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黑咖啡》

阿嘉莎．克莉絲蒂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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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斯．奧斯本（Charles Osborne）根據阿嘉莎．克莉絲蒂一九三○年的同名戲劇改寫的長篇小說，出版於一九九八年。

簡介：

　　物理學家克勞德．阿莫裡爵士研究出了一個全新的方程式，預示著一種全新的、威力驚人的新型炸藥即將誕生。

　　然而，他那張寫有方程式的至關重要的紙片卻在家裡被盜了。坐在書房裡，審視著在場的每一位親友，克勞德爵士關上了燈，希望竊賊能在黑暗中歸還方程式，然而當燈光再次亮起時，他已經離開了人世……

　　於是，白羅來了，他將在海斯汀和傑普警巡的協助下，破解這起謀殺案、遏制一場世界性的恐怖危機，並化解這個家庭裡由來已久的各種矛盾與隱憂……

序言

　　幾乎可以肯定的，我的外婆阿嘉莎．克莉斯蒂因不滿他人於一九二八年所寫的改編自她小說《羅傑謀殺案》的舞台劇本，即決定寫她自己的劇本。這是一件好事，她以前沒有嘗試過。《黑咖啡》裡具有她最喜歡的偵探白羅，於一九二九年的夏天完成。但是當阿嘉莎將此手稿交予她的經紀人，他勸她不要送交給任何劇院。在他看來，這還不夠好至足以上演。幸運的是，一位從事於戲劇管理的朋友勸她忽略這樣一個負面的意見，使得該劇於一九三○年在倫敦瑞士小屋的大使館劇院上演。

　　《黑咖啡》獲得好評，並在次年的四月轉移到倫敦西城，在聖馬丁劇院那裡成功上演了好幾個月（後來克莉絲蒂另一舞台劇《捕鼠器》也於一九五二年開始在此了更長的演出）。一九三○年，白羅由當紅演員弗朗西斯．L．沙利文飾演，與他合作的約翰．伯克斯演他的副隊長海斯汀；喬伊絲．布蘭德演露西婭．阿莫里；莎士比亞演員唐納德．瓦爾菲飾演卡瑞里醫生。在倫敦西城上演時，弗朗西斯．L．沙利文仍然飾演白羅，但海斯汀已換成羅蘭．卡爾弗；而卡瑞里醫生由迪諾．伽伐尼飾演。

　　幾個月後，《黑咖啡》於英格蘭的特威克納姆工作室拍攝，由Leslie Hiscott執導，並由特雷弗．奧斯汀領銜主演，他已在電影版中扮演過白羅。該劇在多年後仍然是劇目公司最喜歡的。而後，一九五六年在唐橋井夏季公演時，年輕演員查爾斯．奧斯本於《黑咖啡》中飾演卡瑞里醫生。

　　將近四十年後，查爾斯．奧斯本曾在多年的參與後，不僅成為歌劇的世界權威，也寫了一本卓越的書，題為《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犯罪學與生活錄》。奧斯本想起了發揮所長，他建議阿嘉莎．克莉絲蒂有限公司（此公司控制了她作品的版權），於作者過世後二十年，若能給予世界一個嶄新的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犯罪小說將是十分奇妙的。我們同意他的熱情，結果即是這本白羅神秘謀殺案件一書。這對我倒像是正宗的，復古的克莉絲蒂，我覺得阿嘉莎肯定會自豪地曾寫出這個劇本。

　　馬修．普里查德

第一章

　　赫丘勒．白羅正坐在白廳公寓那間雖說不大卻相當舒適的套房裡享用早餐。他已用完了奶油蛋捲和熱巧克力，又讓男僕喬治給他再泡上第二杯熱巧克力。對於他這樣一個養成習慣並且極少更改的人來說，這並不尋常。在等待的時間裡，他又再一次流覽放在早餐桌上的郵件。

　　如往常一樣，他耐心的把丟棄的信箋擺成整潔的一堆。這些信箋是他很仔細的用一把小劍式樣的裁紙刀打開的，這把刀是他的老朋友海斯汀多年前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第二堆信箋都是些他不感興趣的東西──多半是些通函──他等會兒會讓喬治來處理掉。第三堆則是那些需要給予某種答覆，或者至少需要回應的信。這些得在早餐後處理，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早於十點鐘。白羅認為在十點以前開始一天的常規工作是不很職業的。他處理案件的時候──啊，當然他和海斯汀會在黎明之前就出發，那是為了──

　　可是，不，白羅不想讓他的思緒停留在過去。快樂的過去啊。他們最後的一個案子，關於那個稱作四巨頭的國際犯罪組織的案件，已經有了一個滿意的結局，海斯汀也已經返回阿根廷，回到他妻子的身邊，回到他的牧場裡。儘管這位老朋友又臨時回倫敦處理一些有關牧場的事務，但是白羅和他一起共事破案的機會看來是不會有了。莫非這就是在一九三四年五月這樣一個陽春的早晨，赫丘勒．白羅感覺不安的原因麼？宣佈退休以後，仍然時常有特別有趣的問題擺到他的面前，讓他不由自主的中斷退休生活。他喜歡那種氣氛，海斯汀在他的身邊，扮演他想法和觀點的回聲板。可是這樣有趣的案子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出現在白羅面前了。難道不再有富於想像力的罪犯和罪行了嗎？難道都是些暴力和粗俗，都是些骯髒的不值得白羅去調查的謀殺或搶劫了嗎？

　　他的思緒被喬治的到來打斷了。喬治靜靜的站著在他的肘邊，手中端著那杯備受青睞的熱巧克力茶。它之所以備受青睞，並非僅僅因為白羅喜歡濃烈，香甜的味道，也因為它可以讓他一天的活動延遲幾分鐘再開始，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最讓人興奮的情景莫過於到公園中的散散步，放放鬆，或者經過梅格菲爾，到索荷區他心愛的餐館去用餐。他的午餐該吃些──啊，什麼呢？也許先來點兒法式餡餅，然後嘛，是單份的bonne femme（譯注，一種法國菜，意為「美人魚」），接下來──

　　他意識到喬治已經把熱巧克力茶放在了他的桌上，正注視著他。完美無暇，沉著冷靜的喬治，是個認真負責，面無表情的英格蘭人，他和白羅已經共處了一段時間，完全是白羅所希冀的那種類型的男僕。喬治對任何事情都缺乏好奇心，在任何話題上都極不願表達個人看法，可他卻是英格蘭貴族的資訊來源，而且也和大偵探本人一樣有潔癖。白羅不止一次的對他說：「喬治，你把褲子熨得棒極了，可是想像力，你卻沒有。」想像力嘛，赫丘勒．白羅可十分富餘。對他來說，能把一條褲子熨得恰到好處，那可是個了不起的成就。所以，有喬治照料他，真的很幸運。

　　「因此，先生，我擅自答應他，您將在今天早上回電話。」

　　「你能再說一遍麼，我親愛的喬治，」白羅答道，「我正走神呢。你是說，有人打過電話？」

　　「是的，先生。昨天晚上，先生，您和奧利佛太太去戲院的時候。我在您到家之前就上床休息了，我想那麼晚的時間給您留個消息沒什麼必要。」

　　「誰打的電話？」

　　「那位先生說他是克勞德．阿莫里爵士。他留下了電話號碼，好像是在薩里的某個地方的。他說，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並囑咐您回電的時候不要把您的名字告訴任何其他人，一定要直接跟克勞德爵士本人說。」

　　「謝謝你，喬治。把電話號碼放在我的書桌上吧，」白羅說，「我看完今天早上的《泰晤士報》再給克勞德爵士打電話。一大清早就回電話還是早了點，即便是重要的事情。」

　　喬治鞠躬離去，白羅則緩緩的喝完他熱的巧克力，重新回到陽臺上讀早報。

　　幾分鐘後，泰晤士報被放在了一邊。國際新聞一如既往的讓人煩悶。那個可惡的希特勒已經把德國的議會變成了納粹黨的一部分，種族主義者在保加利亞掌了權，最糟糕的是，白羅的祖國，比利時，四十二個礦工在孟斯附近的礦區因爆炸而身亡。國內新聞也好不到哪裡去。儘管官方深表擔憂，溫布頓的女運動員們還是可以在今年夏天穿短褲參加比賽了。訃告方面也沒什麼讓人開心的內容，對人們來說，白羅這樣年紀甚或年輕一些的人，即使死了也沒什麼遺憾的。

　　白羅擱下報紙，躺回了他舒適的椅子上，雙腳墊著一張小板凳。克勞德．阿莫里爵士，他自忖。這名字觸動了他腦中的某根弦，確定麼？他哪裡聽說過的。沒錯，這個克勞德爵士似乎在某個領域很出名。可他是幹什麼的呢？政治家？法官？退休公務員？克勞德．阿莫里爵士，阿莫里。

　　陽臺沐浴著清晨的陽光，白羅感到在這裡曬曬太陽真是不錯。很快他便感到了過分的溫暖，他可不是個太陽崇拜者。「等太陽把我趕回房間裡的時候，」他想，「我就要查一查名人錄。如果這位克勞德爵士是個出眾的人物，他當然會被那部如此重要的卷冊收錄。如果他不是──？」小個子偵探極具意味的聳了聳肩。一個頑固不化的勢利小人，他根據克勞德爵士的頭銜對他進行了預先的判斷。如果名人錄裡能夠查到他，那麼也許這位克勞德爵士算是個可以合法佔有赫丘勒．白羅的時間和精力的人，因為在名人錄裡也能查到白羅本人的詳細職業經歷。

　　突如其來的好奇心和冷風交織在一起，把白羅送回到房間裡。一走進書房，他便來到工具書的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紅皮書，名人錄。他把書頁翻到查找的那一部分，讀了起來。

　　「克勞德．阿莫里爵士（赫爾伯特）；一九二七年受爵；一八七八年出生，一九○七年結婚，妻子海倫．格拉漢姆（一九二九年去世）；一個兒子。教育：威莫斯中學；倫敦皇家學院。GEC實驗室研究物理學家，一九零五；方伯拉夫研究學院（無線電系），一九一六；斯萬那奇空氣礦物學研究基地，一九二一；提出了一個加速粒子的新原理：旅行波線性加速，一九二四；因學術雜誌上的論文獲物理社會公眾蒙羅獎章。住址：阿伯特．克里夫宅，克里夫鎮以北，薩里郡。電話：克里夫鎮304。俱樂部：亞瑟諾姆。」

　　「啊，沒錯，」白羅想。「著名科學家。」他想起幾個月前和一個政府人員的談話，當時白羅剛取回一些丟失的檔案，其內容可能會造成難堪。他們談到了安全，政治家承認普通的安全措施是很不嚴格的。「比方說吧，」他說，「克勞德．阿莫里爵士現在的工作對於未來的戰爭相當的重要──但是他拒絕在實驗室裡工作，在那裡他和他的發明工作受到了嚴格的監視。他堅持在他鄉村的家中單獨工作，毫無安全可言，真是恐怖。」

　　「怪事，」白羅把名人錄放回書架後，心想，「怪事──克勞德爵士會要赫丘勒．白羅做一隻疲憊的老看門狗麼？戰爭發明，秘密武器，他們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如果克勞德爵士──」

　　隔壁房間的電話響了，白羅聽見喬治正在答話。過了一會兒，男僕出現了。「又是克勞德．阿莫里爵士。」他說。

　　白羅走到電話前。「哈囉，我是赫丘勒．白羅，」他對著話筒說。

　　「白羅？我們雖然沒見過面，不過可是久仰大名啊。我叫阿莫里，克勞德．阿莫里──」

　　「當然，我聽說過您，克勞德爵士，」白羅回答。

　　「白羅，您瞧，我手頭有一些煩人的問題。嚴格的說，是可能有，我不敢確定。我一直在研製原子爆炸的方程式──具體的東西我就不說了，但國防部把它看得很重要。我的工作現已完成，我已經研究出一個可以導致新型而可怕的爆炸的方程式。我有理由懷疑我家中的一個成員正企圖偷走它。我現在不能多說了，但如果您能在週末到阿伯特．克里夫來做客的話，我會盡我最大努力告訴您。我請求您把方程式帶回倫敦，把它交給國防部的一個人。有一些原因導致國防部的信使無法勝任這項工作。我需要一個不引人注目，非科學界的公眾人物，但卻要足夠機智──」

　　克勞德爵士繼續說著。赫丘勒．白羅透過鏡子的反射瞥了一眼他那光禿禿的鵝蛋頭和精心蠟制的鬍子，心想，他在漫長職業生涯中，還從沒給別人留下不引人注目的印象，自己也從沒這種感覺。不過鄉下的一個週末，以及與著名的科學家會面的機會該是很不錯的，而且，無疑的，還會有政府隨之而來的感謝──所要做的，不過是通過他的口袋將一個無人知曉的，或許致命的化學方程式從薩里帶回白廳。

　　「很高興為您效勞，我尊敬的克勞德爵士，」他把話打斷，「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打算週六下午到達，並在週一上午把您希望我帶的東西拿回倫敦。我萬分期盼著與您相識。」

　　奇怪，他放下電話後，心裡在想。外國機構或許對克勞德爵士的方程式感興趣，然而會是科學家自己家裡的某個人麼？啊，這個週末，無疑一切問題將揭曉。

　　「喬治，」他叫道，「請把我的花呢服、晚禮服和長褲拿到清洗店去。週五之前我得拿回它們，週末我要去鄉下。」他把聲音拖得像是中亞大草原上的呼喊。

　　接著，他又回到電話前，撥了一個號碼，等了幾分鐘。「我親愛的海斯汀，」他開口說，「你可不可以把你在倫敦的事務放幾天？這個時節裡，薩里可是個很好的去處……」

第二章

　　克勞德．阿莫里爵士的府邸阿伯特．克里夫位於倫敦東南二十五英哩的克里夫鎮郊外，與其說它是個小鎮，倒不如說是個大村落更合適些。這所房子本身是一座毫無建築特色可言的維多利亞式的大宅，坐落於連綿幾英哩的美麗田園中，附近間或有些樹木。碎石鋪就的車道蜿蜒於茂密的樹林和灌木中，從門房一直延伸至大宅的正門。屋後的露臺連著一片草地，草地的斜坡下是個有些荒蕪的花園。

　　這是他與白羅通電話之後兩天的週五晚上，克勞德爵士坐在一樓東側他小巧而得體的書房裡。窗外的亮色漸漸褪去。克勞德的那位身材高大、面色陰鬱的完美管家特德韋爾，已經在兩三分鐘前敲響了開飯鑼，無疑現在全家人已經聚集在房子另一側的飯廳了。

　　克勞德爵士的手指敲打著書桌，這是他要逼自己立刻做出決定時的習慣動作。爵士大約五十來歲，中等身材，一頭灰髮從高高的前額直直地梳向腦後，他那雙綠色的眼睛，彷彿有種洞穿一切的能力。現在他的表情卻顯得焦慮而疑惑。

　　隨著一陣謹慎的敲門聲，特德韋爾走了進來。「對不起，克勞德爵士。我想您是不是沒有聽到鑼聲？」

　　「不不，特德韋爾，沒事。你跟他們說，我馬上就來，就說我在打電話。實際上，我正是要打個電話。你可以開始上菜了。」

　　特德韋爾默默地退下。克勞德爵士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電話。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本住址簿，看了一下，拿起了話筒。他聽了片刻，說：

　　「這裡是克里夫鎮304。請幫我接倫敦的一個電話。」

　　說完，他坐回椅子上等著，他的手指又開始在桌子上敲打起來。

　　幾分鐘以後，克勞德．阿莫里爵士坐到餐廳裡他席首的位置上，其餘六人早已團團坐好了。克勞德爵士的右邊坐著他侄女芭芭拉．阿莫里，她的旁邊是她的堂兄，爵士的獨子理查。理查的右邊是他們家的客人卡瑞里醫生，他是義大利人。桌子的那頭對著爵士的是他姊姊卡洛琳．阿莫里。她是位中年女人，自從爵士的妻子數年前去世後就替爵士照管家務。克勞德爵士的秘書愛德華．雷諾坐在阿莫里小姐的右邊，理查的太太露西婭坐在秘書和爵士之間。

　　今天晚餐的氣氛並不見得有多好。卡洛琳試著和卡瑞里醫生交談，可是每次他都只是彬彬有禮地回答了她的問題而沒有任何繼續交談的意思。當她轉過來和愛德華．雷諾說話的時候，這位平素溫文爾雅的青年居然嚇了一跳，喃喃地道了聲歉，看上去尷尬極了。克勞德爵士平日用餐時就不愛多言，今天也是，甚至可能比平時更沉默了。理查偶爾不安地看一眼他妻子。只有芭芭拉一個人顯得興致不錯，偶爾和她姑姑聊幾句。

　　當特德韋爾上甜點時，克勞德爵士忽然打量了他一眼，對他說道：

　　「特德韋爾，請給鎮上的傑克遜車房打個電話，讓他們派輛車和一個司機到火車站去接一下五十分從倫敦來的車好嗎？我有位客人要搭那趟車來。」

　　他的聲音那樣大，桌子上每個人都聽得到。

　　「好的，克勞德爵士，」特德韋爾答道，然後就向門口走去。他還沒走出房間，露西婭忽然站了起來，說了聲抱歉就往外走，幾乎和正要關門的特德韋爾撞上。

　　她穿過大廳，沿著走廊走進房子後面的大書房。雖然叫做大書房，不過大家一般是把它當做起居室的。這個房間雖不華麗，卻相當舒適。法式落地窗開向露臺，另外一扇門通向克勞德爵士的書房。壁爐架上擺著一個舊式鐘、一瓶引火棍和一些小擺設。

　　圖書室裡有座高高的書架，上面放著個鐵盒。書桌上擺放著電話，旁邊是一張方凳。一張小桌子上擺著留聲機和唱片。房間裡還有一張長沙發，一張咖啡桌，兩把靠椅，一把扶手椅。一張偶爾一用的桌子上放著一排書，另一張桌子上放著一盆植物。傢俱都是舊式的，但是還算不上古董。

　　露西婭年方二十五，美麗出眾，茂密的青絲直垂至肩，褐色的明眸閃亮逼人。不過現在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壓抑之情。她在房間中央躊躇了一會，走向法式落地窗，拉開簾子，凝視著窗外的夜色。她無聲地歎了口氣，把臉貼到窗戶玻璃上，出神地想著心事。

　　門外傳來阿莫里小姐的喊聲：「露西婭，露西婭，你在哪裡？」片刻之後她便走進了房間。阿莫里小姐的年紀比她兄弟略大一些，是個有點喜歡大驚小怪的老處女。她徑直走到窗前，拉住露西婭的手，把她牽到沙發前坐下。

　　「親愛的，你坐這邊。」她指著沙發說，「過一會兒你就會覺得好多了。」

　　露西婭坐下，衝著卡洛琳感激地笑了笑。「啊，當然。」她答應著，「事實上，現在我就好多了。」雖然她的英語說得非常標準，或許是太標準了，但是偶爾音調上的變化還是說明她並不是英國人。

　　「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她繼續說道，「我真是太可笑了。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卡洛琳姑姑，你請回吧。我待在這兒覺得好多了。」她從提包裡拿了一張手絹，在眼睛上擦了一擦，卡洛琳關切地看著她。她把手絹放回包裡，笑道：「我一會兒就沒事了，真的，一會就沒事了。」

　　阿莫里小姐看來並不相信她的話。「你整個晚上都顯得氣色不好，親愛的，你知道嗎？」她疑慮地看著露西婭。

　　「是嗎？」

　　「是啊，一點都不好。」阿莫里小姐答道。她坐在沙發上，挨著露西婭。「你可能著涼了，親愛的。」她笑道，「我們英格蘭的夏天可不怎麼好，和義大利的大太陽完全不是一回事兒，你可能更適應那邊的氣候。我一直覺得義大利是個可愛的地方。」

　　「義大利，」露西婭眼裡流露出遙遠的神情。她把提包放在身旁，又念叨著：「義大利……」

　　「我知道，孩子，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祖國吧。這對比真可怕，一是天氣，二是習俗，而且我們這些人一定讓你覺得很冷淡。嗯，義大利人──」

　　「不，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想念過義大利，」露西婭叫道，她態度之激烈讓阿莫里小姐嚇了一跳。「從來沒有！」

　　「哦，孩子，沒事，思鄉又不是啥丟人的事兒──」

　　「不！」露西婭又說：「我恨義大利。我一直都恨它。和你們這些善良的人住在英格蘭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是生活在天堂一樣。真的，就像天堂一樣！」

　　「你真可愛，親愛的，」卡洛琳說，「不過我肯定你只是出於禮貌而這樣說罷了。我們的確都想讓你高興，自在，不過你要是思念家鄉也是很自然的事。何況，沒有媽媽──」

　　「求你，求你，」露西婭打斷了她，「別提我媽媽。」

　　「好好好，親愛的，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提。我也不想讓你不高興呢。要我給你拿點嗅鹽嗎？我房間裡有。」

　　「不，謝謝了，」露西婭答道，「真的，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你知道，一點也不麻煩的，」卡洛琳堅持道，「我的嗅鹽很棒的哦，粉紅色的，瓶子也漂亮極了，味道非常厲害。是氨鹽，嗯，或者是鹽精？我也搞不清楚，記不得了。不過，反正不是洗浴盆那種鹽。」

　　露西婭莞爾一笑，沒有答話。阿莫里小姐站起身來，卻拿不定主意是拿還是不拿嗅鹽。她猶豫不決的走到沙發後，把墊子整理了一下。「嗯，我想一定是突然著的涼，」她繼續說道，「你今天早上看起來還好著呢，或許是因為看到你的義大利同胞，那個卡瑞里醫生，所以太興奮了？他出現得很突然，不是麼？一定讓你吃了一驚。」

　　卡洛琳正說時，露西婭的丈夫理查走進了房間。阿莫里小姐沒有注意到他，她正不明白怎麼露西婭聽了她這話更加不安了，她身子靠後，緊閉雙眼，打了個寒戰。「哦，親愛的，怎麼了？」阿莫里小姐問，「你是不是又覺得有點暈？」

　　理查．阿莫里關上門，向她們走來。他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典型的英國帥哥，褐色的頭髮，中等身高，身材健碩。「卡洛琳姑姑，請回去吃飯吧，」他對阿莫里小姐說，「我來照顧露西婭就可以了。」

　　阿莫里小姐仍然有點猶豫，「啊，是你啊，理查。好吧，也許我該回去了，」她說著，不情願的向門的方向走了一兩步，「你知道你父親多討厭任何的紛亂麼，尤其是有客人在的時候。何況他和咱們又不熟。」

　　她又對露西婭說：「親愛的，我剛剛不就在說嘛，卡瑞里醫生出現的方式太有意思了。他不知道你住在這兒，你只是剛好在村子裡碰到他，請他過來。親愛的，你一定很吃驚吧？」

　　露西婭回答道：「的確是。」

　　「我一直都說呢，世界真小，」她又繼續說道，「你朋友長得不錯哦，露西婭。」

　　「你這樣認為嗎？」

　　「當然看起來很外國化，」阿莫里小姐說，「不過非常帥。他的英語也說得不錯。」

　　「是啊，是說的不錯。」

　　阿莫里小姐似乎不想放棄這個話題，她問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在這一帶嗎？」

　　「我對此一無所知。」露西婭斷然地說。

　　理查•阿莫里一直注視著他妻子，現在他又開口了：「這對你一定是個驚喜吧，露西婭。」

　　露西婭很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作答。阿莫里小姐笑道：「是啊，」她又說，「你在義大利時和他熟嗎，親愛的？他是你好朋友嗎？我猜他一定是。」

　　露西婭的聲音中忽然透出一絲苦澀。「他從來就不是我朋友。」

　　「哦，我明白了，只是認識啊。但是他就這樣接受你的邀請了？我總認為外國人是有點愛出風頭的。哦，我不是指你，親愛的──」阿莫里小姐停了下來，臉唰地紅了。「我的意思是，你也是半個英國人呢。」她狡猾地看著她侄子，又說：「她現在已經非常英國化了，不是麼，理查？」

　　理查沒有理會他姑姑的問話，而是走向門口，拉開門，似乎在下逐客令。

　　「好吧，」阿莫里小姐不情願地走向門口，「如果你確信我不能幫忙的話──」

　　「是的，是的，」理查鹵莽地說。阿莫里小姐做了個不確定的手勢，勉強的朝露西婭笑了一下，離開了房間。

　　理查關上門，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回到他妻子身邊。「嘮叨嘮叨，嘮叨個沒完，」他抱怨道，「我還以為她不走了呢！」

　　「理查，她也是好心啊。」

　　「哦，我知道她是好心，但是做得有點過了。」

　　露西婭喃喃道：「我想她倒是挺喜歡我的。」

　　「什麼？哦，那是自然。」理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恍惚。他站在那兒仔細地瞧著他的妻子。屋裡出現了一陣尷尬的沉默。理查走近露西婭，看著她說：「你確信我不能幫你拿點什麼嗎？」

　　露西婭抬起頭，勉強笑道：「沒什麼，真的。謝謝你，理查。回餐廳去吧。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不，」她丈夫答道，「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片刻之間屋裡一片寂靜，然後理查站在沙發後又說：「墊子放的位置對嗎？要不要在你頭底下墊一個？」

　　「我就這樣，挺好的。」露西婭說，「不過就是想呼吸點新鮮空氣，你把窗子打開好嗎？」

　　理查走向法式落地窗，撥弄了幾下搭鉤。「見鬼！」他叫道。「老頭子用專門的搭鉤把它鎖上了，得用鑰匙才打得開。」

　　露西婭聳聳肩。「哦，沒關係。」

　　理查坐到桌子旁的椅子上，身子前傾著，手放在腿上。「老頭子真是有意思，總是在發明這發明那的。」

　　「是啊，」露西婭答道，「他一定從他的發明中獲利非淺吧。」

　　「他是賺了不少錢，」理查沮喪地說，「不過錢不是他的動力。科學家多是這樣，總是在追求些不切實際只有他們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什麼用高速粒子撞擊原子之類的，天知道有什麼用。」

