底在討論什麼事情呀？」

　　「我們的客戶相信她有可能激怒了赫里易先生。」

　　「什麼？」賈克道。

　　「請解釋，」弗雷迪道：「簡短一些。」

　　我們說明原委，只是將黛安德拉的名字隱去。

　　「就是說，」弗雷迪道。「某個凱文在泡的馬子告訴這個精神科醫生關於──我沒搞錯吧？──一個屍體或什麼的，於是凱文光火了，打電話給她，說了一堆話。」他搖搖腦袋，「凱文，你要不要跟我講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凱文看看賈克。

　　「凱文，」弗雷迪道。

　　凱文應聲轉頭。

　　「你交了個女朋友嗎？」

　　凱文的嗓門聽來活像汽車引擎裡跑進了玻璃屑。「沒有，康斯坦丁先生。」

　　弗雷迪看看賈克，兩人相視大笑。

　　凱文的表情活像在買色情讀物時被修女逮個正著。

　　弗雷迪轉向我們，「你們在跟我鬧著玩吧？」他笑得更兇了。「我很尊敬凱文，但他不是什麼大情聖，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安琪道：「康斯坦丁先生，請體諒我們的立場──這不是我們編出來的故事。」

　　他欠身拍拍她的手，「安琪，我沒說是你們編的，但你們被騙了。一個女人聲稱她為了凱文的朋友而受到凱文威脅？得了吧。」

　　賈克說：「我就是為了這種鳥事而丟下牌局嗎？就為了這種狗屎？」他哼哼鼻子，作勢站起來。

　　「坐下，賈克，」弗雷迪道。

　　賈克定住，半在椅裡半在椅外。

　　弗雷迪看著凱文，「坐下，賈克。」

　　賈克坐下。

　　弗雷迪向我們展顏一笑，「我們有沒有幫你們釐清心中的疑問？」

　　我伸手到外套的內袋想拿傑生．華倫的照片。凱文的手飛快溜到他的夾克底下，賈克窩進椅子裡，派因在他的座位裡輕輕調校角度。弗雷迪的目光不曾離開過我的手。我動作非常緩慢地抽出照片，置放桌上。

　　「我們的客戶不久前在信箱裡收到這個。」

　　弗雷迪彎起一道粗眉，「所以呢？」

　　「所以，」安琪道。「我們以為它有可能是凱文發出的訊息，好讓我們的客戶知道他了解她的弱點。現在我們假設這個訊息並非來自凱文，可是我們依然很困惑。」

　　賈克向凱文點頭示意，凱文迅即把手從夾克裡移回夾克外。

　　如果弗雷迪有留意到，他不動聲色。他低頭注視傑生的照片，啜了口咖啡。「這小子，他是你們客戶的兒子？」

　　「反正不是我兒子。」我說。

　　弗雷迪很慢、很慢地抬起他的方頭大臉，正眼盯著我。「誰認得你，臭小子？」那雙一度親切的眸子如今看來恍如冰錐。「別再用那種口氣對我說話，明白嗎？」

　　我口腔裡的感覺像是剛剛吞下一件羊毛衣。

　　凱文低聲竊笑。

　　弗雷迪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取出一本皮革記事簿，目光不曾稍離我的臉。他打開簿子，翻了幾頁，找到他要找的那一頁。

　　「派崔克．肯錫，」他唸道。「年齡，三十三，父母亡故，有一個姊姊名叫艾琳．馬戈利斯，年三十六，住在華盛頓州西雅圖市。去年，你和這位珍納洛小姐合組的公司為你個人帶來年總收入四萬八千元。你離婚七年，前妻目前定居於不知名所在。」他向我笑笑：「但我們在查，相信我。」他翻過去一頁，橛起肥胖的嘴唇，「你曾經在高速公路的天橋底下冷血槍殺一名皮條客。」他向我擠擠眼睛，伸手過來拍拍我的手。「是的，肯錫，我們知道那件事。你要是再殺人的話，我有個簡單的忠告：別留下活人證。」他又看著記事簿，「我唸到哪兒了？哦，對了，最喜歡的顏色是藍色，最喜歡的啤酒是聖保利，最喜歡吃墨西哥食物。」他翻到另一頁，抬頭瞄我們一眼。「到目前為止我的成績如何？」

　　「喲，」安琪道。「我們可是五體投地。」

　　他轉向她，「安琪．珍納洛，目前與丈夫菲利浦．狄馬西分居。父親亡故，母親安東尼亞跟第二任丈夫住在亞歷桑納州旗桿市。她也參與了去年那件槍殺皮條客事件。你目前住在郝斯街的一戶一樓公寓，後門的門栓不牢靠。」他合上記事簿，慈眉善目地看著我們。「如果我跟我的朋友們有本事把這種資料弄到手，我們為什麼還他媽的要給某人寄照片？」

　　我的右手緊緊按在大腿上，指頭直戳進腿肉裡，暗地跟自己說要保持鎮定。我清了清嗓子，「好像犯不著。」

　　「他媽的對極了，」賈克．勞斯說。

　　「我們用不著寄照片，肯錫先生，」弗雷迪道：「我們發出訊息的方式比較直接。」

　　賈克和弗雷迪眼中帶著捕食者的獰笑瞪著我們。凱文．赫里易臉上則有個大大的邪笑，尺碼跟峽谷一樣大。

　　安琪道：「我家後門的門栓不牢靠？」

　　弗雷迪聳一聳肩，「聽說是這樣。」

　　她微微一笑，看看我，又看看弗雷迪。你必須認識她有一段相當的日子才看得出來她到底有多生氣。你可以從她越來越靜態的肢體動作上測量出她光火的程度。從她那雕像般的僵坐桌邊的姿勢上看來，我滿肯定她的一肚子火在五分鐘前就已經高漲到最頂點了。

　　「弗雷迪，」她說。他眨眨眼。「你聽命於紐約的英布里亞家族，對不對？」

　　弗雷迪傍眼看她。

　　派因把架起的腿放下來。

　　「而英布里亞家族，」她往桌沿探前身子說。「聽命於莫里亞克家族，而莫里亞克家族至今還只是被視為帕翠索家族充充場面的小支部，對不對？」

　　弗雷迪的眼神點波不興。賈克的左手僵在桌沿和他的咖啡杯之間。我聽見凱文在我身旁發出深長的鼻息聲。

　　「而你──我沒說錯吧？──派人到帕翠索先生唯一外孫女的公寓清查保全上的漏洞？弗雷迪，」她說，越過桌面碰一下他的手，「依你看，帕翠索先生將會把這些行為視作尊敬還是不尊敬呢？」

　　弗雷迪說：「安琪──」

　　她拍拍他的手，站起來。「謝謝你撥冗。」

　　我站起來。「很高興見到大家。」

　　凱文的椅子刮過瓷磚弄出很響的刮擦聲。他擋住我的去路，用深水炸彈般的眼睛逼視我。

　　弗雷迪道：「他媽的坐下。」

　　「你聽見了，凱文，」我說。「他媽的坐下。」

　　凱文嘻嘴一笑，然後用手抹抹嘴巴。

　　我從眼角餘光看見派因再度把腳踝交疊起來。

　　「凱文！」賈克．勞斯道。

　　在凱文臉上，我看見累積多年的階級憤怒在咆哮，我看見真正精神病患者獨有的那種煥發容光，我看見一個小小的、憤怒填膺的小孩，腦袋在一、二年級時便枯萎壞死從此沒再發育了。我看見殺人的欲望。

　　「安琪，」弗雷迪道。「肯錫先生，請坐下。」

　　「凱文！」賈克．勞斯又叫一遍。

　　凱文將那隻先前用來抹掉笑容的手放在我肩上。那隻手逗留在我肩上的那一兩秒內，在我們之間所傳遞的絕不是什麼愉快或舒適或乾淨的東西。他點一點頭，彷彿在回答一個我提出的問題，然後退回他的椅子旁邊。

　　「安琪，」弗雷迪道：「我們可不可以──？」

　　「祝今天愉快，弗雷迪。」她繞到我身後，然後我們一起走到王子街上。

　　※※※

　　我們的車子停放在距離黛安德拉的公寓一個街區的商業街上。到了那裡時，安琪說：「我要去辦點事，我從這裡搭計程車回家。」

　　「你確定嗎？」

　　她看我的神情就像一個才剛震懾住一屋子黑幫大佬的女人，沒心情吃誰的屎。「你打算做什麼？」

　　「找黛安德拉談談吧，我想，看能不能多問出一些這個莫拉．肯錫的事情。」

　　「需要我嗎？」

　　「不。」

　　她回頭向王子街望去，「我相信他。」

　　「凱文嗎？」

　　她點點頭。

　　「我也是，」我說：「老實說，他沒理由撒謊。」

　　她轉過臉來朝路易斯碼頭望去，望向黛安德拉．華倫的公寓裡的一盞黃光。「黛安德拉怎麼辦？如果照片不是凱文寄的，那又是誰？」

　　「沒概念。」

　　「我們真是了不起的大偵探，」她說。

　　「我們早晚會想出來，」我說。「這是我們在行的。」

　　我回頭往王子街眺望，兩個男人向我們走來。一個矮小精瘦剛硬，戴一頂鴨舌帽。另一個高䠷瘦削，每次殺人多半都吃吃傻笑。他們走到街尾，在一輛與我們隔街相對的金色三菱Diamante旁停下來。凱文幫賈克打開乘客座車門，眼睛卻一直緊盯著我們。

　　「那傢伙，」一個聲音說。「不怎麼喜歡你們兩個。」

　　我回過頭來，只見派因坐在我車子的車蓋上。他揚一揚手腕把我的皮夾向我扔來，打中我的胸口。

　　「的確不喜歡，」我說。

　　凱文繞到車子的駕駛座，眼睛仍盯著我們，爬上車子，然後他把車子開上商業街，經過濱海公園，消失在大西洋路的彎道上。

　　「珍納洛小姐，」派因道，欠身將皮夾遞給她。

　　安琪接過去。

　　「剛才在那裡面你上演了很漂亮的一場秀，幹得好。」

　　「謝謝，」安琪道。

　　「不過，別再有下次了。」

　　「不要嗎？」

　　「那會很蠢。」

　　她點點頭，「是。」

　　「那傢伙，」派因瞥一眼Diamante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我。「會把你整得很慘。」

　　「我也沒轍，」我說。

　　他動作流暢地躍下車蓋，彷彿他天生就不可能做出笨拙的動作或尷尬地絆個一跤。

　　「換了是我，」他說。「他要敢用那樣的眼神看我，他不會活著走到他的車子。」他聳一聳肩，「不過那只是本台立場。」

　　安琪道：「凱文那套，我們早就習慣了，我們在幼稚園就認識。」

　　派因點點頭：「多半在那時候就該把他給宰了。」他從我們兩人中間穿過，我的感覺就像有一塊冰在我胸口溶化似的。「晚安。」他越過商業街，走上王子街，一股颯颯涼風掠過街頭。

　　安琪縮在外套裡打了個哆嗦。「我不喜歡這案子，派崔克。」

　　「我也是，」我說。「一點也不喜歡。」

第五章

　　黛安德拉．華倫的閣樓裡，只有我們身處的廚房亮著白色的軌道燈，此外便是一片漆黑，空盪盪的空間浮現出家具的幢幢黑影。鄰近大廈的燈光在玻璃窗上抹上一層亮光，卻照不透室內。碼頭對岸，查爾斯城的燈光在暗黑的天際劃上黃白相間的明亮方格。

　　這是相對來說較為暖和的一夜，但是置身黛安德拉的閣樓裡，卻似有陣陣寒意襲來。

　　黛安德拉將第二瓶布魯克林牌啤酒放在我面前用厚木條拼成的桌上，隨即坐下，看似不經意地摸弄葡萄酒杯。

　　「你是說你相信這些黑手黨分子所說的話？」艾力克道。

　　我點點頭。我剛花了十五分鐘向他們敘述我在胖子弗雷迪咖啡店的開會經過，只省略掉安琪和文森特．帕翠索之間的關係沒說。

　　我說：「撒謊對他們沒有好處。」

　　「他們是犯罪分子耶，」艾力克向我瞪大眼睛：「撒謊是他們的第二本能。」

　　我喝著啤酒。「這倒也說得是，但是罪犯撒謊通常都是出於恐懼，要不就是為了保持某種優勢。」

　　「那就對了……」

　　「但相信我，這幫人沒有任何理由恐懼我，在他們眼中我什麼都不是。如果他們的確恐嚇過你，華倫醫生，而我代表你去跟他們談判，他們的反應該是：『是啊，我們恐嚇她又怎樣，馬上滾你的蛋，不然宰了你。』談判結束。」

　　「但是他們沒這麼說。」她自己點點頭。

　　「沒有。再加上，凱文實在不像那種會有固定女朋友的人，越想越不像。」

　　「可是──」艾力克正要說什麼。

　　我舉起一隻手阻斷他的話頭，看著黛安德拉。「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該問你這個問題，但是我當時沒想到這有可能是一個騙局。這個自稱是凱文的人──他的嗓子是不是有點怪？」

　　「怪？怪在哪裡？」

　　我搖搖頭。「想想看。」

　　「他的聲音很低沉，粗粗的吧，我想。」

　　「就這樣？」

　　她啜一口葡萄酒，點點頭：「是。」

　　「那就不是凱文。」

　　「你怎麼──？」

　　「凱文的嗓子是毀了的，華倫醫生，從小就毀了。聽起來像破鑼嗓似的，像十幾歲正在發育的青少年在變聲。」

　　「我在電話上聽到的不是這樣的聲音。」

　　「應該不是。」

　　艾力克揉揉臉。「電話若不是凱文打來的，那會是誰？」

　　「還有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黛安德拉道。

　　我看看他們兩個，攤開兩手。「老實說，我毫無頭緒，你們兩個有仇家嗎？」

　　黛安德拉搖頭。

　　艾力克說：「你怎麼定義仇家？」

　　「所謂仇家，」我說：「就是會半夜四點鐘打電話給你，或給你寄你孩子的照片又不附加說明，或總之恨不得你死翹翹的人，這就是仇家。」

　　他想了一想後搖頭。

　　「你確定？」

　　他做個鬼臉。「我有專業上的競爭對手和誹謗者，我猜，就是說跟我意見不合的人──」

　　「怎樣意見不合？」

　　他憮然一笑。「派崔克，你上過我的課，你知道我對許多專家同行持反對意見，而許多人對我的反對意見持反對意見，但我懷疑這些人怎麼會想對我造成人身傷害。何況，我的仇家該衝著我來不是嗎？而不是衝著黛安德拉跟她兒子？」

　　黛安德拉臉色微變，垂下眼睛，呷了口酒。

　　我聳聳肩，「你可能對，但誰曉得呢。」我看著黛安德拉：「你說過過去曾經有些病患令你產生恐懼，有沒有哪個是最近剛從病房或監獄放出來、而又可能對你懷恨在心的？」

　　「有的話我會接到通知。」她和我對視，滿目迷惘與恐懼。那是一種從四方八面湧上來的深邃恐懼。

　　「有沒有哪個你在諮商的病患可能有動機、又有足夠的智力這麼做？」

　　她花了足足一分鐘來思索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搖頭。「沒有。」

　　「我會需要跟你前夫談談。」

　　「跟史丹利談？為什麼？我不覺得有這必要。」

　　「我需要排除這件事跟他之間可能存在的任何連繫。要是我這麼做讓你不好受，我很抱歉，可是不這樣做的話我就是個傻子。」

　　「我不是死腦筋的人，肯錫先生，但我向你保證史丹利跟我的生活沒有任何連繫，這樣子已經將近二十年了。」

　　「只要是跟你的生活發生過關係的人，華倫醫生，我都必須知道他們的一切，尤其是跟你關係不是那麼完美的人。」

　　「派崔克，」艾力克道：「你少來了，你不顧隱私權啦？」

　　我嘆了口氣，「去他的隱私權。」

　　「什麼？」

　　「你聽到我說什麼，艾力克，」我說：「去他的隱私權。我恐怕華倫醫生的隱私權──包括你的在內──都得去他的。是你把我請進來的，艾力克，你知道我的辦事手法。」

　　他眨巴眼睛。

　　「我不喜歡這案子給我的感覺。」我望一望這閣樓的黑暗地帶，和玻璃窗上的冰冷流光。「我不喜歡這感覺，而我在嘗試搞清楚一些細節好讓我能把案子辦好，讓華倫醫生和她兒子不至於陷入險境。要做到這些，我需要知道你們生活中的一切，包括你們兩個人的。而如果你們拒我於門外，」──我注視著黛安德拉──「我只好撒手不管了。」

　　黛安德拉淡然注視我。

　　艾力克道：「你撒手不管一個危難中的女人？就這樣一走了之？」

　　我目光不離黛安德拉：「就這樣一走了之。」

　　黛安德拉說：「你說話一向這樣直嗎？」

　　有四分之一秒鐘，我腦海中閃過一個人癱倒在硬水泥地上的影像，她全身佈滿子彈洞孔，我的臉和衣服濺滿了她的血。珍娜．安傑林──在一個和煦夏日的早晨，她還沒倒地就已經死了，站在與她相隔一吋的地方。

　　我說：「過去曾經有個人因為我慢了一步而死去，我不希望再發生同樣的事。」

　　她喉頭的皮膚打起冷顫，她伸手將它抹平。「就是說你認定我有很大的危險了。」

　　我搖頭，「我不知道，但你確實受到恐嚇，你確實收到那張照片，確實有人費了許多工夫擾亂你的生活。我想查明那些人是誰，要他們停止這些行為，你聘我來就是為了這個。你能不能幫我打個電話給提姆森，約他明天見面？」

　　她聳聳肩。「可以吧。」

　　「那好，我也需要莫拉．肯錫的特徵描繪，所有你記得的、關於她的細節，多微不足道都沒關係。」

　　黛安德拉閉目足足一分鐘試圖回想莫拉．肯錫的完整樣貌。我翻開筆記本，拔下筆套，等待著。

　　「她穿著牛仔褲，法蘭絨紅襯衫，裡面穿著一件伐木人款式的黑襯衫。」她睜開眼，「她很漂亮，淺棕色的頭髮長長的，有點稀薄，抽菸抽不停，看她的樣子是真的害怕極了。」

　　「身高呢？」

　　「五呎五吋左右。」

　　「體重呢？」

　　「我猜大約一百一十磅吧。」

　　「她抽什麼菸？」

　　她再度閉上眼睛。「白濾嘴長菸，金色包裝，『豪華』什麼的。」

　　「金邊臣豪華裝超淡菸？」

　　她驀地張眼，「對了。」

　　我聳聳肩，「我搭檔每次要減少菸量的時候都換抽這牌子。眼睛顏色呢？」

　　「綠色。」

　　「你猜她是什麼人種？」

　　她啜口酒。「好幾代以前是北歐吧，也許，也或許是混血的。有可能是愛爾蘭、英格蘭、甚至斯拉夫，她膚色很白。」

　　「還有什麼別的嗎？她說她是哪裡人？」

　　「貝蒙特（譯註：西波士頓的寧靜小鎮）。」她的聲調流露一絲淡淡的驚異。

　　「有什麼不對嗎？」

　　「呃……從貝蒙特來的人一般會上比較好的先修學校，諸如此類的。」

　　「的確。」

　　「而且他們首先會把波士頓腔改掉，假如他們曾經有過的話。也許他們還會帶有輕微的口音……」

　　「但不會是『來俺的派對可別忘了捎啤酒欸』之類的腔調。」

　　「一點也沒錯。」

　　「可是莫拉有這種腔調？」

　　她點頭。「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是的，她腔調有點怪，不是貝蒙特腔，而是列維爾或東波士頓或……」她看看我。

　　「或多切斯特。」我說。

　　「正是。」

　　「街坊口音，」我合上筆記本。

　　「是的。你現在打算怎麼做，肯錫先生？」

　　「我會守住傑生。對方的恐嚇對象是他，覺得被『跟蹤』的人是他，你收到的照片也是他。」

　　「是。」

　　「我希望你減少活動。」

　　「我不能……」

　　「保持辦公時間和預約，」我說。「但是向布萊斯告幾天假，直到我掌握到一些答案為止。」

　　她點點頭。

　　「艾力克？」我說。

　　他看著我。

　　「你先前帶在身上的槍，你知道怎麼用嗎？」

　　「我每個禮拜練習一次，我準頭很好。」

　　「向血肉之軀射擊有點不一樣，艾力克。」

　　「這我知道。」

　　「我要你這幾天貼身跟在華倫醫生身邊，你做得到嗎？」

　　「當然。」

　　「萬一發生狀況，別浪費時間瞄準頭部或往攻擊者的心臟射子彈。」

　　「那我該怎麼做？」

　　「對著對方的身體將槍膛裡的子彈射光光，艾力克。六顆子彈該能放倒任何小過一隻犀牛的物體。」

　　他一副洩氣的樣子，彷彿他忽然發現他在射擊俱樂部所花的時間都是枉費心機，而一般來說也確是如此。又或許他真是把好手，但我懷疑襲擊黛安德拉的那位仁兄會在前額中央戴上靶心。

　　「艾力克，」我說。「你送一送我怎樣？」

　　他點點頭。我們離開閣樓，經過短短的過道來到電梯前。

　　「我不能讓我們的交情妨礙辦案，你了解的，對吧？」

　　他瞪著自己的鞋子，點點頭。

　　「你跟她是什麼關係？」

　　我們四目相對，他的眼神冷冷的。「你問這個幹嘛？」

　　「你沒有隱私權，艾力克，記得這個。我要知道你在這裡面的利害關係。」

　　他聳一聳肩。「我們是朋友。」

　　「留宿的朋友？」

　　他搖搖頭，酸溜溜一笑。「派崔克，有時候我覺得你實在有點粗俗。」

　　我聳聳肩。「客戶付錢雇我可不是為了我在晚餐桌上有好儀態，艾力克。」

　　「我在布朗大學修讀博士學位時認識黛安德拉，那時她剛進碩士班。」

　　我清清喉嚨。「我再問你一次──你們的關係親密嗎？」

　　「不，」他說：「我們只是很好的朋友，像你跟安琪。」

　　「你該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假設。」

　　他點頭。

　　「她有沒有關係親密的人？」

　　他搖搖頭。「她……」他仰頭看看天花板，又低頭看自己的腳。

　　「她怎樣？」

　　「她在性方面並不活躍，派崔克。出於哲學性的選擇吧，她至少獨身十年了。」

　　「為什麼？」

　　他臉色一沉。「我已經說過了──個人選擇。有些人不是被他們的性慾所主宰的，派崔克，雖然這種概念對於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來說可能難以理解。」

　　「好吧，艾力克，」我小聲道：「你還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的？」

　　「例如呢？」

　　「例如不可告人的祕辛，」我說。「你有沒有把柄落在這個人手中，以至他要威脅傑生來挾制你？」

　　「你在暗示什麼？」

　　「我沒在暗示什麼，艾力克，我只問了一個直接的問題，你答有或沒有就夠了。」

　　「沒有。」語音冰冷。

　　「抱歉我不能不問這些問題。」

　　「你真的抱歉嗎？」他說畢轉身走回公寓。

第六章

　　我離開黛安德拉的家時已接近午夜。沿著海岸駕車南行，城市的街道靜悄悄的，氣溫仍高達五十多度。我搖下我這輛最新廢鐵的窗子，讓輕淡微風洗滌霉臭的車廂。

　　我上一部公司車在羅克斯伯里鎮一條荒涼無人煙的街道報廢之後，我的警察朋友戴文告訴我有個警察拍賣會，可以去看看，這部八六年車款的深褐色維多利亞皇冠就是在那裡找到的。它的引擎簡直是藝術品：即使從三十層高的大樓開著它俯衝而下砸個粉碎，許久之後引擎還會一直軋軋轉著馬達。我花錢換過引擎蓋下的每一樣零件，輪胎也裝上最頂級的，可是車廂內部我卻保持原狀──前任車主抽雪茄燻黃的車蓬跟車座，裂口溢出泡沫乳膠的後座，壞掉的收音機。兩扇後座的車門都嚴重凹陷，像被鉗子夾過似的，行李箱的油漆有鋸齒狀的圓形缺口，露出底下的底漆。

　　雖然它是個難看死了的醜八怪，但我滿肯定，沒有哪個要面子的偷車賊會想坐上這輛車子把它開走。

　　我在港灣雙塔旁的交通燈停下，每分鐘牛飲好幾加侖汽油的引擎哼唱得好快活，而兩個頗正點的妙齡女郎從我車前走過。她們看來像粉領族：皺巴巴的雨衣底下穿著緊身而單調的裙子和襯衫，深色褲襪從腳踝以下便隱進一模一樣的白色網球鞋裡。她們走路的步子有那麼點兒不穩，彷彿人行道是海綿做的，紅頭髮那個爆笑起來也嫌太大聲了點。

　　褐頭髮的那個跟我四目交投。我胸無城府地笑笑，是忙亂的城市中的一個柔柔靜夜裡，一個人類靈魂跟另一個人類靈魂在打招呼。

　　她也跟我笑笑。接著她的朋友響響地打了個嗝，兩人抱做一團，嘻哈大笑著走上路緣。

　　我開動車子，滑上中央大道，暗綠色的高速公路在我上方迴旋不已。我發現自己在想，如果一個微醉女人的笑容還能這麼輕易就叫我心情好轉，我實在也堪稱是個怪人了。

　　可這本來就是個怪誕的世界啊，住在裡面的每每都是一些像凱文．赫里易和胖子弗雷迪．康斯坦丁之流的人物，以及那個我今早在報上讀到的女人，她跑去跟新歡狂飲個四天，卻把三個孩子扔在爬滿老鼠的公寓裡。兒童福利官員進入她的寓所時，發現其中一個孩子被滿身的褥瘡黏牢在床褥上，他們不得不在他的尖叫聲中把他給硬扯下來。活在如此一個人世裡──在一個我越來越覺得不祥的晚上，我的客戶因為不可知的原因，被動機不明卻肯定來意不善的不知名力量所威脅──有時你會覺得一個女人的微笑不應該具有任何感染力，但它偏偏就有。

　　不過，如果說她的微笑令我心情好轉，當我把車子開抵我所住的那棟三層式公寓，看到葛瑞絲帶著微笑坐在門廊上，我的心情又何止是好轉而已。她穿著一件起碼大了四五號的深綠色帆布野戰夾克，裡面是白Ｔ恤跟藍色手術褲。紅褐色短頭髮的瀏海平常是垂在臉孔周圍的，不過，顯然在她值勤的最後三十個小時，她不斷用手將它撥到後面。而太少睡眠，和在急診室的刺目燈光下喝了太多杯咖啡，也害她的臉色憔悴不堪。

　　但她依舊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之一。

　　我登上台階，她站起來看我，嘴角半含微笑，淺色的眸子滿是淘氣的神色。還差三級到最頂時，她雙臂大張，像高台上的跳水員往前傾身。

　　「接住我，」她閉眼往下墜落。

　　她的身體向我壓下來的那瞬間甜蜜得瀕臨痛楚邊緣。她吻我，我杵著雙腿，讓她大腿跨過我的腰間，腳踝在我腿後交叉。我嗅到她皮膚的氣息，感受到她肉體的熱力，而我們的每個器官每塊肌肉每條血管恍如潮起潮落，在我們各自的皮層下懸浮。葛瑞絲移開嘴巴，雙唇擦過我耳朵。

　　「我想你，」她低語。

　　「顯而易見，」我吻她的喉嚨：「你怎麼跑出來的？」

　　她呻吟一聲，「後來終於閒了一些。」

　　「等我等了很久嗎？」

　　她搖搖頭，牙齒輕囓我的鎖骨。她把腿從我腰際放下，站在我面前，我們額頭抵額頭。

　　「梅兒呢？」我說。

　　「在家跟安娜貝絲一起，睡得很香。」

　　安娜貝絲是葛瑞絲的妹妹兼寄宿保母。

　　「你見到她了？」

　　「只夠時間給她唸個睡前故事和吻她晚安，她就睡死過去了。」

　　「你呢？」我說，手貼著她脊椎上下走。「你需要睡嗎？」

　　她又呻吟一聲，點點頭，額頭撞到我的額頭。

　　「哎唷。」

　　她小聲笑，「對不起。」

　　她看進我眼睛，「絕對，但是比起睡眠，我更需要你。」她吻我。「在我深、深處。你想你能效勞嗎，大偵探？」

　　「效勞是我的看家本領，大醫師。」

　　「我都聽見了。你要帶我上樓呢，還是我們就地為鄰居演一場好戲？」

　　「呃……」

　　她摸我的下腹。「告訴我哪裡痛。」

　　「稍微再往下一點，」我說。

　　※※※

　　我一關上公寓門，葛瑞絲便把我按在牆上，舌頭往我嘴裡探。她左手牢牢扣住我後腦，右手在我身上亂竄，活像隻饑餓的小動物。我本人可說是一年到頭都處於荷爾蒙亢奮狀態的，然而要不是我早幾年就戒了菸，葛瑞絲肯定要害我被送進加護病房。

　　「依我看，今天晚上是由女士發號施令囉。」

　　「這位女士，」她咬著我肩膀說，咬得一點也不輕：「正慾火焚身，恐怕得用冷水澆澆她的身子才行啦。」

　　「我說過了，」我說。「這位男士樂於效勞。」

　　她後退一步，凝視我，脫下夾克隨手往客廳裡一扔。葛瑞絲可不是什麼潔癖狂。她粗魯地吻我的嘴，隨即腳跟一旋，舉步向走廊走去。

　　「你到哪去？」我嗓子啞啞的。

　　「你的淋浴間。」

　　到了浴室門，她剝掉Ｔ恤。一道源自街燈的細細光束橫切過臥室照進走道，斜劃過她堅實的背肌。她把Ｔ恤掛在門鈕上，回頭看我，臂膀抱住裸露的雙乳。「你沒動，」她說。

　　「我在欣賞美景，」我說。

　　她鬆開臂膀，兩手撥了撥頭髮，背向後彎，肋骨凸現在皮膚上。她又凝視我的眼，踢掉網球鞋，剝掉短襪。她兩手游過下腹，拉一拉手術褲的束帶。褲子落在她腳踝周圍，她踏出褲子。

　　「醒過來沒？」她說。

　　「噢，欸。」

　　她倚著門柱，拇指勾住黑色內褲的鬆緊帶。我向她走去，她揚揚單眉，帶著詭譎的笑意。

　　「喔，你能不能幫幫忙弄走這個，大偵探？」

　　我幫了她忙，我幫了大量的忙，我對幫忙很在行。

　　※※※

　　葛瑞絲和我在淋浴間做愛的時候，我想起來，每次她在我心中浮現，都會讓我聯想到水。因為我們相遇在一個寒冷多雨的夏季最多雨的那個星期，因為她的眸子是一種讓我想起冬雨的淺綠，因為第一次做愛我們是在大海裡淋著夜雨。

　　淋浴後我們躺在床上，遍身濕淋淋，她的棕紅頭髮映在我胸口上顯得很黑，我們做愛的聲浪仍在我耳裡迴盪。

　　她鎖骨上有個圖釘大小的傷疤，是她小時候在她叔叔的穀倉裡玩耍時，被牆上突出來的鐵釘弄傷的。我湊過去吻它。

　　「嗯，」她說：「再來。」

　　我伸出舌頭舔那小疤。

　　她的腿勾住我的腿，腳在我腳踝上挨挨擦擦。「傷疤也可以是性感的嗎？」

　　「我想任何東西都可以是性感的吧。」

　　她溫熱的手摸索我下腹，撫弄那形如水母、硬橡皮般的痂結組織。「這個呢？」

　　「這個就談不上性感了，葛瑞絲。」

　　「你總是避而不答，它顯然是燒傷留下的。」

　　「你是什麼呀──醫生嗎？」

　　她輕笑。「據說是的。」她的手探到我大腿間，往上摩挲著。「告訴我它痛在哪裡，大偵探。」

　　我笑笑，儘管我懷疑笑得很勉強。

　　她支起手肘，凝視我半晌。「你不是非告訴我不可，」她小聲說。

　　我舉起左手，用指背撥開她額前的一綹頭髮，手指慢慢落到她臉旁，她柔暖的咽喉，她小小的、堅挺的右乳。我翻過手來，手心擦過她乳頭，回到上面她的臉，然後把她拉倒在我身上。我用力抱她，用力得我可以聽見我們的心臟在胸腔裡敲打的鼓點，像冰雹打在一桶水上。

　　「我爸，」我說：「用熨斗燙我，因為他想給我一個教訓。」

　　「什麼教訓？」她說。

　　「別玩火。」

　　「什麼？」

　　我聳聳肩，「也許只因為他有權利這麼做。他是父親，我是兒子。他想燙我，他就燙我。」

　　她抬起頭，淚水盈眶。她的手指摳進我頭髮裡，眼睛又大又紅地搜尋我的眼。她吻我，狠狠地吻，吻得出瘀傷，像要吸走我的痛。

　　她直起身子時，臉是濕的。

　　「他死了，是嗎？」

　　「我爸？」

　　她點點頭。

　　「哦，是的，他死了，葛瑞絲。」

　　「那就好，」她說。

　　※※※

　　幾分鐘後我們再做愛那次，是我一生中最美妙也最令人心慌的經驗之一。我們掌對掌，前臂壓著前臂，在我身體的每個部位，我的肉與骨與她緊緊相連。接著她把大腿抬高到我臀部，將我迎到她裡面，她的雙腿滑到我腿後，腳跟鉗住我膝彎下面，我感到全然地被包覆，彷彿我溶進了她的體內，而我們的血液結合在一起。

　　她叫出聲來，我如此真切地感覺到那叫聲，彷彿是從我的聲帶發出來的一般。

　　「葛瑞絲，」我一面消失在她體內一面低喃：「葛瑞絲。」

　　快睡著時，她的嘴唇在我耳邊撲動。

　　「晚安，」她發睏地說。

　　「晚安。」

　　她的舌頭溜進我耳窩，暖融融的，通電的。

　　「我愛你，」她咕噥道。

　　我張眼看她時，她已睡熟。

　　※※※

　　早上六點，我醒來聽見她淋浴的聲音。我床單上有她的香水味、體香味、一絲隱約的醫院消毒劑味、我們的汗味和做愛的氣味。所有這些氣味彷彿滲進了纖維裡，像是已經在那裡一千個夜。

　　我到浴室門迎接她，她偎到我懷裡，一面把頭髮向後耙梳。

　　我的手溜到她毛巾底下，她大腿下面的水珠滾到我手背上。

　　「想都別想。」她吻我：「我得去看我女兒，跟著回醫院去。昨晚之後我還能走路已經算幸運了，現在去洗洗吧。」

　　我自個沖澡。她在一個我們說好她可以據為己用的抽屜裡找到乾淨衣服。我發覺自己又在預期著那份不安，在以往每當一個女人在我床上和我共度──喔──超過一個小時便照例要侵襲我的那份不安，可是這回它沒有出現。

　　「我愛你，」她昏然入睡時這麼咕噥著。

　　好奇怪唷。

　　我回到臥室時，她正在把床上的床單剝下來。她換上了黑牛仔褲跟深藍色牛津襯衫。

　　她彎身向著枕頭，我逛到她後面。

　　「你敢碰一碰我，派崔克，」她說：「你就死定了。」

　　我把手放回身側。

　　她抱著床單轉身，笑嘻嘻說：「洗衣服，這檔事你熟悉嗎？」

　　「有點印象。」

　　她將整堆東西丟到牆角。「我能指望你用乾淨床單重新鋪床呢，還是下次我過來我們得睡在光禿禿的床墊上？」

　　「我盡力而為，小姐。」

　　她摟住我的脖子吻我。她狠命抱我，我也狠命抱她。

　　「你沖澡時有個電話。」她在我懷裡後仰。

　　「誰？還不到早上七點啊。」

　　「我也有同感，他沒留姓名。」

　　「他說了什麼？」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什麼？」我的手從她腰間放下。

　　「他是愛爾蘭人，我以為是你的一個叔叔或伯伯什麼的。」

　　我搖搖頭。「我從來不跟他們講話。」

　　「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我父親的兄弟，而他們跟他沒兩樣。」

　　「哦。」

　　「葛瑞絲，」──我拉著她的手，讓她靠著我坐在床上──「這愛爾蘭人說了些什麼？」

　　「他說：『你一定就是可愛的葛瑞絲了，實在幸會。』」她向那堆床單愣看了一會兒。「當我說你在沖澡時，他說：『呃，告訴他我打過來就好，我哪天會過來拜訪他。』我來不及問他的姓名他就掛斷了。」

　　「就這樣？」

　　她點點頭。「怎麼？」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會在七點以前打給我的人沒太多，而他們要是打來，一般都會留個名字。」

　　「派崔克，你有多少個朋友知道我們在交往？」

　　「安琪、戴文、里奇、雪莉琳、奧斯卡、巴巴。」

　　「巴巴？」

　　「你見過他的，高頭大馬，風衣不離身──」

　　「很嚇人的那個，」她說。「像某天會因為思樂冰販賣機故障，走進一家便利商店殺光全店的那個。」

　　「就是他，你在那個──」

　　「上個月那個派對見過他，我記得。」她打個寒顫。

　　「他沒有傷害性。」

　　「只是單單不傷害你吧，」她說：「基督啊。」

　　我抬起她的下巴。「不單單是我，葛瑞絲，任何一個我關心的人。巴巴在這方面忠心得發狂。」

　　她撥開我太陽穴上的濕頭髮。「他始終是個變態狂，就是巴巴這樣的人把急診室填滿新的傷患。」

　　「好吧。」

　　「所以我絕不希望他接近我的女兒，懂嗎？」

　　每當一個母親對她孩子的保護本能被啟動的時候，她臉上會出現一種表情。那是一種獸類的表情，殺氣騰騰。那不是什麼可以講理的東西，而儘管它的根源是強烈的愛，它絕無慈悲可言。

　　此刻的葛瑞絲就有那種表情。

　　「成交。」我說。

　　她吻一下我額角。「可是我們還沒解決那個愛爾蘭人的身分。」

　　「還沒。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快了。』」她從床上站起來。「我把外套放哪了？」

　　「客廳，」我說。「你是什麼意思──『快了』？」

　　她在走到門口的途中停下，回頭看我。「當他說他會過來拜訪的時候，他停了幾秒，接著說：『快了。』」

　　她走出臥室。我聽到客廳裡一塊鬆脫的地板在她腳底下咯吱一響。

　　快了。

第七章

　　葛瑞絲走沒多久，黛安德拉便來了電話。史丹利．提姆森答應在十一點鐘跟我在電話上談個五分鐘。

　　「整整五分鐘，」我說。

　　「在史丹利來說已經很給面子了。我把你的電話給了他，他會準十一點打給你，史丹利很準時。」

　　她給了我傑生的本週課程表和宿舍房號，我一一抄下來。恐懼使她的聲音變得細小脆薄。我們掛斷前她說：「我心慌意亂的，我討厭這樣子。」

　　「別擔心，華倫醫生，一切問題都會解決的。」

　　「會嗎？」

　　※※※

　　我打電話給安琪，鈴響第二聲那邊便拿起話筒。還沒聽見誰說話，我便先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彷彿話筒正從一隻手被傳到另一隻，接著我便聽見她壓低嗓門說：「我拿到了，行了吧？」

　　她的聲音是剛睡醒的沙啞和遲鈍。「哈囉？」

　　「你早啊。」

　　「嗯哼，」她說。「是很早。」她那端傳來另一陣窸窣聲、掙脫床單的動作聲、床墊彈簧的嘎吱聲。「什麼事，派崔克？」

　　我扼要地簡報了我跟黛安德拉和艾力克的談話內容。

　　「就是說打電話給她的人鐵定不是凱文了，」她的聲音還是懶懶的：「這不合理呀。」

　　「對，你有筆沒有？」

　　「有，讓我找找看。」

　　又一陣窸窣聲。我知道她準是把話筒撂在床上正在滿房間找筆。安琪的廚房潔白無瑕是因為她從不進廚房，她的浴室晶瑩發亮是因為她憎恨污垢，但她的睡房看上去永遠像是她旅行回來後在颱風中解開了行李。襪子和內褲從大張著口的抽屜溢出來，乾淨的牛仔褲和襯衫和窄腳褲散落一地，或搭在門鈕或床頭柱上。自我認識她以來，她從來就沒穿過她早上考慮的第一套衣服。在這遍地狼藉當中，偶爾會露出一角背脊彎掉或破掉的書和雜誌。

　　在這房間裡，安琪連登山腳踏車都弄丟過，而這會兒她卻要找一枝筆。

　　她乒乒乓乓拉開又關上好幾個抽屜，又把床頭櫃上的零錢跟打火機跟耳環全都搬動過之後，有個聲音說：「你在找什麼？」

　　「筆。」

　　「這裡有。」

　　她回到線上。「有筆了。」

　　「紙呢？」我說。

　　「喔狗屎。」

　　這又占去另一分鐘。

　　「說吧，」她說。

　　我把傑生．華倫的課程表和宿舍房號照唸一遍。我在等史丹利．提姆森打電話來的期間，她可以去盯傑生的梢。

　　「知道了，」她說。「糟，我得趕快。」

　　我看看錶。「第一課十點半才開始，你還有時間。」

　　「沒有了，我九點半有個預約。」

　　「跟誰呀？」

　　她微喘著氣，我猜想她在掙扎著套上牛仔褲。「我的律師。你什麼時候到布萊斯，咱們就在布萊斯見。」

　　她收了線。我俯瞰著下面的馬路發怔。天氣異常清朗，整條馬路光潔得像峽谷間的通道，又像一條刻痕分明的冰河，橫陳在成排的三層式公寓和磚屋之間。汽車的擋風玻璃在陽光的照射下成了白色的半透明體。

　　律師？在我跟葛瑞絲共度放浪光陰的過去三個月間，有時我會以近乎驚訝的心情想起，我的搭檔也在外面的世界過著某種生活，跟我互不相涉的生活。這生活中有律師、有感情糾葛、有小戲劇、有早晨八點半在她睡房裡遞筆給她的男人。

　　那麼，這律師是誰？這遞筆給她的男人又是誰？我幹嘛又要在意？

　　而他媽的「快了」又是什麼鬼意思？

　　※※※

　　等著提姆森的電話，我有九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可供打發，而做過運動之後還剩下一個多鐘頭。我開冰箱翻找非啤酒類也非汽水類的飲料，但是白找一頓，於是我走到街角的小店去買我的咖啡。

　　我把咖啡端到街上，背倚一根路燈柱，一面享受天氣一面喝，看路上車流滾滾，看行人匆匆趕去新月街尾端的地鐵站。

　　我聞到身後的黑寶石酒館飄來一股餿啤酒味，還有滲進木頭裡的威士忌氣味。黑寶石早上八點就開門讓那些剛值完子夜班的酒客光顧，現在快十點了，聽那裡面的噪音就跟週五晚上沒兩樣，口齒不清、懶洋洋的人語聲，偶爾夾雜一聲吼叫，或撞球桿擊打一組球時所發出的爆響。

　　「嘿，稀客。」

　　我轉過身去，低頭所見是一個嬌小女人的臉，臉上帶著朦朧飄忽的笑意。她的一隻手遮在眼睛上擋陽光。我花了點時間才認出她來，因為她的髮式和服飾都改變了，連聲音都比我上回聽見的要低沉，不過依舊很輕，飄飄的，彷彿要說的話語還來不及留下印便被風吹走了。

　　「嗨，凱拉，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聳聳肩，「前陣子。你好嗎，派崔克？」

　　「很好。」

　　凱拉以鞋跟為軸前後晃擺著身子，限珠骨碌碌往兩旁溜轉，笑容略略歪向左邊的臉頰，於是她登時又變得熟悉了。

　　她小時候是個活潑的孩子，卻喜歡獨來獨往。其他小孩在玩踢球的時候，你會看見她在操場上翻開筆記本塗鴉或畫畫。等她長大一些，開始將俯瞰布雷克操場的一角據為己有，而與她同年次的一群小孩則占領了我那年次在十年前棄守的地盤，你會看見她獨坐一旁，倚著一根欄杆或廊柱，喝著果汁酒，凝望街道，那眼神就彷彿眼前一切忽然之間變得無比陌生。她沒有受到排擠或被貼上怪胎標籤，因為她太美了，比那個號稱第二名美女的女孩要美上許多，而純粹的美在這個社區比任何其他產物更被珍視，因為它比中一筆彩金還更讓人覺得千載難逢。

　　從她學會走路的時候起，大家都知道她絕不會待在這個社區裡。這社區從來留不住那些美麗的人，遠走高飛的預言早已深深鏤刻在她們的眼眸裡，有如瞳仁裡的瑕疵。每次你跟她說話，她的某個部位──她的頭、胳臂、老在動來動去的腳──總是無法保持靜止，彷彿她早已將你和這個社區的邊界拋在身後，前往她目光所及的另一方。

　　對於她那個圈子的朋友來說，她或許被視為稀有動物，可是每隔五年左右也照樣會有另一個版本的凱拉翩然出現。在我據守操場角落的日子裡，那個翩然出現的版本便是安琪。據我所知道的，只有她一個違反了那條消極的社區定律，始終待在這個城市沒走。

　　在安琪之前還有愛蓮．麥克，那個畢業袍沒脫下便跳上國鐵、幾年後出現在《警網雙雄》影集的女孩。二十六分鐘的戲分內，她遇上戴賽警官，跟他上床，賺取他的搭檔郝綏警官的好感（儘管一度不是那麼有把握），並且在戴賽警官結結巴巴向她求婚時答應他所求。下一節廣告沒播她已經香消玉殞，戴賽警官橫衝直撞追出元兇，一臉狠勁兒和正義感把他一槍轟到西天。那一集結束時他佇立在雨中她墳前，而我們誰都知道他永遠也忘不了她。

　　到了下一集，他已經交上新女友，再沒有人提過或見過愛蓮，不管是戴賽警官或郝綏警官或這社區裡的任何人。

　　凱拉在麻州大學只唸一年便去了紐約，此後也消息杳然。事實上我和安琪有天下午從湯姆英格力酒館出來正好撞見她上巴士。那是仲夏時節，凱拉正站在馬路對面的巴士站。她的自然色頭髮是一種淺淡的麥子金，她一面抬手調整亮麗夏衫的吊帶，一面老有髮絲吹進眼裡。她揮揮手，我們也揮揮手。巴士進站時她提起行李，就此被捲進車廂帶走了。

　　她現在的髮式是短而尖的，染成墨黑，皮膚白得像漂白過。她穿著一件無袖翻領黑毛衣，下襬塞進炭灰色油彩牛仔褲的褲腰裡，每句話的末端都帶有一聲神經質半喘著氣的尾音，有點像一聲嗝。

　　「天氣真好，嗄？」

　　「我是沒意見啦，去年十月這個時候雪已經在下了。」

　　「紐約也是。」她輕聲一笑，跟自己點個頭，低頭望著穿舊了的靴子。「嗯，就是呀。」

　　我又喝幾口咖啡。「你還好嗎，凱拉？」

　　她再次用手遮擋眼睛，望著慢動作的晨間車流。刺目的陽光射在擋風玻璃上，從她根根豎起的頭髮間穿刺而過。「我很好啊，派崔克，真的很好，你呢？」

　　「沒什麼好抱怨的。」我也望向馬路，等我回頭才發覺她正非常留意地觀察我，彷彿正試圖決定我這張臉到底是吸引她還是令她反感。

　　她的身體微微向兩邊搖晃，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黑寶石的大門敞開著，我可以聽見兩個傢伙在裡頭鬼嚷著什麼五塊錢和棒球賽的。

　　她說：「你還在當偵探嗎？」

　　「嗯哼。」

　　「收入好嗎？」

　　「有時候。」

　　「我媽去年有次寫信提到你，說所有報上都登了你的名字，說是很大的新聞耶。」

　　我滿驚訝凱拉的媽媽居然還能放下一杯蘇格蘭威士忌讀一張報紙，更別說給女兒寫一封關於讀報經驗的信了。

　　「大概那個禮拜沒什麼新聞吧，」我說。

　　她回頭望望酒館，一隻手指掠過耳朵上方，像是想將不存在的頭髮勾在耳後。「你怎麼收費？」

　　「視案子而定。你需要雇偵探嗎，凱拉？」

　　她的嘴唇看上去薄薄的，有種異樣的被遺棄感，彷彿她在接吻時閉上了眼睛，再張眼時發覺愛人已離她而去。「不是啦，」她笑出聲來，打了個嗝。「我快要搬到洛杉磯了，我弄到個角色，是《我們的日子》裡的。」

　　「真的？嘿，恭喜啊──」

　　「跑龍套而已，」她搖搖頭說。「我是那個老站在住院登記護士後面亂翻文件的小護士。」

　　「無論如何，」我說。「總是個起步。」

　　一個男人從酒館探出頭來，向右望，又向左望，然後惺忪的眼睛總算看見了我們。他是米基．杜格，兼職建築工人，全職古柯鹼販子，跟凱拉同年次，是他們那一夥的本城前任白馬王子，看樣子仍在努力堅守青春的最後防線，以對抗逐步進逼的後退髮線和變鬆肌肉。他看見我時眨了眨眼，把頭縮回去。

　　凱拉繃緊肩膀，彷彿她是用那個部位感覺到他的。她向我靠過來，我聞到她嘴裡噴出嗆人的蘭姆酒氣味，在早上十點。

　　「世界也瘋狂，嗄？」瞳孔的稜光如剃刀片。

　　「嗯……是的，」我說。「你需要幫忙嗎，凱拉？」

　　她又笑出聲來，繼之以一聲打嗝。

　　「不，不用。沒有啦，我只是想打個招呼，派崔克。你從前是我們這一夥的大哥哥耶。」她向酒館擺擺頭，暗示她所指的「這一夥」的某些成員今天早上在哪裡落腳。「你知道吧，我只是想說一聲『嗨』。」

　　我點點頭，看著她胳臂上的皮膚冒起一層細細的疙瘩。她不斷瞄我的臉，彷彿它會向她透露某種訊息。當她無所獲時，她又瞄向別處，但一秒後又瞄過來。她讓我聯想到冰淇淋車旁的一個窮小孩站在有大把錢的一群孩子當中，看著冰淇淋筒和巧克力泡芙紛紛越過她的頭頂傳到別人手上。她心裡一方面很明白她永遠也不會分到一份，但另一方面卻又一直巴望著冰淇淋小販會不小心弄錯或出於同情心給她一份。她的心在滴血，因為那渴望得到的心太令人難堪了。

　　我掏出皮夾，抽出一張商業名片。

　　她朝它皺皺眉，看我一眼。她似笑非笑，帶幾分諷刺，樣子因此變得有點醜。

　　「我很好啊，派崔克。」

　　「才早上十點你就喝半醉了，凱拉。」

　　她聳聳肩。「某些地方已經是正午了。」

　　「可惜這裡不是。」

　　米基．杜格又把頭探出門口。他直直地瞅著我，眼神不那麼惺忪了。大概吸過一劑古柯鹼提神，或他這些日子在賣的什麼別的玩意。

　　「嘿，凱拉，你還要不要進來呀？」

　　她用肩膀做了個小動作，我的名片被她捏在手心裡捏得發潮。「我這就來，米基。」

　　米基似乎還想多說句什麼，但他只在門扉上擊出一串鼓點，點個頭，消失在門內。

　　凱拉望著馬路，往路上的車子看了半天。

　　「離開一個地方的時候，」她說。「你會想，等你回來它應該變小了。」她甩甩頭，嘆口氣。

　　「它沒變小嗎？」

　　她搖頭。「他媽的一點也沒變。」

　　她後退幾步，一邊用名片拍打著臀部。她睜圓了眼睛看我，動作誇張地抬了抬肩膀。「保重，派崔克。」

　　「你也保重，凱拉。」

　　她舉起名片。「嘿，現在我有你的名片了，不是嗎？」

　　她把它塞進牛仔褲的後口袋，轉身面向黑寶石敞開的門口。這時她停下腳步，轉身，向我綻放笑容。那是個開顏、燦爛的笑，可是她的臉似乎不太適應，以至兩邊臉頰禁不住有點痙攣似的。

　　「小心點，派崔克，好嗎？」

　　「小心什麼？」

　　「什麼都小心，派崔克，什麼都小心。」

　　我滿確定我給了她一個狐疑的表情，可是她點點頭，彷彿我們共享一個祕密似的。接著她一低頭鑽進酒館裡不見了。

第八章

　　即便在我父親涉足政壇以前，他就已經在地方政治圈相當活躍了。他是那種會去高舉標語牌和敲門做拜訪的人。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家裡歷年擁有的幾部雪佛蘭上的保險桿貼紙，在在證明我父親對黨的忠誠。對父親而言，政治跟社會改革無關，所以他一點也不在乎大多數政客在群眾面前許下什麼承諾；他所嚮往的是哥兒們間的拜把子交情。政治好比世上最後一間大樹屋，一旦你巴結上你那個街區的最佳子弟，你就可以捲起繩梯，把一堆傻瓜留在下面。

　　他一度支持過史丹利．提姆森。那時節提姆森剛從法律學院畢業，在地方檢察署新官上任，正要參選市議員。畢竟提姆森是我們的老街坊，一顆明日新星，如果事情辦得順利，在不久的將來當你需要找人替你居住的那條街道剷雪，或把吵鬧的鄰居逐出社區，或讓你的表親按月支一點工會救濟金，他就是你打電話商量的那個人。

　　我依稀記得我小時候見過的提姆森，但我沒法把我記憶中的提姆森跟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提姆森完全分開，所以當我聽見他那經過話筒過濾的聲音時，我有個奇異的錯覺：那不是由血肉之軀發出的，而是預錄的。

　　「是派特．肯錫嗎？」他豪情萬丈地說。

　　「是派崔克才對，提姆森先生。」

　　「你好嗎，派崔克？」

　　「很好，先生，你呢？」

　　「好好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的笑聲很親熱，彷彿我們剛剛講了個笑話，只是我不知怎麼沒聽懂罷了。

　　「黛安德拉告訴我說你有幾個問題要問我。」

　　「我是有幾個問題，是的。」

　　「好啊，你儘管問吧，孩子。」

　　提姆森只比我年長個十歲或十二歲，我搞不清我怎麼會成了他的孩子。

　　「黛安德拉把收到傑生照片的事告訴你了沒有？」

　　「她告訴我了，派崔克。我得跟你說，這件事有夠邪門的。」

　　「是的，呃──」

　　「我個人的看法是有人在整她。」

　　「整得滿大費周章的。」

　　「她告訴我說你認為這事情跟黑手黨無關？」

　　「目前來說，是的。」

　　「呃，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派崔克。」

　　「你辦公室有沒有在辦什麼案子，先生，是有可能導致某人去威脅你前妻和兒子的？」

　　「你說的是電影裡的橋段啊，派特。」

　　「請叫我派崔克。」

　　「我是說，也許在波哥大（譯註：哥倫比亞首都）會有人為了私人恩怨找地方檢察官的麻煩，可是在波士頓嘛，這是不可能的事。拜託你，孩子──你就這麼點本事嗎？」又一串豪情萬丈的笑聲。

　　「先生，你兒子的性命可能有危險，而──」

　　「保護他，派特。」

　　「我正努力這麼做，先生，但是如果──」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讓我告訴你我真正的想法。我認為是黛安德拉的不知哪個神經病患幹的，準是忘了嗑他的百憂解，於是決定給她點顏色瞧瞧。你去查一查她的病患名單，孩子，這就是我的建議。」

　　「派特，聽好了，我跟黛安德拉離婚差不多二十年了，她昨晚打電話來是我六年來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沒有人知道我們結過婚，沒有人知道傑生是我的兒子。上屆競選的時候，相信我，我們一直在擔心這件事被擺上檯面──我怎樣離開我的第一任妻子跟襁褓中的兒子，我怎樣沒跟他們保持聯繫。可是，你猜怎麼著，派特？完全沒影兒。在一個齷齪的政治市鎮裡的一場齷齪的政治競賽裡，這件事居然沒有一個人提起，就是因為沒有人知道傑生或黛安德拉跟我之間的關係嘛。」

　　「可是，關於──」

　　「很高興跟你談話，派特，請轉告令尊史丹利．提姆森問候他，我怪想念那個老頭兒的，這些日子他都躲到哪裡去了？」

　　「香柏林墓園。」

　　「當起墓地管理員來了，是吧？呃，我得掛了，保重，派特。」

　　※※※

　　安琪道：「這小子，比當年的你更濫交，派崔克。」

　　「嘿，客氣點，」我說。

　　跟蹤傑生．華倫的第四天，感覺上開始像是在跟蹤少年唐璜。黛安德拉強調我們不能讓傑生知道我們在盯他的梢，理由是男人不願意讓其他人操控或改變他們的命運，而且據她說，傑生對隱私權重視得「可怕」。

　　我也會重視隱私，我想，如果我平均三天連上三個馬子就會這麼重視。

　　「連進三球，」我說。

　　「什麼？」安琪說。

　　「那小子在星期三連進三球，他因此正式登上賤男人名錄。」

　　「男人，」她說，「豬也。」

　　「這不假。」

　　「請抹掉你臉上的假笑。」

　　果真有人在跟蹤傑生的話，嫌疑最大的莫過於某個被甩的愛人，某個不喜歡被當成一次戰績，或一二三名女人中的第二名的少女。但我們已幾乎不間斷地監視他超過八十個小時，這期間並沒有看見在我們之外還有旁人跟蹤他。他這人也並不難找，白天都在課室上課，正午通常在宿舍房間安排一次床上運動（他似乎跟室友──來自俄勒岡州、每晚七點趁傑生不在房間便大開大麻派對的大麻癮君子──有某種安排），跟著在草坪上溫習功課直到日落西山，然後在自助食堂跟滿桌子清一色女生共進晚餐，入夜後便光顧布萊斯一帶的酒館。

　　他在睡的女人──至少我們看到的三個──似乎全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卻又不吃彼此的醋。三人全是差不多的類型，衣著入時，通常是黑色，衣服上裝飾著時尚的裂縫。她們都戴俗氣的人造珠寶──觀諸她們的名牌座駕，以柔軟進口皮革所製的靴子、夾克和背包──她們是為了俗氣而俗氣。我猜那意思是，不趕時髦才最時髦吧──世人無可救藥地食古不化，她們的後現代反諷打扮正是某種唾棄的表示，或諸如此類的。她們全都沒有男朋友。

　　她們全就讀於人文科學學院。嘉貝麗主修文學，蘿倫主修藝術史，不過大部分時間都在一個全女生金屬樂團當主吉他手，致力於模仿寇特妮．樂芙和金．迪兒，樂風走斯卡兼龐克兼速彈路線。而矮小、精瘦、刻意亂講粗話的翡翠則是個畫家。（譯註：Courtney Love、Kim Deal都是搖滾女歌手。斯卡〔ska〕是源自牙買加的流行舞曲，速彈〔speed〕是急速彈奏吉他的一種樂風。）

　　她們似乎不常洗澡。對我來說這會造成困擾，然而傑生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反正他自己也不常洗澡。我對女人的品味向來不算特別保守，但我對洗澡另有規矩，對陰蒂環又有另一條，而我在兩條規例上都絕不妥協。對於邋遢一族來說我多半是個掃興鬼吧，我猜。

　　可幸有傑生彌補我的不足。根據觀察所得，傑生簡直是校園上的男幫浦。星期三他從翡翠的床上爬下來後，兩人去了一家名叫「哈潑渡船」的酒館，在那裡跟嘉貝麗會合。翡翠留在吧內，傑生和嘉貝麗則相偕前往嘉貝麗的寶馬座駕。他們在車廂內進行口交，而我有幸參觀整段過程。他們回到酒館後，嘉貝麗和翡翠結伴進入女洗手間，而根據安琪的敘述，她們在洗手間裡興高采烈地交換心得。

　　「據說粗大如巨蟒，」安琪道。

　　「我都說關鍵不在於大小──」

　　「你不妨一直跟自己這麼說，派崔克──或許有一天你能騙自己騙成功。」

　　接下來兩個女孩跟她們的男玩偶到中央廣場的「熊之家」續攤。蘿倫和她的樂隊在那裡有一場秀，聽上去活像一群音盲的人在冒充洞穴合唱團（譯註：Courtney Love所屬樂團）。散場後傑生搭蘿倫的便車回她的家。他們進入她的房間，點上薰香，放一張派蒂．史密斯的唱片當背景音樂，然後激烈交媾如一對海獺，直到天色將明。

　　※※※

　　盯梢第二天晚上，我從北哈佛的一家酒館的洗手間出來時，跟他撞個滿懷。我當時正目光溜著人群找安琪，一點也沒注意到傑生，直到我的胸口撞上他的肩膀才看見他。

　　「你在找人？」

　　「什麼？」我說。

　　他的眼神調皮促狹，但沒壞心眼，在舞台射來的燈光下是亮亮的碧綠色。

　　「我說：『你在找人？』」他點一根菸，一手兩用地用那隻拿威士忌杯的手將菸從嘴裡夾出。

　　「找我女朋友，」我說。「抱歉撞到你。」

　　「沒關係，」他說，在悶懨懨奏著重複段的吉他聲中提高了聲音。「只是你看來有點迷失而已，祝你好運。」

　　「什麼？」

　　「祝你好運，」他往我耳朵裡喊。「找女朋友好運，什麼都好運。」

　　「謝謝。」

　　我擠入人群。他再次轉向翡翠，在她耳邊說句什麼，她聽了之後大笑起來。

　　※※※

　　「起初滿有趣的，」安琪在第四天說。

　　「哪部分？」

　　「窺淫那部分。」

　　「別小看窺淫啊，沒了它，美國文化就不存在了。」

　　「我沒小看它，」她說：「可是，看著這小子亂操每一樣沒被釘牢在地面的東西，會讓人覺得……呃，渾身髒兮兮的，你懂我的意思？」

　　我點點頭。

　　「他們看來很寂寞的樣子。」

　　「誰？」我說。

　　「整票人。傑生、嘉貝麗、翡翠、蘿倫。」

　　「寂寞，嗯。呃，對外人來說，他們倒是掩飾得很好。」

　　「你也一樣掩飾了很長時間啊，派崔克，你也一樣。」

　　「哎唷，這麼說真傷啊。」我說。

　　※※※

　　第四天末尾，我們決定分頭行事。對於一個在一天內泡那麼多女人又泡那麼多酒館的小夥子來說，傑生可說是個十分規律的人。你幾乎可以一分鐘不差地預測他哪個時刻會在哪個地方出現。當天晚上，我回家，留下安琪監視他的宿舍房間。

　　我做著晚飯的時候，她打電話來報告說傑生和嘉貝麗一起在他的房間裡，似乎準備就寢了。會稍微打個盹，早上陪他上學去。

　　吃過晚飯，我坐在門廊上眺望馬路。夜更深更冷了，這一冷並不只是空氣稍稍降溫而已，而是溫度直直落。月亮像一片燃燒著的乾冰，空氣裡散發著一場高中足球夜賽打過之後的味道。一股冷風吹過馬路，穿透樹林，小口小口啃囓著樹葉的枯邊。

　　我離開門廊去接戴文的電話。

　　「什麼事？」我說。

　　「你什麼意思？」

　　「你不會為了閒哈拉打電話給我，戴文，那不是你的作風。」

　　「搞不好這是個全新的我。」

　　「不。」

　　他咕噥一聲。「好吧，我們得談談。」

　　「因為？」

　　「因為有人在教堂山上殺了個女孩，她身上沒有身分證明文件，我想知道她是誰。」

　　「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也許沒有，但她臨死的時候手裡捏著你的名片。」

　　「我的名片？」

　　「你的名片。」他說：「教堂山，十分鐘後見。」

　　他掛斷電話。我坐在那裡一直把話筒按在耳邊，直到撥號音重響。我坐在那裡許久，聽著撥號音，等待它告訴我那個死在教堂山上的女孩不是凱拉．萊德，等待它告訴我一些什麼。什麼都可以。

第九章

　　我抵達教堂山時氣溫已下跌至三十多度。那種寒意沒有風，沒有勁頭，只是一片陰冷。它滲進你的骨髓，將你的血液填滿冰屑。

　　教堂山是我那一區與田角區的分界線。山勢在低於人行道的地方開始，街道往上斜翹，形成陡峭的上坡路，冰雪之夜在上面用三檔行車，你會發覺三檔變成了倒車檔。在最頂端，眾多街道會合之處，教堂山的頂端破開水泥和瀝青路面悠然崛起，在社區中央拓出一片亂葬崗。那地段荒涼得就算你在上空發射一枚導彈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除非你打中一間酒館或糧票辦公室。

　　戴文來到我的車子前迎接我，聖彼得教堂在此時傳來一下鐘聲。我們一起向山上走去。鐘聲在冷夜裡空洞地迴盪，在一個顯然已被某個上帝遺忘的地區輕快地飄揚。地面開始硬化，枯草地在我們腳下嘎吱作響。

　　我看見山頭的街燈下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形剪影。我轉向戴文。「今天晚上沒出動整隊人馬嗎，戴文？」

　　他看著我，頭在夾克裡縮得低低的。「你要我把它搞成媒體活動嗎？讓一大堆記者跟居民跟員警新兵亂糟蹋證據？」他瞥向山上一排排的三層式公寓。「這些爛社區的謀殺案好就好在沒人在乎，因此也沒人在這兒礙手礙腳。」

　　「沒人在乎，戴文，也就是說沒人爆料給你。」

　　「是有這壞處，的確。」

　　我最先認出他的搭檔奧斯卡．李。他是我見過最大塊頭的傢伙，「活冰箱」裴利若站在他旁邊也會被他襯得像個厭食症病患，麥可．喬丹會像個侏儒，就連巴巴也會顯得骨瘦如柴。他在那顆碩大如馬戲團汽球的黑頭顱上罩著一頂水手皮帽，抽著一根雪茄，那味道讓人想起漏油災難後的沙灘。（譯註：「活冰箱」裴利指威廉．裴利William Perry，八〇至九〇年代著名美式足球員。）

　　我們走近時他轉過身來。「肯錫來這兒幹嘛，戴文？」

　　瞧，這就是奧斯卡，我的患難之交，我的好兄弟。

　　戴文道：「名片，記得嗎？」

　　「所以你說不定能指認這女孩，肯錫。」

　　「奧斯卡，要是你稍微挪開一下讓我看她一眼的話，說不定我能。」

　　奧斯卡聳聳肩。「她樣子不會太好看。」

　　他讓開一步，躺臥在街燈下的屍身遂毫無遮擋地呈現我眼前。

　　除了一條淺藍緞子內褲，她一絲不掛。屍身有些浮腫，不知是因為寒意或屍僵或什麼別的原因。頭髮的瀏海撥向後面，嘴和眼睛張開，嘴唇凍成藍色，目光似乎注視著我肩後的某處。瘦瘦的手臂和腿大字張開，深紅的血──已被凍成雪狀的血泥──從她喉部、上翻手掌的根部、和她腳底漫出。在她的每個掌心和朝上的腳踝正中，一枚小而扁的金屬圓片閃閃生光。

　　她是凱拉．萊德。她被釘了十字架。

　　「吋多長的小釘子。」我們坐在黑寶石酒館時，戴文說。「相當普遍，本城三分之二家居都有用到，全國木匠都愛用。」

　　「木匠，」奧斯卡道。

　　「對啦，」戴文道。「敢情兇手是個木匠，基督被釘十字架讓他氣翻了，於是立志為他這一行的英雄報仇雪恨。」

　　「你寫下來沒有？」奧斯卡問我。

　　我們來這酒館是為了找米基．杜格。我最後一次看見凱拉，她是跟他在一起，但是從午後便沒有人看見過他。戴文從酒館老闆傑瑞．格林那裡問到他的地址，派了幾名員警過去，但米基的母親自從昨天就沒看見過他。

　　「今天早上他們那一夥有幾個來過，」傑瑞告訴我們：「凱拉、米基、約翰．布契耶瑞、蜜雪兒．洛克。前幾年成天混一道的那夥人裡就有他們幾個。」

　　「他們是一起走的嗎？」

　　傑瑞點點頭，「我進來的時候他們剛要走，喝得爛醉，還不到下午一點呢，不過那凱拉倒是個好孩子。」

　　「曾經，」奧斯卡道：「曾經是個好孩子。」

　　凌晨快兩點，大夥兒都醉了。

　　傑瑞的狗帕頓是一頭身軀偉岸的德國牧羊犬，毛色是烏黑與暗琥珀兩色，正伏在十呎外的吧台上，瞅著我們看的眼神彷彿牠正在決定要不要沒收我們的車鑰匙。最終牠只是打個呵欠，垂下煙燻肉般的大舌頭，故作冷淡地望向別處。

　　驗屍官露面之後，我又在寒夜裡站了兩個鐘頭。凱拉的屍體被抬上救護車送到陳屍所，鑑識人員檢視現場蒐集證據，戴文和奧斯卡則挨家訪問面臨廢地一帶的民宅，看有沒有人聽見異聲。問題倒不在於即使有人尖叫也無人聽見，而是這社區反正天天晚上有女人尖叫，久而久之就跟汽車警報器一樣──一旦你聽得次數夠多，就聽而不聞了。

　　奧斯卡在凱拉的牙齒上找到布料纖維，而戴文發現在她手腳底下那些穿透硬地的釘孔都不帶血跡，因此他們作出如下推論：她是在另一地點被殺的。兇手先在她嘴巴裡塞一塊手帕或襯衫布條，再用匕首或極鋒利的冰錐在她喉管割一個口子以廢掉她的喉嚨，之後他便可優哉悠哉地看著她死去。死因可以是嚴重休克創傷、心臟病發，或淹溺在自己的血泊裡導致緩慢窒息。基於某種原因，兇手事後把屍體搬運到教堂山，將凱拉釘在凍結的泥地裡。

　　「這小子是個甜心，」戴文道。

　　「多半只想有人好好抱他一下，」奧斯卡道：「包管他馬上好起來。」

　　「世上沒有壞男孩，」戴文道。（譯註：佛蘭納根神父Father Flanagan的名言，意指世上沒有天生邪惡、不可救贖之人。他於一九一七年在美國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市興建收容男孤兒的「男兒之城」，流芳後世。）

　　「說對了，」奧斯卡道。

　　看過她的屍體之後我便沒有說過什麼話。我不像戴文和奧斯卡，論到暴力死亡，我半點也稱不上是專家。雖然我也見識過不少場面，但那種水平跟他們任何一個相比都根本不夠看。

　　我說：「我受不了這個。」

　　「你受得了，」戴文道：「你行的。」

　　「再喝一杯，」奧斯卡道。他向傑瑞．格林的方向點個頭。傑瑞還在警隊的時候就已開始經營黑寶石。他通常一點鐘打烊，但他對警隊裡的同袍兄弟從來不會關上酒館的大門。奧斯卡點頭的動作還沒做完，他已將飲料端到我們面前，而在我們意識到他來過之前，他已經閃回吧台另一頭了。完全是好酒保的典範。

　　「十字架，」那個晚上我已經第二十次說這句話。戴文將新鮮啤酒塞到我手裡。

　　「我想我們都一致同意是這樣沒錯，派崔克。」

　　「戴文，」我說，試圖把視線集中在他身上，很氣他怎麼不肯待著不動。「她才二十二歲不到耶，她兩歲我就認識她。」

　　戴文的眼神依舊淡定空洞。我看看奧斯卡，他正嚼著半截沒點火的雪茄，看我的眼神猶如在看一件他還沒想好該往哪裡擱的家具。

　　「操，」我說。

　　「派崔克，」戴文道：「派崔克，你有在聽嗎？」

　　我轉頭向他。有短短的一剎那，他的頭總算停止晃動了。「怎麼？」

　　「她曾經是二十二歲，沒錯，還只是個小娃娃。可是不管她是十五歲還是四十歲，這件事也不會變得更好或更壞。死亡就是死亡，謀殺就是謀殺。別為了她的年齡太感傷，讓自己更不好過，派崔克。她被殺了，兇手下手很毒辣，我不否認，但是……」他七歪八倒半趴在吧台上，閉起一隻眼。「夥計？我的『但是』下文是啥？」

　　「但是，」奧斯卡道。「管她是男是女，是富是窮，是少是老……」

　　「是黑是白，」戴文道。

　　「──是黑是白，」奧斯卡說，向戴文大皺眉頭，「她仍然是被殺了，肯錫，死得慘無人道。」

　　我看著他。「你看見過死得這樣慘的嗎？」

　　他吃吃笑。「死得更慘的都看見過許多，肯錫。」

　　我轉向戴文，「你呢？」

　　「哼，當然，」他喝口酒。「這是個暴力的世界，派崔克，人們享受殺人，殺人讓他們覺得──」

　　「天下無敵，」奧斯卡道。

　　「對極了，」戴文道。「某方面讓你他媽的覺得超棒的，當你手中掌握生殺大權。」他聳聳肩。「但我們幹嘛要告訴你這個？這些你全懂啊。」

　　「你在說什麼呀？」

　　奧斯卡把一隻跟棒球手套一般大的巨靈掌擱在我肩上。「肯錫，誰都曉得你去年做掉了莫里安．索希亞，還有那兩個死在梅爾尼亞卡斯大道旁邊公共住宅的小流氓，我們都認定是你的傑作。」

　　「是嘛，」我說：「那你們怎麼沒起訴我？」

　　「派崔克，派崔克，」戴文發音含糊地說：「事情若由我們作主，你做掉索希亞該拿獎章才對。操他的，若按我的意思，操他兩回還便宜了他。可是……」他說，再次閉起單眼。「你沒法子告訴我說往他的腦袋瓜上轟個一槍，看著生命之火在他眼裡熄滅，你心裡的某個部分不覺得超爽的。」

　　我說：「不予置評。」

　　「肯錫，」奧斯卡道：「你知道他說得對。他醉了，但他說得對。你瞄準索希亞那坨狗屎，你看著他的眼睛，你放倒他。」他將食指跟拇指做成槍的形狀，對準我的太陽穴。「砰砰砰。」他挪開手指。「世上再也沒有莫里安．索希亞這個人了。有幾分像當了一天上帝，不是嗎？」

　　那天我在高速公路橋下，在貨車駛過我頭頂上方的鋼鐵橋身的轟隆隆聲中殺掉莫里安．索希亞的那一刻，我經歷了我這輩子最矛盾複雜的心情。我當然絕不想在半酩酊的狀態下在一間酒館跟兩個命案組探員就那件事作一次回顧，儘管我或許只是多疑成性。

　　戴文微微笑著，「殺人的感覺棒透了，派崔克，別騙自己了。」

　　傑瑞．格林從吧台另一端逛過來。「再喝一巡嗎，老弟們？」

　　戴文點頭。「喂，傑瑞。」

　　傑瑞在吧台中間停下來。

　　「你當警察的時候殺過人嗎？」

　　傑瑞微露窘態，彷彿他已經被問這問題太多次了。「我槍都沒拔出來過。」

　　「沒拔過槍嘛，」奧斯卡道。

　　傑瑞聳聳肩，慈祥的眼神與他從警二十年的資歷完全不搭調。他心不在焉地抓抓帕頓的肚子。「那年代不一樣，你還記得吧，戴文。」

　　戴文點點頭。「不一樣的年代。」

　　傑瑞扳開活嘴裝滿我的啤酒杯。「不一樣的世界，說實在話。」

　　「不一樣的世界，」戴文道。

　　他端新鮮飲料給我們。「真希望我幫得上忙，老友。」

　　我看著戴文。「有沒有人去通知凱拉的媽媽？」

　　他點點頭。「她醉癱在廚房裡，他們叫醒她，把消息告訴了她。這會兒有人在那邊陪著她。」

　　「肯錫，」奧斯卡道：「我們會把這個米基．杜格給揪出來。若是別人幹的或哪票人幹的，不管怎樣我們會把他們一個個給揪出來。再過幾個鐘頭等所有人都起床了，我們會挨家挨戶重新清查每棟房子，多半總會有人看見點什麼。然後我們就把這個操他娘的臭小子抓起來狠狠的審，修理他的腦袋直到他肯招為止。人死不能復生，但我們也許能為她討回點公道。」

　　我說：「是，可是……」

　　戴文湊過來，「幹這好事的混蛋吃定了牢飯，派崔克，相信我這話。」

　　我想相信，真的很想。

　　※※※

　　離開酒館前，戴文和奧斯卡去上洗手間，我視線模糊地從吧台抬起頭來，發覺傑瑞和帕頓都在瞅著我。在傑瑞收養牠的這四年來，我沒聽見帕頓吠過一聲，但是只要往牠那死寂、呆板的狗眼裡看一眼，你就不會想要對牠胡來。那雙狗眼對待傑瑞也許會有四十種目光之多──從愛到同情各有不同──但是對待所有其他人卻只有一種目光──生人勿近。

　　傑瑞搔著帕頓耳後。「十字架。」

　　我點點頭。

　　「依你看像這類案子在這城裡有過多少起，派崔克？」

　　我聳聳肩，信不過我的舌頭還能好好發音。

　　「多半沒多少起吧，」傑瑞說。戴文回到吧台時他正低著頭看著帕頓舔他的手。

　　※※※

　　當晚我夢見凱拉．萊德。

　　我正走過一片捲心菜田。田裡滿是黑安格斯牛和我不認得臉的人頭。市區在遠處燃燒，我看見救火雲梯頂端的父親的剪影，他正拿著管子往火上澆著汽油。

　　大火來勢洶洶從市區一路燒過來，吻上了捲心菜田的邊緣。在我四周的人頭開始講話，起先只是雜亂無章的一片聒噪，但是沒多久我就聽出了一兩個脫隊的聲音。

　　「聞起來像煙的味道，」一個人頭說。

　　「你總是這麼說，」一隻牛說，往一塊菜葉上吐出反芻過的食物。一隻流產的牛犢從牠兩腿間掉了下來，費力地亂蹬蹄子。

　　我聽見凱拉的尖叫聲從菜田某處傳來。空氣被煙燻得越來越黑，越來越油，煙霧刺痛了我的眼睛。凱拉不斷尖聲叫著我的名字，但我分辨不出人頭跟菜頭。牛在哞哞哀叫，在風中東倒西歪，我四方八面都是翻翻滾滾的煙霧，之後沒多久凱拉的叫喊聲停止了，火舌開始舔我的腿時我心懷感激。我在菜田中間坐下來緩一口氣，看著天地在我四周熊熊燃燒。牛群依舊嚼草，搖來擺去，不肯逃走。

　　※※※

　　我在床上醒來時大口喘著氣，血肉燃燒的氣味仍附著於我的鼻端。我的心臟跳得可以看見床單都在抖。我發誓再也不要跟奧斯卡和戴文去喝酒了。

第十章

　　那天我早上四點才上床，七點左右被達利的超現實畫一般的夢境驚醒，直到八點左右才再入睡鄉。

　　但是，賴爾．迪米克和他的老朋友威倫．詹寧斯（譯註：Waylon Jennings，美國已故鄉村歌手）卻一點也不把我的睡覺問題當回事兒。準九點，威倫開始為了一個負心女人扯開嗓門大唱特唱，鄉村小提琴的刺耳琴音攀過我的窗台，吵得我腦子裡恍如敲打著瓷器。

　　賴爾．迪米克是一個皮膚永遠曬黑了的油漆工人，為了一個女人從德州的奧德薩來到這裡。他找到她，失去她，得回她，最後又得而復失，只因為她在一間街坊酒館認識了一個愛爾蘭管線裝配工人──這人忽然覺悟他骨子裡是個牛仔──跟他跑回奧德薩去了。

　　艾德．唐納根擁有我那個街區的幾乎每一棟三層式公寓，只有我那棟除外。每隔十年他會下定決心給它們刷一次新油漆。他只雇一個油漆工，隨他做多久便做多久，管它下雨、下雪或天晴。

　　賴爾戴一頂牛仔寬邊帽，脖子圍一條紅手帕，包覆式的怪獸臉墨鏡將他窄小的臉占去大半個。城市人似乎喜歡戴這種太陽眼鏡，他說，不過這是他唯一肯做的妥協了。住在這些北方人當中真是糟透了，對上帝賜給人類的三大禮物──傑克丹尼爾威士忌、馬……當然還有威倫──一點也不識貨。

　　我把頭伸到窗簾與窗紗之間，看見他正在髹漆隔壁那棟房子，背向著我。音樂聲大到他根本不可能聽見我說話。我只好把窗戶拉下來，掙扎起身，再把臥房其他窗戶通通拉下，將威倫的小提琴聲消滅到只剩我腦子裡的一縷雜音。接著我爬回床上，閉上眼睛，祈求安寧。

　　但安琪一點也不把我的睡覺問題當回事。

　　她十點剛過就在我公寓裡逛來逛去煮咖啡，開窗迎進另一個舒爽的秋日，在我冰箱裡亂翻東西，威倫或莫爾或小漢克等的鄉村曲調同時透過紗窗傾瀉進來。

　　這樣還弄不醒我之後，她推開臥房門說：「起來囉！」

　　「走開，」我拉被蒙頭。

　　「起來囉，寶貝，我悶慌了，快起來。」

　　我向她扔枕頭，她一閃躲開，它飛過她頭頂，把廚房裡的什麼東西砸爛了。

　　她說：「但願你對那些盤子不是特別鍾情。」

　　我站起來，把被單圍在腰際，遮蓋我那條以火星人馬文為主題的螢光四角內褲，踉蹌步出廚房。

　　安琪站在廚房中央，一手一隻咖啡杯，幾隻碎掉的盤子散列地板和洗碗槽。

　　「咖啡？」她說。

　　我找來掃帚，開始清掃垃圾。安琪將她的杯子放在桌上，彎腰把簸箕遞給我。

　　我說：「你對睡眠這概念始終有點不清楚，是不是呀？」

　　「睡眠的價值被過分高估。」她舀起一些碎玻璃，倒在字紙簍裡。

　　「你怎麼知道？你從來不睡覺。」

　　「派崔克，」她說，將另一簸箕的碎玻璃倒掉。「你和你的小朋友們在外頭喝酒喝到凌晨，可不是我的錯。」

　　我的小朋友們！

　　「你怎麼知道我在外頭跟人喝酒？」

　　她倒掉最後一堆碎玻璃，直起身子。「因為你的膚色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綠，而今早我在答錄機上聽到一個爛醉如泥的留言。」

　　「噢。」我依稀記得昨晚某時某刻一度出現過一個投幣電話和嗶一聲的音頻提示。「留言說了什麼？」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斜靠洗衣機。「類似『妳在哪，現在凌晨三點，事情大條了，咱們得談。』其餘的我聽不清楚，不過反正那時候你已經開始在講史瓦希里語了。」

　　我把簸箕、掃帚和字紙簍放回壁櫥，給自己倒杯咖啡。「那麼，」我說：「你凌晨三點人在哪裡？」

　　「這會兒你又想當我爸爸了？」她皺皺眉，掐一下我露在被單上面的腰肉。「你這兒開始發展車胎了。」

　　我伸手拿奶油。「我沒車胎。」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還喝啤酒，就當自己還在大學兄弟會裡一樣。」

　　我只顧看她，往咖啡裡加了過量的奶油。「你到底打不打算回答我最初的問題？」

　　「關於我昨晚的行蹤？」

　　「對。」

　　她啜著咖啡，目光越過杯緣看我。「我不打算回答，不過我醒來時心情暖呼呼、毛茸茸的，臉上還有個大大的微笑，非常大的微笑。」

　　「大得像你現在臉上那個嗎？」

　　「更大。」

　　「嗯嗯，」我說。

　　她撐著身子跳起來坐到洗衣機上頭。「如此這般，凌晨三點，你打電話給我，爛醉如泥，該不是為了調查我的性生活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打火點菸。

　　我說：「你還記得凱拉．萊德嗎？」

　　「記得呀。」

　　「她昨晚被殺了。」

　　「不會吧。」她眼睛睜得極大。

　　「就是這樣。」加了超額奶油的咖啡喝起來像嬰兒配方。「被釘在教堂山上，屍體被釘了十字架。」

　　她略略閉眼，再睜開，看看指間的菸，彷彿它能告訴她一些什麼。「知道是誰幹的嗎？」她說。

　　「沒有人繞著教堂山揮舞血淋淋的鎚子高唱：『嗬，嘿嗬，把女人釘十字架真爽斃了，』如果你是這意思的話。」我把咖啡倒進水槽。

　　她安靜地說：「你今天搶白人搶白夠了沒有？」

　　我往杯裡倒了新鮮咖啡。「不曉得耶，時間還早得很。」我轉身，她跳下洗衣機站在我面前。

　　剎那間，我看見凱拉那瘦瘦小小的屍體躺在寒夜裡，腫脹赤裸，眸子空盪盪。

　　我說：「那天早上我在黑寶石外面碰到她，我有個感覺……我不曉得，像她遇到什麼麻煩，但我沒理它，我沒放在心上。」

　　「那又怎樣？」她說：「你就該良心不安嗎？」

　　我聳聳肩。

　　「不是這樣的，派崔克，」她說，溫溫的手掌揉搓我頸側，逼我看著她的眼睛：「懂嗎？」

　　沒有人該像凱拉那樣死去。

　　「懂嗎？」她又說。

　　「懂吧，」我說。「懂吧，我猜。」

　　「不能用猜的，」她說。她拿開手，從皮包取出一個白信封，遞給我。「你樓下的大門上貼著這個東西。」她指指廚房桌上的一個小紙皮盒。「門扇上還斜靠著那個東西。」

　　我住的三樓公寓前後門都裝有上栓的門鎖，而且平日總有兩枝槍藏在公寓某角，然而這些措施對防止侵入的效力，大概都及不上這棟三層式公寓本身的兩扇前門。它有外門跟裡門，兩扇都用鋼條加固，材質是沉重的德國黑橡木。第一扇門的玻璃窗裝有防盜金屬帶，我的房東又在兩扇門上安裝共計六個門鎖，要三支不同的鑰匙才能開啟。我有一套，安琪有一套，因為受不了房東而住在一樓公寓的房東太太有一套，而我的瘋房東史丹尼斯──生怕布爾什維克狙擊隊有一天會來暗殺他──備有兩套。

　　總的來說，我那棟公寓安全得讓我很驚訝居然有人可以在前門貼一個信封、或斜靠一個盒子，而不曾啟動九個或十個警報器，並且吵醒五個街區的鄰居。

　　信封是無紋的，白色，普及紙尺寸，正中用打字機打上「派崔克．肯錫」。沒寫地址，沒貼郵票，沒附回郵地址。我拆開信封，從裡面拉出一張打字紙，將它攤平。不含信頭地址，不含日期，不含上款，不含簽名。紙張中段，置中處，有人打上一個字：

　　嗨！

　　紙張的其餘面積全部空白。

　　我遞給安琪。她看了看，翻到後面，又翻回前面。「『嗨！』」她大聲唸出來。

　　「嗨，」我說。

　　「不，」她說。「比較像『嗨！』，帶一點女孩子的嬌嗲。」

　　我試演一次。

　　「不壞啊。」

　　嗨！

　　「會是葛瑞絲嗎？」她續了一杯咖啡。

　　我搖頭。「她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說嗨，信我的話。」

　　「那麼，是誰呢？」

　　我真的不知道。它是那麼無傷大雅的一張便條，卻又那麼詭異。「這便條的作者是文字精簡的大師。」

　　「不然就是他認識的詞彙極為有限。」

　　我將便條丟到桌上，撕下盒子上面的膠帶，拆開盒蓋。安琪在我肩後看著。

　　「什麼跟什麼嘛？」她說。

　　盒子裝滿了汽車保險桿貼紙。我拿出一大把，盒子裡還有兩大把。

　　安琪伸手進去，也掏出一小把。

　　「真……邪門，」我說。

　　安琪蹙起眉頭，臉上半帶費解的笑。「可以這麼說，是的。」

　　我們將貼紙搬到客廳，將黑色、黃色、紅色、藍色和閃光彩虹的各色貼紙像拼貼似地攤放在地板上。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九十六張貼紙，猶如在看著一個充斥著暴戾和虛假情操的世界，一個汲汲於追求最佳精句的世界：

　　□□□

　　要擁抱，不要嗑藥；我贊成選擇權，故我投票；愛你的媽媽；它是一個孩子，不是一次選擇；我真他媽的愛死了交通；不喜歡我的駕車法，請撥1─800─EAT─SHIT；我們擁抱用手臂（ARMS），不是用軍火（ARMS）；如果我是駕駛者中的蠢豬，你太太就是蠢豬；投泰德．甘迺迪一票，等於將一個金髮女子投進水裡；你若能掰開我冷僵的死人手指把槍拿走，那枝槍就歸你所有；猶太人什麼時候原諒希特勒，我就什麼時候原諒珍芳達；反對墮胎，就別墮胎；和平──這個主張的時代來臨了；去死啊，雅痞人渣；我的宿命打倒你的教條；我上司是猶太木匠；政客喜歡沒武器的農民；忘掉越戰？永不；全球性思想，本地性行動；你若有錢又英俊，按一下喇叭；憎恨不是一項倫理價值；我只是在花我孩子將來會繼承的遺產；我們出櫃了，我們無處不在；狗屎是必然的；說「不」就好；我太太跟我最好的朋友落跑了，我猜我會很想念他；潛水員總是往深裡去；我寧可釣魚去；不喜歡警察？下次遇到麻煩，請致電自由黨人；操你；操我；我孩子是聖凱瑟琳小學的榮譽學生；我孩子揍了你的榮譽學生；祝你今天愉快，混球；解放西藏；解放曼德拉；解放海地；餵飽索馬利亞；基督徒不完美，只是被原諒……

　　（譯註：美國現任參議員泰德．甘迺迪曾於一九六九年涉入一起意外死亡事件。當晚車子翻落河中，與他同車的金髮女子溺斃，負責駕駛的甘迺迪本人則安然無事，後因涉嫌延誤救人引起極大爭議。）

　　※※※

　　……此外還有五十七張。

　　站在那裡望著滿地貼紙，並試圖揣摩當中那各式各樣截然不同的訊息，我的頭開始陣陣作痛。這就彷彿在一個精神分裂患者的眾多人格在展開罵戰的時候，去解讀他的電腦掃描圖。

　　「腦筋有毛病，」安琪道。

　　「就是這句話，沒錯。」

　　「你看不看得出來這些貼紙之間有什麼共通點？」

　　「除了它們全是汽車貼紙之外？」

　　「我以為這是不消說的，派崔克。」

　　我搖搖頭。「不，看不出來。」

　　「我也一樣。」

　　「我一面沖澡一面想想看好了，」我說。

　　「好主意，」她說。「你跟一塊吧台抹布一樣臭。」

　　我閉著眼睛淋浴，眼前浮現凱拉站在人行道的影像，酸餿的啤酒氣味從她身後的酒館飄出。她向多切斯特大道上的車流張望，說它一點也沒變。

　　「小心，」她說。

　　我踏出淋浴間，擦乾身體，看見她那蒼白赤裸的屍體被釘成十字，釘在一座爛泥山上。

　　安琪說得對。錯不在我。你救不了任何人，尤其當那個人根本沒要你救她。我們趔趔趄趄、顛顛簸簸地度過我們的人生，而大多時候我們都只能依靠自己。我不欠凱拉什麼。

　　但是沒有人該那樣死去──有個小聲音說。

　　我在廚房打電話給里奇．柯根，我的老朋友兼論壇報專欄作家。他忙碌如常，聲音遙遠匆忙，說話時所有的字都滾到一起：「真高興你打來派特什麼事？」

　　「很忙？」

　　「喔是啊。」

　　「你能不能幫我查點資料？」

　　「說說看。」

　　「釘十字架作為殺人手法的案子，本城有過多少起？」

　　「於？」

　　「『於』？」

　　「於多少年內？」

　　「二十五年吧。」

　　「圖書館。」

　　「嗄？」

　　「圖書館，聽說過這種地方嗎？」

　　「聽說過。」

　　「我長得像個圖書館嗎？」

　　「通常要是我到圖書館查資料，事後我不會送給圖書館員一箱麥格啤酒。」

　　「換海尼根。」

　　「行。」

　　「我馬上進行改天聊。」他掛了電話。

　　我回到客廳。那張「嗨！」便條躺在咖啡桌上，汽車貼紙整齊地分成兩疊放在便條下面。安琪在看電視。我已經換上牛仔褲和棉襯衫，一面擦乾頭髮一面走進客廳。

　　「在看什麼？」

　　「ＣＮＮ，」她說，低頭看著大腿上的報紙。

　　「我們的世界今天有沒有發生什麼刺激的事？」

　　她聳聳肩。「印度地震死了九千人，加州有個男人用機關槍掃射他工作的辦公室，殺了七個人。」

　　「郵局？」我說。

　　「會計師事務所。」

　　「一旦會計師拿到一枝自動武器就會發生這種事，」我說。

　　「顯然。」

　　「還有其他我該知道的快樂新聞嗎？」

　　「主播中途插進來告訴我們伊麗莎白．泰勒又要離婚了。」

　　「噢讚，」我說。

　　「如此這般，」她說。「我們現在有什麼計畫？」

　　「再去守著傑生，也許到艾力克．高特的辦公室轉一趟，看他能不能告訴我們點什麼。」

　　「這期間我們繼續假設賈克．勞斯或凱文都不是那張照片的寄件人。」

　　「對。」

　　「就是說嫌疑人有多少個？」她站起來。

　　「本城住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市區六十萬，或多或少；大都會區四百萬上下。」

　　「這麼說，嫌疑人的數量該在六十萬到四百萬之間，」我說。「減掉兩個，頂多。」

　　「真謝謝你把範圍縮窄了，醉鬼，你真是棒透了。」

第十一章

　　布萊斯大學的社會學、心理學和犯罪學等學系辦公室──包括艾力克．高特的辦公室──全集中在麥爾文樓的二樓和三樓。一樓是教室，傑生．華倫此刻就在其中一間上課。根據布萊斯的課程目錄，他在這裡面所上的課名為「從社會學概念的角度看地獄」，所探討的是「阿卡德人、蘇美人、以及／包括美國基督教右派運動等教義裡的煉獄之地，其作為男性世界背後之社會及政治動機」。

　　我們調查過傑生的每一位老師，而其中有一位英格．鄔科特最近被全國婦女協會的地方分會開除會籍，因為她所鼓吹的激進政見就連安德莉雅．朵金（譯註：Andrea Dworkin，美國激進婦權運動者）也要退讓三步。她教的課長達三個半小時，不帶中場休息，每週兩次。每個週一和週四她會從緬因州的波特蘭開車下來講課。據我們了解，她的其餘時間全都用來給保守派電台脫口秀主持人羅須．林鮑夫寫攻擊郵件。

　　安琪和我認為，鄔科特小姐似乎花太多時間對自己造成威脅，因此不太可能對傑生造成威脅，於是將她剔除在嫌疑人名單之外。

　　麥爾文樓是一棟喬治時期風格的建築，隱身於一片樺樹林和豔紅如火的楓樹林中，一條鵝卵石徑通往樓前。我們看著傑生消失在蜂擁進前門的學生人潮中，接著便聽見重重的腳步聲和嘩叫聲，然後是突如其來的，幾乎是萬籟無聲的寂靜。

　　我們去吃過早餐後回來找艾力克。那時只有一枝可憐兮兮、遭人遺忘的鋼筆掉在樓梯口，暗示今天早上曾有人從這雙大門走過。

　　門廳裡凝聚著各種氣味。有阿摩尼亞和松木溶劑，有累積了兩百年的知性汗水、曾被追求與被求得的學問，有彩色玻璃照進來的、充滿浮塵的碎裂陽光下所誕生的偉大思想。

　　我們右邊有個接待桌，卻沒有接待員。我猜在布萊斯，他們期望你對自己的每個目的地都胸有成竹吧。安琪脫下丁尼布襯衫，猛拉一下垂在褲腰外的Ｔ恤下襬以清除上面的靜電。「光是這氣氛就讓我想在這裡拿個學位。」

　　「後悔當年不該當掉高中幾何吧。」

　　我接下來發出的聲音是一聲叫痛的「唷」。

　　我們走上一道彎曲的桃花心木樓梯，牆上掛滿布萊斯歷任校長的肖像。他們全是些表情陰鬱的男人，腦袋裡的才華負荷過重，壓得他們一個個苦喪著臉。艾力克的辦公室在走廊盡處，我們只敲了一下便聽見石紋玻璃後面傳來一聲模糊的「請進」。

　　他穿著前襟對開的紫藍羊毛衣，長長的花白馬尾垂在右肩。毛衣底下是丁尼布牛津襯衫和手塗寶藍領帶，一隻憂傷的小海豹從領帶上對我們瞪眼。

　　我一面坐下一面向領帶揚起一邊眉毛。

　　艾力克說：「告我啊，告我甘為時尚的奴隸啊。」他仰靠椅子，朝洞開的窗戶揮一揮手，「天氣好好，不是嗎？」

　　「天氣好好，」我同意。

　　他嘆口氣，揉揉眼睛。「傑生近來好嗎？」

　　「他的生活非常忙碌，」安琪道。

　　「他以前是個孤僻的孩子，信不信由你，」艾力克說。「很乖巧，沒給過黛安德拉任何麻煩，但是從一開始就非常內向。」

　　「如今內向不再囉，」我說。

　　艾力克點點頭。「他進來這學校之後就走出了自己的殼。當然這種情況很常見，在中學沒法混入那些運動員或帥哥帥妹圈子的小孩，會在大學裡找到自己的空間，稍微伸展一下手腳。」

　　「傑生可是大大地伸展了手腳，」我說。

　　「他好像很寂寞，」安琪道。

　　艾力克點了點頭。「我看得出來。他父親在他年紀還那麼小的時候就離家也許是原因之一，可是，他一直以來都有一種……距離感，但願我能解釋清楚。他不知道你們在跟監他，所以你們看見他的這群……」──他笑笑──「該說是後宮吧，我猜。他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和我一向認識的害羞小孩完全是兩個人。」

　　「黛安德拉有什麼看法？」我說。

　　「她沒注意。他跟她算親近的，每次他要找人談有點深度的問題，他都會找她，但他不把女人帶回家，甚至從不提一下他在學校裡的生活方式。她知道他在隱藏某部分的自己，但她跟自己說他只是很懂得保存自我，而她尊重他的做法。」

　　「但你不認為是這樣，」安琪道。

　　他聳聳肩，凝望窗外片刻。「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住在這個校園的同一棟宿舍裡。之前我也是個滿內向的孩子，可是到了這裡，我跟傑生一樣走出了自己的殼。我是說，你在大學耶，大學就是讀書、喝酒、吸大麻、跟陌生人做愛、睡午覺。你十八歲來到這樣的地方，你就做這樣的事。」

　　「你跟陌生人做愛？」我說。「我太震驚了。」

　　「現在我悔不當初，真的。可是……是的，我不是什麼聖人，可是在傑生來說，這種極端的改變，這種對於薩德侯爵（譯註：法國十八世紀情色文學家）式的荒唐生活的徹底投誠有點太極端了一點。」

　　「薩德侯爵式？」我說。「我發誓，你們這些知識分子講話真他媽的好聽。」

　　「為什麼會有這種改變？他想證明什麼？」安琪道。

　　「我不太清楚。」艾力克歪歪腦袋，那模樣不只一次的讓我想起眼鏡蛇。「傑生是個好孩子，我個人難以想像他會扯進任何可能傷害自己或他母親的事情，不過話說回來，我看著這孩子出生長大，但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是屈服於唐璜情結的可能人選。你們已經把黑手黨排除在外嗎？」

　　「基本上如此，」我說。

　　他抿緊嘴唇，緩緩呼出一口氣。「那你考倒我了。關於傑生，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而且僅止於此。我希望我能百分之百肯定地說他是怎樣或不是怎樣的人，但是我在這學科浸淫有年，足以讓我體會到一個事實，就是沒有人能真正了解任何人。」他向塞滿犯罪學心理學的書架揚一揚手。「如果這些年的研究讓我學會了什麼，這句話就是個總結。」

　　「很玄喔，」我說。

　　他鬆鬆領帶，「你問我對傑生的看法，我如實告訴你了，而我的基本信仰是全人類都有祕密的自我和祕密的生活。」

　　「你的祕密自我和祕密生活又是什麼，艾力克？」

　　他擠一擠眼睛，「你巴不得想知道，對不對？」

　　※※※

　　安琪挽著我走進陽光裡。我們在草地上的一棵樹下坐下，面朝傑生幾分鐘後即將現身的門口。假扮情侶盯梢是我們的老把戲：就算在落單時有人覺得我們很礙眼，一旦我們成為一對，同一批人很少會多看我們一眼。不知為什麼情侶能大搖大擺通過任何門檻，單身的人卻往往只有望門興嘆。

　　她仰望樹頂的蓬狀枝葉。遍地黃葉被潮濕的氣流吹拂著，依偎著小箭鏃般的穌脆草尖。安琪把頭靠在我肩上，保持這姿勢很久。

　　「你沒事吧？」我說。

　　她把我的臂膀捏得更緊。

　　「安琪？」

　　「我昨天在文件上簽了字。」

　　「文件？」

　　「離婚文件，」她小聲說。「放在家裡兩個多月了。我簽了字，送到我律師的辦公室，就這樣。」她輕輕動了動頭，將它安頓在我肩膀和脖子之間。「我簽字的時候心裡有種明確的感覺，好像簽字之後一切會變得乾淨俐落得多。」她的聲音變得低沉。「對你來說有沒有變成這樣？」

　　我回想我當時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在心頭，坐在律師的恆溫辦公室裡，在一條虛線上簽名，整整齊齊將文件摺三摺塞進信封，就此將那一段短暫、荒蕪、魯莽的婚姻打包紮好。不管這過程多麼有治療性，將往昔打包和綁上一條緞帶的舉動總不免有點殘酷無情的味道。

　　我和瑞妮的婚姻維持不到兩年，可是，它在許多方面實際上沒到兩個月就已經結束，安琪和菲爾的婚姻卻維持了十二年。我完全無法想像放下十二年的歲月走開是一種什麼滋味，雖然當中其實都過得很糟。

　　「離婚有沒有讓一切變得更乾淨更明白？」她說。

　　「沒有，」我說，把她擁得更緊一些。「一點也沒有。」

第十二章

　　又一星期過去，安琪和我跟在傑生後面跑遍校園和大學城，陪他日入而息，日出而作，每次都看著他走進教室和臥房門口為止。倒也不是每分鐘都有刺激的事情發生。沒錯，傑生的生活滿多姿多采的，但是一旦你抓住了重點──起床、吃、上課、性、複習、吃、喝、性、睡覺──你很快便會覺得缺乏新鮮感。我滿肯定就算有人雇我跟蹤精壯時期的薩德侯爵，差不多到他第三四次從一個嬰兒頭骨喝酒或搞通宵的五人同眠聚會，我一定已經感到厭倦了。

　　安琪說得對──傑生跟他的同伴們散發著某種寂寞而哀傷的氣息。他們在人生中載浮載沉，如同浮在熱水上的塑膠鴨，有時會翻側到一邊，等到有人把他們扶正過來，他們又回復先前的載浮載沉。他們不吵架，也沒有真正的熱情。他們──整票人──只有一種輕佻的自覺，帶著少許尖酸刻薄，與自己所過的人生彷彿兩不相干，像一片不再受眼睛控制的視網膜。

　　不過，沒有人在跟蹤他，我們很確定。十天以來，我們沒看見過任何人，而我們確有引頸在看。

　　然後，在第十一天，傑生打破他慣常的規律。

　　※※※

　　我沒聽到凱拉．萊德那起命案的半點消息，因為戴文和奧斯卡都不回我電話。我從報章的報導上看得出來這案子已經陷入死胡同。

　　剛開始的時候，跟蹤傑生讓我忘掉這件事，但是到了現階段我已經悶得沒轍了，只得胡思亂想打發時間，可是胡思亂想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凱拉死了，我不可能阻止它發生。她的兇手身分不明，逍遙法外。里奇．柯根還不曾給我回覆，不過他留了口訊說他正在查。有時間的話我也會查一下，但我必須看著傑生跟他那票熱中於無所事事的馬子在狹隘而煙霧迷漫的房間裡，穿著黑衣或什麼都不穿地消磨時光，白白浪費這燦爛小陽春的大好光景。

　　「他動身了，」安琪道。我們離開藏身的小巷，尾隨傑生穿過布魯克蘭村。他走進一家書店瀏覽一會兒，在蛋頭軟體公司買了一盒三點五磁片，接著逛進庫力吉戲院。

　　「有新動向，」安琪道。

　　過去十天之中，傑生從來不曾大幅偏離過他的慣常日程，可是現在他走進了一家電影院，而且是自己一個。

　　我抬頭看看遮篷，暗地希望不要是柏格曼的電影，甚至更糟──法斯賓達。因為我知道我可能得跟他進去。

　　庫力吉戲院的放映風格向來傾向於含義艱深的藝術電影與回顧。在好萊塢產品有如用餅乾模製造出來的年代，這本來是樁美事，然而代價是，會有某些星期，庫力吉只放一些來自芬蘭或克羅埃西亞或其他寒冷陰暗國家的工人寫實戲劇，一堆面黃肌瘦的國民似乎鎮日圍坐一起不是談齊克果便是尼采，或抱怨生活有多苦，卻從來也不談談要不要搬到一個更明亮、人民更樂觀的地方。

　　還好，今天放的電影是柯波拉的《現代啟示錄》復原版。我有多喜歡這電影，安琪就有多討厭它。她說感覺上就像是瞌了太多安眠酮後躺在沼澤底下看電影。

　　她待在外頭，我跟進去。這是有搭檔的好處之一，因為跟蹤一個人進入戲院──尤其是半滿不滿的戲院──有其風險。目標若決定半途離場，你很難一點也不受注意地跟他出去。但是如果你有另一個搭檔，他可以在外面立刻盯上他。

　　戲院裡幾乎是空的。傑生選了靠前面正中的座位。我坐在他後面隔十排，靠左。兩個同來的人坐在我前幾排的右手邊，另有一個單獨來的──頭上綁一塊紅手帕、斜乜眼的少女──一直在做筆記。想是電影系學生。

　　電影約莫演到勞勃．杜瓦舉行沙灘燒烤會的時候，一個男人走進來，坐在傑生後面那一排，他左方約隔五個座位。當電影聲軌轟轟烈烈演奏華格納的配樂，武裝直升機在破曉時分用槍火和炸彈毀滅一個村落的時候，螢幕的光線將那男人的面孔照亮，使我得以看清他的側臉──一撮服貼的山羊鬍打破了臉頰的光滑線條，深色頭髮剪得很短，耳垂上閃爍著一顆飾釘。

　　演到多隆橋一段，當馬丁辛和山姆．巴托姆爬過敵火下的戰壕尋找營長，那男人向左移過去四個座位。

　　「嘿，阿兵哥，」馬丁辛在迫擊砲火中向一個嚇破膽的黑人小夥子大聲叫喊，照明彈燃亮了天空。「誰是這裡的長官？」

　　「難道你不是嗎？」小夥子驚叫。

　　此時那山羊鬍男子靠前，傑生的頭靠後。

　　他只跟傑生交談三言兩語，等到馬丁辛離開戰壕返回船上，那男人已經踏出過道向我的方向走來。他的身高和身形跟我差不多，三十歲上下，長得很好看。他穿一件黑色休閒外套，裡面是綠色寬鬆無袖汗衫，破舊的牛仔褲，牛仔靴。他看到我盯著他時瞇了瞇眼，低頭望著自己的腳一路走出戲院。

　　螢幕上，艾伯特．霍爾在問馬丁辛：「你找到司令官沒有？」

　　「操他的根本沒有司令官，」馬丁辛說畢跳回船上。傑生也離開座位走出過道。

　　我等三分鐘滿後離開座位。魚雷快艇正頭也不回地航向庫茲上校的營地和馬龍白蘭度的即興狂人演出。我探頭進洗手間確定裡面沒人，隨即離開了戲院。

　　我站在外面的哈佛街上，在驟然的強光裡猛眨眼睛，東張西望地找尋安琪、傑生或山羊鬍男子的蹤影，但是他們一個也不見。我到碧肯街上找，還是沒著落。安琪和我在很久以前就說好脫隊那個要自己想辦法回家。我一面哼著義大利民謠〈我的太陽〉一面招計程車，直到我招到一輛把我載回家。

　　※※※

　　傑生跟山羊鬍男子約在布萊頓路的「夕陽烤肉餐廳」吃中飯。安琪站在對街拍下照片。在其中一張照片裡，兩個男人的手都消失在桌底下。我最初的假設是毒品交易。

　　他們分拆帳單後回到布萊頓路上，雙方的手輕輕碰觸，雙方都含羞帶笑。傑生此刻流露的笑容跟我過去十天以來所看見的絕不相同。他平常的笑是一種得意洋洋的嘻笑，一種懶洋洋自信滿滿的笑。此刻的笑卻毫不造作，且帶著少許情不自禁，彷彿他還沒有時間考慮便已經笑開了。

　　安琪將那一刻的笑容和兩隻手的碰觸捕捉到底片上，我的想法也因此改變了。

　　之後山羊鬍男子循布萊頓路走向聯合廣場，傑生沿著來路回去布萊斯大學。

　　當晚安琪和我將照片攤放在廚房桌上，試圖決定該如何向黛安德拉．華倫作出報告。

　　每到這種時候，我總是不太清楚該如何界定我對客戶的責任。我沒理由認為傑生那明顯不過的雙性戀傾向跟黛安德拉接到的恐嚇電話有關，可是另一方面，我也沒理由不告訴她關於傑生這次約會的事。我不知道傑生出櫃了沒有，也不想逼他出櫃，尤其在那張照片中，我第一次看見那孩子散發出一種單純的快樂，是整個監視期間僅有的一次。

　　「好咧，」安琪道：「我想我有個方案。」

　　她遞給我一張傑生和山羊鬍男子的照片。兩人都在吃東西，目光都不在對方身上，而是全神貫注在食物上。

　　「他跟他碰面，」安琪道。「共進午餐，如此而已。我們讓黛安德拉看這張照片，連同傑生跟他的女伴在一起的照片，問她認不認識這個男人。除非她主動提出，我們不提任何戀情的可能性。」

　　「聽起來滿像個計畫。」

　　※※※

　　「沒有，」黛安德拉說：「我沒有見過這個男人，他是誰？」

　　我搖頭。「我不知道，艾力克你知道嗎？」

　　艾力克凝視照片半晌，最終搖了搖頭。「不，」他交還給我。「不，」他又說一遍。

　　安琪道：「華倫醫生，這一個多禮拜以來，我們的收穫有限。傑生的社會圈子滿狹窄的，而且直到這一天為止，清一色全是女生。」

　　她點點頭，接著用指頭敲敲傑生朋友的頭部。「他們是情侶嗎？」

　　我看看安琪，她看看我。

　　「你少來了，肯錫先生，你認為我會不知道傑生的性傾向嗎？他是我兒子呀。」

　　「這麼說他很公開了？」我說。

　　「才不，他從來沒跟我談過，但我想，他小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向他表明態度說我對同性戀或雙性戀傾向或任何其他傾向都沒有意見，雖然我當時沒有提及他自身的可能性。可是不管怎樣，我始終覺得他對自己的性傾向感到尷尬或迷惘。」她又敲敲相片，「這男人是個威脅嗎？」

　　「我們沒理由這麼認為。」

　　她點上菸，倚著沙發靠背，注視著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你有沒有再收到恐嚇訊息或郵寄照片之類的？」

　　「沒有。」

　　「那我不知道除了浪費你的金錢之外，我們還能做什麼，華倫醫生。」

　　她看看艾力克，他聳聳肩。

　　她轉向我們。「這個週末我和傑生會去新罕普夏的房子度假，回來之後，你們可不可以多看著傑生幾天，為了讓一個媽媽安心？」

　　「沒問題。」

　　※※※

　　週五早上安琪打電話來說黛安德拉接走了傑生，兩人一起往新罕普夏州去了。我整個週四夜都在監視他，可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沒出現威脅警兆，沒發現可疑人物在他宿舍外潛伏，也沒看見他跟山羊鬍男子私通。

　　我們花了許多力氣試圖指認山羊鬍男子的身分，但他這人彷彿從霧中來又回到霧中去。他不是布萊斯的學生或老師，他不在校園一哩半徑內的任何機構工作。我們甚至拜託了安琪的一位警察朋友利用電腦搜尋與他長相匹配的罪犯，卻一無所獲。由於他在公眾場所跟傑生會面，該次會面又氣氛友好，因此沒有理由視他為威脅。我們決定保持警覺，等他下次冒出來再說。也許他是從外州來的，也許他是個幻象。

　　「如此這般，我們有個週末假期了，」安琪道：「你打算做什麼？」

　　「盡可能與葛瑞絲共度。」

　　「你真的是敗給她了。」

　　「我是的，你呢？」

　　「我絕不會招。」

　　「要乖乖的喔。」

　　「才不，」她說。

　　「要平平安安喔。」

　　「那倒可以。」

　　我三兩下手腳便把房子清理好，因為我極少待在裡面久得足以把它弄髒。當我的視線無意中又接觸到那張「嗨」便條和那堆保險桿貼紙時，我感覺到後腦底下有種辣辣的針刺感覺，但我聳聳肩沒理會它，將所有東西丟在視聽間的壁櫥裡。

　　我又打了個電話給里奇．柯根，在他的留言箱留了口訊，之後便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除了淋浴刮鬍，到葛瑞絲家跟她會合。喔，快樂的一天。

　　到了樓下，我聽見門廳傳來兩個人的喘氣聲。拐了末一個彎後，只見史丹尼斯和麗弗站在那裡，擺好架勢，正要發動約第一百萬個回合的戰事。

　　史丹尼斯的頭頂被灑上了半加侖燕麥權當帽子，而他夫人的髒兮兮家常服則淌滿蕃茄醬和新鮮出爐仍然在冒熱氣的炒蛋。雙方怒目相視，他的脖子青筋暴突，她的左眼瞼猛烈抽搐，右手還捏著個橘子。

　　我曉得最好別問。

　　我躡足溜過，打開第一道門，走進小小的玄關，再關上門，卻一腳踩到地上的一個白信封。前門底下的黑色橡皮條將門檻壓得嚴絲合縫，想要從前門底下塞進一張紙，還不如將一匹河馬擠過一枝單簧管來得容易。

　　我打量信封，上面沒有腳印或褶痕。

　　「派崔克．肯錫」等字樣打在正當中。

　　我再度打開門廳的門，史丹尼斯和麗弗仍定格在我適才見到的姿勢，身上的食物仍在冒著熱氣，麗弗的手心仍握著橘子。

　　「史丹尼斯，」我說。「你今早有給誰開過門嗎？過去半個鐘頭左右？」

　　他搖搖頭，一坨燕麥掉到地上，但他的視線緊盯著老婆不曾稍移。「給誰開門？陌生人嗎？你以為我瘋了？」他指著麗弗：「她才瘋了。」

　　「我叫你知道什麼叫瘋，」她說，掄起橘子朝他的頭扔了過去。

　　他發出一聲驚呼，「啊呀呀──」或類似的聲音。我火速撤退，掩上門扉。我站在玄關裡，手上托著信封，感到一股油漬漬的恐懼感在我的胃部膨脹，雖然我沒法說清楚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聲音低語。

　　這信封，「嗨」便條，保險桿貼紙。

　　沒有一樣帶有威脅性──同一個聲音低語。至少不是公然威脅，只不過是幾行字，幾張紙。

　　我推門踏出門廊。對街的學校操場正是下課休息最熱鬧的時刻，修女在「跳房子」遊戲區附近追著小孩。我看見一個男生扯女生的頭髮。那女孩頭歪歪站在那裡的模樣教我想起梅兒，像在豎耳傾聽一個風中的祕密。頭髮被扯時她尖叫起來，彷彿受到蝙蝠圍攻般用手拍打著腦後。那男孩逃到其他男孩堆裡去，女孩停止尖叫，東張西望，茫然而孤獨。我真想越過馬路揪出那小混帳，也扯扯他頭髮看看，也教他感受一下茫然孤獨的滋味，儘管我在他那個年紀多半也做過同樣的事上百次。

　　我猜我的衝動跟年紀漸長有關，因為當我回顧從前，我發覺在稚弱孩童身上所施的暴力鮮少是純真無邪的。我知道每個細小的痛楚都留下創痕，一丁點一丁點毀損一個孩子內心那個純潔和無比脆弱的部分。

　　又或許只是我心情不佳而已。

　　我低頭看看手中的信封，某種直覺告訴我說如果我把信拆封，信上的內容必定不是我樂見的，但我仍然拆了。我讀信之後回頭望一下前門，望望它那宏偉厚實的木材，玻璃邊緣的防盜帶，三個黃銅栓鎖在近午的陽光裡閃耀，但這一切似乎只是在譏笑我而已。

　　紙條上說：

　　□□□

　　派崔克

　　別忘記鎖門喔

第十三章

　　「小心了，梅兒，」葛瑞絲說。

　　我們從劍橋街步上麻州大道橋。腳下的查爾斯河在漸暗的日光下呈焦糖色，哈佛划船隊的隊員划過時發出欸乃之聲，執在他們手中的船槳活像彎刀俐落地切開河面。

　　梅兒站在分開車流和人行道的六吋路緣石上，右手輕輕放在我手裡，試圖保持身體平衡。

　　「史穆茲？」她又說一遍，咂著嘴唇，彷彿吃著巧克力似的。「為什麼叫史穆茲，派崔克？」

　　「因為他們是用他來測量橋的長度的，」我說。「他們讓奧利佛．史穆茲躺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翻過身去，從橋頭到橋尾。」

　　「他們不喜歡他嗎？」她低頭看著下一個黃色的史穆茲標記，臉色罩上陰霾。

　　「噢，他們喜歡他，他們只是跟他玩玩罷了。」

　　「玩遊戲？」她仰望我的臉微笑。

　　我點點頭。「史穆茲測量法就是這樣來的。」

　　「史穆茲，」她嬌笑道：「史穆茲，史穆茲。」

　　一輛貨車轟隆隆駛過，撼動著我們腳下的橋身。

　　「該下來囉，蜜糖，」葛瑞絲說。

　　「我──」

　　「馬上。」

　　她跳到我旁邊。「史穆茲，」她跟我說，臉上有個脫線的笑，彷彿這是我們私底下的笑話。

　　一九五八年，幾個麻省理工學院的高年級生用奧利佛．史穆茲打直平躺的身體長度，測量整條麻省大道橋，然後對外公佈橋的長度為三百六十四個史穆茲外加一隻耳朵。這個長度後來成為波士頓市和劍橋市共同享有的珍貴紀念，每次翻修橋身都會替那些史穆茲標記刷上新漆。

　　我們走下橋來，沿河邊小道東行。這是傍晚初臨的時分，空氣是蘇格蘭威士忌的顏色，路樹像是發光體一般，朦朧的暗金天空映襯著在我們頭頂如張開大帳篷般的櫻桃紅、萊姆綠和亮黃樹葉，形成強烈的對比。

　　「你給我再說說看，」葛瑞絲挽著我胳臂說：「你的客戶遇到一個女人，而這女人聲稱她是黑幫分子的女朋友。」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據我們所知他跟這一切事件無關。那女人後來消失了，我們查不到任何存在過的記錄。傑生那孩子好像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除了他可能是雙性戀者這一點，但他媽媽並不在意。我們盯了這孩子一週半，結果什麼都沒發現，只有一個留山羊鬍的男人可能跟這孩子有戀情，不過就連他也消失無蹤了。」

　　「還有你認識的這個女孩呢？被謀殺那個？」

　　我聳聳肩。「沒線索。所有她認識的人都被排除涉案嫌疑，就連她整天廝混的那票小無賴也一樣。戴文不接我的電話，簡直是操他娘的──」

　　「派崔克，」葛瑞絲說。

　　我低頭看見梅兒站在那裡。

　　「對不起，」我說：「簡直是一團糟。」

　　「這個版本好多了。」

　　「史考帝，」梅兒說。「史考帝。」（譯註：Scottie，蘇格蘭犬的簡稱。）

　　前面不遠，一對中年夫婦坐在慢跑徑旁的草地上，一條黑色蘇格蘭㹴犬伏臥在那男人膝旁。他心不在焉地撫拍著牠。

　　「我可以去跟牠玩嗎？」梅兒問葛瑞絲。

　　「你得先問問那位先生。」

　　梅兒舉步遲疑地離開小徑走到草地上，彷彿正在趨近一個奇異未知的領域。那男人和女人向她笑笑，然後朝我們望過來。我們揮手。

　　「你的狗狗友善嗎？」

　　那男人點點頭，「太友善了點。」

　　梅兒的手伸前到距離史考帝的頭九吋。牠還沒注意到她。「牠不咬人嗎？」

　　「牠從來不咬人，」女人道。「你叫什麼名字？」

　　「梅兒。」

　　那隻狗抬起頭來，梅兒猛地縮手，但那狗只是慢慢用後腿撐起身軀，咻咻嗅著。

　　「梅兒，」女人道：「牠叫印第。」

　　印第嗅嗅梅兒的腿，她回頭看我們，不知如何是好。

　　「牠想你給牠拍拍，」我說。

　　逐步地，她蹲低身體，碰一碰牠的頭。他把嘴巴鑽進她手心，於是她蹲得更低。她越是靠近牠，我越是想問問那對夫婦他們是不是真的確定牠不咬人。這是種異樣的感覺，因為論到危險性，蘇格蘭㹴犬大概落在孔雀魚跟向日葵之間，但是看著梅兒那小小的身軀一吋吋挨近一隻長著利牙的動物，我並不因此而稍覺寬心。

　　印第撲向梅兒的當兒，我幾乎來個大俯衝，但葛瑞絲把手放在我臂上攔阻我。梅兒大叫一聲，跟那隻狗像老朋友般在草地上翻滾。

　　葛瑞絲嘆口氣：「她那件衣服可是新換的耶。」

　　我們坐在長凳上看了一會兒。梅兒和印第追追跑跑，碰碰跌跌，互抱著摔倒，起身，又再接再厲。

　　「你的女兒很漂亮，」那女人說。

　　「謝謝，」葛瑞絲說。

　　梅兒從長凳前面跑過，舉手過頭，尖聲嘶叫，印第追在後面囓她的腳後跟。他們又跑了二十碼，然後抱做一團摜倒，濺起一小團草泥。

　　「你們結婚多久了？」女人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葛瑞絲便把手指摳進我大腿。

　　「五年了，」她說。

　　「你們看來像新婚夫婦，」女人說。

　　「你們也是呀。」

　　那男人朗笑出聲，他太太用手肘戳他。

　　「我們有新婚燕爾的感覺，」葛瑞絲說：「你說是不是，蜜糖？」

　　※※※

　　我們八點左右安頓梅兒就寢，而她很快便睡熟了。繞河長長的散步以及跟印第的互捉遊戲把她的燃料全耗盡了。我們回到客廳後，葛瑞絲開始收拾地上的雜物──著色簿、玩具、小報雜誌、恐怖小說。雜誌和小說都不是葛瑞絲而是安娜貝絲的。

　　葛瑞絲的父親在她上大學時過世，給兩個女兒留下一筆並不豐厚的遺產。葛瑞絲很快便把她那部分花光了：她用那筆錢彌補獎學金不夠支付的耶魯大學最後兩年開銷，在丈夫布萊安離開她和她拿到塔夫斯醫學院的獎學金之前，又用那筆錢養活自己、布萊安和梅兒，大部分剩餘財產則全部花在生活費上。

　　小她四歲的安娜貝絲在社區大學唸了一年，然後去歐洲旅行了一年，將大部分的遺產揮霍掉。她把那次旅行的照片貼滿床頭板和梳妝台，每一張都是在酒館裡拍的──「如何在歐洲喝光四萬美元」攝影展。

　　不過她把梅兒照顧得很好──確保她準時上床、吃合適的食物、刷牙、過馬路一定拉著她的手。她帶她去參觀小朋友的學校表演、兒童博物館、遊樂場，都是每週工作九十小時的葛瑞絲無法抽空做的事情。

　　我們清理好梅兒和安娜貝絲留下的爛攤子，窩在沙發上，想找個值得看的電視節目，卻失敗了。布魯斯．史普林斯汀說得對──〈五十七個頻道，卻一個節目都沒有〉。（譯註：美國搖滾歌手布魯斯．史普林斯汀於一九九二年推出的流行曲。）

　　我們關掉電視，面對面坐好，兩腿在膝蓋處交錯。她向我訴說過去三天的急診室見聞──那些傷患怎樣川流不息被送進來，疊在輪床上如同堆在過冬小屋裡的木材，噪音度有如一場重金屬演唱會，而一個錢包遭搶、摔倒在人行道撞破了頭的老婆婆怎樣抓緊葛瑞絲的手腕，雙眼默默流下淚水而逝，而一群十四歲的娃娃臉阿飛黨成員胸口如何湧出新鮮油漆般的鮮血、醫生怎樣掙扎著堵住裂縫，而一個嬰兒的左肩關節怎樣整個向後反扭，臂彎還有三處骨折，他父母卻依然聲稱是摔傷的，以及一個快克毒友怎樣尖叫和反抗護理員，因為她需要她的下一劑快克，而她才不管醫生想把那支插在她眼睛裡的刀子先拔出來。

　　「而你居然還認為我的工作很暴力？」我說。

　　她把額頭貼在我額頭上。「再一年，我就可以轉到心臟科，再一年。」她直起身子，拉起我的手放在她大腿間。「那個在廢墟被殺的女孩，」她說。「跟另外這個案子不會有關連吧？」

　　「你怎會這麼想？」

　　「沒什麼，只是好奇想想。」

　　「不會的，只是我們接下華倫案子的時間，跟凱拉遇害的時間很接近。你怎麼會有那種想法？」

　　她上下撫摸我的臂膀。「因為你神經繃得很緊，派崔克，我沒見過你繃得這樣緊。」

　　「我是什麼樣子？」

　　「喔，表面上都很好，但我可以從你的身體感覺出來，從你站立的姿勢看出來，像你隨時在提防被貨車撞倒。」她吻了吻我。「一定有什麼東西讓你變得緊張兮兮的。」

　　我回想過去的十一天，我曾跟三個精神變態共坐一張餐桌，若把派因算在內就四個。我看見一個女人被釘在山上。有人寄給我一包汽車貼紙跟一個「嗨」。我發現那張「別忘記鎖門」的便條。有人掃射墮胎診所和地鐵車廂和炸毀大使館。加州有房子滑下山坡，印度有房子掉進地底。搞不好我有充分的理由緊張兮兮。

　　我環抱她的腰，將她提上來坐到我身上，仰靠沙發，手溜進她毛衣底下磨擦她乳房的邊緣。她咬住下唇，睜大雙眼。

　　「那天早上你跟我說了句話，」我說。

　　「那天早上我跟你說了許多句話，」她說。「我要是沒記錯，我說過『喔上帝』好幾次。」

　　「不是這句。」

　　「哦，」她說，雙手拍打我的胸口：「『我愛你』這一句，你是指這個嗎，大偵探？」

　　「是，小姐。」

　　她將我的襯衫鈕釦直解到我肚臍，兩手在我胸上亂竄。「呃，那又怎樣？我──愛──你。」

　　「為什麼？」

　　「為什麼？」她說。

　　我點點頭。

　　「這是你問過最愚蠢的問題。你不覺得你值得愛嗎？派崔克。」

　　「也許不，」我說。她碰碰我下腹的疤痕。

　　她凝視我，眼神親切溫暖，如同祝福。她向前靠，我的手從她毛衣底下縮回來，她順著我的身體往下滑，直到她的頭在我大腿上。她撕開我襯衫還扣著的鈕釦，將臉貼在疤痕上。她用舌頭添它的輪廓，吻它。

　　「我愛這疤痕，」她說，將下巴放在上面，仰看我的臉。「我愛它因為它是邪惡的印記。它代表你爸，派崔克，代表邪惡。他想要把它注入你體內，但他失敗了，因為你善良，你體貼，你對梅兒好得不得了，而她愛你愛得不得了。」她用指甲彈著疤痕。「所以，你瞧，你爸輸了，因為你是這樣好，他不愛你是操他奶奶他的問題，不是你的。他是個王八蛋，但你值得愛。」她用四肢撐起身體，「值得我全心的愛，值得梅兒全心的愛。」

　　我有一分鐘說不出話來。我凝視葛瑞絲的臉，看見臉上的瑕疵。我看見她老了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十五、二十年後，多少個男人都不會再看見她這張臉和她這個身體曾經是如何的美學奇蹟，但也罷，因為長遠來說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曾經跟我上一任太太瑞妮說過也聽她說過「我愛你」，但我們兩個都知道自己在撒謊。也許是一時情急的渴求，卻與現實相差太遠。我愛我的搭檔，愛我姊姊，愛我媽媽，儘管我從未真正認識她。

　　但我想我從來沒有感受過此刻這樣的感受。

　　我想說話，然而嗓音顫抖嘶啞，字句卡在喉嚨裡。我眼睛濕潤，心臟似在滴血。

　　小時候我愛我爸，但他卻一次又一次傷害我。他不肯罷手，不管我怎樣哭，怎樣哀求，怎樣努力想弄明白他到底想要些什麼，努力想搞清楚我要怎麼做才值得他愛，而不是當他發火時的出氣筒。

　　「我愛你。」我對他說，但他哈哈狂笑。笑啊笑，笑完再給我一頓揍。

　　「我愛你。」有次他抓住我的頭往門上撞時，我說。他擰轉我的身體，往我臉上吐唾沫。

　　「我恨你，」他死前不久，我平心靜氣地對他說。

　　他還是一味哈哈狂笑。「老頭子得一分。」

　　「我愛你，」此刻我對葛瑞絲說。

　　她大笑，但她的笑是美麗的笑，是驚喜、安心、釋放的笑，然後有兩滴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我眼裡，跟我的淚水融合在一起。

　　「喔上帝，」她呻吟著趴在我身上，嘴唇輕擦我的唇。「我也愛你，派崔克。」

第十四章

　　葛瑞絲和我都還不想在對方家裡逗留過久，還不想讓梅兒早晨起來發現我們一起睡在床上。那個時刻即將來臨，然而那不是我們任何一個會想輕率面對的事情。梅兒知道我是她媽媽的「特殊朋友」，但她不需要知道媽媽和特殊朋友會在一起做什麼事情，直到我們都滿肯定這個特殊朋友會一直待在身邊。我有太多朋友成長時期身邊沒有爸爸，卻有大量的叔叔一個接一個從他們媽媽的床上經過──我也看見了這樣的童年怎樣搞得他們心理不正常。

　　因此，午夜過後不久我便離開了。我把鑰匙插進樓下的門鎖時聽見家裡的電話遠遠響著。等我趕到樓上，里奇．柯根已經在跟我的答錄機說話：

　　「……名字叫賈瑪．庫柏，七三年九月──」

　　「我在這兒，里奇。」

　　「派崔克，你還活著呀，你的答錄機又能用啦。」

　　「它沒壞過呀。」

　　「呃，那麼它一定是不喜歡給黑人留言囉。」

　　「你打不進來嗎？」

　　「我上週給你打過五六次了，除了叮嚀嚀叮嚀嚀便沒別的。」

　　「試過我辦公室嗎？」

　　「一樣。」

　　我拿起答錄機檢查底部，倒不是因為我要找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好像就該這麼做。我檢查後面的插座和連接埠；沒事，都連接得好好的，何況我整週都有收到其他留言。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里奇。好像都很正常嘛，也許你撥錯號了。」

　　「隨便吧。我查到你要的資料了，對了，葛瑞絲好嗎？」

　　里奇跟他太太雪莉琳去年夏天做媒撮合了我和葛瑞絲。雪莉琳在過去十年對我都有個理論，就是只要找到一個時不時踢我屁股一下、且絕不把我慣壞的強悍女人，我的人生自然搞定。前九次她都錯了，然而到了第十次，似乎至今為止一切順利。

　　「告訴雪莉琳我意亂情迷。」

　　他大笑。「她準要高興死了，高興死了！哈哈，你頭一次看見葛瑞絲我就知道她吃定你了，把你烹好、燻好、滷好、掛起來風乾成煙燻肉條。」

　　「嗯，」我說。

　　「太好了，」他跟自己說。「好咧，你的資料還要不要？」

　　「紙筆在此恭候。」

　　「一箱海尼根最好也在那邊恭候，瘦子。」

　　「不消說。」

　　「二十五年內，」里奇道。「本城發生過一起釘十字架案。名叫賈瑪．庫柏的年輕人，黑人男性，二十一歲，七三年九月被發現在史考雷廣場一家廉價旅社的地牢地板被釘成十字。」

　　「有沒有庫柏的簡歷？」

　　「癮君子一名，海洛因成癮。前科檔案足有一個足球場那麼長，多是小型犯罪──小額竊盜、拉客等，後來因為兩次入侵民宅被送進德罕觀護所待兩年，但庫柏始終只是個小混混。如果他不是死於釘十字架，壓根兒就不會有人注意他的死。縱使如此，警方起先辦案似乎不怎麼積極。」

　　「調查警官是誰？」

　　「兩個人。布芮特．哈迪門督察跟……讓我瞧瞧，對了，傑瑞．格林警官。」

　　我怔了一怔。「他們有逮到人嗎？」

　　「呃，故事說到這裡變有趣了。我在這上面費了點工夫，原來有件新聞讓本地報紙熱鬧了一天，原因是他們把一個叫亞歷．哈迪門的人留置偵訊。」

　　「慢著，你剛不是說──？」

　　「沒錯，亞歷．哈迪門就是主調查警官布芮特．哈迪門的兒子。」

　　「後來怎樣了？」

　　「小哈迪門被排除嫌疑。」

　　「有包庇情況嗎？」

　　「看來不像，事實上根本也沒什麼對他不利的證據。他稍微認識賈瑪．庫柏，我猜，如此而已。但是……」

　　「什麼？」

　　里奇那邊有好幾個電話同時響起。他說：「等等。」

　　「不，里奇，不，我──」

　　他讓我等，那狗娘養的。我等著。

　　等他回到線上來，他的聲音已恢復採訪部一貫的十萬火急。「派崔克我得掛了。」

　　「別掛啊。」

　　「是的，對了，這個亞歷．哈迪門在七五年因為另一起謀殺案被定罪，他目前在華爾波服終身刑。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我得先掛了。」

　　他掛了線。我低頭看著筆記本上的名字：賈瑪．庫柏、布芮特．哈迪門、亞歷．哈迪門、傑拉德．格林。

　　我想了一下要不要打電話給安琪，可是時間太晚了，整個禮拜盯著無所事事的傑生把她搞得很累。

　　我瞪著電話發了一會兒愣，然後拿了外套離開公寓。

　　但我根本不需要外套。凌晨一點多的潮濕空氣像一層肥皂泡沫膩在我的皮膚上，弄得我的毛孔黏黏臭臭糊糊的。

　　這算是十月？才怪。

　　我走進黑寶石的時候傑瑞正在吧台的水槽洗杯子。店裡沒有別的人，三個電視螢幕都亮著，卻消了音。點唱機正播放著棒客樂團版本的〈髒老鎮〉，音量調到很小。凳子倒放在吧台上，地板掃過了，琥珀色的菸灰缸乾淨得像煮過的骨頭。

　　傑瑞的眼睛注視著水槽。「抱歉，」他頭也不抬說，「打烊了。」

　　靠裡面的撞球桌上，帕頓揚起頭來看我。雲頭一般的菸煙仍然瀰漫在空氣中，讓我沒法把牠的臉看得太清楚，但我曉得要是牠能說話，牠會說：「你沒聽見老闆的話嗎？咱們打烊了。」

　　「嗨，傑瑞。」

　　「派崔克，」他說，狐疑卻不失熱絡：「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他擦擦手掌，把手向我伸過來。

　　我跟他握手。他用力搖著我的手，眼睛直直逼視我。這個老一輩人的習慣讓我想起我爸爸。

　　「我需要問你一兩個問題，傑瑞，要是你有空的話。」

　　他歪歪腦袋，平日裡可親的眼神頓時變冷。不過它們馬上又回復清亮，他借力提起身軀坐到他身後的冰箱上，掌心朝上攤攤手：「好啊，要不要來一瓶啤酒或什麼的？」

　　「我不想勞煩你，傑瑞。」我坐在他對面的高腳凳上。

　　他打開身旁的冰箱，粗大的手膀子往裡面打撈，攪得冰塊咯吱作響。「沒關係，不過我可不能答應你會撈到什麼東西。」

　　我笑笑，「只要不是布希（Busch）就好。」（譯註：雙關語，Busch啤酒與布希總統的英文姓氏Bush諧音。）

　　他大笑，「不是布希，是一瓶……」他抽出濕淋淋淌著冰水的臂膀，小臂底下全是一粒粒乳白果凍般的雞皮疙瘩。「……淡啤。」

　　他將啤酒遞給我，我笑笑。「『好比帆船上的性愛……』」我說。

　　他朗笑一聲，口沫橫飛唸出警語：「『……操它的太接近水了耶。』（譯註：這句話是關於淡啤酒的雙關諺語，指其味淡如水。）這兩句話逗極了。」他伸手到後面，看也不必看便從架上取下一瓶伏特加。他往一只高腳杯裡倒一些，放回瓶子，舉舉酒杯。

　　「乾杯。」

　　「乾杯，」我說，喝下淡啤。味淡如水，不過總好過布希。可是話說回來，就連一杯柴油也好過布希。

　　「你要問的問題是什麼？」傑瑞道，拍一下大肚腩。「你妒忌我的體格嗎？」

　　我笑笑，「有點兒。」我又啜幾口啤酒。「傑瑞，有個叫亞歷．哈迪門的人，你能告訴我什麼嗎？」

　　他將酒杯迎向螢光燈，清澈的酒液化入一片白光中。他瞪視它，手指轉動著杯子。

　　「這個嘛，」他靜靜地說，視線停留在酒杯上。「你是怎麼知道這名字的，派崔克？」

　　「有人跟我提過。」

　　「你在調查行兇手法跟凱拉．萊德的兇手相似的案子吧，」他放下杯子瞅著我。他不像是生氣了或者懊惱了，聲音也平淡無奇，但是他那矮壯的身軀突然有種靜止，是前一分鐘所沒有的。

　　「我只是遵照你的建議而已，傑瑞。」

　　不知何時我身後的點唱機從原先的棒客換上了水男孩合唱團的〈別大力敲鼓〉。傑瑞頭上的電視螢幕調了三種不同的頻道，一個在播澳洲規則橄欖球，另一個像是舊影集《警網鐵金剛》，第三個螢幕上正有一面美國國旗在風中飄揚，表示馬上要停播節目了。

　　傑瑞把酒杯放下之後便一動也不動，甚至沒眨一下眼。我只能隱約聽見他那從鼻孔進出的清淺細微呼吸聲。與其說他在端詳我，倒不如說他透視我，彷彿他在看的事物在我腦袋後方。

　　他伸手到後面拿伏特加，給自己續一杯。「所以說，亞歷又要回來糾纏我們了。」他輕笑一聲，「噯，我早該曉得的。」

　　帕頓從撞球桌上跳下來，啪噠著腳板走到主吧區，瞅我一眼，彷彿在抱怨我占了牠的座位，然後牠跳上我前面的吧台趴下，用爪子蓋住眼睛。

　　「牠想你給牠拍拍，」傑瑞說。

　　「不，牠不想。」我注視著帕頓的兩排肋骨一起一伏。

　　「牠喜歡你，派崔克，給牠拍拍啊。」

　　那會兒我覺得自己像梅兒，戰戰兢兢把手伸向那黑色與琥珀色交雜的壯麗皮毛。我感覺到皮毛下堅硬如撞球的大塊肌肉。帕頓揚起頭來嗚嗚叫了兩聲，翻出舌頭舔我另一隻手，感激地用涼涼的鼻頭依偎它。

　　「不過是一隻大笨狗，嗄？」我說。

　　「很不幸，」傑瑞說。「可別讓祕密外洩啊。」

　　「傑瑞，」我說。帕頓的濃密皮毛起伏波動，包住我整隻手。「這個亞歷．哈迪門有可能──？」

　　「凱拉．萊德？」他搖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恐怕就連亞歷都沒辦法辦到。亞歷．哈迪門從一九七五年就在坐監，在我有生之年他都出不了大牢，大概在你有生之年也一樣。」

　　我喝完淡啤。永遠是個好酒保的傑瑞在我把瓶子放下之前就已將一條臂膀捅進冰箱。這回他撈到一瓶哈普恩淡麥芽啤酒，放在多肉的手掌上略旋一旋，用冰箱上的開罐器撬開瓶蓋。我接過瓶子，溢出來的泡沫順著瓶身流得我滿手，帕頓伸舌頭舔得清潔溜溜。

　　傑瑞把頭靠在後面的酒架上。「你認識一個叫卡爾．摩里森的小夥子嗎？」

　　「不太認識，」我嚥了嚥口水說，抵禦著每次我聽到卡爾．摩里森之名都要來犯的那種不寒而慄的感覺。「他比我大幾歲。」

　　傑瑞點點頭。「但你曉得他的下場？」

　　「他在布雷克操場被人刺死。」

　　傑瑞朝我瞪了好一會兒，慨嘆一聲。「你當時幾歲？」

　　「九歲或十歲吧。」

　　他拿了另一只酒杯，往裡倒了一指深的伏特加，放在我面前。「喝下去。」

　　我想起巴巴的伏特加，還有它那次怎樣蹂躪我的脊樑骨弄得我好難受。我不像我爸跟他的兄弟們，我一定是錯過了某些重要的肯錫基因，因為我從來就喝不了烈酒。

　　我向傑瑞軟弱地笑笑，「乾杯。」

　　他舉舉杯子，我們乾了。我猛眨眼睛驅趕眼裡的淚水。

　　「卡爾．摩里森，」他說：「不是被刺死的，派崔克。」他又慨嘆一聲。那是一種低沉、抑鬱的聲音。「卡爾．摩里森是被釘十字架死的。」

第十五章

　　「卡爾．摩里森不是釘十字架死的呀，」我說。

　　「不是嗎？」傑瑞說。「你看見屍體了嗎？」

　　「沒看見。」

　　他舉杯呷酒。「我看見了。是我接的通報，我跟布芮特．哈迪門兩個。」

　　「亞歷．哈迪門的父親。」

　　他點點頭，「我搭檔。」他欠身往我杯子裡倒伏特加。「布芮特在八〇年過世了。」

　　我瞄一眼自己的杯子，用指頭暗暗將它推開六吋。傑瑞正給自己續杯。

　　傑瑞看到我的動作，淡淡一笑。「你很不像你爸，派崔克。」

　　「多謝你的讚美。」

　　他輕聲笑起來。「但你長得很像他，像極了，你想必知道。」

　　我聳聳肩。

　　他翻轉手腕，低頭注視它片刻。「血是奇妙的東西。」

　　「怎麼說？」

　　「它流進一個女人的子宮，創造生命。這個生命和創造他的父母可能幾乎一模一樣，也可能截然不同，讓那個做父親的開始要懷疑郵差送信時不只送來了郵件。你體內流著你父親的血，我體內流著我父親的，而亞歷．哈迪門流著他父親的。」

　　「而他父親是……」

　　「一個好人。」他點點頭。與其說他是跟我點頭，倒不如說是跟自己。他啜一口酒。「可以說是很優秀、很優秀的一個人。品德好，人也正派，腦筋好得不得了。倘若沒有人告訴你，你永遠猜不著他是當警察的，你會以為他是個神父或銀行家。他的衣著一絲不苟，言談一絲不苟，不管做什麼都……一絲不苟。他在梅洛斯擁有一幢殖民時期的白色房子，一個可愛善良的妻子，一個漂亮的金髮兒子，就連他的車座也乾淨得可以在上面吃午餐。」

　　我啜著啤酒。第二面電視螢幕也換上國旗，跟著是節目結束後的藍螢幕。我也留意到點唱機這會兒唱的是首領樂團的〈馬拉巴海岸〉。

　　「他是這麼一個過著完美生活的完美男人。完美的太太，完美的車子，完美的房子，完美的兒子。」他盯著大拇指的指甲，然後看著我，柔和的眼神帶點恍惚，彷彿它們盯著太陽看太久，才剛開始能辨別一些形狀和顏色。「後來，亞歷他……我不曉得，他突然變了個人……就只是……變了，任何精神科專家都沒法解釋。今天他還是個正常普通的孩子，可是一夜之間……」他雙手一攤：「一夜之間……我不曉得。」