　　「不過無論如何，你的父親都是個偉大的人。」

　　「我想他可能是當今世界最重要的科學家之一。」理查勉強承認道：「但是他只顧自己的看法。」他越說越氣，「他對我真他媽的壞。」

　　露西婭也同意他的看法：「我知道，他把你留在這裡，禁錮在這所房子裡，把你當成犯人一樣。他怎麼讓你放棄軍隊回來住的？」

　　理查說：「我想他是以為我可以在工作上幫幫他。但是他應該知道我在這方面是一無是處。我沒那根筋。」他把椅子往他妻子身邊挪了些。

　　「上帝啊，露西婭，我有時都要絕望了。他有那麼多錢，可是他全都花在那些該死的實驗上了。你以為他會讓我擁有那些總有一天會屬於我的東西，讓我自由地離開這裡！」

　　露西婭坐直了，苦澀地叫道：「錢！什麼事歸根結底都是一個字，錢！」

　　理查又道：「我就像一隻撞到蜘蛛網裡的蒼蠅。那樣的無助，無助！」

　　露西婭懇切地看著他：「哦，理查！」她叫道，「我也是一樣呵！」

　　她的丈夫警覺地看著她。他正要開口，露西婭又說：「我也是一樣的無助，我想逃走。」她忽然站起身來走向他，激動地說：「理查，看在上帝的份上，趁早帶我走吧！」

　　「走？」理查的聲音空虛而又絕望，「走哪去？」

　　「任何地方，」露西婭越發激動了，「這世上任何地方！只要離開這所房子！這是最重要的，離開這房子！我怕，理查，我跟你說我好怕，這裡充滿著陰影──」她看著他的身後，似乎她可以看到它們，「到處都是陰影。」

　　理查坐著一動不動，「我們身無分文到哪裡去？」他問道。他抬頭看了一眼露西婭，又道：「男人沒有錢就什麼都不是。對嗎，露西婭？」

　　她退後一步，「你為什麼這樣說？」她問，「你什麼意思？」

　　理查仍然默默地看著她，他的臉繃得緊緊地，奇怪的是毫無表情。

　　「理查，你今晚是怎麼了？」露西婭問道：「你和平時有點不一樣，可是──」

　　理查站了起來，問道：「是嗎？」

　　「是的，你怎麼了？」

　　「嗯──」理查欲言又止，「沒什麼，沒什麼。」

　　他轉身要走，但是露西婭拉住了他，把手放在他肩上。「理查，親愛的。」他把她的手拿下來。她又叫：「理查。」

　　理查把雙手放到背後，低下頭看著她，問道：「你以為我是個十足的白癡嗎？你以為我就沒看到你那位『老朋友』今晚塞給你一張紙條嗎？」

　　「你的意思是，你以為──？」

　　他凶巴巴地打斷她。「你為什麼不吃完飯就跑出來呢？你根本沒有頭暈。那不過是個幌子罷了。你想一個人來看你那張寶貴的紙條，你都迫不及待了。你急得快瘋了，因為你不能擺脫我們。先是卡洛琳姑姑，然後是我。」她看著他，他的眼神因為傷害和憤怒而冷冰冰的。

　　露西婭說：「理查，你才瘋了。哦，太荒唐了。你不會以為我喜歡卡瑞里吧！你這樣想嗎？真的嗎？我親愛的，理查，親愛的，我只喜歡你。我心裡沒有別人，只有你。你應該知道這一點！」理查的眼睛盯著她，靜靜地問道：「紙條裡寫的什麼？」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那給我看看。」

　　「我，我不能，」露西婭說，「我已經把它銷毀了。」

　　理查的臉上泛過一陣冷笑。「不，你沒有，」他說，「給我看看。」

　　露西婭沉默了片刻，她懇切地望著他，問道：「你不相信我嗎？」

　　「我可以從你那裡搶過來，」他咬牙切齒地說著，向露西婭逼近，「我已有此意了。」

　　露西婭輕輕的喊了一聲，向後退了幾步，眼睛仍然望著理查，似乎想博得他的信任。突然他把頭轉了過去。「不，」他似乎在自言自語，「我想人總有不屑於做的事。」他轉向他的妻子，「但是，上帝做證，我要和卡瑞里挑明了談一談。」

　　露西婭叫著拉住他的手。「不，理查，別！別去！別那樣做，我求你了。別那樣。」

　　「你為你的情人擔心了？不是嗎？」露西婭反駁道：「他不是我的情人！」理查握住她雙肩：「或許他現在還不是，」他說，「或許他──」

　　忽然他聽到外面大廳裡有響動，止住了沒說下去。他努力控制著自己，走向壁爐，拿出香煙盒和打火機，點了支煙。通向大廳的門打開以後，聲音越發響了。露西婭坐到理查剛剛坐過的椅子上，她的臉色蒼白，雙手緊張地握成一團。

　　阿莫里小姐與她侄女芭芭拉走了進來。芭芭拉二十一歲，是一位非常時髦的年輕女人。她一邊甩著她的提包，一邊走向露西婭，問道：「嗨，露西婭，你現在好了嗎？」

第三章

　　芭芭拉．阿莫里走近她時，露西婭才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是的，謝謝你，親愛的。」她答道，「我已經完全好了，真的。」

　　芭芭拉低頭看著她的漂亮的黑頭髮的堂嫂。「你不會是有什麼好消息告訴理查吧？」她問道，「就是為了那個事兒嗎？」

　　「好消息？什麼好消息？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露西婭反問道。

　　芭芭拉圍起手臂，做了個搖嬰兒的動作。露西婭對芭芭拉的啞謎還以黯然一笑，然後搖了搖頭。阿莫里小姐則大驚小怪地跌坐到沙發上。「哎呀，芭芭拉！」她叫道。

　　「好啦，」芭芭拉道，「有時候會發生意外的，你知道。」

　　她姑媽猛烈地搖著頭。「我可不懂現在的年輕姑娘們是怎麼回事。」她這話並不是專門對著芭芭拉和露西婭其中的一位說的。「我做年輕姑娘那會兒可不能這樣隨隨便便地談論為人之母的，我也不允許──」她聽見有人打開房門就停了下來，轉過頭來正好瞥見理查離開。「你讓理查尷尬了，」她對芭芭拉說，「我一點兒也不奇怪。」

　　「得了，姑媽，」芭芭拉答道，「你知道你是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人。你出生的時候距離維多利亞女王逝世足足有二十年。你是老一代的代表人物，而我敢說我代表我這代人的思想。」

　　「毫無疑問是我那個時代好──」她姑媽剛一開口又被芭芭拉的笑聲打斷。「我覺得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可真了不起。他們告訴小孩子嬰兒是從醋栗樹下撿來的！真不可思議。我覺得這個說法倒是蠻溫馨的。」

　　芭芭拉從手提包裡摸出香煙和打火機。她點燃香煙，正要開口，阿莫里小姐示意她安靜。「別說傻話了，芭芭拉。我真的非常擔心可憐的露西婭。另外我也希望你別再開我的玩笑了。」

　　露西婭突然傷心的哭起來。她擦著淚珠，啜泣著說：「你們都對我這麼好。在我來這裡以前，在我跟理查結婚前，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跟你們住在這裡我真是喜歡。只是我身不由己，我──」

　　「噓，噓，」阿莫里小姐低聲道，站起身來走向露西婭。她輕輕拍打著露西婭的肩膀。「噓，噓，親愛的。我懂你的心思，在外國住了那麼久，這對一個年輕女孩子來說是多麼不合適。沒有正統的教養，他們大陸人對於教育有著很奇怪的觀念。噓，噓。」

　　露西婭站起身來，疑惑地看著她。她任由阿莫里小姐將她引到長沙發前，在一端坐下。阿莫里小姐把靠墊墊在她的身子周圍，然後在她的身旁坐下。「你當然會感到煩躁，親愛的。不過你要儘量忘記義大利。當然，義大利的湖水在春天是非常美麗的，我一直都這麼認為。義大利是個渡假的好去處，但是沒有人會想在那裡住下來的。好啦，好啦，別哭了，親愛的。」

　　「我覺得她需要來點烈性的飲料。」芭芭拉建議道，她坐在咖啡桌上，她的目光十分犀利，但也不乏同情。「姑媽，這是所糟糕的房子，落伍極了。這裡從來沒有舉辦過雞尾酒會。餐前酒永遠是雪利和威士忌；餐後酒則永遠是白蘭地。理查連個像樣的『曼哈頓』也不會調，更別提向愛德華．雷諾要杯『酸威士忌』了。現在能讓露西婭精神馬上振奮起來要數『撒旦的鬍鬚』了。」

　　阿莫里小姐看著她的侄女，一臉的驚愕，她驚恐地問：「『撒旦的鬍鬚』到底是什麼呀？」

　　「如果材料具備的話，和起來倒是挺簡單的，」芭芭拉道。「只不過是白蘭地加等量的薄荷酒。別忘了加一撮辣椒粉，那是最重要的。它簡直棒極了，保證能讓你神清氣爽。」

　　「芭芭拉，你知道我反對服用含酒精的興奮劑。」阿莫里小姐驚顫著叫道，「我父親一直說──」

　　「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芭芭拉答道，「但是這家裡每個人都知道阿爾傑農叔公人稱『三瓶酒』。」

　　一開始阿莫里小姐看上去像是要氣炸了，但是她嘴角一撇，露出微笑，只不過說了句：「男人是不一樣的。」

　　芭芭拉可不能接受這個觀點。「他們沒有任何不同。」她說，「至少我想不出什麼理由為什麼男人可以做不同的事。以前他們那樣算是他們走運。」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面小鏡子，以及粉盒和口紅。「我看上去怎麼樣？」她自言自語道，「哦，我的老天！」她開始用力地抹口紅。

　　「說真的，芭芭拉，」她的姑媽說，「我希望你不要把口紅塗得那麼厚，這種顏色很鮮豔的。」

　　「我倒是希望它足夠鮮豔。」芭芭拉抹完口紅。「畢竟，它花了我七先令六便士呢。」

　　「七先令六便士！真是糟蹋錢，不過是支──」

　　「是支『吻不留痕』，姑媽。」

　　「你說什麼？」

　　「這支口紅叫做『吻不留痕』。」

　　她姑媽吸了吸鼻子表示不滿，說道：「當然了，我知道在大風裡待久了，嘴唇會裂的，用一些油脂可以保護嘴唇。比如，我就用羊毛脂──」

　　芭芭拉打斷了她的話，「我親愛的卡洛琳姑媽，相信我，對女孩子來說，口紅怎麼塗都不會嫌多。畢竟，在坐出租車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會掉多少口紅呢。」她一邊說著，一邊把鏡子，粉盒和口紅都放了回去。

　　阿莫里小姐一臉的困惑。「你說的『坐出租車回家』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芭芭拉站起身來，從長沙發後繞過來，向露西婭彎下身去。「沒關係，露西婭懂的。是不是，親愛的？」說著，她輕輕地撓了撓露西婭的下巴。

　　露西婭．阿莫里木楞楞地轉過頭來。「真是對不起，」她對芭芭拉說，「我沒在聽，你剛才說了什麼？」

　　於是卡洛琳．阿莫里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露西婭身上，又談起有關露西婭身體健康的話題。她說：「你知道，親愛的，我真的非常擔心你。」她轉向芭芭拉說，「得想點辦法，芭芭拉。家裡有什麼呢？嗅鹽當然是最理想的了。倒楣的是早上那個毛手毛腳的艾倫在清理我臥室的時候把我的嗅鹽瓶給打破的。」

　　芭芭拉努著嘴唇想了一會兒。「有了！」她叫道，「醫院儲貨！」

　　「醫院儲貨？你在說什麼？什麼醫院儲貨？」她的姑媽問道。

　　芭芭拉走過來，坐在靠近她姑媽的椅子上。「你還記得嗎？愛德娜的那些東西。」

　　阿莫里小姐面露喜色。「我當然記得！」她對露西婭說，「真可惜你沒見著愛德娜，我的大侄女，也就是芭芭拉的姊姊。她跟著丈夫去了印度──哦，那應該是你和理查來之前三個月的事情。愛德娜可真是個能幹的姑娘。」

　　「頂頂能幹的，」芭芭拉也贊同。「她剛生了對雙胞胎。不過印度沒有醋栗樹，我想他們一定是在一棵雙芒果樹下撿的嬰兒。」

　　阿莫里小姐也笑了一下。「噓，芭芭拉。」然後她又轉向露西婭，說道，「我剛才是想說，愛德娜在戰爭期間受訓成為藥劑師。她在我們這兒的醫院工作。你知道，戰爭期間，鎮上的議政廳改裝成了醫院。戰爭結束後，愛德娜一直在縣醫院的配藥房工作，直到她結婚。她以前對藥物非常在行，我想她現在也還是在行的。這些知識在印度一定是格外地有用。對了，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她去了印度。那她的那些瓶瓶罐罐我們怎麼處理了呢？」

　　芭芭拉說：「我記得清清楚楚，愛德娜從配藥房拿回來的很多藥都收在一個盒子裡。我們原來是要整理過後送到醫院去的，可是後來大家都忘了這事，反正結果是誰也沒做什麼。那些藥就被擱置在閣樓上，直到後來愛德娜收拾行裝去印度才又被拿了出來。它們就在那上邊，」她指了指書架，「還是沒有整理過。」

　　她站起來，把椅子放在書架前，站在上面，舉起手臂，從書架的頂上拿下一個黑色的鐵盒。

　　儘管露西婭低聲說著：「別麻煩了，親愛的，我真的什麼都不需要。」芭芭拉還是把盒子拿了過來，放在了房間中央的桌子上。

　　「好，」她說，「既然我已經把它拿了下來，至少我們可以看看裡頭的東西。」她打開盒子。「呵，真是五花八門，」她邊說邊把各種式樣的瓶子拿了出來。「碘酒，複方安息香酊，貼著『Tinct Card Co』標籤的蓖麻油。」她做了一個鬼臉。「啊，這裡有些有趣的貨色，」她叫起來，從盒子裡拿出幾個棕色的小玻璃管。「阿托品，嗎啡，馬錢子鹼。」她一一讀著標籤。「小心，姑媽。如果你惹怒了我的急脾氣，我就把馬錢子鹼放在你的咖啡裡，你會死得很痛苦的。」芭芭拉對她姑媽做了個假裝威脅的手勢。阿莫里小姐不屑地揮了揮手。

　　「看來這裡沒有什麼可以給露西婭做興奮劑用的，這是肯定的。」她笑著開始瓶子管子都放回鐵盒。正當她右手舉著一管嗎啡時，通向走廊的門開了，特德韋爾領著愛德華．雷諾，卡瑞里醫生和克勞德．阿莫里爵士走了進來。最先進來的是克勞德的秘書，愛德華．雷諾，一個長相普通的年近三十的年輕人。他走到芭芭拉跟前，站著看那盒子。「你好，雷諾先生，對毒藥有興趣？」她繼續收拾著瓶瓶罐罐。

　　卡瑞里醫生也走向桌子。他年紀在四十左右，皮膚黝黑。卡瑞里醫生身著合身的晚禮服，風度翩翩。他說話時有輕微的義大利口音。「這裡都有些什麼，我親愛的阿莫里小姐？」他詢問道。

　　阿莫里爵士在門口稍頓片刻和特德韋爾交談。「你明白我的指令了嗎？」他問道。特德韋爾的回答「完全明白，阿莫里爵士」使他感到滿意。接著特德韋爾離開了房間，而阿莫里爵士則走向他的客人。

　　「失陪了，卡瑞里醫生。」他說，「我這就去書房了。今晚上有幾封重要的信要寫。雷諾，你能跟我來一下嗎？」於是秘書和主人直接走進了爵士的書房。當他們把門關上的時候，芭芭拉手裡的管子突然掉到了地上。

第四章

　　卡瑞里醫生快步走過去，拾起了芭芭拉掉下的試管。看了一眼，遞還給她，並很有禮貌的鞠了一躬。他說道：「嗨，這是什麼？嗎啡！」接著他又從桌上拾起了另外一隻，問道：「還有士的甯！我親愛的小姐，我可以問您在哪裡得到的這些致命藥品嗎？」然後他就開始檢查那只鐵盒裡面的東西。

　　芭芭拉看著這個溫和的義大利人，微微一笑，簡短地說道：「戰利品。」

　　卡洛琳．阿莫里急忙站起來，走向卡瑞里醫生，「它們並非真的是毒藥，不是嗎，醫生？我的意思是，它們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對吧？」她接著說道：「那個盒子在這所房子裡已經有很多年了，我敢肯定它是無害的，不是嗎？」

　　「我得說，」卡瑞里醫生冷淡的回答，「那個東西，即使只用在這裡的很少的一點份量，也可以殺死大概十二個強壯的男人。我想知道你說的有害無害究竟指的是什麼。」

　　「哦，真是高尚，」阿莫里小姐滿含厭惡地嘟嚕著，往後退去並重重地坐回她的椅子上。

　　「我舉個例子，」卡瑞里繼續著對這一群人的演講。他拿起一個試管，緩慢地讀著上面地標籤。「『鹽酸馬錢子鹼：十六分之一格蘭（譯者注：一格蘭等於0.0648克，最小重量單位）。』毫無疑問，只需七到八粒這樣的小片就可以造成痛苦的死亡，一種極端痛苦的離開這個世界的方式。」他拿起另外一個試管。「『阿托品硫酸鹽。』告訴你們，阿托品中毒有時很難與食物中毒區別開來。它也是一種極端痛苦的死亡方式。」

　　放下手裡的兩個試管，他又拿起了另外一個。「哦，看這裡──」他接下來非常緩慢的，故意用拖長了的語調說話，「看，這是天仙子鹼溴氫酸鹽，一百分之一格蘭。聽起來並不怎麼厲害，是不是？但我敢保證，你僅僅需要吞下這個試管裡每一片的一半，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那將是毫無痛苦──一點也沒有。只是一種快速的徹底的無夢的睡眠，但是你將永遠也不會醒來。」他朝露西婭走過去，把試管遞向她，好像要讓她來檢驗一下似的。他的臉上帶著笑容，但眼中並沒有。

　　露西婭緊盯著試管，好像被它給迷住了。她伸出手，以一種聽起來像被催眠了的語調說話。「一種迅速的徹底的無夢睡眠──」她低語著，去拿那個試管。

　　但卡瑞里醫生並沒有給她，他轉過來用一種詢問的眼神看著卡洛琳．阿莫里。那位女士發著抖，看起來很憂傷，但卻一句話都沒說。卡瑞里聳聳肩，轉過來向著露西婭，手裡仍然攢著那只裝著天仙子鹼溴氫酸鹽的試管。

　　書房的門忽然開了，理查．阿莫里走了進來。沒有說話，他穿過屋子走到桌邊坐下。跟在他後面進來的是特德韋爾，手裡拿著一個托盤，盤子裡面放著一壺咖啡，還有杯子和碟子。特德韋爾在咖啡桌上放下托盤，就離開了房間，這時露西婭走過來坐在那個有靠背的長椅子上，開始倒咖啡。

　　芭芭拉走向露西婭，從托盤裡拿了兩杯咖啡，然後走向理查並遞了一杯給他，自己拿著另一杯。卡瑞里醫生這時仍忙著檢查放在房間中間的桌上馬口鐵盒裡面的各種試管。

　　「您知道，」阿莫里小姐對卡瑞里說，「您說得如此形象，醫生，當您說到迅速的無夢的睡眠和痛苦的死亡時。作為您這樣的義大利人，我想您對毒藥一定非常精通吧？」

　　「我親愛的女士，」卡瑞里笑了起來，「那不是很不公平嗎？您所說的毫無根據。為什麼一個義大利人應該比英國人知道更多關於毒藥的事情呢？我以前聽到過這樣的說法，」他開玩笑的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而非男人的。也許我應該問您？──啊，也許，親愛的女士，您想說的是一個義大利女人吧？也許您想提到的是波爾加。對嗎？」他從露西婭那裡拿起一杯咖啡，遞給阿莫里，又回去給自己拿了一杯。

　　「哦，路克萊西婭．波爾加，那個可怕的人！是的，我想那正是我想的，」阿莫里小姐承認道。「當我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常常會做惡夢遇到她，您知道。我想她是一個面色蒼白，個子很高，頭髮染黑了的女人，就像我們親愛的露西婭那樣。」

　　卡瑞里醫生拿著裝糖的小碗走向阿莫里小姐。她搖了搖頭表示不要，卡瑞里就把碗放回咖啡托盤內。理查．阿莫里放下咖啡，從桌上拿起一本雜誌開始翻起來，這時他的姑媽開始繼續講她的波爾加的故事。「是的，我過去常做的可怕的惡夢，」阿莫里小姐說。「我在一個擠滿了大人的房間裡，就我一個小孩，他們所有人都用精緻的高腳杯喝著酒。這時，這個迷人的女人，現在我想起來了，她確實看起來長得很像你，親愛的露西婭─走近我，硬要把一個高腳杯給我。不知為什麼，從她笑的樣子，我覺得我不應該喝它，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拒絕。她好像對我催眠了，我喝了，然後我開始覺得我的喉嚨有一種可怕的像在燃燒的感覺，我掙扎著不能呼吸。然後，當然，我就醒過來了。」

　　「我親愛的路克萊西婭．波爾加，」他懇求道，「寬恕我們所有人吧。」

　　露西婭對卡瑞里的玩笑沒有任何反應。她就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接著是一小會兒沉默。卡瑞里醫生微笑著轉向露西婭，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把杯子放在中間的桌上。芭芭拉很快喝完咖啡，好像意識到需要改變現在的狀態。「來一小段曲子怎麼樣？」她建議到，走向留聲機。「看看我們有什麼？有幾天前我從城裡面買來的很特別的唱片。」她開始唱起來，一邊唱，一邊跳著爵士舞。「『Ikey─oh，crikey─what have you got on？』看看我們還有什麼？」

　　「哦，親愛的芭芭拉，不要那首粗俗的調子，」阿莫里小姐懇求道，朝她走過來幫忙尋找唱片。「這裡有很多更好的。如果我們必須聽流行歌曲的話，這裡有一些約翰．麥考馬克唱的歌曲。或者聽『聖城』怎麼樣？──我記不起來那個女高音的名字。要不就那張不錯的梅爾巴唱片？哦──啊，是的──這是漢德爾的慢曲。」

　　「哦，別開玩笑，卡洛琳姑姑。聽漢德爾的慢曲我們可不可能高興起來，」芭芭拉抗議道。「這裡有一些義大利歌劇，如果你們堅持要聽古典樂曲的話。過來，卡瑞里醫生，這是你的國家的。過來幫忙我們挑一個。」

　　卡瑞里加入了芭芭拉和阿莫里小姐，他們三個開始在一堆唱片中找了起來。理查現在好像正全神貫注於他的雜誌中。

　　露西婭站了起來，慢慢地移動著，顯然是無目的地走向房間中間的桌子並匆匆地看了一眼那個馬口鐵盒。然後，小心地在確定沒有人注意她後，她拿起了盒中的一個試管並開始讀上面的標籤。「『天仙子鹼溴氫酸鹽。』」她打開試管，把幾乎所有的顆粒倒入她了的手掌中。正在這時，克勞德爵士的書房門開了，克勞德爵士的秘書，愛德華．雷諾，出現在門口。露西婭並不知道雷諾看到了她在走向咖啡桌前，把試管放回馬口鐵盒中的動作。

　　這時，從書房傳來了克勞德爵士的叫喊。他的聲音並不是很清楚，但雷諾還是轉過了身子去回答他，「是的，當然，克勞德爵士。我現在就給你拿一杯咖啡來。」

　　就在秘書要進入圖書室時，克勞德爵士叫住了他。「那封給馬歇爾家的信寄了嗎？」

　　「下午郵差已經把它拿走了，克勞德爵士，」秘書回答。

　　「可是雷諾，我告訴過你──哦，到這裡來，年輕人，」克勞德爵士在書房裡大聲說。

　　「我很抱歉，先生，」雷諾一邊說，一邊從門口退回去，等待克勞德．阿莫里爵士的召喚。這時，留聲機突然響起了快速狐步舞的音樂。理查．阿莫里把手中正在讀的雜誌放下，很快喝掉他的咖啡，把咖啡杯放在房間中間的桌上，然後向他的妻子走去。「我要抓緊你。我已經決定了，我們一起走。」

　　露西婭吃驚地看著他。「理查，」她輕輕地說，「你真的想那樣嗎？我們可以一起從這裡離開？但是我想你說過了──是嗎？──可這錢是從哪裡來呢？」

　　「總能有辦法弄到錢的，」理查冷冷地道。

　　「你是什麼意思？」在露西婭的聲音裡面能聽到一絲恐慌。

　　「我是說，」她丈夫道，「當一個男人像我關心你這樣關心一位女士時，他將會做一切事情。一切！」

　　「你那樣說可不能讓我高興，」露西婭回答道。「那僅僅告訴我你還是不信任我─你認為你必須買到我的愛，用──」

　　她突然停住了，環顧四周，這時通往書房的門開了，愛德華．雷諾回來了。雷諾走到咖啡桌旁邊並拿起了一杯咖啡，這時露西婭在長椅上換了一下位置，移到了椅子的一端。理查已經心情不安地踱到了壁爐旁，朝著沒有點火的壁爐裡面目不轉睛地看著。

　　芭芭拉在獨自嘗試性地跳了一會兒狐步舞後，看著她的堂兄弟理查，好像在考慮是否邀請他跳舞。但是，顯然這一舉動被理查毫無表情的面容給阻止了，她轉向了雷諾。「想跳舞嗎？雷諾先生？」