　　「卡爾．摩里森是他殺死的嗎？」

　　「我們不知道是不是，」他粗聲說。

　　不知為什麼他不肯正眼看我，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突得像電纜。他看著地板，腳後跟踢著冰箱的箱壁。「我們不知道是不是，」他重複說。

　　「傑瑞，」我說。「你得跟我說明白。據我所知，卡爾．摩里森是在布雷克操場被某個流浪漢刺死的。」

　　「黑人，」他說，嘴角又浮起那個溫和的笑：「當時傳聞是這麼說，對不對？」

　　我點點頭。

　　「決定不了該怪誰的時候，就栽在一個黑小子頭上，對吧？」

　　我聳聳肩。「當時大家都這麼說。」

　　「呃，他不是遭刺死的，那是我們拋給媒體的說法。他是被釘十字架死的，幹這好事的也不是什麼黑人。我們在卡爾．摩里森的衣服上發現紅頭髮、金頭髮跟褐頭髮，就是沒有黑頭髮，何況當晚稍早有人在那附近看見亞歷．哈迪門跟他的朋友查理斯．勒格史東。那時我們正被其他命案搞得神經緊張，所以除非真逮到人，不然我們不介意讓黑人兇手的傳聞流傳個十天半月。那年頭沒幾個黑人會闖入那個社區，所以這套說詞似乎可以穩撐一陣子。」

　　「傑瑞，」我說：「什麼其他的命案？」

　　酒館門突被拉開，沉重的木門扉打在外頭的磚牆上。我們兩人同時望著一個滿頭尖髮、穿鼻環的男人，一件破Ｔ恤掛在破爛得很有時尚感的牛仔褲外頭。

　　「我們打烊了。」傑瑞道。

　　「只想要個小小一杯在一個寂寞的夜裡暖暖我的胃。」這小子的愛爾蘭腔假得要命。

　　傑瑞從冰箱上跳下來，繞過吧台。「你知道自己在哪兒嗎，孩子？」

　　帕頓的全身肌肉在我手底下霎時繃緊。他昂頭揚頸，盯著那小子。

　　那小子趨前一步。「就小小一杯威士忌。」他掩嘴咯咯笑，在燈下眨巴著眼，一張臉喝得腫腫的，又或者是嗑了天曉得什麼別的東西而變成這樣。

　　「肯摩廣場就在那邊。」傑瑞指指門外。

　　「我不想去肯摩廣場，」那小子說。他左右微微搖晃，手在褲腰間摸菸。

　　「孩子，」傑瑞道：「你該走了。」

　　傑瑞一伸臂搭上那小子的肩膀，有那麼一瞬間那小子作勢要甩開他似的，但他瞄我一眼，瞄帕頓一眼，又低頭看看傑瑞。傑瑞的態度和煦親熱，人又比他矮四吋，不過即便這小子醉成這樣也還是看得出來他若再不識好歹，對方的一派祥和會消失得有多快。

　　「我只想喝個一杯。」他嘟囔道。

　　「我知道，」傑瑞道：「但我沒法給你。你有錢搭計程車嗎？你住哪裡？」

　　「我不過想喝個一杯，」那小子再三說。他抬頭看我，眼淚滾下臉頰，被淚水淋濕的菸身軟塌塌垂在唇間。「我不過……」

　　「你住哪裡？」傑瑞又問一遍。

　　「嗄？下磨坊區。」那小子吸吸鼻子。

　　「你在下磨坊區穿成這副模樣到處走，屁股倒沒挨踢嗎？」傑瑞綻出笑容。「想來那地段在過去的十年一定改變了不少。」

　　「下磨坊區。」那小子抽泣道。

　　「孩子，」傑瑞道：「噓，沒事，都好好的。你走出這門口，右轉，走半個街區就能看見一輛計程車，司機叫阿察爾，一直到三點整他都在那兒。你叫他載你到下磨區就好。」

　　「我沒錢。」

　　傑瑞拍拍那小子的屁股，手拿開時那小子的褲帶已經多了十塊錢。「看來你忘了自己有張十元紙鈔了。」

　　那小子低頭看看自己的褲帶。「我的？」

　　「反正不是我的。現在去搭那計程車，好嗎？」

　　「好的。」小子吸著鼻子，讓傑瑞領他出門口。他突然一個轉身擁抱傑瑞，手臂盡可能圈住他的胖身子。

　　傑瑞咯咯輕笑：「好啦，好啦。」

　　「我愛你，老叔，」小子道：「我愛你！」

　　一輛計程車在外邊路緣停下，傑瑞向司機點個頭，掙開小夥子的懷抱。「去吧，去吧。」

　　帕頓垂下頭，在吧台上翻個身作胎兒狀，眼睛閉上。我抓抓牠的鼻頭，牠輕輕啃我的手，一臉瞌睡地像在向我微笑。

　　「我愛你！」那小子一面腳步踉蹌地走出去一面大叫。

　　「我好感動。」傑瑞邊說邊掩上酒館門。我們可以聽見計程車在馬路上迴車時發出一連串輪軸轉動的嗄嘎響，然後朝下磨坊區的方向駛去。「深深感動。」傑瑞鎖好門，向我揚揚眉，抬起一隻手摩挲腦殼上的鐵鏽色髮樁。

　　「友善警察叔叔的本色依然未改啊。」我說。

　　他聳聳肩，隨又皺皺眉。「我也去過你學校嗎──去辦『友善警察叔叔』演講？」

　　我點頭：「聖巴特小學二年級。」

　　他將他那瓶酒和酒杯拿到點唱機旁的桌上。我過去跟他同坐，卻把酒杯留在吧台上沒帶。我那七呎軀殼以外，才是最合適它容身的所在。帕頓趴在吧台上，眼閉著，做著關於大貓咪的夢。

　　他往椅子裡仰靠，拱起背脊，手臂在腦後伸得長長的，大聲打呵欠。「你知道嗎？我這會兒想起來了。」

　　「喔拜託，」我說：「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嗯嗯。」他讓椅腳掉回地上，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按我數的數目他已喝下六杯，卻一點酒意也看不出來。「那個班的學生滿精彩的。」他將杯子向我略側一側當作敬酒。「有你，有安琪，還有她後來嫁的那個混蛋，叫什麼名字來著？」

　　「菲爾．狄馬西。」

　　「菲爾，對。」他晃著腦袋，「還有那個神經兮兮的凱文．赫里易，瘋瘋癲癲的羅格斯基。」

　　「巴巴還好啦。」

　　「我知道你們是朋友，派崔克，可是拜託啦，光是他涉嫌的殺人懸案就有七起之多。」

　　「我敢說那些受害人全是好好先生。」

　　他聳聳肩。「殺人就是殺人。你無故奪取他人性命，你就該受懲罰，就這麼簡單。」

　　我啜著啤酒，目光溜向點唱機。

　　「你不同意？」他說。

　　我雙手一攤，仰靠著椅背。「我一度同意，可是……我是說，想想看嘛，傑瑞──比起殺死她的兇手，凱拉．萊德的生命更有價值啊。」

　　「妙啊，」他說，露出陰鬱的笑容：「說得好聽是功利主義的邏輯，也是大多數法西斯理論的基石，要是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他喝下另一杯，用澄澈、堅定的眼神看我。「假如你先認定受害人的生命比殺人者更具價值，因此你去將殺人者殺死，那樣一來你自身生命的價值豈不是低於殺人者嗎？」

　　「怎麼，」我說：「這會兒你成了耶穌會會士了，傑瑞？想要用一大堆詭辯把我五花大綁嗎？」

　　「回答我的問題，派崔克，別耍嘴皮子。」

　　即便在我小時候，傑瑞便有種異於常人的形而上氣質。他不存在於跟我們這些人同一個平面上。你可以感覺到某部分的他飄在一片渾沌的靈性世界中，正如神父告訴過我們的，那是存在於日常意識型態之上的某種境界，而夢想、藝術、信仰與天啟都是那個境界的產物。

　　我繞到吧台後再拿啤酒。他那雙平靜慈祥的眼光跟隨著我。我在冰箱撈到另一瓶哈普恩，回到桌邊。

　　「我們坐在這兒辯個整夜沒關係，傑瑞，也許在一個理想的世界裡，我這理論不算對，可是在當前的這個世界，是的，比起其他生命，有些生命確實有價值得多。」他眉毛上翹，我聳一下肩，「我可能因此而淪為法西斯，但我還是得說德蕾莎修女的生命比垃圾債券大王麥可．米爾肯更有價值，我得說馬丁路德．金的生命比希特勒有價值得多。」

　　「有趣有趣，」他的語聲近乎私語。「這麼說起來，假如你有權力判定另一個人類的生命價值，根據邏輯上的推理，你自身的生命應該是優越於該生命了。」

　　「那倒不見得。」

　　「你比希特勒優越嗎？」

　　「絕對是。」

　　「史達林呢？」

　　「是。」

　　「赤棉領袖波布呢？」

　　「是。」

　　「我呢？」

　　「你？」

　　他點點頭。

　　「但你不殺人啊，傑瑞。」

　　他聳聳肩，「你就憑這個下定論？你比一個殺人或命令別人殺人的人優越？」

　　「如果這些殺人行為的受害人，對於殺人或下令殺人者並不構成實質的威脅，那麼是的，我比這些人優越。」

　　「所以你比亞歷山大、凱撒、若干美國總統和好幾個教宗都要優越囉。」

　　我大笑。他早有預謀設下這圈套的，我雖有預感，卻沒看見圈套設在哪裡。

　　「正如我說過的，傑瑞，依我看你是半個耶穌會會士。」

　　他笑笑，摸摸他那豎滿髮樁的頭皮。「我承認，他們讓我獲益良多。」他瞇起眼睛，向桌子傾前。「我只是討厭這種某一撮人比其他人更有權力奪取生命的主張。這是個本質上腐敗的觀念，誰殺了人，誰就該受罰。」

　　「正如亞歷．哈迪門嗎？」

　　他眨一下眼。「你是半人半牛，是不是呀，派崔克？」

　　「我的客戶付錢買的就是這股牛性，傑瑞。」我伸手過去替他續杯。「跟我說說關於亞歷．哈迪門、卡爾．摩里森和賈瑪．庫柏的事。」

　　「說不定卡爾．摩里森是死在亞歷手上，說不定庫柏也是，我並不確實知道。可以確定的是，殺死這些男孩的兇手無論是誰，他有意透過行兇手法發表某種宣言。他在愛德華．艾弗瑞（譯註：Edward Everett，美國政治家及演說家，於一八三六至四〇年間出任麻州州長一職）塑像下將摩里森釘成十字，在他的喉頭插上冰錐防止他叫喊出聲，切下他屍體的零碎部位藏好，至今都還無處可尋。」

　　「都是些什麼部位？」

　　傑瑞在桌面上敲打指頭，嘴唇抿緊，揣量該透露多少。「睪丸、一片膝蓋骨、兩枚大腳趾。他肢解的這些部位跟我們所知道的另外幾個受害人相符。」

　　「庫柏以外的受害人？」

　　「卡爾．摩里森遇害前不久，」傑瑞道。「從下城區的三不管地帶到春田巴士站這個地段，有好幾個流浪漢和妓女被殺。如果從賈瑪．庫柏算起，受害人總共有六個。這些命案的兇器各有不同，受害人類型各有不同，行兇手法各有不同，但是布芮特和我都相信全是兩個兇手所為。」

　　「兩個？」我說。

　　他點點頭，「一前一後輪流做案。雖然也有可能只有一個兇手，可是那樣一來，只有力大無窮、左右手都靈巧、動作快如閃電的人才配當兇手。」

　　「如果這些命案的兇器、行兇手法、受害人類型都各不相同，為什麼你們依然認為是相同的兩名兇手所幹的？」

　　「因為這些兇案之兇殘是我生平僅見，以後也沒再見到。這兩個兇手不但樂在其中，派崔克，而且他們──或他──甚至在佈置屍體時便將發現屍體的人計算在內，考慮到他們會有什麼反應。他們將一個流浪漢切割成一百六十四塊。試想想，一百六十四塊血肉和骨頭，其中有些比手指頭還小，滿佈在這家三不管地帶的廉價旅社的小房間裡，散列在五斗櫃和床板上，攤開在地板上，掛著浴簾杆的勾子上。現在那家旅社早已經拆了，但我每次開車經過它的原址都沒法不想起那個房間。另外有個十六歲逃家女孩是從沃徹斯特來的，他把她的脖子扭斷，將她的頭轉個一百八十度，纏上膠帶將她一直保持在那個姿勢，好讓第一個踏進門口的人大開眼界。這種手法比我碰到過的所有案子都更難想像，所以別告訴我那六個受害人不是死在同一個人或同兩個人手上，到現在為止這六起案子都還沒正式破案呢。」

　　「卡爾．摩里森呢？」

　　他點點頭，「第七個受害人，查理斯．勒格史東可能是第八個。」

　　「慢著，」我說：「你是說亞歷．哈迪門的朋友勒格史東？」

　　「就是他。」他舉舉杯子，放下，瞅著它發怔。「查理斯．勒格史東在一個離此不遠的倉庫遇害，遭冰錐戳刺三十二下，遭鎚子猛力重擊，腦袋被劈出幾個大洞，活像有小動物住在裡面把腦子吃光了。此外他還被火燒過，從腳踝到脖子被人一截一截地燒，大部分過程在進行的時候他還活著。我們在調車室發現亞歷．哈迪門昏倒在地上，全身都是查理斯．勒格史東的血，冰錐就在他身旁幾呎外，上面全是他的指紋。」

　　「這麼說是他幹的。」

　　傑瑞聳一聳肩，「我每年都去華爾波監獄探監，一來因為他父親拜託我這麼做，二來也因為……我不曉得，也許因為我喜歡他吧，因為我還記得那個年紀小小的他。反正什麼原因都好吧，不過喜歡歸喜歡，他依舊是個謎。他做得出殺人的勾當嗎？當然，我絕不懷疑他做得出來，不過我也可以告訴你沒有一個男人，不論他是一個多麼健壯的男人──而亞歷並不是那麼健壯──能夠獨力完成勒格史東所身受的種種酷刑。」他噘起嘴唇，一口氣把酒喝光。「可是打從亞歷被送審，我在調查的那一系列兇案也就停止發生了。他父親可想而知在他被捕後不久便退休了，我繼續調查摩里森案和之前的六起命案，其中至少有兩起，我已經可以確定亞歷並沒有涉案。」

　　「但他還是被定罪了？」

　　「只是就勒格史東一案而言。警方不想承認他們曾經懷疑外面有個連續殺人狂，卻不曾通知廣大民眾。當一個獲勳警員的兒子因殘暴殺人被捕，更沒有人希望臉上被丟更多雞蛋。因此亞歷因勒格史東案送審，被判無期徒刑，這會兒正在華爾波發霉發臭呢。他父親搬到佛羅里達州去了，大概到死也想不通到底是哪裡出了毛病。但我想這一切本來都不打緊，要不是有人把凱拉．萊德釘在一座山上，又有人向你提供我跟亞歷．哈迪門的名字。」

　　「如此一來，」我說，「果真兇手不止一個人的話，而亞歷．哈迪門又是其中之一……」

　　「那另一個就還在外頭晃悠，是啊。」兩個黑眼袋在他眼眶下面成形，使他的眼睛看來形同洞穴。「如果說二十年後他還在外頭晃悠，而這些年來他都在屏住呼吸伺機復出，我敢說他多半已經相當抓狂了。」

第十六章

　　一個下雪的明亮夏日，凱拉．萊德攔住我問傑生．華倫的案子進行得怎樣了。

　　她讓頭髮回復原來的金黃色，坐在黑寶石酒館外的一張躺椅上，只穿著一件粉紅比基尼的下半截。雪花往她身旁飄落，在椅邊堆積，然而只有陽光落在她皮膚上。她的小乳房很堅挺，滿是汗珠，我必須提醒自己從她小時候我就認識她，我不該用含有性意味的眼光看待它們。

　　葛瑞絲和梅兒在半個街區外，葛瑞絲正在把一朵黑玫瑰插在梅兒髮上。馬路對過有一群白狗，小小的，扭曲如拳頭，正流著口涎看著她們，嘴角淌著一串串的白沫。

　　「我得走了，」我對凱拉說。可是當我回頭看時，葛瑞絲和梅兒都不見了。

　　「坐，」凱拉說：「只坐一會兒。」

　　我坐下，雪花落在我頸後的衣領裡，弄得脊椎涼涼的。我牙齒打顫說：「我以為你死了。」

　　「沒有，」她說：「只是離開了一陣子。」

　　「你到哪裡去了？」

　　「布魯克蘭。喔狗屎。」

　　「怎麼了？」

　　「這鬼地方簡直他媽一點也沒變。」

　　葛瑞絲從黑寶石探出頭來，「你準備好了沒有，派崔克？」

　　「我得走了，」我說，拍拍凱拉的肩膀。

　　她握起我的手，將它放在她裸露的乳房上。

　　我瞟瞟葛瑞絲，她似乎並不在意。安琪站在她旁邊，兩人都在微笑。

　　凱拉拉著我的手，讓我撫摸她的乳頭。「別忘了我喔。」

　　這會兒雪花往她身上飄落，將她埋在雪堆下。

　　「我不會忘記你的，我得走了。」

　　「再見。」

　　躺椅的椅腳在雪的重量下坍塌在地。我回頭看時，勉強能在軟綿綿的白雪堆下看見她的形狀。

　　梅兒從酒館出來，拿起我的手餵她的狗。

　　我看著自己的血從狗嘴裡冒出來，但是不痛──幾乎是甜蜜的。

　　「瞧，」梅兒說：「牠喜歡你，派崔克。」

　　※※※

　　十月的最末一個星期，我們跟黛安德拉和艾力克雙方遵照協議退出傑生．華倫的案子。我認識的一些人會趁此機會詐財，將一個擔心孩子的母親的恐懼感搬弄於股掌上，但我從不拿案子詐財。倒不是我這人特別講究道德，而是如果你的收入來源有一半是靠熟客關照，這麼做只會自毀招牌。

　　我們為傑生建立的檔案庫，涵蓋在布萊斯教過傑生的每一位老師（共十一位），以及他每一個熟人（翡翠、嘉貝麗、蘿倫、他的室友），只除了山羊鬍男子。沒有任何資料顯示這些人對傑生構成威脅。我們將每日的監看行動寫成報告，至於我們跟胖子弗雷迪、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的會議經過，以及我跟史丹利．提姆森的電話談話，我們也都提供摘要。

　　黛安德拉沒有再接到任何恐嚇訊息、電話或郵寄照片。她在新罕普夏跟傑生談過，說她朋友上週在夕陽烤肉餐廳看見他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傑生說「只是個朋友」，此外沒多說什麼。

　　我們多花了一個禮拜跟監他，然而內容大同小異──暴風疾雨般的性活動、獨處、複習功課。

　　黛安德拉同意繼續下去也沒有多大意思。除了她曾經收到那張照片之外，便沒有其他跡象顯示傑生可能身陷危險。我們最終的結論是，也許我們當初的構想──黛安德拉無意中激怒了凱文．赫里易──畢竟是正確的。一旦我們跟胖子弗雷迪碰過面，所有恐嚇的跡象也隨之消失；也許弗雷迪、凱文、賈克以及整個幫派決定喊停，卻不想在一對私家偵探面前丟面子。

　　不論是哪種情況，事情已經結束。黛安德拉按時數付費，並向我們道謝，我們留下名片及家用電話，以防萬一出現新狀況，然後，在我們這一行最清淡的季節裡，我們回去過我們的日子。

　　※※※

　　數日後，在戴文的命令下，我們下午兩點跟他在黑寶石碰頭。「暫停營業」的牌子掛在店門上，但我們照樣敲門。戴文來開門，我們進去後把門鎖上。

　　傑瑞．格林坐在吧台後的冰箱上，表情不怎麼愉快。奧斯卡坐在吧台前，面前放著一盤食物。戴文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咬一口自人類發明火後最血淋淋的起司漢堡。

　　我靠著戴文坐，安琪靠著奧斯卡坐，順手偷一條他的炸薯條。

　　我瞅著戴文的起司漢堡。「那塊牛排只用散熱器烤過嗎？」

　　他嘀咕一聲，往嘴裡又多塞幾口漢堡。

　　「戴文，你知道紅肉會對你的心臟做什麼手腳嗎？至於你的腸胃就更別說了。」

　　他用墊雞尾酒杯的餐巾擦嘴，「你什麼時候變成那種講究全人啦保健啦之類的白癡了，肯錫？」

　　「沒有，不過倒有一個這樣的白癡在門外舉著牌子抗議。」

　　他摸出掛在臀部的手槍。「喏，拿去轟掉那個王八蛋，看你能不能弄個搞笑表演，我給你找記者寫篇漂亮的稿子。」

　　我身後有人清了清喉嚨。我瞄一瞄吧台鏡子，在我右肩後面有個男人坐在卡座的陰影中。

　　他穿著深色西裝，深色領帶，爽脆的白襯衫和襯色圍巾，深色頭髮像上了油的桃花心木。他僵硬地坐在卡座裡，彷彿他背上插了一枝水管當脊椎。

　　戴文向身後擺一擺大拇指。「派崔克．肯錫，安琪．珍納洛，這位是聯邦調查局特別調查員巴頓．波頓。」

　　我在高腳凳上旋轉身子，安琪也轉過身去，我們同時說：「嗨。」

　　聯邦調查局特別調查員巴頓．波頓一句話也沒說。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們，儼然集中營司令官在試圖決定我們較適合被分派工作呢，抑或該被送去結果掉。然後他將目光移往奧斯卡肩膀上方的某個點。

　　「我們遇到難題了。」奧斯卡道。

　　「可以是小難題，」戴文道：「也可以是大難題。」

　　「而難題是……」安琪道。

　　「我們一塊坐。」奧斯卡推開面前的盤子。

　　「傑瑞呢？」我看著他忙著清理吧台上的盤子。

　　「格林先生已接受問話了，」波頓道。

　　「哦。」

　　「派崔克，」戴文道：「我們在凱拉．萊德的屍體手心發現你的名片。」

　　「我已經告訴你她怎麼會有我的名片了。」

　　「當我們認為是米基．杜格或他那夥死黨之一，因為她不肯給他吹喇叭或怎樣而做掉她時，這案子不是個難題。」

　　「但你們的看法改變了？」安琪道。

　　「恐怕是的，」戴文點上菸。

　　「你戒菸了耶。」我說。

　　「沒戒成。」他聳聳肩。

　　波頓探員從公事包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照片上是個年輕人，三十來歲，有著希臘雕像般的體格。他只穿一條短褲，笑嘻嘻面對鏡頭，上半身全是深深的刻紋和盤結的肌肉，二頭肌大得像棒球。

　　「你認識這個人嗎？」

　　我說：「不認識。」將照片遞給安琪。

　　她拿著它看了一會兒。「不認識。」

　　「你確定？」

　　安琪道：「我會記得這具胴體，相信我。」

　　「他是誰？」

　　「彼得．史迪莫維奇，」奧斯卡道。「事實上他的全名是『已故的彼得．史迪莫維奇』，他昨晚被殺了。」

　　「他也有我的名片嗎？」

　　「據我們所知，沒有。」

　　「那幹嘛要把我叫到這裡來？」

　　戴文的目光穿過酒館投向傑瑞：「前幾天你來這酒館跟傑瑞談過什麼？」

　　「你去問傑瑞。」

　　「我們問了。」

　　「慢著，」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前幾天來過這裡？」

　　「我們在監看你。」波頓道。

　　「什麼？」

　　戴文聳聳肩。「要比重要性的話，派崔克，這件事比你重要得多。」

　　「多久了？」我說。

　　「什麼多久了？」

　　「我被監看了多久？」我看著波頓。

　　「自從亞歷．哈迪門拒絕我們的面談請求之後。」戴文道。

　　「所以呢？」

　　「他拒絕我們的請求時說，他只想跟你一個人談。」奧斯卡回答。

　　「我？」

　　「你，派崔克，就你一個。」

第十七章

　　「亞歷．哈迪門為什麼單單想跟我談？」

　　「問得好，」波頓道。他揮手驅趕戴文的菸煙。「肯錫先生，以下所談的一切全是絕對機密，明白嗎？」

　　安琪和我向波頓做出我們各自最漂亮的聳肩動作。

　　「我只是想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們把我們今天談過的任何內容對外複述，我們會依聯邦政府妨害司法罪起訴你們，最低刑期是十年。」

　　「說這番話讓你覺得很爽，是不是呀？」安琪道。

　　「你說什麼？」

　　她故意壓低嗓門擠出雄厚的聲音：「聯邦政府妨害司法罪。」

　　他嘆了口氣：「肯錫先生，凱拉．萊德遇害時，手裡握有你的名片。你想必知道她所受的十字架刑，跟一九七四年這個社區有個男孩被釘十字架的案子有著驚人的共通點，但你或許不知道，當時安姆龍克林警官是巡警，跟前任警官格林先生和前任督察哈迪門先生合力調查該案。」

　　我朝戴文望去。「我們去看凱拉屍體的那天晚上，你有沒有想到她的謀殺也許跟卡爾的案子有關連？」

　　「我考慮到這可能性。」

　　「但你什麼都沒說。」

　　「沒有，」他捺熄菸蒂：「你是個普通市民，派崔克，我沒有義務向你公開案情。況且，我當時認為這可能性很小，我只是將它記在腦子裡備用而已。」

　　吧台上的電話響起，傑瑞拿起話筒接聽，眼睛看著我們。「黑寶石，」他點點頭，彷彿對方的問題在意料之中：「抱歉，不，今天不開門，水管出了狀況。」他稍閉眼睛，匆匆點個頭。「你真那麼急著喝一杯，找另一家酒館侍候你唷，快去吧。」他像是要掛的樣子。「我怎麼說來著？今天關門，我也很遺憾。」

　　他掛斷電話，向我們一聳肩。

　　我說：「這另一個受害人……」

　　「彼得．史迪莫維奇。」

　　「對，他也被釘十字架嗎？」

　　「不是，」波頓道。

　　「他怎麼死的？」

　　波頓看看戴文，戴文看看奧斯卡。奧斯卡道：「管他的，告訴他們好了。要是我不想手上積累更多屍體，幫手越多越好。」

　　波頓道：「史迪莫維奇先生被綁在牆上，身上的皮被一條條剝下，然後活生生被開膛破腹。」

　　「耶穌啊，」安琪道，飛快做個十字架手勢。我想快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傑瑞的電話又響起來。

　　波頓皺皺眉。「你能不能把那東西拔掉一會兒，格林先生？」

　　傑瑞一臉苦惱。「波頓探員，我對死者心存敬意，你覺得你需要使用這地方多久，我為你關門多久都可以，但我有些熟客會很奇怪為什麼我不開門做生意。」

　　波頓無可無不可地揮揮手，傑瑞便接聽電話。

　　他聽對方講了幾秒鐘後點點頭，「鮑勃，鮑勃，你聽好，我這裡水管出了狀況，非常抱歉，可是這會兒整個地板在三吋水裡泡著，而且……」他又默聽一會兒。「所以你聽我的話──上里瑞或菲門納酒館去，總之找個地方去，好不好？」

　　他掛斷電話，又向我們一聳肩。

　　我說：「你怎麼知道凱拉不是死在熟人手上？比如米基．杜格？或是某幫會的入會儀式？」

　　奧斯卡搖頭。「看來不是這麼回事。所有她的熟人──包括米基．杜格在內──都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她回城之後有大段的時間行蹤不明。」

　　「她不太常在舊社區活動。」戴文道。「她媽媽對她的行蹤一無所知，但她回來才三個禮拜，不可能在布魯克蘭那邊有太多熟人。」

　　「布魯克蘭？」我說，想起我的夢。

　　「布魯克蘭。我們只知道她去過那地方好幾次，我們找到城邊餐廳和布萊斯大學附近兩家餐廳的信用卡帳單。」

　　「耶穌！」我說。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可是，如果受害人的被害方法不一，你們怎麼知道這些案件之間有關連？」

　　「照片。」波頓道。

　　我感覺到像有一塊乾冰在我胸口溶化。

　　「什麼照片？」

　　戴文道：「凱拉媽媽有一疊信件，是她在凱拉生前就收到但好幾天沒拆封的。裡面有個信封，沒寫回信地址，沒附便條，只有一張凱拉的照片，普普通通的照片，沒有──」

　　安琪道：「傑瑞，借你的電話用用行嗎？」

　　「什麼事？」波頓道。

　　她已經走到吧台那邊，開始撥號。

　　「另外這個男的，這個史迪莫維奇又怎樣？」我說。

　　「他宿舍房間沒人接。」安琪說，掛斷電話另撥一個號碼。

　　「什麼事，派崔克？」戴文道。

　　「快把史迪莫維奇的事跟我說一下，」我說，極力不讓聲音流露內心的恐慌。「戴文，說呀。」

　　「史迪莫維奇的女友，艾麗絲．波爾斯汀──」

　　「黛安德拉的辦公室沒人接，」安琪砰的撂下話筒，立即又拿起來開始撥號。

　　「──兩週前收到一張類似的照片。也是一樣，沒附便條或回信地址，只有一張照片。」

　　「黛安德拉，」安琪往話筒裡說：「傑生在哪裡？」

　　「派崔克，」奧斯卡道：「跟我們說說看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有他的課程表，」安琪道：「他今天只有一堂課，五個小時前就結束了。」

　　「我們的客戶數週前也收到類似的照片，」我說：「是她兒子的照片。」

　　「我們會保持聯絡，待在那兒，別擔心，」安琪掛上電話：「操，操，操。」她連聲說。

　　「走吧，」我站起來。

　　「你們哪裡也別想去，」波頓道。

　　「儘管逮捕我好了，」我說，跟在安琪後面走出門口。

第十八章

　　我們在學生俱樂部看到翡翠、嘉貝麗和蘿倫同桌進餐，但沒看見傑生。一桌女人給了我們一個「你們他媽的是誰？」表情，不過仍然回答了我們的問題。她們打從上午以後就沒看見過傑生。

　　我們拐到他的宿舍房間，可是昨天晚上以後就沒人看見過他。他的室友站在一團大麻煙中，揚聲器正嗡隆隆播放亨利．羅林斯憤世嫉俗的搖滾吶喊。他說：「不曉得耶，老兄，我不曉得他會在哪裡，除非是跟那個傢伙在一起，你知道。」

　　「我們不知道。」

　　「那傢伙。你知道，那個，他有時一道廝混的那個傢伙。」

　　「這傢伙有沒有一撮山羊鬍子？」

　　室友點點頭，「還有一雙天底下最空洞的眼睛，彷彿他這人不是走在活人堆裡。如果是個女生倒挺正點的，夠邪門的，對不？」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沒聽說。」

　　回到車子的路上，我想起葛瑞絲幾天前曾經問我：「這兩件案子之間會不會有關連？」

　　呃，這個嘛，是的，是有關連。可是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黛安德拉收到一張她兒子的照片，從而做出一步合乎常情的邏輯性推理，認定與她無意間得罪的黑社會流氓有關。問題是──她並不是在無意間得罪他，而是有個冒充者與她聯繫，並約她在布魯克蘭碰面。這名冒充者有濃重的波士頓口音和稀薄的金頭髮。我所看見的凱拉．萊德的頭髮像是新染的。凱拉．萊德從前有金頭髮，而且從她的信用卡帳單可以推算出，約莫在「莫拉．肯錫」接觸黛安德拉的時候，她剛好人在布魯克蘭。

　　黛安德拉．華倫的公寓沒有電視機。她想看報紙的話，她會看《論壇報》而非《新聞報》。新聞報頭版曾經刊登凱拉的照片，遠遠不那麼煽情的《論壇報》遲一步才有這一則新聞的報導見報，且完全沒有刊登凱拉的照片。

　　我們到了車子旁邊時，艾力克．高特正把他那輛棕褐色的奧迪停在我車子後面。他下了車，面露訝異地看著我們。

　　「什麼風把你們吹來的？」

　　「我們來找傑生。」

　　他打開行李箱，開始從一堆舊報紙上拾起一些書。「我以為你們放棄這案子了。」

　　「案情有新發展，」我說，自信地笑笑，儘管我事實上信心缺缺。我看看行李箱裡的報紙。「你收集報紙？」

　　他搖頭。「我隨手扔到裡面，等到行李箱蓋不上就拿去回收站。」

　　「我想找一份十天前的報紙，五月一號的？」

　　他退開一步。「請便。」

　　我掀開最上面的新聞報，往下面翻到第四張便找到有凱拉照片的那一張。「謝了，」我說。

　　「樂於效勞。」他蓋上行李箱。「你們要找傑生，可以到庫力吉戲院找看看，或布雷登路上的酒館。凱爾斯、哈潑渡船等等，它們是布萊斯的熱門聚會點。」

　　「謝了。」

　　安琪指指他臂下的書。「圖書館過期書？」

　　他搖搖腦袋，望望那棟宏偉的紅白磚宿舍大樓。「該說過時工作才對。經濟不景氣，就連我們這些終身職的教授也不得不偶爾客串家教。」

　　我們上了自己的車子，跟他道再見。

　　艾力克揮揮手，隨即轉身背著我們朝宿舍走去，在漸涼的空氣裡小聲吹著口哨。

　　※※※

　　我們跑遍布雷登路和北哈佛的每家酒館，還有聯合廣場的那幾家，都沒看見傑生的影子。

　　※※※

　　開車到黛安德拉家的路上，安琪道：「你幹嘛要拿那張報紙？」

　　我告訴她原因。

　　「基督啊，」她說：「簡直是惡夢一場。」

　　「是，是惡夢沒錯。」

　　※※※

　　我們乘電梯上去黛安德拉的公寓。從電梯裡可以看見整個濱海地區先是隨著我們上升，隨後又往下沉落，沉向那猶如一碗倒翻的黑墨水般的港灣海面。幾個小時以來重重壓住我的胃部的不祥之感不住擴大翻騰，搞得我好想吐。

　　黛安德拉把我們迎進去後，我第一句就說：「這個莫拉．肯錫，她有沒有這樣一個神經質習慣，老想把頭髮塞在右耳後，即使她頭髮太短沒法塞？」

　　她瞪著我。

　　「有沒有？」

　　「有，但你怎麼？」

　　「想想看，她是不是每句話的尾巴都帶著一聲怪怪的，像笑聲又像打嗝聲的尾音？」

　　她閉了閉眼。「對，對，她有。」

　　我將新聞報舉在面前。「這是她嗎？」

　　「是她。」

　　「狗娘養的。」我大聲叫。

　　莫拉．肯錫就是凱拉．萊德。

　　※※※

　　我在黛安德拉家呼叫戴文。

　　「深色頭髮，」我告訴他：「二十歲，高䠷身材，好體格，下巴有凹痕，通常穿牛仔褲和法蘭絨襯衫。」我回頭看黛安德拉。「你這裡有沒有傳真機？」

　　「有。」

　　「戴文，我要給你傳真一張照片，你什麼號碼？」

　　他把號碼給我。「派崔克，我們會派一百個人找這孩子。」

　　「派兩百個我才更放心。」

　　傳真機在閣樓東頭的書桌旁。我把黛安德拉收到的那張傑生的照片插進傳真機，等發送報告出來，然後走回黛安德拉和安琪所在的起居室。

　　我告訴黛安德拉說我們有些擔心，因為我們已有確實證據證明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跟這件事不可能有關係。我告訴她由於凱拉．萊德在扮演過莫拉．肯錫之後不久遇害，我有意重開案件。但我沒有告訴她每個曾經收到照片的人都有至親遇害。

　　「但他沒事吧？」她坐在沙發上，雙腿曲在身體下面，打量我們的臉。

　　「據我們所知，」安琪道。

　　她搖了搖頭。「你們很擔心，這是顯而易見的，而且你們也隱瞞了一些事情。請告訴我是什麼事，請告訴我。」

　　「沒有什麼，」我說。「只是那個扮演莫拉．肯錫和藉此發動整件事的女孩這樣子死掉，教我覺得事有蹊蹺而已。」

　　她不相信我。她傾前身子，手肘撐在膝蓋上。「每晚，不管他在做什麼，在九點到九點半之間，傑生一定會打電話給我。」

　　我看看錶，九點過五分。

　　「他今晚會打電話來嗎，肯錫先生？」

　　我看看安琪。她正牢牢地盯著黛安德拉。

　　黛安德拉閉上眼睛。再睜眼時，她說：「你們有沒有小孩？」

　　安琪搖頭。

　　那一剎那，我想起梅兒。

　　「沒有。」我說。

　　「我想也是。」她走到窗前，手支在臀上。她站在那裡的片刻間，隔壁大樓有座公寓的燈光陸續熄滅，使這邊的淺木色地板幽暗下來。

　　她說：「你永遠不會停止擔心，永遠不會。你記得他第一次從嬰兒床爬出來，你來不及抓住他，他便摔倒在地上，你以為他死了。雖然僅僅是一秒鐘，但你記得那種想法有多麼恐怖。等他漸漸長大，開始騎腳踏車，爬樹，自己走路去上學，不等綠燈就衝到車子前面，你都假裝沒事。你說：『小孩都這樣，我在他那個年紀也做同樣的事。』只是在你嗓門底下總有這樣一聲驚呼是你一直勉強抑制住的。別這樣！停止啊！拜託不要受傷！」她轉過身來，目光在暗影中直視我們。「它永遠不會消失，那種擔心，那種恐懼，一秒鐘也不會消失。那就是把生命帶到這世上來的代價。」

　　我彷彿看到梅兒把手伸到狗嘴邊，我怎樣準備隨時撲上去，在必要時把那隻蘇格蘭㹴犬的頭給擰下來。

　　電話鈴響，九點十五分。我們三個都嚇一大跳。黛安德拉只用了四大步跨過地板。安琪看我一眼，轉轉眼珠表示總算可以鬆口氣了。

　　黛安德拉拿起話筒。「傑生？」她說：「傑生？」

　　不是傑生。這一點很明顯，從她撥著鬢角、用力按住髮線的動作就看得出來。「什麼？」她說，回頭看我。「等等。」

　　她把話筒遞給我。「是個叫奧斯卡的。」

　　我接過話筒，轉過身去背對她和安琪。隔壁大樓又有另一組燈光熄滅，黑暗像液體般淌滿地上。奧斯卡告訴我說他們找到傑生．華倫了。

　　他的斷肢殘骸。

第十九章

　　在南波士頓海邊一座廢棄的貨車運輸站裡，兇手向傑生．華倫的腹部開了一槍，用冰錐刺他，用鎚子打他。他將他的四肢一一切斷，將它們分佈在幾個窗台上，讓他的軀幹面向門口坐在椅子裡，再用一條從架空輸送帶吊下來的廢電纜綁住他的頭部。

　　一組鑑識科人員花了整整一夜和隔天大半個早晨，依然找不到傑生的兩片膝蓋骨。

　　最先抵達現場的兩名員警都是警隊新兵，其中一個在一週內辭去警職，戴文告訴我另一個申請了休假接受心理諮商。戴文又告訴我，他和奧斯卡走進貨車站時還以為傑生撞上了一頭獅子。

　　那天晚上我從奧斯卡那裡聽到消息之後轉身面向黛安德拉和安琪的時候，黛安德拉就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她說：「我兒子死了，是嗎？」

　　我點點頭。

　　她閉上雙眼，一隻手舉在耳邊，彷彿在打手勢叫房裡的人安靜點，好讓她能聽見某些訊息。她的身軀微微晃動，隨風搖擺似的。安琪靠到她身邊。

　　「別碰我，」她說，雙目依然緊閉。

　　艾力克來到時，黛安德拉正坐在憑窗的位子上，對著港口發怔，安琪給她煮的那杯咖啡擱在她旁邊已經涼透了，碰都沒碰過。整個小時她沒說過一個字。

　　艾力克進來後，她便怔怔的看著他脫掉雨衣和帽子，一樣一樣掛在勾子上，直至他向我們望過來。

　　我們一起走進廚房，我把噩耗告訴了他。

　　「耶穌！」他說，看樣子像要吐。他的臉成了漿糊色，雙手用力抓住吧台，用力得骨節都發白了。「被殺？怎樣被殺？」

　　我搖搖頭，「目前來說，你知道他被殺就足夠了，」我說。

　　他將兩手放在吧台上，垂下頭。「黛安德拉聽見之後怎麼樣？」

　　「很安靜。」

　　他點點頭：「這很像她。你聯絡史丹利．提姆森沒有？」

　　我搖搖頭，「我相信警方會聯絡他。」

　　他眼中含淚。「那孩子，那可憐、美麗的孩子。」

　　「快說，」我說。

　　他目視我肩後的冰箱。「說什麼？」

　　「傑生的事，所有你知道的，所有你在隱瞞的。」

　　「隱瞞？」他聲音小小地說。

　　「隱瞞，」我說。「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不對勁。」

　　「你憑什麼──」

　　「就說是直覺吧，艾力克。你今天晚上去布萊斯幹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了，家教。」

　　「鬼扯。我看見你從車上搬下來的書，其中有一本是丘爾頓汽車指南，艾力克。」

　　「聽好了，」他說：「這會兒我得去陪著黛安德拉。我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所以我認為你和安琪實在應該告辭了，她不會希望你們看見她崩潰的樣子。」

　　我點點頭，「我會保持聯繫。」

　　他調整一下眼鏡，從我旁邊走過去。「你會收到帳單餘款的。」

　　「我們已經收到錢了，艾力克。」

　　他穿過閣樓向她走去。我看看安琪，向門口擺擺頭。她撿起地上的皮包和沙發上的外套。這會兒艾力克正將一隻手放在黛安德拉肩上。

　　「艾力克，」她說：「噢，艾力克，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安琪走到我身邊時，她從憑窗的座位跌到他懷裡。在我拉開門的同時，黛安德拉．華倫發出一聲悲嚎。那是我聽過的最難聽的聲音之一──一聲急怒攻心、痛徹心肺、肝腸寸斷的咆哮從她胸腔狂湧而出，在閣樓裡迴旋激盪，離開大樓久久之後仍在我腦子裡縈迴不去。

　　※※※

　　在電梯裡，我跟安琪說：「艾力克不太對。」

　　「哪裡不對？」

　　「他不對頭，」我說：「他不清白，也可能他隱瞞著什麼。」

　　「隱瞞什麼？」

　　「我不知道。他是我們的朋友，安琪，可是他給我的感覺讓我覺得不對勁。」

　　「我查查看，」她說。

　　我點點頭。我還能在腦子裡聽見黛安德拉的淒厲吼聲，我想蜷成一團，蒙起頭來不要聽見。

　　安琪倚著電梯的玻璃壁，雙臂摟緊自己。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

　　小孩可以教會你一樣事情，就是不論發生什麼悲劇你也不能不勇往直前。你沒有選擇。早在傑生死去、甚至早在我聽說過他或他母親以前許久，我便已經答應照顧梅兒一天半，因為那兩天葛瑞絲要上班，而安娜貝絲要去緬因州探望她在大學那年認識的一個老朋友。

　　當葛瑞絲聽說傑生出事後，她說：「我另外找人好了，我可以設法請假。」

　　「不，」我說：「照原訂計畫，我想帶她。」

　　我也的確照辦，而結果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棒的決定之一。我知道外人總是告訴我們，找人談談生活中的慘事是好的，找朋友或夠格的陌生人討論一下是好的，也說不定真是如此。但我常想，現今這個社會的人講話實在講太多了，我們總是認為凡事講出來便有如服了萬應靈丹，儘管事實往往並非如此，而我們都不願意正視講話太多有個必然的副產品，就是病態的肚臍眼心態。

　　我天生就愛胡思亂想，大量的獨處時間只有縱容我變本加厲，找人談談傑生的死和我自己的內疚感或許會有些好處，但我沒有這麼做。

　　相反的，我跟梅兒共度時光。我做的都是些簡單的事，比如追上她的步調，哄她開心，哄她吃，哄她午睡，一邊看《瘋狂探險家》和《鴨羹》（譯註：Animal Crackers〔1930〕和Duck Soup〔1933〕，兩者都是馬克斯兄弟主演的電影），一邊向她解說馬克斯兄弟的滑稽動作，她要在那張我在睡房為她預備的睡椅上睡覺時，就給她唸蘇斯博士──做一些像照料一個比你弱小的人之類的簡單的事，比一千個時段的心理諮商更有療效。於是我發現自己在想，當我們的先輩將這種理念視為常識，並加以奉行的時候，他們其實是在做正確的事。

　　《穿短襪的狐狸》唸到一半，她的眼瞼便上下撲動起來。我將被子掖到她下巴窩裡，把書放到一邊。

　　「你愛媽咪嗎？」她說。

　　「我愛媽咪，睡吧。」

　　「媽咪愛你，」她呢喃道。

　　「我知道，睡吧。」

　　「你愛我嗎？」

　　我吻她的臉頰，把毯子在她下巴塞好。「我為你癡迷，梅兒。」

　　但她已經睡著了。

　　※※※

　　葛瑞絲十一點左右打電話來。

　　「我的小暴君怎樣了？」

　　「安然無恙，安然入睡。」

　　「真討厭，她跟我多少天都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潑婦，可是跟你才不過一天，卻成了徹頭徹尾的小甜甜。」

　　「呃，」我說：「跟我在一起好玩多了嘛。」

　　她輕笑，「說真的──她表現好不好？」

　　「好。」

　　「傑生的事，你還行嗎？」

　　「不去想它就行。」

　　「我懂了。前些天那個晚上，你覺得還好嗎？」

　　「你是說我們之間？」我說。

　　「嗯。」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浩嘆：「好一個大偵探。」

　　「嘿。」

　　「嗯？」

　　「我愛你。」

　　「我也愛你。」

　　「好事，對不？」我說。

　　「世界上最好的事，」她說。

　　※※※

　　第二天早上梅兒還在睡的時候，我踏出陽台，正好看見凱文．赫里易就站在公寓前面，背靠著那輛他幫賈克．勞斯當駕駛的金色三菱。

　　自從我的筆友給我寄來那張「別忘記鎖門」便條後，我到哪裡都帶著槍，那怕只是下樓取郵件──尤其是下樓取郵件。

　　所以，當我走出門廊看見變態凱文站在人行道上仰頭看我，我安慰自己說至少我的手槍只是一拔之遙。而且幸運的是，我的六點五毫米口徑貝瑞塔，彈夾中有十五發子彈，因為如果要用它對付凱文，我有個感覺每一顆子彈都會派上用場。

　　他一雙眼猛瞪我半天。最後，我在最上面的一級台階坐下，拆開三封收款單，翻了翻最新一期的Spin雜誌，又讀了幾段關於「機械大堂」（譯註：Machinery Hall，一個波士頓另類樂團）的文章。

　　「你聽不聽『機械大堂』的音樂，凱文？」

　　凱文死命瞪我，打鼻孔入氣出氣。

　　「滿好的樂團，」我說：「你該買張他們的唱片。」

　　看凱文的樣子，他並不打算跟我哈拉之後到淘兒唱片行轉一趟。

　　「當然，他們的音樂多少是從別人那裡轉化過來的，可是這年頭誰不是呢？」

　　看凱文的樣子，他不懂什麼叫「轉化」。

　　總有十分鐘吧，他站在那裡一字沒吭，目不轉睛瞅著我，一雙呆滯污濁的眼睛跟沼澤水一樣死氣沉沉。我猜這是早晨的凱文。晚上的凱文總是金睛火眼，眼中律動著殺人的欲望。早晨的凱文則是一副患了精神分裂症的衰樣。

　　「那麼，凱文，我是用猜的啊，但我猜你不是個多瘋狂的另類音樂迷。」

　　凱文點根菸。

　　「我一向也不是，但我搭檔說服我外頭不是只有滾石跟史普林斯汀，但你千萬別誤會了，當中也有不少的企業垃圾，還有許多根本是評價過高的。我是說，誰聽得懂那個莫里西（譯註：Morrissey，樂團The Smiths的主唱，該團解散後推出多張個人專輯）到底在臭屁個什麼啊，不過一旦出現一個科特．柯本（Kurt Cobain，另類樂團Nirvana已故主唱）或一個川特．雷諾（Trent Reznor，一人樂團Nine Inch Nails九吋釘的靈魂人物），你又會想：『這些傢伙可是來真的耶。』於是你又重新滿懷希望，但又或許是我自己沒搞清狀況而已。對了，凱文，你對科特的死有什麼看法？你認為我們因此失去了這一代人的代表聲音嗎？還是在『法蘭基要到好萊塢』（Frankie Goes to Hollywood，英國八〇年代紅極一時的樂團，一九八七年解散）解散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跟那個聲音告別了？」

　　一股刺骨寒風掠過街頭。他開口說話時，那聲音聽來像個大洞──一個醜陋沒靈魂的大洞。

　　「肯錫，幾年前有個人拐走了賈克四十多萬。」

　　「原來這東西有語言能力喔。」我說。

　　「還差兩小時這小子就要飛去巴拉圭還什麼鬼地方，但我在他馬子家把他給逮著了。」他將菸蒂彈到公寓前的灌木叢裡。「我讓他面朝地趴下，肯錫，在他背脊上跳上跳下，直到他的脊樑骨斷做兩半。那聲音就像你一腳把門踢開時聽見的，一模一樣，砰嘭一聲巨響，夾雜著一些細細碎碎的爆裂聲。」

　　又一股刺骨寒風沿街呼嘯而來，排水溝裡的酥脆樹葉嚓嚓作響。

　　「總之，」凱文道：「這小子哇哇叫，他馬子也哇哇叫，兩人的眼睛不斷斜瞥著這該死公寓的門口，倒不是他們覺得有機會逃出升天，而是他們曉得那扇門意味著他們被鎖在裡面──跟我鎖在一起。我掌握生殺大權，我決定他們下地獄前所看見的最後一個鏡頭。」

　　他點上另一根菸。我感覺到那一股寒風在我胸口正中吹出個洞。

　　「接著，」他說：「我讓這小子翻個身，讓他撐著斷掉的脊椎坐起來，當著他的面把他馬子強暴個……不曉得耶，幾個鐘頭吧。我得在這小子臉上不斷灑威士忌他才沒昏死過去，然後我朝他馬子轟個八槍還是九槍。接著我給自己倒杯酒，往這小子的眼睛裡覷個半天。」

　　「通通沒了。他全部的希望，全部的驕傲，全部的愛。全歸我，我，通通歸我。他曉得這個事實。我逛到他身後，用槍對準他後腦勺，對準腦幹的部位。之後，你猜我怎麼著？」

　　我不答腔。

　　「我等，等了足足有五分鐘吧，完了你猜怎麼著？你猜這小子怎麼著，肯錫，猜猜看嘛。」

　　我在大腿上交握雙手。

　　「他求饒，肯錫，天殺的這小子都癱掉了，才剛讓一個男的操他馬子殺他馬子而他啥也幹不了。他活下去沒意思呀，一點意思也沒有，但他不管怎麼著還是求我讓他活。我說啊，這世界簡直是操他奶奶的失心瘋嘛。」

　　他將菸蒂彈到我下面的台階上。菸燼炸開來，被風捲起，打著漩渦飛走了。

　　「他剛開始祈禱的那一刻，我朝他的腦袋開了槍。」

　　以往當我看見凱文的時候，我看見的是一塊空洞無物的空間，一個大洞洞。但現在，我發覺那其實不是空洞無物，而是天地萬物，天地間一切腐臭之物。是納粹黨徽、屠殺場、勞動營、害蟲和天降火雨等等之物。凱文的「空洞無物」正是這全部一切的無限大容量。

　　「傑生．華倫這檔事，你最好少管，」他說。「拐賈克錢的那小子跟他馬子，他們可是我朋友耶，但你嘛，」他說：「我可不記得我有喜歡過你。」

　　他站在那裡足足一分鐘，目光片刻不放開我。我感覺到齷齪墮落的東西侵入我的血液，玷污我的每一吋肌膚。

　　他繞到車子司機座那邊，雙手撐在車頂上。

　　「我聽說你給自己找了個現成家庭，肯錫，一個賤醫生跟她的賤小女兒。這小女孩，她幾歲？四歲？」

　　我想起三層樓上酣睡中的梅兒。

　　「凱文，」我話方出口，才聽到自己的嗓音多麼渾濁多痰：「要是你──」

　　他舉起手，五隻手指一開一闔模仿話匣子，轉而低下頭去開車門。

　　「嘿，臭小子，」我叫道。我的叫聲在空盪盪的馬路上聽來高亢嘶啞：「我在跟你說話。」

　　他看著我。

　　「凱文，」我說：「你要敢走近那女人跟她孩子一步，我就讓你腦殼上的子彈洞跟保齡球的洞一樣多。」

　　「膨風，」他打開車門說：「全是膨風，肯錫，回頭見。」

　　我把槍從後背拔出，一槍射穿他車子的乘客座窗口。

　　玻璃爆破的碎片濺到他的座位上。他閃身後退，抬頭看我。

　　「一言為定，凱文，把我的話存到銀行裡去。」

　　霎時間，我以為他會有所行動，就在那裡、就在那一刻。結果他沒有。他說：「你剛給自己在香柏林墓園買了一塊墓地，肯錫，這你曉得吧。」

　　我點點頭。

　　他看看座位上的玻璃碎片，突然一臉暴怒，手伸到褲腰裡，快步繞過車子。

　　我把槍對準他的額頭正中。

　　他陡然停住腳步，手仍插在褲腰間，然後很慢地，他咧開嘴笑了一笑。他折回司機座車門，打開門，手擱在車頂上，瞅著我。「下一章的情節是：好好享受你跟你女朋友可以相聚的時光，可以的話每晚嘿咻兩回，確保你對那小孩也額外親切，因為很快──可能今天稍晚，又可能是下週──我會登門拜訪。首先我會宰掉你，之後我會等一段時間，也許先去找點吃的，到賽馬場轉一趟，喝幾罐啤酒什麼的。什麼都好。在那之後嘛，我會去拜訪你那馬子家，把她跟她的小女兒雙雙宰掉，之後我會回家，肯錫，回家笑得滿地打滾。」

　　他上車，把車子開走，我佇立在門廊上，血在我的骨骼間翻湧、沸騰。

第二十章

　　我回到樓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探視梅兒。她蝦著身子側臥，抱著枕頭，瀏海蓋到眼睛上，睡得又香又熟，臉蛋睡得紅紅的。

　　我看了看手錶，八點三十分。她媽媽因為工作太忙補不過來的睡眠，全部由這小女孩補過來了。

　　我掩上門，走到廚房，招架了三通由附近鄰居氣呼呼打來投訴的電話，想知道我早晨八點發射火器到底是他媽的在搞什麼鬼。我分辨不出讓他們最生氣的是我發射了火器，還是我在早上八點這麼做，但我沒費事多問。我向他們道歉，其中兩個砰一聲掛斷電話，另一個建議我去尋求精神科專業協助。

　　掛上第三通電話後，我打電話給巴巴。

　　「什麼事？」

　　「你有沒有空幫我跟監兩個人兩天？」

　　「哪兩個？」

　　「凱文．赫里易和葛瑞絲。」

　　「可以呀，但他們好像不是同一個圈子的。」

　　「的確不是。他可能會傷害她來對付我，所以我隨時都要知道他們行蹤。這差事需要兩個人。」

　　他打個呵欠：「我會找尼爾森。」

　　尼爾森．法拉爾是老街坊，每次巴巴的軍火交易需要額外的槍手或司機，尼爾森就參一份。他是個矮子，五呎四吋不到，我沒聽他稍微大聲講過一句話或一天內說話超過五個字。他跟巴巴一樣都是瘋子一族，而他還是個有拿破崙情結的瘋子，不過只要他有事可忙有活可幹，他就能像巴巴一樣控制自己的精神病。

　　「好的，還有啊，巴巴，如果我下週出了什麼事，比方說我出了什麼意外，你能不能幫我做點事？」

　　「說吧。」

　　「把梅兒和葛瑞絲安頓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好的。」

　　「……然後把赫里易給宰了。」

　　「小意思，就這麼多？」

　　「就這麼多。」

　　「好，回頭見。」

　　「但願如此。」

　　掛線後我發現，從我射爆凱文的車窗之後就開始顫個不停的雙腕和雙手不再顫抖了。

　　我接著打電話給戴文。

　　「波頓要跟你談談。」

　　「是嘛。」

　　「你跟四個死者中的兩個有牽連，他覺得這當中有蹊蹺。」

　　「四個？」

　　「我們懷疑他昨晚又殺了一個，這會兒我不能詳細講。你是自己過來呢，還是想要波頓過來押你？」

　　「我過來。」

　　「什麼時候？」

　　「快了。對了，凱文．赫里易剛來我家做家訪，叫我放手別管這案子。」

　　「我們監視他好多天了，他不是我們要找的兇手。」

　　「我沒認為他是。他沒那種想像力做這傢伙在做的事，但他不知怎麼牽涉在裡面。」

　　「我承認是有點令人費解。聽好，你趕快到聯邦調查局總部報到，波頓都準備好要撒下天羅地網逮人了，榜上有名的包括你、傑瑞．格林、賈克．勞斯、胖子弗雷迪，還有每一個接近過任何一個受害人的人。」

　　「謝謝提示。」

　　我掛了線。震耳欲聾的鄉村音樂從洞開的廚房紗窗湧進來，震得我的公寓直打顫。當然，當你聽見威倫的歌聲，時間一定是九點了。

　　我看看手錶，九點正。

　　我步出後門廊，賴爾正在替最靠近我的那棟房子刷漆，一看見我便把收音機調低。

　　「嘿，派崔克，最近好嗎，老弟？」

　　「賴爾，」我說：「我女朋友的女兒在我家過夜，你能不能把聲音調小一點？」

　　「沒問題，老弟，沒問題。」

　　「謝了，」我說：「我們待會兒就出去，之後你再把它調高好了。」

　　他聳聳肩，「我今天只開工三分之一天，我有個蛀牙搞得我半個晚上沒睡好。」

　　「牙醫？」我打個哆嗦。

　　「嗯，」他悶悶不樂說：「我討厭付錢給這些雜種，但我昨晚想用鉗子試著把蛀牙拔出來，那狗娘養的只肯出來一部分，之後怎樣也拔它不動了。加上沾滿血的鉗子滑不溜手的，呃──」

　　「祝看牙醫好運，賴爾。」

　　「謝了，」他說：「我告訴你啊，那雜種休想給我打麻醉藥，老賴爾可是一看見針頭就要暈過去的。我是個膽小鬼，是不是呀？」

　　是喔，賴爾，我心想，你是隻膽小如鼠的大貓咪。你儘管用鉗子多拔幾顆牙齒出來好了，那時候更是誰也沒法不服了你這膽小鬼。

　　我回到睡房，發現梅兒不見了。

　　她的被子堆在我床腳，她的洋娃娃莉莉小姐躺在睡椅上，一雙死娃娃眼朝上瞪著我看。

　　接著我聽見廁所傳來沖廁聲，一衝到走廊便看到梅兒揉著眼睛走出洗手間。

　　我一顆心像是跳進了抽乾水份的嘴巴，如釋重負的心情讓我虛脫得想跪倒在地。

　　「我肚子餓，派崔克，」她說，穿著她的米奇老鼠睡衣和趿著她的連睡衣拖鞋走進廚房。

　　「蘋果味穀片，還是糖霜穀片？」我強做鎮定說。

　　「糖霜。」

　　「那就糖霜。」

　　※※※

　　梅兒在浴室換下睡衣和刷牙時，我打電話給安琪。

　　「嘿，」她說。

　　「你還好嗎？」

　　「我……還好，還在猛說服自己我們根本救不了傑生。」

　　一時間我們都默然了，因為我也在說服自己同樣的事。

　　「有沒有查到艾力克的什麼？」我說。

　　「查到一些。五年前艾力克在波士頓麻省大學兼職教書的時候，牙買加平原（譯註：波士頓南邊的社區）的一個市議員保羅．哈伯森對學校和艾力克提出訴訟。」

　　「為了什麼？」

　　「不知道，這案子的一切資料都受保密，看來是庭外和解的，之後所有相關人士被勒令封口，不過艾力克卻離開了麻大。」

　　「還有沒有？」

　　「到目前為止，沒有了，但我還在挖。」

　　我把我跟凱文的衝突告訴她。

　　「你開槍射他的車窗，派崔克？耶穌啊。」

　　「我當時有那麼點兒心緒不寧。」

　　「就算是，但你犯得著開槍射他的車窗嗎？」

　　「安琪，」我說：「他揚言要對梅兒和葛瑞絲不利。下回他再幹這種蠢事，搞不好我索性不射車子而射他。」

　　「會有報復行動的，」她說。

　　「我知道，」我嘆氣，感覺到眼球背後沉沉的重量，和襯衫上那臭臭的慌張味道。「波頓命令我到約翰．甘迺迪大廈。」

　　「我也要去嗎？」

　　「沒提到你。」

　　「那就好。」

　　「我得先把梅兒安頓好。」

　　「我可以帶她。」她說。

　　「可以嗎？」

　　「我很樂意。送她過來，我可以帶她到對街的遊樂場。」

　　我打電話給葛瑞絲，告訴她我有事得辦。她認為梅兒跟安琪玩是個好主意，只要安琪不介意就行了。

　　「她很期待，相信我。」

　　「好極了，你沒事吧？」

　　「沒事，怎麼？」

　　「我不曉得，」她說。「你的聲音有點抖。」

　　凱文這種人是會讓你聲音發抖，我心想。

　　「我很好，回頭見。」

　　我掛斷時梅兒走進廚房。

　　「嘿，老友，」我說：「想不想去遊樂場？」

　　她綻出一個酷似她媽媽的笑容，天真、開朗、毫不保留。「遊樂場？那裡有沒有鞦韆？」

　　「當然有鞦韆，沒有鞦韆就不成個遊樂場囉。」

　　「爬爬架有沒有？」

　　「也有爬爬架。」

　　「雲霄飛車有沒有？」

　　「目前還沒有，」我說：「不過我會跟管理處提出意見，叫他們給弄一個來。」

　　她爬上我對面的椅子，把一雙未繫鞋帶的運動鞋擱在我椅子上。「那好吧，」她說。

　　「梅兒，」我一邊幫她繫鞋帶一邊說：「但我得去見一個朋友，不能帶著你。」

　　頃刻間浮現在她眼裡的失措和無助，叫我的心碎成好幾塊。

　　「不過，」我急急往下說：「你知道我那朋友安琪？她很想跟你玩。」

　　「為什麼？」

　　「因為她喜歡你啊，她也喜歡去遊樂場。」

　　「她的頭髮好漂亮。」

　　「是呀，很漂亮。」

　　「黑黑的，亂亂的，我喜歡。」

　　「我會把你的話告訴她，梅兒。」

　　※※※

　　「派崔克，我們為什麼不走了？」梅兒說。

　　我們這會兒正站在多切斯特路跟郝斯街的轉角上。要是你直線望向多切斯特路，你會看見萊恩遊樂場。

　　要是你保持平行視線沿郝斯街前望，你會看見安琪的房子。

　　而此刻，你會看見安琪，就站在她房子外頭。

　　在吻她前夫菲爾的臉。

　　我的胸口猛地抽緊，然後又同樣突然地鬆開，卻迅即被一股寒氣填滿，像有一把鏟子只輕輕一鏟就把我的內臟給挖空。

　　「安琪！」梅兒道。

　　安琪回頭，菲爾也回頭。我覺得自己像個窺淫狂，一個怒火中燒有暴力衝動的窺淫狂。

　　他們越過街道，併肩走到轉角。她就跟平日一樣外型超帥的，穿著牛仔褲、紫色Ｔ恤、黑皮夾克搭在肩膀上。她的頭髮是濕的，一綹髮絲從耳後掉下來黏在她顴骨上。她一面走來一面把頭髮塞好，動著指頭向梅兒招手。

　　很不幸，菲爾氣色也很好。安琪告訴我說他戒酒了，此刻你就可以在他身上看到那效果。跟我上回見他比起來，他起碼掉了二十磅，下頦的線條光滑硬挺，五年來幾乎要把眼睛吞沒的浮腫贅肉已消失不見。他動作從容，白襯衫鬆鬆罩在身上，打摺的炭灰色長褲跟他那一頭往後梳的頭髮很相襯。他看來年輕了十五歲，瞳孔裡的光芒是我童年以後就沒看見過的。

　　「嘿，派崔克，」他說。

　　「嗨，菲爾。」

　　他在路緣駐足，一隻手按住心口。「這就是她嗎？」他說：「這就是那位大人物嗎？就是那偉大、令人難忘、大名鼎鼎的梅兒嗎？」

　　他往她身前一蹲。她笑開了。

　　「我叫梅兒，」她小聲說。

　　「很高興認識你，梅兒，」他跟她鄭重握手：「我敢說把青蛙變王子就是你的消閒活動，你真是叫人眼前一亮。」

　　她看看我，有幾分好奇，又有幾分慌亂，但我可以從她臉蛋上的紅暈和眼瞳裡的光芒看得出菲爾的魔法已經奏效了。

　　「我叫梅兒，」她又說一遍。

　　「我叫菲爾，」他說。「這傢伙有好好照顧你嗎？」

　　「他是我好朋友，」梅兒說：「他叫派崔克。」

　　「沒有比他更好的好朋友了。」

　　你不必在他年輕時認識他，也必定能看出他有種取悅人心的力量，不論那些人屬於哪個年齡層。那怕當他正在酗酒和虐妻的時候，那種力量依然存在。打他由嬰兒床爬出來那天開始，菲爾就具備這種天賦。它不廉價也不是雜耍，它不做作也不是刻意要操控對方。它只是一種簡單卻罕見的能力，讓每個跟他交談的人都自覺是地球上唯一值得他付出注意力的人，彷彿他在頭上長出耳朵只為了能傾聽你說話，彷彿他生有眼睛只為了能看見你的面容，彷彿他存在於世上的唯一理由便是要與你相遇──無論是哪種性質的相遇。

　　我把這些都忘了，直到我看見他跟梅兒在一起才又想起來。把他酒鬼形象保留在我的記憶裡要容易得多，那個不知怎麼有本事把安琪娶到手的酒鬼。

　　可是安琪卻跟他相守了十二個年頭，即使他一直在虐打她。這裡面有個理由，就是不論菲爾後來變成怎樣一個無可原諒的惡魔，他始終是──某部分的他始終是──那個讓你覺得很高興認識他的菲爾。

　　此刻就是這樣一個菲爾從梅兒身邊站起來。安琪道：「你好嗎，小美人？」

　　「我好極了。」梅兒伸手要摸安琪的頭髮。

　　「她喜歡你的頭髮，」我說。

　　「你居然喜歡這亂成一團的東西？」安琪單膝著地，梅兒用手耙梳她的頭髮。

　　「它亂亂的，」梅兒說。

　　「我的美髮師也這麼說。」

　　「你好嗎，派崔克？」菲爾伸出手來。

　　我略為沉吟。在這明亮秋日的早晨，空氣清新得像奎寧水，陽光在橘色的葉子上輕輕弄舞，如果硬要跟這周圍的良辰美景過不去似乎很傻。

　　我讓這片刻猶豫替我道出弦外之音，然後伸出手去跟他握手。「不算壞，菲爾，你呢？」

　　「我很好，」他說：「反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但你曉得，各人有各人的煩惱，就這麼回事。」

　　「這話不假。」此刻我正跟我的煩惱四目交投。

　　「就是說呀，呃……」他轉頭看看那一幅前妻與小孩互弄頭髮的畫面。「她是個寶貝。」

　　「哪一個？」

　　他笑笑，若有所憾似的：「我猜兩個都是吧，不過此刻我指的是四歲那個。」

　　我點點頭。「她很特別，是的。」

　　安琪牽著梅兒來到他身邊。「你幾點上班？」

　　「正午，」他說，轉頭看我：「我這會兒的客戶是個住在後灣的藝人，我得幫他把整座複式公寓拆掉，把大好的十九世紀拼花地板拆掉，以便鋪上黑色大理石，黑色的耶，你能相信嗎？」他嘆氣，撥了撥頭髮。

　　「我在想，」安琪道：「也許你不介意跟我一起給梅兒推鞦韆？」

　　「喔，我不曉得耶，」他說，瞅著梅兒：「我手臂怪痠的。」

　　「別那麼嬌嘛，」梅兒道。

　　「可不能讓人說我嬌啊，對不對？」菲爾說，用單手把她抱起來放在胯上，一行三人一起越過馬路走向遊樂場，步上台階前又開心地向我揮揮手，然後一起向鞦韆架走去。

第二十一章

　　「你即將跟亞歷．哈迪門會面。」我走進會議室時，波頓頭也不抬說。

　　「有這回事？」

　　「你下午一點鐘跟他有約。」

　　我瞄瞄戴文跟奧斯卡。「有這回事？」

　　「本辦公室將監看整個過程。」

　　我在戴文對面的椅子坐下，隔在中間的深褐色櫻桃木長桌的面積之大，不下於我的公寓。奧斯卡坐在戴文左側，五、六個西裝領帶的聯邦密探繞桌坐滿其餘座位。他們大部分在講電話，戴文和奧斯卡面前沒有電話，坐在桌子另一頭的波頓面前有兩台電話。我猜一台是一般電話，另一台則是具備特別功能的蝙蝠俠電話。

　　他站起身，挨著桌子向我走來。「你跟凱文．赫里易談了些什麼？」

　　「政治，」我說：「日圓目前的匯價那一類的話題。」

　　波頓將手支在我椅背上，整張臉湊到近前，近得我能聞到他口腔裡的喉糖味道。「把你們的談話內容告訴我，肯錫先生。」

　　「你以為我們有什麼好談的，波頓探員？他叫我別管這案子的事。」

　　「於是你就向他的車子開槍。」

　　「在當時似乎是個合適的回應。」

　　「為什麼你的名字在這案子裡一再出現？」

　　「我不知道。」

　　「為什麼亞歷．哈迪門只願意跟你一個人面談？」

　　「還是那句話，我不知道。」

　　他一面繞桌而行，一面用力擊打沿桌排列的椅背，到了戴文和奧斯卡身後便停住，手插褲袋。他看上去像一個禮拜沒闔過眼。

　　「我要聽答案，肯錫先生。」

　　「我沒有答案。我已經把華倫案子的檔案傳真給戴文，山羊鬍男子的照片也都送交給他，至於我跟凱拉．萊德的會面經過，凡是我記得的都已經一五一十向你匯報。除此之外，我跟你們一樣是摸黑走夜路。」

　　他從口袋抽出一隻手揉揉頸背。「你、賈克．勞斯、凱文．赫里易、傑生．華倫、凱拉．萊德、彼得．史迪莫維奇、弗雷迪．康斯坦丁、地方檢察官提姆森、亞歷．哈迪門──這堆人之間有什麼共通點？」

　　「這是謎語嗎？」

　　「請回答問題。」

　　「我──操他奶奶的──不──知──道，」我高舉雙手。「夠清楚了吧？」

　　「你得跟我們配合一下，肯錫先生。」

　　「我正在努力這麼做，波頓，但是你問話技巧之拙劣就跟一個放高利貸的沒差。你搞得我滿肚子火，我就是想幫忙也幫不上，因為我總是氣得沒法子好好思考。」

　　波頓逛到會議室另一頭的牆壁前面。它是跟辦公室一樣的寬度，至少三十呎寬，約十二呎高。他用力拉一下覆蓋在牆身上的布單，讓它掉到他手裡。一塊占去牆壁百分之九十面積的軟木板呈現在我眼前。

　　滿牆的照片、犯罪現場圖解、光譜分析表和證物清單被圖釘和細鐵絲釘在軟木板上。我離座起身，沿著長桌緩步前行，試圖將一切收入眼底。

　　在我身後的戴文說：「凡是跟萊德案和華倫案有牽連的人，我們都訪談過了，派崔克。凡是史迪莫維奇和最新受害人潘蜜拉．史托克的人，我們也都偵訊過。一點線索都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每個受害人都附有照片，兩張生前的，多張死後的。潘蜜拉．史托克看樣子差不多三十歲。其中一張照片上的她正瞇眼迎向陽光，手遮在額前，愉快的笑容使一張本來單調的臉變得有光彩。

　　「我們知道她什麼？」

　　「安妮克萊因服裝店售貨員，」奧斯卡道。「兩天前的晚上有人看見她離開伯斯頓街的水銀酒館，那是最後一次有人看見她。」

　　「她一個人嗎？」我說。

　　戴文搖搖頭，「跟一個戴棒球帽和墨鏡、留山羊鬍的男人在一起。」

　　「他在酒館裡戴墨鏡，卻沒有任何人覺得可疑？」

　　「你去過水銀酒館沒有？」奧斯卡道。「它是那種漂亮耍帥、仿歐陸時尚的地方，他們全在室內戴墨鏡。」

　　「這麼說，這個人就是我們要找的兇手了。」我指指傑生跟山羊鬍男子的照片。

　　「至少是兇手之一。」奧斯卡道。

　　「你們確定有兩個兇手？」

　　「這是我們的調查方向。傑生．華倫是死在兩個男人手上的，這一點沒有疑問。」

　　「你們怎麼知道？」

　　「他抓傷了他們，」戴文道。「我們在他指甲底下驗出兩種不同的血型。」

　　「受害人的家屬都在出事前收到受害人的照片嗎？」

　　「是的，」奧斯卡道。「唯一堪稱做案模式的，就只有給家屬寄照片這一點。四個受害人當中有三個在發現屍體以外的地點被害。凱拉．萊德遇害後被棄屍多切斯特，史迪莫維奇在史光頓區，而潘蜜拉．史托克的殘骸則在林肯區被發現。」

　　在當前受害人的照片底下，有一系列標題為「受害人：一九七四年」的照片。卡爾．摩里森那帶點自負、孩子氣的臉孔從牆上對我瞪眼。在我去傑瑞的酒館那夜之前，我已經多年沒有想起過他了，不過一看見照片，我還是立刻就能聞到當年他頭髮裡那股鳳梨奶霜洗髮精味道，而且我記得我們怎樣拿這個開他玩笑。

　　「你們交叉核對過所有受害人的相似點嗎？」

　　「核對過了。」波頓道。

　　「結果呢？」

　　「有兩點，」波頓道。「凱拉．萊德的母親和傑生．華倫的父親都在多切斯特長大。」

　　「還有一點呢？」

　　「凱拉．萊德和潘蜜拉．史托克都用同一種香水。」

　　「哪一種？」

　　「化驗室分析報告說是侯斯頓女用香水。」

　　「化驗室分析報告，」我說。我瀏覽賈克．勞斯、史丹利．提姆森、弗雷迪．康斯坦丁、黛安德拉．華倫、荻雅德．萊德等人的照片。每個人有兩張。一張近照，另一張是至少二十年前的舊照。

　　「沒有任何動機方面的線索嗎？」我看著奧斯卡。他別開眼光目視戴文，戴文目視波頓。

　　「波頓探員？」我說。「你們有什麼發現？」

　　「傑生．華倫的母親。」他終於說。

　　「她怎樣？」

　　「她偶爾會在刑事審訊中出庭，以心理專家的身分提供專業意見。」

　　「所以呢？」

　　「所以，」他說：「她在哈迪門的審訊中提供了一份哈迪門的心理剖析，有效地擊潰了他的精神不正常抗辯理據。肯錫先生，是黛安德拉把亞歷．哈迪門送進監牢的。」

　　※※※

　　波頓的移動指揮中心是一輛裝有著色窗的黑色休旅車。我們走出新薩德伯里街時，車子正空轉著引擎等待我們。

　　車廂內，兩名探員──厄德翰與費爾茲坐在占據整面右壁、灰黑兩色的電腦工作站前面。桌上一堆電纜、兩台電腦、兩台傳真機、兩台雷射印表機，望之有如蛇穴。置物櫃上方是一排六個監視器，對面左壁上也有一排六個一式的監視器。在工作中心另一端，我可以看見數位接收器與錄音機、雙卡座錄影機、卡式錄音機和錄影帶、磁碟光碟等。

　　左壁支撐著一張小桌子和三張釘入壁身的船長椅。休旅車顛顛簸簸駛入車流，我跌坐在其中一張椅子裡，手撐在小冰箱上。

　　「你去露營都開著這幅勞什子嗎？」我說。

　　波頓不答理我。「厄德翰探員，那張令狀呢？」

　　厄德翰遞給他一張紙，波頓將它塞在西裝內袋。

　　他在我旁邊坐下。「你去見哈迪門的時候，立夫典獄長和監獄心理輔導主任道奎斯特醫生會跟你在一起。他們會把哈迪門的背景告訴你，所以我不需要補充什麼，除了提醒你千萬別小看哈迪門，不管他表面看起來多麼平易近人。他涉嫌跟獄裡的三起謀殺案有關，可是偌大一座最高設防監獄裡，沒有一個囚犯肯站出來作證。這些人都是些多重殺人犯、縱火犯、連續強暴犯之類的，但他們全都畏懼亞歷．哈迪門，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點點頭。

　　「進行面談的囚室裝有全套的監看設備，我們這個指揮中心可以進行監聽和監視。整個過程的每個時刻，我們都會在這邊看著你。哈迪門的雙腳和至少一隻手腕會銬上銬鐐，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小心應付。」

　　「哈迪門同意讓你監聽和監視嗎？」

　　「監視的部分由不得他，不過監聽則侵犯到他的權利。」

　　「那他同意了沒有？」

　　他把大頭搖了搖。「沒有，他沒有。」

　　「但你照做不誤。」

　　「對，我不打算把面談記錄呈上法庭，但我可能需要隨著案情發展不時用來作參考，你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想不出來有什麼問題。」

　　休旅車再度顛簸起來，繞道乾草市場拐上九十三公路。我坐好，望出窗外，納悶著我到底是怎樣蹚入這渾水的。

　　※※※

　　道奎斯特醫生雖然個子矮小，滿身肌肉卻相當結實。他只跟我對望一眼便移開目光。

　　典獄長立夫個子很高，黑頭剃得光溜溜，光得發亮。

　　道奎斯特和我被迫在立夫的辦公室單獨相處幾分鐘，立夫則跑去跟波頓交涉監看方面的細節。道奎斯特凝視著一張立夫的照片──佛羅里達炎陽下的立夫跟兩個朋友站在一間灰泥小屋前，高舉一條馬林魚，我則坐在那裡等待室中的寂靜變得不那麼拘束。

　　「你結婚沒有，肯錫先生？」他盯著相片。

　　「離婚了，很多年前。」

　　「有孩子嗎？」

　　「沒有，你呢？」

　　他點點頭：「兩個，很有幫助。」

　　「對什麼有幫助？」

　　他朝四壁揚一揚手。「對於在這種地方工作。回家看見孩子，聞到他們身上乾淨的氣味，是有幫助的。」他看了我一眼，又別開目光。

　　「我也相信是這樣。」我說。

　　「你的工作，」他說：「一定讓你常常接觸到人性中的負面。」

　　「視案子而定。」我說。

　　「你從事這工作多久了？」

　　「將近十年。」

　　「你一定是年紀輕輕就入行了。」

　　「是的。」

　　「你將它視為你的終身職業嗎？」又是那匆匆一瞥在我臉上掠過。

　　「我還不確定。你呢，醫生？」

　　「我相信是的，」他極慢、極慢地說：「我相信是的。」他悶悶不樂地說。

　　「跟我說說哈迪門的事。」我說。

　　「亞歷，」他說：「是個無法解釋的現象。他教養良好，完全沒有兒童侵害或童年創傷的歷史，早期也不曾出現精神病態的徵狀。據我們所知，他不曾對動物施刑，或顯示病態妄想，或行為異常。他在學校是聰明的學生，也頗受歡迎，直到有一天……」

　　「怎樣了？」

　　「我們不明就裡。大約在他十六歲那年，麻煩開始了。有鄰居女孩聲稱他向她們展示性器，遭勒斃的貓被發現吊在他家附近的電線桿上，而且他在課堂上多次狂性大發。之後，又一度的風平浪靜。十七歲的他回復正常的表面狀態。要不是他和勒格史東鬧翻了，誰知道他們還要殺人殺多久。」

　　「可是，多少總該有跡可循啊。」

　　他搖了搖頭。「我輔導他快二十年了，肯錫先生，但我到現在還茫無頭緒。甚至到了現在，從外表上看來，亞歷．哈迪門仍舊是一個有禮貌、講理、毫無殺傷力的男人。」

　　「但他不是。」

　　他大笑，在小房間裡聽來格外突兀刺耳。

　　「他是我生平所見最危險的人。」他拈起立夫桌上的筆架，心不在焉地看一眼又放下。「亞歷驗出ＨＩＶ陽性已經三年。」他看著我。這一次，他讓目光停留片刻。「最近他病情惡化，愛滋症狀全面發作。他不久於人世了，肯錫先生。」

　　「依你看，這會是他叫我來的原因嗎？來一場臨終懺悔？最後一分鐘的改邪歸正？」

　　他搖搖頭，「絕對不是，亞歷缺乏正邪觀念。判診之後，我們將他跟一般囚犯隔離囚禁，但我想早在我們發現之前，亞歷就已經知道自己是帶原者。診斷確定前的那兩個月，他強暴了至少十個人。至少十個。我確信他這麼做不是為了滿足他的性欲望，而是滿足他的殺人欲望。」

　　典獄長立夫探頭進來，「該上場囉。」

　　他遞給我一對緊身帆布手套。他和道奎斯特都各戴一對。

　　「手別靠近他的嘴。」道奎斯特目視地面小聲嘟囔。

　　我們離開辦公室，走很長的路經過一排異常安靜的囚室，朝亞歷．哈迪門走去，一路上誰也不說一句話。

第二十二章

　　亞歷．哈迪門四十一歲，但他的樣貌年輕十五歲。他像小學生似地把淡金色頭髮濕濕的黏在前額上，架一副小小的長方形眼鏡──老祖母眼鏡──說話的聲音輕得像空氣。

　　「嗨，派崔克，」我走進房間時，他說：「很高興你能來這一趟。」

　　他坐在一張釘牢在地面的金屬小桌子前，羸弱的雙手銬著手銬，鏈子穿過桌上的兩個洞，雙腳也銬上腳鐐。他抬頭看我時，眼鏡的鏡片被螢光燈照得反白。

　　我在他對面坐下。「我聽說你能幫我，哈迪門監號。」

　　「有這回事？」他耷拉著身子懶懶地坐在椅子裡，讓人覺得他在這環境裡感到舒適自在。蓋滿他的臉和脖子的疹子看上去紅腫且生氣勃勃，表面膩著一層光膜，空洞眼眶裡的瞳仁似乎是從幽深的山洞放射出熾亮的光芒。

　　「是的，我聽說你想談談。」

　　「確是如此，」他說。道奎斯特在我旁邊坐下，立夫在牆邊站崗，眼神漠然，手扶警棍。「我想跟你談很久了，派崔克。」

　　「跟我？為什麼？」

　　「我對你感興趣，」他聳聳肩。

　　「我的大半個人生你都在監牢裡，哈迪門──」

　　「請稱呼我亞歷。」

　　「亞歷，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對我感興趣。」

　　他抬了抬頭，正在滑下鼻樑的眼鏡趁勢卡回原來的位置。

　　「水？」

　　「對不起，什麼？」我說。

　　他擺擺頭，示意他桌上左方的塑膠水壺和四只塑膠杯。

　　「要不要喝點水？」他說。

　　「不了，謝謝。」

　　「糖果呢？」他溫柔地笑笑。

　　「什麼？」

　　「你喜歡自己的工作嗎？」

　　我瞥一瞥道奎斯特。在這堵圍牆裡，個人事業似乎是一個令人念念不忘的課題。

　　「它能替我付帳單。」我說。

　　「但不僅只是這樣，」哈迪門道。「對不對？」

　　我聳聳肩。

　　「你能預見自己五十五歲還在做這工作嗎？」他問。

　　「我甚至不能預見自己三十五歲是不是還在做這工作，哈迪門監號。」

　　「叫我亞歷。」

　　「亞歷。」我說。

　　他以神父在告解室裡的方式點了點頭。「你有其他職業選擇嗎？」

　　我嘆一口氣，「亞歷，我們今天見面不是為了討論我的未來。」

　　「那不代表我們不能這麼做，派崔克，對吧？」他揚起兩道眉毛，天真的表情軟化了那張瘦骨嶙峋的臉孔。「我對你感興趣，你就敷衍我一下嘛，拜託。」

　　我看看立夫，他寬闊的肩膀聳了一聳。

　　「也許我會教書。」我說。

　　「真的？」他倚前身體。

　　「幹嘛不？」

　　「要是為一家大偵探社工作呢？」他說：「我聽說薪資不錯的。」

　　「有些公司是不錯。」

　　「他們提供福利計畫、健康保險，諸如此類的。」

　　「對。」

　　「你考慮過嗎，派崔克？」

　　我討厭他叫我名字的感覺，但我不確定為什麼。

　　「我考慮過。」

　　「但你寧可自己開業。」

　　「大概是吧。」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我把水喝下去，哈迪門的熾亮眼睛緊盯我的嘴唇。「亞歷，」我說。「你能不能告訴我──」

　　「你熟悉那個關於三個塔冷通的寓言嗎？」

　　（譯註：塔冷通，英文為talent，古羅馬貨幣單位，後引申為才能、才幹之義。此寓言典出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故事敘述一個主人遠行前將三個塔冷通分賜給三名僕人，其中兩名僕人利用主人所賜銀子賺取更多銀子，第三名僕人卻原封不動將銀子埋於地底，不知將其善用。）

　　我點點頭。

　　「那些只懂屯積或害怕應用才能的人『不冷也不熱』，必從上帝的口中被吐出來。」

　　（譯註：「不冷也不熱」典出新約聖經啟示錄第三章，意指如溫水般缺乏熱情、漠然的品質非上帝所喜。）

　　「我熟悉這寓言，亞歷。」

　　「你怎麼看呢？」他靠向椅背，攤開手銬裡的手掌。「一個不肯接受自己的志向的人既不冷也不熱。」

　　「但是如果那個人不確定他是不是已經找到自己的志向呢？」

　　他聳聳肩。

　　「亞歷，我們能不能討論一下──」

　　「我認為上帝賜予了你暴烈的情感，派崔克，我真的這麼認為。我在你身上看見過這種品質。」

　　「什麼時候？」

　　「你戀愛過嗎。」他傾前身子。

　　「這是不相干的事──」

　　「有還是沒有？」

　　「有。」我說。

　　「你正在戀愛嗎？」他凝視我的臉。

　　「你幹嘛要在意，亞歷？」

　　他靠回椅背，仰望天花板。「我從來沒有戀愛過。我不曾戀愛過，不曾牽過一個女人的手，在沙灘上跟她一起漫步，談一下……喔……家庭瑣事──那晚上誰做飯、誰做清潔，要不要叫修理工來修理洗衣機等等。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有時候，夜深人靜，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會為此哭泣。」他嚼著下唇。「但我想，我們全都夢想另一個人生。在世上的這段日子裡，我們全都想活一千個不同的人生，但不可能，對不對？」

　　「是的，」我說：「不可能。」

　　「我問你你的事業目標，派崔克，因為我相信你是一個有影響力的人，你懂嗎？」

　　「不懂。」

　　他憂傷地笑笑。「多數男女在這世上沒沒無聞地度過一生。無聲的徬徨人生。他們誕生，苟活一段時間，經歷各種激情和戀愛和夢想和痛楚，然後他們死去。但是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生與死，派崔克。歷史上有成千上萬這樣的人──億億萬萬個──白活一生、毫無影響力的人，即使沒有出生也沒有關係的人。」

　　「你在談論的那些人未必同意。」

　　「我知道他們不會同意，」他展顏一笑，欠身要跟我說一個祕密似的：「但又有誰願意用心聽一聽？」

　　「亞歷，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你是一個有潛力發揮影響力的男人，派崔克，你可以留名青史。想想看那是何等的成就，尤其在我們這個用後即棄的文化裡。想想看啊。」

　　「要是我不想做一個『有影響力的人』呢？」

　　他的眼睛在螢光燈的強光下像是消失了。「搞不好根本由不得你選擇，搞不好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會被塑造成那樣一個人。」他聳聳肩。

　　「誰要塑造我？」我說。

　　他笑笑：「該說你將被誰所塑造。」

　　「那就『我將被誰所塑造』吧，」我說。

　　「天父，」他說：「聖子，及聖靈。」

　　「當然。」我說。

　　「你是不是一個有影響力的人，亞歷？」道奎斯特說。

　　我們兩個同時轉過頭去看著他。

　　「是不是？」道奎斯特說。

　　亞歷，哈迪門慢慢把頭轉回來對著我，眼鏡滑到鼻子中間，鏡片後的眼睛是加勒比淺灘的濁綠色：「原諒道奎斯特醫生的冒失插話，派崔克，最近他因為他太太的事有點煩心。」

　　「內人？」道奎斯特道。

　　「道奎斯特醫生的太太朱蒂絲，」哈迪門道：「一度為了另一個男人離開過他。你知道這件事嗎，派崔克？」

　　道奎斯特挑著膝蓋上的線頭，聚精會神在鞋子上。

　　「後來她知錯回頭，他也要回了她。我相信一定有過哭哭啼啼求告原諒這類的場面，而醫生會輕描淡寫的說一些刻薄的話，任何人都只能假設是如此。這是三年前的事了，對不對，醫生？」

　　道奎斯特看著哈迪門，目光清亮，然而呼吸有點急促，右手仍然下意識的扯著褲腿。

　　「一個有信譽保證的消息來源告訴我，」哈迪門道：「每月的第二及第四個星期三，道奎斯特醫生的朱蒂絲皇后允許兩名本機關的前監犯，在沙格斯鎮的紅頂旅館往她身體的每一個洞孔進行插入。我在想道奎斯特醫生對此不知有何感想。」

　　「夠了，監號。」立夫道。

　　道奎斯特目視哈迪門頭頂上方的某個點，聲調仍保持平穩，然後脖子背後卻泛起了一片亮得的紅潮。「亞歷，把你的妄想症留待另一個時候吧，今天──」

　　「這些不是妄想症。」

　　「──肯錫先生應你的要求來到這裡──」

　　「第二和第四個星期三，」哈迪門道：「下午兩點到四點在紅頂旅館，二一七號房間。」

　　道奎斯特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子，聽起來只是不太自然的語氣一頓或微一吸氣，但我聽見了，哈迪門也聽見了。他向我微微一笑。

　　道奎斯特道：「這次會面的目的是──」

　　哈迪門不屑地揮動瘦稜稜的手指，全神貫注在我身上。我可以看見自己的影子反映在他眼鏡片上半部的冷冷螢光裡，而他的綠瞳孔則浮游在我那模糊變形的五官下方。他再度傾前時，我必須忍住往後縮的衝動，因為在那瞬間他所散發的熱力撲面而來，而他那潰爛良心的窒悶腐肉惡臭撲鼻而至。

　　「亞歷，」我說：「關於凱拉．萊德、彼得．史迪莫維奇、傑生．華倫和潘蜜拉．史托克這幾個人的死，你可以告訴我什麼？」

　　他嘆了口氣。「我小時候曾經被一個黃夾克蜂巢襲擊。我當時正沿著湖邊行走，我完全不知道牠們是打哪裡來的，一大群黑黑黃黃的黃夾克突然就像幻影一般圍住了我，湧到我身上。透過這個黃蜂構成的雲頭，我依稀看見我爸媽和幾個鄰居越過沙地向我奔了過來，我想告訴他們我沒事，一切都很好，但是那些黃蜂開始螫我。一千支針同時刺進我的肉吸我的血，那痛到極點的痛甚至接近性高潮。」他看著我，一滴汗珠從他的鼻尖落到下巴：「我那年十一歲，我體驗了生平第一次的性高潮，就在那裡，穿著我的泳褲，就在一千隻黃夾克吸我的血的那一瞬間。」

　　立夫皺皺眉，靠回牆上。

　　「你上回說是虎頭蜂。」道奎斯特說。

　　「我說的是黃夾克。」

　　「你說的是虎頭蜂，亞歷。」

　　「我說的是黃夾克，」亞歷心平氣和地說，把目光移回我身上：「你有沒有被螫過？」

　　我聳聳肩。「一兩次吧，我小時候。我不記得了。」

　　接下來是一段為時幾分鐘的沉默。亞歷．哈迪門從對面注視我良久，彷彿他在想像要是把我肢解成塊放在骨瓷器上，全套刀叉托盤任他選用將會是一幅什麼景象。

　　我回瞪他，且明白他暫時不會再回答我的任何問題。

　　他再度開口時，我沒看見他的嘴唇翕動。我只是後來才在記憶中回想到他張嘴說話的動作。

　　「你能不能幫我把眼鏡推一下，派崔克？」

　　我看看立夫，他聳聳肩。我傾前身子，把眼鏡推回到亞歷的眼前。他趁勢把鼻子湊過來，湊到我手套和襯衫袖子之間裸露的部分，咻咻有聲地嗅了幾下。

　　我移開手。

　　「你今天早上有做愛沒，派崔克？」

　　我不答話。

　　「我在你手上聞到她跟你做愛的氣味。」他說。

　　立夫稍微挺直身子，我於是看到他臉上的警戒神色。

　　「我希望你了解一件事，」哈迪門道：「我希望你了解你有選擇。你的選擇可能對，也可能錯，但那選擇會自行出現。不是每個你愛的人都能活。」

　　我試著分泌口水潤濕乾澀的喉嚨和舌頭。「黛安德拉．華倫的兒子要死，是因為她把你送進監牢，這個我了解，可是其他的被害人呢？」

　　他開始哼起曲調，起初聲音很小，我認不出是什麼曲子，後來他垂下頭去，聲音才大了些。是那首〈派小丑進場〉。

　　（譯註：一九七三年百老匯音樂劇「小夜曲」〈A Little Night Music〉的名曲，以下哈迪門的幾句對白都是這首歌的歌詞。）

　　「其他被害人，」我重複道。「他們為了什麼被殺，亞歷？」

　　「難道這不是天賜良緣嗎？」他唱道。

　　「你把我叫來是有原因的。」我說。

　　「難道你不同意……」

　　「他們為什麼被殺，亞歷？」

　　「一個發狂失控……」他的嗓音又細又尖。「一個不為所動……」

　　「哈迪門監號──」

　　「那就派小丑進場吧……」

　　我看看道奎斯特，又看看立夫。

　　哈迪門朝我搖晃著一根手指，「別費事了，」他唱道：「小丑已在此地。」

　　然後他放聲大笑，聲震屋瓦，嗓子嗡隆隆震響，口大張著，嘴角凝結著白沫，凝注在我身上的眼睛越睜越大。囚室中的空氣似乎一股腦兒全向他的嘴巴裡湧去，彷彿他正在將它吸入肺臟直到脹滿全身，而我們無空氣可吸，只能大口大口喘氣。

　　他驀地闔上嘴巴，眼神忽斂，看上去又是一副小鎮圖書館員的講理、好脾氣的模樣了。

　　「你為什麼要把我叫來，亞歷？」

　　「看來你終於搞定你的小勾勾了啊，派崔克？」

　　「什麼？」

　　他扭頭跟立夫說：「派崔克以前後腦左近有條討厭的鬈髮小勾勾，像斷掉的指頭一般突出來。」

　　我抑制住抬手摸摸頭、把我那條好多年都沒再出現的鬈髮摸平的衝動。我突然覺得胃很虛弱，透冷透冷的。

　　「你為什麼把我叫來？你大可以跟一千個警察、一千個聯邦密探說話，但你……」

　　「如果我說我的血被政府下了毒，或其他銀河系的阿爾法腦波正在滲透我的身體器官，或我在母親的強迫下進行雞姦──你會怎麼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你不知道，因為你一無所知，況且這些事情沒有一樣是真的，而就算是真的，大多都無關緊要。倘若我告訴你我是神呢？」

　　「哪個神？」

　　「獨一無二的神。」

　　「我會很納悶神怎麼會讓自己被關在監牢裡，又幹嘛不來個神蹟把自己弄出這鬼地方。」

　　他笑笑，「說得好，說得妙，不過當然，油腔滑調原就是你的本性。」

　　「你的呢？」

　　「我的本性？」

　　我點頭。

　　他向立夫望去。「我們這個星期有沒有烤雞吃？」

　　「星期五。」立夫道。

　　哈迪門點點頭。「那很好，我喜歡吃烤雞。派崔克，很高興認識你，改天再來。」立夫看著我，聳一聳肩。「面談結束。」

　　我說：「慢著。」

　　哈迪門大笑：「面談結束了啊，派崔克。」

　　道奎斯特站起來。一分鐘後，我也站起來。

　　「道奎斯特醫生，」哈迪門道：「請替我向朱蒂絲皇后說一聲哈囉。」

　　道奎斯特轉身面對囚室的鐵柵。

　　我隨他轉身，瞪視那些鐵條。剎那間我感到那一根根鐵條將我重重圍困、禁錮、隔絕，從此不讓我再看見外面的世界，把我跟哈迪門一起鎖在這裡面。

　　立夫走到鐵柵前面，掏出鑰匙。這會兒我們三個都背對著哈迪門。

　　他突然低語：「你父親是個黃夾克。」

　　（編註：前面所說的「黃夾克」蜂（yellow jacket）是小黃蜂的英文俗名；消防員也穿黃色夾克。）

　　我轉身，他毫無表情地目瞪我。

　　「你說什麼？」

　　他點點頭，閉上眼睛，銬著銬鐐的雙手的指尖敲打著桌面。等他再開口說話時，聲音似乎來自房間的四角，來自天花板，來自鐵柵──總之不是來自他的嘴巴：

　　「我說：『把他們開膛破腹，派崔克！把他們殺個精光！』」

　　他噘著嘴唇，我們站在那裡等他再說話，不過已經沒有用了。那一分鐘在全然的寂靜中流逝，他一直保持那個姿勢，繃得緊緊的、無血色的皮膚上甚至看不見一絲顫慄。

　　門開了，我們走到Ｃ區的甬道上，走過兩名在囚室外站崗的警衛。哈迪門唱道：「把他們破腹，派崔克！把他們殺個精光！」嗓音雖輕，卻渾厚宏亮如同唱著一首詠嘆調。

　　「開膛破腹，派崔克！」

　　他的語聲像鳥囀一般響徹整條囚室甬道。

　　「殺個精光！」

第二十三章

　　立夫帶頭走過縱橫交錯的維修甬道，隔著厚厚的牆壁，監獄的各種噪音只是隱約可聞。走道充斥著消毒劑與工業溶劑的氣味，地板泛著一層州立機關都有的微黃光澤。

　　「他有個粉絲俱樂部，你曉得？」

　　「誰？」

　　「哈迪門，」立夫道：「都是些犯罪系學生、法律系學生、寂寞中年女人、一兩個社會工作者、幾個教堂團體之類的。還有堅信他無辜的筆友。」

　　「你唬爛我吧。」

　　立夫笑著搖頭：「啊不，亞歷最喜歡耍這招──邀請他們來探監，來瞻仰他本尊的廬山真面目。這些人裡面，有的挺窮，來這裡一趟得用光一輩子的積蓄，完了你猜老亞歷他怎麼著？」

　　「取笑他們？」

　　「他拒絕見他們，」道奎斯特道：「每次都拒絕。」

　　「對，」立夫道。他在我們前面的門扉旁邊的鍵盤鍵入號碼，隨著輕輕的喀嗒一聲，門開了。「他坐在囚室中望出窗外，看著他們走過那條長長的路回到車子，茫然、受辱、孤獨，他就打手槍過癮。」

　　「這就是亞歷。」道奎斯特說。我們走到大柵外的陽光下。

　　「他說你父親什麼來著？」立夫說。這時我們離開了監獄，往波頓那輛停在碎石徑當中的休旅車走去。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據我所知，他不認識我父親。」

　　道奎斯特說：「看來他有意讓你認為他認識他。」

　　「還有關於鬈髮那個細節，」立夫道。「要不是他認識你，肯錫先生，就是他亂猜猜中的。」

　　我們走向休旅車，碎石礫在腳下嘎吱作響。我說：「我跟這傢伙素未謀面。」

　　「嗯，」立夫道：「操控別人的心智是亞歷的看家本領。我聽說你要來，就把這個找了出來。」他遞給我一張紙。「亞歷試圖用他的一個信差把它寄給一個十九歲的男孩，他知道自己ＨＩＶ陽性之後強暴過的，但是這封信被我們攔截到了。」

　　我展開紙條：

　　□□□

　　我的死亡之血

　　　我給了你

　　在墳墓的彼端

　　　我等著你

　　※※※

　　我急急還給立夫，彷彿紙條著了火似的。

　　「他要這孩子死了也不得安寧，這就是亞歷。」立夫道：「也許你們沒照過面，但他指名道姓要見你，你要記得這個才好。」

　　我點點頭。

　　道奎斯特略為猶豫：「你還需要我嗎？」

　　立夫搖搖頭：「給我寫個報告，明早放我桌上，我想就沒事了。」

　　道奎斯特在廂型車外面停下，跟我握了握手。「很高興認識你，肯錫先生，希望你一切順利。」

　　「你也一樣。」

　　他點點頭，但沒正眼看我，隨即向立夫簡短的一點頭，轉身離去。

　　立夫動作不太自然地拍拍他的背，感覺上像是第一次這麼做。「保重。」

　　我們目送那壯實的小個子男人在碎石徑上走了一小段路，然後猝然止步，幾乎是抽搐著身子似的轉向左邊，踏過草坪走向停車場。

　　「他人有點怪，」立夫道：「不過是個好人。」

　　監獄圍牆的龐大陰影橫切過草坪，把草變成暗黑色。道奎斯特像是有點忌諱，只是走在邊緣有陽光照耀的那片草地，且走得小心翼翼，彷彿害怕如果太靠左邊，便會跌入那暗黑的草地底下。

　　「你看他要到哪裡去？」

　　「查探他太太的行蹤。」立夫往碎石徑上吐一口痰。

　　「依你看，哈迪門說的是事實嗎？」

　　他聳聳肩，「不曉得，不過時間地點都很明確。換了是你太太，又有劈腿前科，你會不會去打探一下？」

　　道奎斯特這會兒已走到草坪盡頭，只剩下個小不點兒的人形。他穿過監獄的陰影走進停車場，從我們的視線消失。

　　「可憐的傢伙。」我說。

　　立夫又往碎石徑上吐痰。「但願不會有一天拜哈迪門所賜，也有人跟你說同樣的話。」

　　一陣勁烈的風忽然從牆下的陰影猛吹過來，我迎風聳了聳肩，拉開休旅車的後門。

　　波頓說：「訪問技巧滿高明的嘛，你唸過這一科嗎？」

　　「我盡力而為。」我說。

　　「你盡力個屁，」他說：「關於當前這些命案，你屁也沒問出來。」

　　「喔，嗯……」我環顧休旅車的車廂。厄德翰和費爾茲坐在窄窄的黑桌前。他們上方，一排六個監視器有五個正在播放訪談哈迪門的經過，第六個監視器負責即時監控，哈迪門維持著我們離開時的坐姿，眼閉著，頭向後仰，嘴唇噘著。

　　立夫站在我旁邊，看著對面牆上的第二排螢幕輪流放映一系列監犯照片，一張張憤怒的臉陸續被另一批憤怒的臉所取代，每兩分鐘更換六張。我回頭望去，只見厄德翰十指颼颼快打著電腦鍵盤，這才知道他在檢索監獄裡囚犯的檔案。

　　「你們跟誰拿的許可權？」立夫道。

　　波頓一副無聊的樣子。「今天早上五點跟一個聯邦法官拿的。」他遞給立夫一紙文書：「你自己看。」

　　我抬頭看著他頭頂的那排螢幕，新的一列監犯呈現眼前。立夫彎腰細讀文件，一邊讀一邊用食指抵著句子底下。我望著那六張監犯的臉，接著又有新的六張被換上來。兩個黑人，兩個白人，另一個臉上的刺青多得我只能說他的臉是綠的。剩下那個像個年輕的西班牙語系人，卻有一頭亂蓬蓬的白頭髮。

　　「定格。」我說。

　　厄德翰扭頭看我，「什麼？」

　　「把這幾張定格，」我說：「辦得到嗎？」

　　他的手離開鍵盤。「成了。」他看向波頓。「暫時沒有哪張符合的，長官。」

　　「符合什麼？」我說。

　　波頓道：「我們在將每份監犯檔案跟所有監獄記錄交叉比對，包括最不重要的，看能不能找到跟亞歷．哈迪門有過瓜葛的監犯。我們現在快要比對完Ａ字頭姓氏的監犯了。」

　　「這一批的頭兩個都乾淨，」厄德翰說。「他們跟哈迪門之間沒有過任何接觸。」

　　這會兒立夫也望著螢幕。「核對第六個看看，」他說。

　　我踱到他旁邊。「這傢伙是誰？」

　　「你見過他嗎？」

　　「不曉得，」我說：「挺眼熟。」

　　「你見過的話，該會記得那頭髮。」

　　「對，」我說：「應該會。」

　　「伊凡卓．阿魯賀，」厄德翰道。「『囚房分區』零結果、『獲派差事』零結果、『休閒活動』零結果，『判服刑期』──」

　　「還有許多是電腦沒有的。」立夫道。

　　「──零結果。我正在鍵入『事故報告』。」

　　我注視那張臉。那是一張光滑、女性化的臉，一張漂亮女人的臉。那頭白髮映襯著一雙大大的杏仁眼和琥珀色皮膚，顯得異常黑白分明。厚厚的嘴唇也女孩子氣，發嬌嗔似的，眼睫毛又黑又長。

　　「重大事故，第一項──八七年八月六日，阿魯賀監號聲稱在水療室被強暴。監號拒絕指認強暴者，並請求單獨囚禁。請求被拒絕。」

　　我看看立夫。

　　「我那時還不在這兒。」他說。

　　「他犯了什麼罪？」

　　「偷車，初犯。」

　　「就因為這個被送到這兒？」我說。

　　波頓來到我們旁邊，我又聞到他呼吸裡的喉糖錠。「偷竊犯用不著送來最高設防監獄呀。」

　　「你去跟法官理論去啊，」立夫道：「還有那個車子被伊凡卓毀掉的車主。他是個警察，兼該法官的酒友。」

　　「第二重大事故──八八年三月，故意傷害罪，沒有更多資料。」

　　「意思是，他自己也強暴了某人。」立夫道。

　　「第三重大事故──因誤殺罪嫌拘捕送審，八九年六月定罪。」

　　「歡迎光臨伊凡卓世界！」立夫道。

　　「印出來，」波頓道。

　　雷射印表機嗡嗡響，第一樣跑出來的是我們先前在螢幕上看到的照片。

　　波頓撿起來，眼望立夫。「這名監號跟哈迪門有過接觸嗎？」

　　立夫點點頭，「但你不會找到相關記錄。」

　　「為什麼不？」

　　「因為有些事情你知道且能證明，有些事情你知道卻無法證明。伊凡卓是哈迪門的面首。他進來的時候，是來服九個月偷車罪刑期的孩子，不算太壞，九年半後他從這裡出去的時候，卻已經是個他媽的怪物。」

　　「他的頭髮怎會變成這樣？」我說。

　　「驚嚇過度，」立夫道：「他在水療室遭輪暴後被發現倒臥地上，身體的每個竅孔都在流血，頭髮因驚嚇過度急遽變白。他離開醫務室後又被擺回跟其他監犯一起，因為之前的典獄長不喜歡西班牙語系國民。我來這裡上任的時候，他已經被買賣過上千次了，最後落到了哈迪門手上。」

　　「他什麼時候獲釋的？」波頓道。

　　「六個月前。」

　　「提取他所有相片，全部印出來。」波頓道。

　　厄德翰的十指再度在鍵盤上飛掠，螢幕上出現伊凡卓．阿魯賀五張不同的照片。第一張是布洛克頓警局的檔案照，臉是腫的，右邊顴骨破裂了，眼神柔弱驚慌。

　　「撞車。」立夫道。「頭撞在方向盤上。」

　　下一張是他抵達華爾波監獄當天拍的，眼睛一樣是大而恐慌，傷痕和瘀腫卻已消退。他有一頭濃密的黑頭髮，同樣女性化的五官，只是更柔嫩，仍帶點殘餘的嬰兒肥。

　　下一張是我看見的第一張。頭髮刷白，大眼睛變了樣，彷彿被人刮掉一層感情，像從雞蛋殼上刮掉薄薄的一層蛋白膜。

　　「這是在他殺了諾曼．薩西克斯之後，」立夫道。

　　第四張，他掉了許多磅，女性化的五官很怪相，像一張枯乾巫婆的臉放在一個年輕男人的軀體上。大眼睛很亮，像會大叫，厚厚的嘴唇滿含不屑。

　　「這是他被定罪那天，」立夫道。

　　最後一張是他獲釋那天拍的。他用炭條之類的東西在頭髮上抹上一條條黑，增了磅，向攝影師噘起嘴唇。

　　「你們怎會把這傢伙放出去的？」波頓道：「他看來簡直瘋得可以。」

　　我盯著第二張照片，那個年輕的伊凡卓，黑頭髮，臉上沒傷，眼睛大而慌張。

　　「他因過失殺人被定罪，」立夫道：「檢方沒法證明謀殺，甚至沒法證明蓄意誤殺。我知道他在沒有挑釁的情況下砍死了薩西克斯，但我沒法證明，何況薩西克斯和阿魯賀的傷勢符合兩個人持自製刀鬥毆的情況。」他指指阿魯賀最近期那張照片裡的額頭，一條細白線劃過額角。「看見沒有？那是用自製刀造成的傷疤。薩西克斯已經沒法告訴我們事發經過，所以阿魯賀辯稱是正當防衛，說自製刀是薩西克斯所有。他被重判八年是因為法官不相信他的說詞，可是也沒法證明另有內情。要是你們沒聽說過，那我告訴你們國內監獄正面臨嚴重的擁擠情況，阿魯賀監號在其餘每個方面都是個模範監犯，且刑期已滿，因此有條件獲得假釋。」

　　我瞪著伊凡卓．阿魯賀的幾個不同化身。受傷的、年輕受驚的、殘花敗柳的、枯槁無神的、狂躁危險的。我知道我見過他，毫無疑問，只是不知在哪裡。

　　我檢索著各種可能性：

　　街道上、酒館裡、巴士上、地鐵上、駕著計程車、健身房、人群裡、球賽裡、電影院、音樂會……

　　「誰有筆？」

　　「什麼？」

　　「筆，」我說。「黑筆，或墨水筆。」

　　費爾茲舉起一枝毛氈筆。我一把搶過來，從雷射印表機抽出一張伊凡卓的照片，開始在上面塗畫。

　　立夫走上來從我肩後窺看。「你在他臉上畫山羊鬍幹什麼，肯錫？」

　　我瞪視著我在電影院裡看見過的那張臉，被安琪拍過十幾張照片的那張臉。

　　「好叫他無所遁形。」我說。

第二十四章

　　戴文從安琪給他的那疊伊凡卓．阿魯賀的照片中挑了一張傳真給我們，厄德翰將它輸進電腦。

　　我們循九十五公路往北行，卻遇上日中的大塞車被堵在路上。波頓對戴文說：「我要你立刻發出一個緝捕阿魯賀的全面通緝令。」隨即轉過頭來向厄德翰吼道：「把他假釋官的名字找出來。」

　　厄德翰向費爾茲使個眼色，費爾茲打下一個按鍵說：「希拉．蘿茵，辦公室在索登斯托大廈。」

　　波頓仍在跟戴文講話：「……五呎十一吋、一六三磅、三十歲，唯一顯著的標記是一條小疤痕，一吋長，在他額角偏上，緊貼髮線底下，自製刀傷疤……」他掩住話筒：「肯錫，你打給她。」

　　費爾茲把號碼給我，我拿起一個話筒撥號。厄德翰的電腦螢幕於此時顯示伊凡卓的照片。他立即敲打鍵盤增強清晰度和顏色。

　　「希拉．蘿茵辦公室。」

　　「請找蘿茵小姐。」

　　「我就是。」

　　「蘿茵小姐，我叫派崔克．肯錫，我是個私家偵探，我需要你一個假釋犯的資料。」

　　「就這樣？」

　　「什麼？」

　　休旅車蹣跚地換到一條每分鐘快個一兩吋的行車線，惹得好幾個司機猛按嘛叭。

　　「你不會真的認為，我會在電話上向一個自稱是私家偵探的人透露委託人的資料吧？」

　　「呃……」

　　波頓一邊聽戴文說話一邊留心我這邊的進展，這時他一伸手把我的電話搶過去，用嘴角對著話筒講話，同時還用另一隻耳朵聽著戴文說話。

　　「羅茵警官，我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巴頓．波頓，我駐守波士頓分部，編號六零四一九二。請致電確認我的身分，同時保持肯錫先生在線。這事情關係到聯邦事務，我們要求你合作。」

　　他把話筒扔回給我，跟戴文說：「說吧，我在聽。」

　　「嗨，」我說。

　　「嗨，」她說：「我想我剛剛被罵了，還是被一個叫巴頓這種蠢名字的人，等等啊。」

　　我等著，在休旅車再度換線時望出窗外，看到底為什麼堵車。一輛富豪撞到一輛日產車的尾巴，有人正護送其中一名車主從緊急停車道走到救護車。他臉上滿是鮮血和碎玻璃屑，兩手笨笨的伸在前面，彷彿不確定它們是否仍然連著軀體。

　　如果這樁意外一度妨礙過交通，現在已經沒有了，但是每個司機都把車速減慢到近乎停止，以便看得仔細一點。我們前頭隔兩部車的後座乘客正用攝影機將一切拍下來，作為拿回家給太太孩子看的家庭電影。看啊，兒子，臉部嚴重創傷就是這個樣子。

　　「肯錫先生？」

　　「我在這兒。」

　　「我這會兒已經被罵兩次了，第二次是波頓探員的上司罵我，居然為了保護委託人權益這點小事而浪費聯邦調查局的寶貴時間。好了，你想知道我哪個委託人的資料？」

　　「伊凡卓．阿魯賀。」

　　「為什麼？」

　　「我們需要他的資料，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好吧，你問好了。」

　　「你最近什麼時候見過他？」

　　「兩週前的星期一，伊凡卓很準時。老實說，比起大部分假釋犯，他好得像個夢。」

　　「怎麼講？」

　　「從不放鴿子，從不遲到，獲釋兩週內就找到工作──」

　　「他在哪裡工作？」

　　「沼澤鎮的哈駝養狗場。」

　　「我需要它的地址和電話？」

　　她給了我，我寫下來，撕下那頁紙，遞給正要把電話掛上的波頓。

　　蘿茵道：「他老闆漢克．瑞佛斯愛死他了，說如果所有前監犯都像伊凡卓，他會只雇用前監犯當他的雇工。」

　　「伊凡卓住哪裡，蘿茵警官？」

　　「叫我小姐就好。他的地址嘛，讓我瞧瞧……找到了──卡斯特街二〇五號。」

　　「這是在哪裡？」

　　「布雷頓。」

　　布萊斯大學就在隔壁。我寫下地址交給波頓。

　　「他有麻煩嗎？」她說。

　　「是的，」我說。「蘿茵小姐，要是你看見他，別接近他，打電話到波頓探員剛才給你的號碼。」

　　「要是他到這兒來呢？他不到兩個星期就有另一個預約。」

　　「他不會來了。他來的話，立即鎖上門打電話求救。」

　　「你認為數週前把那女孩釘十字架的就是他，對不？」

　　休旅車開得很快，但是此刻在車裡，感覺上就像交通陡然停頓了。

　　我說：「你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他有次說過的話。」

　　「他說了什麼？」

　　「你必須了解，就像我說的，他是我遇過的最好管的假釋犯之一。他很體貼、很有禮貌，甚至，我弄斷腿住醫院他還送我花呢。論到跟前監犯打交道，我不是什麼處女，肯錫先生，但伊凡卓給人的印象，真的就是一個不想一錯再錯的好人。」

　　「關於釘十字架，他說了些什麼？」

　　波頓和費爾茲同時向我望過來。我看得出就連平常顯得漠不關心的厄德翰，也在他的液晶螢幕上注視我的影子。

　　「有次我們正要結束會面，他開始直勾勾盯著我的胸部。起初我以為是……你知道……他在打量我的胸，不過後來我發覺他是在看我戴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我平常都塞在襯衫裡，但那天掉了出來，我甚至都沒有留意，直到我發現伊凡卓在盯著它看。那眼神不是善意的，而是有點狂熱，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問他在看什麼，他說：『你對釘十字架有什麼看法，希拉．蘿茵？』注意不是蘿茵警官或蘿茵小姐，而是希拉．蘿茵。」

　　「你怎麼說？」

　　「我說：『哪方面的看法？』或類似的話。」

　　「伊凡卓呢？」

　　「他說：『當然是性的方面。』我想，這『當然』兩個字讓我覺得不太妙，因為他彷彿覺得從性的角度看待釘十字架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有沒有把這段對話報告上去？」

　　「向誰報告？你開什麼玩笑？我每天有十個人要見，肯錫先生，他們對我說的話比這要猥褻得多，何況說爛話也並不犯法。要不是我曉得我的男同事們也受到相同的待遇，也許我還可以把這當成性騷擾。」

　　「蘿菌小姐，」我說。「你從我原來的問題，跨了一大步問我伊凡卓有沒有把人釘十字架，但我一直都沒有提過他是被通緝的殺人犯──」

　　「但你跟聯邦調查局的人廝混，你又說要是我見到他該趕緊躲。」

　　「可是，如果伊凡卓是這麼一個模範假釋犯，為什麼你會有這樣的跨步聯想？要是他人這麼好，你怎麼會認為──」

　　「他把那女孩釘十字架？」

　　「是的。」

　　「因為……幹這一行，你每天都要把許多事情忘在腦後，肯錫先生。這是……呃……堅持下去的一種方式。我本來已經把我跟伊凡卓那段十字架對話忘光了，直到我在報上看到那個遇害女孩的報導。當時我一下子全想起來了，我記得他凝視我的那短短一秒鐘我有什麼感受；當他說：『當然是性的方面』，我怎樣覺得齷齪、赤裸和全然無助。但不僅只是這樣而已，我還有受驚嚇的感覺──也只是短短一秒間的事──因為我覺得他在想著──」

　　她沉默良久，思索著適當的措辭。

　　「把你釘十字架？」我問。

　　她倒抽一口冷氣：「一點也沒錯。」

　　※※※

　　「他除了改變頭髮顏色和留了山羊鬍外，」厄德翰說。我們在看著液晶螢幕上伊凡卓照片的顏色越來越鮮明，清晰度達到最頂點。「他肯定把髮線也改動過。」

　　「怎樣改法？」

　　他舉起伊凡卓在獄中拍的最後一張照片。「看見他額頭上的刀疤嗎？」

　　波頓道：「該死！」

　　「現在你看不見了，」厄德翰敲敲螢幕說。

　　我看看那張安琪拍到伊凡卓正在離開夕陽燒烤餐廳的照片。比起他離開監獄時，髮線至少低了半吋。

　　「不過我認為他的目的不一定就是喬裝，」厄德翰道：「因為太小規模了，大多數人都不會注意到有差別。」

　　「他愛漂亮。」我說。

　　「沒錯。」

　　「還有呢？」波頓道。

　　「你自己看。」

　　我細看那兩張照片。起初，我唯一能看見的只是那一頭白頭髮和染色後的深棕色頭髮，可是漸漸地……

　　「眼睛。」波頓道。

　　厄德翰點點頭，「原色是棕色，可是在肯錫先生的搭檔所拍的照片裡，他有綠眼睛。」

　　費爾茲放下電話，「波頓探員？」

　　「怎麼？」波頓轉身背對我們。

　　「他的顴骨。」我說，注意到我的倒影跟電腦螢幕上的伊凡卓重疊在一起。

　　「你很在行，」厄德翰說。

　　「他的地址和工作地點都找不到人，」費爾茲正說著，「他房東說兩個星期沒見他人影了，他老闆說他兩天前打電話請了病假，之後沒再看見他。」

　　「給我派人監視這兩處地方，要快。」

　　「已經上路了，長官。」

　　「顴骨又怎樣？」波頓道。

　　「植入的，」厄德翰說：「我猜是這樣，看見沒有？」他把一個鍵鈕連按三次放大伊凡卓的照片，直到我們只看見他那平靜碧綠的眼睛、鼻子的上半截和他的顴骨。厄德翰用筆端指著左顴骨，「這部位的組織比那張照片的同個部位柔軟得多，其實嘛，那張照片的顴骨簡直沒有肉，可是在這一張……這部位的皮膚幾乎龜裂了似的，有點發紅，看見沒有？這是因為這裡的皮膚不習慣這樣子撐高，像快要破裂的水泡撐得鼓鼓的。」

　　「你真是天才。」波頓道。

　　「絕對是，」厄德翰道，鏡片後的眼睛發亮，像一個看見生日蛋糕蠟燭的小孩：「不過他也不笨。他沒做大規模的改動，那樣做會引起假釋官和房東的疑心。他只改了頭髮顏色，」他不停口地說下去，「這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相反的，他所做的都是不易察覺的小整型，除非你事先已經心中有數，否則即使你將這張照片輸入電腦，你也未必能找到任何相符的監獄照片。」

　　休旅車在布崙埵鎮拐上九十三公路時側向一邊，波頓和我得用手掌撐住車篷。

　　「如果他這麼處心積慮，」我說。「那他一定知道我們最終會找到他頭上，或至少某個跟這張照片相像的人。」我指指電腦螢幕。

　　「完全正確，」厄德翰道。

　　「這麼說，」波頓道：「他已預先假設他會被逮。」

　　「可以這麼說，」厄德翰道：「不然他幹嘛要複製哈迪門的某些命案？」

　　「他知道他會被逮，」我說：「但他不在乎。」

　　「搞不好比這更糟，」厄德翰道：「搞不好他根本就巴望被逮。換言之，所有這些命案都在幫他傳達某種訊息，除非我們能想得到是什麼訊息，不然他會一直殺人殺下去。」

　　※※※

　　「你跟阿魯賀的假釋官講電話的時候，安姆龍克林警官跟我說了一些有趣的事。」

　　休旅車在乾草市場駛出九十三公路，波頓和我又一次撐住車篷保持平衡。

　　「比如呢？」

　　「他找到凱拉．萊德的紐約室友。萊德小姐三個月前在一個班上遇上一個也是當演員的男人，自稱是長島人，每星期來曼哈頓上一天課。」他目視我，「猜猜看嘛。」

　　「他有撮山羊鬍。」

　　他點頭。「化名伊凡．哈迪門。喜歡嗎？萊德小姐的室友又說……我這是引述她的話：『他是這地球上有史以來最有性魅力的男人。』」

　　「性魅力。」我說。

　　他做個鬼臉。「她比較……戲劇化，你曉得。」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凱拉說他是她這輩子最棒的性體驗。『欲仙欲死』──她是這麼形容的。」

　　「『欲死』這部分倒被她說中了。」

　　「立刻給我做一份他的心理剖繪，」波頓在搭電梯上樓的途中說：「我要知道阿魯賀的一切，從他剪斷臍帶到現在。」

　　「知道了，」費爾茲道。

　　他用衣袖擦一把臉。「我們給哈迪門做過的清單，給阿魯賀也做一份，交叉比對阿魯賀服刑期間每個跟他接觸過的人，我要最遲明天早上有探員到這些人的門口去敲門。」

　　「知道了。」費爾茲在筆記本上運筆如飛。

　　「給我派人監視他父母的房子，如果他們還健在的話，」波頓說，氣喘吁吁地脫掉外套：「去他的，不健在也照做。每個他交往過的女朋友或男朋友、每個他交過的朋友、每個給他碰過釘子的女生或男生，給我派人監視所有這些人的住所。」

　　「這需要龐大人力，」厄德翰道。

　　波頓聳聳肩。「比起瓦科之圍（譯註：指的是一九九四年美國政府圍攻大衛教派在瓦科的基地將近兩個月，最後以教主大衛．科瑞許半強迫所有教徒自焚告終。）害政府花的錢，我這是小巫見大巫，一個不小心我們會贏這場仗也說不定。給我派人二度調查每個犯罪現場，二度訪問每個在我們接手前碰過現場的波士頓警局員警。給我派人二度偵訊每個肯錫名單上的主要人物──」他掰著手逐個點名，「──赫里易、勞斯、康斯坦丁、派因、提姆森、黛安德拉．華倫、格林、高特──他們每一個人都給我做詳盡的……不，極度詳盡（exhaustive）的背景調查，看他們有沒有跟阿魯賀打過交道。」他伸手到胸前口袋拿噴霧劑時，電梯停下。「聽到沒？聽到沒？快給我去辦。」

　　門打開，他衝出去，嗦嗦有聲地吸著噴霧器。

　　走在我後面的費爾茲問厄德翰：「Exhaustive的拼字有一隻雞雞還是兩隻雞雞？」（譯註：雞雞指字母e ，暗喻陽具。）

　　「兩隻，」厄德翰道。「不過都滿小的。」

　　※※※

　　波頓鬆開領帶，讓領結垂在胸前，整個人跌坐在桌後的椅子裡。

　　「把門帶上，」他說。

　　我照做。他的臉成了深粉紅色，呼吸很急促。

　　「你沒事吧？」

　　「從來沒這麼好過，跟我講講你爸的事。」

　　我坐下。「沒什麼好講的。我看哈迪門純粹是胡扯，亂編一堆鬼話想搞得我亂套。」

　　「我不這麼認為，」他說，按噴霧器吸了一小劑。「他說這話的時候，你們三個都背對著他但我在螢幕上看得一清二楚。他說你爸是黃夾克時，那樣子像剛射出了滿滿一囊精液，像那是他為了達到最佳效果而特別留到最後的壓軸好戲。」他撥一撥頭髮。「你年少時有條鬈髮，對嗎？」

　　「很多小孩都有。」

　　「卻不是很多小孩長大之後有連續殺人犯要求跟他們面談。」

　　我豎起手掌，點著頭。「我是有條鬈髮沒錯，波頓探員，通常只在我渾身大汗的時候它才冒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愛漂亮，我猜。通常我都在頭髮上抹點什麼把它弄服貼。」

　　他點點頭：「他認識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波頓探員，我跟那傢伙素未謀面。」

　　又一點頭。「談一下你爸的事，你曉得我已經派人蒐集關於他的資料。」

　　「我知道你會這麼做。」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喜歡讓人家喊痛的龜孫子，波頓，我不喜歡談他。」

　　「我很抱歉，」他說：「可是此時此刻，你的個人感受對我而言毫無意義。我正在致力於扳倒阿魯賀，停止這場血腥──」

　　「順便升個一級半級的。」

　　他揚起一道眉毛，連連點頭：「一點也沒錯，你大可以認定這一點。我不認識這些被害人，肯錫先生，不過在一個籠統的層次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死亡，絕不。但是在一個個別的層次上，我對這些個別人士談不上感受。政府付我薪水也不是要我有感受，他們付我薪水是要我扳倒像阿魯賀這樣的人，而我正在這麼做。要是過程當中，我讓自己的事業更上一層樓，這世界豈不很完美嗎？」他的小眼睛放大了一些：「跟我講講你爸的事。」

　　「他大半輩子在波士頓消防部門擔任副隊長，後來他轉到地方政治，成了市議員，沒多久他就得肺癌死了。」

　　「你們合不來。」

　　「是的，他是個惡霸，認識他的人都怕他，十個有九個恨他，他沒有朋友。」

　　「但你似乎跟他相反。」

　　「怎麼說？」

　　「呃，大家都喜歡你，安姆龍克林警官和李警官都對你格外青睞，立夫一見你就對你產生好感。根據我接手這案子之後對你的了解，你跟彼此南轅北轍的人──比方說，自由派報紙專欄作家跟精神變態的軍火供貨商──都建立了堅固的友誼。你父親沒有朋友，你卻不缺朋友。你父親是個動用暴力的男人，但你不像是個有暴力癖好的人。」

　　把這話拿去跟莫里安．索希亞說啊，我心想。

　　「肯錫先生，我想嘗試理解的是，如果哈迪門要傑生．華倫母債子還，也許他也在設計讓你父債子還。」

　　「你理解得很好啊，波頓探員。只是黛安德拉的參與直接導致哈迪門被送進監牢，然而直至目前為止，我父親跟哈迪門之間卻沒有任何瓜葛。」

　　「沒有任何已知的瓜葛。」他仰靠椅背，「試試從我的角度來看，這一切始自凱拉．萊德接觸黛安德拉．華倫的那一天。她是個演員，當時所用的化名是莫拉．肯錫。這不是無心之失，這是一個訊息，我想我們可以假設是阿魯賀支使她這麼做的。她將矛頭指向凱文．赫里易，連帶地也指向賈克．勞斯。你去找傑瑞．格林，他曾與亞歷．哈迪門的父親共事，於是他將你引向哈迪門。哈迪門在你長大的社區殺死查理斯．勒格史東。我們假設卡爾．摩里森也是死在他手上，也在你的社區裡。那時候，你和凱文．赫里易年紀還小，但賈克．勞斯正在經營一家雜貨店，史丹利．提姆森和黛安德拉．華倫就住在幾個街區以外。凱文．赫里易的母親愛瑪是個家庭主婦，傑瑞．格林是警察，而你父親，肯錫先生，是個消防員。」

　　他遞給我一張八吋乘十一吋的地圖，涵蓋範圍包括愛德華艾弗瑞廣場、薩文山、哥倫比亞角等社區。有人用筆圈住聖巴特教區的整個區域──包括愛德華艾弗瑞廣場、布雷克工廠、約翰．甘迺迪麻州火車站，以及多切斯特路的一個路段（以南波士頓的邊界線為起點和薩文山的聖威廉教堂為終點）。圈內有人用筆劃上五個黑小方塊和兩個藍色的大圓點。

　　「那幾個方塊是……」我看看他。

　　「賈克．勞斯、史丹利和黛安德拉．提姆森、愛瑪．赫里易、傑瑞．格林、以及艾德格．肯錫在一九七四年的住所大約地點。那兩個藍色圓點是卡爾．摩里森和查理斯．勒格史東的遇害地點。所有方塊和圓點之間的距離都在四分之一平方哩之內。」

　　我瞪視地圖。那是我的社區。一個由三層式公寓、Ａ型房屋、小酒館和街角小店組成，久被遺忘的、窮苦破落的彈丸之地。它偶爾會鬧個一兩樁酒館打架事件，但它不是那種引人注意的地方。然而，這會兒聯邦調查局正把一盞國家總部的探照燈照在它身上。

　　「這會兒在你眼前的，」波頓道：「是個殺人屠場。」

　　※※※

　　我在一個無人的會議室打電話給安琪。

　　她在鈴響第四聲接聽，上氣不接下氣。「嘿，我剛進門。」

　　「你在幹什麼？」

　　「跟你講話，豬頭，還有拆我的郵件。帳單、帳單、帳單、外送餐單、帳單……」

　　「梅兒怎樣了？」

　　「很好啊，我剛把她送回葛瑞絲那兒，你今天都幹嘛啦？」

　　「山羊鬍男子名叫伊凡卓．阿魯賀，他坐牢期間是亞歷．哈迪門的老相好。」

　　「你唬爛！」

　　「不，看來他是我們的真命天子。」

　　「但他不認識你呀。」

　　「這你沒說錯。」

　　「那他幹嘛要把你的名片放在凱拉的手心裡？」

　　「會不會是巧合？」

　　「好吧，可是傑生也遭毒手這件事呢？」

　　「會不會是個很巧、很巧的巧合？」

　　她嘆口氣。我聽見她撕開一個信封。「反正這件事還是叫人搞不懂。」

　　「同意，」我說。

　　「跟我說說哈迪門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了她，把今天跟他面談的經過敘述一遍。她一面撕開更多信封，一面心不在焉地發出「嗯、嗯」之聲。一般來說這會讓我很光火，但我對她夠了解，知道她可以在同一時間談電話、聽收音機、看電視、煮義大利麵、跟房裡的某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而與此同時也還是有本事把我說的每一個字聽得一清二楚。

　　故事說到一半，她的「嗯、嗯」聲忽然停住了。我耳中只聽到一片寂靜，不是她在專心聆聽那種寂靜，而是一種空氣沉重的寂靜。

　　「安琪？」我說。

　　沒有回應。

　　「安琪？」我又說。

　　「派崔克，」她說，聲音小得好像沒有跟身體連在一起。

　　「什麼事？怎麼了？」

　　「我剛剛收到張照片。」

　　我從椅子蹦起來，動作快得我可以看見城市的燈光在我周圍搖晃、傾斜、旋轉。「誰的？」

　　「我的，」她說。接著又說：「上面還有菲爾。」

第二十五章

　　「我該害怕這小子？」菲爾舉起伊凡卓的照片之一，是安琪拍的其中一張。

　　「是的，」波頓道。

　　菲爾把照片在手裡上下拍動。「嗯，但我不怕他。」

　　「相信我，菲爾，」我說。「你該怕他。」

　　他向我們每個擠在安琪的小廚房裡的人掃上一眼──波頓、戴文、奧斯卡、安琪，跟我──搖起頭來。接著他伸手到夾克底下，掏出一枝手槍，槍管指著地面，開始檢查子彈。

　　「耶穌啊，菲爾，」安琪道：「把那東西收起來。」

　　「你有那玩意的執照嗎？」戴文道。

　　菲爾依然目視地面，髮根被汗水浸透。

　　「狄馬西先生，」波頓道：「你不需要那個，我們會保護你。」

　　菲爾說：「當然，」聲音極小。

　　我們在一旁坐等。他瞥一眼料理台上的照片，又瞥一眼手中的槍，恐懼的汗水開始從他的毛孔徐徐滲出。他瞥安琪一眼，旋即把目光投向地面。我看出來他在消化著這一切。他一下班回家，就被聯邦探員在公寓外頭堵截，把他帶到這裡來。來到這裡之後，又有人告訴他某個他沒見過的人立志要使他的心臟停止跳動，多半在一週之內。

　　他的目光終於離開地面往上移，平日橄欖色的皮膚成了脫脂牛奶的顏色。他捕捉我的目光，向我閃一下他那孩子氣的笑，搖了搖頭，彷彿我們同在一條船上。

　　「好吧，」他說：「我也許是有那麼一點兒害怕吧。」

　　充斥廚房的緊張氣氛霎時像氣泡般輕輕噗一聲爆開了，從後門底下的縫隙洩了出去。

　　他把手槍放在烤箱上，雙手一按坐上料理台，一臉疑問地向波頓挑了挑眉。

　　「說說看這小子是什麼人。」

　　一個探員探頭進廚房。「波頓長官？門鎖和進屋通道都沒有發現被動過手腳的跡象，檢查過沒有竊聽器。後院長滿雜草，沒有發現最近一個月內有人走過的跡象。」

　　波頓點點頭，那探員抽身離去。

　　「波頓探員，」菲爾道。

　　波頓回頭看他。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個想殺我和我太太的傢伙是什麼人？」

　　「前任太太，菲爾，」安琪小聲嘀咕：「前任。」

　　「對不起。」他望向波頓：「我和我的前任太太。」

　　波頓靠在冰箱上，戴文和奧斯卡都挑了椅子坐下，我坐在烤箱另一邊的料理台上。

　　「這個人叫做伊凡卓．阿魯賀，」波頓道：「他是上個月四起謀殺案的嫌疑人。在每起案子中，他都寄了照片給他意圖殺害的被害人或他們親近的人。」

　　「像那樣的照片？」菲爾指指廚房桌上他和安琪的合照，上面撒滿採指紋的粉末。

　　「是的。」

　　照片是最近拍的。前景堆積著七彩繽紛的落葉。菲爾在聽著安琪講話，頭低著，她的頭向著他，兩人正一起走在聯邦路中間的草地和人行道上。

　　「但那照片不怎麼嚇人啊。」

　　波頓點點頭。「嚇人的是有人專程把它拍下來，寄給珍納洛小姐。你聽說過伊凡卓．阿魯賀這個人嗎？」

　　「沒聽過。」

　　「亞歷．哈迪門呢？」

　　「沒有。」

　　「彼得．史迪莫維奇或潘蜜拉．史托克呢？」

　　菲爾想了一想。「名字有些耳熟。」

　　波頓翻開手上的檔案，把史迪莫維奇和史托克的照片遞給他。

　　菲爾臉色微變。「這男人不是上週被人刺死的那個嗎？」

　　波頓道：「比刺死要慘得多。」

　　「報紙上說他是被刺死的，」菲爾道：「說什麼嫌疑人是他女友的前男友。」

　　波頓搖著頭，「那是我們拋給媒體的版本。史迪莫維奇的女朋友根本沒有所謂的前男友。」

　　菲爾舉起潘蜜拉．史托克的照片。「她也死了？」

　　「是的。」

　　菲爾揉揉眼睛。「操，」他顫危危地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又像是喉嚨在發抖。

　　「你見過他們兩個嗎？」

　　菲爾搖頭。

　　「傑生．華倫呢？」

　　菲爾望向安琪。「不就是你想保護的那個男孩嗎？死掉那個？」

　　她點點頭。我們來這裡之後她都沒怎麼說過話，只是一根接一根抽菸，靠著面向後院的窗戶憑窗而望。

　　「凱拉．萊德呢？」波頓道。

　　「她也被這混蛋殺了？」

　　波頓點頭。

　　「耶穌啊，」菲爾小心地從料理台跳下來，彷彿不確定底下會有地板迎接他。他僵硬地走到安琪身邊，從她菸包裡拿了根菸，點著它，低頭凝視他前妻。

　　她看他的眼神一如在看著一個剛被通知患癌的人，不確定是應該退後一點讓他亂吵亂鬧，還是靠近一點好在他崩潰時及時抓住他。

　　他把手放在她臉頰上，她依偎著那手心，某種深刻親密的情感──某種將他們連結在一起的知己感──在兩人之間傳遞。

　　「狄馬西先生，你認識凱拉．萊德嗎？」

　　菲爾一邊緩緩輕撫她的臉頰一邊抽回手，走回料理台。

　　「我看著她長大的，我們全都看著她長大。」

　　「你最近有沒有見過她？」

　　他搖頭，「三四年沒見了。」他瞪一瞪手中的菸，往水槽裡彈了彈灰。「他為什麼要選中我，波頓先生？」

　　「我們不知道，」波頓道，語氣流露焦急、懊惱：「我們已經對阿魯賀發出通緝令，明天早上新英格蘭的每份報紙都會刊登他的照片，他躲不了多久。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中那些他選中的人，只有華倫一案我們掌握到可能的動機──不過最低限度，我們現在知道他選中的目標，所以我們才能保護你和珍納洛小姐。」

　　厄德翰走進廚房。「這房子和狄馬西先生的公寓大樓的四面邊界都封鎖好了。」

　　波頓點點頭，用圓呼呼的手掌揉了揉臉。

　　「好了，狄馬西先生，」他說。「事情是這樣的。二十年前，一個名叫亞歷．哈迪門的男人在一個距離這裡約六個街區的倉庫殺死了他的朋友查理斯．勒格史東。我們相信哈迪門和勒格史東是當時一連串謀殺案的兇手，當中最受矚目的就是卡爾．摩里森的釘十字架案。」

　　「我記得卡爾，」菲爾說。

　　「你跟他熟嗎？」

　　「不熟，他比我們大兩歲，但我沒聽說過什麼釘十字架呀，他是被刺死的嘛。」

　　波頓搖了搖頭，「這也是警方故意洩漏給媒體的版本，為的是拖延時間，以及排除那些一大早沒吃早餐就趕著打電話到警局，宣稱自己殺死霍法和甘迺迪兄弟的瘋子。六天後，哈迪門狂性大發，身變成十個變態狂似的，將他的夥伴勒格史東殘殺至死。沒有人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們只知道當時兩人的血液裡都含有大量的天使塵和酒精。哈迪門被送到華爾波服終身刑，十二年後收阿魯賀為徒，把他培養成另一個變態狂。阿魯賀剛進監獄時是個相對來說還算單純的人，可現在嘛，你說他什麼都行，就是不能說他單純。」（譯註：霍法指詹姆士．霍法James Hoffa，美國卡車司機工會主席，一九七五年失蹤，相信為黑幫分子殺害。）

　　「菲爾，你一看見他，拔腿就跑。」戴文道。

　　菲爾嚥了嚥口水，微一點頭。

　　「阿魯賀已經出獄六個月，」波頓說：「我們相信哈迪門在外頭有個聯絡人。他是第二個殺手，他煽動阿魯賀的殺人欲望，又或者是反過來。我們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不過我們大致上傾向於這個論點。基於某種不明確的原因，哈迪門、阿魯賀跟這個身分不明的第三者有意將我們的注意力引導向一個特定的方向──這個社區。他們引導我們將注意力放在某些人物身上──肯錫先生、黛安德拉．華倫、史丹利．提姆森、凱文．赫里易、和賈克．勞斯──但我們不知道箇中原因。」

　　「而另外的這些人──史迪莫維奇和史托克──他們跟這個社區有什麼關係？」

　　「我們相信他們也許只是碰巧被選中。即興殺人，在殺人本身之外不存在其他動機。」

　　「那為什麼安琪和我會被選中。」

　　波頓聳聳肩。「可能是惡作劇吧，我們不曉得。有可能他們只是想嚇一嚇珍納洛小姐，因為她參加了追查工作。不論阿魯賀的夥伴是誰，他們打一開始就蓄意把肯錫先生和珍納洛小姐牽扯進來。凱拉．萊德的角色是為了達成某個特定目的而設計的。又或許，搞不好，」波頓朝我望來，「他想要強迫肯錫先生做出哈迪門曾經提及的那個選擇。」

　　大家都扭頭看我。

　　「哈迪門說我將被迫做出某種選擇。他說：『不是每個你愛的人都能活。』說不定他指的是救菲爾還是救安琪這個選擇吧。」

　　菲爾搖了搖頭，「但是所有跟我們相熟的人都知道，我們疏遠超過十年了，派崔克。」

　　我點點頭。

　　「但你們以前很要好？」波頓道。

　　「親兄弟一樣，」菲爾道。我細聽他的語氣裡是否流露一絲苦澀與自憐，但我聽到的只是平靜傷感的接受。

　　「維持了多久？」波頓道。

　　「從我們還睡嬰兒床到我們……噢，二十歲左右吧，對不對？」

　　我聳聳肩，「差不多，沒錯。」

　　我瞄瞄安琪，但她只顧瞪著地板。

　　波頓道：「哈迪門說你們見過面，肯錫先生。」

　　「我沒見過他。」

　　「說不定你忘了。」

　　「我會記得那張臉。」我說。

　　「要是你長大之後才看見他，那當然，可是如果你當時年紀還小呢？」

　　他把兩張哈迪門的照片遞給菲爾──一張七四年的，一張現在的。

　　菲爾目視照片。我看得出來他希望能認出哈迪門，希望這一切能因此而變得合理，希望這男人想置他於死地是有理由的。最後他閉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我沒見過這男人。」

　　「你確定嗎？」

　　他交回照片，「我確定。」

　　「呃，那太可惜了，」波頓道。「因為他現在已經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了。」

　　※※※

　　到了八點，菲爾由一名探員開車送回家，安琪、戴文、奧斯卡和我先回我家，讓我收拾過夜的行李袋。

　　波頓希望安琪盡量表現得脆弱、孤單一點，但我們說服他說，如果伊凡卓或他的搭檔一直有從旁觀察我們，我們該表現得越正常越好。而每月起碼一次，我們都會跟戴文和奧斯卡混玩一場，儘管往往不是在清醒的狀態下。

　　至於搬去安琪家，這是我堅持的，才不鳥波頓高興不高興。

　　不過，事實上他滿喜歡這主意。「打從認識你們開始，我就認定你們有一起睡，所以我敢說伊凡卓也是這麼想。」

　　「你是一頭豬，」安琪說。

　　他聳聳肩。

　　※※※

　　回到我的住處，我們全在廚房裡坐。我清出乾衣機裡的衣服，亂塞入一個體育袋裡。我看見窗口外面賴爾正要結束一天的工作，將手上的油漆擦掉，把刷子放在盛著稀釋劑的罐子裡。

　　「你們跟聯邦調查局的關係怎樣？」我問戴文。

　　「一天比一天壞，」他說。「你想想看今天下午你跟亞歷．哈迪門的面談，他們幹嘛都沒讓我們在場？」

　　「因此你們被降級來當我們的保母嗎？」安琪道。

　　「事實上，」奧斯卡道：「是我們情商要求的，我們等不及想看看你們兩個貼近相處是什麼場面。」

　　他瞥向戴文，兩人相視大笑。

　　戴文找到一隻填充青蛙，是梅兒忘在料理台上的。他撿起來，「你的？」

　　「梅兒的。」

　　「哦。」他把它捧到臉前，向它做鬼臉。「也許你們該把這小鬼留著，」他說：「提供一點平衡作用。」

　　「我們以前就一起住過，」安琪大皺眉頭說。

　　「對喔，」戴文道。「才兩週。那時你才剛離開你先生，安琪。倘若我沒記錯的話，那段日子你們都各幹各的，派崔克幾乎天天到芬威球場看球，你一到晚上就到肯摩廣場那邊喝了一攤又一攤。可這次嘛，這案子的調查期間你們非守在一起不可，說不準要多少個月或多少年啊。」他對青蛙說：「你對此有什麼感想呀？」