　　「非常樂意，阿莫里小姐，」秘書回答到。「請等一會兒，我先把咖啡送給克勞德爵士。」

　　露西婭突然從長椅上站起來。「雷諾先生，」她很快地說，「那不是克勞德爵士的咖啡。您拿錯了。」

　　「是嗎？」雷諾說。「非常抱歉。」

　　露西婭端起了另一杯遞向雷諾。他們交換了杯子。「這個，」露西婭把杯子遞給雷諾，說，「才是克勞德爵士的咖啡。」她神秘地笑了笑，把雷諾給她的咖啡放到咖啡桌上，回到長椅上。

　　秘書轉過身來，他正要端著杯子向書房走去時，卻被芭芭拉攔住了。「請一定回來和我跳舞，雷諾先生，」她懇求道，面帶著她最迷人的笑容。「我曾強迫卡瑞里醫生，只可惜我敢說他會僅僅因為與露西婭跳舞而死。」

　　正當雷諾猶豫不決時，理查．阿莫里走進來。「您會最終向她投降的，雷諾，」他建議道。「每個人最終都投降了。把咖啡給我吧。讓我拿去給我父親。」

　　雷諾不情願地把咖啡杯交給了他。理查轉過身來，停頓了一小會兒，就走向克勞德爵士的書房。芭芭拉和愛德華．雷諾，先是把留聲機上的唱片翻了一面，然後就抱著開始跳起華爾滋來。卡瑞里醫生面帶笑容著看了他們一小會兒，然後走向露西婭。她面帶沮喪，仍然坐在長椅上。

　　卡瑞里對她說，「非常感謝阿莫里小姐允許我加入你們度過這個週末。」

　　露西婭仰視著他。有好幾秒鐘都沒有說話，然後終於說，「她是個非常和藹的人。」

　　「而且這是個如此迷人的房子，」卡瑞里接著說，走到椅子後面。「什麼時候您必須帶我參觀一下。我對這個時期的民房建築極其感興趣。」

　　正當他說話時，理查．阿莫里從書房回來了。他沒有理會他妻子和卡瑞里，直接走到中間桌子上的盒子旁，開始收拾裡面的東西。

　　「關於這所房子，阿莫里小姐能夠告訴你的比我多得多，」露西婭告訴卡瑞里醫生。「關於這些事我知道得很少。」

　　卡瑞里先是四下看了看，這時理查．阿莫里正忙於收拾藥品，愛德華．雷諾和芭芭拉還在房間的前端跳著華爾滋，而卡洛琳．阿莫里好像正打著盹。卡瑞里移到椅子前面，坐到露西婭旁，低聲快速地說道，「您按照我說的做了？」

　　露西婭的聲音甚至更低，幾乎就是耳語，她失望地說，「您難道沒有一點同情心嗎？」

　　「您按我說的做了沒有？」卡瑞里堅持問。

　　「我──我──」露西婭開始說，但接著有點猶豫地站起來，突然轉身迅速走向通往大廳的門。她轉動門把手，卻發現門打不開。

　　「這門壞了，」她大聲說，轉過來面對其他人。「我開不了。」

　　「怎麼了？」芭芭拉說，仍然與雷諾跳著舞。

　　「我開不了這扇門，」露西婭重複道。

　　芭芭拉和雷諾停止了跳舞，走到門邊。理查．阿莫里走到留聲機旁把它關掉，然後也走到他們旁邊。他們擰了擰門把手試圖把門打開，但是沒有成功。阿莫里小姐看著他們，這時她已經醒了。卡瑞里醫生站在書架旁，也看著他們。

　　這時沒有人注意到克勞德爵士出現在他的書房門口，手裡拿著咖啡杯。他站了一小會兒，看著他們圍著通往大廳的門。

　　「這事真是少見，」雷諾大聲說，放棄了開門的嘗試，轉過身來面對大家。「好像有什麼地方卡住了。」

　　克勞德爵士的聲音傳了過來，使他們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哦，不是卡住了。門被鎖了。從外面鎖的。」

　　他姊姊站起來向他走去，她正要說話，卻被他制止了。「是我命令人把門鎖起來的，卡洛琳。」

　　克勞德爵士走到咖啡桌旁，所有人都盯著他。他從碗裡拿起一塊糖，放到咖啡杯裡面。「我有事情要對你們所有人說，」他對他們宣稱道。「理查，請你叫一下特德韋爾好嗎？」

　　他兒子好像要說什麼。但是，在停頓了一小會兒後他走到壁爐旁按了旁邊牆上的鈴。

　　「我建議所有人都坐下來，」克勞德爵士對椅子做了個手勢，繼續說道。

　　卡瑞里醫生皺著眉頭，穿過房間坐到了方凳上。愛德華．雷諾和露西婭．阿莫里也給自己找了個座，理查．阿莫里選擇了坐在壁爐前，看起來有點迷惑。卡洛琳．阿莫里和她的侄女坐到了長椅上。

　　在所有人都坐好後，克勞德爵士把扶手椅搬到一個很方便就能看見大家的位置，坐下了。

　　這時左邊的門開了，特德韋爾走進來。

　　「您叫我，克勞德爵士？」

　　「是的，特德韋爾。你撥了那個我給你的電話了嗎？」

　　「是的，先生。」

　　「答案令人滿意嗎？」

　　「非常滿意，先生。」

　　「那麼你已經叫車去接火車了？」

　　「是的，先生。已經有車去接火車了。」

　　「非常好，特德韋爾，」克勞德爵士說。「你現在可以鎖門了。」

　　「是的，先生，」特德韋爾回答道，當他出門的時候。

　　在男管家關上門後，傳來了鑰匙在鎖裡轉動的聲音。

　　「克勞德，」阿莫里小姐大叫道，「特德韋爾到底在幹什麼──？」

　　「特德韋爾正照著我的吩咐在做，卡洛琳，」克勞德爵士很快就打斷了她的話。

　　理查．阿莫里對著他父親，冷冷地詢問道：「我們可以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我會解釋的，」克勞德爵士回答道。「請安靜地聽我說，你們所有的人。首先，正像你們所意識的那樣，這兩扇門──」他對著那兩扇圖書室通往大廳的門做了個手勢，「被從外面鎖起來了。從我書房隔壁，沒有別的方式出來，除非通過這間房間。這間房間的法國式窗戶鎖著。」他把椅子轉向卡洛琳，好像在做注解式地解釋道，「鎖上了，實際上，是用我的一種專門裝置，我的家人知道，但他們並不知道怎樣固定它。」再次轉向所有人，他繼續說道，「這個地方是個捕鼠陷阱。」他看了看錶。「現在差十分九點。在九點過幾分後，捕鼠人將會到來。」

　　「捕鼠人？」理查．阿莫里的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什麼捕鼠人？」

　　「一位偵探。」這位著名的科學家喝了口咖啡，冷冷的解釋道。

第五章

　　大家對克勞德爵士的話作出了驚愕的反應。露西婭輕輕的叫了一聲，她丈夫緊緊的盯著她。阿莫里小姐尖聲大叫，芭芭拉「啊呀」的喊出了聲。「哦，我說，克勞德爵士！」愛德華．雷諾白費力氣的插了一句，只有卡瑞里醫生看上去沒有什麼反應。

　　克勞德爵士坐到他的扶手椅上，右手端著咖啡杯，左手托著咖啡碟。「看來我的話還是起了小小的作用，」他滿意的注視著這一切。喝完了咖啡，他把杯子和碟子放到桌子上，臉上顯出痛苦的神色。「今晚的咖啡怎麼特別的苦。」他抱怨道。

　　他姊姊覺得他的話是針對她做的咖啡的，是對她操持家務的批評，臉上現出了惱怒的神色。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理查．阿莫里向他父親問道：「什麼偵探？」

　　「他的名字叫做赫丘勒．白羅，」克勞德爵士答道。「是個比利時人。」

　　「但為什麼呢？」理查追問道，「你為什麼找他呢？」

　　「問得好，」他父親冷笑道，「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一段時間以來，如你們所知，我在做原子核方面的研究，我發現了一種新式炸彈，它的威力非常大，迄今為止的其他武器與它相比如同兒戲。這些大多你們也知道了──」

　　卡瑞里馬上站起來。「我不知道，」他急切的問：「我倒很有興趣聽一聽。」

　　「真的嗎，卡瑞里醫生？」克勞德爵士拋出的話老套得毫無意義，言語中卻別有用心。卡瑞里十分尷尬的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就像我剛剛說的，」克勞德爵士繼續道，「那種我稱之為阿莫里特的炸彈，威力如此巨大，使我們殺戮不是以千計，而是以十萬百萬計。」

　　「太可怕了，」露西婭有些發抖了。

　　「我親愛的露西婭，」她公公對她微微一笑，「不過事實可不那麼恐怖，反而有點意思。」

　　「可為什麼，」理查問道，「你要告訴我們這些呢？」

　　「因為一段時間以來，我有理由相信這個家中的某個人在試圖偷竊阿莫里特方程式。我已經邀請白羅先生明天到我們這邊來度週末，這樣他就能在星期一把那個方程式帶到倫敦，親自交給國防部的官員。」

　　「但是，克勞德，這很可笑。這確確實實對我們大家太無禮，太過分了，」卡洛琳．阿莫里勸他，「你不可能真的懷疑──」

　　「我還沒講完，卡洛琳，」她弟弟打斷了她的話，「我向你保證我說得並不可笑。我再說一遍，我邀請了赫丘勒．白羅明天到我們家來，但是我不得不變動一下我的計畫，叫白羅先生今天晚上趕快從倫敦趕過來，我這樣做是因為──」

　　克勞德爵士停頓了一下，然後將目光朝著眾人掃過去，一邊故意很慢的強調說：「因為，那個方程式，最初寫在一張普通的紙上，然後放在一個長信封裡的，而它卻在今晚晚飯以前的某個時間被人從我書房的保險櫃裡偷走了！」

　　眾人一齊發出驚異的聲音，然後便開始唧歪起來了。

　　「方程式被偷了？」卡洛琳．阿莫里問道。

　　「什麼？從保險箱？簡直不可能！」愛德華．雷諾叫道。

　　眾人喋喋不休的時候，卡瑞里卻一言不發，他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似乎在想些什麼。直到克勞德爵士重新開口，其他人才安靜下來。

　　「我說的每個事實都是千真萬確的，這是我的習慣，」他斷然的對他的聽眾說，「確切的說，在七點二十分的時候，我把方程式放入了我的保險櫃，而當我離開的時候，雷諾進來了。」

　　不知是因為尷尬還是生氣，秘書紅著臉說：「克勞德爵士，我得抗議……」

　　克勞德爵士擺了擺手，制止了他。「雷諾在書房裡，」他繼續道，「他在那裡安靜的工作，然後卡瑞里醫生出現在門口，雷諾和他打招呼後就離開了，去通知露西婭──」

　　「我抗議……我……」卡瑞里剛一開口，克勞德爵士又給了他一個沉默的手勢。他繼續講道：「然而雷諾並沒有走出這個房間的門，他在門口碰見了我的姊姊卡洛琳，以及芭芭拉。他們三人接下去一直留在這房間裡，後來卡瑞里醫生也來到房間裡。卡洛琳和芭芭拉是我們這裡唯一沒有進過書房的兩個人。」

　　芭芭拉瞟了她姑姑一眼，然後對克勞德爵士說：「克勞德叔叔，關於我們的行蹤，你說的並不對，我不能被排除在你的嫌疑者名單外。卡洛琳姑姑，你還記得嗎？你讓我進書房找過編織用的針，你說你忘了把針放在哪裡了，讓我看看書房裡有沒有。」

　　科學家並不理睬他的侄女，繼續說：「接著理查下來了，他單獨踱進了書房，在裡面待了幾分鐘。」

　　「天呵！」理查叫道，「爸爸，當然你肯定不會懷疑我會偷你那個可憐的方程式，對不對？」

　　爵士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兒子，意味深長的說：「那張紙可值不少錢。」

　　「我知道了，」他兒子直視著他說：「你的意思是我正欠著債，是不是？」

　　爵士沒有回答兒子的詰問，他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掃了一遍，然後說：「如我剛剛所說，理查在書房裡待了幾分鐘，然後他來到這個房間裡，宣佈晚餐開始幾分鐘後，露西婭沒有和我們在一起，我在書房找到了她，她當時正站在我的保險櫃旁邊。」

　　「爸爸！」理查喊道。他走到他的妻子那裡，保護似的用手圍著她。

　　「我重複一遍，她正站在保險櫃旁。」克勞德爵士強調道，「她看上去很不安，於是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她覺得有點不舒服，於是我跟她說喝杯酒可能會好些，她又跟我說她覺得沒什麼問題了，然後就回到你們那裡去了。我沒有跟隨露西婭到餐廳去，我待在我的書房裡，不知為什麼，本能的直覺告訴我要看看保險櫃。於是，我發現那個信封和方程式全都不見了。」

　　一片寂靜，沒人說話。嚴肅壓抑的氛圍似乎將會一直籠罩在每一個人的身上。突然，理查說話了：「爸爸，你怎麼能了解我們所有人的行蹤的呢？」

　　「通過思考，當然也通過觀察和推理，通過我的親眼所見，也有一些是我從特德韋爾那裡問到的。」克勞德回答說。

　　「我注意到你沒有包括進特德韋爾或者任何其他僕人作為你的嫌疑者，克勞德，」卡洛琳．阿莫里尖刻的說，「只有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還包括我們的客人，」她弟弟糾正了她，「卡洛琳，很簡單，我自己已經很滿意的確定特德韋爾和其他的僕人從我放好方程式到發現它丟失的這段時間裡，並沒有進過書房。」

　　他一個個的把他們看過來，然後說：「我希望你們都是清白的，那個拿了方程式的人現在一定還拿著它。我們吃了晚餐到這裡以後，餐廳已經被徹底的搜過了。如果那張紙被發現藏在那裡，特德韋爾肯定會告訴我的。還有，你們都明白，你們沒有機會離開這個房間。」

　　接著是一片緊張的沉默，卡瑞里醫生禮貌的問道：「那麼，克勞德爵士，您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接受搜查麼？」

　　「我可沒這個意思，」克勞德爵士回答，然後看看錶說，「現在離九點還差兩分鐘，赫丘勒．白羅會馬上到達克萊夫鎮，有人會在那裡接他。在九點整，特德韋爾會按照我的命令關掉在地下室的電源總開關。我們將在黑暗中待上一分鐘，只有一分鐘，當燈再次點亮的時候，我將把事情全權交給赫丘勒．白羅，他會負責處理這件事情。但是如果在黑暗中有人把那個方程式放到了這裡，」克勞德爵士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又說，「那麼我會告訴白羅先生我搞錯了，我用不著他幫忙了。」

　　「這真是一個蠻橫的建議，」理查激動的宣稱，他看了看周圍的人，說，「依我說，我們必須接受搜查，我很願意這樣做。」

　　「當然，我同意。」愛德華．雷諾也毫不遲疑的宣佈。

　　理查．阿莫里盯著卡瑞里醫生，那個義大利人笑了一下，聳了一下肩，說：「我也同意。」

　　理查將目光移向他的姑姑。「很好，如果必須如此，那就這樣好了，」阿莫里小姐嘟噥著。

　　「露西婭？」理查轉過身，看著他的妻子。

　　「不，不，理查，」露西婭微微喘著氣說，「你父親的方法是最好的。」

　　理查一聲不響的看了他妻子好一會兒。

　　「怎麼樣，理查？」克勞德爵士問道。

　　理查長長的歎了口氣，然後說：「好吧，我同意。」他看著芭芭拉表妹，她做了一個同意的姿勢。

　　克勞德爵士重重的躺到自己的椅子上，把聲音拖得又慢又長：「這咖啡的味道還在我的嘴裡。」然後打了個哈欠。

　　壁爐架上的鐘敲響了，所有人都在聽，房間裡安靜了下來。爵士慢慢的從他的椅子上轉了個身，然後徑直看著理查。九點的最後一下鐘敲完之後，燈突然熄滅了，房間頓時漆黑一片。

　　接著是一些喘息聲，女人們發出令人窒息的喊叫，阿莫里小姐的聲音清晰可聞，「這個我一點都不在乎。」

　　「請安靜，卡洛琳姑姑，」芭芭拉命令她，「我正在聽。」

　　接著又是一段安靜，隨之而來的是幾聲沉重的喘息聲，然後是紙的沙沙聲。又是一片安靜，然後發出了撕東西的聲音，還有好像是椅子翻倒的撞擊聲，又聽到一種金屬的叮噹聲。

　　突然，露西婭尖叫起來：「克勞德爵士！我受不了了，快開燈吧，來人啊，求求你們了！」

　　屋子裡還是黑的，一陣深深的吸氣聲，然後響亮的大廳敲門聲，露西婭又尖叫起來。似乎是對露西婭做出的反應，燈又亮了。

　　理查現在正站在門口，看得出他不知道該不該強行把門打開，愛德華．雷諾站在他的椅子旁邊，他的椅子翻倒了，露西婭躺倒在椅子上好像近乎昏厥。

　　克勞德爵士緊閉雙眼，極其安詳的坐在他的扶手椅上。他的秘書指著他的主人旁邊的桌子，大聲的說：「瞧，那個方程式！」在爵士旁邊的桌上放著一個跟爵士所描述的一樣的長條形信封。

　　「感謝上帝！」露西婭叫著，「感謝上帝！」

　　這時，又是一陣敲門聲，門緩緩的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到了門口。特德韋爾領進一個陌生人，然後退了下去。

　　大家都盯著那個陌生人。

　　「赫丘勒．白羅，為你們效勞，」陌生人鞠了一躬。

　　理查．阿莫里伸出手來，一面同他握手，一面問候：「白羅先生。」

　　「爵士呢？」白羅問道：「哦，不，您顯然太年輕了。您也許是他的兒子吧？」他走到房間的中央，跟在他後面的還有一個高高的，軍人打扮的男子，他也謙恭的走了進來。當他走到白羅身邊時，偵探介紹說：「我的同事，海斯汀上校。」

　　「多好的房子啊，」海斯汀邊和理查握手，邊說。

　　理查轉過身去對白羅說：「很抱歉，白羅先生。恐怕我們把您叫到這裡來只是一個誤會，不用您幫忙了。」

　　「真的麼？」白羅答道。

　　「是的，真對不起，」理查繼續說，「把您老大遠的從倫敦拉到這裡來，很是糟糕。當然，您的酬勞和費用，我們……當然……好說……」

　　「我完全理解，」白羅說：「不過我現在對酬勞和費用倒不感興趣。」

　　「不感興趣？那是什麼──嗯──？」

　　「我對什麼感興趣？阿莫里先生，沒什麼關係，我當然可以告訴您，只是一個小小的問題。既然是您父親叫我來的，為什麼他不親自跟我說我該走了呢？」

　　「哦，當然，對不起，」理查轉過去對爵士說：「爸爸，請你告訴白羅先生我們不需要他幫忙了。」

　　克勞德爵士沒有回答。

　　「爸爸！」理查叫喊著，快步走到爵士的扶手椅旁，他彎下腰去看著他的父親，然後大聲叫道：「卡瑞里醫生！」

　　阿莫里小姐臉色蒼白的站了起來，卡瑞里飛快的走到爵士身前給他把脈。他皺起眉頭，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然後搖了搖頭。

　　白羅慢慢的走到扶手椅旁，站在那裡看著科學家一動不動的身體。「是……是的，我怕的是──」他似乎自言自語的說，「我很怕的是──」

　　「您怕什麼？」芭芭拉走到他身邊問。

第六章

　　赫丘勒．白羅話音一落，大家便陷入驚恐之中。卡瑞里醫生繼續對克勞德爵士做了一番檢查，然後站起身來，轉向眾人。「我想你父親已經死了，」他看著理查．阿莫里，終於下了斷言。

　　理查滿眼疑惑的盯著醫生，似乎無法接受醫生的話。「天啊──怎麼會這樣？心力衰竭嗎？」他接著問道。

　　「我，我想是的吧，」卡瑞里略有遲疑的答道。

　　芭芭拉走到她姑姑面前安慰她，阿莫里小姐看樣子快昏過去了。愛德華．雷諾也走了過來，扶住阿莫里小姐，一邊小聲的對芭芭拉說：「我想呢，那傢伙真的是個醫生麼？」

　　「是的，不過是個義大利醫生，」芭芭拉喃喃答著，和他一同把阿莫里小姐扶到了一張椅子上。白羅聽到芭芭拉的話語，使勁的搖了搖頭。他十分小心的摸了摸他那華麗的鬍子，微笑著評論道，「我呢，我是個偵探──不過是個比利時偵探。但是，夫人，我們外國人偶爾也是能掌握真理的。」

　　芭芭拉略顯尷尬的看了他一眼，和雷諾繼續交談著。正在這個時候，露西婭走到白羅面前，牽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了一邊。

　　「白羅先生，」她屏住呼吸，對他說：「您必須留下來！您不可以讓他們趕您走。」

　　白羅平靜的注視著她，依舊毫無表情的問道：「您的確希望我留下來麼，夫人？」

　　「對，對，」露西婭答道。她憂心忡忡的看著克勞德爵士的屍體，它依舊靠在扶手椅的右上角。「這一切有問題的。我公公的心臟根本就很正常。真的，很正常的。所以，白羅先生，請您務必要查清整個事情。」

　　卡瑞里醫生和理查．阿莫里仍然在爵士的屍體旁邊踱著步。理查略帶著一絲痛苦，都快變成一動不動的僵屍了。「阿莫里先生，我建議，」卡瑞里醫生說，「您應該請一下您父親的私人醫生。我想他有一位吧？」

　　理查努力站起身來。「什麼？哦，對，」他答應著，「格拉漢姆醫生，年輕的肯尼斯．格拉漢姆。他是村裡的實習醫生。其實，他看得更多的是我的表姐芭芭拉。我是說──對不起，有點走題了，對吧？」他看著屋子那頭的芭芭拉，問她，「肯尼斯．格拉漢姆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克里夫鎮五號，」芭芭拉告訴了他。理查來到電話前，拿起聽筒，呼叫號碼。他正等著接聽，愛德華．雷諾想起了自己的秘書職責，問理查：「您看我該為白羅先生叫輛車麼？」

　　白羅伸了伸手，正要開口，露西婭搶先說：「白羅先生得留下來──這是我的要求。」她是在向大家宣佈。

　　理查的手中仍然握著聽筒，身子卻忽然轉了過來。「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是的，是的，理查，他得留下來，」露西婭堅持己見，她的聲音幾近歇斯底里了。

　　阿莫里小姐驚恐著抬起頭來，芭芭拉和愛德華．雷諾彼此交換了一下憂慮的眼神。卡瑞里醫生若有所思的低頭看著大科學家毫無生氣的屍體。海斯汀心不在焉的翻了翻書架上的書，轉回來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理查正要回答露西婭，他的注意力又被電話轉了過去。「哦，哪位……是格拉漢姆醫生麼？」他問。「肯尼斯，我是理查．阿莫里。我父親心臟突然發病了，你能馬上來麼？……好，其實我想也沒什麼可以做的了……是的，他死了……不……恐怕是這樣……謝謝。」他放下聽筒，穿過房間來到他妻子面前，輕聲道：「露西婭，你瘋了嗎？你做了什麼呀？你不明白我們得趕這個偵探走麼？」他的聲音低沉而激動。

　　露西婭氣憤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什麼意思？」她問理查。

　　他們的交鋒安靜而急促的繼續著。「你沒聽到父親說的嗎，」他的語調若有所指，喃喃的說，「咖啡很苦。」

　　露西婭似乎還不理解他的話。「『咖啡很苦』？」她重複著理查的話，迷惑不解的看著他。忽然，她驚恐的叫了起來，不過又馬上忍住了。

　　「你明白了？你現在懂了麼？」理查問道。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又說：「他被毒死了。明顯是被家中的一個成員毒死的。你不想招惹駭人的醜聞吧，嗯？」

　　「哦，天啊，」露西婭喃喃道，眼睛直直的盯著前方，「哦，老天爺！」

　　理查轉身走向白羅。「白羅先生──」他剛說了一句，又猶豫起來。

　　「哦，先生？」白羅禮貌的問道。

　　理查終於下定了決心，繼續說道：「白羅先生，我想，我不是很清楚我妻子究竟想讓您調查什麼。」

　　白羅略作思考，然後微笑著答道：「可以說，是檔案的失竊麼？呵，是那位小姐告訴我的，」他指著芭芭拉，又說，「我要來調查的是這個吧。」

　　理查一面向芭芭拉投去責備的目光，一面對白羅說：「出事的檔案已經找到了。」

　　「是麼？」白羅問道，他的笑容更加神秘了。小個子偵探突然吸引了全場的目光，他走到屋子當中的桌子前，查看桌上的信封。克勞德爵士的死引起了一陣驚恐與騷亂，以至於這信封都快被人遺忘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理查．阿莫里問道。

　　白羅故作誇張的擺弄著他的鬍子，小心的撣去袖子上一粒假想的灰塵。「不過是個──無疑有些愚蠢的──想法，」小個子偵探答道，「您瞧，有人以前給我講過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有關空瓶子的故事──瓶子裡什麼也沒有。」

　　「很抱歉，我不懂您的話，」理查．阿莫里斷言。

　　白羅從桌上撿起信封，喃喃的說：「我想……」他瞥了一眼理查，後者從他手中拿過信封，朝裡面看去。

　　「是空的！」理查叫道。他把信封捏成一團，扔在桌子上，看著離他而去的露西婭。「嗯……」他遲疑的說道，「我想我們應該調查──我們……」

　　理查的聲音漸漸消失，他環顧房間，彷彿在尋找線索。他看到芭芭拉和她姑姑迷惑的目光，愛德華．雷諾憤怒的眼神和卡瑞里醫生冷漠的表情，而露西婭仍舊躲避著他的眼睛。

　　「您何不聽我一句話，先生？」白羅建議道，「在醫生來之前什麼都別做。告訴我，」他指著書房的方向，問道，「那個門，通向哪裡？」

　　「那是我父親的書房，」理查對他說。白羅一直走到門口，伸過頭去，看了看書房，又轉回到房間裡，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喃喃的說。看到理查，他又說，「Eh bien（注：法語，好的），先生。我看各位已經沒有必要留在房間裡了，你們可以自便了。」