　　他和奧斯卡都吃吃笑，安琪氣得七竅生煙。我看見窗外的賴爾正爬下施工架，一隻手有點艱難地拎著收音機和保冷箱，後面的褲口袋插著一瓶傑克丹尼爾。

　　我一面看著他，一面覺得有點什麼不對頭。我沒見過他過了五點還工作，但現在已經八點半了再加上，他今天早上才告訴我說牙痛……

　　「有洋芋片沒有？」奧斯卡道。

　　安琪站起來，走去打開烤箱上面的櫥櫃。「跟派崔克混嘛，充足的食物供應永遠是沒保障的事。」她打開左邊櫥櫃，在罐頭堆裡亂翻。

　　今天早上，梅兒和我一起吃早餐，但那是在我跟賴爾講過話之後。後來我跟凱文講話，回到廚房，打電話給巴巴……

　　「我說得沒錯吧，」安琪跟奧斯卡說，打開中間的櫥櫃。「這裡面也沒有洋芋片。」

　　「你們兩個一定能相處融洽，」戴文道。

　　跟巴巴談過話之後，我叫賴爾把音樂的聲量調低，因為梅兒在睡覺，他說……

　　「最後一試，」安琪伸手打開右邊的櫥櫃門。

　　……他無所謂，因為他有個牙醫預約，今天只工作半天。

　　我站起來往窗外張望，朝施工架下面的後院張望。安琪尖叫一聲，從櫥櫃跳開。

　　後院沒人，「賴爾」不見了。

　　我向櫥櫃望去，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對向我回瞪的眼睛。藍藍的、人類的眼睛，沒有連接著任何物體的眼睛。

　　奧斯卡一把抓起無線對講機。「給我叫波頓，快。」

　　安琪挨著桌子踉蹌後退，「喔該死。」

　　「戴文，」我說。「那個油漆工人……」

　　「賴爾．迪米克，」他說。「我們調查過他了。」

　　「剛剛那個人不是賴爾，」我說。

　　奧斯卡跟上了我們的對話。對講機傳出波頓的聲音。

　　「波頓，」奧斯卡道：「散開人手搜索這一帶。阿魯賀就在這附近，打扮成牛仔油漆工，他剛走。」

　　「哪個方向？」

　　「不知道，散開人手來搜。」

　　「行動了。」

　　※※※

　　安琪和我一步三級的跑下後樓梯，躍過後門廊的欄杆來到後院，手拿著槍。他有三個方向可以逃，如果他穿過民居的後院往西逃，他應該還沒有逃出這些後院，因為在西邊這一帶，整整四個街區都沒有一條橫街。如果他往北逃向學校，他會和聯邦調查局的人迎頭撞上。這一來就只剩下我家那個街區的南面，或往東到多切斯特路的方向。

　　我向南追，安琪向東。

　　我們都一無所獲。

　　戴文和奧斯卡也一無所獲。

　　那幫聯邦密探也沒交上好運道。

　　九點不到，一架直升機已在社區上空盤旋。他們把警犬也牽了來，探員挨家挨戶搜索。自從去年我差點在鄰居的家門口發動一場黑幫火拚，他們對我就不大有好臉色，我只能想像今天晚上他們又要用什麼古老的塞爾特咒語詛咒我的靈魂了。

　　伊凡卓．阿魯賀藉由假扮賴爾．迪米克混過這裡的保全系統。任何望出窗口的鄰居就是看見有個梯子靠在我家的三樓窗戶，也只會假設我這棟房子的業權現在已落在艾德．唐納根手中，而他聘雇賴爾給它刷漆。

　　那個操他娘的混蛋進過我家。

　　警方假設那雙眼睛是屬於彼得．史迪莫維奇的，因為他的屍體沒有眼睛──波頓之前略過不提的一個細節。

　　「真謝謝你告訴我喔。」我說。

　　「肯錫，」他說，又唉一聲發出他那永無休止的嘆息聲：「我的工作不是讓你知道所有內情，我的工作是我們需要你參與到哪裡，就讓你參與到哪裡。」

　　一個聯邦驗屍官從我的櫥櫃把那雙黏糊糊的眼睛拿起來，分別裝進兩個不同的塑膠袋。眼睛底下是另一張給我的便條、一個白信封和一大疊傳單。便條上寫道：「再見到你真好」。字體跟前兩張便條相同。

　　我來不及打開信封波頓便搶了過去，接著翻看我上個月收到的其他便條。「你怎麼都沒告訴我們？」

　　「我不知道是他寫給我的呀。」

　　他把東西交給一個實驗室人員。「厄德翰探員有肯錫和珍納洛的指紋檔，汽車貼紙也拿去驗驗。」

　　「依你看這些傳單是什麼意思？」戴文道。

　　超過一千張傳單用橡皮筋綑成整齊的兩疊，有些舊得發黃，有些折皺了，有些才發行十天。它們全在左上角印出失蹤兒童的相片，相片底下有重要的數據資料和相同的一句話：「你有看見我嗎？」

　　呃，沒有，我沒看見你。多年來我的信箱收到過數百張這類傳單。扔到字紙簍前，我總會仔細讀一下以防萬一，但是無數次中我沒有一次看見一張我認得的臉孔。當我每週只收到一兩張時，要忘記它們不難。可是現在，當我戴著緊得讓我手心冒汗的橡皮手套翻閱著整整一疊，那感覺非常震撼。

　　上千個孩子，不見了，自成一國。一群未成形的錯置生命。有那麼多，都死了，我心想。曾有一些被找到，雖然狀況往往比失蹤時更糟。剩下的那些隨波逐流，像一支旅行嘉年華在我們的大地上流浪，像無數雷達光點飄過我們的市中心，睡在石頭上、溝渠上、沒人要的床墊上，雙頰凹陷，面色灰黃，眼神空洞，頭髮爬滿蝨子。

　　「就跟那些汽車貼紙一個意思。」波頓道。

　　「什麼意思？」奧斯卡道。

　　「他希望肯錫跟他分享他的後現代憂鬱。就是說這世界脫出了鉸鏈，無法重新接合。就是說有一千個聲音向彼此嚷著無聊的見解，卻誰也改變不了誰。就是說我們永遠意見相左，無法累積整體性、共享性的知識。就是說每天都有小孩失蹤，而我們光只是說：『多悲慘啊，請把鹽遞一遞。』」他看著我，「我說對了沒有？」

　　「也許吧。」

　　安琪大搖其頭。「不對，狗屁不通。」

　　「對不起，你說什麼？」

　　「狗屁，」她說：「也許你說對了一部分，可是這不是他的全部訊息。波頓探員，你已經認定我們可能面對著兩個殺手，而不只是區區一個伊凡卓．阿魯賀，正確嗎？」

　　他點點頭。

　　「這第二個殺手，他已經等待或……嗯……醞釀了二十年，這是當前的主導理論，對不對？」

　　「對。」

　　她點點頭，燃起一根菸，舉在手中。「我試著戒菸好幾次了，你知不知道那要費多大的勁兒？」

　　「你知不知道要是你成功了，我這會兒會有多感激嗎？」波頓道，閃開正在廚房裡散播的一團煙霧。

　　「那太可惜了，」她聳聳肩：「我的重點是，我們各自選擇自己的癮癖，直達自己靈魂的寄託。從某方面來說，它等於我們。有什麼是你缺不了的？」

　　「我嗎？」他說。

　　「你。」

　　他笑著移開目光，有點窘：「書。」

　　「書？」奧斯卡大笑。

　　他轉向他：「那有什麼不行？」

　　「沒什麼沒什麼。說下去啊，波頓探員，你是老大。」

　　「哪一類書？」安琪道。

　　「大師的書，」波頓顯得有點難為情地說：「托爾斯泰、杜斯托也夫斯基、喬伊斯、莎士比亞、福樓拜。」

　　「要是這些書被禁呢？」安琪道。

　　「我會犯法，」波頓道。

　　「無法無天的男人，」戴文道：「真是太讓我震驚了。」

　　「嘿，」波頓怒目相向。

　　「你呢，奧斯卡？」

　　「食物，」奧斯卡說，拍拍肚皮：「不是那種健康食物，而是那種真正美味會導致心臟病發的食物，像牛排、豬肋排、雞蛋、炸牛排配醬汁。」

　　戴文說著反話：「真是出乎意外喔。」

　　「該死，」奧斯卡道：「搞得我肚子好餓。」

　　「戴文你呢？」

　　「菸，」他說：「多半還有酒。」

　　「派崔克你呢？」

　　「性。」

　　「你呀你，」奧斯卡道：「簡直是個妓男，肯錫。」

　　「好咧，」安琪道。「就是這些東西幫我們度過難關，讓人生變得容易忍受一些。菸、書、食物、再一次菸、酒、性，這些是我們缺不了的東西。」她敲敲那疊傳單，「他呢？他缺不了什麼？」

　　「殺人，」我說。

　　「我也這麼想，」她說。

　　「所以說，」奧斯卡道。「要是他被迫休假二十年──」

　　「他不可能熬得過來，」戴文道：「他媽的不可能。」

　　「但他一直沒有讓自己的殺人行為引起注意，」波頓道。

　　安琪拈起一疊傳單。「直到現在。」

　　「他一直在殺小孩，」我說。

　　「殺了二十年了，」安琪道。

　　※※※

　　厄德翰十點鐘進來報告說一個頭戴牛仔帽的男人駕著一部偷來的紅色切若基吉普車在渥拉斯頓海灘的十字路口闖紅燈，昆西區的警察馳車追捕，卻在威茅斯3A公路的陡彎失去他的蹤影。他成功通過陡彎，警察卻失手。

　　「在彎道上追吉普車？」戴文不可置信地說。「這些個馬利歐．安德瑞提（譯註：美國六七〇年代一級方程式傳奇賽車手）失蹄了，但最愛翻觔斗的切若基卻成功通過了彎道？」

　　「約莫是這樣。它最後一次亮相是在舊海軍船塢旁邊的橋上，它正向南開去。」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波頓道。

　　厄德翰翻看筆錄。「九點三十五分在渥拉斯頓看見他，九點四十四分失去他的蹤跡。」

　　「還有什麼沒有？」波頓道。

　　「有，」厄德翰緩緩道，目光投向我。

　　「怎麼了？」

　　「馬龍！」

　　費爾茲應聲走進廚房，懷裡捧著一疊小型錄音機和至少五十呎同軸電纜。

　　「那是什麼？」波頓道。

　　「這座公寓裝遍了竊聽器，」費爾茲說，眼睛不肯看我。「他用絕緣膠帶將錄音機固定在房東的門廊底面，裡面沒有錄音帶。電纜餵入屋頂上一個接合埠，跟有線電視、電源線和電話線混在一起。他將電纜跟其他電線一起沿著房子外牆拉下來，除非你存心找，否則你不會注意到。」

　　「你在唬爛我吧，」我說。

　　費爾茲向我歉意地搖了搖頭。「恐怕不是的。看這些電纜上的積塵和黴斑，我會說他至少過去一個禮拜都在監聽你公寓裡的一舉一動。」他聳聳肩，「也可能更久。」

第二十六章

　　「他為什麼不脫下牛仔帽？」我在開車回安琪家的路上說。

　　我巴不得把我的公寓留在後頭。這會兒正有一堆技術人員和警察在裡面亂踩一氣，把地板全掀起來，指紋粉撒得到處都是。他們在客廳的壁腳板找到一個竊聽器，另一個在我睡房的五斗櫃底側，第三個縫在廚房的窗簾裡。

　　我盡量去想一些別的，不去想隱私權被剝奪所造成的深刻創口，因此我一直在想著牛仔帽的事。

　　「什麼？」戴文道。

　　「為什麼他在渥拉斯頓闖紅燈時還戴著牛仔帽？」

　　「他忘了拿下來。」奧斯卡道。

　　「如果他來自德州或懷俄明州，」我說。「我可以理解，但他是布洛克頓人耶。他會一面開車一面覺得頭頂的帽子很礙事。他知道聯邦探員正在追捕他，他該曉得一旦我們找到那雙眼睛，我們就會想到他在冒充賴爾。」

　　「但他還是戴著帽子。」安琪道。

　　「他在譏笑我們，」隔了一會兒，戴文說：「他要我們知道我們沒那能耐，我們抓不到他。」

　　「好一個龜兒子，」奧斯卡道。「好一個操他娘的龜兒子。」

　　波頓安排探員躲在菲爾家左右兩邊的公寓裡，和分別住在安琪對街的李霍斯基家、跟後面的麥凱家。兩家人都收到一筆可觀的費用作為騷擾賠償，暫時搬到下城的萬豪酒店，不過安琪還是個別打了電話，為給他們帶來不便而致歉。

　　她掛線後去沖澡，我坐在餐廳裡那張鋪滿灰塵的桌子前，關掉燈，窗簾拉上。奧斯卡和戴文坐在樓下的一輛車子裡，留下兩部無線對講機給我們。它們就在我面前的桌上，硬而方，孿生的形狀如同一對發送器，將訊息傳至柔柔暗夜中的另一銀河系。

　　安琪沖完澡出來，穿著一件萊恩閣下紀念高中Ｔ恤，紅色法蘭絨短褲鬆鬆裹著大腿。她頭髮是濕的，樣子好嬌小。她把菸灰缸和香菸在桌上放好，又遞給我一罐可樂。

　　她點上一根菸。透過火苗，我瞥見她的臉有多麼憔悴害怕。

　　「會沒事的。」我說。

　　她聳聳肩，「嗯。」

　　「在他能挨近這房子之前，他們就會把他逮住。」

　　又一聳肩，「嗯。」

　　「安琪，他碰不到你的。」

　　「迄今為止，他的擊球率滿高的。」

　　「我們保護人很在行，安琪，我想我們可以互相保護。」

　　她往我頭頂吹出一縷煙。「把這話拿去跟傑生．華倫說啊。」

　　我用手蓋住她的手，「我們退出華倫案的時候還沒搞清狀況，但現在我們清楚了。」

　　「派崔克，他輕而易舉就進了你的家。」

　　我根本還沒準備好去多想那件事。從費爾茲高舉那一堆錄音機那一刻起，我所感受到的侵犯感是徹底而醜陋的。

　　我說：「我那邊沒有五十個探員──」

　　她翻過手來，我們掌心對掌心，她的手指握緊我的手腕。「他是不講理的，」她說：「伊凡卓。他……我們沒有跟他這種人打過交道。他不是人，是一種力量。如果他真想要我的命，我想他能做到的。」

　　她用力吸菸。菸燼閃著光，我看見她眼睛底下的紅眼袋。

　　「他不能──」

　　「噓，」她說，抽回手去。她捺熄菸蒂，清了清嗓子。「我不像個膽小鬼或可憐的小女人，但我需要抱個什麼人，我……」

　　我離開椅子跪在她腿間，她雙手摟著我，把臉緊貼我的臉，手指戳進我的背。

　　我耳裡響起她暖暖的呢喃聲。「他若殺了我，派崔克──」

　　「我不會──」

　　「他若殺了我，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我等待著。我感覺到恐懼在她的胸腔裡顫動，從她的毛孔蠕蠕鑽出。

　　「答應我，」她說：「你要活久一點，久到可以殺死他。慢慢殺，殺好多天，如果你能辦到的話。」

　　「要是他先殺了我呢？」我說。

　　「他殺不了我們兩個，沒有人有那能耐。他若先殺了你，」──她仰後一些，讓眼睛跟我對視──「我會用他的血塗抹這屋子，直到每一吋都塗上了他的血。」

　　※※※

　　幾分鐘後她去睡覺，我在廚房的一盞小燈下翻閱波頓給我的幾份檔案，包括亞歷．哈迪門、查理斯．勒格史東、卡爾．摩里森，以及一九七四年的連續謀殺案。

　　哈迪門和勒格史東的外貌正常得簡直呆板。唯一讓亞歷．哈迪門與眾不同的是，他跟伊凡卓一樣都極英俊，幾乎到了一種你會覺得女孩子氣的地步。但這世上縱有千千萬萬英俊的男人，能宰制別人的卻沒有幾個。

　　勒格史東的美人尖和長臉使他看來活像西維吉尼亞州的煤礦工人。他的樣貌不特別友善，但也不像個會把小孩釘十字架或把流浪漢開膛破肚的人。

　　這些臉孔沒讓我多知道點什麼。

　　我媽說過，你無法完全理解任何人，你只能對他們作出反應。

　　我媽跟我爸結褵二十五年，所以她大概做過大量的反應。

　　此時此刻，我不得不同意她的話。我跟哈迪門共處過一段時間，我在檔案上讀過他怎樣在一夜之間從一個天使般的男孩變成惡魔，可是我仍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勒格史東的資料比較少。他參加過越戰，光榮退役。他來自德州東部一個小農場，被害時與家人已失聯超過六年。他母親曾被引述說他是個「好孩子」。

　　我把勒格史東的檔案翻過去一頁，一份圖解顯示哈迪門原因不明地對勒格史東倒戈相向的那間空倉庫。那間倉庫已經拆除，原址並立著一家超市和乾洗店。

　　圖解顯示勒格史東被發現屍體、被綁在椅子上、被刀戳、被鎚打、被火燒的位置。它顯示傑瑞．格林警官接到匿名報案趕赴現場後，發現哈迪門的所在位置。他在一間舊調車室裡，赤身露體蜷曲成胎兒狀，全身染滿勒格史東的鮮血，一柄冰錐在他身旁四呎處。

　　傑瑞當時心裡是什麼感受呢，因匿名情報前往支援的他，那樣子走進去，赫然發現勒格史東的屍體，緊接著又發現他搭檔的兒子伴隨殺人兇器蜷臥在地上？

　　又是什麼人致電提供匿名情報的？

　　我翻到下一頁，一張發黃的照片顯示登記在勒格史東名下的白色小貨車。它外貌破舊且缺乏照料，而且缺掉擋風玻璃。報告上說，在勒格史東死前二十四小時，有人把貨車內部沖洗一遍，車壁被擦拭乾淨，然而擋風玻璃是最近才遭破壞的。玻璃碎屑佈滿司機座與乘客座，在地上的石子間閃爍。車廂的地板中間躺著兩塊煤渣磚。

　　當貨車停泊在倉庫外時，有人──多半是小孩──擲了兩塊煤渣磚打碎擋風玻璃。他們從事破壞行為的當兒，哈迪門正在幾呎外殺人。

　　也許是破壞貨車的人聽見倉庫內傳出異響，聽出來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匿名報警。

　　我繼續盯著貨車看了一分鐘，不由得心裡發毛。

　　我向來就不喜歡廂形小貨車。相信道奇和福特車廠一定都極想杜絕我反感的原因，不過廂形小貨車總是使我聯想到病態行為──聯想到侵害小孩的司機、把車子停在超市停車場讓引擎空轉的強暴者、童年時代的殺人小丑傳聞……聯想到邪惡。

　　下一頁是勒格史東的毒物學報告。他體內含有大量天使塵和甲基安非他命，足夠讓他一整個星期都不必睡覺。酒精含量達零點一二的血液雖能起到抵消作用，但我肯定，就算酒精含量那麼高，也不可能抑制如此大量的人造腎上腺素。他的血會像是充了電一般。

　　體重比他輕二十五磅的哈迪門是用什麼方法把他綁起來的？

　　我又翻過去一頁，一份驗屍報告詳述勒格史東身上的傷勢。即使我已經從傑瑞．格林和波頓那裡聽過相關描述，勒格史東的身體所遭受的巨大傷害幾乎是難以理解的。

　　他身受鎚子重擊六十七次。那柄鎚子在發現亞歷．哈迪門的調車室裡某張椅子底下找到。鎚擊是從遠至七呎的高度和近至六吋的距離襲擊身體的，方向包括前、後、左、右各個方向。

　　我翻開哈迪門的檔案，將兩份並列在一起。在審訊中，哈迪門的辯護律師辯稱他當事人的左手神經曾在幼年受傷，因此他不是兩手都靈光，也不可能用左手以如此大的力氣揮動鎚子。

　　但是檢方指出哈迪門體內的天使塵含量為證據，而法官和陪審團都同意該藥物足可使一個精神錯亂的人增加十倍力氣。

　　辯護律師辯稱比起勒格史東，哈迪門體內的天使塵含量簡直微不足道，何況哈迪門並沒有追加安非他命，而是加服嗎啡和巴比妥鹽類鎮靜劑。這種混加劑再加上酒精，那個下午哈迪門能夠站立不倒已經很幸運了，更別說有能力實現如此驚人的體能絕技了。然而他的說詞不被採信。

　　他將勒格史東分段燒烤，整個過程花了四個小時。他從腳部燒起，還沒燒到小腿的下半截便把火弄熄，再度拾起鎚子、冰錐或刮鬍刀繼續施暴。他用刮鬍刀切割勒格史東的皮肉不下一百一十次，也是從左邊或右邊的角度下手。然後他繼續燒烤下半截小腿和膝蓋，再把火弄熄，重複前述的步驟。

　　細加檢驗之下，勒格史東的傷口顯示檸檬汁、雙氧水和食用鹽的殘餘痕跡。臉和頭部的割痕亦顯示兩種美容複合物的物質──旁氏冷霜和白色濕粉餅。

　　他化過妝嗎？

　　我翻查哈迪門的檔案。哈迪門被逮捕時，警方在他最接近臉部的髮根處發現白色濕粉餅複合物的痕跡，彷彿他曾經抹掉化妝品，卻來不及洗頭髮。

　　我匆匆翻閱卡爾．摩里森的檔案。摩里森在一個陰天下午的三時離家前往哥倫比亞公園的沙地足球賽。他家距離目的地不到一哩路。雖然警察遍查每一條他可能採用的路線，但是自卡爾在薩姆納街向一名鄰居揮手之後，就沒有人再看見過他。

　　七個鐘頭後，他被釘成了十字。

　　根據鑑識科所蒐集的證據，卡爾曾在一張地氈上仰躺數小時。那是一張廉價地氈，用不專業的手法剪成一塊塊，因此他的頭髮沾上了一簇簇氈毛。地氈上有汽油和煞車油的沉積物。

　　在他左手指甲底下，他們發現Ａ型血和用來製造白濕粉餅的化學物。

　　警探一度懷疑兇手是個女人。

　　但是，毛髮和腳印石膏模型很快便推翻了這個論點。

　　化妝品。勒格史東和哈迪門幹嘛要化妝？

第二十七章

　　十一點鐘左右，我用對講機聯繫戴文，告訴他關於化妝品的疑問。

　　「當時我也想不通，」他說。

　　「結果呢？」

　　「結果只是那種附帶性的細節。哈迪門和勒格史東可是一對戀人啊，派崔克。」

　　「就算他們是同性戀者，戴文──那也並不代表他們一定就有易裝癖或者是娘娘腔。這些檔案裡沒有提到有人看見過他們化妝。」

　　「我不知道該跟你說什麼，派崔克。整件案子本來就不成道理，反正哈迪門跟勒格史東一起殺死摩里森，然後哈迪門殺死勒格史東，就算他們當時在頭上戴鳳梨和穿紫色芭蕾舞裙，這些事實都不會改變。」

　　「檔案裡有問題，戴文，我肯定。」

　　他嘆了口氣。「安琪在哪裡？」

　　「在睡覺。」

　　「自己一個？」他輕笑。

　　「怎麼？」我說。

　　「沒什麼。」

　　我聽見背景裡奧斯卡那粗嗓門的豪放笑聲。

　　「快招。」我說。

　　對講機聒噪一陣之後傳來戴文調皮的一聲嘆氣。「我和奧斯卡剛小小的打了個賭。」

　　「關於？」

　　「你跟你搭檔，以及你們被關在一起多少天後會發生兩種情況之一。」

　　「而那些情況是……」

　　「我說你們會互宰了對方，奧斯卡說等不到週末你們就會翻雲覆雨起來。」

　　「妙啊，」我說：「你們局裡的政治正確培訓課程要開講了吧？你們這兩個東西還不快點趕去？」

　　「局裡現在管那叫『人際感性對話』，」戴文道：「不過我跟李警官認為我們實在已經很夠感性啦。」

　　「當然。」

　　「你好像不相信我們。」奧斯卡從旁插嘴。

　　「喔不，你們簡直夠資格當『新一代感性男人』的海報模特兒。」

　　「真的？」戴文道：「你說這對釣馬子有沒有幫助？」

　　※※※

　　跟戴文掛斷後，我打電話給葛瑞絲。

　　大半個晚上我都在拖延時間。雖說葛瑞絲通達人情，善解人意，我還是不確定該怎樣向她解釋搬來跟安琪住的事情。我不是一個占有慾特別強的人，但是我不確定如果葛瑞絲打電話跟我說她要跟一個男性朋友同住幾天，我能大方到什麼程度。

　　結果是，我們沒能立即談到這個話題。

　　「嗨，」我說。

　　沉默。

　　「葛瑞絲？」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想跟你說話，派崔克。」

　　「為什麼？」

　　「你該知道的。」

　　「不，」我說：「我不知道。」

　　「你要跟我耍太極的話，我要掛了。」

　　「葛瑞絲，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掛斷電話。

　　我朝話筒窮瞪一會兒，恨不得把它往牆上砸個幾下。我做了幾個深呼吸後又再打給她。

　　「幹什麼？」她說。

　　「別掛斷。」

　　「這要看你準備用多少廢話來搪塞我。」

　　「葛瑞絲，要是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裡，我是沒有辦法作出回應的。」

　　「我生命有危險嗎？」她說。

　　「你在說什麼呀？」

　　「回答我，我的生命是不是有危險？」

　　「據我所知沒有。」

　　「那你幹嘛要派人跟蹤我？」

　　我的胃像裂開了幾條大縫似的，脊樑骨上像溶著冰塊般直冒涼氣。

　　「我沒派人跟蹤你，葛瑞絲。」

　　是伊凡卓？是赫里易？是那個神祕殺手？是誰呢？

　　「狗屁，」她說：「那個穿風衣的精神病態不會自己想出這主意，就──」

　　「巴巴？」我說。

　　「你他媽的明知道是巴巴。」

　　「葛瑞絲，慢一點，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徐徐吐氣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我們在聖波托夫餐廳，我跟安娜貝絲和我女兒──我女兒耶，派崔克──吧台有個男人一直打量我。他做得不是那麼含蓄，這沒錯，但也沒有多少威脅性，接著──」

　　「這傢伙長什麼樣子？」

　　「嗄？他長得有點像賴瑞．柏德被麥迪遜大道的廣告商捧紅之前的樣子──很高、很白、髮型很恐怖、長下巴、大喉結。」（譯註：賴瑞．柏德，美國八〇年代傳奇籃球手。又，紐約麥迪遜大道為美國名牌廣告商集中地。）

　　是凱文，該死的凱文，就坐在葛瑞絲和梅兒和安娜貝絲的咫尺之外。

　　算計著可以用多少種不同的方式折斷她們的脊樑骨。

　　「我非宰掉這小子不可。」我咕噥道。

　　「什麼？」

　　「說下去，葛瑞絲，拜託。」

　　「後來他終於鼓起勇氣，從吧台站起來，走過來我們這一桌，想要試演一下他用來釣馬子的不知什麼白癡句子，然後……然後你那持有精神病證明書的變種怪胎朋友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拖出餐廳，當著三十個人的面往消防栓上猛撞那男人的臉。」

　　「喔要命。」我說。

　　「『喔要命，』」她說。「你能說的只有這麼句話？喔要命？派崔克，那消防栓跟我們的桌子只隔了個窗子，梅兒看見整個過程。那人砸爛了那男人的臉，而她全都看見了。她哭了一整天。還有那可憐、可憐的男人，他──」

　　「他死了沒有？」

　　「我不知道。他有幾個朋友把車子開過來，把那男人拖上車子開走了。那……那瘋子跟他的一個侏儒手下只是站在那裡瞧著。」

　　「『那可憐、可憐的男人』，葛瑞絲，是愛爾蘭黑幫的合約殺手，名叫凱文．赫里易；他今天早上跟我放話說他要傷害你，因為他要跟我過不去。」

　　「你在開玩笑。」

　　「但願如此。」

　　一段漫長生硬的寂靜籠罩著我們之間的線路。

　　「而現在，」葛瑞絲道：「這個人跟我扯上關係了，對不對？還有我女兒，派崔克？我的女兒？」

　　「葛瑞絲，我──」

　　「什麼？」她說：「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嗄？那個穿風衣的怪物，他就是我的所謂守護天使？有他在，我就該覺得安全嗎？」

　　「大致是這樣。」

　　「你竟把這些東西、這些暴力帶進我的生活，你……耶穌啊！」

　　「葛瑞絲，聽我說──」

　　「我晚點再打給你。」她說，聲音遙遠微弱。

　　「我在安琪家。」

　　「什麼？」

　　「我今晚睡在她家裡。」

　　「在安琪家。」她說。

　　「她有可能是傑生．華倫和凱拉．萊德的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在安琪家，」她又說一遍：「我也許晚一點再打給你。」

　　她掛了電話。

　　沒說再見，沒說「保重」，只丟下一句「也許」。

　　※※※

　　她二十二分鐘後才再打來。我正坐在桌前，盯著哈迪門、勒格史東、卡爾．摩里森的照片，直到它們在我腦子裡模糊成一片，連結成一體。在我腦子裡紛紛擾擾的都是同一堆問題，我知道答案就在眼前，同時卻又浮蕩在我的視線之外。

　　「嗨，」她說。

　　「嗨。」

　　「安琪怎樣了？」她說。

　　「嚇壞了。」

　　「不能怪她。」她對著話筒嘆氣：「你怎樣？派崔克。」

　　「還好吧，我猜。」

　　「聽著，我不會因為先前生了你的氣而道歉。」

　　「我不指望你道歉。」

　　「我想跟你在一起，派崔克……」

　　「那就好。」

　　「──但不確定我想跟你的人生在一起。」

　　「我不懂。」

　　線路嗡嗡然一片空寂，我發現自己的眼睛直往安琪的菸包上溜，好想好想抽一根。

　　「你的人生，」葛瑞絲說：「你人生中的暴力，你刻意追求它是不是？」

　　「沒有啊。」

　　「有的，」她小聲說：「前些天我去圖書館查看去年那些關於你的報章報導，那女人被殺那段時間的。」

　　「然後呢？」

　　「然後我讀了關於你的那些報導，」她說：「我看見那張你跪在那女人身邊的照片，和那張被你槍傷的男人的照片。你身上都是血。」

　　「是她的血。」

　　「什麼？」

　　「我身上的血，」我說：「是珍娜的，那個被害的女人。也許有部分是我槍傷的那個男人寇提斯．摩爾的，但不是我自己的血。」

　　「我知道，」她說：「我知道。但是當我看著你的那些照片和讀著你的那些報導，我的感覺是，呃，『這男人是誰？』我不認識照片裡的這個人，我不認識用槍傷人的這個人，我不認識這個人，感覺上好奇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葛瑞絲。」

　　「你殺過人嗎？」她語氣逼人。

　　我沒有立即回答。

　　最後，我說：「沒有。」

　　多容易啊，我對她說的第一個謊言。

　　「但你能殺，對不？」

　　「我們全都能。」

　　「搞不好是這樣，派崔克，搞不好。但我們大多數人不會選擇一些會強迫我們面對這個問題的處境，但你會。」

　　「我不曾選擇跟這個兇手扯上關係，葛瑞絲，我也不曾選擇跟凱文．赫里易扯上關係。」

　　「有的，」她說。「你有。你一輩子都在有意識的企圖對抗暴力，派崔克，你贏不了他。」

　　「誰？」

　　「你爸。」

　　我伸手摳住菸包，讓它順著桌面滑到我面前來。

　　「我並不想贏他。」我說。

　　「倒讓我看不出來。」

　　我從菸包抽出一根菸，在那一堆成扇形排列的照片中間敲敲菸頭。哈迪門、勒格史東的焦屍，跟卡爾．摩里森被釘成十字的照片。

　　「你究竟想說什麼，葛瑞絲？」

　　「你樂於跟……巴巴這種人廝混，跟戴文和奧斯卡這種人廝混。你的世界充滿暴力，你身邊也圍滿了暴力的人。」

　　「這個世界碰不到你的。」

　　「它已經碰到我了，他媽的。我知道你就是命不要了，也不會讓我受傷害，這我知道。」

　　「可是……」

　　「可是這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你會變成什麼樣子？你不可能當個下水道清潔工人，回家來卻是一身的肥皂香，派崔克。只要你一天還做這工作，它就會侵蝕你，它會把你掏空。」

　　「到今天為止有嗎？」

　　長長的灰暗片刻，我聽到的只有沉默。

　　「還沒有，」她說：「這已經是個奇蹟了，你還剩下多少個奇蹟，派崔克？」

　　「我不知道，」我說。我嗓音發啞。

　　「我也不知道，」她說：「但我覺得勝算不高。」

　　「葛瑞絲──」

　　「我們再聊，」她說，說到「再」字有些打結。

　　「好吧。」

　　「晚安。」

　　她掛斷電話，我聽著撥號音。我用手指捏碎那根菸，推開了菸包。

　　※※※

　　等到終於撥通巴巴的手機時，我問他：「你在哪？」

　　「南城，賈克．勞斯的贓車解體工廠之一。」

　　「幹嘛？」

　　「因為賈克．勞斯在裡面，凱文．赫里易在裡面，他們大半夥人都在裡面。」

　　「你今天把凱文搞得很慘啊。」我說。

　　「耶誕節早來了，是唷，」他嘻嘻一笑。「凱文老弟要有好一陣子用吸管吸他的水煮晚餐囉，老友。」

　　「你把他的下巴給打爛了？」

　　「外加鼻子。剛好有個買一送一優惠。」

　　我說：「可是，巴巴──當著葛瑞絲？」

　　「幹嘛不？讓我告訴你，派崔克，你在泡的馬子可是個不知感恩的女人。」

　　「你還想拿小費嗎？」我說。

　　「一個小小的微笑總可以吧，」他說：「一聲謝謝或感激地眼珠一轉也差強人意。」

　　「你當著她女兒把一個男人打得死去活來耶，巴巴。」

　　「那又怎樣？他活該。」

　　「但葛瑞絲不知道他活不活該，梅兒年紀太小，她不會懂的。」

　　「我能說什麼呢，派崔克？反正今天是凱文的歹命日，我的好命日，乖乖窿地咚。」

　　我嘆氣。跟巴巴費唇舌談社會成規和道德概念，好比跟大麥克漢堡談膽固醇。

　　「尼爾森還在看著葛瑞絲嗎？」我說。

　　「像一頭鷹。」

　　「在這整件事告一段落之前，巴巴，他的視線不能離開她。」

　　「我看他未必想喔，我看他是迷上那個女人了。」

　　我幾乎打個冷顫。「凱文和賈克在幹什麼？」

　　「收拾行裝，好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到哪去？」

　　「不知道，不過我們早晚會查出來。」

　　我聽得出來他有點洩氣。

　　「嘿，巴巴。」

　　「嗯？」

　　「謝謝你幫我保護葛瑞絲和梅兒。」

　　他語氣振作了些。「隨時效勞，你也一樣會這樣幫我的。」

　　多半會比較有技巧一點，不過……

　　「當然，」我說。「你要不要暫避風頭？」

　　「為什麼？」

　　「凱文會找你晦氣也說不定。」

　　他笑起來。「操他的那又怎樣？」他哼哼鼻子，「凱文！」

　　「賈克呢？他多半會想挽回面子，做掉你為他的手下報挨打之仇。」

　　巴巴嘆了口氣。「賈克他這人只懂吹吹牛啦，派崔克，你總是搞不明白這個。他闖出了名號，他是狠角色，這些都不假，但他只敢欺負弱小。他不會找上像我這樣的人，他曉得要把我做掉非得動用大量人力不可，失手的話還得準備來一場世界大戰，他就像……記得我在祕魯當兵的時候，他們發給我們來福槍，但槍膛裡面沒子彈。這就是賈克，他是一枝沒有子彈的來福槍，但我可是那個開著滿貨車炸藥、繞著他大使館轉的什葉派穆斯林狂人耶。我是死亡的化身，而賈克這小子太膽小了，才不敢撩撥死亡咧。我是說，這傢伙是在當上了EEFA的掌門人之後才第一遭嚐到權力的滋味。」

　　「EEFA ？」我說。

　　「E─E─F─A──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社區裡的治安維持委員會，記得嗎？七幾年的時候？」

　　「依稀有點印象。」

　　「幹他的，一幫好市民揭竿起義要捍衛社區，對抗黑鬼、西班牙裔人、用怪眼神瞧他們的人等等。哼，那夥人來搜我家兩次，你老爸著實把我給海扁了一頓，老天，那──」

　　「我老爸？」

　　「是呀，現在回想起來滿滑稽的。那委員會維持了大概只有六個月吧，不過我們這些小流氓一旦落到這幫人手中，可是吃不了兜著走，我不得不承認他們令人聞風喪膽。」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說。這時我有些想起來了──我爸客廳裡的聚會，聲線宏亮、慷慨激昂的說話聲，杯子裡冰塊的碰擊聲，一提到社區裡的偷車賊、盜竊行家、牆壁塗鴉者，便有人虛張聲勢地發表威嚇言論。

　　「我不曉得耶，」巴巴打個呵欠：「我那時還在偷車輪蓋，所以多半才剛從嬰兒床爬出來。大概十一二歲上下吧，七四、七五年左右，就是政府在公校推行反種族隔離運動那個時候吧。」

　　「那我爸和賈克．勞斯……」

　　「就是掌門人呀。另外還有，呃，讓我想想看──保羅．本恩斯和泰瑞．克林斯帝，還有個戴領帶的不知誰，沒在社區裡待多久，還有……喔，對了，兩個女的。我忘不了這事──我在偷保囉．本恩斯的車輪蓋時被她倆逮到，用靴子往我身上踹，這沒啥大不了，可我一抬頭，看見用腳踹我竟是兩隻母雞，哇塞，基督啊！」

　　「這兩個女人是誰？巴巴。」我說。

　　「愛瑪．赫里易和荻雅德．萊德。相信嗎？讓兩隻母雞踢我屁股，這世界是不是瘋了，嗄？」

　　「我得掛了，巴巴。咱們再聊，啊？」

　　我掛斷後立即撥給波頓。

第二十八章

　　「這夥人到底幹過什麼事？」安琪道。

　　我們站在她的咖啡桌前。波頓、戴文、奧斯卡、厄德翰和費爾茲都在，大夥兒同時盯著桌上的幾張照片影本。是費爾茲吵醒《多切斯特太陽報》的編輯拿到的。這份本地週報從一九六二年起便負責跑這附近幾個社區的新聞。

　　那張照片是一篇關於社區巡防隊的吹捧文章，附上照片刊登於一九七四年六月十二日那一週。文章以「鄰里顯關懷」為標題，高度表揚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的英勇行為，同時受到讚揚的還有內澎薩特區的亞當斯角巡防隊、薩文山社區聯盟、田角區反犯罪居民協會，以及艾士菲公民權利防衛協會。

　　文章第三段引述我父親的話：「我是個消防員，而每個消防員都知道，你必須從低處撲滅一場火，火勢才不會失控蔓延到高處。」

　　「你老爸滿懂什麼話可以當精句嘛，」奧斯卡道：「縱使在那個年頭。」

　　「這是他最愛說的一句話，操練有年嘛。」

　　費爾茲放大了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成員的合照。他們站在萊恩遊樂場的籃球場上，個個努力擺出既不好惹又親民的樣子。

　　我爸和賈克．勞斯半蹲在隊伍中間，一邊一個夾住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的橫幅，左右上角有酢醬草的標誌。他們的姿勢像是為足球員卡拍照，一副防衛前鋒的架式，拳頭杵地，與對方相反的那一隻手高舉橫幅。

　　站在他們身後的是史丹利．提姆森，非常年輕，只有他一個戴領帶，跟著從左至右依序是荻雅德．萊德、愛瑪．赫里易、保羅．本恩斯和克林斯帝。

　　「這是什麼？」我指指照片右側一條小小的黑橫槓。

　　「拍攝者的姓名。」費爾茲道。

　　「可以放大看一下嗎？」

　　「我早你一步想到了，肯錫先生。」

　　我們扭頭看他。

　　「這張照片是黛安德拉．華倫拍的。」

　　※※※

　　她的樣子像死人。

　　她的皮膚是白色福米卡耐火板的慘白色，瘦骨嶙峋的架子上披搭著皺皺的衣服。

　　「請你說一下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的事情，黛安德拉，拜託，」我說。

　　「愛什麼？」她倦眼矇矓地愣看我。她站在我面前的這一刻，我覺得彷彿在看著某個年少時認識卻睽違數十年的故人，再見時發覺歲月不但磨損了她，而且毫不留情地摧殘了她。

　　我將照片放在她面前的料理台上。

　　「你先生、我父親、賈克．勞斯、愛瑪．赫里易、荻雅德．萊德。」

　　「那是十五二十年前的事了，」她說。

　　「二十年前。」波頓道。

　　「為什麼你沒認出我的姓？」我說：「你分明認識我父親。」

　　她歪頭看我，彷彿我剛聲稱她是我失散已久的姊妹。

　　「我並不認識令尊，肯錫先生。」

　　我指著相片。「那就是他，華倫醫生，跟你先生只一呎之隔。」

　　「那是令尊？」她瞪著相片。

　　「是的，他旁邊那個人是賈克．勞斯，在他左側後面的是凱文．赫里易的母親。」

　　「我不……」她端詳那些人的臉。「我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肯錫先生，這照片是史丹利叫我拍的。加入這無聊團體的人是他，不是我。我甚至不允許他們來我們家開會。」

　　「為什麼不？」戴文道。

　　她嘆口氣，軟弱無力的手略揮了揮。「在服務社區的名義下充英雄扮好漢，簡直荒謬到家。史丹利想說服我說把這種經驗寫入簡歷會很管用，但他跟其他人沒兩樣，組個什麼街頭幫派，卻把它標榜成社會公益。」

　　波頓道：「我們的記錄顯示你在一九七四年十一月提出和提姆森先生分居，為什麼呢？」

　　她聳聳肩，用拳頭掩住一個呵欠。

　　「華倫醫生？」

　　「耶穌基督啊！」她尖聲道：「耶穌基督啊！」她翻眼瞪視我們。那一瞬間她像是迴光反照，然而瞬即又萎靡下去。她把頭埋在手心，疲軟的頭髮掉在手指外頭。

　　「那個夏天，史丹利……」她說。「流露了他的真本性。他骨子裡是個羅馬人，篤信自己的道德優勢。他會在外面把不知哪個倒楣偷車賊猛踢一頓，回家時鞋子上帶著血跡，然後告訴我說他是為了公義而戰。他變得醜陋……在床上，彷彿我不再是他妻子而是他花錢買來的妓女。他從一個基本上正派、對自己的男性本位心存疑慮的人，變成了一個納粹突擊黨員。」她用手指戳著照片，「就是這個團體把他變成這樣的人，這個可笑、不知所云的白癡團體。」

　　「你能不能想起任何一件特別事故，華倫醫生？」

　　「怎樣特別？」

　　「他有沒有跟你講過什麼跟別人打架的故事？」戴文道。

　　「沒有，那回我們為他鞋子上的血跡吵過架之後就沒有了。」

　　「你確定那是一個偷車賊的血嗎？」

　　她點點頭。

　　「華倫醫生，」我說。她抬頭看我：「你和提姆森既然離異，為什麼你還要在哈迪門的審訊中幫地檢署的忙？」

　　「史丹利跟那案子沒關係，那時他還在夜間法庭控告妓女呢。原因是之前有一次，有個被告想用精神失常為理由提出抗辯，我幫地檢署出過庭，他們對成果很滿意，因此就叫我訪問亞歷．哈迪門。我發現他有反社會人格、誇大妄想和偏執狂症狀，不過從法律的角度來說屬於正常，完全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跟亞歷．哈迪門之間有沒有關係？」奧斯卡道。

　　她搖頭，「就我所知沒有。」

　　「他們為什麼要解散？」

　　她聳聳肩，「我想他們只是慢慢覺得無聊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時我已經搬出社區，幾個月後史丹利也搬走了。」

　　「那個時候的事，你還記得什麼別的嗎？」

　　她盯著相片看了很長時間。

　　「我記得，」她疲倦地說：「我拍這照片的時候懷著孕，那天我老想吐，我跟自己說是天氣太熱和懷著孩子的關係，然而不是的，是因為他們。」她推開照片。「這幫人有種令人作嘔的感覺，一種腐敗感。我拍這照片時就感覺到了，他們總有一天會傷人，而且會很享受那個施虐的過程。」

　　※※※

　　回到休旅車，費爾茲摘下耳機看著波頓。「那個監獄心理醫生道奎斯特一直在嘗試跟肯錫先生取得聯繫，我可以把他接進來。」

　　波頓點頭，轉身向我。「用揚聲器。」

　　我在第一聲鈴響接聽。

　　「肯錫先生嗎？我是隆納．道奎斯特。」

　　「道奎斯特醫生，」我說。「我可以把你接到揚聲器嗎？」

　　「當然可以。」

　　我照做。他的聲音多了一種鏗鏘，彷彿同時反射自好幾個通信衛星。

　　「肯錫先生，我花了許多時間翻閱歷年來給亞歷．哈迪門做諮商的筆記，我想我可能有所發現。立夫典獄長告訴我說，你們相信伊凡卓．阿魯賀在哈迪門的指示下在監獄外進行活動，是這樣嗎？」

　　「是的。」

　　「你們有沒有考慮過伊凡卓有個搭檔的可能性？」

　　休旅車裡擠了八個人，我們全都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揚聲器。

　　「你怎麼會這麼說，醫生？」

　　「呃，我忘了個事情，亞歷在這裡的頭幾年，他經常談起一個叫約翰的人。」

　　「約翰？」

　　「對，在當時，亞歷正致力於以精神失常為理由推翻判決，他用盡一切方法嘗試說服這裡的精神科職員他患有妄想症、偏執狂、精神分裂等等。我當時相信這個約翰只是他嘗試偽造多重性格綜合症的一種手法。一九七九年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提起這個人了。」

　　站在我身後的波頓湊前道：「你為什麼改變想法，醫生？」

　　「是波頓探員嗎？哦，呃，當時我考慮到約翰有可能是他性格的一種表象──你可以說是一個他幻想出來的亞歷，能夠穿牆過壁，消失於霧中，諸如此類。可是我昨晚翻查筆記的時候發現他曾經多次提及三位一體這個概念，我想起他跟你提到過你會被塑造成一個『有影響力的男人』，肯錫先生，塑造你的將是──」

　　「聖父、聖子及聖靈，」我說。

　　「對，亞歷每次談到約翰都稱他作約翰聖父，亞歷自己是聖子，而聖靈則是──」

　　「阿魯賀，」我說。「他消失於霧中。」

　　「一點也沒錯。亞歷對三一神的真正含義只是一知半解，就像他對許多神話和宗教意象也是一樣──他取其所需，隨意竄改以符合自己的目的，剩下的便棄之不用。」

　　「請多說點約翰的事，醫生。」

　　「好，好。根據亞歷的說法，約翰把自己偽裝成跟他自身的本性截然相反的另一極端，只有在他的受害人和最親密的夥伴──哈迪門、勒格史東，以及現在的阿魯賀──等人面前，他才會摘下面具，讓他們看到──根據亞歷的描述──『純粹怒火的真面目』。你在約翰身上所看到的品質，是你渴望在任何人身上看到的；你會看見仁慈、智慧與溫情，然而這些並非約翰的本質。亞歷說，約翰是個為了尋求造物動機而第一手研究人類痛苦的『科學家』。」

　　「造物動機？」我說。

　　「以下我會讀一段七八年九月我給亞歷做諮商時所做的筆記，這是在他完全停止提及約翰之前不久。以下是亞歷的話：

　　『上帝若是慈悲的，為什麼我們擁有如此驚人的承受痛楚的能力？我們的神經線在發生危險時向我們發出警報；這是痛楚存在的生物性理由。然而我們所承受的痛楚，卻遠遠超出觸發危險警報所需的程度。我們可以承受無法以言語形容的劇烈痛楚。不單單是我們擁有這種承受力，所有動物皆然，但我們更擁有在情感上和心靈上一次又一次經歷痛楚的精神力量，沒有其他動物擁有這種精神力量。上帝就有那樣恨我們嗎？抑或祂只是愛我們？如果兩者都不是，如果這只是隱伏在我們ＤＮＡ裡的無常缺陷，那麼祂賜給我們這種種痛楚的目的，豈不正是要我們習慣痛楚？要我們對於他人的痛楚跟祂一樣無動於衷？那我們豈不是應該效法祂，像約翰那樣效法祂──延長、改進及陶醉於痛楚的感覺，以及一切製造痛楚的方式？約翰深知這是純淨生命的真義。』」

　　道奎斯特清了清喉嚨。「引述結束。」

　　波頓道：「醫生？」

　　「嗯？」

　　「請你憑直覺形容一下約翰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體格強壯，你遇見他的話，應該能立時看得出來，不過不是很明顯那種。他不是個健身者，你曉得，只是一個健壯的男人。他在人前顯得正常而理性，也許甚至很有智慧。我想他在社區裡很受愛戴，是個做點小善事的行善者。」

　　「他結婚沒有？」波頓道。

　　「我很懷疑。就連他自己也必定知道無論他的偽裝多麼高明，他的妻子和孩子一定能感覺到他的不正常。他可能一度結過婚，不過現在沒有。」

　　「還有別的嗎？」

　　「我想他在過去二十年不曾停止過殺人，對他來說那是不可能的。我相信他只是選擇悄無聲息地殺人。」

　　我們全看著安琪，她做了個敬禮的手勢。

　　「還有什麼，醫生？」

　　「對他來說最過癮的是殺人。排在第二位，而過癮程度僅次於殺人的，是活在面具背後的那種自得其樂。約翰從面具背後看著你，在它所提供的掩護下譏笑你，這就是為什麼經過這麼多年之後他不得不摘下面具。」

　　「我不明白，」我說。

　　「試試看把它想像成一次延長的勃起，如果可能的話。約翰等待高潮等待了二十年，無論他多麼享受勃起的過程，他射出的需要更迫切。」

　　「他想被抓。」

　　「他想暴露自己，這是不一樣的。他想摘下面具，在你凝視他真正的雙眼時往你臉上吐唾沫，但那不表示他會乖乖讓你銬上手銬。」

　　「還有沒有別的，醫生？」

　　「有，我認為他認識肯錫先生。我的意思是，不只是聽說而已，我是說他認識他很久了。他們見過，照過面。」

　　「你為什麼這麼說？」我說。

　　「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總會建立一些奇奇怪怪的關係，但是不論多麼奇怪，這些關係對他來說無比重要，而認識其中一個追捕者會是至關重要的一件事。不論基於什麼理由，他選中了你，肯錫先生。他指使哈迪門要求見你，就是要讓你知道他選中了你。你和約翰彼此認識，肯錫先生，我願意用我的名譽做賭注。」

　　「謝謝你，醫生，」波頓道：「我假設你將筆記讀出來的原因是你不打算釋出你的筆記。」

　　「除非你有法院令狀，」道奎斯特說。「不過就算你有，我也不會輕易就範。如果我在筆記裡再發現我認為能停止這些謀殺的線索，我會立即跟你們聯繫。肯錫先生？」

　　「嗯？」

　　「我能跟你單獨說兩句話嗎？」

　　波頓聳聳肩。我關掉揚聲器，把話筒扶在耳邊。「好了，醫生？」

　　「亞歷是錯的。」

　　「關於什麼？」

　　「關於內人，他錯了。」

　　「這是好消息，」我說。

　　「我只是想……稍作澄清。他錯了，」道奎斯特重複：「再見，肯錫先生。」

　　「再見，醫生。」

　　※※※

　　「史丹利．提姆森去了坎昆，」厄德翰說。

　　「什麼？」波頓道。

　　「是的，長官。三天前帶著太太和孩子去玩幾天。」

　　「去玩幾天，」波頓道。「他是沙福克郡的地方檢察官，當前正有個連續殺人犯危機，而他跑去了墨西哥？」他搖了搖腦袋，「把他找回來。」

　　「長官，但我不是外勤探員。」

　　波頓朝他戳出手指，「那就派人去啊，派兩個人去把他帶回來。」

　　「把他留置起來嗎，長官？」

　　「以便進行問話，他住哪裡？」

　　「他祕書說他住萬豪酒店。」

　　「我預感到底下有個但是。」

　　厄德翰點點頭，「他沒有做入住登記。」

　　「派四個探員，」波頓道：「給我派四個探員搭下一班飛機到坎昆，把他的祕書也帶回來。」

　　「是，長官。」厄德翰拿起電話。休旅車駛上高速公路。

　　「他們全找地方躲起來了，對嗎？」我說。

　　波頓嘆口氣，「看來是這樣。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都下落不明，至於荻雅德．萊德，自她女兒的喪禮後就沒有人看見過她。」

　　「本恩斯和克林斯帝呢？」

　　「這兩個人都死了。本恩斯是個麵包師，他在七七年把自己的頭塞進烤箱自殺死了，克林斯帝在八三年死於冠心病，兩個人都沒有後代。」他把照片往自己大腿一丟，盯著它看。「你長得真像你爸，肯錫先生。」

　　「我知道，」我說。

　　「你說過他是個惡霸，僅只如此嗎？」

　　「你什麼意思？」

　　「我需要知道他敢做什麼不敢做什麼。」

　　「他什麼都敢做，波頓探員。」

　　波頓點點頭，翻著檔案。「愛瑪．赫里易在一九七五年被託管於黛拉．霍斯汀護養院。在此之前，沒有記錄顯示她家族中出現過精神病患，她本人在七四年以前也不曾表現任何異常行為。荻雅德．萊德在七五年二月因醉酒及行為不檢首次被捕。在此之後，她經常性被警察拘捕。賈克．勞斯在五年間從一個小奸小惡的街頭小店老闆，搖身一變為愛爾蘭黑幫的龍頭老大。根據我從『集團犯罪調查局』和『波士頓警局重案組』這兩處拿到的報告，勞斯的爭權奪位之戰是此地愛爾蘭幫會歷史上最血腥的一次，他殺掉每個擋路人來奪取江山。一個地位低微的組頭怎麼會在一夜之間有那膽量坐上總舵主的位置？」

　　他看看我們。我們搖了搖頭。

　　他又翻一頁檔案。「地檢官史丹利．提姆森是個有趣的人物。他以近乎班上倒數第一的成績在哈佛畢業，在沙福克郡上法律學院時成績平平，考律師牌兩次沒通過，第三次才通過。他能被地檢署錄用完全是得力於黛安德拉．華倫她父親的人脈，他早期的表現評價也很低。然而，從七五年開始，他變成一隻老虎，以絕不討價還價的作風──別忘了這是在夜間法庭──為自己打響名堂。他由此進階至高等法院，作風依然不變。大家開始懼怕他，地檢署開始把牽涉重罪的大案交給他，他也從此官運亨通。到了八四年他被視為新英格蘭州最令人敬畏的檢察官，這又是怎麼回事？」

　　休旅車到了我那社區後拐下高速道路，朝聖巴特教堂行進。波頓要在那裡舉行晨間任務報告會議。

　　「肯錫先生，你父親在七八年參加競選市議會議員，他在任期間出了名的不擇手段，對權位的熱中就連林登．詹森（譯註：美國第三十六任總統，任期為一九六三至一九六九，以野心勃勃著稱）也要替他臉紅，但是除了博得這樣的名聲之外，似乎別無成就。綜合各方意見，他是個可有可無的公務員，然而卻是個善戰生猛的政治家。我們再次目睹一個沒沒無聞的人──不就是一個消防員嘛，看在基督的份上──躋身高位，其成就遠遠超出任何人對他會有的正常期待。」

　　「克林斯帝又怎樣？」安琪道。「本恩斯自殺，但克林斯帝有沒有顯示經歷過某種改變的跡象？」

　　「克林斯帝先生的行徑變得形同隱士。他太太在七五年的秋天離開他。在離婚宣誓書上，克林斯帝太太申明離婚理由為經過二十八年婚姻後，夫婦之間存在無可調解的分歧。她說她丈夫變得沉默寡言、行為不健全、並沉迷於色情書刊。她進一步說這些色情書刊的性質十分低級，克林斯帝先生似乎對人獸姦的內容格外著迷。」

　　「你這番話究竟想說明什麼，波頓探員？」安琪問。

　　「我想說明這幫人經歷了某種極其怪異的事情。他們要不名成利就──社會地位超出一切合理的期待，要不，」──他的食指劃過照片上的愛瑪．赫里易和保羅．本恩斯──「一蹶不振最終向內引爆。」他望向安琪，彷彿答案在她手中。「有什麼事令這些人變了樣，珍納洛小姐，有什麼事令這些人變得判若兩人。」

　　休旅車停在教堂後面。安琪垂眼看著照片，第二次說：「這夥人到底幹過什麼事？」

　　「我不知道，」波頓掛著歪笑道，「不過正如哈迪門會說的，這件事顯然很有影響力。」

第二十九章

　　安琪和我走到波士頓街的一間甜甜圈店，戴文和奧斯卡保持一段不引人注意的距離跟在我們後面。

　　我們都累得已經感覺不到累了，我彷彿看見透明泡沫滿空亂舞，又一顆顆爆破。

　　我們坐在靠窗的位子啜飲咖啡，幾乎都不說話，只望著灰溜溜的早晨發呆。拼圖的所有圖塊似乎都各歸其位，可是仍然無法呈現可資辨認的整體構圖。

　　我不得不假設，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曾經與哈迪門、勒格史東，或那第三個神祕殺手發生過某種接觸，然而是怎樣的接觸呢？他們是否目擊了什麼，使哈迪門和神祕殺手以為祕密外洩？果真如此，那會是什麼？為什麼不早在七幾年時就幹掉防衛協會的原班成員？為什麼要等到二十年後他們的後代或這些後代所愛之人下手？

　　「你看來累壞了，派崔克。」

　　我倦倦地向她一笑，「你也一樣。」

　　她啜一口咖啡。「簡報會完事之後，咱們就回家上床。」

　　「你這說法有問題。」

　　她笑起來：「是啊，是有問題，反正你懂得我的意思。」

　　我點點頭：「這麼多年了，你還想把我弄到床上去嗎？」

　　「你想得美，色鬼。」

　　「七四年的時候，」我說：「一個男人為什麼會想化妝？」

　　「你忘不了這個，對吧？」

　　「嗯。」

　　「我不曉得耶，派崔克。搞不好他們愛漂亮，搞不好他們想掩蓋魚尾紋。」

　　「用白色濕粉餅？」

　　「搞不好他們是啞劇演員、或小丑、或哥德式搖滾迷。」

　　「或ＫＩＳＳ（譯註：美國重金屬搖滾樂團）的歌迷，」我說。

　　「那也有可能。」她哼一段ＫＩＳＳ的〈貝絲〉。

　　「該死！」

　　「怎麼？」

　　「這是一條線索，」我說：「我感覺得到。」

　　「你是說他們化妝是條線索？」

　　「對，」我說：「還有哈迪門跟防衛協會之間的關係也是條線索，我肯定。它就在我們眼前晃，但我們累得看不見。」

　　她聳聳肩，「那讓我們先去看看波頓在簡報會上有什麼話要說，搞不好他能說出個道理來。」

　　「是喔。」

　　「別悲觀嘛，」她說。

　　波頓的一半人手被分派在這個社區裡蒐集情報，其餘人手則被分派監視安琪家、菲爾的公寓、還有我的，所以波頓取得杜魯蒙德神父的批准在教堂舉行聚會。

　　一如平日的早晨，教堂瀰漫著七點鐘彌撒殘留下來的香薰與蠟燭香，座席間飄散著松木溶劑和油皂的強烈香味，以及菊花萎謝的傷感氣味。青灰色的光柱從聖壇上的東窗斜照進來，然後消失在中排的座席間，斑斑點點的塵埃在光柱裡飛揚。一個寒冷秋日早晨，教堂裡盡是迷濛的暗褐與暗紅色調，空氣是威士忌色，七彩的著色玻璃剛被淡陽照暖，使人覺得天主教創教者正是希望他們的教堂擁有這樣的氛圍──一個將塵世的遺憾加以洗滌和淨化的地方，一個只聽見人語悄悄、彎曲下跪的膝蓋窸窸窣窣磨擦布料的地方。

　　波頓坐在聖壇上那張紅色鍍金的司儀神父椅子裡。他將它挪前一些，把雙腳擱在聖壇的欄杆上。眾探員和數名員警坐在前四排座席上，大部分拿著筆、紙或卡帶錄音機備用。

　　「很高興大家能來，」波頓道。

　　「別那樣。」安琪瞟著他的鞋子道。

　　「什麼？」

　　「坐在聖壇上神父的椅子裡，腳擱在欄杆上。」

　　「幹嘛不？」

　　「有人會覺得很冒犯。」

　　「我不覺得呀，」他聳聳肩：「我不是天主教徒。」

　　「我是。」她說。

　　他察看她的神色，看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但她平靜堅決的眼神告訴他她是認真的。

　　他嘆口氣，從椅子起身，將它放回原位。我們向座席走去，他則跨過聖壇爬到高處的講道壇上。

　　「可以了嗎？」他喊道。

　　她聳聳肩，「過得去吧。」

　　戴文和奧斯卡坐到我們前一排的座席上。

　　「真高興我沒再冒犯你纖細的感情，珍納洛小姐。」

　　她朝我翻白眼。我們在第五排坐下。我再一次從心底油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敬佩，因為對於一個我久已拋棄的宗教，我搭檔卻虔誠如昔。她不會一遇到機會便到處宣傳或宣揚，而且對於統治教會的教長等級制度從來只有嗤之以鼻，然而她對這個宗教的教義及其儀式卻保有一份堅定不移的信仰，那份安之若素的熱誠是不可動搖的。

　　波頓很快就迷上了那個講道壇，厚厚的手掌撫摸著講壇兩側的拉丁文，還有羅馬式繪圖的華麗雕刻，鼻翼翕張，眼朝下俯瞰他的觀眾。

　　「昨晚的進展包括以下各項：一、在伊凡卓．阿魯賀公寓的鋼製散熱器下面的地板底下搜到若干照片。今天早上七點以後，由於本地日報刊載了阿魯賀的兩張照片──一張有山羊鬍，一張沒有──符合阿魯賀特徵人士的目擊線報增加了三倍。這些目擊線報大多沒有根據，南岸下游有五起，另外在波恩鎮附近一帶的鱈魚角有兩起較近期的。我已經派遣昨晚搜過南岸上游的探員前赴下游海岸、鱈魚角及群島。我們在六、二十八、三號公路，以及Ｉ─495公路兩旁都設置了路障。其中兩起目擊線報證人看見阿魯賀開著一輛黑色日產Sentra，不過別忘了，在民眾歇斯底里情緒的高漲下，任何這些目擊線報的確實性都不可靠。」

　　「那輛吉普車呢？」某探員問。

　　「截至目前為止，沒消息。說不定他還開著這輛車，說不定他已經把它甩了。一輛紅色的切若基昨天早上在海濱博展中心的停車場被偷，我們暫且假設昨天伊凡卓被發現時就是開著這輛車，牌照號碼299─ZSR。渥拉斯頓的警察昨天在追吉普車時拿到部分牌號，核對之下跟前面的牌號相符。」

　　「你說搜到了照片。」安琪道。

　　波頓點頭，「凱拉．萊德、傑生．華倫、史迪莫維奇和史托克等人的照片，跟寄給受害人親友的照片相似。目前來說，阿魯賀毫無疑問是這些命案的主嫌犯。其他照片都是未指認身分的人士，我們必須假設他們是目標受害人。好消息是，各位女士先生，我們說不定能夠預測他的下一個出擊地點。」

　　波頓掩嘴咳嗽兩聲。「鑑識科證據，」他說：「已切實可靠地確定了我們正在調查的四起命案是兩名兇手所為。從傑生．華倫的手腕傷痕看來，其中一人將他按住，另一人用刮鬍刀割他臉部及胸部。凱拉．萊德的頭也是由兩隻手牢牢抓住，而另外兩隻手將冰錐捅進她的喉嚨。彼得．史迪莫維奇和潘蜜拉．史托克的傷痕也證實當時有兩名兇手在場。」

　　「知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地點被害的？」奧斯卡道。

　　「目前不知道。傑生．華倫在南波士頓的倉庫被害，其他人在別的地點遇害。基於某種理由，兇手覺得他們必須盡快殺死華倫。」他聳聳肩。「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其餘三人體內都殘留著極微量的氯仿，這一點暗示在兇手將他們運送到殺人地點途中，他們只是失去知覺而已。」

　　戴文道：「史迪莫維奇被折磨了起碼一個鐘頭，史托克加倍。他們應該製造了許多噪音。」

　　波頓點點頭，「我們要找的是一個地點偏僻的殺人場地。」

　　「這樣的場地多不多？」安琪道。

　　「多不勝數。廉價公寓、廢棄大廈、受保護濕地、若干離島、已經關閉的監獄、醫院和倉庫，你想得到的都有。倘若其中一個兇手蟄伏了二十年，我們可以假設他詳詳細細地計畫了一切，他大有可能在家安裝了一個隔音地牢或隔音套房。」

　　「有沒有進一步的證據顯示那個蟄伏的兇手一直在殺小孩？」

　　「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波頓道。「不過在你收到的那一千一百六十二張跨越十年的傳單當中，有二百八十七個兒童已證實死亡，其中有二百十一起尚是官方懸案。」

　　「新英格蘭州有多少起？」某探員問。

　　「五十六，」波頓靜靜地說：「四十九起是懸案。」

　　「以百分比來說，」奧斯卡道。「這數字好高啊。」

　　「是的，」波頓倦怠地說：「很高。」

　　「有多少個小孩跟當前受害人的死法相似？」

　　「就麻薩諸塞州而言，」波頓道。「一個都沒有，儘管有若干受害人是被刺死的，也有若干受害人的手被穿孔，但我們仍在研究中。有兩起案子殘暴到極點，比起當前的受害人不遑多讓。」

　　「這是在哪裡？」

　　「一起在德州拉博克市，八六年。一起在邁阿密外圍，戴德郡的未併入地區，九一年。」（譯註：未併入地區指未被正式納入任何自治體的地區，因此並非由市政府統轄或課稅。）

　　「有肢解情況嗎？」

　　「有。」

　　「有不見了的身體部位嗎？」

　　「答案是一樣的，有。」

　　「這些小孩多大年紀？」

　　「拉博克那個是十四歲的男性，戴德郡那個是十六歲的女性。」他清清嗓子，摸摸胸袋想找噴霧器，但沒找到。「還有就是，正如你們昨晚已經知道的，肯錫先生給七四年的一連串謀殺案與當前的謀殺案之間提供了一個可能的連繫。各位同事，看來我們的兇手存心跟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成員的子女過不去，但我們還沒有掌握到這個團體跟亞歷．哈迪門或伊凡卓．阿魯賀之間的連繫。不過，儘管我們不知道連繫在哪裡，我們必須假設這個連繫極為重要。」

　　「史迪莫維奇跟史托克呢？」某探員問：「他們跟這些案子之間有什麼連繫？」

　　「我們相信不存在任何連繫，我們相信他們是兇手在信中所提到的『無罪』的受害人。」

　　「什麼信？」安琪道。

　　波頓俯視我們。「那封在你公寓找到的信，肯錫先生，壓在史迪莫維奇的眼球底下那一封。」

　　「你不讓我看的那一封。」

　　他點點頭，瞥一眼筆記，調整一下眼鏡。「工作人員在搜索傑生．華倫的宿舍房間時在一個鎖上的書桌抽屜發現一本華倫先生的日記。日記影本可以按要求提供給各位探員，不過，在此之前，我會先讀一段十月十七日的日記，就是肯錫先生和珍納洛小姐看到華倫跟阿魯賀在一起的那天的日期。」他清了清喉嚨，顯然因為他將要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聲音說話而大感窘迫。「『伊又進城了，停留一個多小時。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有著怎樣的魔力，他對自身的惶恐不安又是多麼的令人著迷。他想跟我做愛，卻無力面對自己的雙性傾向。我告訴他我了解，我自己也掙扎了許久。自由是痛苦的。他第一次碰觸我，然後就走了。回去紐約，回他太太身邊。但我會再見到，我知道，我正把他越拉越近。』」

　　波頓讀畢，臉上還真的泛起紅潮來。

　　「伊凡卓是誘餌，」我說。

　　「顯然是，」波頓道：「阿魯賀負責誘引他們，他的神祕搭檔撒下網羅。所有關於阿魯賀的敘述──包括他的監友、日記裡的其他記事、凱拉．萊德的室友，以及他釣上潘蜜拉．史托克那天晚上光顧那間酒館的酒客──都反覆提到同一個印象：他是一個性魅力極強的男人。倘若他夠聰明──而我知道他夠──他會在自己周圍豎起跳欄，讓這些候選受害人去跳。他們最終會同意配合他祕密行事的條件，以及跟他在偏遠的地方見面，所以他告訴傑生．華倫自己有個所謂的妻子。天曉得他還跟其他人捏造了什麼，但我想他的手法是假裝被他們吸引，以便吸引他們。」

　　「好比特洛伊城的海倫男性版，」戴文道。

　　「就是說，特洛伊城的哈利。」奧斯卡說。好幾個探員吃吃發笑。

　　「進一步研究犯罪現場證據得出以下結果：一、兩名兇手的體重都在一百六十磅和一百八十磅之間。二、由於伊凡卓．阿魯賀的鞋子尺寸，跟我們在萊德遇害現場找到的九號半鞋印吻合，因此他的搭檔應該是穿八號鞋的那位。三、第二名兇手有棕色頭髮，頗為強壯。史迪莫維奇是個孔武有力的人，在施用藥物之前必須有人先制服他；阿魯賀不是力氣特別大的人，因此我們必須假設他的搭檔力氣很大。

　　「四、二度偵訊所有曾與被害人發生簡短接觸的人士後，得出以下結果：艾力克．高特教授及傑瑞．格林兩人除外，其餘的人在四起命案發生期間都能提供牢固的不在場證明。高特和格林目前正在甘迺迪大廈接受偵訊，高特的測謊機測試不及格。兩個男人都強壯，兩人的個子都夠小，穿得下八號鞋，儘管兩人都聲稱他們穿九號。有問題要問嗎？」

　　「他們是嫌疑人嗎？」我說。

　　「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是高特向黛安德拉．華倫推薦我的，而傑瑞．格林曾經給我提供重要的資訊。」

　　波頓點點頭。「這種行為正合乎我們對神祕兇手所做的病理分析。」

　　「什麼分析？」安琪道。

　　「行為科學部門的艾利亞斯．洛登漢姆醫生，對於這個蟄伏的神祕兇手提出如下理論。也請參考今天早上與道奎斯特醫生的對話。接下來我將引述洛登漢姆醫生的意見：『患者的症狀符合自戀型人格異常與共享性精神異常的雙重疾病患者的所有準則。在共享型精神異常中，患者的身分為誘導者或原發患者。』」

　　「講英文會比較好啊。」戴文道。

　　「洛登漢姆醫生的報告主要是說，一個自戀型人格異常患者──在此案例中，也就是我們的蟄伏兇手──堅信自己的行為是偉大的。只因為他存在，他覺得他就應該被愛和被仰慕。他反映反社會人格的全部癥狀，有著無比強烈的特權感，並相信自己是特殊人物，甚至跟上帝一般神聖。這個患有共享型精神異常的兇手，有能力說服別人他的異常人格完全合乎邏輯，合乎自然，因此說是共享。他是原發患者，其他人的妄想症的誘導者。」