　　整個房間一陣放鬆。卡瑞里醫生率先走動。「當然，你們得清楚，」白羅看著義大利醫生，又宣佈道，「任何人不得離開房子。」

　　「我自己得負起責來。」理查正說著，芭芭拉和雷諾一同離開了房間，接著是卡瑞里。卡洛琳．阿莫里靠在他弟弟的椅子邊不願離去。「可憐的克勞德啊，」她喃喃自語，「可憐的克勞德啊。」

　　白羅走近她。「您得鼓足勇氣，小姐，」他對她說，「我知道，這個打擊對您來說是很重了。」

　　阿莫里小姐淚眼朦朧的看著他。「很高興我已經讓廚子今晚準備油煎鰨魚，」她說，「這可是我弟弟最喜歡的一道菜。」

　　白羅努力讓自己顯得嚴肅一點，來配合她所表露的莊重，他答道：「對，對，這對您真正是個安慰，我敢保證。」他把阿莫里小姐護送出房間。理查也跟著他的姑姑離開了，露西婭猶豫了一會，終於輕鬆的退了出去。這時候只剩下白羅和海斯汀留在房間裡，和克勞德爵士的屍體待在一起。

第七章

　　大家都出去以後，海斯汀急切地對白羅問道：「你怎麼看？」

　　「請關好門，海斯汀，」這是白羅唯一的回答。海斯汀依言關上房門，而白羅則緩緩搖著頭，查看著整個房間。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查看著傢俱，偶爾低頭看看地板。突然，他躬下身去檢查一把碰翻的椅子，這是燈滅時愛德華．雷諾坐的那把。白羅從它底下揀起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海斯汀問：「你找到什麼了？」

　　白羅答道：「一把鑰匙，看起來好像是把保險櫃的鑰匙，我看到克勞德爵士的書房裡有個保險櫃。海斯汀，請幫我試試這把鑰匙看開得開嗎？」

　　海斯汀拿過鑰匙走進了書房。白羅則走近屍體，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仔細檢查了每一把。海斯汀走回來告訴白羅那把鑰匙的確是書房裡保險櫃的鑰匙。「我想我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了，」海斯汀接著說道：「我想克勞德爵士一定丟了鑰匙，然後……」

　　他停下來，白羅疑慮地搖了搖頭，「不，不，Mon ami （注，法語，我的朋友），請把鑰匙給我。」他一邊說一邊皺眉，非常困惑的樣子。他接過鑰匙，把它和鑰匙串上的一枚比較了一下。然後他把鑰匙串放回死者的包裡，拿起那枚單個的鑰匙，對海斯汀說：「這是一枚複製品。做工非常粗糙，但是還可以用。」

　　海斯汀激動地大叫道：「那就是說──」

　　白羅的一個警告手勢止住了他，通往前廳和樓梯的另外一扇門裡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兩人轉過身去，門緩緩地打開了，管家特德韋爾出現在門口。

　　「抱歉，先生，」特德韋爾進房鎖上了門，說：「主人告訴我在你們到達之前鎖上這扇門和這房的另外一扇門，主人他──」他看到克勞德爵士一動不動地躺在椅子裡，不由得停住了。

　　「很抱歉你的主人已經去世了，」白羅告訴他，「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特德韋爾，先生，」他走到書桌前，看著他主人的屍體。「哦，天哪，可憐的克勞德爵士，」他喃喃的道。他轉向白羅，又道：「請原諒我先生，但是這對我打擊太大了。我可以問問發生什麼事了嗎，這是──謀殺嗎？」

　　白羅說：「你怎麼這樣問？」

　　管家低聲說道：「今天晚上發生了些奇怪的事情，先生。」

　　「哦？」白羅叫道，他和海斯汀交換了一下眼神，「告訴我都有些什麼奇怪的事。」

　　「嗯，先生，我都不知道從何說起，」特德韋爾答道，「我，我想，我是在那位從義大利來的先生來喝茶時覺得事情有點不對的。」

　　「義大利來的先生？」

　　「他叫卡瑞里醫生，先生。」

　　「他來喝茶是件意外的事嗎？」白羅問。

　　「是的，先生。而後阿莫里小姐邀請他留下來度週末，因為他好像是理查太太的朋友，但是先生，如果你問我──」

　　他停下來，白羅鼓勵道：「怎麼了？」

　　「我希望你能了解，先生，」特德韋爾說，「我其實不愛講家裡人的閒話，但是既然主人去世了……」

　　他又停了下來，白羅同情地道：「是的，是的，我明白，你一定非常依戀你的主人。」特德韋爾點點頭，白羅繼續說道：「克勞德爵士請我來是要告訴我一些事情的，請你盡力告訴我你所知道的。」

　　「那麼，好吧，」特德韋爾答道，「在我看來，先生，其實理查太太不想留這位義大利的先生吃晚飯，我看到阿莫里小姐邀請他時她的臉色不大好。」

　　白羅問：「你對這位卡瑞里醫生印象如何呢？」

　　管家非常傲慢地答道：「先生，卡瑞里醫生顯然與我們並不相同。」

　　白羅不大明白特德韋爾的意思，便詢問似地看著正側過臉去偷笑的海斯汀，白羅白了海斯汀一眼，又轉向特德韋爾。這管家的臉色仍然十分嚴肅。

　　「你有為卡瑞里醫生來這兒的方式覺得奇怪？」白羅問。

　　「的確如此，先生，這一點兒都不自然。而且就是他來了以後就出現了麻煩，然後主人就叫我請你來，並吩咐我把門都鎖起來。理查太太今天晚上也奇怪得很，她中途離開了飯廳，理查先生為此很是煩惱。」

　　「啊，」白羅說，「她離開了飯廳？她進了這房嗎？」

　　「是的，先生。」特德韋爾回答。

　　白羅環顧四周，他的目光停留在露西婭留在桌子上的提包上。「我發現，有位女士把包留在這裡了。」他說著拿起提包。

　　特德韋爾走近他看了一看提包，說：「這是理查太太的，先生。」

　　「是的，」海斯汀也道：「我看到她在出去之前把它放在桌上的。」

　　「她離開房間之前嗎？」白羅說道，「多奇怪啊。」他把包放在沙發上，蹙眉而立，陷入沉思之中。

　　「關於鎖門的事，先生，」特德韋爾停了一會以後說，「主人告訴我──」

　　白羅忽然從他的沉思中緩過神來，他止住管家：「是的，是的，我必須了解一下這件事，我們到那邊去吧。」他指著靠近房子前面的門說。

　　特德韋爾向門口走去，白羅緊隨其後，而海斯汀卻宣佈說他要留在屋裡。

　　白羅轉過身來疑惑地望著他，請求道：「不，不，請和我們一起來吧。」

　　「但是你不覺得最好是──」海斯汀剛一開口，白羅便打斷了他，他嚴肅而又意味深長地說道：「朋友，我需要你的協作。」

　　「哦，好吧，當然了，如果是那樣──」

　　三人一起離開了圖書室，關上了門。幾秒鐘後，通往走廊的另外一扇門開了，露西婭偷偷摸摸地走了進來。她匆匆掃了一眼室內，似乎想要確信沒有旁人在，然後走向房中間的桌子，拿起克勞德爵士的咖啡杯。忽然她眼中露出與她平日的天真無邪大相徑庭的惡毒而嚴酷的神色，她看起來一下子老了許多。

　　露西婭仍然拿著咖啡杯站在那裡，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做。這時，通向房子前面的門開了，白羅走進了房間。

　　「女士，請允許我這樣做。」白羅的話讓露西婭大吃一驚，他從她手裡拿過杯子，神情就像是個在做一個禮貌動作的人似的。

　　「我，我是回來拿我的包的。」露西婭喘息著說。

　　「啊，是的。」白羅說，「現在讓我想看看，我是在哪兒看到了個女用提包的？啊，是的，這裡。」他走向沙發，拾起提包，把它交給露西婭。「非常感謝，」露西婭說，一邊心神不定地看著四周。

　　「不客氣，女士。」

　　露西婭緊張地衝白羅一笑，迅速地離開了房間。她走後，白羅呆立了片刻，隨即拿起了咖啡杯。他警覺的嗅了一下，從衣袋裡拿出一隻試管，把一些咖啡的殘渣放進去，封好試管，把試管放回衣袋。隨後他大聲地數起了杯子。「一，二，三，四，五，六。是的，六個咖啡杯。」

　　白羅顯得有些愁眉不展，忽然他眼睛一亮，綠色的眼睛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他迅速地走向房門打開門又砰地一聲把它關上，隨後大步走向法式落地窗，藏了簾子後面。不久通向走廊的門又開了，露西婭又進來了。不過這次她比上次更加小心了。她左顧右盼以使兩扇門都在她視線之內，她拿起克勞德爵士用過的咖啡杯，仔細觀察著整個房間。

　　她的目光停在通往前廳的門邊的小桌子上，桌子上有盆植物。露西婭走到桌子邊，把杯子底朝下地插在盆裡。然後她一邊警覺地看著門一邊把剩下的一個杯子放到克勞德爵士的屍體旁邊。她放下杯子，剛走到門口，門開了。理查和一個個子高高的三十來歲的褐髮男人走了進來，此人面貌和善而不失威嚴，手裡拿著一個輕型旅行袋。

　　「露西婭！」理查叫道，「你在這兒幹嗎？」

　　「我，我來拿我的手提包。」露西婭解釋道，「嗨，格拉漢姆醫生。對不起，失陪了。」她說完匆匆離開了。理查目送她離去，白羅趁機從簾子後走了出來，走向二人，顯出一副他才從另外一扇門進來的樣子。

　　「啊，這是白羅先生。讓我來介紹一下，白羅先生，這是格拉漢姆醫生。肯尼斯．格拉漢姆。」白羅和醫生都向對方鞠了一躬。格拉漢姆醫生迅速地走到屍體旁邊開始檢查，而理查則在一旁看著，都沒有注意白羅。白羅微笑著又點了一遍咖啡杯：「一二三四五，」他小聲道，「沒錯，只有五個。」白羅看起來非常滿意，他笑了。他從口袋裡拿出試管，看著它，搖了搖頭。

　　這時，格拉漢姆醫生已經草草檢查完畢。「恐怕，」他對理查說，「我不能簽死亡證明。克勞德爵士健康情況良好，他也不可能是死於心臟病。恐怕我們得看看他去世之前吃過喝過什麼。」

　　「天哪，老大，有那個必要嗎？」理查問，聲音裡有一絲警惕，「他吃的喝的都和我們一樣。你的暗示太荒唐了──」

　　「我沒有暗示什麼，」格拉漢姆醫生打斷他，非常權威而堅定地說，「我告訴你，根據法律規定必須得驗屍，而驗屍官肯定也會想知道死亡的原因。現在我不知道什麼是克勞德爵士的死因。我要把他的屍體弄走，明天早上馬上進行驗屍。明天晚些時候我就可以告訴你些情況了。」

　　他迅速離開了房間，後面跟著還在抗議的理查。白羅在後面望著他們，然後以一種疑惑的表情看著那個急匆匆地把他從倫敦喊來的人的屍體。朋友，你想告訴我什麼呢？我想知道。你怕的是什麼。他這麼想著。「你僅僅是怕有人偷你的方程式，還是也怕有人要謀害你的性命？你從赫丘勒．白羅這兒尋求說明，可是你找我找得太遲了。但是我仍然會努力查出真相。」

　　白羅沉思著搖了搖頭，他正要離開房間時特德韋爾進來了。「我已經帶那位先生去看了他的房間了，先生，」他告訴白羅，「我帶您去您的房間好嗎？就是樓梯口上挨著那間。我還為你們準備了些涼的晚餐。去樓上時我會告訴您餐廳的位置。」

　　白羅禮貌地點頭表示感謝。「非常感謝你，特德韋爾，」他說，「順便說一句，我剛好想請阿莫里先生把這間房間鎖起來，到明天我們對今天晚上慘劇的原因有更多了解後再打開。我們走後你可以保證把它鎖好嗎？」

　　「當然了，先生，只要你希望那樣做的話。」白羅離開圖書室時，特德韋爾這樣應道。

第八章

　　經過一夜又香又甜的睡眠，海斯汀次日早上很晚才下樓用早餐，這時他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吃著東西。他從特德韋爾那兒得知，愛德華．雷諾已經早早地在此用畢了早餐，回到他的房間整理克勞德爵士的檔案去了；阿莫里先生和太太在他們的套房裡享用了早餐，直到現在尚未露面；芭芭拉．阿莫里小姐取了一杯咖啡走進了花園，現在一定還在那兒曬著太陽呢；卡洛琳．阿莫里小姐苦於頭疼，讓特德韋爾把早餐送到了她的房間裡，此後就不再見人了。

　　「你今天早上見到白羅先生了嗎，特德韋爾？」海斯汀問。他得到的回答是他的朋友一早起來就步行到鎮上去了。「我聽白羅先生說，他要去那兒辦點事兒。」特德韋爾補充道。

　　用完了熏肉、香腸、雞蛋、吐司和咖啡──這麼一頓豐盛的早餐，海斯汀回到了二樓他舒適的房間裡。從這兒望向窗外，可以看到花園的一角，風景很好。欣賞了幾分鐘後，海斯汀如願地看到了正在享受日光浴的芭芭拉．阿莫里。直等到芭芭拉進房了，他這才坐到扶手椅上拿起了今晨的泰晤士報。不出所料，關於克勞德．阿莫里爵士前晚的突然死亡，報上還隻字未提。

　　海斯汀翻開社論版讀了起來……大約過了有半個小時，他從瞌睡中被喚醒了，抬頭看見白羅正站在他面前。

　　「啊，mon cher （注，法語，我親愛的朋友）。我看，你是太勞神操心了啊！」白羅咯咯笑道。

　　「說真的，白羅，我一直在想昨晚的案情呢，」海斯汀答道，「我一定是瞌睡了。」

　　「是啊，這不挺好嗎，我的朋友？」白羅對他說，「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克勞德爵士的死，當然啦，還有他那失竊的事關重大的方程式。事實上，我已經採取了一些行動，我想我現在隨時可能接到某個電話留言，確認我現在的懷疑是對了還是錯了。」

　　「你現在懷疑什麼呢，白羅？」海斯汀急切地問。

　　白羅望著窗外，答道：「不不，眼下我們的遊戲還沒到揭曉謎底的時候呢，我的朋友，」他不無淘氣地答道，「我們這麼說吧，舞臺上的魔術師向我們作交待的時候，他們動作迅捷的雙手往往會欺騙我們的眼睛。」

　　「白羅，真的，」海斯汀大聲說，「你有些時候可真是讓人討厭。我覺得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你懷疑是誰偷了方程式。畢竟，我也許可以說明你──」

　　白羅揮揮手打斷了他的同事。小個子私家偵探此時一臉無辜地望向了窗外，陷入了苦思冥想。「你很迷惑吧，海斯汀？」他問，「你一定搞不懂為什麼我不馬上順著我的懷疑追擊到底吧？」

　　「呃──是有一點。」海斯汀承認。

　　「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無疑你會那麼做的，」白羅有些沾沾自喜地說，「這我能理解。可是我並不是個喜歡操之過急的人，就像你們英國人所說的，那麼做就像大海撈針。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我願意等待。至於我為什麼要等待──eh bien（注，法語，好吧），我得說，鑒於我赫丘勒．白羅的智力，有些對我來說非常淺顯的事情，對於不那麼有天賦的人們而言就不見得很淺顯了！」

　　「上帝啊，白羅！」海斯汀喊道，「知道嗎，我願意付一大筆錢，就為了能看到你辦一件地地道道的蠢事──哪怕就一次也好。你真是太過自負了！」

　　「別把自己惹惱了，我親愛的海斯汀，」白羅安慰他道，「事實上，我注意到你有時候簡直有點厭惡我！唉，我真是備受打擊！」

　　小個子滑稽地歎了一口氣，胸口深深地癟了下去，引得海斯汀不由得笑了起來：「白羅，我還從沒見過有誰像你這樣，從不吝惜對自己的誇獎！」

　　「要是換成你又會如何呢？如果一個人有獨到之處，他自己當然是最清楚的。好了，讓我們言歸正傳吧，我親愛的海斯汀。告訴你，我已經跟克勞德爵士的兒子──理查．克勞德約好，請他今天中午在書房跟我們見面。我說了，是跟『我們』見面。海斯汀，我需要你跟我一塊兒去，我的朋友，以便作更細緻的觀察。」

　　「就像往常一樣，我很樂意能協助你，白羅。」他的朋友向他保證道。

　　***

　　午間，白羅、海斯汀和理查．阿莫里相會在書房裡。克勞德爵士的遺體早在昨夜晚些時候就已經被移走了。海斯汀在長沙發上選擇了一個舒適的位置，觀察並聆聽著另外兩位。在私家偵探的要求下，理查．阿莫里詳細地描述了昨晚他──白羅──到來之前發生的一切。理查終於完成了敘述後，在昨晚他父親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問：「好啦，我想就這些了。我希望我沒說亂了吧？」

　　「很棒，阿莫里先生，您描述得很棒。」白羅斜倚在屋內那把扶手椅的扶手上，答道。「現在，那場面已經浮現在我的眼前了，」他眨著眼睛，嘗試著再現那一幕，「克勞德爵士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主持著大局。然後就是一片漆黑，再是敲門的聲音。是啊，真是很有戲劇性的一齣！」

　　「好啦，」理查作勢要站起來，道，「如果您沒什麼別的事了──」

　　「再請您留一小會兒。」白羅說著做出了挽留的手勢。

　　理查很不情願地又坐回到椅子上，問：「什麼事？」

　　「昨晚早些時候的情形如何呢，阿莫里先生？」

　　「昨晚早些時候？」

　　「是啊，」白羅提醒他說，「就是晚飯後。」

　　「哦，晚飯後！」理查說，「這恐怕真沒什麼可說的。晚飯後我父親和他的秘書雷諾──愛德華．雷諾──他們直接去了書房，我們其他人就都待在這間圖書室裡。」

　　白羅向理查點頭笑了笑，帶著鼓勵的口氣問他：「那你們在──做什麼呢？」

　　「哦，我們在聊天哪，留聲機也一直開著。」

　　白羅思考了片刻，「就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可以讓你回想起來的事嗎？」他問。

　　「什麼也發生過。」理查立即斷言道。

　　白羅緊緊地盯著他，追問道：「咖啡是什麼時候送上來的？」

　　「晚飯後馬上就送來了。」理查答道。

　　白羅用手在身前比劃了一圈，問道：「管家是一杯杯倒好了交給你們每個人的，還是直接把咖啡留在了桌上？」

　　「我真的記不得了。」理查說。

　　白羅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又沉思了片刻，問道：「你們每個人都取了一杯咖啡嗎？」

　　「是的，我想是的。每個人都拿了──除了雷諾，他不喝咖啡。」

　　「克勞德爵士的咖啡是送進書房給他的吧？」

　　「我想是的，」理查答道，他的聲音裡蘊含著幾分惱怒。「難道這些細節有那麼重要嗎？」

　　白羅抬手作了個請求原諒的手勢，「我很抱歉。」他說，「我只是非常地急於要在我的腦海中描繪出這整幅畫面。畢竟，我們都是想把那寶貴的方程式給追回來，不是嗎？」

　　「我想不是吧。」理查又一次飽含慍怒地答道，他看到白羅的眉毛誇張地聳立著，還驚奇地感歎了一聲。「不，當然，當然，我們當然希望如此。」他趕緊補充說。

　　白羅的目光從理查．阿莫里這邊轉開，問道：「現在告訴我，克勞德爵士是什麼時候從書房回到這個房間的？」

　　「正好是他們想打開房門的時候。」阿莫里告訴他。

　　「他們？」白羅質疑道。

　　「是的，雷諾他們。」

　　「我可以問問是誰想要開門的嗎？」

　　「我妻子，露西婭。」理查說，「她昨天一晚上都不舒服。」

　　白羅飽含同情地回應道：「La pauvre dame （注，法語，可憐的夫人）！但願她今天早上好些了？我還有一兩個問題急著要問她呢。」

　　「恐怕那不太可能，」理查說，「她不會見任何人，或者回答任何問題。無論如何，我回答不了的問題她也一樣回答不了。」

　　「說得對，很對，」白羅道，「可是阿莫里先生，女人往往有更細緻的觀察能力。我想，無疑你的姑姑阿莫里小姐也一樣善於此道。」

　　「她還躺在床上呢，」理查急促地說，「我父親的死對她是個巨大的打擊。」

　　「是嗎，我知道了。」白羅低聲說，沉思了片刻。短暫的沉寂後，理查不安地起身來到法式落地窗前。「讓我們放點新鮮空氣進來吧，」他說，「這兒真熱。」

　　「啊，你就像所有的英國人一樣，」白羅微笑著說，「多麼好的戶外空氣，你們不會老是把它留在戶外的。不會！你們會把它引到房間裡來。」

　　「我想您不會介意吧。」理查問。

　　「我？」白羅說，「不，當然不介意。我早已接納所有的英國人習慣了，我已經被看作是英國人了。」長椅上，海斯汀正忍不住竊笑。「可是，請原諒，阿莫里先生。難道這窗戶沒有什麼卡鎖的機關嗎？」

　　「有的，有鎖，」理查回答，「可我父親的鑰匙串上有開啟的鑰匙，就是我手上這把。」他從衣袋裡拿出鑰匙串，走到法式落地窗邊，打開了窗鉤，猛力地把窗戶推開了。

　　白羅從他身邊走開，坐到了方凳上，遠遠地避開了那法式落地窗和湧進來的新鮮空氣，卻依舊顫慄著。理查深吸了一口氣，望向窗外的花園，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像是作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似的，轉身向白羅走去。

　　「白羅先生，」理查．阿莫里說，「我不想兜圈子。我知道，我妻子昨晚曾懇求您留下，可她當時是心煩意亂和歇斯底里的，她不知道她自己在說什麼。我才是真正的當家人，我得坦率地告訴您，我並不在乎那方程式是否被盜了。我父親非常有錢。他的這個發明確實值一大筆錢，可我現在的錢已經夠用了，我並不需要更多，我更不會假裝像我父親那樣對這種發明表現得如此狂熱。這世界上的炸藥實在已經夠多的了！」

　　「我明白了。」白羅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我是說，」理查繼續道，「我們應該讓事情就到此為止。」

　　白羅的眉毛豎了起來，作出了他驚愕時慣常的手勢。「你是希望我離開？」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理查．阿莫里很不安地說，從白羅面前半轉過身去。

　　「可是，」私家偵探堅持道，「偷走了方程式的小偷可不會就這樣捨棄他的利益，他是不會到此為止的。」

　　「是啊，」理查承認道，他又轉向白羅：「可我還是──」

　　白羅緩慢而意味深長地繼續道：「難道你就不怕──叫我怎麼說呢──不怕惡名嗎？」

　　「惡名？」理查尖聲驚呼道。

　　「一共有五個人──」白羅向他解釋道，「一共有五個人，可能偷走了方程式。只要真正的小偷一天不被抓出來，其餘四位就將永遠無法辯白他們的無辜！」

　　白羅正說著呢，特德韋爾走進了房間。理查結結巴巴地開口道：「我──那就──」這時他的男管家打斷了他。

　　「先生，請原諒，」他對他的主人說道：「格拉漢姆醫生到了，他想見您。」

　　理查顯然對這個良機非常欣喜，他可以躲過白羅咄咄逼人的追問了。他答道：「我這就去。」說著，他走到了門邊，回頭一本正經地對白羅說：「真是對不起，我想您不會介意吧？」然後他就隨特德韋爾走出了房間。

　　二人剛剛離去，海斯汀就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到白羅身旁，抑制不住興奮地脫口而出：「我說，」他喊道，「是下毒吧，對不對？」

　　「你說什麼，我親愛的海斯汀？」白羅問。

　　「一定是下毒！」海斯汀拼命地點著頭，重複道。

第九章

　　白羅審視著他的朋友，眼中閃爍著愉悅的光芒。「多麼富有戲劇性，我親愛的海斯汀！」他叫道，「是什麼樣的敏銳和聰慧使你一步就找到了答案！」

　　「既然如此，白羅，」海斯汀抗議道，「你不能那樣來搪塞我。你不要假裝認為那個老頭死於心臟病發作。昨晚發生的一切正閃現在我眼前。但是我必須說的是理查．阿莫里不是那種非常聰明的小夥子，下毒的可能性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

　　「你覺得不是，我的朋友？」白羅問道。

　　「昨晚格拉漢姆醫生宣佈他不能開死亡證明，並說必須要做屍體解剖的時候，我就覺察到了。」

　　白羅輕輕地歎了口氣。「是的，是的，」他喃喃自語的說著。「今天早上格拉漢姆醫生將會來宣佈屍體解剖的結果。再過幾分鐘我們就知道你是否正確了。」白羅好像還要說點什麼，但卻止住了。他走到壁爐架跟前，開始整理那個裝滿點火用的木屑的瓶子。

　　海斯汀親切地看著他。「我說，白羅，」他笑道，「你真是太喜愛整潔了。」

　　「是不是覺得好多了？」白羅問道，一邊歪著頭從一側觀察著壁爐架。

　　海斯汀哼了下鼻子，答道：「可剛才那樣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你要小心！」白羅一邊衝他擺著手指，一邊說，「對稱就是一切。每一寸地方都應該乾淨整潔，特別是大腦裡的灰色細胞。」他說話時一邊敲著他的頭。

　　「哦，別這樣，別老是縱容你那怪癖，」海斯汀懇求道，「快告訴我你那珍貴的灰色細胞是怎麼考慮這件案子的。」

　　白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個有靠背的長椅子跟前坐下了。他仔細打量著海斯汀，雙眼眯得像一隻貓，眼中只閃爍著一點微弱的綠光。「如果你願意用用你的灰色細胞，並嘗試著清晰的檢視這整個事件──像我所做的那樣──你也許會察覺到真相，我的朋友，」他自鳴得意地宣稱道。「不過，」他自覺這語調展示了他的寬宏大量，「在格拉漢姆醫生到來之前，讓我們首先來聽聽我的朋友海斯汀的想法。」

　　「好吧，」海斯汀迫不及待地開始說，「那把在秘書椅子下面發現的鑰匙很可疑。」

　　「你認為可疑，是嗎，海斯汀？」

　　「當然，」他的朋友回答道。「非常的可疑。但是，就整個事件來說，我傾向於認為是那個義大利人幹的。」

　　「啊！」白羅喃喃自語。「那個神秘兮兮的卡瑞里醫生。」

　　「神秘兮兮，說得非常正確，」海斯汀接著說。「那個字眼對他來說非常合適。他來這個國家做什麼？我要告訴你，他正是為克勞德．阿莫里爵士的方程式來的。他幾乎肯定是一個外國政府的雇員。你知道我所說的這類事情。」

　　「我確實知道，海斯汀，」白羅笑了笑，回答道。「畢竟，你知道我偶爾也會去一兩次電影院。」

　　「而且，如果最終證明克勞德爵士真的是被毒死的話，」海斯汀現在開始踱起了大步，「那將使卡瑞里醫生更加的可疑。記得波爾加斯嗎？採用毒藥殺人是一種非常義大利化的犯罪。但令我擔心的是，卡瑞里可能會帶著方程式僥倖逃脫。」

　　「他不會那樣做的，我的朋友，」白羅搖著頭說。

　　「你怎麼能如此肯定？」海斯汀問道。

　　白羅傾斜著靠在椅子上，以他所習慣的方式把他的手指尖攏在了一起。「我也並非如此肯定，海斯汀，」他承認道，「我當然不能夠百分之百的確定。但是我有一些小小的想法。」

　　「你指什麼？」

　　「你認為那個方程式現在在哪裡，我聰明的夥伴？」白羅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

　　白羅看了海斯汀一小會兒，就好像是在給他的朋友一些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用一種鼓勵的口吻說，「想想吧，我的朋友，把你的想法組織一下。要有方法，有條
　　理，那是成功的訣竅。」然而海斯汀只是困惑地搖著頭，這位偵探仍然嘗試著給他的夥伴一點線索。「它只可能在一個地方，」白羅告訴他。

　　「看在上帝的面上告訴我，它在哪裡？」海斯汀問道，語氣中明顯帶著憤怒。

　　「當然在這個房間裡，」白羅說道，臉上帶著那種常露齒嘻笑的貓所具有的洋洋得意的表情。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沒錯，海斯汀。想想這些事實吧。我們從好心的特德韋爾那裡知道，克勞德爵士採取了相當嚴密的防範措施來防止方程式離開這房間。他宣稱我們即將到來時令所有人吃了一驚，因此，那是非常肯定的，那時候小偷仍然隨身帶著方程式。他該怎麼辦？他不敢冒險：當我到來時，方程式在他身上被發現。他可以做的只有兩件事。他可以把方程式放回到原處，像克勞德爵士所建議的那樣，或者他可以把方程式藏在某個地方，只要暫時放一小會兒就可以掩蓋住一切。既然他沒有選擇做第一件事，他肯定是做了第二件。Voilà（注，法語，就是那樣）！對我來說，方程式藏在這間房裡是一件非常明顯的事情。」

　　「哦，上帝，白羅，」海斯汀非常興奮地叫起來，「我相信你是對的！讓我們一起來找到它。」他快速站起來，走到桌子跟前。

　　「盡一切可能去找吧，如果那樣做能使你很愉快的話，」白羅回答道。「但是有一個人會比你更容易地找到它。」

　　「哦，那是誰？」海斯汀問道。

　　白羅精力充沛地撚弄著他的小鬍子。「哎呀，不就是那個藏它的人嗎？」他大聲說，一邊做著手勢，就好像一個魔術師從帽子裡面拉出了一隻兔子一樣。

　　「你是說──」

　　「我的意思是，」白羅對他的夥伴耐心地解釋道，「遲早那個賊會回來取走他的戰利品的。因此我們中的某個人，必須一刻不停地留在這裡監視──」這時傳來了小心而緩慢的開門聲，他立刻停止了說話，招手讓海斯汀跟他一起走到留聲機旁，在那裡任何走進房間的人都不可能立刻發現他們。

第十章

　　門開了，芭芭拉．阿莫里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她從牆邊拖過一把椅子，放在書架前，然後踩到椅子上伸手去拿放藥的鐵盒。這時，海斯汀忽然打了個噴嚏，芭芭拉一驚，手裡的盒子掉到了地下。「啊，」她略微慌亂地叫道：「我不知道這裡有人。」

　　海斯汀衝上前去拿起鐵盒，白羅從他手裡接過盒子，說：「小姐，請允許我，我相信它對您來說太重了。」他把盒子放到房中間的桌上，問道：「這是您的收藏品嗎？是鳥蛋還是貝殼呢？」

　　「白羅先生，恐怕這東西有點乏味了，」芭芭拉緊張地笑了一笑，答道，「只是藥丸和藥粉之類。」

　　「但是，當然，」白羅說，「像您這麼年輕健康充滿活力的人，不需要這些玩意兒吧？」

　　「哦，不是我要，」芭芭拉說，「我是給露西婭拿的，她今天晚上頭疼得厲害。」

　　「La pauvre dame （注，法語，可憐的夫人），」白羅喃喃地說，他的聲音裡滿是同情，「那是她讓您來拿這些藥丸的囉？」

　　「是的，」芭芭拉回答說，「我給她兩片阿斯匹林，但是她想要點藥劑。所以我說如果這裡沒人的話我把這些東西都給她拿去好了。」

　　白羅的手放在盒子上，沉思地說，「如果這裡沒人的話，小姐，這有什麼關係嗎？」

　　「哦，你知道這個地方是什麼樣的，」芭芭拉解釋說，「大驚小怪，大驚小怪，這些人盡會大驚小怪！我的意思是，比如卡洛琳姑姑，就像只咯咯叫的老母雞一樣！而理查呢，簡直一無是處，就只會給人添麻煩，男人在你生病時就只會這樣。」

　　白羅理解地點頭。「我明白，我明白，」他點頭表示贊同。他手指摸著藥箱的蓋子，又迅速地看了一眼手。他頓了一頓，清清嗓子，繼續說道：「小姐，您是否知道，你們有這樣的僕人真是幸福呵。」

　　「你什麼意思？」芭芭拉問。

　　白羅指指鐵盒。「您瞧，這盒子上一點灰塵都沒有。要爬到椅子上去才掃得掉這灰塵，不是每個僕人都會這麼盡職的。」

　　「是啊，」芭芭拉說，「我昨天晚上就覺得奇怪，它竟然一塵不染。」

　　「您昨天晚上看到過這盒子？」白羅問。

　　「是的，在晚餐之後，你知道，這裡面裝滿了醫藥用品。」

　　「我們來看看這些藥品吧，」白羅說著打開了盒子，他拿起幾個小藥瓶，誇張地揚起眉毛，「馬錢子鹼，阿托品，真是些不錯的小收藏！呵，這瓶天仙子鹼，都差不多空了。」

　　「什麼？」芭芭拉叫道，「怎麼會，我敢確信說昨天晚上都是滿的！」

　　「Voilà！（注，法語，那是！）」

　　白羅把試管伸給她看了一下，接著放回盒子裡。「太奇怪了，您說那些，您叫它什麼來著──藥瓶──是滿的？小姐，昨天晚上你們到底把這些藥品怎麼了？」

　　「哦，我們把它取下來的時候，把它放到這張桌子上了，」芭芭拉告訴他，「卡瑞里醫生看了一下藥品，評論了一番，然後──」

　　她停住了，因為露西婭走進了房間。露西婭似乎因為看到白羅二人在房間裡很吃驚。她蒼白驕傲的面容在日光下顯得憔悴不堪，她雙唇的曲線似乎顯示出她在深思著什麼。芭芭拉快步走向她，說：「哦，親愛的，你不該起來的。我馬上就來照顧你的。」

　　「親愛的芭芭拉，我的頭疼已經好多了，」露西婭答道，她的目光停在白羅身上，「我下來是想和白羅先生談談。」

　　「但是，親愛的，你不認為你不該──」

　　「拜託了，芭芭拉。」

　　「哦，好吧，你自己知道怎麼做好。」芭芭拉說著走向門口，海斯汀立馬衝上去幫她把門打開，她一出門，露西婭就坐到一張椅子上，說，「白羅先生──」

　　「願意為您效勞，夫人。」白羅禮貌地回答。

　　露西婭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略為躊躇地說道，「白羅先生，昨天晚上，我要求您留下來，我求您這麼做。今天早上，我才發現我錯了。」

　　「您能確定嗎，夫人？」白羅靜靜地問道。

　　「非常確定。我昨天晚上太緊張了，太疲倦了，我非常感謝您答應我的請求留下來，但是現在，我覺得您最好是離開。」

　　「啊，c'est comme ca！（注，法語，是這樣！）」白羅輕聲說。他大聲地不置可否地回答，「我明白了，夫人。」

　　露西婭站起來，緊張地掃了他一眼，問：「那就這麼定了？」

　　「還沒有呢，夫人，」白羅說著向她走了一步，「不知您是否記得您昨天表示懷疑您公公並非自然死亡的。」

　　「我昨天有點歇斯底里了，」露西婭堅持說，「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那您現在確信，」白羅說，「他的去世是自然死亡的囉？」

　　「的確如此。」露西婭說。

　　白羅微微揚起他的眉毛，無言地看著她。

　　「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露西婭警惕地問。

　　「夫人，因為讓一條狗尋到追蹤獵物的線索，有時候是很難的。可是一旦它找到了線索，那麼根本沒有東西能夠讓它離開，如果它是條好狗的話。而我，赫丘勒．白羅，就是一條很好的狗！」

　　露西婭激動地說：「哦，但您必須得走，我求您，求求您，您不知道您留下來會帶來多麼大的傷害！」

　　「傷害？」白羅問，「是對您的傷害嗎，夫人？」

　　「是對我們所有人的傷害，白羅先生。我不能解釋更多，但是我請您相信我的話。一見到您，我就信任您，求您──」

　　門又開了，露西婭停下了話題，走進房間的是一臉震驚的理查和格拉漢姆醫生。「露西婭！」理查一見到她就叫道。

　　「理查，怎麼了？」露西婭衝到他身邊，緊張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又發生什麼事了？我看出來了。是什麼事？」

　　「沒什麼，親愛的。」理查回答，他顯然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靜一些，「你是否介意離開一會？」

　　露西婭看著他的臉，「我不能──」她說，但是當她看到理查把門打開了，就沒有說下去。「請吧。」他重複道。

　　露西婭又回頭看了一眼，眼中帶著一絲恐懼。隨後她離開了房間。

第十一章

　　格拉漢姆醫生把旅行包放在咖啡桌上，走到長沙發前坐了下來。「恐怕這是件糟糕的事兒，白羅先生。」他對偵探說。

　　「您是說糟糕的事兒嗎？那麼，想必您已經發現克勞德爵士的死因了吧？」白羅問道。

　　「他是被一種毒性很強的植物鹼毒死的。」格拉漢姆作出了斷言。

　　「也許是天仙子鹼？」白羅邊說邊從桌子上拿起裝滿毒藥的錫罐子。

　　「您怎麼知道的？對，沒錯。」格拉漢姆醫生看起來對白羅的準確推測感到很吃驚。白羅拿起罐子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把罐子擱在擺著留聲機的桌子上，海斯汀跟在他後面。這時，理查．阿莫里也坐進了沙發。「這究竟表明什麼呢？」理查問格拉漢姆醫生。

　　「首先，這意味著員警的介入，」格拉漢姆迅速地回答。

　　理查喊了起來，「天啊！這太可怕了。你就不能把事情掩蓋起來嗎？」

　　格拉漢姆醫生定定的看了理查一會兒，慢條斯理的說道，「親愛的理查，相信我，對這個可怕的悲劇，沒有人比我更感到痛苦和悲傷了。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毒藥看起來不像是爵士自己放的。」

　　理查愣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不太穩定的音調問：「你是說謀殺嗎？」

　　格拉漢姆醫生沒有說話，只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謀殺！」理查喊道，「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呢？」

　　格拉漢姆用一種輕鬆一些、公事公辦的態度解釋了隨後發生的事情：「我已經通知了驗屍官，明天驗屍。」

　　「那麼──你是說──員警一定會介入？沒別的辦法？」

　　「是呀。理查，你必須認識到這一點。」格拉漢姆醫生說。

　　理查發狂似地喊道，「但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算了吧，理查。控制一下你自己。我想你應該明白我只是採取了我認為確實必要的行動，」格拉漢姆打斷了他。「畢竟，這種事兒是不能耽擱的。」

　　「上帝啊！」理查喊著。

　　格拉漢姆醫生用和緩些的口氣安慰阿莫里，「理查，我知道。我確實明白這對你而言是非常可怕的震撼，但我必須問你一些事情。你可以回答幾個問題嗎？」

　　理查努力穩定了自己的情緒，然後問道，「你想知道什麼？」

　　「首先，」格拉漢姆說，「昨天晚上你父親在晚餐時吃了什麼，喝了什麼？」

　　「讓我想想，我們都吃了同樣的東西。湯、煎鰨魚、炸肉排，最後是水果沙拉。」

　　「那喝了些什麼呢？」格拉漢姆醫生又問。

　　理查回憶了一下，「我父親和我姑媽喝的是勃艮第。我想雷諾也是。我喝了威士忌和蘇打水，還有卡瑞里醫生──對，卡瑞里醫生在用餐過程中不停地喝白葡萄酒。」

　　「哦，對了，神秘的卡瑞里醫生，」格拉漢姆低聲說。「請原諒我，理查。但是，你對這個人知道多少呢？」

　　海斯汀對於理查．阿莫里將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就朝正在談話的兩個人走去。理查的答覆是：「我對他一無所知。昨天以前，我從未見過他，甚至沒聽人提到過他。」

　　「但他是你妻子的朋友吧？」醫生問。

　　「顯然如此。」

　　「她跟他很熟嗎？」

　　「哦，不熟。我想他們只是認識。」

　　格拉漢姆咋了下舌，搖了搖頭。「我希望你沒讓他離開這所房子吧？」他問。

　　「沒有，」理查向他保證，「昨天晚上我就向他指出，在這件事弄清楚之前──我是指方程式被偷這件事──他最好留在這所房子裡。實際上我已經派人從他投宿的旅店把他的行李拿到這兒來了。」

　　「他一點兒都不反對嗎？」格拉漢姆有些驚訝。

　　「沒有，實際上他很熱切地同意了。」

　　格拉漢姆只是嗯了一聲作為回答。然後，他看了看周圍，又問道：「那麼，這個房間怎麼樣呢？」

　　白羅走過來，答道：「昨天晚上管家特德韋爾把門全都鎖了，並把鑰匙交到我手上。你看，每樣東西都完全在昨天所處的位置，我們只是動了動椅子。」

　　格拉漢姆醫生看到了桌子上的咖啡杯，指著它問道：「就是那個杯子嗎？」他走過去，拿起杯子聞了聞。「理查，」他問，「這是你父親用過的杯子吧？我得把它拿去化驗一下。」他打開了旅行包。

　　理查一躍而起。「你肯定不介意──」他遲疑著。

　　格拉漢姆告訴他：「看來毒藥不太可能是下在晚餐裡的。最可能的解釋是天仙子鹼被加進了克勞德爵士的咖啡裡。」

　　「我──我──」理查站起來朝著醫生走過去，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突然中斷，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然後從法式落地窗離開房間，走進了花園。

　　格拉漢姆醫生從包裡拿出一小紙盒藥棉，一邊仔細地把咖啡杯包好，一邊對白羅傾訴：「真是件齷齪的事情。理查．阿莫里會感到不安我一點兒都不奇怪。報紙會儘量利用這個義大利醫生和他妻子的友誼作文章。會有很多流言蜚語的，白羅先生，謠言會四起。可憐的夫人！她很可能完全是無辜的。那個男人明顯是讓她覺得好像認識他似的。他們都是驚人的聰明，這些外國人。當然，我想我不該這麼說，看來是胡亂猜測。但是還能想像其它的情況嗎？」

　　「您認為這是擺在眼前的，是嗎？」白羅問他，同時和海斯汀交換了一個眼神。

　　「是呀，」格拉漢姆醫生解釋說，「畢竟克勞德爵士的發明頗有價值。這個外國人來了，沒人知道他的任何事情。一個義大利人。克勞德爵士被神秘地毒死──」

　　「哦，是的！博基亞家族。」白羅大聲說。

　　「您說什麼？」醫生問。

　　「沒什麼，沒什麼。」

　　格拉漢姆醫生拿起他的包準備要走了。他對白羅伸出手，「好的，我應該走了。」

　　「再會──暫時告別吧，Monsieur le Docteur （注，法語，醫生先生）。」白羅和醫生握著手。

　　格拉漢姆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再見，白羅先生。你能確保在員警來之前沒人動這房間裡的任何東西嗎？這非常重要。」

　　「一定，一定，我會親自負責這件事情。」白羅保證。

　　等格拉漢姆關上門離開之後，海斯汀乾巴巴的說：「你要知道，白羅，我壓根不喜歡待在這所房子裡。首先，這地方顯然有個未被關押的投毒者──嗯，其次，我根本不信任那個年輕醫生。」

　　白羅好奇地看了海斯汀一眼。「讓我們寄希望於我們不用在這所房子待太久，以至於生病。」他說著，一邊走到壁爐那兒去按鈴，「現在，親愛的海斯汀，開始工作吧，」他加入到正迷惑地注視著咖啡桌的同事身旁。

　　「你打算做什麼？」海斯汀問道。

　　「我的朋友，你和我，」白羅眨了眨眼，回答說，「將要調查凱撒．博基亞。」

　　*****

　　特德韋爾進來回應白羅地傳喚。「你找我，先生？」管家問。

　　「對，特德韋爾。你能不能去請那個義大利紳士卡瑞里醫生到這兒來？」

　　「好的，先生。」特德韋爾回答說。等他離開房間，白羅就去桌子上拿起那罐毒藥，對海斯汀說，「我想我們最好先把這盒非常危險的毒藥放回到它原來的位置。我們首先要做到整潔有秩。」

　　白羅把錫罐遞給海斯汀，拿了把椅子放在書架旁，爬到椅子上。「整潔和對稱的老口號，嗯？」海斯汀大聲說，「但我猜還有別的用意吧？」

　　「你指什麼，我的朋友？」白羅問。

　　「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你不想驚動卡瑞里。畢竟，昨晚是誰拿著那些毒藥？在所有人當中，是他拿著。如果他看到毒藥放在桌子上，會有所防備的。是不是，白羅？」

　　白羅拍了拍海斯汀的頭。「我的朋友海斯汀真是精明呀，」他從海斯汀手上接過罐子，說道。

　　「我太了解你了，」海斯汀堅持說，「你別想矇我。」

　　海斯汀正說著，白羅用手指抹了一下書架的頂部，灰塵掃到了他朋友仰起的臉上。「親愛的海斯汀，對我來說，這正是我想做的。」白羅大聲說，小心翼翼地又抹了一下書架，做了個怪相，「看來我誇獎僕人們的話說得太早了。這書架上積了厚厚的塵土。我希望手邊有一塊濕抹布，好把它擦乾淨。」

　　「親愛的白羅，」海斯汀大笑，「你可不是女傭啊。」

　　「哎，沒錯，」白羅悲哀地說道，「我只是個偵探！」

　　「好了，那兒沒什麼東西可刺探的，」海斯汀說，「下來吧。」

　　「正如你所說，這兒沒什麼──」白羅突然停住，像石頭一樣呆呆地立在椅子上。

　　「怎麼了？」海斯汀不耐煩地問他，「快下來吧，白羅。卡瑞里醫生隨時會到。你不想讓他看見你站在那兒，是吧？」

　　「你是對的，我的朋友，」白羅同意地說，慢慢從椅子上下來。他的表情很嚴肅。

　　「到底怎麼回事？」海斯汀問。

　　「我在想一些事情，」白羅回答他，眼神恍惚。

　　「想什麼呢？」

　　「灰塵，海斯汀，灰塵。」白羅用古怪的音調回答。

　　門開了，卡瑞里醫生走了進來。他和白羅彬彬有禮以對方的母語互相致意。「Ah，lez me questioner？」（注，法語：您要問我問題？）

　　「Sì，Signor Dottore ，se Lei permette ，」（注，義大利文：是的，醫生先生，如果您允許的話。）白羅回答。

　　「Ah ，Lei parla italiano ？」（注，義大利文：啊，您會說義大利文？）

　　「Sì，ma preferisco parlare in francese.」（注，義大利文：是的，但最好還是說法語。）

　　「Alors ，」卡瑞里說，「qu'est─ce que vous voulez me demander ？」（注，法語：那麼，您要問我什麼呢？）

　　「我說，」海斯汀有些惱怒地打斷他們，「你們在說些什麼玩意兒呀？」

　　「哦，我忘了可憐的海斯汀不是通曉數國語言的人。」白羅微笑著說，「我們最好還是講英語吧。」

　　「當然，請原諒。」卡瑞里同意道。他用非常坦白的語氣對白羅說：「我很高興您叫我來，白羅先生。如果您不叫我來，我自己也會要求和您會面的。」

　　「真的嗎？」白羅評論道，指了指桌子旁的一張椅子。

　　卡瑞里坐了下來。等白羅坐在扶手椅上，同時海斯汀也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義大利醫生才接著說：「是的。碰巧我在倫敦有些緊急的事務。」

　　「請繼續，」白羅鼓勵道。

　　「好的。當然，我十分了解昨晚的形勢。一份重要檔案被偷了，當時我是唯一的外人。很自然，我太願意留下來，接受搜查，實際上是堅持被搜查。作為一個注重名譽的人，我不可能不這樣做。」

　　「確實如此，」白羅同意，「但是今天？」

　　「今天不一樣，」卡瑞里回答，「我剛才說過了，我在倫敦有緊急的事務。」

　　「所以您希望能獲准離開？」

　　「太對了。」

　　「這聽起來合情合理，」白羅評論道，「您不這麼想嗎，海斯汀？」

　　海斯汀沒有回答，但是看起來好像他一點兒都不認為這合情理。

　　「白羅先生，也許您對阿莫里先生說句話會管用，」卡瑞里建議，「我希望能夠避免任何不愉快的場面。」

　　「我會聽候您的吩咐，Monsieur le Docteur （注，法語，醫生先生）。」白羅向他保證，「現在，也許你能在一兩個細節上幫幫我。」

　　「我深感榮幸。」卡瑞里回答。

　　白羅沉吟了一下，然後問道：「理查．阿莫里夫人是您的老朋友嗎？」

　　「非常老的朋友，」卡瑞里回答說。他歎了一口氣，「這真是一個驚喜，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出乎意料地與她邂逅。」

　　「您是說，出乎意料？」

　　「非常出乎意料，」卡瑞里回答，飛快地掃了偵探一眼。

　　「非常出乎意料，」白羅重複著，「真想不到！」

　　一種緊張的氣氛漫了上來，卡瑞里尖銳地看著白羅，但什麼都沒說。

　　「您對近來的科學發現有興趣？」白羅問他。

　　「當然。我是個醫生。」

　　「哦！但實際上跟您從事的行業不太相符。」白羅評論道，「新疫苗，新射線，新的微生物──這些還差不多。但是一種新炸藥，這肯定不在行醫醫生的知識領域之內吧？」

　　「誰都應該對科學有興趣。」卡瑞里堅持說。「它代表了人類對抗自然界的勝利。人類不顧自然界痛苦的抗議，從她那兒攫取了秘密。」

　　白羅點頭表示同意。「您所說的確實令人欽佩。非常有詩意！但是，就像剛才我的朋友海斯汀提醒我的，我只是個偵探。我理解事物是從更實際的立場。克勞德爵士的這個發現──它值很大一筆錢，對吧？」

　　「很可能。」卡瑞里輕蔑地回答，「我沒怎麼想過這個方面。」

　　「很顯然您是一個擁有高尚原則的人，」白羅評論說，「而且毫無疑問，您還是一個擁有財富的人。比如說，旅行就是一種奢侈的愛好。」

　　「每個人都應該看看他生活的世界，」卡瑞里乾巴巴地回答。

　　「確實，」白羅同意，「還有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們。有些人是好奇的，比如──小偷，他擁有多麼好奇的心理啊！」

　　「如您所言，」卡瑞里同意，「極其好奇。」

　　「還有敲詐者，」白羅繼續說道。

　　「您指什麼？」卡瑞里尖銳地問。

　　「我是說，敲詐者。」白羅重複道。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白羅又接著開口：「不過我們偏離了主題──克勞德．阿莫里爵士的死。」

　　「克勞德．阿莫里爵士的死？為什麼這會是我們的主題？」

　　「哦，當然，」白羅回過神來，「您還不知道，恐怕克勞德爵士不是死於心臟病突發，他是被毒死的。」他密切注視著義大利人的反應。

　　「哦！」卡瑞里咕噥了一聲，點了點頭。

　　「您並不吃驚？」白羅問。

　　「坦白地說沒有，」卡瑞里回答，「我昨晚就這樣懷疑了。」

　　「那麼，您瞧，」白羅繼續說，「事態變得更嚴重了。」他的音調有了變化，「您今天不能離開這所房子，卡瑞里醫生。」

　　卡瑞里湊近白羅，問道，「您把克勞德爵士的死和方程式被盜聯繫在一起了？」

　　「當然，」白羅回答說，「您沒有嗎？」

　　卡瑞里急切地說：「難道說這所房子裡沒有一個人，這個家庭裡沒有一個成員，懷有壓根與方程式無關的目的，而希望克勞德爵士死呢？他的死對這房子裡的大多數人意味著什麼呢？讓我來告訴您吧。他的死意味著自由，白羅先生。自由，和您剛才提到的──金錢。那老頭是個暴君，除了他所熱愛的工作，他還是個守財奴。」