　　「他說服了伊凡卓．阿魯賀，或者也說服了亞歷．哈迪門，」安琪道：「或者兩個都說服了讓他們相信殺人是好事。」

　　「似乎是這樣。」

　　「但你又怎樣把這套心理分析應用到高特或格林身上？」我問。

　　「高特把你引向黛安德拉．華倫，格林把你引向亞歷．哈迪門。如果我們採用一種善意的眼光，這些行為顯示他們不可能涉案，因為他們都想幫助你。可是，你記得道奎斯特說過什麼嗎──這個人跟你有關係，肯錫先生，他在挑戰你去抓他。」

　　「所以高特或格林這兩個人之中的一個有可能就是阿魯賀的神祕搭檔？」

　　「我想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肯錫先生。」

　　※※※

　　石板灰的雲層在天空裡越積越厚，十一月的太陽完全不是敵手。有陽光直接照射的話，你還會熱得想脫掉夾克，可是一旦脫離陽光照射的範圍，你會冷得想穿一件派克大衣。

　　「那封信上說，」我們一起走過學校操場時，波頓說：「某些受害人將『死得其所』，其餘的無罪之人將受到應得的譴責。」

　　「那是什麼意思？」我說。

　　「那是莎士比亞作品中的一句對白。在《奧賽羅》裡面，埃古說：『一切無罪之人皆受責。』有好幾個學者同意，埃古就是在這一刻從一個有動機的犯罪者變成一個柯爾律治稱為基於『無動機惡意』而行事的動物。」（譯註：柯爾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英國詩人、評論家。）

　　「我越聽越糊塗了，」安琪道。

　　「不論埃古要報復奧賽羅的理由多麼站不住腳，但他跟奧賽羅之間畢竟存在恩怨，可是他卻沒有理由要毀滅苔絲德蒙娜，也沒必要在土耳其軍進犯前一週摧毀威尼斯軍隊的能人與軍官。一般的理論是，埃古對自己行惡的能力深感震撼，自此行惡本身便成了他毀滅他人的充分動機。在開場時，他誓言要毀滅有罪之人──奧賽羅和卡西歐──但是到了第四幕，他已下定決心要毀滅天下人──『一切無罪之人皆受責。』──只因為他做得到，只因為他享受毀滅他人的過程。」（譯註：苔絲德蒙娜是奧賽羅之妻，埃古施毒計使奧賽羅相信她與卡西歐有染，最後釀成奧賽羅殺妻的悲劇。卡西歐原是奧賽羅麾下軍官，奧賽羅擢升他為上尉，身為旗官的埃古因未獲擢升由妒生恨，因此卡西歐在埃古眼中成為「有罪之人」。）

　　「而這兇手──」

　　「說不定是個跟埃古相仿的動物。他殺死凱拉．萊德和傑生．華倫，因為他們是仇家的孩子。」

　　「但他殺掉史迪莫維奇和史托克又怎麼說？」安琪道。

　　「完全沒有動機，」他說：「殺著好玩。」

　　濛濛細雨星星點點落在我們的頭髮上和夾克上。

　　波頓伸手到公事包裡，之後遞給安琪一張紙。

　　「什麼東西？」

　　波頓在雨霧中瞇起眼睛。「兇手那封信的影本。」

　　安琪把信拿遠一點，彷彿它的內容會傳染似的。

　　「你想成為圈內的一分子，」波頓道：「不是嗎？」

　　「是。」

　　他指指信紙。「這一來在圈內了。」他聳聳肩，轉身折回操場。

第三十章

　　□□□

　　派崔克，

　　重點在於痛楚，你要明白這一點。

　　起初，我沒有什麼偉大的計畫。我幾乎是意外地殺死了一個人。真的，之後我體驗到所有那些你該有的感受──罪惡感、噁心、恐懼、羞恥、自我憎惡。我浸了個浴來清洗她在我身上濺的血。坐在浴缸裡的時候，我吐了，但我沒動。我坐在那裡，一缸的水散發著她的血和我羞恥的惡臭，那是我的不赦之罪的惡臭。

　　我放掉缸裡的水，沖個澡……繼續我的生活。畢竟，人一旦做了不道德或難以想像的事，他們該怎麼做呢？他們活下去。要是你逃過了法律的爪子，你便沒有別的選擇。

　　所以我繼續過我的生活，之後那些羞恥感犯罪感都離我而去了。我以為這些感覺會流連一輩子，然而沒有。

　　我記得我在心裡想道，不可能就這麼簡單，不過的確就這麼簡單。沒多久，出於好奇心多於其他理由，我又殺了一個人，而這次我覺得，嗯，很棒，很平靜。想必就是一個渴了一段時間的酒鬼剛喝到一杯冷凍啤酒的感覺，或者一對被迫分開的戀人頭一夜做愛的感覺。

　　事實上，奪人性命滿像性的。有時它是一種超然物外、可媲美性高潮的行為。其餘時候，它只是「馬馬虎虎，過得去，沒什麼大不了，但你又能如何？」之類的感覺。但它從來不會缺少趣味。它是你會記在心裡的東西。

　　我不確定我為什麼要寫信給你，派崔克。寫信給你的那個人，並不是我從事日間工作時的那個人，也不是我殺人時的那個人。我有許多張面孔，有些你未曾得見，有些你不會想看見。我看見過幾張你的臉──漂亮的、暴力的、沉思的、還有其他的一些──我在想，假如有天你我碰頭，中間隔著一堆腐肉，你會擺上一張什麼樣的面孔，我真的有在想。

　　有回我夢見自己被困在一個星球上，它上面只有雪白雪白的沙，天空也是白的，天地間只有這幾樣東西──我，傾瀉如注遼闊如海洋的白沙，和炙熱燃燒的白色天空。我一個人，我很渺小。流浪多日之後，我可以聞到自己身上的腐爛惡臭。我知道我會死在這沙堆間，在炙熱的天空下。我祈求陰影降臨，而它終於來了。它有個聲音，有個名字。「來吧，」黑暗說，「跟我走。」可是我太虛弱了，我在潰爛。我無法用膝蓋支撐身體。「黑暗啊，」我說。「牽我的手，帶我離開這地方。」於是黑暗把我帶走了。

　　你明白我在教導你什麼，派崔克？

　　祝好

　　　　聖父

　　※※※

　　「喔，」安琪把信扔在飯廳桌上。「太精彩了，這傢伙有夠正常的。」她對著信紙直皺眉，「耶穌啊！」

　　「我懂你的意思。」

　　「像這樣的人，」她說：「居然存在。」

　　我點點頭。這事實本身就很驚人。就連那些每天起床、上班、盡可能相信自己是好人的人都有邪惡的一面。搞不好他背著太太搞外遇，搞不好他把一個同事整得很慘，搞不好在心底深處，他認為有一兩個民族的人比起他來要低等一些。

　　大部分時候，由於我們擁有將一切事物合理化的秉賦，他永遠不需要面對那一面。他大可一直相信自己是個好人，直到他進棺材。

　　我們絕大多數人都可以這麼做，事實上我們絕大多數人也都這麼做。

　　可是寫這封信的男人卻擁抱邪惡，他享受別人的痛楚，他不把自己的一腔恨意合理化，他陶醉於這一股恨。

　　讀他的信比什麼都累人，而且讓人覺得格外齷齪。

　　「我累斃了，」安琪道。

　　「我也是。」

　　她再次瞥瞥那封信，手碰碰肩膀，閉起眼睛。

　　「我想說它是非人類的，」她說：「可惜不是這樣。」

　　我看看那封信，「它是人的手筆沒錯。」

　　※※※

　　我在她沙發上給自己弄了個窩，正想要舒舒服服安頓下來的當兒，她在睡房裡叫我。

　　「什麼事？」我說。

　　「你進來一下。」

　　我走到睡房，靠在門框上。她坐在床上，堆在她身上和她周圍的羽絨被像一片粉紅玫瑰花海。

　　「你睡那沙發還行嗎？」

　　「還行。」我說。

　　「好的。」

　　「好吧。」我說，回頭向沙發走去。

　　「因為──」

　　我又轉身，「哼嗯？」

　　「滿大的，你曉得，地方很夠。」

　　「你說那沙發嗎？」

　　她皺皺眉，「我是說這床。」

　　「哦，」我凝視她：「怎麼了？」

　　「別要我說出口。」

　　「說什麼？」

　　她咧一咧嘴唇想笑，可是出來的結果很難看：「我害怕，派崔克，這樣行了吧？」

　　我完全無法估計，她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把這句話說出口。

　　「我也一樣。」我說，走進睡房。

　　※※※

　　正睡著，安琪動了一下。我睜眼發現她的腿彎在我腿上，緊緊纏在我大腿間，頭塞進我肩窩裡，左手搭著我的胸脯。她的呼吸吹到我脖子上，隨著睡眠的節奏抑揚頓挫。

　　我想起葛瑞絲，卻不知為什麼無法在腦子裡喚起她的完整臉孔。我看見她的頭髮，她的眼睛，但是當我嘗試組合她臉孔的完整圖像，卻怎麼都不成功。

　　安琪呻吟一聲，腿把我纏得更緊了。

　　「別，」她極小聲地咕噥著。「別，」她又說一遍，依舊熟睡。

　　世界末日就是這樣子的，我心想，又再睡去。

　　※※※

　　當天稍晚，菲爾打電話來。鈴響第一聲我就接了。

　　「你醒著嗎？」他說。

　　「我醒著。」

　　「我在想也許我過來一下。」

　　「安琪睡著了。」

　　「那行。只是……我一個人坐在這兒，等著這小子動手，害我快抓狂了。」

　　「你過來好了，菲爾。」

　　※※※

　　我們在睡時，氣溫下跌了十五度，天空成了花崗石色。從加拿大呼嘯而下的風吹襲著社區一帶，把窗子吹得嘎嘎響，沿路停泊的車輛都被吹得跳起來。

　　沒多久開始下起冰雹。我在安琪的浴室沖澡時，那冰雹還只是輕輕濺在窗戶上，像海水刮來了沙石，到我抹乾身體時，大顆大顆的冰雹已經往窗上和牆上亂飛亂射，彷彿那風在放射著釘子和螺帽。

　　菲爾在煮咖啡。我在睡房換上乾淨衣服，然後回到廚房。

　　「她還在睡？」他說。

　　我點點頭。

　　「就像被泰森打昏過去的史賓克斯（譯註：美國拳王泰森曾以九十一秒的記錄戰勝拳壇天才史賓克斯），對不？這一分鐘還龍精虎猛的，下一分鐘她就像一個月沒睡似的倒下。」他往一只馬克杯裡倒了些咖啡。「那妞兒一貫是這樣。」

　　我給自己拿罐可樂坐到桌邊。「她會沒事的，菲爾，沒有人能傷害她，或你。」

　　「嗯，」他把咖啡端到桌上：「你跟她睡了沒有？」

　　我靠向椅背，側著頭，向他揚起一邊眉毛。「你太過分了，菲爾。」

　　他聳聳肩，「她愛你啊，派崔克。」

　　「不是那種愛，你從來就搞不清楚。」

　　他笑笑，「我清楚得很，派崔克。」他用雙手捧著馬克杯。「我知道她愛我，我不是不認帳，可是她一直以來也半愛著你呀。」

　　我搖搖頭，「你對她拳打腳踢的那些年裡，菲爾，你猜怎麼著？她從來沒有背著你亂搞，一次都沒有。」

　　「這我知道。」

　　「真知道嗎？」我靠前一些，壓低聲音：「但你還是照樣三天兩頭罵她是妓女，還是照樣興致一來就把她給痛揍一頓，不是嗎？」

　　「派崔克，」他小聲說。「我知道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現在是什麼樣的人。」他皺起眉頭，定定瞅著咖啡杯。「我打老婆，我是個酒鬼，就是這樣，行了吧。」他對著杯子苦笑一笑，「我揍了那女人。」他回過頭去看著她的睡房。「我揍了她，換來她的恨，她再也不相信我了，再也不會。我們再也不可能……做朋友，像我們以前那種關係的朋友。」

　　「大概是吧。」

　　「是呀，不論我是怎樣變成那樣的人，我始終是變成了那樣的人。我失去了她，活該失去她，因為長遠來說，她沒有我，對她來說會比較好。」

　　「我想她並沒有打算把你永遠逐出門外，菲爾。」

　　他依舊是那個苦笑。「這是典型的安琪。說實在話，派崔克，儘管她總是擺出一副去你的、我誰也不需要的架勢，安琪是說不出『再見』的，對任何東西都一樣。你想她幹嘛還要住在她媽媽的房子裡？跟她小時候就在這裡的大部分家具住在一起？」

　　我環顧四周，碗櫥裡有她母親的古老黑鍋，小偏廳裡的沙發上有她的飾巾，菲爾和我都坐在她父母在阿伯翰角的馬歇爾．菲德百貨店買的椅子裡。那家店在六〇年代末讓火燒了。有些東西一輩子就在你眼前，等著你去注意它，但往往就因為近在眼前，以至於你從來也不曾好好的看它一眼。

　　「你說得對，」我承認。

　　「你想她幹嘛一直不離開多切斯特？像她那樣聰明美麗的女孩，卻只有渡蜜月時才離開過這個州。你想她幹嘛要等十二年才離開我？換了別人六年就走人了，但安琪不走，這是她的缺點。可能因為她妹妹的個性跟她完全相反的關係吧。」

　　我不太確定我給了他一個怎樣的表情，但他立刻舉起手來表示歉意。

　　「敏感話題，」他說：「我一時忘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菲爾？」

　　他聳聳肩，「安琪她沒法說再見，所以她會很努力把我留在她身邊。」

　　「所以呢？」

　　「所以我不會讓她這麼做，我是她背上的包袱。目前來說，我要讓彼此的傷口──我不曉得──多癒合一些，讓事情有個了結，好讓她徹底知道對不起她的是我。錯全在我，都在我，不在她。」

　　「在這之後呢？」

　　「我會走人。像我這樣的人在哪裡都能找到工作，不管哪裡都有有錢人要重新裝潢他們的房子。所以，我很快就會上路，我想該讓你們兩個有機會發展一下試試看。」

　　「菲爾──」

　　「拜託，派崔克，拜託，」他說：「你是在跟我說話耶，我們從古早以前就是朋友了。我了解你，也了解安琪。也許你現在跟葛瑞絲之間超美好的，我覺得那很棒，我真這麼覺得，可是你得了解你自己。」他用肘彎撞我一下，眼睛逼視我：「好不好？哪怕這輩子就這一次，老友，你得認清你自己。你打幼稚園開始就愛上了安琪，而她也愛上了你。」

　　「可是她嫁的人是你，菲爾，」我回撞他的手肘。

　　「因為她在跟你賭氣──」

　　「那不是唯一的理由。」

　　「我知道，她也愛我，搞不好有那麼一陣子，她愛我更多一些，這一點我不懷疑。但我們可以同時愛上不只一樣東西，我們是人嘛，人總是夾纏不清的。」

　　我微笑起來，一時意識到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在菲爾面前發乎自然地微笑。「我們確是夾纏不清。」

　　我們相互對視，我可以感覺到往日的情義又在我們的內心澎湃──神聖盟約與共度童年的情義。菲爾和我在各自的家從小就覺得不被接納，他父親是個酒鬼，一個死性不改的女人玩家，跟社區裡的每個女人都睡過，而且生怕他老婆不知道。到菲爾七、八歲時，他家簡直是個盤子亂飛、謾罵不絕的非軍事區。任何時間只要卡麥和蘿拉．狄馬西同處一室，那地方的安全度就跟貝魯特沒差，而基於一種對天主教教義的嚴重曲解，他們拒絕離婚或分居。他們喜歡日復一日的吵吵鬧鬧，夜復一夜講和之後的激情性愛，把緊貼兒子睡房的牆壁撞得砰砰響。

　　我因為另外一堆不同的理由總是不愛待在家裡，我和菲爾便結伴避難。第一個讓我們感到自在的家，是個我們在蘇丹街一家工業車房樓頂找到的廢棄白鴿舍。我們把那些白色鴿糞清理掉，用舊貨盤的木板將它加固，再把一些沒人要的家具擺在裡面。沒多久我們這裡便成了其他同類逃家小孩的收容所──巴巴、來混過一陣的凱文．赫里易、尼爾森．法拉爾和安琪。一票滿腔階級憤怒、貪心妄想、徹底鄙視威權的小流氓。

　　此刻當他坐在前妻的桌子前，坐在我對面，我又看見那個昔日的菲爾，我唯一有過的兄弟。他也嘻開了笑臉，彷彿他也正在想起往日種種，而我又聽見了我們在那些日子裡的笑聲，當我們在街頭浪蕩、在屋頂上像狼一般拚了命奔跑不讓爸媽追上時的笑聲。耶穌啊，我們該是憤世嫉俗的小孩才對，但我們卻老是笑啊笑個不停。

　　屋外，冰雹的噼啪聲像一千枝棍子敲打在屋頂上。

　　「你怎麼就變了，菲爾？」

　　他的笑容消失了。「嘿，你──」

　　我舉一舉手。「不，我不是想批評誰，我只是好奇在想。正如你告訴波頓的，我們跟親兄弟沒差，我們就是親兄弟，看在基督份上。之後你就丟下我一個人走開了，你什麼時候開始那麼恨我的，菲爾？」

　　他聳聳肩，「有些事情我一直沒法原諒你，派崔克。」

　　「比方說呢？」

　　「呃……像你跟安琪，你曉得……」

　　「因為我們睡一起過？」

　　「她在你手上失去貞操。你們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而我們這一夥人都是那麼死腦筋的天主教徒，那麼壓抑，對性那麼沒法平常心，但你們兩個……那個夏天，你們兩個疏遠了我。」

　　「沒有的事。」

　　「喔有的，」他輕輕一笑：「喔有的。你們把我撇給巴巴跟法蘭基．薛克斯那一票四肢發達、滿腦子漿糊的人。接下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八月嗎？」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事」。我點點頭，「八月四日。」

　　「在卡爾森海灘，你們兩個……呃，做了那事。之後嘛，哼，你這天才，當她狗屎一般待她，跑來跟我哭訴。我是第二人選……又是第二人選。」

　　「又是？」

　　「又是。」他靠在椅背上，張開兩臂做個幾乎是歉意的手勢。「嘿，」他說：「我是有魅力，我是有張帥臉，但你有直覺。」

　　「你胡扯什麼？」

　　「才不是胡扯，」他說：「你少裝蒜了，派崔克，我總是瞻前顧後考慮太多，但你說做就做。你第一個意識到安琪不再只是我們隊裡的一個小夥子了，你第一個不再在街角上鬼混，你第一個──」

　　「我只是靜不下來，我──」

　　「你有直覺，」他說：「你總是比其他人早一步看清形勢，然後採取行動。」

　　「狗屁。」

　　「狗屁？」他輕笑。「得了吧，派崔克，這是你的天賦。你記不記得那回我們在薩文山碰到那兩個鬼鬼祟祟的混蛋小丑？」

　　我同時微笑和打寒嚓：「喔，嗯。」

　　他點點頭。我看得出來，對他來說，遭遇那兩個小丑之後緊緊攫住我們好幾個禮拜的膽寒之感，即使在二十年後的今日仍然記憶猶新。

　　「要是你沒用那個棒球砸破他們的擋風玻璃，」他說。「誰曉得我們今天還會不會坐在這裡。」

　　「菲爾，」我說。「我們那時還只是小孩，我們想像力太活躍，而且──」

　　他猛搖頭，「是，是，我們是小孩沒錯，而且我們都有點神經質，因為卡爾．摩里森剛在那週被殺，而我們從古早以前就聽說過關於那些小丑的傳聞……諸如此類諸如此類。這些全不假，但我們人在現場啊，派崔克，我跟你兩個。你曉得要是我們上了那輛小貨車，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嗎？我到現在還能清清楚楚看見那輛車子，狗屎！擋泥板上滿是污垢油漬，一股不知什麼氣味從那開著的車窗飄出來──」

　　擋風玻璃被砸爛的白色廂形小貨車！哈迪門檔案裡的那輛車！

　　「菲爾，」我說：「菲爾，耶穌基督！」

　　「怎麼了？」

　　「那兩個小丑，」我說。「你剛剛都說了，就是卡爾被殺那個星期，然後，該死！我丟棒球把擋風玻璃砸爛了──」

　　「可不是你丟的嗎？」

　　「然後我們跑去告訴我爸，」我抬起手來半掩嘴巴，因為它正出於震驚張得大大的。

　　「慢著，」他說。我看得出來，像火蟻般在我脊樑骨上爬行、有如覺醒一般的微癢感覺，也正在襲擊著菲爾，他的眼睛像信號彈般放出光芒。

　　「我給那貨車留了記號，」我說。「我他媽的給它留了記號，菲爾，我自己都不知道。後來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的人就是憑那個記號找到了那輛貨車。」

　　他雙眼發直地瞪著我，我看出來他也想到了。

　　「派崔克，你是說──」

　　「亞歷．哈迪門和查理斯．勒格史東就是那兩個小丑。」

第三十一章

　　在卡爾．摩里森被殺之後的那些日子和那些禮拜，如果你是住在我那一區的街坊小孩，你會時時刻刻都感到害怕。

　　你會害怕黑人，因為聽說卡爾是被一個黑人殺死的。你會害怕髒兮兮頭髮斑白的、在地鐵上盯著你看許久的男人。你會害怕轉綠燈後在十字路口停太久不動的車子，或靠近你時看似要慢下來的車子。你會害怕流浪漢、潮濕的巷弄和他們睡覺的漆黑公園。

　　你幾乎害怕一切。

　　但是沒有什麼比那些小丑讓我們的街坊小孩更害怕了。

　　回想起來好像挺傻。殺人小丑只有在低級小說和露天戲院的爛電影裡才會滿街跑。他們所住的國度是殭屍和肆虐東京的史前怪獸國度。他們是虛構出來的故事，專門用來嚇唬唯一傻到容易被嚇倒的聽眾──小孩。

　　長大之後，我半夜醒來不會再被自己的衣櫥嚇一跳。我度過童年的老房子所發出的咯吱聲也不再顯得恐怖：它們只是普通的咯吱聲──老化木頭的幽幽哀吟，下沉地基的鬆弛喟嘆。我變得幾乎天不怕地不怕。我只怕對我指著的槍管，怕那些滿腹怨氣的醉鬼眼中那一觸即發的暴力危機，怕那些恍然大悟一生虛度、心有不甘的漢子。

　　然而小時候，那些小丑是我內心恐懼的化身。

　　我不確定傳聞是怎樣開始的──或許在夏令營的營火旁，或許是我們那一夥裡的不知誰在露天戲院看了一部爛電影之後──可是到我六歲左右，每個鎮上的小孩都聽說過那些小丑，儘管沒有誰能言之鑿鑿地說自己親眼看見過他們。

　　但是傳聞依然鬧得沸沸揚揚。

　　他們開一輛廂形小貨車，載著一袋袋糖果和顏色鮮豔的汽球，他們寬大的衣袖會爆出一束束花朵。

　　他們在貨車後面藏了一部機器，可以在一秒鐘內弄昏一個小孩，而且一旦你昏迷過去就永遠也不會醒來。

　　在你昏迷之後，死去之前，他們會輪流糟蹋你的身體。

　　然後他們會割破你的喉嚨。

　　而且因為他們是小丑，他們的嘴巴總是被畫成小丑該有的模樣，因此他們總是笑口常開。

　　以菲爾和我當時的年紀，我們已經差不多不再懼怕他們了。在我們那種年紀，你已經知道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而多半你也不是某個善心億萬富翁某天會回來跟你相認的失散兒子。

　　那天我們去看了薩文山少棒聯盟球賽，在回來的路上流連到天色擦黑，在莫特利學校後的森林玩打仗遊戲，從那道破舊的火災逃生梯爬到學校樓頂。到我們爬下來時，日已西斜，涼意襲人，牆上的影子拖得老長，輪廓分明地鋪展在光禿禿的人行道上，像刻在那裡的雕畫似的。

　　太陽完全下山後，我們開始走下薩文山道，天空反射著閃亮金屬的流彩。我們把棒球來回拋擲以抵禦寒意，故意不理會肚子裡的嘰哩咕嚕聲，因為那意味著我們早晚得回家，而家──至少我們的──討厭透了。

　　在我們開始走下地鐵站旁的斜坡時，那輛貨車悄悄溜近我們身後，而我記得非常清楚我有注意到馬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整條馬路在我們面前延伸，那種突如其來的荒涼，每到晚飯時間便會降臨到每一個社區，儘管天色還沒有全黑，我們還可以看見有幾戶面臨馬路的人家亮著橘色和黃色的燈光。一輛汽車的轂蓋旁邊依偎著一隻曲棍球橡皮盤。

　　所有的人都回家吃晚飯了，就連酒館都安靜了下來。

　　菲爾用他那長長的手臂把球拋得比我預期的略高，我得跳高起來，扭動身子才接得到它。等我落地時，我整個人扭得偏到了一邊，而我就在那時看見一張白臉、一頭藍髮和大紅嘴巴從一輛車子的乘客座窗口直直瞪我。

　　「接得好。」小丑說。

　　我們那裡的街坊小孩在面對小丑時只有一種反應。

　　「操你。」我說。

　　「好甜的嘴巴，」小丑說。我不喜歡他說這話時那笑瞇瞇的樣子。他那戴著手套的手擱在車門外緣。

　　「好極了，」司機說：「真是好極了。你媽知不知道你這樣子說話？」

　　我距離那車門不到兩呎，僵立在人行道上，腿沒法動。我的眼睛離不開那小丑的大紅嘴巴。

　　我注意到菲爾站在山下十呎外，看樣子也僵住了。

　　「要搭個便車嗎？」乘客座的小丑說。

　　我搖搖頭，嘴巴乾乾的。

　　「這小子這會兒不那麼大嘴巴了。」

　　「就是唷。」那司機把頭伸前，繞過他夥伴的脖子打量我。我於是看見他的炫紅頭髮和眼眶周圍的黃色爆炸線。「你們兩個好像很冷的樣子。」

　　「我看見你們起了雞皮疙瘩，」乘客說。

　　我往右移了兩步，兩隻腳像沉入浸了水的海綿似的。

　　乘客座的小丑向馬路上匆匆一瞥，又回頭看我。

　　司機瞄了瞄後照鏡，駕駛盤上的手不知放到哪裡去了。

　　「派崔克？」菲爾道。「咱們走吧。」

　　「派崔克，」乘客座的小丑慢條斯理說，彷彿他在舔著每個字：「好名字。你姓什麼，派崔克？」

　　即便到了現在我也不完全知道為什麼我要回答他的話。也許是出於一種徹底的恐懼吧，想要拖延時間。不過即便在當時我也該知道隨口編個假名就好，但我沒有那麼做。我猜我是發急了，想著要是他們知道了我的姓，我在他們眼中便是個人，而不是個受害者，他們就會對我手下留情。

　　「肯錫。」我說。

　　那小丑向我賣弄風情地笑笑。我聽見門栓開鎖，發出獵槍槍膛裝上子彈的卡嗒聲。

　　我就在那瞬間投出了棒球。

　　我不記得我有事先想好步驟。我只是往右跨出兩步──恍如在夢中跑步似的沉重緩慢的步伐──而我想我最初是想要瞄準那個正要打開車門的小丑。

　　結果幾乎是自動自發地，那棒球從我手中直飛出去。有人說了聲：「該死！」接著那棒球便打中了擋風玻璃中央，發出響亮的啪一聲，整片玻璃爆裂，成了一張蜘蛛網。

　　菲爾大聲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我跌跌撞撞往前衝，地心引力推著我衝下薩文山道。

　　「救命啊！」菲爾又叫，拔腿便跑。我緊跟在他後面跑，兩條胳臂轉輪似的揮動著以保持平衡，人行道向著我的臉一蹦一蹦似的。

　　一個膀闊腰粗的大漢打雪梨路轉角的牛頭犬酒館走出來，兩條八字鬍粗得像刷子頭。我們可以聽見身後輪胎的尖嘯聲。那漢子一臉怒容，手握一根鋸掉一截的棒球棍棒，而起先我還以為他要用它來對付我們。

　　我記得他圍裙上有著一條條肉紅色和肉褐色的污跡。

　　「搞什麼鬼？」那漢子說，瞇細眼睛朝我身後張望。我知道那輛貨車會趕過來殺光我們。它會衝上人行道，把我們一個個輾得粉碎。

　　我轉過頭去看著死神降臨，相反的，我只看見兩盞髒兮兮的橙色車尾燈一閃而逝，接著那輛貨車飆過轉角，拐入格蘭琵恩路不見了。

　　※※※

　　酒館老闆認識我爸。十分鐘後我老爸來到牛頭犬酒館，菲爾和我正坐在吧台前假裝我們在喝的薑汁汽水是威士忌。

　　我爸不是每天都兇，他也有和顏悅色的日子。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那天是他最和顏悅色的日子。他沒有因為我們過了晚飯時間還在外頭閒蕩而生氣，儘管一週前我才因為同樣的過犯挨揍。他對我的朋友通常漠不關心，但那天他撥了撥菲爾的頭髮，給我們又多叫幾杯薑汁汽水和兩客鹹牛肉堆得滿滿的三明治。我們一起在灑吧裡直坐到夜幕在左手邊的門口落下，而酒館裡也坐滿了酒客。

　　當我結結巴巴告訴他事情經過時，他那慈眉善目的表情是我前所未見的。他帶著淡淡疑慮的眼神凝視我，用粗大的手指溫柔撥開我前額的濕瀏海，用紙巾將我嘴角的鹹牛肉抹掉。

　　「你們兩個過了多姿多采的一天啊，」他說。他吹了聲口哨，向菲爾綻出笑容。菲爾也笑了得很燦爛。

　　我爸的笑容是如此珍貴的東西，因為它是那麼難得一見。

　　「我不是有心砸爛那車窗的，」我說：「我不是有心的，爸。」

　　「不要緊。」

　　「你不生氣嗎？」

　　他搖搖頭。

　　「我──」

　　「你幹得很好，派崔克，你幹得很好，」他低聲道。他讓我的頭靠在他廣闊的胸膛上，親我的臉頰，用手撫平我的鬈髮。「我為你感到驕傲。」

　　這是我聽見我爸說這句話的唯一一次。

　　※※※

　　「小丑，」波頓道。

　　「小丑，」我說。

　　「小丑，沒錯，」菲爾道。

　　「好吧，」波頓緩緩道。「小丑，」他複述一遍，跟自己點點頭。

　　「不是蓋的，」我說。

　　「嗯哼，」他又點點頭，然後將他的大腦袋轉過來對著我。「我假設，你他媽的在跟我鬧著玩吧。」他用手背擦擦嘴。

　　「沒有的事。」

　　「我們是徹頭徹尾、完完全全認真的，」菲爾說。

　　「耶穌！」波頓倚著水槽，眼望安琪。「告訴我你跟這堆廢話沒關係，珍納洛小姐，最起碼你看來像個有幾分理智的人。」

　　她將袍帶束一束緊。「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她朝菲爾和我的方向聳一聳肩：「他們好像滿肯定的。」

　　「你聽我說──」

　　他跨了三大步來到我面前。「不不，我們為了你喊停了整個監看行動，肯錫先生。你打電話叫我來，說你破了案，說你已經──」

　　「我沒說──」

　　「──全想通了，而你需要立刻見我。所以我才趕到這裡來，結果發現他人在此地──」他指向菲爾──「而他們兩位也人在此地──」他向戴文和奧斯卡擺擺腦袋──「任何把伊凡卓引來這裡落網的希望已經破滅，因為這地方這會兒活像在開執法人員大會一樣。」他頓一頓，喘了口氣，「這些我全都可以接受，只要我們……喔我不曉得……有所斬獲。可是，不，你有的只是小丑。」

　　「波頓先生，」菲爾道。「我們是說真的。」

　　「噢，那很好。讓我說一遍看看我搞清楚了來龍去脈沒有──二十年前，兩名蓬頭亂髮、穿橡皮褲的馬戲團表演者，在你們去看少棒聯盟賽的途中開著一輛貨車接近你們──」

　　「回來，」我說。

　　「什麼？」

　　「看完球賽回來的途中，」菲爾道。

　　「是在下的錯（Mea culpa），」波頓說著鞠了個躬，做了個誇大的道歉手勢。「是在下（Mea maxima fucking culpa）天大的過錯，你這蠢才（tu moroni）。」

　　「我從沒被人用拉丁語罵過，」戴文對奧斯卡說：「你呢？」

　　「北京話試過，」奧斯卡道：「拉丁語沒有。」

　　「行，」波頓道。「在你們看完球賽回來的途中，有兩個馬戲團表演者過來跟你們搭訕，而因為──我這樣說對不對，肯錫先生？──因為亞歷．哈迪門在獄中接受你訪問時大唱〈派小丑進場〉，你就認為他是其中一個小丑，當然那也意味著他不斷殺人是為了報復你當天逃出他的魔掌？」

　　「事情沒那麼簡單。」

　　「哦，呃，真是謝天謝地。瞧，肯錫先生，二十五年前我曾經邀請馬里蘭州的卡蘿．雅葛跟我約會，她對著我狂笑，但是那並不──」

　　「難以置信唷，」戴文道。

　　「──表示我會認為等個二十年，然後把每個她認識的人殺光光是一件完全合乎邏輯的事情。」

　　「波頓，」我說：「我頂愛繼續看著你在這裡掘個洞讓自己掉下去，只是我們時間不多了，你有沒有把我叫你帶來的哈迪門、勒格史東和摩里森的檔案帶過來？」

　　他拍拍公事包，「在這裡面。」

　　「打開來。」

　　「肯錫先生──」

　　「拜託。」

　　他打開公事包，抽出檔案，把它們放置在廚房桌上。「然後呢？」

　　「翻到勒格史東的驗屍報告，尤其是『存疑毒素』那一段。」

　　他翻到該處，調整一下眼鏡。「怎樣？」

　　「勒格史東的臉部傷痕有些什麼物質？」

　　他唸出來：「『檸檬萃取物：雙氧水：滑石粉、礦油、硬脂酸、聚乙二醇、三乙醇胺、羊毛脂……全與白色濕粉餅化妝品的成分相符。』」他抬起頭來，「那又怎樣？」

　　「看一下哈迪門的檔案，同一段。」

　　他翻了幾頁，讀了那一段。

　　「他們兩個都化了妝，但那又怎樣？」

　　「白色濕粉餅，」我說。「啞劇演員用的那種，」我說。「小丑也用的。」

　　「我明白你──」

　　「卡爾．摩里森被發現時，他的指甲底下也有相同的物質。」

　　他翻開摩里森的檔案，一直翻到那一頁。

　　「雖然如此，」他說。

　　「找找看命案現場外面那輛貨車的照片──它是登記在勒格史東名下的。」

　　他翻著檔案。「找到了。」

　　「擋風玻璃不見了，」我說。

　　「是的。」

　　「有人把貨車沖洗乾淨，多半也是當天的事。在它被沖洗直至被警察發現的這段時間內，有人向擋風玻璃丟過兩塊煤渣磚，多半是勒格史東正在被害的時候。」

　　「所以說呢？」

　　「我給擋風玻璃留了記號。我丟了個棒球，使擋風玻璃的中間裂開蜘蛛紋。那蜘蛛紋是唯一可以指認哈迪門和勒格史東就是那兩個小丑的東西。隱去記號，你便隱去了動機。」

　　「你的重點是什麼？」

　　直到我說出口來的那一瞬間，我才打從心底相信是如此。

　　「我想，是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的人殺了查理斯．勒格史東。」

　　※※※

　　「他推敲得對。」戴文最終說。

　　八點過後不久，冰雹變成了雨水。那雨水幾乎一碰到地面就結冰。一道道水溝淌下安琪的窗戶，在我們眼前轉化成脈絡狀的脆殼冰紋。

　　波頓派了個探員回休旅車複印哈迪門、勒格史東和摩里森的檔案。過去一個小時我們都在安琪的飯廳裡翻閱檔案影本。

　　波頓道：「我不是那麼有把握。」

　　「拜託，」安琪道：「全在這裡寫得明明白白了，要是你懂得怎樣拼起來的話。每個人都假設是嗑飽了天使塵的亞歷．哈迪門一個人發揮十個人的神力幹掉勒格史東，而如果我相信哈迪門已經有殺過好幾個人的記錄，我多半也會傾向於這個說法。可是他左手有神經性創傷，他體內有巴比妥鹽類鎮靜劑，他被發現時處於昏迷狀態。現在你再回頭來看看勒格史東的傷勢，換個想法說也許有十個人──或比方說，七個人──參與其事，整件事便清楚明白得很了。」

　　戴文道：「派崔克的父親知道擋風玻璃遭毀損的事，他和防衛協會的夥伴憑記號找到貨車，找到哈迪門和勒格史東……」

　　「防衛協會的人殺死勒格史東。」奧斯卡的語氣流露一絲駭然。

　　波頓瞥瞥那份檔案，看看我，又瞥瞥檔案。他全神貫注，口中唸唸有詞讀著詳列勒格史東傷勢的那一段。他再次看我時，臉上的肌肉下垂，嘴巴大張。「你對唷，」他小聲說：「你對唷。」

　　「別太飄飄然囉，」戴文道。「你這小鬼頭。」

　　※※※

　　「童話故事，」波頓私語般地小聲說。

　　「什麼？」

　　我們兩個在飯廳裡，其餘的人都在廚房。奧斯卡在做他那有名的牛排尖。

　　波頓在黑暗中攤攤手，「像格林童話裡的故事。兩個小丑、陰森恐怖的貨車、對純潔事物的威脅。」

　　我聳聳肩，「在當時只覺得毛骨悚然。」

　　「你父親，」他說。

　　我看著一條條冰痕在窗戶上凝結。

　　「你懂我的意思，」他說。

　　我點點頭，「是他用火燒勒格史東的。」

　　「一截截地燒，」波頓道：「一邊聽著他尖叫一邊燒。」

　　冰痕在雨水的沖洗下破裂粉碎。轉眼間，新的透明冰脈取代舊的。

　　「對，」我說。我記得父親那個晚上給我的吻：「我爸活活燒死了勒格史東，一截截地燒。」

　　「他做得出來？」

　　「我跟你說過了，波頓探員，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可是像這種事。」波頓道。

　　我記得父親的雙唇印在我臉頰上的感覺，他把我擁到懷裡時我感覺到血在他胸膛裡激盪，他告訴我他為我感到驕傲時他聲音裡的慈愛。

　　轉念間我又想起他用熨斗燙我的時候，肉被燒焦的氣味怎樣從我的腹部升上來嗆住了我，父親雙目炯炯看著我時，那惡狠狠的表情怎樣瀕臨狂喜。

　　「他不只做得出來，」我說：「他多半還滿愛做的。」

　　※※※

　　我們在飯廳吃著牛排尖的時候，厄德翰走了進來。

　　「什麼事？」波頓道。

　　厄德翰遞給他一張照片。「我想你應該看看這個。」

　　波頓用餐巾擦了擦嘴和手指，把照片拿到燈光下。

　　「這是在阿魯賀的住所找到的照片之一，對不對？」

　　「對，長官。」

　　「照片上的人的身分查出來沒有？」

　　厄德翰搖了搖頭，「沒有，長官。」

　　「那你為什麼叫我看這個，厄德翰探員？」

　　厄德翰把目光移向我，蹙起眉頭。「不是因為照片上的人，長官，你不妨留意一下是在什麼地方拍的。」

　　波頓對著照片瞇眼睛。「嗯？」

　　「長官，要是你──」

　　「慢著，」波頓將餐巾扔在盤子上。

　　「是的，長官，」厄德翰打個哆嗦說。

　　波頓看著我，「是在你家拍的。」

　　我放下叉子。「你在說什麼？」

　　「這照片是在你那棟三層式公寓的前廊上拍的。」

　　「被拍的是我，還是派崔克？」安琪道。

　　波頓搖搖頭，「是一個女人跟一個小女孩。」

　　「葛瑞絲，」我說。

第三十二章

　　我第一個衝出安琪的房子。我把手機按在耳際，同時走到門廊上。好幾輛政府車快速駛入郝斯街。

　　「葛瑞絲嗎？」

　　「嗯？」

　　「你還好嗎？」我在黑冰上滑了一跤，抓住欄杆才穩了。安琪和波頓跟在我後面走出門廊。

　　「嗄？你吵醒我了，我六點要上班，現在幾點？」

　　「十點，對不起。」

　　「早上談行不行？」

　　「不，不行，我要你待在線上，同時去檢查所有門窗。」

　　那些車子駛過來停在房子前。

　　「什麼？怎麼那麼吵？」

　　「葛瑞絲，去檢查你家的門窗，一定要確定它們是鎖上的。」

　　我步步小心地走到滑不溜丟的人行道上。我頭上的樹顛沉沉欲墜，掛滿雪亮的冰刃，馬路和步道閃著黑油油的光。

　　「派崔克，我──」

　　「趕緊做，葛瑞絲。」

　　我跳上領頭的深藍色林肯車後座，安琪坐我旁邊，波頓坐在前座，把葛瑞絲的地址給了司機。

　　「去，」我拍打司機座的頭枕：「去去去！」

　　「派崔克，」葛瑞絲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門鎖檢查了沒有？」

　　「我正在檢查。前門鎖上，地牢門鎖上，等一等，我到後面看看。」

　　「右邊有車靠近，」安琪道。

　　司機加把勁踩油門，我們向南衝過十字路口，從東面向我們衝來的車子在雪地上急煞車，喇叭聲大作，滴溜溜轉著圈子滑過十字路口，尾隨在我們後面的那列汽車都急向右拐，繞過那輛的車尾巴。

　　「後門鎖上了，」葛瑞絲道：「我現在去檢查窗戶。」

　　「那很好。」

　　「我被你嚇得心驚肉跳的。」

　　「我知道，對不起，快去檢查窗戶吧。」

　　「前面睡房和客廳……都鎖上了。我現在去梅兒的睡房。鎖上、鎖上……」

　　「媽咪。」

　　「沒事，蜜糖。回去睡吧，我馬上回來。」

　　林肯車以最少六十哩時速駛上九十三公路的入口斜坡，後輪絆到一塊冰墩或結了冰的雪泥，撞到了馬路上的分隔欄。

　　「我在安娜貝絲的房間，」葛瑞絲低語。「鎖上、鎖上、沒鎖……」

　　「沒鎖？」

　　「嗯，她留了個縫。」

　　「該死！」

　　「派崔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把它關上，葛瑞絲，把它關上。」

　　「我關上了，你到底──」

　　「你的槍放在哪裡？」

　　「我的槍？我沒有槍，我討厭槍。」

　　「刀呢？」

　　「什麼？」

　　「去拿把刀，葛瑞絲，耶穌啊，去拿──」

　　安琪搶去我手中電話，手指按在唇上示意我別作聲。

　　「葛瑞絲，我是安琪，你聽好，你可能有危險。我們都不太確定，待在線上跟我說話，別走開，除非你確定屋裡有個侵入者。」

　　出口路牌飛掠而過──安德魯廣場、麻塞諸薩州大道──林肯車拐上輔助路，直駛東柏克萊鎮，快得路上經過的工業廢料場和主幹道工程的垃圾場都只是一片模糊。

　　「波頓，」我說：「她可不是誘餌。」

　　「我知道。」

　　「我要她受到最嚴密的保護，就連總統要找她都找不著。」

　　「我明白。」

　　「去把梅兒帶來，」安琪道：「跟她待在同一個房間裡，把門鎖好，我們過三分鐘就到。萬一有人要闖進來，從窗口爬出去，向杭丁頓道或麻州道那邊跑，一邊扯開嗓門鬼叫。」

　　我們衝過東柏克萊街第一個紅燈，一輛車急轉彎避開我們，跳過路緣，撞向松樹街旅館前面的路燈柱。

　　「這下可有人要找上門來遞訟書囉，」波頓道。

　　「不，不，」安琪焦急說：「除非你聽到屋裡有動靜，不然別離開屋子。如果他此刻就等在外面，他最希望你做的就是往外跑。我們快到了，葛瑞絲，你在哪個房間？」

　　我們的車子擺著尾巴轉入哥倫布路，左後方的輪胎削過路緣。

　　「梅兒的睡房？那好，我們就在八個街區外。」

　　哥倫布路的人行道淹沒在四分之一吋又黑又硬的冰雪下，我們活像在一片純甘草精上駛過。

　　我用拳頭猛擊車門。輪胎旋轉，卡住了，又轉起來。

　　「鎮靜一些，」波頓道。

　　安琪拍拍我的膝蓋。

　　林肯車在西牛頓街右拐，一堆黑白鏡頭像許多個電燈泡在我的腦海裡爆炸。

　　凱拉在寒夜中被釘成十字。

　　傑生．華倫的頭顱被吊在電纜上晃來晃去。

　　彼得．史迪莫維奇沒有眼珠的臉孔向我瞪視。

　　梅兒抱著狗在草地上玩摔跤。

　　一個溫暖之夜的深濃時刻，葛瑞絲渾身水濕的在我身上打滾。

　　卡爾．摩里森被鎖在白色小貨車髒兮兮的車廂裡。

　　小丑唸著我的名字時的血紅媚眼。

　　「葛瑞絲，」我低聲唸道。

　　「沒事的，」安琪往電話裡說：「我們馬上就到。」

　　我們拐進聖波托夫街。司機踩下煞車掣，前輪底下捲進更多冰屑，我們的車子滑過葛瑞絲的褐磚房，又越過前面兩棟房子才顛顛簸簸煞住了。

　　殿後的車子歪七扭八停在我們後面。我跳下車跑向她的房子，在人行道上滑了一跤，跪倒在地上。一個男人從我右邊的兩部車子中間衝出來，我轉身，用槍指住他的胸口，只見他在暗雨中舉高了手。

　　我的手指正要扣扳機。他大叫：「派崔克，別開槍！」

　　是尼爾森。

　　他放下胳臂，水漬漬的臉驚駭莫名。奧斯卡像一列火車般從後面飛撲到他身上，兩人一起摜倒在雪地上，尼爾森的矮個子完全消失在奧斯卡的巨大體積下。

　　「奧斯卡，」我說：「他沒問題，他沒問題，他是我的人。」

　　我跑上台階來到葛瑞絲家門前。

　　安琪和戴文尾隨在後。葛瑞絲打開門說：「派崔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往我肩後張望。波頓正在對手下發施號令。她瞪圓了眼睛。

　　整條街的住宅陸續亮起燈光。

　　「現在沒事了，」我說。

　　戴文的槍已出鞘，他走到葛瑞絲身邊。「小孩在哪裡？」

　　「嗄？在她房間裡。」

　　他擺好射靶者的姿勢走進屋子。

　　「嘿，慢著，」她追進去。

　　安琪和我跟進屋裡。眾探員手持電筒在四周的院子來回巡視。

　　葛瑞絲指著戴文的槍。「把那個收起來，警官。把它──」

　　梅兒開始大哭。「媽咪！」

　　戴文把頭伸進伸出查探每個房間門口，手槍緊貼住膝蓋。

　　我站在客廳的溫暖燈光下直想反胃，兩隻手因為腎上腺素分泌過多而發著抖。我聽見睡房裡梅兒的哭泣聲，循聲走了過去。

　　一個意念──我幾乎射死尼爾森──打著哆嗦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旋即消失。

　　葛瑞絲貼肩抱著梅兒。梅兒睜眼看見我，又迸出新的淚水。

　　葛瑞絲向我望來：「耶穌基督啊，派崔克，有這必要嗎？」

　　一束束電筒光柱從外面打在窗戶上又彈開去。

　　「有，」我說。

　　「派崔克，」她說，雙眼怒瞪我的手：「把那個拿走。」

　　我垂頭看，我的手裡拿著槍，這才想到剛剛就是這枝槍把梅兒嚇哭的。我把它插回槍套，愣望著她們母女在床上互相擁抱，頓時覺得自己又髒又臭。

　　※※※

　　「當務之急，」梅兒在房間換衣服時，波頓跟葛瑞絲說：「是把你和你女兒送到安全的地方，外頭有部車子等著，我希望你們能坐上那部車子跟我們走。」

　　「到哪裡去？」葛瑞絲道。

　　「派崔克，」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我轉身看見梅兒站在睡房門口，已經換上新的牛仔褲和汗衫，鞋帶還沒繫。

　　「怎麼了？」我柔聲說。

　　「你的槍呢？」

　　我勉強笑笑。「收起來了，對不起我嚇著你了。」

　　「它是不是很胖？」

　　「什麼？」我蹲下來替她繫鞋帶。

　　「它是不是……」她焦躁地思索適當的字眼，因為想不出來而難為情。

　　「很重？」我說。

　　她點點頭，「嗯，很重。」

　　「它很重，梅兒，重得你的小手拿不起來。」

　　「你呢？」

　　「對我來說也滿重的，」我說。

　　「那你為什麼會有一枝？」她把頭歪向左邊，仰頭看我的臉。

　　「它是我工作時的一種工具，」我說：「就像你媽的聽診器。」

　　我親一下她的額頭。她吻我的臉頰，抱抱我的脖子，手臂柔軟得不像是來自創造亞歷．哈迪門跟伊凡卓．阿魯賀跟刀器槍械的同一個世界。她回到睡房。

　　客廳裡的葛瑞絲正連連搖頭。「不。」

　　「什麼？」波頓道。

　　「不，」葛瑞絲道：「我不會走。你可以帶梅兒走，我會打電話給她爸爸，他會──我肯定他會，是的──請假陪著梅兒，所以她不會是一個人。這事情告一段落之前我會探訪她，但我自己不能走。」

　　「高醫生，這是不能接受的。」

　　「我是第一年的外科駐院實習醫生，波頓探員，你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嗎？」

　　「是的，我明白，但你現在有生命危險。」

　　她搖搖頭。「你可以保護我，可以監看我，可以把我的女兒藏起來。」她望望梅兒的睡房門，眼裡湧出淚水。「但我不能放棄我的工作，不能在這個時候。要是我在實習期間半途而廢，我就再也不可能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了。」

　　「高醫生，」波頓道。「我不能容許你這樣做。」

　　她猛搖頭，「你必須容許，波頓探員。保護我的女兒就行了，我能照顧我自己。」

　　「我們要對付的這個男人──」

　　「很危險，我知道，你告訴我了，我也很害怕，波頓探員，但我不會放棄我一生努力的成果。現在不能，為任何人都不能。」

　　「他會殺掉你的，」我說。我仍然能感覺到梅兒抱著我脖子的手臂。

　　一屋子的人都抬頭看我。

　　葛瑞絲說：「要是我──」

　　「要是你什麼？我保護不了你們每個人，葛瑞絲。」

　　「我沒要求你──」

　　「他說我要作出選擇。」

　　「誰？」

　　「哈迪門，」我說，很驚訝聽到自己那麼大聲說話：「我要在我所愛的人中間作出選擇，他指的是你跟梅兒跟菲爾跟安琪。我保護不了你們每個人，葛瑞絲。」

　　「那就別保護我好了，派崔克，」她冷冷道：「別！是你把這災難帶來我家、帶給我女兒的，是你對暴力的愚昧追求把這個人引到我這裡來。現在你的生活成了我的生活、我女兒的生活，可是我跟我女兒從來就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她用拳頭猛搥膝蓋，目瞪地面，大力吸氣：「我會沒事的，帶梅兒到安全的地方，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她爸爸。」

　　波頓看看戴文，戴文聳聳肩。

　　「我不能勉強你接受保護監管──」

　　「不，」我說：「不不不，葛瑞絲，你不了解這個人，他會殺掉你的，他會的。」我邁出幾步站在她面前。

　　「那又怎樣？」她說。

　　「那又怎樣？」我說。「那又怎樣？」

　　我意識到每個人都在看著我。我意識到我完全不是平常的自己。我覺得自己狂躁失控，怒不可遏。我覺得自己野蠻暴戾、面目猙獰、狂亂變態。

　　「那又怎樣？」葛瑞絲又說。

　　「他會操他娘的把你的腦袋割下來，」我說。

　　「派崔克，」安琪道。

　　我欠身湊近葛瑞絲。「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嗎？他會割下你的腦袋，不過他會到了最後才動手。他會把這個節目留作最後的戲碼。首先，葛瑞絲，他會把你強暴個一陣子，接著他會從你身上一塊塊割下你的肉，接著他會操他娘的在你的手心釘上釘子，接著──」

　　「別說了，」她靜靜地說。

　　但我停不下來。讓她知道這些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他會把你開膛破肚，葛瑞絲，他愛死了這個節目。剖開人家的肚皮，好讓他看見熱氣騰騰的內臟，接著也許他會挖出你的眼睛，同時讓他的搭檔拿刀把你切開──」

　　一聲驚呼從我身後傳來。

　　葛瑞絲早已用手摀住耳朵，但她聽見驚呼聲時又把手移開。

　　我轉身。梅兒站在我身後，兩條胳臂一下一下抽搐著，像遭電極般。

　　「不要，不要，不要！」她大叫，迸出驚慌的淚水，跑過我身邊撲到她母親懷裡死命抱著她。

　　葛瑞絲貼胸抱緊女兒，目光越過她頭頂，看著我的目光充滿赤裸裸、毫無保留的恨意。

　　「滾出我家，」她說。

　　「葛瑞絲。」

　　「滾，」她說。

　　「高醫生，」波頓道。「我希望你能──」

　　「我跟你走，」她說。

　　「什麼？」

　　她的眼睛仍舊牢牢盯在我身上。「我接受你的保護監管，波頓探員，我不能丟下我的女兒，我跟你走，」她小聲說。

　　我說：「聽著，葛瑞絲──」

　　她用手掩住她女兒的耳朵。

　　「我想我已經叫過你他媽的滾出我家了。」

　　電話響起來，她伸手拿起話筒，目光一直不離開我。「喂，」她皺皺眉。「我想我今天下午已經叫過你別再打來了，要是你想跟派崔克說話──」

　　「是誰？」我說。

　　她將話筒扔到地上我的腳旁。「你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了你那個變態朋友是不是，派崔克？」

　　「是巴巴嗎？」我撿起話筒。她擦過我身旁，抱著梅兒進了睡房。

　　「哈囉，派崔克。」

　　「你是誰？」我說。

　　「我替你朋友拍的那些照片，你喜歡嗎？」

　　我轉頭看波頓，用嘴型說：「伊凡卓。」

　　他往屋外跑去，戴文緊跟在後。

　　「我沒什麼感覺，伊凡卓。」

　　「唷，」他說：「你這麼說太令我遺憾了，我在不斷改進我的拍攝技巧，嘗試不同的光線與空間，誠意對待空間構圖，諸如此類的。我想我的美術素養越來越成熟了，你不這麼認為嗎？」

　　窗外，一名探員爬上側院裡的電話線桿。

　　「我不曉得耶，伊凡卓，我很懷疑你的作品會讓安妮．蕾保維茲（譯註：美國知名女攝影師）刮目相看。」

　　伊凡卓咯咯一笑，「但我卻讓你刮目相看了呀，不是嗎，派崔克？」

　　戴文拿著一張紙條回到屋裡來，上面寫著：「再談兩分鐘。」

　　「是的，你有。你在哪裡，伊凡卓？」

　　「我在看著你。」

　　「真的？」我忍住回過頭去望出臨街窗戶的衝動。

　　「看著你和你的女朋友和那票好心的警察在屋裡逛來逛去。」

　　「呃，反正你就在這附近，那就過來玩玩嘛。」

　　又是咯咯一笑，「還是下回吧。你這會兒樣子帥呆了，派崔克──握緊話筒按在耳邊，憂心忡忡的緊皺眉頭，被雨淋濕的頭髮亂亂的，簡直帥呆了。」

　　葛瑞絲回到客廳，將一個行李箱丟在門側地上。

　　「謝謝誇獎，伊凡卓。」

　　葛瑞絲聽到名字時眨了眨眼睛，向安琪望過去。

　　「我很樂意，」伊凡卓道。

　　「我穿著什麼衣服？」

　　「哼？」伊凡卓道。

　　「我這會兒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派崔克，我替你女朋友跟她女兒──」

　　「我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伊凡卓？」

　　「──拍照的時候，我──」

　　「你不知道，因為你根本沒在看著這所房子，對不對？」

　　「我看見的，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你滿嘴臭屁，伊凡卓，」我大笑：「把自己當成──」

　　「你最好別笑我。」

　　「──什麼全都看見、全都知道的高級罪犯──」

　　「換一個說話的腔調，派崔克，現在就換。」

　　「──但是在我眼裡你只是個小混混。」

　　戴文看看手錶，高舉三根手指。還有三十秒。

　　「我會把那小女孩切開兩半寄給你。」

　　我回頭看見梅兒在睡房裡，揉著眼睛站在自己的行李箱旁邊。

　　「你一步也別想接近她，你這臭小子，你有過一次機會，但你白白錯過了。」

　　「我要把你認識的人殺光光，」他因暴怒吼得喉嚨發啞。

　　波頓從前門進來，向我點了點頭。

　　「你最好禱告別讓我先看見你，伊凡卓。」

　　「你不會的，派崔克，不會有人先看見我，再見。」

　　這時，另一個聽起來比伊凡卓低沉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我們回頭見，小夥子們。」

　　線路切斷了，我望向波頓。

　　「他們兩個都說了話，」他說。

　　「是的。」

　　「你認得那第二個聲音嗎？」

　　「他用冒牌口音講話，我不認得。」

　　「他們在北岸。」

　　「北岸？」安琪道。

　　波頓點點頭，「納罕鎮。」

　　「他們躲在一個島上？」戴文道。

　　「我們可以封鎖那地方，」波頓道。「我們已經通知海岸巡防隊，從納罕鎮、林鎮和沼澤鎮調出警車堵住小島連接到外面的橋道。」

　　「這一來我們安全了？」葛瑞絲道。

　　「不，」我說。

　　她不理我，兩眼盯著波頓。

　　「我不能冒這個險，」波頓道：「你也不能，高醫生。直到我們逮到他們為止，我不能讓你和你的女兒冒險。」

　　她向梅兒望去。梅兒正從睡房出來，帶著她的「風中奇緣」行李箱。「好吧，你說的是。」

　　波頓轉向我。「我派了兩個人看守狄馬西先生的公寓，但我人手不夠。我有一半人手還在南岸，我需要所有手頭上的人。」

　　我看看安琪，她點點頭。

　　「你房子前後的警報器都是一流貨色，珍納洛小姐。」

　　「我們保護自己幾個小時沒關係，」我說。

　　他拍拍我的肩膀，「他們逃不掉的，肯錫先生。」他望向葛瑞絲和梅兒。「準備好了嗎？」

　　她點點頭，把手遞給梅兒。梅兒拉著她的手，抬頭看我，臉上籠罩著迷惘和她的年齡不該有的哀傷。

　　「葛瑞絲。」

　　我伸手要碰她肩膀時，葛瑞絲搖了搖頭說：「不。」她轉身背對著我，離開了房子。

　　※※※

　　將她們帶走的車子是一輛克萊斯勒的紐約客，裝有防彈玻璃，司機有一雙冷若冰霜、神光炯炯的眼睛。

　　我說：「你要帶她們到哪裡去？」

　　「天涯海角，」波頓道：「天涯海角。」

　　※※※

　　一台直升機在麻薩諸塞州大道中間降落，波頓、厄德翰和費爾茲躡著腳尖，越過雪地慢跑過去。

　　直升機從平地升起，把垃圾吹向沿街的店面。戴文和奧斯卡把車開到我們面前。

　　「我害你的侏儒老友進了醫院，」奧斯卡雙手一攤表示歉意：「傷了他六條肋骨，對不起唷。」

　　我抬一抬肩膀，哪天我再補償給尼爾森好了。

　　「我派了個人到安琪家，」戴文道：「是我的熟人，名字叫提姆．鄧，人很靠得住，你們回去吧。」

　　我們並立雨中，看著他們加入警隊和聯邦調查局的車列，沿麻薩諸塞州大道向前行進。漫天雨水打在滿地冰雪上的啪嗒聲，是我這輩子聽過最最寂寞的聲音。

第三十三章

　　我們的計程車司機身手靈巧地駕馭車子，在冰雪覆蓋的道路上奔馳，時速計的指針一直保持在每小時二十哩左右，只有在不得已時才用上煞車。

　　整座城市被埋在冰雪底下。樓宇的牆身舖蓋著透明的大幅冰幕，排水溝被層層疊疊的白色冰刀壓得向下彎曲，樹木閃爍著白光，沿街停泊的車輛都成了冰雕。

　　「今天晚上要有好多地方停電，」司機說。

　　「你這麼認為嘛，」安琪漫不經心道。

　　「喔，我敢打包票，美人兒。所有電力線都要被積冰拉扯下來，你走著瞧好了，誰也不該這樣糟的晚上出門，誰也不該。」

　　「那你幹嘛要出門？」我說。

　　「為了餵飽家裡的黃毛小兒唄。幾個小的用不著知道他們老爸在外頭的世界有多費勁，喔不，他們只要知道老爸有本事餵飽他們就夠了。」

　　我想起梅兒的臉，因為困惑與極度恐慌而皺成一團的臉。我對她媽媽所說的話猶在我耳中迴盪。

　　那些小的毋需知道。

　　我怎麼就忘了呢？

　　我們走上安琪家前面的步道時，提姆．鄧將電筒開關兩次跟我們打信號。

　　他小心翼翼越過馬路向我們走來。他是個纖瘦的男孩，深藍帽子底下的臉平闊開朗，像農家男孩，又像是母親培養他長大之後去當神父的。

　　他的帽子用塑膠袋封好以保持乾爽，沉重的黑雨衣濕淋淋滴著水。他走到前門台階迎接我們，脫帽打了個招呼。

　　「肯錫先生，珍納洛女士，我是提姆．鄧員警，兩位今天晚上還好嗎？」

　　「不算是。」安琪道。

　　「是的，女士，我聽說了。」

　　「小姐，」安琪道。

　　「對不起？」

　　「請稱呼我小姐或安琪，叫我女士讓我覺得我老得可以當你媽。」她隔著雨水打量他：「我沒那麼老吧，有沒有？」

　　他羞怯地笑笑，「肯定沒有，小姐。」

　　「你幾歲？」

　　「二十四。」

　　「哇。」

　　「您呢？」他說。

　　她笑了一聲，「絕對不要問一個女人她的體重或年齡，鄧員警。」

　　他點點頭，「不過看來，不論是體重或年齡方面，上帝對您都非常仁慈，小姐。」

　　我翻了翻白眼。

　　她挪後身子，第二度打量他。

　　「你前程遠大啊，鄧員警。」

　　「謝謝你，小姐，許多人都這麼跟我說。」

　　「放心相信他們好了，」她說。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略微挪動腳步，扯一下右耳垂。我敢說那準是他的神經質習慣。

　　他清了清嗓門。「安姆龍克林警官說一旦聯邦調查局將南岸的人集中到一起，他們馬上會派支援隊伍過來。他說最遲凌晨兩三點會到。我知道前後門都安裝了警報器，屋子後面也很穩當。」

　　安琪點點頭。

　　「不過我還是想到後面再看一下。」

　　「請便。」

　　他又來一次脫帽敬禮，然後舉步向屋後走去。我們站在前廊上，聽著他嘎吱嘎吱的腳步聲踏過凍結的草地。

　　「戴文打哪兒找來這孩子？」安琪道。「梅伯里鎮嗎？」（譯註：為一九六〇至六九年間所播出的喜劇影集《安迪．葛瑞菲斯秀》（The Andy Griffith Show）的背景小鎮，因影集深入民心，後泛指民風淳樸的鄉村小鎮。）

　　「多半是他的外甥，」我說。

　　「戴文的？」她搖搖頭：「不會吧。」

　　「相信我。戴文有八個姊妹，半數是修女，是名符其實的修女啊。另外一半所嫁的男人都知道老婆把上帝排在第一位，把老公排在第二位。」

　　「那樣的基因怎會生出像戴文這樣的人？」

　　「確是個謎，我承認。」

　　「這孩子這麼純真憨直，」她說。

　　「對你來說太年輕了。」

　　「每個男孩都需要一個女人來帶壞他，」她說。

　　「而這工作正該讓你來做。」

　　「可不是嘛，你有沒有看見他的大腿在緊繃的褲管裡甩動的那個模樣？」

　　我浩嘆一聲。

　　提姆．鄧從屋後繞回來。電筒光先出現，然後才聽見他嘎吱的腳步聲。

　　「都沒問題，」他說。我們從門廊走回台階。

　　「謝謝你，警官。」

　　他跟她四目交投，瞳孔略為放大，又迅即往右閃開。

　　「提姆，」他說。「請叫我提姆，小姐。」

　　「那你叫我安琪，他叫派崔克。」

　　他點點頭，有些心虛地瞟一瞟我的臉。

　　「那……」他說。

　　「那……」安琪道。

　　「那……我會待在車上。要是我需要接近房子，我會先打電話，安姆龍克林警官把號碼給我了。」

　　「如果忙線呢？」我說。

　　他考慮過這可能性。「我會用電筒朝那窗戶打三下信號。」他指指客廳，「我看過房子的格局圖，那樣的話應該在哪個房間都看得見信號，除了廚房跟浴室，正確嗎？」

　　「正確。」

　　「最後，要是你們睡著了或看不見，我會按門鈴，兩下短的，好嗎？」

　　「聽起來滿周全的。」

　　「你們會沒事的，」他說。

　　安琪點點頭，「謝謝你，提姆。」

　　他點點頭，卻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走過馬路回到自己的車子，上了車。

　　我向安琪做個鬼臉。「提姆，」我說。

　　「喔，閉嘴。」

　　※※※

　　「她們會忘掉的，」安琪道。

　　我們坐在飯廳裡談葛瑞絲和梅兒。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前門旁邊警報操縱盤的紅燈一閃一閃。與其說它令我心安，倒不如說它強調我們勢單力弱的處境。

　　「不，她們不會。」

　　「如果她們愛你的話，她們會明白那只是你在壓力下的反常表現。反常得很嚴重，這我承認，但是充其量不過是反常。」

　　我搖頭，「葛瑞絲說得沒錯，是我把這災難帶到她家裡，然後我自己變成這災難本身。我嚇壞了她的孩子，安琪。」

　　「小孩子都恢復得很快。」她說。

　　「換了你是葛瑞絲，而我當著你的面做了那樣的事，多半還害你的小孩做惡夢做一個月，你會怎樣？」

　　「我不是葛瑞絲。」

　　「假如你是呢？」

　　她搖搖頭，低頭瞅著手中的啤酒。

　　「說啊，」我說。

　　她說話時仍瞅著啤酒。「我多半會不想再見到你，永遠。」

　　※※※

　　我們進去睡房，一左一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我們都累壞了，但又亢奮得毫無睡意。

　　雨停了，房裡沒開燈，冰雪的銀光映照在窗上，整個房間沐浴在珍珠白的光暈裡。

　　「它早晚會腐蝕我們，」安琪道：「這暴力。」

　　「我總是覺得我們會比它強。」

　　「你錯了，過上一段時間它會寄生在你體內。」

　　「你談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我們兩個。你記得幾年前我射死巴比．羅伊斯那件事嗎？」

　　我記得。「你救了我一命。」

　　「殺他一命，救你一命。」她深吸一口菸：「好多年來我都跟自己說扣扳機的當兒我沒那感覺，我不可能有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我說。

　　她在椅子裡傾前身子，腳擱在床沿上，抱住膝蓋。

　　「我覺得自己像上帝，」她說：「我覺得超讚的，派崔克。」

　　※※※

　　後來她躺在床上，菸灰缸擱在肚子上，凝視天花板。我還是坐在椅子裡。

　　「這是我最後一件案子，」她說：「至少短期內。」

　　「好的。」

　　她在枕上轉過頭來。「你不介意？」

　　「不。」

　　她向天花板吐菸圈。

　　「我厭倦了老是提心吊膽，派崔克。我厭倦了化恐懼為憤怒。我筋疲力竭了，因為這一切讓得憤世嫉俗。」

　　「我知道，」我說。

　　「我厭倦了老是要跟變態狂、無賴漢、人渣和騙子打交道，我開始覺得這世界除了這些人就沒有別的人了。」

　　我點點頭。我也一樣厭煩透了。

　　「我們還年輕，」她扭頭看我。「你知道？」

　　「是呀。」

　　「我們年輕得還能去改變，要是我們想的話。我們年輕得還能變乾淨。」

　　我倚前身子。「你有這些感覺多久了？」

　　「自從我們做掉莫里安．索希亞之後。搞不好自從我殺了巴比．羅伊斯之後，我不曉得，不過很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很髒，我從前不會的。」

　　我幾乎是耳語著：「可是，我們還能變乾淨嗎，安琪？還是已經太晚了？」

　　她聳聳肩。「值得一試，不是嗎？」

　　「當然，」我伸過手去握她的手：「只要你有這想法，就值得。」

　　她微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彼此彼此，」我說。

　　※※※

　　我在安琪的床上猛然坐起。

　　「什麼？」我說，但是沒有人在跟我說話。

　　公寓裡靜悄悄的。我的眼角掃到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轉頭望向遠端那扇窗戶。我定定望著那凍結的窗玻璃，窗外那棵鵝掌揪隨著風勢彎下腰去，鴉黑的葉影壓到玻璃上又迅即彈開。

　　我注意到鬧鐘的紅色數字熄滅了。

　　我在五斗櫃上找到手錶，靠前嘗試捕捉窗外的雪光：一點四十五分。

　　我在床上翻個身，掀起我後面的窗簾，察看四周的房子。所有的燈──連門廊的燈在內──全滅了。整個社區像一座深山中的村莊，遍野冰封，電源斷絕。

　　電話鈴響時，那噪音簡直驚天動地。

　　我一把抓起來。「喂。」

　　「肯錫先生嗎？」

　　「是的。」

　　「我是提姆．鄧。」

　　「燈都熄了。」

　　「是的，」他說。「全城局部斷電。積冰越來越重，電力線都給扯下來，整個州的變壓機都壞了。我已經就有關情況通知波士頓愛迪生電力公司，不過要等上一陣子才能恢復供電。」

　　「好的，謝謝你，鄧員警。」

　　「別客氣。」

　　「鄧員警？」

　　「嗯？」

　　「令堂是戴文的哪個姊妹？」

　　「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個偵探，忘了嗎？」

　　他輕笑，「泰蕾莎。」

　　「哦，」我說。「是他的大姊姊之一，戴文很怕他的大姊姊們。」

　　他低聲笑起來。「我知道，滿好笑的。」

　　「謝謝你照看我們，鄧員警。」

　　「隨時效勞，」他說：「晚安，肯錫先生。」

　　我掛斷電話，瞪眼看著這混合著深黑、亮銀與珍珠白的無聲夜晚。

　　「派崔克？」

　　她從枕上抬起頭來，左手撥開臉上的一蓬亂髮，用一隻手肘撐起上身。我強烈意識到她的乳房在那件萊恩閣下紀念高中Ｔ恤底下是怎樣在移動。

　　「什麼事？」

　　「沒什麼，」我說。

　　「做了惡夢嗎？」她坐起來，一條腿曲在下面，另一條從被單下伸出來，光溜溜赤條條。

　　「我好像聽見什麼聲音。」我朝窗戶的方向點個頭。「結果不過是樹枝刮擦著窗戶。」

　　她打個呵欠。「我一直就想要把它修剪一下。」

　　「燈也滅了，全城的燈。」

　　她從窗簾底下張望一下。「哇塞。」

　　「鄧說整個州的變壓機都壞掉了。」

　　「不不，」她忽然說，掀開被單下床：「這樣不行，太黑了。」

　　她在衣櫥裡翻找，找出一個鞋盒，把它放在地上，掏出一束白蠟燭。

　　「要幫忙嗎？」我說。

　　她搖搖頭，繞到房間各處，將蠟燭插在我在黑暗中看不見的燭托和燭台上。她在每個地方都藏了那玩意──兩個床頭櫃上、五斗櫃上、化妝櫃上。看著她點亮燭芯幾乎令人感到不安。她的拇指一直不肯放開打火機的點火器，從一枝蠟燭走到另一枝蠟燭的路上一直按著它，直到滿牆都是火苗的影子在燭光中搖曳放大。

　　不到兩分鐘，她已經把房間變得不像睡房，而更像一間小教堂。

　　「好了，」她溜回被單底下。

　　至少有一分鐘我們誰也沒說話。我看著火光搖曳拔高，暖洋洋的黃光躍然於我們的肌膚上，在她的髮絲裡閃閃生光。

　　她在床上翻身向我，兩腿的膝蓋交叉疊著，折起來貼近身體，被單堆在腰際。她用手推拿著腰部，把頭歪向一邊甩了甩，於是又有些頭髮被搖落下來，掉到她背上。

　　「我不斷夢見屍體，」她說。

　　「我剛剛夢見了伊凡卓，」我承認。

　　「他在幹什麼？」她挪近一些。

　　「要來殺我們，」我說：「窮追不捨。」

　　「在我夢裡，他已經來了。」

　　「那些屍體……」

　　「是我們的屍體。」她的兩隻手在大腿上緊緊互握，她看著手，彷彿指望著它們會自行分開。

　　「我還不想死，派崔克。」

　　我坐起來背靠床板。「我也不想。」

　　她靠前，大腿上的手仍然交握，上身向我靠過來，厚厚的頭髮遮住臉孔，讓我看不見她的樣子。她看來如此詭祕，全身包裹著永遠不會與人分享的祕密。

　　「如果有一個人有本事殺我們，那個人就是……」

　　「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她的額頭挨著我的。「會，會發生的。」

　　房子咯吱作響，又再往地基裡下沉百分之一吋。

　　「萬一他來，我們有備而戰。」

　　她笑出聲，濕悶、窒息似的聲音。

　　「我們都快崩潰了，派崔克。你知，我知，他多半也知道。我們不知有多少天沒好好吃，沒好好睡了。他搞垮我們的情緒、心理，幾乎你能想到的每個方面。」她濕潤的手按在我臉上。「只要他想的話，他可以埋掉我們。」

　　我感覺到一陣震顫，恍如小小的電流在她手心炸開。她身體的熱力跟血流跟潮汐，在她的Ｔ恤底下脈動著。我知道她多半是對的。

　　只要他想的話，他可以埋葬我們。

　　這個認知是那麼令人反感，是那麼卑賤的一種自我意識──就是說我們根本微不足道，我們任何一個都一樣，都只是一堆器官跟血管跟肌肉跟瓣膜懸浮在血流中，在不堪一擊、虛有其表的外殼之內。而伊凡卓可以隨時出現，扳一個掣就把我們關掉，像熄燈一樣把我們熄滅，而我們這一組獨特的器官和瓣膜就此停止操作。燈消火滅，全然的黑暗降臨。

　　「記得我們講過什麼嗎，」我說。「就算死，也要帶他一起。」

　　「那又怎樣？」她說。「那又他媽的怎樣，派崔克？我不想帶著伊凡卓一起死。我不想死，就這麼簡單，我只希望他別來煩我。」

　　「嘿，」我小聲說：「會沒事的，嗯。」

　　她向我憂傷地笑笑，「對不起，只是因為夜好深了，我又這輩子都沒這麼害怕過，這種時候我實在沒辦法再來唸那一套硬漢台詞，近來我都覺得那些話好沒意思。」

　　她眼濕濕的，撫摸我臉頰的手心也濕濕的。她仰身向後蹲坐。

　　我輕握她的手腕，於是她又向前靠來，右手插進我的頭髮，從額頭向後撥著，身軀壓向我，大腿滑進我大腿間，左腳將被單推向床腳時輕擦我的右腳。

　　她的一綹髮絲弄得我左眼癢癢的，我們幾乎臉碰臉地定格在那裡。我嗅到她呼吸裡有恐懼的氣味，我們的頭髮、我們的皮膚都有恐懼的氣味。

　　她的深色眼睛細看我的臉，混合著好奇、決心，以及我們絕口不提的古老創傷的陰影。她的指頭深深戳進我的頭髮，骨盆碾著我的骨盆。

　　「我們不該這麼做，」她說。

　　「是的，」我說。

　　「葛瑞絲怎麼辦？」她咕噥道。

　　我讓問題自生自滅，因為我沒有答案。

　　「菲爾呢？」我說。

　　「菲爾已成過去。」她說。

　　「我們十七年來都沒有這麼做有很好的理由。」我說。

　　「我知道，我在努力想起是什麼理由。」

　　我抬手撥著她右太陽穴上的頭髮。她用牙齒輕輕咬我的手腕，向後弓著背，將骨盆往更深處推。

　　「瑞妮，」她說，突然氣惱地揪住我鬢角兩邊的頭髮。

　　「瑞妮不算數了。」我以同樣粗魯的手勢揪她的頭髮。

　　「你確定嗎？」

　　「你什麼時候聽我提起過她？」我的左腿沿著她的右腿滑落，腳踝勾住她的腳踝。

　　「非常刻意地，」她說。她左手滑下我胸膛，緊捏裸肌與短褲交界處的臀肉。「你非常刻意地不去談一個跟你結過婚的女人。」她用手腕將我內褲的褲腰往臀下略推了推。

　　「安琪──」

　　「別喊我的名字。」

　　「什麼？」

　　「別在我們談論你和我妹妹的時候喊我的名字。」

　　來了。整整十年連提也沒有提起過的一個話題，此時此刻又回到光天化日之下，連同所有暗淡污穢的含義。

　　她向後仰，直到她坐在我大腿上。我的手落到她臀上。

　　「我為她付出的代價已經夠大了。」我說。

　　她搖頭，「不夠。」

　　「夠。」

　　她聳聳肩。「但我已經沒法在乎了，至少此刻是這樣。」

　　「安琪──」

　　她將一根手指豎在我唇上，然後又再仰後，剝掉Ｔ恤。她把它扔到一邊，攫住我雙手，讓它們順著肋骨滑上去，把它們放在她乳房上。

　　她垂下頭，頭髮拂到我手上。「我想你想了十七年，」她呢喃。

　　「我也想你想了十七年，」我啞聲道。

　　「那很好，」她低語。

　　她的嘴唇在我唇上游移，頭髮又再掉在我臉上，膝蓋鉸著我的大腿，同時將內褲順著我的腿往下推。她那纖小的舌頭拂過我上唇。「那很好，」她又說。

　　我抬起頭來吻她，右手纏在她髮間，我的唇離開了她的，她追上來，兩片唇包住了我的，將舌頭埋在裡面。我的手順著她的背往下溜，手指按在她脊椎兩旁，然後勾住她內褲的鬆緊帶。

　　她抬起一條胳臂抓住床頭板，身體向上拔高，我的舌頭舔著她的喉嚨，我的手把她的內褲盤成一段絲繩，讓它緊貼著胯骨和臀部的圓弧退下來。她的乳房下沉到我嘴裡，嬌喘細細，用力把床扳往下扳，同時手腕的底部激烈地摩擦我的腹部直到鼠蹊。她兩隻腳交相踢著纏在腳踝上的捲成一條的內褲，把自己挪到我身體下方。

　　然後電話鈴響起。

　　「操他的，」我說：「管他是誰。」

　　她的鼻子輕輕撞了我的鼻子一下，呻吟叫痛，我們都笑起來，彼此的牙齒只相隔一吋。

　　「幫我把這拿掉，」她說：「我這底下都糾成一團了。」

　　電話鈴又響，嘈吵刺耳。

　　我們的腿和內褲已經完完全全絞纏在一起了。我的手溜下她的腿，伸手到下面，剛好碰到安琪的手也伸到下面去，而那冷不防的碰觸是我有生以來遇過最情色的感覺之一。

　　電話鈴再度響起。我們的腳踝鬆開了，她把身體向床邊拗過去。我看見燭光下她那橄欖色的肌膚汗津津的。

　　安琪發出一聲呻吟，不過純粹是出於被干擾和沒好氣的心情。她伸手拿話筒時，我們的身體交錯而過。

　　「有可能是鄧員警，」她說：「該死。」

　　「提姆，」我說。「叫他提姆喔。」

　　「去你的，」她帶著沙沙的笑聲說，拍一下我胸口。

　　她將話筒繞過我的身體拉到她那邊，然後她從我身上滾到床上，橄欖色的肌膚在白被單的反襯下更顯得黑黝黝的。

　　「喂，」她說，撮唇吹了吹點在她額前的濕髮絲。

　　我聽見某種刮刺的聲音。聲音很小，但很持續。我察看右面的窗戶，只見黑黑的樹葉劃過玻璃。

　　刮刮、刮刮。

　　安琪突然從我腿邊抽開右腿，我的那片肌膚突然就涼沁沁的。

　　「菲爾，拜託，」她說：「現在差不多早上兩點了耶。」

　　她把頭和肩膀推向枕頭借力，話筒抱在耳朵和肩窩之間，下身和屁股抬高，提起內褲穿上。

　　「我很高興你沒事，」她說：「可是，菲爾，我們早上再談好不好？」

　　葉子又再搔刮著窗戶，我找到自己的短褲穿上。

　　安琪的手掌漫不經心地撫摸我的臀。她轉過身來，向我做了個「你能相信嗎？」翻白眼表情。她突然掐一下我腰上的肉，那個她曾經戲言是我長了「輪胎圈」的地方。她咬咬下唇竭力忍住不笑，卻還是笑了出來。

　　「菲爾，你又喝酒了是不是？」

　　刮刮、刮刮。

　　我看看窗戶，葉子不見了，被一股黑風吹得向外拗曲。

　　「這我知道，菲爾，」她感傷地說：「我知道，我也在努力啊。」她的手從我胯部放下，翻身向著電話，從床上站起來。「我沒有，我沒討厭你啊。」

　　她單膝跪在床上，望出窗外，電話線緊箍著大腿後側，牽牽拉拉直伸到她的Ｔ恤底下。

　　我也下了床，穿上牛仔褲和襯衫。沒有另一個身體的體溫貼近取暖，屋子變得冷冰冰的，但我又不想在她跟菲爾聊天的時候鑽回被窩裡。

　　「我只是說，」她說：「假如阿魯賀挑了今天晚上對你下手，你是不是保持警覺會好一些？」

　　一束白光突然罩住她的肩膀和蠟燭的光暈，在她前面牆壁的上方連閃三下。她因為低著頭沒看見。我走出睡房，經過走廊，交抱手臂抵禦寒意，從客廳的窗戶看見提姆．鄧過了馬路朝房子走來。

　　我伸手想關掉警報器，這才發現它因為停電已經沒電了。

　　我沒等他按門鈴便開了門。

　　「什麼事？」我說。

　　他一逕低著頭，以防樹上的水珠淋到頭上。我隨即發現他在看著我的赤腳。

　　客廳裡的對講機聒噪起來。

　　「怪冷的？」鄧說，扯一下耳垂。

　　「就是呀，進來吧，」我說。「把門關上。」

　　我在門廳轉身。對講機恰在此時爆出戴文的聲音：「派崔克，快離開那房子。我們中了阿魯賀的圈套，我們中了阿魯賀的圈套，他不在納罕鎮。」

　　我回轉身去。鄧抬起頭來，帽沿底下是伊凡卓的臉。

　　「阿魯賀不在納罕鎮，派崔克。他就在此地，在你往後的人生中。」

第三十四章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伊凡卓已將匕首抵在我右眼底下。他將刀尖刺入眼眶骨，把身後的門帶上。

　　刀刃上血跡殷殷。

　　他注意到我在看那血，哀傷地一笑。

　　「鄧員警，」他絮絮低語：「恐怕……到不了二十五歲囉。怪倒楣的，嗯。」

　　他將刀尖更用力地刺進骨頭，趁勢逼我後退。我往門廳裡後退幾步。

　　「派崔克，」他說，另一隻手拿著鄧的佩槍。「你要敢吭一聲，我就把你的眼球給挖出來，然後在你搭檔跑出睡房的時候放倒她，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

　　藉著睡房昏暗的蠟燭光，我看見他穿著鄧的制服襯衫，上面都是血。

　　「你為什麼要殺他？」我低聲說。

　　「誰叫他在頭髮上用了髮膠，」伊凡卓道。我們抵達中央走道中間的浴室時，他將手指豎在唇邊，打手勢叫我停下。

　　我停下來。

　　他把山羊鬍剃掉了，突露在帽沿外面的頭髮是蜂蜜金色，著色隱形眼鏡是淡灰的。我假設兩邊耳旁那一吋長的鬢腳是假的，因為我上次看見他的時候，他沒有鬢腳。

　　「轉過身去，」他低語：「動作慢點。」

　　我可以聽見睡房傳來安琪的嘆氣聲。「菲爾，真的，我好累了。」

　　她沒聽見對講機。操！

　　我轉身。伊凡卓用匕首的平面抵住我的臉，在我轉頭時讓它跟著我的肌膚滑動。我感覺到刀尖跳過我脖子後面，然後刺入我右耳底下的小窩裡，在我的頭和腮之間的溝縫裡。

　　「你敢搞鬼的話，」他在我耳邊低語：「這刀尖就穿過你的鼻子捅出去。小步走。」

　　「菲爾，」安琪道。「拜託……」

　　睡房有兩扇門口，一扇面向走道，另一扇設在靠裡六呎通往廚房的那一邊。我們距離第一扇還有四呎時，伊凡卓將刀尖刺入我眼皮下叫我停步。「噓，」他小聲說：「噓。」

　　「沒有，」安琪的聲音很疲倦。「沒有啊，菲爾，我沒有討厭你，你是個好男人。」

　　「剛才在外頭我跟你們只隔了十二呎，」伊凡卓輕聲耳語。「你跟你搭檔跟可憐的鄧員警在商量怎麼保衛房子以防我侵入，我就蹲在鄰居的樹籬裡，我近得聞得到你的氣味，派崔克。」

　　我感到噗一下的細微感覺，刀尖像大頭針般刺破我腮幫邊緣的皮肉。

　　我看不到我有多好的選擇。如果我嘗試用肘彎撞向伊凡卓的胸口，他仍然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機會把刀子刺進我的腦袋，而且這是他首先會防備的一著。其他所有的可能性──給他鼠蹊一拳、踩他腳背一腳、突然擰身向左或向右──成功的機率都不相上下。他一手執刀，一手持槍，兩種武器都深深戳進我身體的部位。

　　「你要是早上再打電話來，」安琪道：「我們到時候再聊。」

　　「或不聊，」伊凡卓低語，推我前進。

　　到了門邊，他突然把槍從我身上移開，刀尖離開我耳朵，立即又刺進我腦後脊椎與腦門根部連接的地方。他用我的身體作掩護，在門口前面移轉身體。

　　安琪已不在我離開她時床邊的位置。她不見了，話筒擱在床中央，沒勾在托架上。我聽見伊的呼吸加速，從我肩後曲著頸子張望，想看清楚狀況。

　　床上的被單依舊刻印著我們身體的形狀，她的香菸猶自往菸灰缸裡掉灰，一縷輕煙嬝嬝上升，閃耀的燭火像叢林貓的黃眼睛。

　　伊凡卓向衣櫥望去，裡面填得滿滿的，有足夠的衣服藏一個人。

　　他越過我肩膀將鄧的佩槍指向衣櫥，扳動擊鐵。

　　「她在不在裡面？」他小聲道，同時轉移位置到我左邊，好直線瞄準衣櫥，刺進我後腦的刀也加了幾分力道。

　　「我不知道，」我說。

　　我知道她的位置之前先聽到她的聲音。

　　聲音從我身後兩吋傳來。在此之前，我先聽見手槍擊鐵被後撥時喀噠一下鏗鏘的金屬聲。

　　「他娘的──別──動。」

　　伊凡卓力道極猛的將刀尖刺進我後腦，以至我必須踮起腳尖站立，同時感覺到一絲鮮血沿著頸背淌流。

　　這動作使我的頭偏向左邊，我看見安琪的點三八槍管指住伊凡卓的右耳，看見她用力握著槍柄的指節骨變成慘白。

　　安琪用一個快動作將伊凡卓手裡的槍掃到地上。它落在踏腳板旁邊時，我以為它會走火，結果它只是躺在那裡，擊鐵豎起，指向梳妝櫃。

　　「安琪．珍納洛，」伊凡卓說。「很高興認識你，假裝你還在講電話這一招實在高明。」

　　「我是還在講電話，混球，你看它像不像是掛了起來？」

　　伊凡卓的眼瞼上下撲動，「不，不像。」

　　「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意思是有人忘了把它掛起來。」他向空中嗅嗅，「聞起來像性的味道，肉體混合的氣味。我頂討厭這味道，我希望你們做得很開心。」

　　「警察已經在路上了，伊凡卓，把刀放下。」

　　「我巴不得啊，安琪，但我必須先把你殺掉再說。」

　　「你殺不了我們兩個。」

　　「你沒想清楚，安琪，一定是做愛之後腦筋不太靈光。做愛是會有那樣的副作用。實際上那是穴居人的臭味──性的味道，我是說。我操過凱拉和傑生之後──相信我，不是我要的，是他們──我真想就在當時當地割破他們的喉嚨，但是有人要我等，我──」

　　「他在利用談話來催眠你，安琪。」

　　她把槍管狠狠鑽進伊凡卓的右耳。「我看來像是被你催眠了嗎，伊凡卓？」

　　「記得過去幾週你所學到的嗎？我從不單槍匹馬落單，還是你已經忘記了？」

　　「我敢說你現在就是落了單，他媽的把刀放下。」

　　他把刀尖往更深處戳刺，我腦袋裡猛然炸開白燦燦的閃光。

　　「你不自量力，」伊凡卓道：「你以為我們扳不倒你們兩個，但是相反的，是你們扳不倒我們兩個。」

　　「開槍，」我說。

　　「什麼？」伊凡卓慌亂地說。

　　「開槍！」

　　在我們右方的廚房裡，有人說了聲：「哈囉。」

　　安琪轉過頭去。她被打中的瞬間，我聞到那顆子彈的氣味。它聞起來像硫磺，像無煙火藥，像血。

　　她的槍在伊凡卓和我之間放了一槍，槍口亮光一閃，像火焰在我眼裡燃燒。

　　我向前撲倒，刀尖噗一聲從我的肉裡跳了出來，伊凡卓的指甲劃過我的臉，那把刀噹啷啷掉在我們身後的地板上。

　　我朝他的頭施了記肘搥，聽到骨頭斷裂和一聲驚叫，同時聽見安琪的槍突然鳴響兩次，緊接著廚房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

　　伊凡卓和我近身肉搏，瞎衝瞎撞一路打進睡房。我視野中仍是一片炫目白光，但我開始又模模糊糊看得見一些形狀。我踢到鄧的佩槍，它大聲鳴放一槍，喀嘞嘞滑到廚房裡面。

　　伊凡卓的手向我臉上抓來，我把手戳進他肋骨底下的肌肉裡，一個旋身，手指更用力地抓住他胸下的肋骨，然後將他提起來向空中一擲，讓他整個人飛向安琪的梳妝櫃，往鏡子上撞去。

　　我眼裡的白光消失了，我看見他瘦削的身軀撞翻她的化妝品，整個人砸到鏡子裡面。鏡子爆裂成幾大塊鋸齒狀的碎片，形狀活像魚的背鰭。落到地上的燭火嗶嗶剝剝亂晃一陣，火苗拔高一下子後便熄滅了。他倒栽下地的同時，我一個俯衝跳過床上。整個梳妝櫃被他帶倒，砰然塌下。

　　我經過安琪的床頭櫃時順手從櫃上抓起我的槍，滾下床的另一邊，一秒也不耽擱便向我剛剛看見他的所在位置開槍。

　　但他已經不在那裡。

　　我轉過頭來，只見安琪挺直上身坐在地上，單眼瞄準槍管，穩住手臂，一根掉到地上的蠟燭在她身旁燃燒。廚房裡傳來腳步略為停頓的聲音，安琪立刻扣動扳機。

　　緊接著她第二次扣扳機。

　　廚房裡有人發出驚叫聲。

　　我聽見屋外傳來另一聲銳響，不過這回是金屬造成的響聲，是引擎的吼叫聲。然後廚房裡的螢光燈嘁哩嚓啦亮起奪目的光芒，電器用品再度嗡嗡然發出機器運作的聲音。

　　我綵滅安琪胳臂旁邊的蠟燭，從她身後踏出走廊，用槍指著伊凡卓。他背對我們，手臂垂在身側，搖搖晃晃站在廚房地板的中心，彷彿伴隨著只有他才聽得見的音樂聲而擺動。

　　安琪的頭一槍射中他背中心，鄧的巡警黑皮夾克破開一個大洞。就在我們看著的當兒，那個洞溢滿了紅紅的血。伊凡卓停止搖擺，單膝跪倒在地。

　　她的第二槍射掉他右耳上方的一塊頭皮。

　　他將那隻握槍的手茫然地舉到傷口，然後鄧的佩槍掉到地上，滑過亞麻油氈地板。

　　「你沒事吧？」我說。

　　「問得真蠢，」她呻吟道：「耶穌，快到廚房去！」

　　「向你開槍的傢伙在哪裡？」

　　「他從廚房那邊跑了，你快到廚房去呀！」

　　「讓他去吧，你受傷了。」

　　她做個鬼臉：「我沒事，派崔克，他還是可以撿起那枝槍，你快點行不行？」

　　我走到伊凡卓身後，撿起鄧的佩槍，繞到他前面面對著他。伊凡卓直愣愣看我，小心翼翼動著手指，觸摸那塊頭皮以前所在的位置。頭頂那盞明明滅滅的螢光燈，把他的臉照成一片死灰色。

　　他無聲啜泣，眼淚混合著鮮血淌下臉頰，他的膚色蒼白得讓我想起久遠以前的那些小丑。

　　「不痛，」他說。

　　「會痛的。」

　　他抬起迷惘、孤獨的眼睛看我。

　　「那是一輛藍色的野馬，」他說，彷彿我了解這一點對他來說很重要。

　　「什麼藍色野馬？」

　　「我偷的那部車，車身是藍色的，有白色皮革的單人摺椅。」

　　「伊凡卓，」我說：「你的搭檔是誰？」

　　「車輪轂蓋，」他說：「亮晶晶的。」

　　「你的搭檔是誰？」

　　「你對我有沒有任何感覺？」他問，雙目圓睜，雙臂像懇求者般張開。

　　「沒有，」我用冷淡死寂的語氣說。

　　「那我們感染到你了，」他說：「我們贏了。」

　　「『你們』是誰？」

　　他在血和淚水中眨著眼睛。「我去過地獄。」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去過真正的地獄，」他大叫。新的淚水從他的眼睛湧出，他的臉孔扭曲著。

　　「你也為別人製造了地獄。快說，伊凡卓，你的搭檔是誰？」

　　「我不記得了。」

　　「狗屁，伊凡卓，告訴我。」

　　他漸漸不支了。他正在我的眼前死去。他把手放在頭上，試圖止住汩汩而流的血。我知道他隨時要走了，也說不定挨上幾個小時才走，但他走定了。

　　「我不記得了，」他又說一遍。

　　「伊凡卓，他棄你而去。你離死不遠了，但他沒事。來吧，我──」

　　「我不記得進去那地方以前我是誰了，我一點也不知道，我甚至不記得──」他胸口突然起伏不定，臉頰像河豚般鼓起來，我聽到他胸腔裡響起咕嚕咕嚕的聲音。

　　「誰──」

　　「──不記得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了。」

　　「伊凡卓？」

　　他往地板吐血，盯著那血瞧了一會兒。他再度看我時，表情駭然極了。

　　我的表情多半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希望，因為我低頭看到那塊剛剛離開他身體的東西時，我知道沒有了它，他活不了多久了。

　　「喔該死，」他說，伸出雙手，瞪視它們。

　　「伊凡卓──」

　　他就那樣死了──瞪視自己的雙手，然後任憑它們垂下，一隻膝蓋曲在地上，一臉的茫然、恐懼、徹骨的孤獨。

　　※※※

　　「他死了？」

　　我走進睡房踩滅正要燒穿地板的一枝僅存蠟燭，然後回到走道上。「哦，死了，你怎樣？」

　　她的皮膚滿是又大又圓的汗珠。「我有點不太行，派崔克。」

　　她的聲音讓我覺得不妙。聽起來比平常高亢，帶著哭音。

　　「你哪裡中槍？」

　　她抬起手臂，我可以看見她胯骨之上與肋骨之下有個暗紅色的洞。它似乎有它自己的呼吸。

　　「情況怎樣？」她把頭靠在門柱上。

　　「不算壞，」我撒了謊：「我去拿條毛巾。」

　　「我只看見他的身影，」她說：「他的身形。」

　　「什麼？」我走到浴室扯下架上的一條毛巾，回到走道。「誰？」

　　「那個向我開槍的混蛋。我還擊的時候，看見他的身形。他個子很矮，但很精壯，你知道？」

　　我把毛巾按在她傷口上。「好吧，個子矮但很精壯，知道了。」

　　她閉上眼睛。「很腫，」她說。

　　「你說什麼？張開眼睛，安琪，快。」

　　她張開眼睛，疲倦地笑笑，「槍，」她說。「很重。」

　　我把她手中的槍拿走。「不重了。安琪，你給我醒著，等我──」

　　前面響起激烈的撞門聲。我在走道中旋身，用槍瞄準破門而入的菲爾和兩個急救員。

　　我放下槍。菲爾在走道上雙腿一軟跪倒在安琪身邊。

　　「啊耶穌，」他說。「蜜糖？」他撥開她眉毛上的濕頭髮。

　　其中一個急救員說：「讓一讓，拜託。」

　　我讓到一邊。

　　「蜜糖？」菲爾大叫。

　　她抖著眼瞼睜開眼睛，「嗨，」她說。

　　「你讓開幾步，先生，」急救員道：「馬上讓開。」

　　菲爾蹲到腳跟上，溜開幾呎。

　　「小姐，」急救員說：「我按你這裡你有感覺嗎？」

　　屋外，巡邏警車在尖嘯聲中煞停，所有窗戶在警號燈的照射下成了一片火紅。

　　「好怕，」安琪說。

　　第二個急救員在走道上把一台擔架的輪子放下來，又把擔架頭的金屬橫桿豎起來。

　　走道上突然響起一串噠噠聲，我低頭看見安琪的腳跟不斷敲著地板。

　　「她要休克了，」急救員攫住她的肩膀說。「抓她的腿，」他叫道：「抓她的腿，老兄。」

　　我抓住她的腿。菲爾說：「啊耶穌，拜託做點什麼、做點什麼、做點什麼啊！」

　　她的腳踢進我腋窩裡。我把它們夾在手臂和胸脯間，夾得緊緊的。她眼珠上翻，頭滑下了門柱撞到地板。

　　「給我，」第一個急救員說。第二個急救員遞給他一枝針管，他一反手把它插入安琪的胸口。

　　「你幹嘛？」菲爾道。「耶穌基督！你要把她怎樣？」

　　她在我懷裡又抽搐一下，然後她幾乎像是往地面浮去一般。

　　「我們現在把她抬起來，」急救員跟我說。「動作要輕，但要快。數三下，一……」

　　四名警察出現在門口，手都扶在武器上。

　　「二……」急救員數著。「讓開門口，我們有個受傷的女人要過來。」

　　第二個急救員從袋子裡掏出一副氧氣罩拿在手裡備用。

　　那幾個警察退回門廊上。

　　「三。」

　　我們合力把她抬起來。她的身體在我臂彎裡感覺上太輕了，彷彿它從來沒有動過或躍起過或跳過舞。

　　我們把她放在擔架上，第二個急救員往她臉上套氧氣罩，吆喝一聲：「我們來了。」然後拉著擔架沿走道走出門廊。

　　菲爾和我緊隨在後，可是就在我踏出那凍冰冰的門廊的瞬間，我聽到至少有二十枝武器的扳機扳起，瞄準我的方向。

　　「槍放下，跪下！」

　　我知道跟神經緊張的警察爭辯沒好處。

　　我把自己的槍跟鄧的槍都放在門廊上，跪在兩枝槍前面，高舉著手。

　　菲爾太擔心安琪了，根本沒想到他們也可能是在跟他說話。

　　他跟在擔架後面走了兩步，一個警察走上來用步槍的搶托往他的鎖骨敲下去。

　　「他是她的丈夫！」我嚷道：「他是她的丈夫！」

　　「閉上你的狗嘴，臭小子！把手舉著，快！快！快！」

　　我照做。我跪在那裡不動，等著警察一步一小心地趨近。冷冽的寒風吹著我的赤腳和薄襯衫。醫務人員將安琪抬上救護車，載著她走了。

第三十五章

　　等到警察搞清楚狀況，安琪已經進入第二小時的手術。

　　菲爾在四點鐘打過電話給市立醫院之後獲准離開，我卻必須待在那裡跟四名警探和一個慌張失措的年輕檢察官助理說明事件經過。

　　提姆．鄧的赤裸屍身被發現塞在萊恩遊樂場鞦韆架旁的垃圾桶中。警方的假設是，伊凡卓故意表現得形跡可疑，將他誘至該處。他的行徑必須足以引起鄧的注意，而又不至於明顯到使鄧視為直接帶有威脅性或危險性的行為。

　　一張白布單被發現掛在籃球架的籃圈上。根據鄧警員坐在那輛無徽號巡警車裡的位置，那布單正好落在他的視野範圍內。一個男人在嚴寒夜晚的凌晨兩點往籃圈上張掛布單，這樣的舉動乍看夠怪異的，適足以引起一名年輕員警的好奇心，卻又不至於促使他立刻召喚援兵。

　　那塊布單凍結在竿子上，就那樣掛在那裡，一塊映著青灰天空的白色菱狀物。

　　鄧在走向遊樂場台階的途中，伊凡卓從後面掩上來，手持匕首一刀刺進他的右耳。

　　那個槍傷安琪的男人從後門侵入室內。他的腳印──八號鞋──佈滿整個後院，可是到了多切斯特大道便消失了。厄德翰所安裝的警報器因停電失去效力，那男人只需撬開後門的一個二流門栓，打開門往裡走便可以了。

　　安琪所發的兩槍都不曾射中他。一枚彈頭嵌在門側的牆壁上，另一枚從烤箱反彈後粉碎了水槽上面的玻璃窗。

　　最後只剩下伊凡卓需要解決了。

　　每逢有警察丟命，全局警察成了一批可怕的人。平常只在暗地裡燃燒的怒火如今在表面熊熊燃燒，而這時你會很同情下一個被他們逮住的可憐傢伙。

　　今晚的情況比平常更糟，因為提姆．鄧是一個拿過獎章的同袍兄弟的親戚。他本人也是個有前途的警察，年輕單純，一身藍制服卻硬被剝光塞在垃圾桶中。

　　當科德探員──一個聲音親切、眼神冷酷的白頭男人──在廚房裡對我進行問話時，羅金員警──一個壯碩如牛的警察──繞著伊凡卓的屍體轉圈子，一雙拳頭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

　　羅金給我的印象是，他當上警察的理由就跟許多男人當上獄卒的理由一樣──他們都是些虐待狂，需要找尋見容於社會的發洩管道。

　　伊凡卓的屍體維持我離開它時的原狀，依舊單膝跪地，兩臂下垂，眼望地面，公然挑戰我所認定的物理與地心引力法則。

　　他就是以這樣的姿勢進入屍僵狀態，羅金因此氣翻了。他打量伊凡卓的屍體很長時間，呼吸打鼻孔進出，拳頭捏成圓球狀，彷彿只要站在那裡夠久和放射夠多的威脅能量，他就能使伊凡卓復活，然後再射死他一次。

　　可惜這樣的事不曾發生。

　　於是羅金後退一步，抬起鋼尖鞋對準屍體的臉部一腳踹了過去。

　　伊凡卓的屍體朝後倒下，肩膀落在地板上時微微反彈，一條腿垮在身體下面，頭滾到一邊，眼睛瞪向烤箱。

　　「羅金，你幹啥你？」

　　「幹得好啊，羅金。」

　　「報告上可會記下你這一腳。」科德探員道。

　　羅金瞄著他。兩人之間顯然結過樑子。

　　羅金動作誇大地聳聳肩，往伊凡卓的鼻子吐唾沫。

　　「好威風喔，」不知哪個警察說：「該死的混蛋不會有那膽子在你跟前死兩次，羅金。」

　　接著，一種深邃的寂靜降臨屋子裡。羅金向著走道的方向神色不定地猛眨眼睛。

　　戴文走進廚房，目光投射在伊凡卓的屍體上，一張臉被寒意凍成粉紅色。奧斯卡和波頓跟在他後面進來，保持幾步的距離。

　　戴文的目光停留在屍體上足足一分鐘，沒有人說一句話。我說不上來有沒有人在呼吸。

　　「心情好些了嗎？」他抬頭看著羅金。

　　「警官？」

　　「你這會兒心情好些了嗎？」

　　羅金在屁股上擦擦手。「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長官。」

　　「問題很簡單，」戴文道。「你剛踢了一個屍體一腳，你有沒有覺得心情好轉？」

　　「嗯哼……」羅金望著地板。「是的，好些了。」

　　戴文點點頭。「那就好，」他小聲道：「那就好，我很高興你有成就感，羅金員警。這很重要，今天晚上你還有什麼別的成就沒有？」

　　羅金清了清嗓子。「我建立了犯罪現場的邊界──」

　　「那很好，那總是好的。」

　　「還有我……嗯哼……」

　　「在門廊上打人，」戴文道：「對嗎？」

　　「我以為他持有武器，長官。」

　　「這可以理解，」戴文道：「告訴我，你有沒有致力於搜捕那第二名槍手？」

　　「沒有，長官，那是──」

　　「又或許是，你有沒有為鄧員警的赤裸屍身提供一張毛毯？」

　　「沒有。」

　　「沒有，都沒有。」戴文用腳趾輕推了推伊凡卓的屍體，一臉寒霜瞪視著他。「你有沒有採取行動確查第二名槍手的所在位置，或對鄰居進行問訊，或進行逐戶搜捕的工作？」

　　「沒有，可是我──」

　　「因此，除了踢屍體、棒打一個沒有防衛能力的男人、張掛一些黃色的犯罪現場膠帶之外，你的成就不算多，是不是，員警？」

　　羅金研究著爐灶上的不知什麼東西。「是。」

　　「什麼？」戴文道。

　　「我說『是』，長官。」

　　戴文點點頭，邁過屍體，踱到羅金跟前。

　　羅金身量高大，戴文卻不高也不大，因此戴文打手勢叫他靠近過來時，羅金必須彎下腰身。他低下頭去，戴文把嘴唇對住他的耳朵。

　　「滾出我的犯罪現場，羅金員警。」戴文道。

　　羅金看看他。

　　戴文雖只是小聲嘟囔，然而整個廚房都聽得見：

　　「趁你的手膀子還連著肩膀的時候。」

　　※※※

　　「我們搞砸了，」波頓道：「事實上，是我搞砸了。」

　　「沒有的事，」我說。

　　「是我的錯。」

　　「是伊凡卓的錯，」我說：「是他搭檔的錯。」

　　他站在走道上，頭靠牆壁。「我求功心切。他們設下誘餌，我願者上鉤，我不該丟下你們兩個。」

　　「你不可能預知會停電，波頓。」

　　「不可能嗎？」他抬起兩隻手，又恨恨地讓它們掉下來。

　　「波頓，」我說：「葛瑞絲平安，梅兒平安，菲爾平安，他們是這案子的平民百姓，我和安琪不是。」

　　我開始順著走道往客廳走去。

　　「肯錫。」

　　我回頭看他。「要是你和你搭檔不是平民百姓，又不是警察，你們是什麼？」

　　我聳聳肩。「兩個沒自己想像中厲害的白癡。」

　　※※※

　　稍後，在客廳裡，斑斑駁駁的灰色晨曦告訴我們天將破曉了。

　　「你跟泰蕾莎說了沒有？」我問戴文。

　　他眺望窗外。「還沒，我過幾分鐘就過去。」

　　「我十分遺憾，戴文。」這算不上是什麼安慰的話，但我想到的只有這些。

　　奧斯卡用拳頭掩嘴咳嗽一聲，眼望地板。

　　戴文的一隻手指抹過窗台，瞪眼瞅著指頭上的塵埃。「我兒子剛過了十五歲生日，」他說。

　　戴文的前妻海倫和他們的兩個兒子跟她的第二任丈夫──一個牙齒矯正醫師──住在芝加哥。海倫擁有監護權，而戴文自從四年前一次鬧得很不堪的耶誕節事件之後便失去了探訪權。

　　「哦？洛伊近來怎樣？」

　　他聳聳肩。「他幾個月前寄給我一張照片。他個頭滿大的，頭髮長得看不見眼睛。」他打量著自己那雙粗糙的疤痕纍纍的手。「他在一個本地樂團當鼓手，海倫說他的成績退步了。」

　　他再度眺望街道。斑駁的淡灰光線映照著他，使他的皮膚看來發黏點脹。他再度開口時，嗓門有點抖。

　　「不過我想，比音樂家更糟糕的職業多的是，你說呢，派崔克？」

　　我點點頭。

　　※※※

　　菲爾把我那輛維多利亞皇冠開到醫院去了，因此戴文送我到車庫取我存在那裡的保時捷。周遭的早晨漸漸明亮。

　　車庫外，他仰靠著座位，閉上眼睛。破裂排氣管噴出的熱氣包圍著車子。

　　「阿魯賀和他搭檔在納罕鎮一間廢棄的屋子裡，把一台電話連接到一部電腦數據機。」他說。「這樣一接上，他們就可以在附近的投幣電話打電話，而那個電話會被追蹤到那台電腦的電話，滿高招的。」

　　我等著。他用兩隻手揉了揉臉，眼睛閉得更緊，彷彿要抵擋另一波的傷心難過。

　　「我是個當警察的，」他說：「我這輩子就只有這個。就職業上而言，我必須做我該做的。」

　　「我懂。」

　　「揪出這小子，派崔克。」

　　「我會。」

　　「不惜任何手段。」

　　「波頓他──」

　　他舉一舉手，「波頓也希望這案子結案。別引人注意，別讓人瞧見。我和波頓會給你提供私人空間，你不會受到監看。」他張開眼睛，在座位上扭身，目視我許久：「別讓這小子在監獄裡寫自傳，或上脫口秀做訪問。」

　　我點頭。

　　「他們會想研究他的腦袋，」他一下一下拔著破裂的儀表板上一塊鬆脫的樹脂皮。「但是如果沒剩下腦袋，他們就沒有什麼好研究的了。」

　　我拍拍他的臂膀，開門下車。

　　※※※

　　我打電話到醫院時，安琪還在手術室。我叫那邊的人呼叫菲爾，他來聽電話，聲音聽來很疲倦。

　　「情況怎樣？」我說。

　　「她還在裡面，他們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冷靜點，菲爾，她是個硬朗的人。」

　　「你要過來嗎？」

　　「快了，」我說：「我得先去找個人。」

　　「嘿，派崔克，」他謹慎地說。「你也冷靜點喔。」

　　※※※

　　我在艾力克的後灣公寓找到他。

　　他穿著破爛的浴袍和灰色的運動褲來應門，面容憔悴，腮幫有三天沒剃的灰鬍髭，沒有束起馬尾的頭髮披散在耳朵周圍和肩膀上，使他看來很老相。

　　「跟我談談，艾力克。」

　　他瞥一眼我褲帶裡的槍。「別煩我，派崔克，我累了。」

　　我看見他身後地板上亂堆著隨手丟開的報紙，水槽裡堆著一大疊杯盤。

　　「去你的，艾力克，我們得談談。」

　　「我已經談過了。」

　　「跟聯邦調查局談過，我曉得。測謊機的測試你沒通過，艾力克。」

　　他眨眨眼。「什麼嘛？」

　　「你聽見我說什麼。」

　　他抓抓腿，打個呵欠，看著我肩後的某一點。「測謊機的測試結果在法庭上是不被承認的。」

　　「這件事與法庭無關，」我說。「這件事關係到傑生．華倫，也關係到安琪。」

　　「安琪？」

　　「她中槍了，艾力克。」

　　「她……？」他伸出一隻手，彷彿不知要拿它幹什麼。「耶穌！派崔克，她不會有事吧？」

　　「現在還不知道，艾力克。」

　　「你一定擔心死了。」

　　「我這會兒簡直他媽的精神錯亂，艾力克，你最好把這個因素考慮在內。」

　　他有些膽寒的樣子，眼神流露一絲怨氣和絕望。

　　他轉身背對我往公寓裡走去，沒關門。我跟在他後面走進亂七八糟的客廳，滿地散放著書、空的披薩盒、酒瓶和空啤酒罐。

　　他進廚房給自己倒咖啡。咖啡壺上滿是好多天來灑在上面沒擦掉的咖啡污漬，且沒插電。天曉得那裡面的咖啡是多久以前的。

　　「你和傑生是戀人嗎？」我說。

　　他啜飲著冷咖啡。

　　「艾力克？你為什麼離開麻州大學？」

　　「你知道跟男學生睡的男教授會有什麼下場嗎？」他說。

　　「跟學生睡的教授多的是。」我說。

　　他笑笑，搖了搖腦袋。「跟女學生睡的男教授多的是，」他嘆口氣。「在大部分校園當前的政治氣氛下，連這也變得危險了。『代父母之職』一詞──乍聽不怎麼可怕，除非你將它應用到這個國家的二十一歲男女身上，這裡是全世界最不想看見孩子長大的國家。」

　　我找到一段乾淨的料理台靠在上面。

　　艾力克從咖啡杯抬起頭來。「不過，沒錯，派崔克，當前存在的普遍看法是，男教授跟女學生睡覺是被默許的，只要那些學生不是那些男教授班上的學生。」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問題出在同志教授和同志學生。我向你保證，那種關係仍然遭人白眼。」

　　「艾力克，」我說：「你少來了，我們在講的是波士頓的學術界耶，全美國自由主義最強的堡壘。」

　　他輕聲發笑，「你這麼認為嗎？」他又搖頭，薄唇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假設你有個女兒，派崔克，比方說她二十歲，聰明有本事，進了哈佛或布萊斯或波大，而你發現她在跟一個教授上床，你會有什麼感受？」

　　我跟他的空洞目光對視。「我不敢說我會很高興，艾力克，但我不會感到太吃驚。我會想她是個大人了，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他點點頭。「同樣的處境，不過這回是你兒子跟他的男教授上床呢？」

　　我被問住了。它撩起我心底深處某個被壓抑的、更接近清教徒而非天主教徒的思想部分，而我腦海裡的畫面──一個少年跟艾力克擠在窄小的床上──使我感到瞬間的噁心，儘管我立刻控制自己，開始從畫面抽離，並且藉助我的社會自由主義當我的知性之手拉我一把。

　　「我會──」

　　「懂了吧？」他愉快地笑著，但他的眼神依舊空洞脫線。「整個想法讓你作嘔，有沒有？」

　　「艾力克，我──」

　　「有沒有？」

　　「有。」我靜靜說，同時納悶著具備這種想法的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略略舉手。「沒關係，派崔克。我認識你十年了，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不嫌棄同性戀者，但你畢竟還是嫌棄同性戀。」

　　「沒有啊，如果只牽涉到──」

　　「你和你的同志朋友，」他說。「你沒問題，我承認你有這度量，可是一旦牽涉到你兒子跟他的同志朋友……」

　　我聳聳肩。「或許吧。」

　　「傑生和我發生了關係。」他把咖啡倒進水槽。

　　「什麼時候？」我說。

　　「去年。後來關係告一段落，反正也只維持了一個月。我是他家人的朋友，我覺得自己像在背叛黛安德拉。在傑生方面，我想他寧可跟自己年紀相仿的人交往，而且他對女生還是有著很強的吸引力。我們是友好分手的。」

　　「你告訴了聯邦調查局沒有？」

　　「沒有。」

　　「艾力克，看在基督份上，為什麼不？」

　　「因為這樣做會毀了我的事業，」他說：「別忘了你對我所提出的虛擬處境的反應。不論你認為學術界多麼自由開放，大部分學院理事會的委員都是異性戀白人，他們那些常泡鄉村俱樂部的老婆也一樣。一旦他們認為有個同志教授正在把他們、或他們朋友的子女變成同志學生，他們會毀了他，我可以打包票。」

　　「艾力克，這件事早晚一定會曝光。有聯邦調查局在查啊，艾力克，聯邦調查局耶，甚至這一刻他們都在用放大鏡查看你的底細，他們早晚會有所發現。」

　　「我不能承認，派崔克，我不能。」

　　「伊凡卓．阿魯賀又怎樣？你認不認識他？」

　　他搖搖頭。「不認識。我找上你是因為傑生很受驚，黛安德拉也很受驚。」

　　我相信他。「艾力克，請你考慮找聯邦調查局的人談談。」

　　「我告訴你的這些話，你會跑去跟他們說嗎？」

　　我搖頭。「這不是我的作風。我會告訴他們我不認為你有嫌疑，不管我的話有沒有分量，不過我不認為在毫無佐證之下，他們會改變主意。」

　　他點點頭，步出廚房走到門口。「謝謝你過來，派崔克。」

　　我在門口駐足。「去找他們談談，艾力克。」

　　他把一隻手放在我肩膀上，向我微微一笑，試圖擺出一副勇敢的樣子。「傑生遇害那個晚上，我跟一個學生在一起，我的愛人。那學生的父親是一個來自北卡羅萊納州的律師，後台很硬，也是基督教聯盟的高級委員，你想想看他發現之後會怎麼做？」

　　我低頭看著鋪滿灰塵的地毯。

　　「我只懂教書，派崔克，教書等於我。沒有了它，我等於從人間消失。」

　　我看著他。即便在他說這句話的當兒，他似乎已經在消失，就在我眼前消失於霧中。

　　※※※

　　到醫院路上，我順道經過黑寶石酒館，但它關門了。我仰頭看了看酒館樓上傑瑞的公寓，窗簾都已經拉上。我四顧尋找傑瑞那部通常停在酒館前面的福特托利諾，可是沒看見它的蹤影。

　　如果就像道奎斯特所推理的那樣，這一切開始之後我和兇手曾經照面，嫌疑人的範圍便縮窄了。艾力克和傑瑞都被聯邦調查局視為嫌疑人，而傑瑞毫無疑問是個體格精壯的男人。

　　可是他的動機會是什麼？

　　我認識傑瑞一輩子了，他做得出殺人的行為嗎？

　　我們全都能殺人──我腦子裡的聲音低語。我們每一個人。

　　「肯錫先生。」

　　我回過頭去，看見費爾茲探員站在一輛深色順風車的行李箱旁。他將一些錄音器材扔進行李箱。「格林先生已經沒有嫌疑了。」

　　「你們怎麼知道的？」

　　「我們昨晚有派人監視這地方。格林一點回到樓上公寓，看電視到三點，之後上床睡覺。我們整晚有人守在這裡，他沒有離開過。他不是我們的兇手，肯錫先生，抱歉。」

　　我點點頭，一方面鬆了口氣，另一方面因為自己曾經懷疑傑瑞而感到不安。

　　當然還有另一部分的我感到失望。也許我希望兇手就是格林吧。

　　因為這樣一來整件案子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

　　「那顆子彈造成很大的傷害，」巴納特醫生告訴我：「射穿了肝，擦傷兩個腎，最後停在下腸道。有兩次我們幾乎救不活她，肯錫先生。」

　　（製書者註：這顆子彈也轉彎得太厲害：肝臟在右乳下方，兩腎各在下腰部兩側，而下腸道居中肚臍眼微上。真令人大開眼界！）

　　「她現在情況怎樣？」

　　「她還沒有完全過關，」他說。「她這人硬朗嗎？心胸開闊嗎？」

　　「是的，」我說。

　　「那她的生存機會會比一般人高一些，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

　　手術後她在觀察室待了九十分鐘，之後他們把她送進加護病房。

　　她看上去像丟了五十磅，躺在床上的身軀載浮載沉似的。

　　菲爾和我站在她床側，一個護士料理好她的靜脈點滴，並啟動了生命監視器。

　　「那是什麼？」菲爾道。「她現在沒事了，不是嗎？」

　　「她內出血兩次，狄馬西先生，我們得監看她，確保她不再出血。」

　　菲爾握起安琪的手，在他手裡看來好小。

　　「安琪？」他說。

　　「她會睡個大半天，」護士說：「這會兒你幫不了她什麼忙，狄馬西先生。」

　　「我不會離開她，」菲爾道。

　　護士看看我，我回以漠然的一眼。

　　我十點鐘從加護病房出來，發現巴巴坐在等候室裡。

　　「她怎樣？」

　　我說：「他們認為她會沒事。」

　　他點點頭。

　　「等她醒來我們會清楚一些，我猜。」

　　「什麼時候？」

　　「下午晚一點，」我說：「或者晚上。」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我彎腰對著飲水機，像一個剛走過沙漠的人大口灌水。

　　「我要跟弗雷迪談談，」我說。

　　「好啊，為什麼？」

　　「我要見見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問他們一些問題。」

　　「我不認為弗雷迪會為此感到為難。」

　　「要是他們不回答我的問題，」我說：「我要他准許我在他們身上用槍，直到他們肯回答為止。」

　　巴巴湊到飲水機旁邊，定睛看我。「你是說真的？」

　　「你去跟弗雷迪說，就是拿不到他的許可權，我也一樣照做。」

　　「這才像話嘛。」他說。

　　※※※

　　菲爾和我輪班照看安琪。

　　當其中一個要上廁所或喝個飲料，另一個便握住安琪的手。整整一天，她的手都被我們其中一個握在手中。

　　到了正午，菲爾出去找東西吃的時候，我把她的手按在唇邊，閉上眼睛。

　　我遇見她那天，她缺掉兩顆門牙，頭髮剪得又短又難看，讓我以為她是另一個男生。那是在東農舍街的「小房子育樂中心」的體育館，所有六歲小孩都可以自由參加。那年頭我們的那個社區裡還沒有什麼正式的課後照護服務，但是家長們每週只要花上五塊，便可以把小傢伙們送到「小房子」待上三個小時。只要我們不砸破東西，場裡的職工大多時候都讓我們為所欲為。

　　那一天，體育館的地板散置著紫色的躲避球、橙色的波波球、硬梆梆的塑膠橄欖球、曲棍球球棍、圓盤跟籃球，約二十五個六歲小孩毫無章法的滿場亂跑，像瘋子般嘰呱亂叫。

　　圓盤不夠用。我撿起一枝曲棍，看準那個髮型超醜、正推著一隻圓盤繞著體育場走的小個子。我悄悄掩到她身後，用自己的棍子將她的棍子往上撩，搶走圓盤。

　　她跑過來阻截我，對著我的頭搥了一拳，把圓盤搶回去。

　　在這加護病房裡，她的手貼在我臉上的這一刻，我還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天，就跟我生命中的任何一天一樣清楚。

　　我俯身下去，臉貼著她的臉，將她的手緊緊按在我胸口上，閉著眼。

　　菲爾回來的時候，我向他要了一根菸，走到停車場去吸。

　　我七年沒吸菸了，但一旦點上那根菸，那菸草的氣味聞起來如同香水，填滿我肺葉的煙霧在這嚴寒的空氣中又乾淨又純粹。

　　「那輛保時捷，」我右手邊有人說。「挺讚的，六六年的嗎？」

　　「六三，」我說，轉過頭去看他。

　　派因穿著一件駱鴕毛外套，紫紅斜紋褲，和一件黑色喀什米爾毛衣。他的黑手套就像他那雙手的另一層皮。

　　「你怎麼負擔得起？」他說。

　　「我基本上只買了個外殼，」我說。「花了好幾年組裝零件。」

　　「你是那種愛車多過愛老婆或朋友的人嗎？」

　　我舉起車鑰匙，「不過是一堆黃鉛跟鋼鐵跟橡皮，派因，這會兒它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可言，你要的話就拿去。」

　　他搖搖頭，「對我來說太招搖了，我自己的是一部本田極品。」

　　我又深深吸一口，但是立刻覺得頭暈暈的，眼前金星亂冒。

　　「槍傷文森特．帕翠索的唯一外孫女，是某人所做的一件極端蠢事。」他說。

　　「是的。」

　　「已有人告訴康斯坦丁先生，他曾經命令兩個人在你的調查工作上跟你合作，但他們沒有這麼做。」

　　「這樣說沒錯。」

　　「於是珍納洛小姐現在躺在加護病房裡。」

　　「是的。」

　　「康斯坦丁先生希望你知道，他跟這件事無關。」

　　「我知道。」

　　「康斯坦丁先生也希望你知道，你有最大權利可以採取行動，指認與追捕該名槍傷珍納洛小姐的人士。」

　　「最大權利？」

　　「最大權利，肯錫先生。如果赫里易先生和勞斯先生從此不再出現，康斯坦丁先生希望你放心，他和他的同事都不會再想看見他們，懂嗎？」

　　我點點頭。

　　他遞給我一張卡片，其中一面草草寫了個地址──南街四一一號四樓。我認得另一面的電話號碼是巴巴的手機號碼。

　　「到這地方跟羅格斯基先生會合，儘快。」

　　「謝謝。」

　　他聳聳肩，看一眼我手上的菸。「那種東西不抽為妙，肯錫先生。」

　　他往停車場走去，我捻熄菸頭，回到裡面去。

　　※※※

　　安琪在兩點四十五分張開眼睛。

　　「蜜糖？」菲爾說。

　　她眨眨眼，想說話，但嘴巴太乾了。

　　我們按照護士先前所給的指示給她一些冰屑，卻沒給水。她感激地點點頭。

　　「別叫我蜜糖，」她啞著聲音說：「我得跟你說多少次，菲爾？」

　　菲爾大笑出聲，吻她的額頭。我親一下她的臉頰。她虛弱地揮手打我們。

　　我們靠回椅子上。

　　「你覺得怎樣？」我說。

　　「問得真有夠蠢的，」她說。

　　巴納特醫生放下聽診器，將小手電筒插回口袋，告訴安琪：「你得在加護病房待到明天，好讓我們能貼近觀察你，不過看來你恢復得很好。」

　　「痛死我了，」她說。

　　他微笑，「我想會的。那子彈採取了一條格外刁鑽的路線，珍納洛小姐，我們稍遲可以討論一下它造成的某些傷害。我可以向你保證有許多食物你不可能再吃了，而且有好一陣子除了水以外的其他液體也不能食用。」

　　「要命，」她說。

　　「還有其他的禁制我們也該談談，不過──」

　　「關於那個──？」她看看菲爾和我，又別開目光。

　　「什麼事？」巴納特醫生說。

　　「呃，」她說：「那子彈在我下面的部位橫衝直撞了半天……」

　　「它沒有損害到你的任何生殖器官，珍納洛小姐。」

　　「噢，」她說，看見我笑便瞪我：「你敢說一個字，派崔克。」

　　※※※

　　五點左右她又痛得死去活來，他們給她注射了足夠擺平一匹孟加拉老虎的強效鎮痛劑。

　　她在藥物的作用下眨巴眼睛，我用手掌觸摸她的臉。

　　「那個傷我的男人，」她大著舌頭說。

　　「怎樣？」

　　「你查到是誰了沒有？」

　　「還沒有。」

　　「但你會的，是不是？」

　　「絕對。」

　　「呃，那就……」

　　「怎樣？」

　　「去把他給揪出來，派崔克，」她說：「斃了他。」

第三十六章

　　南街四一一號是那條街上唯一一棟空置的樓房。街上的其餘部分充斥著藝術家閣樓、地毯製造者、戲服商、舊衣商、只接受預約的畫廊等等，約等於兩個街區的波士頓蘇活區。

　　四一一號有四層樓，在這城市還不需要停車場時是個停車場。四〇年代末期轉手，新業主將它改裝成專供水手玩樂的娛樂城。一樓是酒館和撞球室，二樓是賭場，三樓是妓院。

　　我有生以來的大部分日子，那地方都空置著，所以我從來不知道四樓的用途，直到這回我的保時捷車乘搭汽車升降機經過那些黑洞洞的樓層升到上面，而等到升降機開門，我才看見原來是一個潮濕霉舊的保齡球場。

　　一段塌陷的天花板上零零散散吊著幾支燈光，有幾個球道已算不上是球道，只是瓦礫堆。碎掉的保齡球瓶在球道溝裡堆成一堆白沙礫，烘手機也在很早以前就已從地板被撬起來，配件想必已被賣掉了。其中幾個投球區的供球台上倒是還殘留著幾個保齡球，我看見有一兩個球道的目標箭頭在灰塵與污垢底下還隱約可見。

　　我們下車，走出升降機。巴巴搬了張船長椅坐在中央球道上。

　　那椅子不知他是從哪裡撬起來的，椅腳上的螺釘還鑲嵌在上面，皮革有好幾處破了口，填充的泡沫塑料溢出來掉到他腳旁地上。

　　「這是誰的產業？」我說。

　　「弗雷迪。」他啜著一瓶芬蘭伏特加，臉通紅，眼睛水汪汪的。我知道這很可能已是他的第二瓶，而這向來就不是個好預兆。

　　「弗雷迪在帳簿上養著一棟廢棄大廈圖個好玩？」

　　他搖搖頭。「從電梯上看，二樓和三樓都沒什麼看頭，事實上裡面滿漂亮的，弗雷迪和他的兄弟有時在那裡搞活動什麼的。」他瞄瞄菲爾，眼神不帶一丁點兒友善。「你來這兒幹嘛，小娘兒們？」

　　菲爾後退一步，不過，比起許多在巴巴的精神病大發作時面對他的人，他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

　　「這事也有我一份，巴巴，一直到底。」

　　巴巴笑笑，籠罩整個球道後方的一大片黑暗像是從他身後湧上來一般。「呃，哼，」他說。「對你是好事一樁啊，這回把安琪弄進醫院的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人，這讓你氣翻了是不是？有人撈過界踩進你的專業範圍了，是吧同志？」

　　菲爾向我的方向挪了一步：「這一切跟我們之間的恩怨無關，巴巴。」

　　巴巴向我挑起眉毛，「他是膽子變大了，抑或只是太蠢？」

　　這個模樣的巴巴我只見識過幾次，這種時候的他總是跟魔鬼太親近，教我很不放心。我重新估計這已經是他的第三瓶伏特加了，很難說他肯不肯讓自己的邪惡本能受到約束。

　　在芸芸眾生中，巴巴所關心的人不多不少正好兩個──我和安琪。而這些年來菲爾實在花了太多時間傷害安琪了，以至巴巴對他只有切骨之恨。惹人痛恨的嚴重性是相對的。如果痛恨你的是個開車被你擋到的廣告界高層，你大概不會太擔心，可是如果痛恨你的是巴巴，跟他保持兩大洲的距離絕不是個壞主意。

　　「巴巴，」我說。

　　他緩緩轉過頭來看我，目光渾濁如泥。

　　「這回菲爾跟我們是自己人。你知道這個就好，不管我們有什麼行動，他要有他一份。」

　　他沒有顯示任何反應，只是把頭轉回去對著菲爾，渾濁的目光固定在他身上。

　　菲爾卯起全勁迎視他的目光，甚至汗水開始從他耳邊流下來後，他還堅持了許久，然而他終於把目光移向地板。

　　「好啊，蠢才，」巴巴道：「我們就讓你坐下來玩上幾回合，就為了你想補償你對你老婆做過的好事，或其他什麼你用來騙自家的屁話。」他站起來，直逼到菲爾身前，直到菲爾不得不抬起頭來看著他。「但我把話先說在前頭免得發生誤會──派崔克饒人，安琪也饒人，但我不饒人，總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菲爾點點頭。「這我知道，巴巴。」

　　巴巴用他的食指抬起菲爾的下巴。「假如任何在這房裡發生的事情外洩，我會曉得不是派崔克講的。也就是說我會把你宰掉，菲爾，懂嗎？」

　　菲爾想點頭，但巴巴的手指不讓他動。

　　「懂。」菲爾透過牙縫說。

　　巴巴抬頭望向升降機另一邊的陰暗牆壁。「亮燈，」他說。

　　有人在牆後扳一個燈掣。陰慘慘的青白色螢光燈明滅了幾下之後大發光明，把球道的後半部照亮，接著有更多的燈管劈啪作響，幾道昏黃色的燈光射下來照明球瓶坑。

　　巴巴大張雙臂，大剌剌轉動身軀，儼然分隔紅海的摩西。我們的目光順著球道向前望。溝槽裡有隻老鼠急竄避難。

　　「我的媽呀。」菲爾咕嚕道。

　　「你說什麼？」巴巴道。

　　「沒……沒什麼，」菲爾結巴道。

　　正對著我的那條球道的盡頭，凱文．赫里易跪在球瓶坑裡，雙手反綁，雙腿的腳踝被綁在一起，圈在脖子上的套索繫在牆上的一枚釘子上。他的臉是腫的，佈滿發亮的一道道血痕。之前被巴巴打斷的鼻子塌了下去，成了青紫色，斷裂的下巴被鐵絲固定著。

　　隔壁球道的賈克．勞斯以同樣的方式被綁縛，看來情況更糟。賈克的年紀比凱文大得多，一張臉幾乎成了綠色，油漬漬的滿是汗水。

　　巴巴把我們的錯愕表情看在眼裡，微微一笑。他湊向菲爾說：「看清楚他們的模樣，然後再想想看到了那天我會怎樣對待你，秀才。」

　　巴巴慢步踱下球道朝他們走去時，我說：「怎麼，你盤問過他們了？」

　　他搖搖頭，大口灌了幾口伏特加。「哼，沒有啊，我不知道該問什麼問題才對。」

　　「那他們怎麼被揍成這個樣子，巴巴？」

　　他在凱文身邊蹲下，回頭看我，臉上帶著瘋瘋的笑。「因為我悶慌了。」

　　他向我擠擠眼睛，拍拍凱文的下巴。凱文的尖叫聲透過箍住鐵絲的齒縫間擠出來。

　　「耶穌啊，派崔克，」菲爾小聲嘀咕：「耶穌啊。」

　　「別緊張，菲爾，」我說，儘管我也渾身血脈賁張。

　　巴巴踱到賈克身邊，對住他的頭殼猛抽一掌，勁道大得整個四樓都聽到回音。但是賈克沒有叫，只把眼睛閉了一閉。

　　「好咧，」巴巴轉過身來，風衣在他周圍一陣澎湃迴旋。他歪歪斜斜走回我們這邊，戰鬥靴所發出的腳步聲像蘇格蘭駄馬的蹄聲。「問你的問題吧，派崔克。」

　　「他們被綁在那裡多久了？」我說。

　　他聳聳肩。「幾個小時吧。」他從供球台上撿起一個滿是灰塵的球，用袖子擦了擦。

　　「也許我們該給他們喝點水或什麼的。」

　　他一擰身向著我。「什麼？你在跟我開玩笑吧？派崔克，」──他摟住我的肩膀，用手上的保齡球向他們的方向指了指──「那個龜兒子威脅說要殺你和葛瑞絲，記得嗎？這兩個混蛋在一個月前就可以防止這一切發生，在安琪遭槍擊以前，在凱拉．萊德被釘十字架以前。他們是敵人，」他嘶聲道，呼吸裡的酒精氣味波浪似的撲面而來。

　　「你說得對，」我說，只見凱文卻控制不住地抖個不停：「可是──」

　　「沒有可是！」巴巴說。「沒有可是！你今天說過有必要的話你會用槍對付他們，有沒有？有沒有？」

　　「有。」

　　「那還要怎樣？還要什麼？他們就在那邊，派崔克。大丈夫言出必行，他媽的別要我替你難為情，千萬別啊！」

　　他放開手，將保齡球抱在胸前，輕輕愛撫著。

　　我的確說過我會為了獲得情報而不惜開槍，在當時我也的確有那決心。可是，當你身在一個醫院的等候室，遠離你揚言要射殺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說那種話太容易了，有那決心也太容易了。

　　此刻，在我眼前的卻是血淋淋的兩個人，徹徹底底的俎上之肉，任我宰割。他們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他們在呼吸，在顫抖。

　　任我宰割。

　　我撇開巴巴和菲爾，沿著球道走向凱文。他看著我走來，同時似乎由此生出力量。也許他以為我是眾人中最弱的一環。

　　當葛瑞絲告訴我說他接近過她的餐桌時，我說過我非殺掉他不可。如果他在那一刻走進我所在的房間裡，我也的確會那麼做，因為我在憤怒當中。

　　然而這是酷刑折磨。

　　我步步趨近，他大口嚥氣，甩甩腦袋像要把它弄清醒些，呆愣的目光盯視我。

　　凱文用酷刑折磨人──一個聲音在我腦子裡低語。他殺人，他享受殺人，他不會對你手下留情，所以你不欠他什麼。

　　「凱文，」我說，單膝蹲在他面前：「這回糟透了，你曉得這回糟透了。你要是不把我想知事情告訴我，巴巴會在你腦袋上動用西班牙宗教法庭酷刑。」

　　「操你的，」他那沙啞的聲音透過咬緊的齒縫迸出來：「操你的，肯錫，行了吧？」

　　「不行，凱文，不行。你不跟我合作的話，你會被整得很慘。在處置你的問題上，胖子弗雷迪給了我生殺大權，對於賈克也一樣。」

　　他左邊的臉龐萎頓下來。

　　「是真的，凱文。」

　　「狗屁。」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想想看我們會在這裡嗎？你讓文森特．帕翠索的外孫女受了槍傷啊。」

　　「我沒有──」

　　我搖搖頭。「可是他是這麼看的，你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他搖搖頭，抬眼看我，紅紅的眼睛鼓突著。

　　「凱文，」我低聲道。「告訴我，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跟哈迪門、還有勒格史東之間發生過什麼事，那第三個人又是誰？」

　　「你去問賈克。」

　　「我會，」我說：「但我想先問你。」

　　他點著頭，套索勒進他的脖子裡，喉嚨裡咯咯作響。我把繩子從他的喉結上拉開。他嘆了口氣，眼望地面。

　　他猛搖頭時，我知道他不會招了。

　　「全中！」巴巴大叫。

　　凱文瞪大眼睛，套索裡的脖子向後猛抽了一下。我避到旁邊。保齡球滾過滿是木刺的古老地板，沿著球道激射過來，快得像是每秒鐘在加速，最後命中凱文．赫里易的鼠蹊。

　　他大吼一聲，往前俯衝，套索勒住了脖子。我猛拉他的肩膀，使他的脖子不至於折斷。淚水滑下他的臉頰。

　　「只是第一球，」巴巴道。

　　「嘿，巴巴，」我說：「先住手。」

　　但是巴巴已經進入準備投球的揮臂動作。他在犯規線將一條腿跨到另一條腿前面，球脫手飛出，在目標箭頭旁邊劃一道弧線後降落球道，落地時球路略有點後旋，然後筆直的滾過木板地，粉碎了凱文的左膝蓋。

　　「耶穌啊！」凱文尖叫，向右倒下。

　　「輪到你了，賈克。」巴巴撿起另一個球，走到隔壁球道。

　　「我選擇死，巴巴。」賈克的聲音很小很認命。巴巴不由得一怔。

　　「你招的話就用不著死，賈克，」我說。

　　他看著我，彷彿才剛留意到我在這裡。「你知道你跟你爸哪裡不同嗎，派崔克？」

　　我搖了搖頭。

　　「你老爸會親手投球，你嘛，你會使用酷刑帶給你的成果，但你不會親自動手，你是個孬種。」

　　我定睛看他，一時之間，我在葛瑞絲家所感到那股狂怒再度攫住了我。這塊形同糞便的愛爾蘭黑幫殺手，竟敢對我振振有辭大講道理？是誰弄得葛瑞絲飯碗不保，不得不跟梅兒躲在內布拉斯加或聯邦調查局的不知哪個地下洞的？是誰造成凱拉．萊德長埋地下，傑生．華倫只剩斷肢殘骸，安琪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而提姆．鄧被剝光了衣服塞在桶裡？

　　幾個禮拜以來我都在袖手旁觀，看著像伊凡卓跟他搭檔、跟哈迪門、跟賈克．勞斯、跟凱文．赫里易之流的人對無辜者施暴以自娛，只因為他們喜歡看別人受苦，只因為他們做得到。

　　而忽然之間我惱火的對象不只是賈克或凱文或哈迪門而已。我氣每個自願施暴的人，那些炸掉墮胎診所、引爆飛機、屠宰家庭、在地鐵隧道放毒氣、處決人質、因為某個女人的長相跟某個看輕過自己的女人相似而亂殺人的那些人。

　　以他們自身的痛苦、他們的原則、他們的利益為施暴的名義。

　　是的，我厭煩透了他們的暴力和他們的仇恨，也厭煩透了也許在過去的一個月已經造成人命傷亡的、我自己的行事規範。他媽的我厭煩死了這一切一切。

　　賈克桀驁不馴地怒瞪我。我感覺血在我耳中沸鳴，但我仍然可以聽見身邊的凱文從齒縫間發出嘶嘶的叫痛聲。我和巴巴對視一眼，他目中的光芒令我精神一振。

　　我覺得天下無敵。

　　我的目光盯著賈克不放，拔槍，用槍柄猛撞凱文咬緊的牙關。

　　他釋放到大氣中的淒厲叫聲包含徹底的驚愕以及突然、全然的恐懼。

　　我揪住他的頭髮，視線始終不離賈克。手指間的頭髮又滑又油，我把槍管用力抵住他的太陽穴，往後撥起擊鐵。

　　「你要是對這傢伙有絲毫感情，賈克，你就快招。」

　　賈克看看凱文，我看得出他心有不忍。這兩個對愛了解如此之膚淺的人之間，竟能存在如此強烈的聯繫，讓我又一次覺得不可思議。

　　賈克張開嘴巴，看來好老、好老。

　　「你有五秒鐘，賈克，一、二、三……」

　　凱文呻吟出聲，崩掉的牙齒碰擊著嘴裡的鐵絲。

　　「四……」

　　「你爸，」賈克靜靜開口：「將勒格史東從頭到腳活活燒死，燒了足足四個小時。」

　　「這件事我知道，還有誰在場？」

　　他再次張開嘴巴，同時看看凱文。

　　「還有誰在場，賈克？不然我要開始數了，從四開始數。」

　　「我們全都在。提姆森、凱文的媽媽、荻雅德．萊德、本恩斯、克林斯帝和我。」

　　「事情是怎樣的？」

　　「我們發現哈迪門和勒格史東躲在那個倉庫裡。前一天晚上和那個早上我們都在找那輛貨車，結果發現它就在我們的社區裡。」賈克舔舔上唇，舌頭蒼白得幾乎全白。「你父親想出把哈迪門綁在椅子上、逼他看我們處置勒格史東的主意。起初，我們只打算每個人開個幾槍，把哈迪門修理一頓，然後打電話報警。」

　　「你們幹嘛沒那麼做？」

　　「我不知道。我們變了，在那倉庫裡。你爸找到一個藏在地板下的盒子，那盒子裝在冷卻器裡，裡面全是人體殘肢。」他神色狂亂地看著我。「人體殘肢，小孩的、大人的都有。可是，耶穌，裡面有隻小孩的腳，肯錫，還穿著藍色圓點的小紅鞋。基督啊！我們看到那東西之後就瘋了，你爸就在那時候去把汽油找來，我們就在那時候開始用上冰錐和剃刀片。」

　　我擺了擺手，因為我不想再聽關於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那些好市民的更多事情，以及他們怎樣有系統地折磨查理斯．勒格史東至死的更多細節。

　　「現在是誰在幫哈迪門殺人？」

　　賈克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傢伙叫什麼名字來著，阿魯賀對吧，你搭檔昨晚殺死的那個人，不是嗎？」

　　「阿魯賀有個夥伴，你知道是誰嗎，賈克？」

　　「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肯錫。我們做錯了一件事，我們不該留哈迪門的活口，可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要留他活口？」

　　「因為一旦Ｇ撞破了我們的事情，我們不得不跟他達成協議。」

　　「Ｇ？你在說什麼？」

　　他嘆了口氣。「我們被當場逮到，派崔克。我們一堆人站在那裡看著勒格史東活活被燒死，衣服上全是血。」

　　「誰逮到你們？」

　　「Ｇ，我已經說了。」

　　「Ｇ是誰，賈克？」

　　他皺皺眉，「傑瑞．格林啊，肯錫。」

　　我忽然覺得腦袋輕飄飄的，彷彿我剛又吸了一根菸。

　　「他沒有逮捕你們？」我說。

　　賈克輕輕點頭，「他說我們的行為是可以理解的，他說許多人都會做同樣的事。」

　　「傑瑞這麼跟你們說？」

　　「他媽的我在講誰啊？是呀，是傑瑞。他要我們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欠了他的，然後打發我們上路，逮捕了亞歷．哈迪門。」

　　「你們欠了他的？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欠他人情，以後一輩子都要幫他的忙，還這人情債。你爸打通關節幫他拿到酒館的用地權和賣酒執照，我給他想辦法籌措資金，其他人幫他做其他的事情。我們被禁止彼此聯繫，所以除了我和你爸，我不知道其他人為他做過什麼事。」