　　「您昨天晚上就能注意到這一切嗎，Monsieur le Docteur ？」白羅不痛不癢的問道。

　　「為什麼不能呢？」卡瑞里回答說，「我有眼睛，我看得到。這房子裡至少有三個人希望克勞德爵士不要礙事。」他站起身來，看了看壁爐上的鐘。「但是現在我並不關心這些。」

　　卡瑞里繼續說：「我不能趕赴倫敦的約會了，真是煩人。」

　　「我很遺憾，Monsieur le Docteur ，」白羅說，「但我別無選擇。」

　　「好了。還有什麼問題嗎？」卡瑞里問。

　　「暫時沒有。」白羅答道。

　　卡瑞里醫生向門口走去。「我要再告訴您一件事，白羅先生，」他打開門，轉過身來面對著偵探，「把女人逼急了是很危險的。」

　　白羅禮貌地向他鞠了一躬，卡瑞里略帶譏諷地鞠躬回禮，轉身離開。

第十二章

　　海斯汀注視著卡瑞里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我說，白羅，你認為他到底指什麼？」

　　白羅聳了聳肩。「我的結論是沒什麼。」

　　「但是白羅，」海斯汀堅持說，「我敢肯定卡瑞里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小個子偵探只是回答了一句：「再按一下鈴，海斯汀。」海斯汀照吩咐做了，但忍不住又問：「現在你要怎麼做？」

　　白羅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會明白的，親愛的海斯汀。忍耐是一種美德。」

　　特德韋爾再次進入房間，以他慣有的尊敬態度問道：「先生？」白羅對他和藹地微笑。「哦，特德韋爾，你能否代我向卡洛琳．阿莫里小姐致意，再問問我可不可以佔用她幾分鐘的時間？」

　　「好的，先生。」

　　「謝謝你，特德韋爾。」

　　管家走了以後，海斯汀喊道：「但是那老人還在床上躺著呢。你不想在她不舒服的時候還讓她起床吧？」

　　「我的朋友海斯汀什麼都知道！比如她在床上躺著，是嗎？」

　　「得了，難道不是嗎？」

　　白羅親切地拍了拍他朋友的肩膀。「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但是，確實是──」海斯汀說，「你不記得了？理查．阿莫里這麼說過。」

　　偵探注視著他的朋友。「海斯汀，」他說，「這兒有個人被殺，他的家人有什麼反應呢？謊言，謊言，到處是謊言！為什麼阿莫里夫人想讓我走？為什麼阿莫里先生想讓我走？為什麼他想阻止我見他姑媽？她會告訴我什麼他不想讓我聽到的事情？我告訴你，海斯汀，這兒上演了一齣戲。不是簡單的、骯髒的犯罪，而是戲劇，令人痛苦的人性的戲劇！」

　　要不是這個時候阿莫里小姐來了，看樣子他還會在這個題目上發揮。「白羅先生，」她一邊關門，一邊向白羅致意，「特德韋爾說您想見我。」

　　「哦，是的，小姐，」白羅說著走向她，「只不過是我想問您幾個問題。您不介意坐下來談吧？」他把她引到桌子旁邊的椅子，她坐了下來，緊張地看著白羅。「但我聽說您臥病在床？」白羅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用熱切關心的眼光注視著她。

　　「當然，這是個可怕的打擊，」卡洛琳．阿莫里歎道，「真可怕！但我總認為該有人保持鎮定。您要知道，僕人們陷入一片混亂。」她以稍快一些的語調繼續說道：「您知道僕人們是什麼樣子，白羅先生，他們對葬禮感到興奮。我確信他們更喜歡葬禮而不是婚禮。現在，看看親愛的格拉漢姆醫生吧。他是那麼和藹──那麼令人安慰。真正聰明的醫生，而且當然他非常喜歡芭芭拉。非常遺憾理查看起來不怎麼注意他，但是──我在說什麼？哦，是格拉漢姆醫生，那麼年輕，而且他去年徹底治癒了我的神經炎。我並不經常生病。在我看來，現在年輕的一代根本就不強壯。瞧，昨天晚上可憐的露西婭就因為頭暈不得不離開餐桌，可憐的孩子。當然，她的神經有些混亂。但她有義大利血統，您還能指望什麼呢？儘管她身體並不太差，我記得，她的鑽石項鍊被偷的時候──」

　　阿莫里小姐喘了口氣。在她講話的時候，白羅從掏出煙草袋和捲煙紙，捲了一支煙正準備點燃，但他停下來趁這個機會問她：「阿莫里夫人的鑽石項鍊被偷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小姐？」

　　阿莫里小姐做出一副深思的樣子。「讓我想想，應該是──對了，兩個月以前──剛好是理查和他父親吵架的時候。」

　　白羅看著手中的紙煙。「您允許我抽煙嗎，女士？」他問。得到一個微笑和親切的點頭表示同意以後，他從衣袋裡拿出一盒火柴，點著了紙煙，鼓勵地看著阿莫里小姐。但是這位女士並不打算繼續說話，白羅於是提醒她：「我記得您正談到阿莫里先生和他父親吵架的事兒。」

　　「哦，那無關緊要，」阿莫里小姐告訴他，「只不過是關於理查的債務。當然，所有的年輕人都有債務。雖然實際上克勞德自己從來不這樣，他總是很慎重，甚至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這樣。當然，到後來，他的實驗總是要花很多錢。您要知道，我常對他說，他讓理查過得太拮据了。但兩個月前，他們才真正吵起來，之後露西婭的項鍊就丟了，而且她還拒絕報警。那段時間真是令人心煩意亂，而且真荒唐。莫名其妙，一切都莫名其妙！」

　　「我抽煙確實沒有擾亂您吧，小姐？」白羅舉著他的紙煙問道。

　　「哦，沒有，當然沒有，」阿莫里小姐向他保證，「我認為紳士應該抽煙。」

　　白羅注意到他的紙煙已經完全熄滅了，就從桌子上重新拿起了火柴盒。「我說，年輕漂亮的女性冷靜地看待自己的珠寶失竊是不是很不尋常的事兒呢？」他問著，重新點燃了紙煙，把用過的兩根火柴小心地放到盒子裡，然後又把火柴盒放回到衣袋。

　　「是呀，是有些古怪。這正是我想說的。」阿莫里小姐表示同意，「顯然很古怪！但她好像很少在意什麼事情。哎呀，我這是在嚼舌根，您不會感興趣的，白羅先生。」

　　「我很感興趣，小姐。」白羅問道，「告訴我，昨晚上阿莫里夫人因為頭暈而離開餐桌以後，就上樓去了嗎？」

　　「哦，沒有，」卡洛琳．阿莫里答道，「她到了這個房間。我把她安置在沙發那兒，留下理查和她單獨在一起。年輕的丈夫和妻子，您知道的，白羅先生。現在這些年輕人可不像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那麼浪漫了。我記得一個叫阿洛伊修斯．鐘斯的小夥子，我們常在一起玩槌球。傻氣的傢伙──傻氣的傢伙！哦，我又離題了，我們在談理查和露西婭。他們真是賞心悅目的一對，是不是，白羅先生？您知道吧，他是去年十一月在義大利遇見她的──在義大利的湖邊，一見鍾情。他們在一周內就結了婚。她是個孤兒，無依無靠，真令人憐惜。雖然有時候我很疑惑是不是該假裝認為這不是一種福氣。如果她有很多外國親戚的話，可有點煩人，是不是？畢竟，您該知道那些外國人是什麼樣子。他們──呀！」她突然停住了，很窘迫地從椅子上轉過來看著白羅，「哎呀，太抱歉了！」

　　「沒關係，沒關係。」白羅嘟囔著，饒有興味地瞥了海斯汀一眼。

　　「我真蠢呀，」阿莫里小姐很慌亂地道著歉，「我不是說──當然，您的情況完全不同。『Les braves Belges（注，法語，勇敢的比利時人），』戰爭時期我們常這麼說。」

　　「請不要太在意。」白羅安撫她。過了一會兒，好像是她提及戰爭讓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又繼續說：「我認為──或者說──我聽說書架頂上的那盒藥品是戰爭的遺留物。昨天晚上你們所有人都檢查過那盒子，是嗎？」

　　「是的，沒錯。我們都看過。」

　　「那麼，為什麼你們要檢查它呢？」白羅詢問。

　　阿莫里小姐回憶了一下才回答：「嗯，怎麼發生的？哦，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說我想要一些碳酸銨溶液，芭芭拉就把盒子取下來看看。然後紳士們進來了，卡瑞里醫生講了些事情把我嚇得要死。」

　　聽到這裡，海斯汀開始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而白羅就催阿莫里小姐繼續說。「您是指卡瑞里醫生談到關於毒藥的事情嗎？我猜他徹底地檢查了那些毒藥吧？」

　　「沒錯。」阿莫里小姐承認，「他還拿起了其中的一個玻璃試管──我想是溴化物──我常用它治暈船──他還說這麼一試管藥足以毒死十二個強壯的男人！」

　　「是天仙子鹼溴氫酸鹽嗎？」白羅問。

　　「什麼？」

　　「卡瑞里醫生提到的是天仙子鹼溴氫酸鹽嗎？」

　　「對，對，就是這個，」阿莫里小姐高喊，「您真聰明！然後露西婭從他手裡拿過來，重複他講的話──關於無夢的睡眠。我討厭現代的神經質的詩。我總是說，自從親愛的坦尼桑大人死了以後，就沒人能寫好詩──」

　　「天哪。」白羅咕噥著。

　　「您說什麼？」阿莫里小姐問。

　　「哦，我只是在想親愛的坦尼桑大人。請繼續，緊接著又發生了什麼事？」

　　「緊接著？」

　　「您正在給我們講昨天晚上的事情。就在這兒，在這個房間──」

　　「哦，對，芭芭拉想要放一支非常粗俗的歌曲。我是指在留聲機上。很幸運地，我阻止了她。」

　　「我明白了。」白羅低聲說，「那麼醫生拿起的那個小試管──它是滿的嗎？」

　　「哦，是的。」阿莫里小姐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當醫生說起無夢睡眠的時候，他說半試管的藥片就夠用了。」

　　阿莫里小姐站起身來離開了桌子。「您要知道，白羅先生，」她繼續說著，白羅也站起來跟著她，「我自始至終都在說，我不喜歡那個人，那個卡瑞里醫生。他的態度不誠懇，油腔滑調的。當然，我不能在露西婭面前這麼說，畢竟他可能是她的朋友，但我不喜歡他。您也知道，露西婭很容易信任別人。我確信這個人為了能被邀請到這所房子來好趁機偷方程式，一定是費盡心機取得她的信任。」

　　白羅嘲弄地注視著阿莫里小姐，然後問道：「那麼，毫無疑問您認為是卡瑞里醫生偷了克勞德爵士的方程式？」

　　阿莫里小姐吃驚地看著偵探。「親愛的白羅先生！」她喊著，「還會有誰呢？當時只有他是外人。我弟弟當然不想為難一個客人，所以才給了他一個歸還檔案的機會。我認為他做得很漂亮，確實非常漂亮。」

　　「的確如此。」白羅機警地表示同意，友好地摟著阿莫里小姐的肩膀，那位女士很明顯不喜歡這樣。「小姐，我要做一個小小的試驗，希望您能配合我。」他說著把胳膊拿開了，「昨晚燈熄滅的時候您坐在哪兒？」

　　「在那兒！」阿莫里小姐指著沙發道。

　　「那您能再坐到那兒嗎？」

　　阿莫里小姐走到沙發跟前坐下。「現在，小姐，」白羅宣佈，「我需要您竭盡全力地去想。請閉上眼睛。」

　　阿莫里小姐按要求做了。「很好。」白羅繼續說，「現在，想像您又回到了昨天晚上。真暗呀，您什麼都看不到，但您能聽到。請回想一下。」

　　阿莫里小姐照字面意思靠到了沙發上。「啊，不是，」白羅說，「我是指讓您的思想回到過去。您聽到什麼？對了，回顧過去。現在告訴我，在黑暗中您聽到了什麼？」

　　阿莫里小姐被偵探顯而易見的熱忱所打動，努力照他的要求去做。等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始慢慢地說：「喘息聲，很多細微的喘氣聲──然後是椅子跌倒的聲音和金屬的叮噹聲──」

　　「像這樣嗎？」白羅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扔到地板上，但並沒弄出聲音。阿莫里小姐等了一會兒，表示她什麼都沒聽到。「哦，也許像這樣？」白羅又試了一次，從地板拾起鑰匙，猛地敲了一下咖啡桌。

　　「咦？就是這個聲音！」阿莫里小姐喊起來，「真怪！」

　　「我懇請您繼續，小姐。」白羅鼓勵她。

　　「好的。我聽到露西婭尖叫並喊著克勞德爵士。然後就是敲門聲。」

　　「就這些了？您肯定？」

　　「嗯，我想就這些了──哦，等一下！在剛開始的時候有一種很古怪的聲音，像是在撕扯絲綢。我猜是誰的衣服吧。」

　　「您認為是誰的衣服呢？」白羅問。

　　「應該是露西婭的。不可能是芭芭拉，因為她正好坐在我右邊，在這兒。」

　　「真怪。」白羅沉吟著。

　　「真的就這些了，」阿莫里小姐得出結論，「現在我可以睜開眼了吧？」

　　「哦，是的，當然可以，小姐。」等她睜開眼睛，白羅又問：「是誰給克勞德爵士倒的咖啡呢？是您嗎？」

　　「不是，」阿莫里小姐告訴他，「是露西婭倒的。」

　　「確切的時間呢？」

　　「應該是我們剛剛談論完那些可怕的毒藥之後。」

　　「是阿莫里夫人親自把咖啡端給克勞德爵士的嗎？」

　　卡洛琳．阿莫里想了一下，最後肯定地說：「不是──」

　　「不是？」白羅問，「那是誰呢？」

　　「我不知道──我不能肯定──讓我想想。哦，對了，想起來了！克勞德爵士的咖啡杯在露西婭自己的杯子旁邊。我想起這個是因為雷諾先生正要把咖啡端去給書房裡的克勞德爵士的時候，露西婭叫他回來說他拿錯杯子了──真夠傻的，這兩杯是完全一樣的──黑咖啡，沒有放糖。」

　　「所以，」白羅說，「是雷諾先生把咖啡拿給克勞德爵士的？」

　　「對，沒錯。」阿莫里小姐確認。

　　「哦！」白羅大聲說，「告訴我，這之前阿莫里先生在幹什麼？跳舞？」

　　「哦，不是。」阿莫里小姐回答，「他在收拾那些藥品，把它們全都整整齊齊地放回盒子裡去。」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麼克勞德爵士是在書房喝的咖啡？」

　　「我猜他是在書房開始喝的，」阿莫里小姐回憶，「可他進來的時候拿著咖啡杯。我記得他抱怨咖啡的味道，說是太苦了。但我向您保證，白羅先生，那絕對是最棒的咖啡。我親自從倫敦的陸軍和海軍商店訂購的特殊口味。您知道，就是維多利亞街那家極好的百貨公司。非常方便，離火車站不遠。我──」

　　她的談話被走進門來的愛德華．雷諾打斷了。「我打擾你們了嗎？」秘書問，「非常抱歉。我想跟白羅先生談話，不過我可以等會兒再來。」

　　「不，不用，」白羅說明，「我已經結束了對這位可憐的太太的盤問。」

　　阿莫里小姐站了起來。「我恐怕沒告訴您什麼有用的事情。」她一邊道歉，一邊向門口走去。

　　白羅站起來走到她前面。「您跟我談了很多，小姐。也許比您想像得要多。」他一邊說著，一邊替她打開了門。

第十三章

　　目送阿莫里小姐離開以後，白羅把注意力轉向愛德華．雷諾。「現在，雷諾先生，」他一邊說著，一邊打手勢示意秘書坐到椅子上，「讓我來聽聽你要告訴我什麼。」

　　雷諾坐了下來，誠摯地注視著白羅。「阿莫里先生剛才告訴我有關克勞德爵士的消息，我是指他的死因。這真是最離奇的事情，先生。」

　　「這讓您很震驚吧？」白羅問。

　　「當然。我很難相信這種事。」

　　白羅靠近雷諾，把先前找到的鑰匙遞給他，並且敏銳地觀察著他。「您以前見過這把鑰匙嗎，雷諾先生？」他問。雷諾拿過鑰匙在手上轉了轉，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克勞德爵士保險櫃的鑰匙，」他評論說，「但我從阿莫里先生那兒得知，克勞德爵士的鑰匙好好地在他自己的鑰匙鏈上。」他把鑰匙還給白羅。

　　「沒錯，這就是克勞德爵士書房裡的保險櫃的鑰匙，不過它是複製的。」白羅告訴他，又用強調的語氣慢條斯理地加了一句，「這把複製鑰匙就扔在您昨天晚上坐過的椅子旁邊。」

　　雷諾毫不畏懼地看著偵探。「如果您認為是我扔了，那可錯了。」他聲明道。

　　白羅仔細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像是滿意的點了點頭：「我相信您。」

　　他輕快地走到沙發那兒坐下，摩拳擦掌。「現在，我們開始吧，雷諾先生。您曾經是克勞德爵士的機要秘書，對吧？」

　　「沒錯。」

　　「那您對他的工作很了解嘍？」

　　「對。我接受過不少科學方面的訓練，而且偶爾還幫他做實驗。」

　　「您知道什麼事情有助於解決這個不幸事件嗎？」白羅問。

　　雷諾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看看這個吧。」說著，他站了起來，走到白羅面前，把信遞給他。「我的一項工作是拆閱克勞德爵士所有的信件並進行分類。這封是兩天前到的。」

　　白羅接過信件大聲讀了起來：「『您在懷裡養了條毒蛇。』懷裡？」白羅有些疑惑，轉向海斯汀又繼續讀：「『小心塞爾瑪．戈茨一夥。您的機密洩漏了。當心！』署名是『看守』。嗯，真別致，很有戲劇性。海斯汀，你會喜歡這個的。」白羅評論著，把信遞給他的朋友。

　　「我想知道，」愛德華．雷諾說，「塞爾瑪．戈茨是什麼人？」

　　白羅靠到沙發上，兩手架起來，說道：「我想我可以滿足您的好奇心，先生。塞爾瑪．戈茨是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國際間諜，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她為義大利、法國和俄國工作過。沒錯，她曾經是個非凡的女人，這個塞爾瑪．戈茨。」

　　雷諾向後退了一步，尖聲問道：「曾經？」

　　「她已經死了，」白羅說，「去年十一月死在熱那亞。」海斯汀正困惑地對著信搖頭，白羅就從他手上把信取了回來。

　　「那這封信一定是惡作劇。」雷諾喊道。

　　「我不能確定，」白羅嘟囔著，「信上說『塞爾瑪．戈茨一夥』。塞爾瑪．戈茨有個女兒，是個漂亮的女孩。她母親死後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把信放進了口袋。

　　「會不會是──」雷諾頓住了。

　　「什麼？您想說什麼，先生？」白羅催促般的問他。

　　雷諾湊近偵探，急切的說：「阿莫里夫人的義大利女僕。從義大利帶來的，一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叫維多利亞．穆澤歐。她有可能是塞爾瑪．戈茨的女兒嗎？」

　　「嗯，有點意思。」白羅聽起來印象深刻。

　　「我去把她叫來。」雷諾轉身要走。

　　白羅站了起來。「不，不，等一下。我們不要打草驚蛇。讓我先跟阿莫里夫人談談。她應該可以告訴我這個姑娘的一些事情。」

　　「也許您是對的。」雷諾贊同的說，「我馬上去告訴阿莫里夫人。」

　　秘書胸有成竹的離開了房間。海斯汀靠近白羅，非常激動地說：「就是這樣，白羅！卡瑞里和義大利女僕勾結在一起。他們都在為某個外國政府工作。是不是？」

　　白羅陷入深思，沒有理會他的同事。

　　「白羅？你不覺得是這樣嗎？我認為一定是卡瑞里和女僕狼狽為奸。」

　　「哦，沒錯，我猜這正是你會說的，我的朋友。」

　　海斯汀像是受到了侮辱。「好了。那你是怎麼想的？」他用受傷害的語調問白羅。

　　「有幾個問題需要回答，親愛的海斯汀。兩個月前阿莫里夫人的項鍊為什麼會被盜？她為什麼拒絕報警？為什麼──」

　　這時露西婭．阿莫里拿著手提包走了進來，他就停住不說了。「聽說您想見我，白羅先生？是真的嗎？」她問。

　　露西婭走到椅子跟前坐下，白羅轉過來對海斯汀說：「我的朋友，窗戶外的花園非常好。」白羅抓著海斯汀的胳膊輕輕地把他推向法式落地窗。海斯汀有些不太願意離開，但是白羅溫和而肯定地堅持道：「走吧，我的朋友，去欣賞大自然的美麗。永遠不要錯過可以欣賞大自然美麗的機會。」

　　儘管有點不情願，海斯汀還是出了門。外面的天氣很暖和，陽光明媚，他想不妨利用這個機會探察一下阿莫里家的花園。他漫步穿過草坪，向籬笆走去。籬笆後面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吸引人的私人花園。

　　正當海斯汀沿著籬笆散步的時候，他察覺到近旁有說話的聲音。等走近了，他認出是芭芭拉．阿莫里和格拉漢姆醫生。兩個人在籬笆的另一邊，看起來正在促膝談心。海斯汀停下來聽他們談話，希望能夠偷聽到有關克勞德爵士的死因或者方程式丟失的事情，說不準對白羅會有說明。

　　「……很明顯他認為鄉村醫生配不上他漂亮的堂妹。所以他對我們見面缺乏熱情。」肯尼．格拉漢姆正說著。

　　「哦，我知道理查是個老頑固，像他兩倍年紀的人一樣行事。」是芭芭拉的聲音在回答，「但我認為你不該受他的影響，肯尼。我可不在意他的想法。」

　　「好了，我也不會在意的。」格拉漢姆醫生說，「但你瞧，芭芭拉，我請你來見我是想跟你私下裡談談，不想被你家人看到或聽到。首先，我得告訴你，我們確定昨天晚上你叔叔是被毒死的。」

　　「哦，是嗎？」芭芭拉聽起來覺得無聊。

　　「你好像一點兒都不吃驚。」

　　「哦，我想我是有點吃驚。畢竟，並不是每天都會碰到家庭成員被毒死的事情，是吧？但我必須承認對他的死我並沒有特別不安。實際上，我覺得高興。」

　　「芭芭拉！」

　　「好啦，不要假裝你很驚訝，肯尼。你無數次地聽我說過卑鄙的老頭什麼的。他並不真正關心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只對他那發黴的老古董實驗感興趣。他對理查的態度非常惡劣，而且理查從義大利把露西婭娶回來的時候，他也沒有表示特別的歡迎。露西婭是個可人兒，和理查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芭芭拉，親愛的，我不得不問你些事兒。我保證你對我說的任何話都不會傳出去。如果必要，我會保護你的。但告訴我，你知道什麼事情──任何事情──和你叔叔的死有關嗎？比如，你有理由懷疑理查因為他的財務危機而想要殺死他父親以便能夠掌管遺產嗎？」

　　「我不想再談下去，肯尼。我以為你讓我出來是要跟我說些甜言蜜語，沒想到你竟然指控我堂兄謀殺。」

　　「親愛的，我不是在指控理查。但你必須同意有什麼事不對勁兒。理查看起來不想讓員警來調查他父親的死。這應該是他害怕有什麼事會揭露出來。當然，他沒辦法阻止員警來。但因為我發動了官方的調查，他非常明顯地對我表現出暴怒。畢竟，我只是履行了一個醫生應盡的職責。我怎麼可能簽發死亡證明說克勞德爵士是死於心臟病突發？看在老天的份上，幾周前我最後一次給他做例行檢查的時候，他的心臟可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肯尼，我不想再聽下去。我要進屋去了。你自己可以穿過花園出去，是吧？再會。」

　　「芭芭拉，我只想──」但是她已經走了，格拉漢姆醫生發出一聲近似呻吟的深深歎息。海斯汀心想最好還是趕快回到房子裡，免得被他們倆看見。

第十四章

　　大書房裡，小個子偵探赫丘勒．白羅謹慎地關上了法式落地窗，然後把注意力轉回到露西婭．阿莫里身上。

　　露西婭緊張地看著白羅。「我聽說您想問我關於我女僕的事情，白羅先生。雷諾先生跟我說的。但她是個好姑娘，我保證她沒問題。」

　　「夫人，我並不想跟您談女僕的事。」白羅回答。

　　露西婭很震驚，「但是雷諾先生說──」

　　白羅打斷她：「我有自己的理由讓雷諾先生這麼想。」

　　「哦，那您想談什麼？」現在露西婭的聲音裡帶了戒備的意味。

　　「夫人，昨天您實在是很恭維我。您說，自打第一眼看到我──您確實說了──您就信任我。」白羅說。

　　「那又怎麼樣？」

　　「夫人，我請您現在也信任我！」

　　「什麼意思？」

　　白羅嚴肅地注視著她。「您擁有每個女人都渴望擁有的所有優點──年輕、美貌、愛情，人人都讚美您。可是夫人，有一樣東西您沒有──一個懺悔神父！讓白羅老爹暫代這個角色吧。」