　　「你們被禁止彼此聯繫？這禁令是傑瑞下的？」

　　「當然是傑瑞啦。」他瞪視我，脖子上青筋暴突。「你不知道傑瑞到底是哪一國的人，對吧？耶穌啊。」他放聲大笑。「老天！他那一套友善警察叔叔的鬼話你都照單全收了，對不對？肯錫？」他說，脖子把套索拉得緊緊的。「傑瑞．格林是個他媽的怪物，跟他比起來我簡直是個教區神父。」他又大笑。那是種尖銳難聽的聲音。「你以為停在他酒館外面的那輛吉普賽計程車，總是把人載到他們想去的地方嗎？」

　　我記得那個晚上在酒館裡，傑瑞花了十塊錢打發去坐那輛計程車的醉小子。他安全回家了嗎？那個計程車司機是誰？是阿魯賀嗎？

　　巴巴和菲爾這時已來到球道這一端。我看看他們，把槍從凱文的太陽穴移開。

　　「你們知道這件事嗎？」我說。

　　菲爾搖了搖頭。

　　巴巴說：「我只知道傑瑞有點不乾不淨，在酒館裡賣古柯鹼、扯皮條，就這麼多了。」

　　「他矇了你們整整一代人，」賈克道：「你們這整整一票人，耶穌啊！」

　　「說得具體一點，」我說。「我要非常具體的，賈克。」

　　他向我們笑笑，一雙老眼光芒閃爍。「傑瑞．格林是街坊裡有史以來最壞的大壞蛋之一。他兒子死了，你知道？」

　　我說：「他有個兒子？」

　　「他當然有個兒子了，叫布雷登，六五年死的。腦幹出血，邪門得很，沒有人能解釋。小孩四歲大吧，跟傑瑞老婆在前院裡玩，突然就抓著頭，倒在院子裡死掉了。傑瑞瘋了，把他老婆給宰了。」

　　「胡扯，」巴巴道：「那傢伙是個警察啊。」

　　「那又怎樣？傑瑞認定是她的錯，認定她在他背後亂搞，於是上帝殺了他們的孩子來懲罰她。他亂拳把她打死了，嫁禍給一個黑人，被法庭傳訊一個月後那個人在德罕監獄被刺死，這案子就這樣結案了。」

　　「傑瑞怎麼有力量做掉一個關在牢裡的人？」

　　「那時傑瑞在德罕監獄當獄警。在那年頭，警察還可以在同一個機關兼任兩份工作。聽說有個證人──一個囚犯──偷聽到傑瑞安排刺殺那黑人的事。他被放出來一週後在史考雷廣場被傑瑞幹掉了。」

　　賈瑪．庫柏。第一個受害者。耶穌！

　　「傑瑞是地球上最可怕的人之一，你這蠢才，肯錫。」

　　「你從來沒想過他可能是哈迪門的拍檔嗎？」我問。

　　大家都看著我。

　　「哈迪門的……」賈克再次大張嘴巴，腮幫的肌肉拱動著。「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說，傑瑞是個危險的人，但他不是……」

　　「他不是什麼，賈克？」

　　「他……呃……不是什麼連續殺人變態狂魔。」

　　我搖搖頭。「你還能蠢到什麼程度啊？」

　　賈克看著我。「狗屎，肯錫，傑瑞是老街坊，咱們街坊不出產這種狂人。」

　　我又搖頭。「你也是老街坊，賈克，我爸也是，但是瞧瞧你們在那倉庫裡所幹的好事。」

　　我舉步循球道走回去。他在我身後喊道：「你又怎樣，肯錫？你今天在這裡又做了什麼好事？」

　　我回頭看見凱文掙扎著在痛楚中保持清醒，嘴和下巴塗滿了血。

　　「我沒殺人，賈克。」

　　「我要是沒招，你就已經殺了人了，肯錫，你會的。」

　　我掉過身去，一直往前走。

　　「你想自認是個好人嗎，肯錫？嗄？想想我剛說的話，記著你可能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前方的黑暗中響起槍聲。

　　我看見槍火，甚至感覺到第一顆子彈擦過我的肩膀。

　　我趴到地上。第二顆子彈穿破黑暗，射進光線裡。

　　我聽見身後傳來兩聲金屬穿透皮肉的悶響，一種吮吸的聲音。

　　派因自黑暗中現身，將滅聲器從手槍的槍管旋下來，戴著手套的手煙霧迷離。

　　我回頭向球道另一端望去。

　　菲爾跪倒地上，雙手護頭。

　　巴巴仰頭往喉嚨裡猛灌伏特加。

　　凱文．赫里易和賈克．勞斯兩眼空白地回瞪我，額頭中央各有個一模一樣的子彈洞。

　　「歡迎加入我的世界。」派因說，戴著手套的手向我伸過來。

第三十七章

　　我們乘升降機下樓。派因站在升降機井盯著菲爾不放的那個樣子，讓我感到不安。菲爾低著頭，一隻手橫放在保時捷的車頂上，彷彿他必須這樣才能保持站立的姿勢。派因的目光從頭到尾不曾移開。

　　接近一樓時，派因不知跟巴巴說了句什麼，巴巴把手塞進風衣口袋，聳一聳肩。

　　電梯門打開，我們上車，倒車從大廈背後出來，然後拐進通往南街的窄巷。

　　「耶穌啊，」菲爾說。

　　我慢慢開過窄巷，眼睛看著車頭燈切過前方那一片密封的黑暗。

　　「把車靠到路邊，」菲爾惶急地說。

　　「不，菲爾。」

　　「拜託，我要吐了。」

　　「我知道，」我說：「但你得忍著，直到我們離開那棟大廈的視線範圍。」

　　「為什麼？看在上帝份上！」

　　我開進南街。「因為如果派因或巴巴看見你吐，他們會認定你這人靠不住。好了，抓緊了。」

　　我開過那個街區，右拐，在夏街上加速。過了南站半個街區，我在郵政局後面停下來，檢查每個裝貨區以確保還沒有人開始往貨車上裝貨，然後在一輛大型垃圾車後面停下。

　　車子還沒有停好菲爾就已跳下了車。我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因為我不想聽到他的身體對他先前所目擊的情景所發出的抗議聲音。

　　我伸手把音量調得更大。海綿樂團的〈犁地〉從揚聲器傾蕩而出，回音震盪著車窗，窮追猛打的吉他重複調一聲聲鋸著我的頭蓋骨。

　　兩個男人死了，跟我親手扣扳機沒差。他們不是無辜者，不是清白的人，然而他們終究是人。

　　菲爾回到車上來，我從置物匣拿了兩張面紙遞給他，把音量調低。他把紙巾按在嘴上。我把車子拐回夏街，朝南城開去。

　　「他為什麼要殺他們？他們把我們想知道的告訴我們了。」

　　「他們不服從他上司的命令。別問太多為什麼，菲爾。」

　　「可是，基督啊，他就那樣射死了他們。他就那樣拔出槍來，他們就那樣被綁著，我就那樣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然後──狗屎──無聲無息，啥也沒了，就只有那些彈孔。」

　　「菲爾，聽我說。」

　　我在阿雷奔咖啡公司大廈旁邊的暗黑路段，把車子停在路邊。我聞到香香的烤咖啡豆香味試圖蓋過在我左邊船塢的油臭味。

　　他用手蓋住眼睛：「喔我的天！」

　　「菲爾！他媽的看著我！」

　　他放下手。「什麼？」

　　「你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什麼？」

　　「你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懂了嗎？」我大聲叫。在那黑黑的車廂裡，我把菲爾嚇得向後瑟縮，但我不在乎。「你想死嗎？你想嗎？我們在談的事情可是攸關你的生死，菲爾。」

　　「耶穌，我的生死？為什麼？」

　　「因為你是人證。」

　　「我知道，但是──」

　　「根本沒有『但是』。事情很簡單，菲爾，你還活著是因為巴巴不會對任何我關心的人下手，你還活著，是因為他說服了派因我會管束你，我還活著是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會洩密。而且順便一提，要是我們洩漏機密，我們兩個都得坐牢，罪名是雙重謀殺，因為我們人在現場。不過事情根本不會發展到那個地步，因為如果派因有任何理由覺得不放心，他會幹掉你、幹掉我、多半也會幹掉巴巴。」

　　「但是──」

　　「他媽的別再『但是』了，菲爾，我向天發誓。你最好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切只是一場惡夢，凱文和賈克正在某個地方度假，因為如果你搞不清楚，你會說出去的。」

　　「我不會。」

　　「你會的，你會告訴你老婆或女朋友或酒館裡的某個人，然後我們全都死翹翹了，還有聽你的那個人也會死翹翹，你明白嗎？」

　　「我明白。」

　　「你會被監看。」

　　「什麼？」

　　我點點頭。「接受事實，然後設法在監看下照常過活，你會被監看一段時間。」

　　他用力吞噎，眼球鼓突。我以為他又要吐了。

　　相反的他扭過頭去，望出窗外，在座位上縮作一團。

　　「你怎麼面對得了這種生活？」他小聲道。「一天又一天的？」

　　我靠回座位，閉上眼睛，聽著德國引擎的隆隆聲。

　　「你怎麼面對得了自己，派崔克？」

　　我將排檔桿推向一檔，穿過南城，駛向社區。一路上我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

　　我把保時捷留在我家外頭，走去開出那輛停在相隔幾輛車的位置的維多利亞皇冠，因為如果你不想引人注意，你絕不會想在我那個社區開著一輛六三年保時捷。

　　菲爾走到乘客座旁邊站在那裡，我搖了搖頭。

　　「怎麼了？」菲爾道。

　　「你不能去，菲爾，這件事我一個人辦。」

　　他搖了搖頭。「不，我們是夫妻，派崔克，而這混蛋向她開槍。」

　　「你想他也向你開一槍嗎，菲爾？」

　　他聳聳肩。「你認為我應付不了嗎？」

　　我點點頭。「我認為你應付不了，菲爾。」

　　「為什麼？因為在保齡球館發生的事？可是，凱文──他是我們一塊長大的夥伴，曾經還是我們的朋友。所以，沒錯，我對他那樣一槍被打死是沒應付得很好。可是，傑瑞嘛？」他把自己的槍豎在車頂上，拉動槍栓，往彈膛裡裝一顆子彈：「傑瑞是狗屎，傑瑞死定了。」

　　我瞪視他，等著他自己發覺他那個模樣有多麼可笑，就像電影裡的人物那樣拉上槍栓，講一些充英雄的話。

　　他回瞪我，慢慢轉動槍管，直到它隔著車頂對準我。

　　「你要開槍射我嗎，菲爾？嗄？」

　　他的手四平八穩，槍管一動也不動。

　　「回答我啊，菲爾，你要開槍射我嗎？」

　　「要是你不打開這個車門，派崔克，我就射爆車窗爬進去。」

　　我定定看著他手中的槍。

　　「我也愛她啊，派崔克。」他放下槍。

　　我上了車，他用槍管敲敲車窗。我深吸一口氣，心裡很明白如果真的沒有選擇的話，他會徒步跟在我後面，或把我那輛保時捷的窗子射穿，接上電線啟動引擎。

　　我伸手到另一邊的座位，開了門鎖。

　　※※※

　　子夜時分左右開始下雨。起初連毛毛雨都不是，只是一兩點唾沫星子，跟擋風玻璃上的塵垢混在一起，流淌到雨刷上。

　　我們把車子停在多切斯特道上的一家老人養護院外面，距離黑寶石半個街區。接著雲層破開，雨水啪噠啪噠打在車頂上，鋪天蓋地的黑色雨幕橫掃街頭。這是場冷至冰點的雨，跟昨天的一樣，凝結在步道上和樓房上的冰層被新雨沖洗之後顯得更乾淨，也更致命。

　　起初我們很慶幸，因為這一來車窗上全是霧氣，除非有人緊靠著車子站立，不然不會有人看見車子裡面坐著兩個人。

　　可是這樣對我們也有不利，因為過不了多久我們便沒辦法看清楚酒館，或傑瑞公寓的門口。車子的除霜器壞了，暖氣也壞了，潮濕的寒氣滲進我的骨頭裡。我把車窗開了一條縫，菲爾把他那邊的車窗也開了一條縫。我用手肘擦拭車廂裡的水氣，直到傑瑞的公寓門口和黑寶石的門口重新顯現，儘管仍舊是稀釋混沌的。

　　「你怎麼能確定哈迪門的搭檔就是傑瑞？」菲爾道。

　　「我不確定，」我說：「不過直覺上覺得是這樣沒錯。」

　　「那我們為什麼不報警？」

　　「然後跟警察說什麼？說兩個腦殼裡新添了子彈孔的傢伙告訴我們傑瑞是個壞蛋嗎？」

　　「聯邦調查局呢？」

　　「問題一樣，我們沒有證據。如果真是傑瑞的話，我們要是太早驚動他，搞不好他又一次逃之夭夭，潛伏起來什麼的，然後光是殺那些沒人在找的逃家小孩。」

　　「那我們在這裡幹什麼？」

　　「因為如果他有什麼舉動，任何舉動，我要第一時間看見，菲爾。」

　　菲爾抹了抹他那邊的擋風玻璃，瞇眼向酒館張望。「也許我們該直接闖進去，問他幾個問題。」

　　我扭頭看他。「你瘋了？」

　　「幹嘛不？」

　　「因為如果兇手真的是他，他會宰了我們，菲爾。」

　　「我們有兩個人，派崔克，我們兩個都帶著武器。」

　　我看得出來他在嘗試勸服自己，提起所需的勇氣跨進那門口，不過他會付諸實行的機會還是很小。

　　「你只是太緊張了，」我說：「是等太久的反應。」

　　「什麼反應？」

　　「有時候你會覺得等待比直接開戰來得更難忍受，就像是你想豁出去幹點什麼，那樣你就不會覺得想剝掉自己的皮似的。」

　　他點點頭。「就是那感覺，是的。」

　　「問題是，菲爾，如果傑瑞就是我們心目中的那個傢伙，跟他直接開戰會比等待糟糕許多。他會宰掉我們，我們有槍沒槍都一樣。」

　　他嚥嚥口水，點一點頭。

　　我盯著黑寶石的門口看了足足有一分鐘。我們來這裡之後的這段時間裡，我沒看見任何人進出。對於一家在這社區裡、時間在子夜後的酒館來說，這情況太不尋常了。一道厚厚的雨牆橫掃過路面，那面積足有樓房大小，邊緣捲了起來。風在遠處咆哮。

　　「多少人？」菲爾道。

　　「什麼？」

　　菲爾向黑寶石的方向擺了擺頭，「如果他就是那個傢伙，你想他殺過多少人？他這輩子？我是說，想想看要是這些年來那些逃家小孩全是他殺的，或者甚至沒有人知道的一大群人都是他殺的……」

　　「菲爾。」

　　「嗯？」

　　「我夠緊張的，有的事我這會兒真的不想去費那個腦筋。」

　　「喔。」他摸摸下巴的鬍碴。「對。」

　　我盯著酒館，又一分鐘過去了，還是看不見有人進去或出來。

　　我的手機響起來。菲爾和我嚇一大跳，頭頂撞到車篷上。

　　「耶穌！」菲爾道。「耶穌基督！」

　　我彈開手機。「喂。」

　　「派崔克，我是戴文，你在哪？」

　　「在我車上，什麼事？」

　　「我剛剛跟聯邦調查局的厄德翰講了話，他之前在你家裝了竊聽器的地板底下找到半枚指紋。」

　　「然後呢？」在我體內循環不息的氧氣突然流得很慢很慢。

　　「是格林，派崔克。傑瑞．格林。」

　　我望出霧氣蒸騰的車窗，但是只能勉強看見酒館的輪廓。我心裡生出一股有生以來沒感覺過的錐心刺骨的恐怖之感。

　　「派崔克？你在嗎？」

　　「在。聽著，戴文，我這會兒正在傑瑞的酒館外面。」

　　「你什麼？」

　　「你聽見了，我一個小時之前得出跟你一樣的結論。」

　　「耶穌！派崔克。離開那兒，快。別搞屁了，快！快！」

　　我也想啊。基督！我好想。

　　可是如果他此刻就在裡面，收拾一堆冰錐和剃鬍刀，準備到外頭去物色另一個受害人……

　　「我不能走，戴文。要是他在這裡，而他有任何行動的話，不管他到哪裡我都要跟著。」

　　「不不不。不，派崔克，你聽見沒有？趕緊離開那鬼地方。」

　　「辦不到，戴文。」

　　「操！」我聽到他狠狠搥打什麼東西一下：「好，我馬上帶著大隊人馬過來，聽見沒？你坐著別動，我們十五分鐘就到。他有行動的話，你就撥這號碼。」

　　他把號碼給我，我胡亂抄在用尼龍扣黏貼在儀表板的記事簿上。

　　「要快啊，」我說。

　　「我盡快，」他掛了線。

　　我望向菲爾。「確認無誤，是傑瑞沒錯。」

　　菲爾瞄一下我手裡的手機，臉上的表情混合著噁心與絕望。

　　「援兵快到了？」他說。

　　「援兵快到了。」

　　車窗整個被霧氣蒙住了，我再次擦拭我那邊的窗玻璃，眼角餘光卻掃到有個什麼烏黑臃腫的東西在靠近後門處晃了一下。

　　然後車門打開了。傑瑞．格林跳上車子，兩條濕漉漉的臂膀抱住了我。

第三十八章

　　「你們好嗎，老友？」傑瑞說。

　　菲爾立刻把手探到夾克底下。我向他使個眼色，讓他知道我不想他在車裡拔槍。

　　「很好啊，傑瑞，」我說。

　　我在後視鏡裡與他四目對視，他目光慈祥而又像在偷笑似的。

　　他用厚厚的手掌拍拍我的胸口。「我嚇著你了？」

　　「呃，可不是？」我說。

　　他吃吃一笑。「抱歉，只是我看見你們兩位坐在這兒，我就心想：『派崔克和菲爾在暴風雨中的凌晨十二點半，坐在多切斯特道上到底在搞什麼鬼呢？』」

　　「隨便聊聊而已，傑瑞，」菲爾說，強裝若無其事的語氣很不自然。

　　「哦，」傑瑞道：「呃，你們挑了天氣很糟的晚上啊。」

　　我看著他小臂上那濡濕的紅毛髮軟趴趴披在皮膚上。

　　「你有意思要泡我看看嗎？」我說。

　　他在後視鏡裡瞇眼看我，隨即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臂。

　　「哎唷，真是的。」他移開手臂：「呵，忘了我濕得像落湯雞了。」

　　「今晚不用看著酒館嗎？」菲爾道。

　　「嗄？不用，不用。」他把小臂擱在我們座位的頭枕中間的椅背上，把頭伸到前面來。「酒館暫停營業。我心想這樣的天氣，你知道，誰會跑到外面來啊？」

　　「那就太可惜了，」菲爾道，他發出沙啞短促的笑聲：「我今天晚上倒想喝上一杯。」

　　我死盯著駕駛盤以掩飾惱火的表情。菲爾，我心想，你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來？

　　「我酒館的大門總是為朋友而開的，」傑瑞開心地說，打一下我們的肩膀：「是的，老友，沒問題。」

　　我說：「我不曉得耶，傑瑞，今天有點晚了，而且……」

　　「算我的，」傑瑞道。「我做東，朋友們。什麼『有點晚』嘛，」他輕推了推菲爾：「這傢伙怎麼了嘛？」

　　「呃──」

　　「來唷，進來，喝一杯。」

　　他跳下車，我還沒想要伸手開門，他便已經把我的車門打開了。

　　菲爾向我做了個「我們又能怎樣？」的表情。雨水從打開的車門打到我臉上和脖子上。

　　傑瑞把上身探進車廂裡，「快來啊，老友，要我在這雨裡淹死不成？」

　　慢跑到酒館的路上，傑瑞一直把手藏在連帽運動毛衣前面的口袋裡。他騰出右手拿鑰匙開門的時候，也始終把左手收在口袋裡。在黑暗中，風雨刮面，我看不出來那裡面有沒有武器，所以我也不打算亮出武器當街行使公民逮捕權，何況我的後援只是一個慌手慌腳的夥伴。

　　傑瑞打開門，手往前一擺，示意我們走在前頭。

　　一圈暗黃的光暈照亮了吧台，其餘的地方都沒有照明。酒館後面的撞球房漆黑的。

　　「我最愛的狗狗呢？」我說。

　　「帕頓？在樓上，做著狗做的夢吧。」他咔一聲插上門栓。菲爾和我回頭看他。

　　他笑笑，「省得有熟客闖進來罵我關門關太早了。」

　　「那可不行喔，」菲爾說，傻呵呵笑得像個白癡。

　　傑瑞狐疑地看他一眼，然後看著我。

　　我聳聳肩，「我們都好長時間沒闔眼了，傑瑞。」

　　他的臉部表情立刻軟化，以表達最深切的同情。

　　「我幾乎忘了，耶穌。安琪昨晚受傷了，對不對？」

　　「對，」菲爾說。這回他的聲音又太冷了。

　　傑瑞繞到吧台後面。「噢，老友，我很遺憾，她沒事吧？」

　　「她沒事。」

　　「坐，坐，」傑瑞說，在冰箱裡打撈。他背對我們說：「安琪她……呃……是個不一般的女孩，你曉得？」

　　我們坐下。他掉過身來向著我們，把兩瓶百威啤酒放在我們面前。我脫掉夾克，甩掉手上的水珠，盡可能舉止如常。

　　「是呀，」我說：「她是的。」

　　他撬開瓶蓋，望著自己的手皺了皺眉。「她……呃，這鎮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有朝氣，有活力，安琪就是這麼一個人。我寧可自己捨命，也不願意看見那樣的一個女孩受到傷害。」

　　菲爾下死勁捏住啤酒瓶，我真擔心他會把它捏碎。

　　「謝謝你，傑瑞，」我說：「不過她會沒事的。」

　　「那就好，該為她乾一杯才是唷。」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詹姆森威士忌。「為安琪的康復乾杯。」

　　我們瓶子碰杯子，喝了一巡。

　　「你沒事吧，派崔克？」他問：「我聽說你也捲進了槍戰。」

　　「我沒事，傑瑞。」

　　「謝天謝地，派崔克。是呀，老友。」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冷不防在我們身後爆響。菲爾猛地扭身：「操！」

　　傑瑞微笑一笑，伸手到吧台下面調節一個鍵鈕。音量迅速減弱，那音樂不再是聽不出旋律的噪音，而是一首我認得的歌曲。

　　歌名是〈任血流〉。真是他媽的完美極了。

　　「進門後兩分鐘點唱機會自動啟動，」傑瑞道：「抱歉嚇著你們了。」

　　「不要緊，」我說。

　　「你還好吧，菲爾？」

　　「嗄？」菲爾的眼睛睜得跟車輪蓋一樣大：「還好，還好，幹嘛問？」

　　傑瑞聳聳肩，「你好像有點緊張兮兮的。」

　　「沒有啊，」菲爾猛搖頭：「沒有，絕對沒有。」他綻開一個大大的、虛弱的笑容。「我好得不得了，傑瑞。」

　　「好──哇，」傑瑞說，也微笑著，再次給我一個納悶的眼神。

　　這男人殺人──一個聲音低語。只為了好玩。殺過一打又一打的人。

　　「那麼，有什麼新鮮事嗎？」傑瑞問我。

　　殺──那聲音低語。

　　「嗄？」我說。

　　「有什麼新鮮事？」傑瑞複述一遍。「我是說，除了昨晚的槍戰之外。」

　　他剖開人的肚皮──那聲音嘶嘶低語。當他們還活著的時候，當他們還在尖叫著的時候。

　　「沒有，」我勉強道。「除了那個之外，其他方面大致上都維持現狀，傑瑞。」

　　他低笑兩聲，「你能活到現在算你命大，派崔克，你過的日子有夠刺激的。」

　　他們求饒，他大笑。他們禱告，他大笑。這個男人，派崔克。這個慈眉善目的男人。

　　「所謂愛爾蘭人的狗運吧，」我說。

　　「可不是嗎，」他舉起他那杯詹姆森，向我眨眨眼，一口喝光。「菲爾，」他說，倒著另一杯酒。「你最近都在忙些什麼？」

　　「什麼？」菲爾說。「你什麼意思？」

　　菲爾緊緊依附著他的座位，就像火箭依附著火箭推進器一樣，彷彿倒數已經開始，而他隨時會被射向屋頂。

　　「工作，」傑瑞道：「你還在幫蓋文兄弟工作嗎？」

　　菲爾眨巴著眼。「沒有，沒有了，我……呃……我現在是個私人承包商，傑瑞。」

　　「工作還穩定嗎？」

　　是這個男人剖開傑生．華倫的身體，切下他的四肢，割下他的頭顱。

　　「什麼？」菲爾舉瓶啜了幾口酒。「呃，是，滿穩定的。」

　　「你們兩個今天晚上滿遲鈍的唷，」傑瑞道。

　　「哈──哈，」菲爾軟弱地說。

　　是這個男人將凱拉．萊德的雙手釘入凍結的泥地。

　　他在我臉旁彈彈手指。

　　「你還在嗎，派崔克？」

　　我笑笑。「再來一瓶，傑瑞。」

　　「沒問題。」他的目光看定了我，沉著而猜疑，手臂探進後面的冰箱。

　　在我們身後的點唱機從〈任血流〉換上了〈子夜漫步者〉，那口琴聲像是來自墳墓、繚繞不散的詭笑聲。

　　他把啤酒遞給我。交瓶子時，拿著冰凍瓶子的手碰到了我。我強忍住把手縮回來的衝動。

　　「聯邦調查局盤問過我，」他說：「你聽說了沒？」

　　我點點頭。

　　「他們問的那些問題啊，我的天！當然，他們只是公事公辦，這個我了解，可是，真是一群不中用的雜種啊，我發誓。」

　　他向菲爾閃一個笑臉，但是表情跟他口中所說的話不搭調。這時我忽然意識到一股氣味，從我們進門以後就一直沒有消失過的。那是一股摻雜著汗臭、麝香，和混合著毛髮皮肉的悶臭氣味。

　　那不是傑瑞或菲爾或我的氣味，因為它不是人類的氣味。它是獸類的氣味。

　　我瞄瞄傑瑞身後的鐘。距離我跟戴文講話剛好過了十五分鐘。

　　他到底在哪裡？

　　我仍然可以感覺到傑瑞遞啤酒給我時，我的手被觸到的地方，那裡的皮膚正灼灼燒著。

　　就是那一隻手挖出彼得．史迪莫維奇的眼睛。

　　菲爾正在把身子向右方斜探，目光繞過吧台的轉角在看什麼東西。傑瑞看看我們兩個，收起了笑容。

　　我明知眼前的寂靜太沉重，太不自然，太可疑，但我不知道該怎樣打破它。

　　那股氣味又再侵襲我的嗅覺。它有種令人噁心的暖熟的氣息，我知道它來自我的右手邊，來自那漆黑的撞球房。

　　〈子夜漫步者〉唱完了，隨之而來的片刻寂靜漲滿了酒館。

　　我隱約聽到從撞球室傳來一種低低的、幾不可聞的咻咻聲，是呼吸的聲音。帕頓正隱身在暗處，監視著我們。

　　快說話呀，派崔克。不說話，就得死。

　　「那麼，傑瑞，」我說，嗓門乾得厲害，彷彿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裡。「你又有什麼新鮮事嗎？」

　　「沒什麼，」他說。我知道他已經放棄打哈哈了，他正公然監視菲爾的一舉一動。

　　「你是說，除了被聯邦調查局盤問之外？」我咧嘴笑，想在房間裡再次營造那種刻意的輕鬆氣氛。

　　「除了那個，嗯，」傑瑞說，眼睛仍盯著菲爾不放。

　　〈長長的黑面紗〉取代了〈子夜漫步者〉。又是一首關於死亡的歌，妙極了。

　　菲爾正盯著吧台轉角後面地板上的什麼東西，在我視線以外的。

　　「菲爾，」傑瑞道：「你在看什麼東西？」

　　菲爾霍然抬頭，接著眼瞼半垂，彷彿很窘的樣子。

　　「沒什麼，傑瑞，」他笑笑，雙手一攤：「我在看地上那只狗碗，因為，你知道，碗裡的狗糧還是濕的，就像帕頓剛剛還嚼過一樣，你確定牠在樓上嗎？」

　　本來應該是閒話家常一般的，我很確定那是他的原意，可是結果適得其反。

　　傑瑞的慈祥目光化為冷黑漩渦。他看我的眼神彷彿我是顯微鏡下的一條蟲。

　　我知道一切偽裝到此為止了。

　　我抬手拔槍。外面傳來輪胎戛然煞止的聲音。傑瑞把手探到吧台底下。

　　傑瑞大喝一聲：「埃古！」菲爾還僵在那裡不動。

　　那不僅只是莎劇裡的人物名字，那是一句攻擊號令。

　　我把槍拔出褲帶，帕頓從黑暗中飛身躍出。我看見傑瑞手中閃現剃刀的冷芒。

　　菲爾道：「啊不，不。」立即低頭閃避。

　　帕頓躍過他的肩膀向我飛撲過來。

　　傑瑞揮動手臂，我閃身後退，顴骨的頰肉被剃刀劈了個口子。帕頓像個旋轉球般朝我身上撞來，把我從凳子上撞倒在地。

　　「不，傑瑞！不！」菲爾大叫，掏槍的手卡在皮帶裡。

　　狗牙從我的額頭彈開，牠的頭往後揚起，口大張，朝我右眼咬下。

　　有誰尖聲駭叫。

　　我用那隻空著的手攫住帕頓的脖子，牠號叫，是一種結合吼聲跟吠聲的野蠻噪音。我緊緊捏住牠的脖子，但是上面肌肉往裡收縮，我的手抓不住那汗濕的皮毛，於是牠的頭又再向我俯衝下來。

　　牠蹬著後腿猛踢我的手臂，我把槍硬塞到牠肚腹間，然後扣動扳機──兩次──帕頓的頭猛地向後拗折，彷彿聽見有人叫牠的名字，然後便是一陣抽搐顫抖，嘴裡放出一串低嘶。牠的肌肉在我手中變軟，同時向右邊倒下，倒在那一列高腳凳間。

　　我坐起來，立刻向吧台後面的鏡子和瓶子連開六槍，但是傑瑞已不見蹤影。

　　菲爾倒在他凳子旁邊的地板上，手摀著喉嚨。

　　這時前門在重擊下被砸得粉碎，整扇脫出了門軸。我爬向菲爾，耳裡聽見戴文大叫：「別開槍！別開槍！他是好人！」接著又說：「肯錫，把槍放下！」

　　我爬到菲爾身邊，把槍放在他身旁的地上。

　　大部分的血從他喉嚨右邊流出。傑瑞在那裡落刀割了個切口，然後往另一端劃了一道形如微笑的傷口。

　　「救護車！」我大叫。「我們要救護車！」

　　菲爾看著我，一臉迷惘，亮紅的血從他指間汩汩流淌，流得滿手。

　　戴文遞給我一條吧台用的毛巾。我將它按在菲爾喉嚨上，兩隻手緊緊按住毛巾兩端。

　　「該死，」他說。

　　「別說話，菲爾。」

　　「該死，」他又說。

　　他的眸子刻劃著雙重的失敗感，彷彿自他出生那一天他便預知這一天的來臨，彷彿你自子宮誕生的那天，便注定了走贏家的好運抑或走輸家的衰運，而他自始至終就知道，他有天晚上會發現自己躺在某家酒館的地上，四周是橡膠磚浸泡在酸啤酒裡的餿臭味，喉嚨上一條大口子。

　　他想笑，然而，卻有眼淚溢出他的眼角，滑下太陽穴，隱進他深色的頭髮裡。

　　「菲爾，」我說：「你會沒事的。」

　　「我知道，」他說。

　　然後就死了。

第三十九章

　　傑瑞當時跑下了地窖，穿過地窖跑到隔壁大樓，最後從後門遁逃，就像他槍傷安琪那個晚上一樣。他跳上停在酒館後巷的福特托利諾，向新月街開去。

　　他從小巷衝出新月街時，幾乎與一輛巡邏警車相撞，等到他的車子尖嘯著拐進多切斯特道，已經有四輛警車追在他後面。

　　接著又有兩輛巡警車和一輛聯邦調查局的林肯車駛進多切斯特道，在它與港景街的轉角設下路障。傑瑞的車子沿著雪地向他們開過去。

　　傑瑞在萊恩遊樂場猛轉駕駛盤，駛上入口台階。結滿了冰的滑溜溜梯級跟斜坡沒兩樣。

　　他的車子在遊樂場中央甩著尾巴停了下來，警察和聯邦探員通通下車，以武器對準他。這時他打開行李箱提出人質。

　　一個是二十一歲的少婦丹妮爾．勞森，今早起便從瑞丁市她父母家裡失蹤。另一名人質是她的兩歲兒子坎貝。

　　傑瑞從行李箱提出丹妮爾時，她頭部以工業膠帶綁著一枝十二口徑的重型獵槍。

　　他將坎貝綁在自己背上，所用綁帶是他在綁架他們母子時，丹妮爾用的背包。

　　兩人都被施用了藥物。傑瑞的手指扣著獵槍扳機，在自己和丹妮爾身上灑上汽油，又在三人周圍的雪地澆上一圈汽油。過程中只有丹妮爾醒了過來。

　　之後傑瑞要求見我。

　　※※※

　　我在酒館裡。

　　我跪在菲爾的屍身旁邊，伏在他胸上痛哭。

　　我在十六歲之後就沒有再哭過，而此刻當我跪在我最長久的朋友身邊時，我的眼淚泉湧而至。我覺得我一向所熟悉的，我藉以確立我自己和我的世界的一切一下子被奪走了，被一條條撕裂了。

　　「菲爾。」我說，把頭埋在他胸口上。

　　※※※

　　「他要見你，」戴文說。

　　我抬頭看他，感到一切事與人都離我好遠好遠。

　　「誰？」我說。

　　「格林，」奧斯卡說。「他被困在遊樂場，他有人質。」

　　「你們有沒有神槍手？」

　　「有，」戴文道。

　　我聳聳肩。「射死他。」

　　「辦不到。」戴文遞給我一條毛巾讓我揩掉頰上的血。

　　奧斯卡告訴我格林怎樣把一個嬰兒綁在背上，用膠帶把獵槍黏牢在他母親的頭上，還有汽油的事。

　　然而，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真實感。

　　「他殺了菲爾。」我說。

　　戴文粗魯地抓住我的手臂拉我起身。

　　「是的，派崔克，他殺了菲爾。這會兒搞不好他還要多殺兩個人，要不要幫個忙防止這件事情發生？」

　　「好的，」我說。我的聲音不像我自己的聲音，像死人的聲音。「沒問題。」

　　※※※

　　他們陪我走到我的車子。我穿上他們給我的防彈背心，在我的貝瑞塔裡裝上新彈匣。波頓在馬路上跟我們會合。

　　「他被包圍了，」波頓說。「被重重包圍。」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麻痺，彷彿我的七情六慾一下子被挖空了，就像挖出一個蘋果核那麼簡單快速。

　　「要快，」奧斯卡道：「你只有五分鐘，接著他就會向人質下手。」

　　我點點頭。到達我的車子時，我在背心外面套上襯衫和夾克。

　　「你知道巴巴的倉庫嗎？」我說。

　　「知道。」

　　「倉庫的鐵絲網跟遊樂場的鐵絲網是同一個。」

　　「我知道，」戴文道。

　　我開了車門，打開置物匣，開始把裡面的東西搬出來堆在椅子上。

　　「你幹什麼，派崔克？」

　　「那鐵絲網，」我說：「有個洞。天黑看不見，因為只是一道裂口，不過你要是把它往裡會往裡面摺進去。」

　　「好的。」

　　我看見座位上那堆火柴夾、保單冊子、文件、螺絲釘裡，有一枝小鋼管的末端冒了出來。

　　「那個洞在鐵絲網東角，巴巴地盤的開端，柱子會合的地方。」

　　戴文看著那枝鋼管。我關上車門，沿著馬路向遊樂場走去。

　　「你那是什麼玩意？」

　　「單發手槍。」我鬆開錶帶，將鋼管塞在皮帶和手腕之間。

　　「單發槍？」

　　「巴巴給我的聖誕禮物，」我說。「許多年前。」我讓他看一眼。「一發子彈。我只要按這按鈕，它就像扳機似的，鋼管會發射子彈。」

　　他和奧斯卡看著它。「那只是一個消音器加上兩個轉軸跟螺絲、一支雷管跟一顆子彈的合成玩意。它會炸掉你的手，派崔克。」

　　「有這可能。」

　　遊樂場龐然在望。十五呎高的鐵絲網冰雪累累，冰封的樹木顯得黝黑沉重。

　　「你幹嘛要帶那玩意？」奧斯卡道。

　　「因為他一定強迫我繳械。」我轉身看著他們。「記得鐵絲網裡的洞啊，你們。」

　　「我會派個人進去，」波頓道。

　　「不，」我搖搖頭，朝戴文和奧斯卡的方向點個頭：「我要他們其中一個，我只相信他們兩個。你們中的一個從洞裡爬進去，從他背後潛近。」

　　「為了什麼呢？派崔克，他有──」

　　「──個嬰兒綁在背上。相信我，他倒地的時候你得當一下墊子。」

　　「我來當。」戴文道。

　　奧斯卡嗤之以鼻。「你的膝蓋太不行了吧？狗屎，你在那雪地上爬不了十碼。」

　　戴文瞪著他。「哦？試問你又打算怎樣把你的鯨魚大屁股，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拖過整個遊樂場呢？」

　　「我是黑人，夥計，我與黑夜渾成一體。」

　　「到底誰去？」我說。

　　戴文喟嘆一聲，向奧斯卡捅了捅大拇指。

　　「鯨魚大屁股，」奧斯卡不平地說：「嗄？」

　　「遊樂場見，」我說，從人行道朝遊樂場走去。

　　※※※

　　我兩手交替攀著扶欄爬上台階。

　　街道和馬路上的冰層都在白天被鹽與輪胎消溶了，然而遊樂場卻成了個溜冰場。由於場中央的步道稍稍傾斜，積了一個水塘，至少有兩吋青黑色的冰雪覆蓋在上面。

　　樹木、籃球圈、爬爬架跟鞦韆架都成了純玻璃製的。

　　傑瑞站在遊樂場中央。那地方本來應該是個噴水池或青蛙池什麼的，但是市政府花光了錢。現在只有一片水泥盆地，繞場設置了幾張休憩長凳，你可以帶小孩去這個地方，看看自己繳的稅款是怎樣被花掉的。

　　傑瑞的車子斜斜停放；我走近時他正靠著引擎蓋。從我的角度看不見他背上的嬰兒，但我看見跪在傑瑞腳旁的丹妮爾．勞森，空空的眼神如某個已接受自己必死的人。在行李箱裡被關了十二個小時後，她的頭髮全堆在左邊，彷彿有隻手把它固定在那裡，臉上滿是睫毛膏的污痕，眼角被汽油灼得通紅。

　　她讓我想起我看見過的奧許維茲或達浩納粹集中營照片，或者波士尼亞內戰照片裡的那些女人。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經落在人間的保護範圍以外。

　　「嗨，派崔克，」傑瑞道：「夠近了。」

　　我停下腳步，距車子六呎，距丹妮爾．勞森四呎。我的腳尖剛好碰觸到汽油圈的邊緣。

　　「嗨，傑瑞，」我說。

　　「你鎮靜得很啊。」他揚起被汽油澆濕的一道眉毛，鏽紅頭髮黏在腦門上。

　　「累了，」我說。

　　「你的眼睛紅紅的。」

　　「你說紅就紅吧。」

　　「據我猜想，菲爾．狄馬西死了。」

　　「是。」

　　「你為他哭了。」

　　「是的，我哭了。」

　　我向丹妮爾．勞森看一眼，想要擠出一點關心她下場的精力。

　　「派崔克？」

　　他靠向車子，黏在丹妮爾．勞森頭上的獵槍隨著他的動作把她向後拉扯。

　　「什麼事，傑瑞？」

　　「你是不是受驚過度了？」

　　「我不知道。」

　　我轉動著頭，環視四周的冰柱子、暗黑的雨、警車的藍白燈號，和趴在車蓋上、撒手撒腳掛在電話線桿上、跪在遊樂場四周屋頂上的警察和聯邦警探。他們全部，每一個，都拿槍向前方指著。

　　槍、槍、槍。三百六十度的純暴力。

　　「我以為你受驚過度了，」他跟自己點點頭。

　　「呃，該死，傑瑞，」我說，抓了抓不斷被雨打濕的頭：「我兩天沒睡覺了，而且你不是殺了就是傷了差不多每個我關心的人，所以呢，我不知道我該有什麼感覺啊？」

　　「好奇，」他說。

　　「好奇？」

　　「好奇，」他重複，猛扳一下獵槍。丹妮爾．勞森的脖子隨著他的動作歪扭到一邊，頭撞到他膝蓋上。

　　我看看她，她不驚慌也不生氣。她被打敗了，跟我一樣。我試著基於這一點建立我們之間的連繫，強迫自己生出七情六慾，但它就是無影無蹤。

　　我又看著傑瑞。

　　「對什麼好奇，傑瑞？」我把手放在臀上，觸到槍柄。我想起他還沒叫我繳械，好奇怪。

　　「對我，」他說：「我可殺了不少人啊，派崔克。」

　　「恭喜你揚名立萬。」我說。

　　他又擰一下獵槍，丹妮爾．勞森被他扯得雙膝離地。

　　「你覺得很逗嗎？」他說，手指扣緊獵槍扳機。

　　「不，傑瑞，」我說：「我沒任何感覺。」

　　越過車子的行李箱，我注意到黑暗中有一片鐵絲網向前捲起，露出一個大洞。然後鐵絲網被放下來，那個大洞隨之消失。

　　「沒感覺？」傑瑞說。「這麼辦吧，派崔克──讓我瞧瞧你有多麼的沒感覺。」他伸手到他腦袋後面，把嬰兒抓到前面來，拳頭攫住他背上的衣服，將他高舉過頭。「他比我丟過的一些石頭還輕。」

　　嬰兒依舊昏迷不醒。說不定死了，我不知道。他眼瞼密密閉閤，像很痛似的，小腦袋稀稀的長著幾根金毛髮。他看來比枕頭還軟。

　　丹妮爾．勞森抬起頭來，用頭猛撞傑瑞的膝蓋。她的叫聲被嘴巴上的膠帶密封住。

　　「你打算把嬰兒扔到地上嗎，傑瑞？」

　　「當然，」他說：「幹嘛不？」

　　我聳聳肩：「幹嘛不呢，他又不是我的孩子。」

　　丹妮爾．勞森的眼球鼓突，瞳孔在詛咒我。

　　「你心力交瘁了，派崔克。」

　　我點點頭。「我什麼都沒有了，傑瑞。」

　　「把槍拿出來，派崔克。」

　　我照做，正要把槍扔到雪地上。

　　「不，不，」傑瑞說。「你拿著。」

　　「拿著？」

　　「當然啊，最好再往槍膛裡裝一顆子彈，用它指著我。來嘛，會很好玩的。」

　　我依言照辦，抬起手臂，瞄準他額頭正中。

　　「這才像話，」他說。「我很遺憾你因為我而心力交瘁，派崔克。」

　　「不，你不遺憾，你做這一切的目的之一不就是這個嗎？」

　　他笑笑。「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想實習一下你的狗屁『非人性論』，不是嗎？」

　　他聳聳肩。「有的人不認為是狗屁。」

　　「有的人會在北極買防曬油，傑瑞。」

　　他大笑出聲。「在伊凡卓身上滿管用的。」

　　「所以你等了二十年才復出？」

　　「我壓根兒沒有退休，派崔克。不過，鑑於我對普遍人類處境所要進行的實驗，以及我對三位一體的法力有著某種信仰，是的，亞歷和我必須等到你們都長大一點，還要等到亞歷找到像伊凡卓這樣夠格的學生。此外我要花上許多年擬訂計畫，亞歷也必須在伊凡卓身上費一番工夫，直到我們確定他跟我們是同類的人。我覺得一切都功德圓滿了，你說呢？」

　　「當然，傑瑞，隨你怎麼說。」

　　他翹起肘彎，讓嬰兒的頭頂對準雪地，然後目光盯著地面，像要找個最佳的著地點。

　　「你打算怎麼做，派崔克？」

　　「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傑瑞。」

　　他笑了。「你此刻開槍的話，他媽媽死定了，小孩多半也逃不掉。」

　　「我同意。」

　　「你不開槍嘛，搞不好我會讓這小孩的腦袋撞到雪地上。」

　　丹妮爾把頭往上掙，想掙脫獵槍。

　　「我那樣做的話，」傑瑞道。「你兩個都救不了。所以我們眼前有個選擇，你有個選擇，派崔克。」

　　傑瑞車子底下的雪地被奧斯卡的影子染黑了。他在車子的另外一邊一吋吋爬行。

　　「傑瑞，」我說：「你贏了，不是嗎？」

　　「你怎麼看？」

　　「我要是說得不對，請糾正我。我該為我爸對查理斯．勒格史東所做的事贖罪，對嗎？」

　　「說對了一部分，」他說，仰頭看著嬰兒的腦袋，角度略斜，好觀看他那雙緊閉的眼睛。

　　「好吧，現在我落到你手中了。你想的話，開槍好了，我不怪你。」

　　「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你，派崔克，」他說，眼睛仍在嬰兒身上轉。他噘起嘴唇發出咕咕咕的哄小孩的聲音。「昨晚在你搭檔家，你知道嗎？伊凡卓本來應該殺掉她，留你活命，好讓你活得內疚，活得痛苦。」

　　「為什麼？」

　　雪地上，奧斯卡的影子帶頭先行，從車頭伸展出去，不均勻地分佈在傑瑞身後的動物石雕和木馬上。是遊樂場後方的街燈將影子投射到地面，我心想不知是哪個天才竟沒想到在奧斯卡潛進柵欄前先把街燈關掉。

　　只要傑瑞扭一扭頭，這整個爛攤子便要立即白熱化。

　　傑瑞揮動手臂，將小孩前後搖擺。

　　「以前我常常這樣提著我的孩子，」他說。

　　「倒提在雪地上？」我說。

　　他嘻嘴笑笑。「嗯……不，派崔克，只是把他抱在懷裡，聞他的氣味，偶爾親親他的頭頂。」

　　「但他死了。」

　　「是的。」傑瑞仰頭凝視孩子的臉，學他的樣子把自己的臉也皺成一團。

　　「所以──怎麼說，傑瑞──因為那樣，一切都變得合理了嗎？」

　　是我的聲音洩了底。我不確定為什麼或怎樣發生的，然而它明明白白在我的聲音裡出現了──一絲最輕微的感情流露。

　　傑瑞聽見了。「把你的槍丟到右邊。」

　　我看看它，像不在乎似的，像我壓根兒不知道我手中有槍。

　　「馬上。」傑瑞打開手掌，嬰兒從半空中直線下墜。

　　丹妮爾隔著膠帶尖叫，用頭猛撞獵槍。

　　「好吧，」我說。「好吧。」

　　嬰兒的頭往地上俯衝，傑瑞及時抓住他的腳踝。

　　我把槍丟到爬爬架底下的泥濘沙坑。

　　「現在輪到你的後備槍。」傑瑞說，將嬰兒像鐘擺似的搖來搖去。

　　「操你的，」我說，看著那雙小腳踝不太穩當地吊在他手中。

　　「派崔克，」他揚起眉毛說：「看來，你有點醒過來了，丟下你的後備槍。」

　　我拔出菲爾被傑瑞割破喉嚨時手中拿著的槍，把它丟在我的槍旁邊。

　　奧斯卡一定已經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因為那影子開始往車後撤退，他的腿再次出現在車子的前輪與後輪之間。

　　「我兒子死的時候，」傑瑞說，將坎貝．勞森的臉拉過來貼住自己的臉，用鼻端愛撫他軟綿綿的臉蛋。「一點預警也沒有。他在院子裡，才四歲，亂叫亂喊，然後呢……再也沒有聲音了。他腦子裡的一個活門鬆脫了。」他聳聳肩。「就那樣鬆脫了。他腦門充血，他就死了。」

　　「死得夠可憐的。」

　　他又給我那個委婉和氣的笑容，「你再對我自作聰明，派崔克，我就砸爛這小孩的腦袋瓜。」他歪一歪頭親一下坎貝的臉蛋。「如此這般，我兒子死了。我發現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可能被預測或預防。上帝決定布雷登．格林今天得死，他今天就得死。」

　　「你太太呢？」他順了順坎貝的頭髮，嬰兒的眼睛仍然緊閉。

　　「我太太，」他說。「嗯……我殺了她，是的。不是上帝，是我。我不知道上帝給那女人定下了什麼樣的計畫，但我肯定我把計畫弄砸了。我對布雷登的人生也有計畫，她把計畫給弄砸了。祂多半對凱拉．萊德的人生也有計畫，但祂不得不改變計畫了，對不對？」

　　「那麼，哈迪門……」我說。「他是怎樣開始參與這一切的？」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小時候遇上黃蜂的故事？」

　　「有。」

　　「嗯，不是黃蜂，亞歷喜歡加油添醋。我當時在場，應該是蚊子才對。他整個被裹在蚊子形成的一團雲霧裡，等他從雲霧裡出來的時候，我可以看見良知的標記已經從他身上被抹除了。」他微笑，我可以在他眼裡看見蚊子雲霧和幽暗的湖水。「於是，在那之後，亞歷和我建立了一種師生關係，後來更發展成多重意義的關係。」

　　「那他──怎麼？──自願坐牢以便保護你嗎？」

　　傑瑞聳聳肩。「坐牢對一個像亞歷這樣的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的自由是絕對的，派崔克，因為他的心靈自由。柵欄無法困住他，即使在牢房裡，他也比許多在外面的人更自由。」

　　「那為什麼還要懲罰把他送進牢裡的黛安德拉．華倫？」

　　他皺起眉頭。「她貶低了亞歷。在證人席上，她試圖向一個由笨蛋組成的陪審團解說亞歷這個人，簡直是奇恥大辱嘛。」

　　「那麼，這一切，」──我做個橫掃遊樂場的手勢──「之所以發生，就是因為你和亞歷要向誰報復嗎？」

　　「向『某人』報復，」他改正我的句子，又微笑起來。

　　「上帝？」我說。

　　「這麼說有點把事情太過簡化，不過，在我死後，如果你必須用這種膚淺的言論敷衍媒體，儘管請便，派崔克。」

　　「你會死嗎，傑瑞？什麼時候？」

　　「在你採取行動的時候，派崔克，你會殺了我。」他向警察的方向擺了擺頭：「不然，他們會。」

　　「人質呢，傑瑞？」

　　「其中一個死掉，最少一個。你救不了他們兩個，派崔克，根本辦不到。你認命吧。」

　　「我認。」

　　丹妮爾．勞森細看我的表情，看我是不是在開玩笑。我跟她對視好一會兒，讓她知道我不是。

　　「其中一個會死，」傑瑞說：「這一點我們同意了？」

　　「是。」

　　我以腳跟為軸，將左腳旋向右邊，左邊，然後又旋向右邊。我希望落在傑瑞眼裡，這只是個漫不經心的動作。然而，如果奧斯卡看見了，我希望它的意義不只是如此。我不能冒險再向車子望去，只能假設他在那裡。

　　「一個月前，」傑瑞說：「你會不計一切救他們兩個，你會絞盡腦汁，但是你現在不會了。」

　　「是的，你教我教得很好，傑瑞。」

　　「你為了逮到我毀了多少個人？」

　　我想起賈克和凱文。接著又想起葛瑞絲和梅兒。當然還有菲爾。

　　「夠多的，」我說。

　　他大笑。「很好，很好。滿好玩的，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好吧，你從來不曾蓄意殺過任何人，對不對？但我告訴你，我也從來沒有確切計畫過以殺人為職志。我在暴怒中殺死我太太，完全不是有預謀的……殺了她之後，我難受死了。我吐了，那兩個禮拜都在冒冷汗，然後有天晚上，我開著車子經過曼斯菲德附近的一段舊路，周圍數哩都沒有其他車子。我經過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小夥子，我突然有個衝動──有生以來最強烈的衝動。我從他右邊經過，我可以看見腳踏車上的反射鏡，看見他那張認真和聚精會神的臉。有個聲音對我說：『轉一轉駕駛盤，傑瑞，轉一轉駕駛盤。』於是我轉了一下駕駛盤，我只是把我的手向左邊轉了四分之一吋，他便整個彈起來撞到樹幹上。我往回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還有點氣息，我看著他死去。我感覺很好，而且只有越來越好。那個知道了我為太太的死找替死鬼頂罪的黑人小子，還有後來的每一個，卡爾．摩里森等等，感覺只有越來越好、越來越好。我沒有後悔。抱歉，但我沒有，所以，在你殺我的時候──」

　　「我不會殺你，傑瑞。」

　　「什麼？」他猛抬頭。

　　「你聽見了，讓另一個人送你光榮上路吧。你只是一粒沙子，老兄，你什麼都不是，你不配我殺你要用的那顆子彈，不配為此在我的靈魂留下污點。」

　　「你又在故意激怒我嗎，派崔克？」他將坎貝．勞森從他肩膀上拿下來，高舉過頂。

　　我曲一曲手腕讓鋼管落到手心裡，聳一聳肩。「你是個笑柄，傑瑞，我只是直話直說。」

　　「是嘛？」

　　「絕對是。」我跟他冷冷的目光相對：「你也會被取代，就像一切其他的事物，也許一個星期後吧，頂多。另一個愚蠢變態的笨蛋會出現，殺幾個人，報紙會大幅報導，《重案實錄》（譯柱：美國新聞深度報導式的電視節目）也大幅報導，你就已經是昨日的新聞了。你的十五分鐘風光就此玩完，傑瑞，還沒有造成什麼影響就成為過去了。」

　　他將坎貝．勞森頭下腳上倒轉過來，再度抓住他的腳踝，手指將獵槍扳機按下八分之一吋。丹妮爾閉上一隻眼睛迎接她肯定必將來臨的轟擊，另一隻眼仍注視著她的小孩。

　　「他們會記得這個，」傑瑞道：「相信我。」

　　他將手臂向後擺動，如同壘球投手做投球前的擺臂動作。坎貝被擺到他身後的黑暗裡，小小白白的身軀猶如回到子宮般消失不見。

　　可是，當傑瑞把手臂前擺，想要將嬰兒拋向空中之際，坎貝已不在他手中。

　　他低頭察看，驚疑不定，這時我飛身向前，雙膝著地，左手食指插進獵槍扳機與護圈之間。

　　傑瑞狠命按下扳機。他發現被我的手指卡住了，看了看我，然後力道極大地猛夾下來，我的指骨登時斷折。

　　他左手亮出剃刀，我將單發槍戳進他右掌中。

　　甚至在我扣動扳機前，他便已尖聲怪叫。那是一種淒厲的叫聲，像一大群土狼咭咭呱呱亂吠亂叫，剃刀割進我脖子時如同愛人的舌尖，直到刀刃被我的腮幫骨絆住。

　　我按下單發槍的扳機，卻沒有動靜。

　　傑瑞叫得更大聲，從我的肉裡拔出剃刀，立即揚手再刺。我緊閉眼睛，瘋了似的連按扳機三次。

　　傑瑞的手爆炸了。

　　我的手也爆炸了。

　　剃刀掉到我膝旁的雪地上。我丟下單發槍，傑瑞手臂上的膠帶和汽油霎時轟然起火，丹妮爾的髮絲也著了火。

　　傑瑞昂首揚頭，嘴大張，興奮若狂地大吼。

　　我抓起剃刀，但我感覺不到它，那隻手的神經線似乎已停止操作。

　　我一刀切斷獵槍末端的膠帶，丹妮爾一歪身往冰雪裡栽下去，頭滾在冰封的沙地上。

　　我從獵槍裡抽出那根斷折的手指，傑瑞把槍管向我的頭擺過來。

　　一雙並列的槍口穿越黑暗而來，猶如無憐憫或無靈魂的眼睛，我抬起頭來迎接它，傑瑞的咆哮聲充斥我的耳朵，火舌舔著他的脖子。

　　再見了，我想道。你們每個人。此生不枉了。

　　奧斯卡的頭兩槍射進了傑瑞的後腦門，從他的前額中央穿出來。第三槍命中他的背部。

　　傑瑞那條熊熊燃燒的手臂裡抓著的獵槍，出於反射揚了起來，緊接著便有子彈從前方射來，同時好幾發。傑瑞像牽線木偶般轉著圈子，然後向前仆倒，倒下去時獵槍轟轟鳴放兩下，在雪地上射出子彈孔。

　　他膝蓋先著地。有一剎那，我不確定他是不是死了，他的鏽紅頭髮著了火，頭向左邊歪側，一隻眼消失在火燄裡，另一隻眼隔著重重熱浪向我一閃一閃，瞳孔得意洋洋的取笑我。

　　派崔克──那隻眼睛在密集的煙霧中說──你還是什麼都不懂。

　　奧斯卡從傑瑞屍身的另一邊冒出來，坎貝．勞森正被他緊緊抱在因喘氣而劇烈起伏的巨大胸膛上。眼前的景象──如此柔軟纖弱的小東西被如此粗壯魁梧的龐然大物抱在懷中──引得我大笑不迭。

　　奧斯卡自黑暗中向我走來，繞過傑瑞正在燃燒的屍體。傑瑞四周的汽油圈紛紛著火，我感到一波波熱力向我湧來。

　　燃燒吧，我想，燃燒吧。上帝佑我，可是，燃燒吧。

　　奧斯卡剛一跨過汽油圈的外圍邊界，整個圓圈便騰起黃色的火焰。我發現自己越笑越起勁。奧斯卡看看那火，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我感覺到涼涼的兩片唇在我耳朵上吻了一下，等我朝她看時，丹妮爾已經從我身旁跑了過去，衝上前去從奧斯卡懷中接過她的孩子。

　　他走到近處，龐大的身影罩在我身上。我抬眼看他，他凝神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怎樣，派崔克？」他綻開燦爛的笑容。

　　在他身後，傑瑞在雪地上燒。

　　不知為什麼這一切都他媽的好笑極了，儘管我知道一點也不好笑。我知道一點也不好笑。我知道的，但是他們把我放上救護車的時候我還一直笑啊笑個不停。

尾聲

　　傑瑞．格林死後一個月，警方在久已關閉的德罕觀護所食堂發現他的屠宰場。

　　除了儲藏在幾個冷凍箱裡的受害人肢體殘骸外，警察還找到一張名單，傑瑞在上面把他從一九六五年起所殺害的每一個人姓名都列出來了。傑瑞殺害他太太時二十七歲，死時五十八歲。根據名單所載，這三十一年間，他──有時獨力行事，有時在查理斯．勒格史東、亞歷．哈迪門或伊凡卓．阿魯賀等人的協助下──殺害了三十四人。

　　一個警方的心理學家估計，人數可能更多。他提出說一個像傑瑞那樣狂妄自大的人，很有可能將受害人區分為「較重要」或「較次要」。

　　三十四名受害人當中，有十六名是逃家少年。正如波頓所懷疑的，其中一名在德州的拉博克市遇害，另一名在佛羅里達州的戴德郡未併入區被殺。

　　他死後三週半，考克斯出版社發行了一本真實犯罪體裁的《波士頓肢解狂魔》，由《新聞報》的一個記者所撰。書出來後熱賣了兩天，可是一旦德罕的屠宰場被發現，大家便興趣缺缺了，因為就連一本只用了二十四天寫成的書也跟不上時代的步伐。

　　傑瑞．格林的死因經內部調查後裁定，在奧斯卡以頭三槍有效導致死者死亡之後，狙擊手還繼續向死者屍身發射十四發子彈，警員與聯邦探員是在合法執行「必要的、極端的武力」。

　　史丹利．提姆森從墨西哥飛抵洛根機場時被逮捕，所依罪嫌為共謀謀殺勒格史東以及妨害聯邦調查程序。

　　在審核過勒格史東一案之後，州法院決定由於該案的僅存人證只有一個精神分裂患者、一個神智不清的酒鬼和一個等不到案子送審便要不治的愛滋病患者，又因為已經沒有任何實體證據留存下來，他們會將提姆森的檢控事宜交由聯邦機關處理。

　　我聽到的最新消息是，提姆森準備以承認妨害罪為條件，換取檢方撤銷他的共謀罪名。

　　※※※

　　亞歷．哈迪門的律師向州高等法院提出聲請，要求立即推翻他委託人的判決，而且因為提姆森與愛德華艾弗瑞防衛協會將因勒格史東一案受到檢控，他要求法院立即減輕他委託人的刑期。

　　該律師又在民事法院提出第二訴訟，被告人是麻薩諸塞州政府、現任州長、警察局局長，以及於一九七四年掌理該等職位的人士。該律師辯稱亞歷．哈迪門受到非法監禁，理該獲得六千萬美元賠償金──或他每坐過一年監便賠他三百萬美元。該律師又說，由於獄方對他委託人的同囚囚犯監管不足，致使他的委託人染患愛滋病，從而進一步受害於州政府，因此當局應當在他尚有剩餘壽命時立即將他釋放。

　　有關推翻哈迪門判決的聲請，目前尚在待決階段。

　　※※※

　　有傳聞說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藏身在開曼群島。

　　另一個傳聞則是報章上鮮有報導的，就是說他們在胖子弗雷迪．康斯坦丁的命令下被殺了。重案組的約翰．科霍斯基警官說：「沒有的事。凱文和賈克的一貫作風是，只要風聲一緊便消失無蹤。弗雷迪沒理由要殺他們，他們是他的搖錢樹啊，他們一定是躲到開曼群島去了。」

　　又或者不是。

　　※※※

　　黛安德拉．華倫辭去布萊斯大學的顧問職位，私人診所亦暫時歇業。

　　艾力克．高特繼續在布萊斯任教，他的祕密暫保無虞。

　　※※※

　　伊凡卓．阿魯賀的父母，將兒子青少年期的一部日記以五萬元賣給一個小報式電視節目。製作人後來提出訴訟要求對方原款退還，理由是日記所載不過是一個仍然完全健康的心靈所思所想而已。

　　彼得．史迪莫維奇和潘蜜拉．史托克的父母聯合起來提出團體訴訟，為伊凡卓．阿魯賀被放出監獄一事控告州政府、州長（又是他）以及華爾波監獄。

　　※※※

　　坎貝．勞森沒有因為傑瑞．格林所用的過量氯仿而受到任何損傷。按照醫生的說法，這簡直是個奇蹟。他應該有永久性腦損傷才對，然而他醒來時除了頭有點痛便沒事了。

　　他母親丹妮爾寄給我一張聖誕卡，裡面的短箋嘮嘮叨叨講了一大堆道謝的話。她向我保證，任何時候我路過瑞丁，都可以享用勞森家的熱餐與友誼。

　　※※※

　　葛瑞絲和梅兒在傑瑞死後兩天從紐約州北部一處安全所在返家。葛瑞絲重新取得她在貝絲以色列醫院的職位，我出院那天她打電話給我。

　　那是禮貌含蓄代替親密的拘謹對話。我們尷尷尬尬要結束談話時，我問她要不要哪天出來去喝一杯。

　　「我想這不是個好主意，派崔克。」

　　「以後都不是嗎？」我問。

　　隨之而來是一段長長的、打不破的沉默。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說：「我對你總是在意的。」

　　「可是……」

　　「可是我把女兒放在第一位，我不能冒險再讓她接觸你的生活。」

　　從我的喉嚨到胃部像有個大洞在破裂、擴張、延伸。

　　「我可不可以跟她談談？說聲再見？」

　　「我不認為那樣做有什麼好處，對你或對她。」她的聲音哽咽了。她短促地吸一吸氣，像一聲啜泣。

　　「有時候讓事情淡化反而更好。」

　　我閉了閉眼，把頭靠在話筒上一會兒。

　　「葛瑞絲，我──」

　　「我得掛了，派崔克。你保重啊，我這話是真心的，別讓你的工作毀了你，好嗎？」

　　「好的。」

　　「你答應我？」

　　「我答應，葛瑞絲，我──」

　　「再見，派崔克。」

　　「再見。」

　　※※※

　　安琪在菲爾喪禮後的第二天離去。

　　「他死了，」她說：「因為他愛我們太深，而我們愛他不夠。」

　　「你為什麼這麼說？」我俯視著新挖的墓穴，冷硬的泥土裡的一個方塊。

　　「這場仗不該由他來打，但他還是扛槍上陣了。為了我們。但我們卻愛他不夠，沒有阻止他牽連進來。」

　　「我不知道事情是不是這麼簡單。」

　　「是的，」她向我保證，往墓穴裡的棺木擲下鮮花。

　　※※※

　　我的公寓堆積了大堆郵件──帳單、超市小報、本地電視台和電台邀我上談話節目的邀約信函。談、談、談──我想道──愛談就談吧，但是管你怎樣高談闊論也無法改變格林存在於世，以及許多他的同類存在於世的事實。

　　我從郵件堆裡揀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是安琪寄來的明信片。

　　是兩週前從羅馬寄出的。圖片是在梵蒂岡上空撲動翅膀的鳥兒。

　　□□□

　　派崔克：

　　這裡好美。你想這棟大廈裡的小夥子們這些日子裡，都在對我的人生和我的身體打什麼主意呢？這邊的男人不斷掐我們的屁股，過不了多久我就得海扁一個，引發一樁國際事件，我知道準會這樣。明天去塔斯卡尼。然後，誰知道呢？瑞妮跟你說「嗨」，叫你別擔心鬍子，她向來就覺得你留鬍子好性感。是我妹妹說的──我發誓。保重。

　　想你，

　　　　安琪

　　※※※

　　想你。

　　※※※

　　我聽從朋友的忠告，在十二月的第一週諮商了一個精神科醫師。

　　一個小時後，他告訴我說我患了臨床憂鬱症。

　　「這我知道，」我說。

　　他探前身體。「那我們該怎樣幫助你解決這問題呢？」

　　我瞄一眼他身後的一扇門。該是個衣櫥，我想。

　　「你有沒有在那裡面藏著葛瑞絲．高或梅兒．高？」我說。

　　他還真的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沒有，不過──」

　　「安琪呢？」

　　「派崔克──」

　　「你能不能讓菲爾復活，能不能讓最近那幾個月沒有發生？」

　　「不能。」

　　「那你幫不了我的忙，醫生。」

　　我給他寫了一張支票。

　　「可是，派崔克，你有深度憂鬱，你需要──」

　　「我需要我的朋友，醫生。我很抱歉，但你是個陌生人。你的忠告或許十分管用，不過無論如何只是一個陌生人的忠告，而陌生人的忠告我是向來不聽的，這是我媽教我的。」

　　「但是，你始終需要──」

　　「我需要安琪，醫生，就這麼簡單。我知道我有憂鬱症，但是現在我沒法改變，也不想改變。」

　　「為什麼不？」

　　「因為這種狀態是自然的，就像秋天。要是你經歷過我所經歷的事情，你非憂鬱不可，不然你就是個瘋子，對不對？」

　　他點點頭。

　　「謝謝你所費的時間，醫生。」

　　∮

　　耶誕前夕
　　晚上七點三十分

　　※※※

　　如此這般我坐在這裡。

　　在我家門廊上。有人在便利商店槍擊一個神父的三天之後，等待著我的人生再度起步。

　　我的瘋房東史丹尼斯竟然邀我明天過去他家吃聖誕餐，但我拒絕了，說我安排了其他節目。

　　我或許會去里奇和雪莉琳家，或許去戴文家。他和奧斯卡邀我參加他們的單身漢聖誕派對，微波爐火雞餐和大分量的傑克丹尼爾威士忌。聽起來確實誘人，可是……

　　我以前就試過一個人過聖誕節，好幾回了，不過從來不像這回這樣。我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這刻骨的寂寞，這錐心的絕望。

　　「我們可以同時愛上不只一個人，」菲爾說過：「人總是夾纏不清的。」

　　我肯定是個夾纏不清的人。

　　獨坐門廊，我覺得我愛安琪跟葛瑞絲跟梅兒跟菲爾跟凱拉．萊德跟傑生跟黛安德拉．華倫，還有丹妮爾跟坎貝．勞森。我愛他們每一個，想念他們每一個。

　　我因此加倍地寂寞。

　　菲爾死了，我知道，但我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還沒有接受到我不會希望──那麼熱切地希望──他沒有死。

　　我可以看見我們小時候爬出各自家裡的窗戶，在馬路上會合，然後一起在上面奔跑，因為溜得輕易而大聲笑，穿過冷得刺骨的寒夜去敲安琪的窗，拉她加入我們的亡命團體。

　　然後我們三個就開溜了，消失在夜色中。

　　我不知道我們夜出遊蕩時大多時候都在幹些什麼，我也不知道當我們走過社區裡那漆黑一片的水泥森林時，我們都在談些什麼。

　　但我只知道那已足夠了。

　　※※※

　　想你，她這麼寫。

　　我也想你。

　　想你多過想我手部那些切斷了的神經線。

　　※※※

　　「嗨，」她說。

　　我正在門廊上的椅子裡打盹。一睜眼，便看見今冬的初雪。我對著雪花眨巴眼睛，甩了甩頭，想要擺脫她那殘酷甜美的聲音。那聲音如此清晰，使我在那瞬間幾乎要像個傻子般以為我不是在做夢。

　　「你不冷嗎？」她說。

　　我真的醒了。那句話不是來自夢中。

　　我在椅子裡轉身。她小心翼翼踏上門廊，彷彿很在意她會破壞初雪飄在林木上的溫柔情景。

　　「嗨，」我說。

　　「嗨。」

　　我站起身。她在我六吋外停下來。

　　「我離不開這兒，」她說。

　　「我很高興。」

　　雪落在她頭髮上，閃現一剎那的白芒，隨即溶化消失。

　　她有些顛躓地踏出一步，我也向前踏了一步，然後我就已經擁著她，厚實的白色雪花簌簌落在我們身上。

　　冬天，真正的冬天，來了。

　　「我想你，」她說，把身體向我擠來。

　　「我也想你，」我說。

　　她吻我的臉頰，撥弄我的頭髮，凝視我許久，雪花聚集在她的眼睫毛上。

　　她低下頭。「我也想他，很想很想。」

　　「我也是。」

　　她抬起頭時，臉上一片濕潤，我不知道是溶掉的雪還是什麼。

　　「有什麼聖誕節目？」她說。

　　「你來說。」

　　她揉揉左眼。「我滿想跟你一起過，派崔克，行嗎？」

　　「這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聽的一句話，安琪。」

　　※※※

　　我們在廚房沖了熱巧克力，隔著杯緣相互對望，客廳的收音機向我們播報最新的氣象預報。

　　這一場雪，播報員說，是今冬來襲的首場主要暴風雪的先驅。我們早晨醒來的時候，他向我們承諾，將已經落下十二至十六吋的雪。

　　「真正的雪耶，」安琪道：「誰料得到啊？」

　　「也該是時候了。」

　　氣象預報結束後，播報員帶來關於艾迪．布魯爾神父的最新消息。

　　「你想他還能支持多久？」安琪道。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

　　我們啜著杯子裡的熱巧克力，聽播報員報告說，市長呼籲更嚴峻的手槍管制法例，州長呼籲更強硬的行為約束令，好讓另一個艾迪．布魯爾不會在不湊巧的時候走入不湊巧的便利商店，好讓另一個蘿拉．史黛兒可以跟她的暴虐男朋友分手而不必擔心遭毒手，好讓這世界的詹姆士．法黑之流的人不再讓我們擔驚受怕。

　　好讓我們的城市有一天會跟人類墮落之前的伊甸園一樣安全，我們的生命受到保護，而那些具有傷害性的隨機力量不能傷害我們。

　　「我們到客廳去吧，」安琪道：「把收音機關掉。」

　　她伸出手來。我在廚房的黑暗中握住她的手。雪花將我的窗戶塗上柔柔白點，我尾隨她踩過走廊走向客廳。

　　艾迪．布魯爾的情況沒有改變，他仍舊處於昏迷狀態。

　　播報員說，全城的人在等待。

　　播報員向我們許諾，全城的人屏息以待。

　　──ＥＮ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