　　露西婭正要開口，白羅打斷了她：「夫人，您拒絕前先好好想一想。應您的要求我才留下來。我在這兒是為了幫您的忙。我仍然希望能對您有所說明。」

　　露西婭突然發了脾氣，「您對我最好的說明就是馬上離開，先生。」

　　白羅冷靜地繼續說：「夫人，您知道已經通知員警了嗎？」

　　「員警？」

　　「沒錯。」

　　「是誰？又為了什麼？」

　　「格拉漢姆醫生和他的同事們已經發現克勞德爵士是被毒死的。」白羅告訴她。

　　「哦，不！不會這樣！」露西婭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是恐懼而不是驚奇。

　　「就是這樣。所以您瞧，夫人，您只剩很少的時間去決定怎麼做才是最明智的。目前，我為您服務。以後，我也許不得不主持正義了。」

　　露西婭的目光探尋著白羅的臉，好像在試圖決定是否信任白羅。最後，她支吾著說：「您想讓我怎麼做？」

　　白羅坐下來面對著她。「您想怎麼樣？」白羅自己咕噥著。然後，他和藹地向露西婭建議：「為什麼不簡單地告訴我事實呢，夫人？」

　　露西婭躊躇著。她把手伸向白羅，開始說：「我……我……」她又停了下來，猶猶豫豫的，然後她的表情變得堅定了。「白羅先生，真的，我還沒明白您的意思。」

　　白羅敏銳地注視她。「哦！真是這樣，是嗎？我很遺憾。」

　　露西婭稍稍恢復了些鎮靜，冷冷地說：「如果您能說明您需要什麼，我可以回答您提出的任何問題。」

　　「這樣啊！」小個子偵探喊道，「您要跟赫丘勒．白羅鬥智，是嗎？非常好。但是請相信，夫人，我們同樣會得知真相。」他敲著桌子，「不過得用不太愉快的方式。」

　　「我沒什麼好隱瞞的。」露西婭有點較勁。

　　白羅從口袋裡拿出愛德華．雷諾交給他的信，遞給露西婭。「幾天前，克勞德爵士收到這封匿名信。」他說。

　　露西婭草草看了一遍信，顯然無動於衷。「好了，這怎麼了？」她把信交還給白羅，問道。

　　「您以前聽說過塞爾瑪．戈茨這個名字嗎？」

　　「從沒聽說過。她是誰？」露西婭問。

　　「她死了──死在熱那亞──去年十一月。」白羅說。

　　「真的嗎？」

　　「也許您在那兒見過她。」白羅說著把信揣回口袋裡，「實際上，我認為您確實見過她。」

　　「我這輩子都沒去過熱那亞。」露西婭高聲強調。

　　「但是，如果有人說在那兒見過您呢？」

　　「也許──也許搞錯了。」

　　白羅繼續說：「但我聽說，夫人，您第一次見到您丈夫是在熱那亞吧？」

　　「是理查說的嗎？他真笨！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米蘭！」

　　「那麼在熱那亞跟您在一起的女人──」

　　露西婭氣憤的打斷他：「我說過我從未去過熱那亞。」

　　「哦，請原諒！」白羅大聲說，「當然，您剛剛才說過。但這很奇怪！」

　　「什麼很奇怪？」

　　白羅閉上眼睛，靠到椅背上，從唇縫裡擠出聲音：「我要給您講個小故事，夫人。」他掏出一個小本子，「我有個朋友是倫敦一家雜誌的攝影師。他照一些──你們怎麼說來著？──伯爵夫人或者其他上流社會的夫人在時尚的海灘邊游泳一類的照片。」他翻了一下小本子，然後繼續說，「去年十一月，我的這個朋友逛到熱那亞，他認出了一個聲名狼籍的女士。那時，她說自己是德．吉爾斯男爵夫人，而且還是某著名法國外交官的chère amie （注，法語：愛人，情人）。整個世界都在談論這件事，但這位夫人不在乎。因為那位外交官也很健談，而這正是她期望的。他比較多情，卻不夠謹慎，您明白吧──」白羅中斷了敘述，坦率地問道，「我希望沒讓您厭煩吧，夫人？」

　　「一點兒也沒有。但我幾乎看不出這個故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白羅流覽著小本子上的內容，繼續說道：「我向您保證，馬上就要講到重點了，夫人。我的朋友讓我看了一張他拍的快照。我們都同意這個德．吉爾斯男爵夫人是une très belle femme （注，法語：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所以我們對外交官的行為一點兒都不感到驚訝。」

　　「就這些嗎？」

　　「不，夫人。您瞧，這位女士並不是一個人待著的，照片裡她和女兒走在一起。而這位女兒，夫人，擁有非常漂亮的面孔，而且，是一張讓人難以忘懷的面孔。」白羅站起身來，殷切的鞠了一躬，合上了小本子。「當然，我一到這裡，立刻就認出了那張臉。」

　　露西婭看著白羅，急速地吸了一口氣。「哦！」她喊道。過了一會兒，她讓自己鎮定，笑了起來。「我親愛的白羅先生，這可真是個奇特的誤會。當然，我現在明白您所有的問題了。我完全想起了德．吉爾斯男爵夫人，還有她的女兒。那個女兒是個非常遲鈍的女孩，相反母親卻吸引了我。我覺得她非常羅曼蒂克，在幾個場合陪她散過步。我想我的陪伴幫她打發了一些時光。毫無疑問這引起了誤會，讓有些人以為我一定就是那個婦人的女兒。」露西婭靠回到椅子裡。

　　白羅慢慢地點點頭表示理解，露西婭明顯地放鬆了。然而偵探突然靠向桌子，衝她說道：「但我認為您根本沒去過熱那亞。」

　　露西婭措手不及，倒吸了一口氣。她瞪著白羅把小本子放回到口袋裡。「您沒有照片。」她半信半疑地說道。

　　「對，」白羅承認，「我沒有照片，夫人。我知道塞爾瑪．戈茨在熱那亞用的名字。其餘的──我朋友和他的照片──所有這些都是我並無惡意的小小杜撰。」

　　露西婭跳了起來，眼裡閃著怒火，狂喊道：「您給我下套！」

　　白羅聳了聳肩，承認說：「是的，夫人。我恐怕別無選擇。」

　　「所有這些跟克勞德爵士的死又有什麼關係呢？」露西婭環視著房間，好像在對自己咕噥著。

　　白羅沒有回答，而是假裝漠不關心地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夫人，」他問，撣了撣上衣上想像中的塵土，「不久前您是不是丟過一串貴重的鑽石項鍊。」

　　露西婭瞪著他，咬著牙根說：「我再問一次，這跟克勞德爵士的死有什麼關係？」

　　白羅慢條斯理，意味深長地說：「先是丟失的項鍊，然後是丟失的方程式。它們都值一大筆錢。」

　　「您什麼意思？」露西婭吸了一口氣。

　　「我是說，夫人，我想讓您回答下面這個問題。這次──卡瑞里醫生想要多少？」

　　露西婭避開白羅的視線，低聲說：「我──我──我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因為您害怕？」白羅走近她，問道。

　　露西婭再次轉向他，挑釁的猛然把頭向後一仰，堅持著：「不，我不害怕。我只是不知道您在說什麼。為什麼卡瑞里醫生會跟我要錢？」

　　「換取他的沉默。」白羅回答，「阿莫里家族非常驕傲，您不想讓他們知道您是──塞爾瑪．戈茨的女兒！」

　　露西婭瞪著白羅，好一會兒沒有回答。然後，她垂下了肩，跌坐到椅子裡，把頭埋在手上。至少過了一分鐘，她才抬起頭來，歎了口氣，低聲問：「理查知道嗎？」

　　「他還不知道，夫人。」白羅慢慢的回答。

　　露西婭絕望地祈求說：「不要告訴他，白羅先生！請不要告訴他！他是那麼以他的姓氏為榮，以他的名譽為榮！我真不應該嫁給他！但當時我處境悲慘。我厭惡那種生活，被迫和我母親過的那種可怕的生活。我覺得屈辱。但我能怎麼做？然後，媽媽死了，我終於自由了！自由地過清白的生活！遠離謊言和陰謀！我遇到理查。這是我有生以來經歷過的最美好的事情。理查走進了我的生活。我愛上了他，而且他也想娶我。我怎麼能告訴他我是誰？我為什麼要告訴他？」

　　白羅溫和的說道：「然後，卡瑞里在某個地方看到您和阿莫里先生在一起並認出了您，就開始敲詐您？」

　　「對，但我自己沒有錢，」露西婭吸了一口氣，「我賣了項鍊付給他錢，以為這就結束了。但昨天他意想不到地出現在這兒，他聽說了克勞德爵士發明的這個方程式。」

　　「他想讓您幫他偷方程式？」

　　露西婭歎息道：「沒錯。」

　　「那您偷了嗎？」白羅靠近她問。

　　「現在──您不會相信我了。」露西婭悲哀的搖了搖頭。

　　白羅同情的注視著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會的，會的，我的孩子。」他向她保證，「我仍然會相信您。拿出勇氣，信任白羅老爹，好嗎？告訴我真相。您拿了克勞德爵士的方程式嗎？」

　　「不，不，我沒有。」露西婭熱烈地辯白，「但我確實想偷。卡瑞里用我弄來的印模做了一把克勞德爵士保險櫃的鑰匙。」

　　白羅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給她看，「是這把嗎？」

　　露西婭看了看鑰匙。「對，是這把，這很容易。卡瑞里給了我這把鑰匙。我在書房裡正開保險櫃的時候，克勞德爵士進來發現了我。這是真的，我發誓！」

　　「我相信您，夫人。」白羅說。他把鑰匙放回到口袋裡，走到靠背椅那兒坐下，架起雙手，思量了一下。「儘管如此，您還是熱切地贊同克勞德爵士熄燈的主意？」

　　「我不想被搜身。」露西婭解釋說，「卡瑞里給我鑰匙的時候還給了我張紙條，都在我身上呢。」

　　「您怎麼處理它們的？」白羅問她。

　　「燈熄了以後，我把鑰匙盡可能得朝遠的地方扔過去，朝那邊。」她指著愛德華．雷諾前一天晚上的座位的方向。

　　「卡瑞里給您的條子呢？」白羅繼續問。

　　「我不知道怎麼處理紙條。」露西婭站起來，走近桌子。「所以我把它夾到一本書
　　裡。」她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書，找了找。「對，它還在這兒。」她把紙條抽出來。「您想看看嗎？」

　　「不，夫人，那是您的。」白羅說道。

　　露西婭坐到桌子旁邊的椅子上，把紙條撕成小碎片放進手提包裡。白羅觀察著她，停了一會兒，又問：「還有一個小問題，夫人。昨天晚上，您碰巧撕過衣服嗎？」

　　「我？沒有呀！」露西婭很驚訝。

　　「在熄燈的時候，您聽到過撕扯衣服的聲音嗎？」白羅問。

　　露西婭回憶了一下，然後說：「您現在提起來，我想我聽到了，對。但不是我的衣服，可能是阿莫里小姐或芭芭拉的。」

　　「好了，我們不用操心這個。」白羅表示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現在，我們談談別的事情。昨晚上誰給克勞德爵士倒的咖啡？」

　　「是我。」

　　「您把它放在桌子上，挨著您自己的杯子？」

　　「對。」

　　白羅站起來，隔著桌子靠向露西婭，突然把下一個問題拋向她：「您往哪個杯子裡放了天仙子鹼？」

　　露西婭激動地看著他，吸了一口氣：「您怎麼知道的？」

　　「這是我自己的事。哪個杯子，夫人？」

　　露西婭歎息道：「我自己的。」

　　「為什麼？」

　　「因為我──我想死。理查懷疑我和卡瑞里之間有什麼事──懷疑我們在偷情。其實他的猜測恰好與事實完全相反。我討厭卡瑞里！現在我仍然討厭他。但是，因為我沒能給他偷到方程式，我肯定他會向理查揭露我。自殺是一種解脫──唯一的解脫。一個迅速的，無夢的睡眠──不會再醒來──這就是他說的。」

　　「是誰對您說的？」

　　「卡瑞里醫生。」

　　「我開始明白了─我開始明白了。」白羅慢慢地說。他指著桌子上的咖啡杯，「那麼，這個是您的杯子？滿滿一杯，沒有喝過？」

　　「是這杯。」

　　「是什麼使您改變主意沒去喝它呢？」

　　「理查過來了。他說他會帶我走──到國外──他有辦法弄到所需的錢。他把我拉回了希望。」

　　「現在仔細聽我說，夫人，」白羅莊重地說，「今天早晨，格拉漢姆醫生拿走了克勞德爵士椅子旁邊的咖啡杯。

　　「哦？」

　　「他的同事在這個杯子裡除了渣滓什麼也不會找到──」他停下來。

　　露西婭不敢看他，「當──當然。」

　　「是這樣嗎？」白羅堅持問道。

　　露西婭直直地看著前方沒有回答。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白羅，大聲說：「您為什麼這樣盯著我？您嚇住我了！」

　　「我是說，」白羅重複，「他們拿走了今天早晨在克勞德爵士椅子旁邊的杯子。設想一下他們拿走的是昨天晚上在克勞德爵士椅子旁邊的杯子？」他走近放著塑膠碗的桌子，從碗裡拿起一個咖啡杯。「設想一下他們拿走了這個杯子！」

　　露西婭一下子站了起來，用手遮住臉，喘息著說：「您知道了！」

　　白羅走近她。「夫人！」他的聲音很嚴厲，「他們會檢驗他們拿走的杯子，如果還沒檢驗的話。而且他們將──找不到任何東西。但昨天晚上我從原來的杯子裡取走一些渣滓。如果我告訴您克勞德爵士的杯子裡有天仙子鹼，您會怎麼說？」

　　露西婭看起來好像受了打擊。她晃了晃，但隨後恢復了鎮定，輕聲說：「您是對的，您是對的。我殺了他！我往他杯子裡放了天仙子鹼。」她走到桌子那兒，指著那一滿杯的咖啡，「這一杯──只有咖啡。」

　　她把杯子舉到嘴邊，但是白羅躍過來，把手放在杯子和她的嘴唇之間。他們倆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過了一會兒，露西婭啜泣起來。白羅從她那兒拿走杯子放到桌子上。「夫人！」他喊道。

　　「您為什麼要阻止我？」露西婭喃喃地抱怨。

　　白羅對她說：「夫人，這是個非常美好的世界。您為什麼想要離開呢？」
　　「我──哦！」露西婭癱到沙發上，痛苦地抽泣著。白羅溫和地安慰她：「您告訴了我真相。您把天仙子鹼放在了自己的杯子裡，我相信您。但另一個杯子裡也有天仙子鹼。現在，繼續告訴我真相。誰在克勞德爵士的杯子裡放了天仙子鹼？」

　　露西婭驚駭地瞪著白羅。「不，不，您錯了，不是他做的，是我殺了他。」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不是誰做的？您想包庇誰，夫人？告訴我。」白羅命令說。

　　「我告訴您，不是他。」露西婭抽泣著。

　　這時有人敲門。「一定是員警！」白羅推斷，「我們沒多少時間了。我會給您兩項承諾，夫人。第一個承諾是我會救您──」

　　「但是我說過了，是我殺了他。」露西婭幾乎是在尖叫。

　　白羅沉著地繼續說：「第二個承諾是我會救您丈夫！」

　　「哦！」露西婭倒吸一口氣著，迷惑不解地盯著他。

　　管家特德維爾走進房間，宣佈道：「蘇格蘭場的傑普警巡。」

第十五章

　　十五分鐘後，傑普警巡與他的隨同詹森──一位年輕的警士──已經完成了對書房現場的初步勘查。傑普是個直率熱心、體格強壯、面色紅潤的中年男子。他又同白羅和海斯汀聚在了一起，這又掀起了他的回憶。

　　「是啊，」傑普告訴他的警士，「白羅先生跟我可是老交情了。你常聽我說起他吧？我們第一次合作時，他還是比利時警方的一員呢。那是阿伯克龍比偽造案，是吧，白羅？我們追他追到了布魯塞爾。嗨，那些日子多美好啊。對了，你還記得阿爾塔拉『男爵』嗎？你那個漂亮的流氓！他巧妙地逃脫了歐洲半數員警的抓捕，可我們還是在安特衛普把他給逮住了──多虧這位白羅先生。（譯注：這段話為作者抄錄自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斯泰爾斯莊園謎案》第七章，略有改動）」

　　傑普的目光從詹森移向了白羅。「後來我們又在這個國家重逢了，不是嗎，白羅？」他大聲說著，「當然啦，你那時候已經退休了。你解開了斯泰爾斯莊園神秘案件的謎團，記得嗎？至於我們倆最近的一次合作，那還是在兩年前呢，對吧？那是一個關於在倫敦的義大利貴族的事件。真好啊，能夠再次見到你真是太棒了，白羅！幾分鐘前突然看到你滑稽的老臉蛋兒，可真是讓我大吃一驚！」

　　「我的老臉蛋？」白羅不解地問，英國俚語總是讓他滿頭霧水。

　　「我是說你的臉，老夥計。」傑普咧嘴笑道，「好啦，這次我們還是一起幹怎麼樣？」

　　白羅微笑道：「我的好傑普啊，你真是了解我的癖好！」

　　「你就像個鬼鬼祟祟的老乞兒，不是嗎？」傑普在白羅的肩頭拍了拍，評論道，「我說，剛才我進來時看見你正在和阿莫里太太談話，她可真是個漂亮的女人。我猜她是理查．阿莫里的太太吧？我敢打賭你一定正自得其樂呢，你這條老獵犬！」

　　警巡先生發出一陣粗鄙的笑聲，接著便坐到了咖啡桌旁的扶手椅上。「無論如何，」他繼續道，「這是最對你胃口的案子，可以取悅你迂迴曲折的大腦！說真的，我現在對下毒案非常厭惡。沒什麼好的證據，你只能去調查那些人究竟吃了什麼、喝了什麼，有些誰碰過這些吃的喝的，甚至於──有誰在這些吃的喝的上哈過氣！我得承認，格拉漢姆醫生已經對本案有了非常明確的結論，他說那毒品肯定是放在了咖啡裡。按他所說的，毒藥的劑量之大幾乎是剛服下去就發作了。當然啦，得拿到分析報告我們才能最終。但是現在這點資訊已經足夠我們繼續調查了。」

　　傑普站起身來，「好啦，在這個房間裡的調查就到此為止吧，」他宣佈，「我想我最好先去跟理查．阿莫里先生談談。然後我要見見卡瑞里醫生，我感覺他像是我的哪位老熟人。不過我們最好還是保持一個開放的頭腦，別把自己的思維框死，是啊，別把思維框死。」他走到了門口，「你來嗎，白羅？」

　　「那當然，我會陪著你的。」白羅說道，加入了他的行列。

　　「我想海斯汀上尉肯定也一塊兒來吧？」傑普笑著說，「你們倆總是形影不離，是不是，白羅？」

　　白羅向他的朋友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也許海斯汀更喜歡留在這兒。」他說。

　　海斯汀領會了他明確的暗示，答道：「是啊，是啊，我就待在這兒吧。」

　　「好吧，隨你的便。」傑普聽起來有些疑惑。他和白羅一起離開了房間，身後跟著年輕的警士。才過了一會兒，芭芭拉．阿莫里穿過法式落地窗，從花園裡走進了書房。她穿著粉絲的上衣和淺色的休閒褲。「哎呀，你在這兒呀，我的小羊羔。我說，是哪陣風把剛才那個人吹到咱們家來了？」她徑直走向長沙發坐了下來，問海斯汀，「他是個員警吧？」

　　「是的，」海斯汀挨著芭芭拉坐到了長椅上，告訴她說：「這是蘇格蘭場的傑普警巡。他現在去見你的堂兄了，要問他一些問題。」

　　「你覺得，他會來問我問題嗎？」

　　「我覺得不會，不過即使他要問你，」海斯汀向她保證，「那也沒什麼可怕的。」

　　「哦，我不是覺得可怕。」芭芭拉糾正道，「實際上，我覺得那真是酷斃了！我覺得說一些加油添醋的話對我來說真是太有誘惑力了，我真想製造聳人聽聞的效果！我就喜歡聳人聽聞，你呢？」

　　海斯汀看上去有些尷尬：「我，我真的不知道。不不，我想我不喜歡聳人聽聞。」

　　芭芭拉．阿莫里嘲弄似地注視著他。「知道嗎，你激發了我對你的興趣，」她說，「你這輩子都去過哪兒呀？」

　　「呃，我在南美洲待了有些年頭了。」

　　「我知道了！」芭芭拉喊道，手舞足蹈外帶擠眉弄眼。「那些開闊而空曠的地方！那就是你為什麼會老派得這麼可愛吧？」

　　海斯汀此時看起來像是被冒犯了，「我很抱歉。」他生硬地說。

　　「哦，可是我喜歡，」芭芭拉趕緊解釋道，「我想你是個小羊羔，一個地地道道的小羊羔。」

　　「那你剛才說我老派究竟是什麼意思？」

　　「呃，」芭芭拉繼續道，「我敢肯定你一定信仰所有那些乏味的老觀念，就像什麼要舉止得體呀，不能撒謊除非有善意的理由呀，還有，要積極地面對任何事情什麼的。」

　　「這都很對啊，」海斯汀有些不解地說，「你不覺得嗎？」

　　「我？好吧，給你舉個例子吧，我相信你一定希望我繼續維持這樣一個荒謬的說法：克勞德叔叔的死真是件可悲的事！」

　　「難道這不是件可悲的事嗎？」海斯汀聽上去非常震驚。

　　「我的天啊！」芭芭拉驚呼著站了起來，一屁股坐到了咖啡桌上，「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最妙不可言的一件事！你不知道他是個多麼吝嗇的老頭子，你不知道他是怎麼折磨我們所有人的！」她終於還是被她的理智征服了，沒再說下去。

　　海斯汀很窘迫地開口道：「我可不希望你真的──」芭芭拉打斷了他。「你難道不喜歡聽真話嗎？」她問，「我早知道你會是這個樣子。你一定希望我渾身上下都穿著黑衣服而不是這一身，而且還要文文靜靜地說：『可憐的克勞德叔叔啊，他對我們多好！』」

　　「我就是這麼希望的。」海斯汀喊道。

　　「哦，你何必總是假裝呢，」芭芭拉繼續說，「如果我能完全了解你的話，我會發現你一點都不出我所料。而我想說的是，一個人為什麼要把本來就不長的生命浪費在謊言和偽裝上呢？克勞德叔叔待我們並不好。我敢肯定我們所有人都對他的死感到高興，千真萬確，這才是我們的心聲。沒錯，即使是卡洛琳姑姑也一樣，可憐的人啊，她忍受那老傢伙的日子比我們任何人都長多了！」

　　芭芭拉忽然冷靜下來，她再次開口時聲調已經變得相當柔和：「知道嗎，我一直在思考。客觀地說，卡洛琳姑姑是有可能給克勞德叔叔下毒的。昨天晚上他的心臟衰竭可真是蹊蹺得很，我根本不相信那真是什麼心力衰竭。想想吧，那麼多年來卡洛琳姑姑一直壓制著她自己的感情，說不定這長期的積怨隨時都會猛然爆發。」

　　「我想那確實有理論上的可能性。」海斯汀謹慎地低語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知道是誰偷了方程式，」芭芭拉繼續道，「每個人都說是那義大利人，但我自己懷疑的是特德韋爾。」

　　「你們的男管家？我的天！可為什麼呢？」

　　「因為他從來都不走近書房！」

　　海斯汀很困惑地說：「可是──」

　　「在某些方面我還是很正統的，」芭芭拉自我評論道，「我接受的教育告訴我要懷疑最不可能的人，這在所有最傑出的謀殺案件裡無一例外。而特德韋爾確實就是最不可能的人。」

　　「也許，得除了你之外。」海斯汀笑著提示道。

　　「哦，我！」芭芭拉有些捉摸不定地微笑著，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開，「真奇怪──」她喃喃地自語道。

　　「什麼真奇怪？」海斯汀也站了起來，問道。

　　「我剛想到的一些事。我們到花園裡去談吧，我討厭待在這兒。」她向法式落地窗走去。

　　「恐怕我可得待在這兒。」海斯汀告訴她。

　　「為什麼？」

　　「我不能離開這個房間。」

　　「知道嗎，」芭芭拉評論道，「你已經和這個房間牽扯不清了。還記得昨天晚上嗎？我們一家都在這裡，全都被那方程式失蹤的事兒擊潰了。而這時，你大踏步地走了進來，以最絕妙的出場，用你一貫禮貌的語氣喊道：『多好的房子啊，阿莫里先生。』知道你們倆這樣走進來有多麼可笑嗎？你的身邊是那個非凡的小矮子，高不過五英呎四英吋，但是不乏威嚴；而你呢，則是如此令人驚愕地彬彬有禮！」

　　「我承認，白羅給人的第一印象確實有點古怪。」海斯汀贊同地說，「而且他也有各種各樣的缺點，比如他對一切事物都要苛求極端的整潔。如果他看到哪個裝飾品放歪了，或者粘了一星半點的灰塵，或者看到哪個人的服飾有一點點不整潔，對他來說都是莫大的煎熬。」

　　「你們倆真是顯現了絕妙的反差。」芭芭拉笑著說。

　　「知道嗎，白羅總是有他自己的一套偵察方法，」海斯汀繼續道，「秩序和方法是他的上帝。他對足跡和煙灰之類切實的證物從來不屑一顧，明白嗎？他的主張是隨它們去，因為這些都不可能說明一個偵探解決問題。他總說，真正的工作應該在腦子裡進行。然後他會拍拍他的蛋型腦袋，得意洋洋地說：『小小的灰色腦細胞──始終要記住小小的灰色腦細胞，mon ami（注，法語，我的朋友）。』」

　　「哦，我覺得他也是個小乖乖，」芭芭拉說，「可他還不如你那麼可人疼，說什麼『多好的房子啊』！」

　　「可這就是幢很好的房子。」海斯汀堅持道，聽上去是被激怒了。

　　「就個人而言，我並不同意你的說法。」芭芭拉說著，拉起他的手往已經打開的法式落地窗那兒拽，「可不管怎麼說，你也在這兒待得夠久了呀。來吧。」

　　「你不明白，」海斯汀從她那兒把手抽了回來，表白道，「我向白羅保證過的。」

　　芭芭拉緩緩地說：「你向白羅先生保證過不離開這個房間。可這是為什麼呢？」

　　「我不能告訴你。」

　　「哦！」芭芭拉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變了態度。她走到海斯汀身後，開始用誇張的語調背誦起來：「『男孩站在燃燒的甲板上，──』」

　　「你說什麼？」

　　「『差一點就要逃向不知何方。』怎麼樣，我的小羊羔？」（譯注：這兩句詩節選自《男孩站在燃燒的甲板上》，為英國女詩人費利西亞．赫曼（Felicia Hemans，一七九三─一八三五）的組詩《卡薩比安卡》中最為著名的一首。）

　　「我真是弄不懂你。」海斯汀頗為惱怒地說。

　　「你為什麼要弄懂我呢？你真是個令人愉快的人。」芭芭拉說著，她的手臂從海斯汀身上滑過，「接受我的勾引吧。知道嗎，我覺得你真是可愛。」

　　「你在逗我吧。」

　　「才不是呢，」芭芭拉固執己見，「我為你發狂了，你面臨的是一場戰爭！」

　　她把他拖到了法式落地窗前，這一回海斯汀終於向她手臂妥協了。「你真是個非常特別的人，」他告訴她，「你跟我所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樣。」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講，這是個好兆頭。」芭芭拉說，這時他們倆面對面站著的情景已經映在了窗外。

　　「好兆頭？」

　　「是的，這讓一個姑娘看到了希望。」

　　海斯汀的臉上羞紅一片，芭芭拉無憂無慮地笑著，把他拉進了花園。

第十六章

　　芭芭拉與海斯汀走進花園之後，書房最多只空了幾分鐘。隨著大廳一側的房門打開，阿莫里小姐挎著一隻編織袋走了進來。她直奔長沙發，放下袋子，跪下來在椅子後邊摸索著什麼。她正忙著找東西，卡瑞里從另一扇房門進入了書房，手裡提著一隻手提箱。看到阿莫里小姐，他忙停下腳步，為他的突然闖入連連道歉。

　　阿莫里小姐慌裡慌張地站了起來。「我在找我的毛線針，」她揮舞著手中的戰利品，有些多餘地解釋道。「它滑落到椅子後頭去了。」這時，她注意到卡瑞里手裡的手提箱，忙問：「你這是要離開我們家了嗎？卡瑞里醫生？」

　　卡瑞里把他的帽子和手提箱擱在了椅子上，「我覺得我不該再繼續揮霍你們一家的盛情了。」他答道。

　　阿莫里小姐顯然抑制不住她的喜悅，但還是非常禮貌地喃喃道：「是這樣，當然了，如果你真覺得──」她忽然想起住在這所房子裡的人們目前所面臨的特殊狀況，於是又補充道：「我想，這恐怕還得通過一些煩人的手續才行……」

　　「哦，這我都辦妥了。」卡瑞里確定地告訴她。

　　「好吧，如果你覺得非走不可的話──」

　　「我確實非走不可。」

　　「那我這就為你叫車。」阿莫里小姐神采奕奕地說著，一邊向壁爐上的拉鈴走去。

　　「不，不用，」卡瑞里一口回絕道，「這我也辦妥了。」

　　「可是，居然連手提箱都要你自己提下樓來！那些僕人可真不像話！他們全都軍心渙散了，徹底軍心渙散了！」她說著坐回到長椅上，從袋子裡拿出了她的毛線活兒。「他們都無法集中精神，卡瑞里醫生。他們控制不了自己，都太過好奇了，不是嗎？」

　　卡瑞里顯得十分急切，不假思索地應和著：「是啊，非常好奇。」他瞥了一眼電話機。

　　阿莫里小姐織起了她的毛線活兒，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我猜你是想趕十二點十五分的那班火車吧？你千萬別把時間摳得太緊巴巴了。這可不是我大驚小怪，我總說大驚小怪可以避免──」

　　「是啊，太對了！」卡瑞里醫生急不可耐地接著道，「可我想時間還充裕得很呢。我，我不知道是否能借用一下電話？」

　　阿莫里小姐抬頭看了一眼。「哦，當然可以，用吧。」她說著繼續打她的毛線。看來她根本就沒有覺察到卡瑞里醫生是想要單獨打他的電話。

　　「謝謝！」卡瑞里低聲說。他來到書桌旁，假裝開始翻閱電話簿。他很不耐煩地瞥了阿莫里小姐一眼，「我想你的侄女正在找你呢。」他開口道。

　　阿莫里小姐對此唯一的反應就是開始談論起她的侄女，手裡的活兒可絲毫沒受影響。「親愛的芭芭拉呀！」她喊道，「她可真是個甜心寶貝兒！把她這麼個年輕姑娘禁錮在如此枯燥乏味的生活中，實在是件悲哀的事兒。是啊，是啊，我得說，現在事情已經變得有所不同了。」她沉浸在短暫而愉快的幻想中，俄頃又繼續道：「這倒不是說我為她做了些什麼。我的意思是，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是需要一些情感上的愉悅的。而我哪怕用盡了全世界所有的蜂蠟也很難做到這點。」

　　卡瑞里醫生不解的臉上摻雜著更多的惱怒，「蜂蠟？」他不得不問道。

　　「是啊，蜂蠟──或者是蜂膠？那裡頭富含維他命，呃，至少那罐子上是這麼寫的，維生素A、B、C、D什麼的，全在裡頭了，可就是不含可以預防腳氣病的那種。不過我倒是覺得這無傷大雅，一個生活在英格蘭的人可不太會染上什麼腳氣病。那種維生素好像是在那些水稻產出國的人們，打磨稻米的時候獲取的吧？這可真有意思！我讓雷諾先生每天早飯時都服用一些──我是指蜂蠟。他看上去這麼蒼白，可憐的年輕人。我也勸露西婭服用一些，可惜她不肯。」阿莫里小姐不贊同地搖了搖頭，「想想吧，在我還是個姑娘的時候，是被嚴格禁止吃飴糖的，就是因為那裡頭有蜂蠟──我是說，蜂膠。時代不同了，你瞧，時代真的不同了。」

　　雖然卡瑞里也曾試圖把老太太糊弄過去，可是事到如今，他真的是火大了。「是啊，是啊，阿莫里小姐，」他盡可能禮貌地答道，向老太太走近幾步，直截了當地說：「我好像聽到你的侄女在喊你呢。」

　　「喊我？」

　　「是啊，你沒聽見嗎？」

　　阿莫里小姐側耳傾聽，「不，沒有，」她承認道，「真奇怪！」她把手中的毛線活兒捲好，「你的耳朵可真尖，卡瑞里醫生。我的耳朵可也不壞，人們都說──」

　　她失手把毛線球掉在了地上，卡瑞里為她撿了起來。「非常感謝！」她說，「要知道，阿莫里家每個人的耳朵都好。」她從長椅上起身道，「我的父親在保持他的身體機能上成效卓著，他在八十歲上還能不戴眼鏡閱讀呢。」她又把毛線球落在了地上，卡瑞里再次彎腰幫她拾了起來。

　　「哦，真是謝謝你！」阿莫里小姐繼續道，「一個非凡的人，卡瑞里醫生──我是說我父親。真是個非凡的人。他總是睡四幅寬的羽絨床，他臥室的窗戶從來不開。他總是說，夜間的空氣是最有害的。真是不幸，他最終被痛風擊倒了，全是因為那個年輕的女護士堅持要打開頂上的氣窗。我可憐的父親為此送了命。」

　　她的毛線球再一次跌落在地上。這一次，卡瑞里撿起毛線球毫不含糊地塞進了她的手裡，一邊把她領到房門邊。阿莫里小姐慢吞吞地走著，嘴裡始終沒停：「我才不把那些醫院來的護士當回事兒呢，卡瑞里醫生，」她告訴他說，「她們總是閒扯她們遇到過的病例，她們喝起茶來更是過分，她們還老是對僕人們指手劃腳。」

　　「你說的真對，親愛的女士，太對了。」卡瑞里隨口應付著，為她打開了房門。

　　「真是太感謝你了！」阿莫里小姐說著，終於被推出了房間。在她身後關上房門，卡瑞里衝向書桌拿起了電話聽筒。短暫的沉默後，他輕緩而急切地開口道：「這裡是克里夫鎮304，請接倫敦……喂，請接8853……不不不，是53，這就對了……呃？……你等會兒打過來嗎？……好的。」

　　他把電話聽筒放了回去，站在旁邊不耐煩地啃起了指甲。過了一會兒，他走到通向書房的房門前，打開門走了進去。幾乎於此同時，愛德華．雷諾從大廳一側走進了書房。向屋內掃視了一圈後，他踱步來到了壁爐架前。這時，卡瑞里又從書房折了回來。卡瑞里關上了書房的門，雷諾這才轉而看到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這兒。」秘書先生說。

　　「我在等一個電話。」卡瑞里解釋道。

　　「哦！」

　　短暫的停頓後，卡瑞里又開口道：「那個警巡什麼時候到的？」

　　「大概二十分鐘之前吧，我確信。你看到他了？」

　　「遠遠地看到一眼。」卡瑞里回答。

　　「他是從蘇格蘭場來的，」雷諾告訴他，「顯然他正好是在鄰近的地方辦案，所以本地警方就順勢把他給請來了。」

　　「這可真是僥倖得很。」卡瑞里評論道。

　　「是嗎？」這是電話鈴響了，雷諾應聲走過去。卡瑞里趕緊衝到他前頭，說：「我想這是我的電話。」他望著雷諾，「不知你是否介意──」

　　「當然不介意，我親愛的朋友，」秘書先生向他保證，「我這就出去。」

　　雷諾走出了房間，卡瑞里這才拿起電話聽筒。他平靜的說：「喂？……米格爾嗎？……什麼？……不，真見鬼，我沒拿到。已經不可能了。……不，你不明白，那老頭兒昨晚死了……我必須馬上離開……傑普來了……傑普，你知道的，那個蘇格蘭場的……不，我還沒碰上他呢……我當然也希望如此……老地方見，今晚九點半……好。」

　　撂下聽筒，卡瑞里回到房間中央。拿起手提箱，戴好帽子，他走向法式落地窗。這時，白羅從花園裡走了進來，跟卡瑞里撞到了一起。「真對不起！」義大利人說。

　　「沒關係。」白羅禮貌地答道，依然擋住對方的去路。

　　「如果你能讓我過去──」

　　「不可能，」白羅溫和地說，「真的不可能。」

　　「我得過去。」

　　「你不能過去。」白羅低聲說，臉上掛著友善的微笑。

　　卡瑞里突然向白羅發起了攻擊。小個子偵探敏捷地閃到一旁，巧妙而出其不意地躲過了卡瑞里的一擊，還順勢拿到了義大利醫生的手提箱。這時，傑普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白羅身後，使得卡瑞里收不住勢撲進了警巡的懷裡。

　　「喂，這是怎麼回事？」傑普警巡驚呼道，「哎，上帝保佑，這不是托尼奧嗎？」

　　「啊！」白羅會意地笑了笑，從他們二位身邊走開，「我早想到了，我親愛的傑普，你很可能會給我們的這位紳士帶來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

　　「哦，我知道他的一切！」傑普確認道，「托尼奧可是個公眾人物。是不是呀，托尼奧？我敢打賭你一定為剛才白羅先生的那一閃驚訝極了。你把這種運動叫做什麼來著，白羅？柔道，還是別的什麼？可憐的老托尼奧！」

　　白羅把義大利人的手提箱放到咖啡桌上，打開了它。卡瑞里向傑普咆哮道：「你沒有任何對我不利的證據！你沒權利監禁我！」

　　「我在想，」警巡說，「我敢打賭，我們已經離找到偷方程式、殺老紳士的罪犯不遠了。」他轉向白羅，補充道：「這方程式正符合托尼奧所一貫從事的勾當，既然我們發現他正打算開溜，我想我是不會驚訝於從他身邊找到贓物的。」

　　「我同意你的說法。」白羅說。

　　在白羅審查箱子裡的東西之際，傑普向卡瑞里揮舞著他的拳頭。

　　「好了嗎？」傑普問白羅。

　　「沒有。」私家偵探答道，關上了箱子，「什麼也沒有，我很失望。」

　　「你們以為自己很聰明，不是嗎？」卡瑞里憤怒的說，「可我告訴你們──」

　　白羅打斷了他，平靜而意味深長地說：「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但那將是相當不明智的。」

　　卡瑞里被震住了，他喊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白羅先生說得很對，」傑普宣告，「你最好閉上你的嘴。」他來到通往大廳的房門邊，開門喊道：「詹森！」年輕的警士在門口探出頭來，「去把一家人全給我喊來好嗎，」傑普要求道，「把他們都集中到這兒。」

　　「是，長官！」詹森警士說著離開了房間。

　　「我抗議！我──」卡瑞里喘息著說。突然，他一把搶回他的手提箱向法式落地窗衝去。傑普飛身抓住了他，從他手裡奪回了手提箱，把他扔到長椅上。「還沒人真把你怎麼著呢，所以你少跟我抱怨。」傑普對著已經被徹底嚇壞了的義大利人吼道。

　　這時白羅漫步走到法式落地窗前，「現在請不要走開好嗎，白羅，」傑普把卡瑞里的手提箱放到了咖啡桌旁，在他身後喊道：「這會是很有趣的一幕。」

第十七章

　　幾分鐘後，阿莫里一家陸陸續續地聚集到書房裡。卡瑞里仍然餘怒未消地坐在長沙發上，而白羅也還在法式落地窗邊徘徊著。芭芭拉．阿莫里拽著海斯汀穿過法式落地窗，從花園裡走了進來。芭芭拉挨著卡瑞里坐到了長椅上，海斯汀則站到了白羅身旁。白羅對他的同事海斯汀耳語道：「海斯汀，如果你能做個記錄，那將會對問題很有幫助的──我是指你在心裡做記錄，明白嗎──請記錄他們都選擇坐在了哪兒。」

　　「這可以說明什麼問題呢？怎麼會呢？」海斯汀問。

　　「心理分析能說明問題，我的朋友。」白羅一言以蔽之。

　　這時露西婭走進房間，海斯汀看著她走到書房中央的咖啡桌旁，坐在扶手椅上。隨後理查和他的姑姑阿莫里小姐也到了，老小姐在方凳上坐了下來，而理查則走到桌旁以呵護的眼神凝視著他的妻子。愛德華．雷諾是最晚到的，在扶手椅後頭找了個位置站著。他身後跟著的詹森警士隨手關上了門，守在那兒。

　　理查向傑普介紹了他還不曾見過的兩個家庭成員：「這是我的姑媽，阿莫里小姐，」他說道，「這是我的堂妹，芭芭拉．阿莫里小姐。」

　　聽到正在介紹她，芭芭拉回應道：「什麼事呀，搞得那麼刺激？警巡？」

　　傑普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現在，我想大家全都在這兒了吧，是不是？」

　　阿莫里小姐看上去很困惑，還有些惴惴不安。「我不太明白，」她對理查說，「這位紳士──他來這裡做什麼呢？」

　　「我想我應該告訴您一些事實了，」理查答道，「您瞧，卡洛琳姑姑──你們大家也都聽著，」他往房間裡掃視了一圈，補充道，「格拉漢姆醫生發現，我父親是被──毒死的。」

　　「什麼？」雷諾尖聲驚呼道。阿莫里小姐也驚恐地哭叫了一聲。

　　「他是被天仙子鹼毒死的。」理查繼續道。

　　雷諾開口道：「天仙子鹼？天哪，我看見──」他又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直望著露西婭。

　　傑普警巡朝著雷諾邁了一步，問道：「您看見了什麼？雷諾先生？」

　　秘書先生窘迫極了。「沒什麼──真的沒什麼──」他言辭閃爍地說著，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我很抱歉，雷諾先生，」傑普不依不饒地說，「但是我必須知道真相。說吧。現在人人都知道您隱瞞了些什麼。」

　　「真的沒什麼，」秘書先生說，「我的意思是，那件事應該會有很合理的解釋。」

　　「哪件事應該會有很合理的解釋，雷諾先生？」傑普問。

　　雷諾依然猶豫不決。

　　「好了嗎？」傑普催促他道。

　　「我只不過──」雷諾頓了頓，然後下定決心說了出來：「我只不過看見阿莫里太太倒了一些小藥片在她手裡。」

　　「什麼時候？」傑普問他。

　　「昨天晚上。我當時剛從克勞德爵士的書房出來。其他人都圍在留聲機旁忙活著，我注意到阿莫里太太拿起一管藥片──我以為那就是天仙子鹼──她把裡頭大部分的藥片都倒在了她手裡。然後克勞德爵士就不知為何把她叫進了書房。」

　　「為什麼之前您一直沒有提到這件事？」

　　露西婭正欲開口，卻被傑普示意停住了。「稍等一會兒，阿莫里太太，」他很堅決地說，「我想先聽雷諾先生說完。」

　　「我從沒再想過那件事兒，」雷諾告訴他，「直到阿莫里先生剛才說，克勞德爵士是被天仙子鹼毒死的，我這才回想起來。當然，我也知道那事兒其實是完全正常的，只是這巧合太讓我震驚了。那藥片也許根本不是什麼天仙子鹼，她倒的那管藥完全可能是別的什麼。」

　　傑普這才轉向露西婭。「好吧，夫人，」他問道，「您剛才想說什麼呢？」

　　露西婭看起來異常鎮靜，她答道：「我只不過是想找點什麼好讓我自己入睡罷了。」

　　傑普再次向雷諾徵詢道：「您說她幾乎把一管藥都倒空了？」

　　「我想是的。」雷諾說。

　　傑普又轉向露西婭：「讓您自己入睡恐怕不需要那麼多片吧，一兩片應該就足夠了。您把剩下的那些怎麼辦了？」

　　露西婭沉思了片刻答道：「我想不起來了。」她正打算繼續說，只見卡瑞里跳起來惡狠狠地喊道：「看啊，警巡！她就是個女殺手！」

　　芭芭拉迅速地從長椅上跳起來，從卡瑞里身邊走開，海斯汀則急忙來到她身旁。義大利人繼續道：「您應該聽一些真話了，警巡。我到這個地方來就是特地為了來和這個女人見面的，是她把我招來的！她說她會把克勞德爵士的方程式搞到手，還提議說要賣給我。我坦白我以前確實也幹過類似的事。」

　　「這可算不得什麼坦白。」傑普提醒他說，一邊走到了卡瑞里和露西婭中間。「我們早就聽說了。」他轉向露西婭說：「對此您有什麼好說的，夫人？」

　　露西婭站起身來，她的臉上失去了血色。理查走向她，「我可不能容忍……」他開口道，可是傑普阻止了他。

　　「對不起，先生。」

　　卡瑞里又說：「看看這個女人吧！你們誰都不知道她是誰，可我知道！她是塞爾瑪．戈茨的女兒──這個世界上最聲名狼藉的女人的女兒！」

　　「這不是真的，理查！」露西婭哭喊著，「這不是真的！別聽他的──」

　　「我要拗斷你的每一根骨頭！」理查．阿莫里向卡瑞里咆哮道。

　　傑普擋在了理查面前：「保持克制，先生，請保持克制！」他勸誡道，「我們必須弄清真相！」傑普轉向露西婭：「繼續吧，阿莫里太太。」

　　片刻的寂靜過後，露西婭試圖開口：「我，我──」她望了望她的丈夫，隨即又把目光移向白羅，無助地向私家偵探伸出了手。

　　「鼓起勇氣，夫人！」白羅勸道，「您要相信我。告訴他們吧，告訴他們真相。現在正是我們的關鍵時刻，謊言不會長久，該是真相出頭的時候了。」

　　露西婭哀懇地望著白羅，可是白羅只是重複著：「鼓起勇氣，太太！Sì，sì（注，義大利文：對，對）。勇敢點，講出來吧！」然後他又回到了法式落地窗前，他原先的位置上。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沉寂，露西婭開始用她低沉抑鬱的嗓音講述起來：「我確實是塞爾瑪•戈茨的女兒──這是真的；可我從來沒有讓這個男人來這裡，更不曾提議要把方程式賣給他──這都不是真的。他到這兒來是為了勒索我！」

　　「勒索！」理查喘著粗氣喊道，向她移去。

　　露西婭轉向理查，她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他：「他威脅說，如果我不把方程式偷給他，他就要告訴你關於我母親的事，可我絕沒有就範！我想一定是他偷了方程式，他是有機會的，他在那兒單獨待過──在書房裡！而且現在我也明白了，他一心希望我吞下那些天仙子鹼自殺，這樣大家就都會以為是我偷了方程式。他差點就使我在恍惚中──」她哽咽著撲向理查的肩頭。

　　「露西婭，我親愛的！」理查哭喊著緊緊地抱住了她，隨後把他的妻子交給了阿莫里小姐。阿莫里小姐站起身來，抱住這個哀傷的年輕女子安慰著她。理查對傑普說：「警巡，我想跟您單獨談談。」

　　傑普盯著理查．阿莫里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向詹森下達了指令。「好，」他認可了，讓警士打開房門把阿莫里小姐和露西婭請了出去。芭芭拉和海斯汀抓住機會，穿過法式落地窗又回到了花園裡。當愛德華．雷諾走出房門時，傑普向理查低聲道：「我很抱歉，阿莫里先生，非常抱歉。」

　　正當卡瑞里拎著他的手提箱跟在雷諾身後向門外走去，傑普指示他的警士道：「要密切監視阿莫里太太──和卡瑞里醫生。」卡瑞里在門口回過身來，傑普仍對他的警士繼續道：「不能允許任何不道德的行為發生，明白了嗎？」

　　「明白了，長官！」詹森答道，緊跟著卡瑞里走出了房間。

　　「我很抱歉，阿莫里先生，」傑普對理查．阿莫里說，「可是當雷諾先生告訴我們那些後，我不得不對每件事都異常警惕、顧前顧後。我希望白羅先生能留在這兒，作為您對我談話的見證人。」

　　理查像是作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似的，走近了傑普。他深吸一口氣，堅決地說道：「警巡！」

　　「是的，先生。您想說什麼？」傑普問。

　　理查非常謹慎而緩慢地答道：「我想應該是我坦白的時候了。是我殺了我父親。」

　　傑普微笑著答道：「恐怕這種罪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先生。」

　　理查驚愕地望著傑普：「您這是什麼意思？」

　　「您錯了，先生，」傑普繼續道，「或者換種方式說，您這一手可行不通。我意識到，您非常專情於您的好太太，新婚的人大多如此吧。可是我得很坦率地告訴您，為了這麼一個壞女人而把自己的脖子送進絞索可不值得──儘管她很漂亮，我得承認，確實如此。」

　　「傑普警巡！」理查慍怒地喊道。

　　「想把我的思路搞亂那可沒門兒，先生，」傑普平靜地說，「我已經很坦率地、不帶拐彎抹角地告訴您了，而且我敢肯定白羅先生也會這麼跟您說。我很抱歉，先生，可是責任歸責任，殺人歸殺人。好了，這事兒到此為止。」傑普果斷地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

　　理查轉向白羅──他已坐在長椅上目睹了一切──理查冷冷地問道：「好啊，您也打算這麼跟我說嗎，白羅先生？」

　　白羅從衣袋中掏出煙盒，從中抽出一支紙煙，夾在手裡，這才開始回應理查的提問：「阿莫里先生，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您的妻子的？」

　　「我絕沒有──」理查剛一開口，就被白羅打斷了。白羅從桌上拿起一盒火柴，接著說道。

　　「請您，我請求您，阿莫里先生，一定要說真話！您確實懷疑了她，我知道。在我來之前，您就已經開始懷疑她了，所以您才會那麼急切地要把我從這所房子裡趕走。不要否認。您不可能騙得了赫丘勒．白羅。」他點燃了他的紙煙，把火柴又放回桌上，抬頭向那高個子男人微笑道。理查鐵塔般地站在白羅面前，形成了鮮明而可笑的反差。

　　「您錯了，」理查固執地告訴白羅，「徹底錯了。我怎麼會懷疑露西婭呢？」

　　「然而，當然了，對您不利的因素也同樣有不少。」白羅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邊沉思邊繼續道：「您碰過那些藥品，您也碰過咖啡，您很缺錢而且不顧一切地想要搞到一些。哦，沒錯，人人都可以找到一些懷疑您的理由。」

　　「看起來傑普警巡可不會同意您這種說法。」理查評論道。

　　「啊，傑普！他確實掌握了一般的常識，」白羅微笑道，「可他並不是一個戀愛中的女人。」

　　「一個戀愛中的女人？」理查很迷惑不解地問。

　　「先生，讓我來給您上一堂心理學課吧，」白羅提議道，「我剛到這兒時，您妻子就跑過來乞求我留在這兒，抓出兇手。一個有罪的女人會這麼幹嗎？」

　　「您的意思是──」理查急切地開口道。

　　「我的意思是，」白羅打斷了他，「在今晚日落前，您就會拜倒在她的膝下請求她的諒解了。」

　　「您在說些什麼呀？」

　　「也許，我說得太多了，」白羅承認道，站了起來，「現在，先生，」

　　「您能救她嗎？」理查絕望地問道。

　　白羅很嚴肅地看著他說：「我會恪守我的諾言──雖然我還不知道完成這許諾的難度究竟會有多大。您瞧，現在時間還沒過多久，我們得趕緊有所行動。您必須保證，您將不折不扣地按我的指示行事，不要問為什麼，更不要設置障礙。您可以保證嗎？」

　　「可以吧。」理查很不情願地答道。

　　「那就好。那麼現在，聽我的。我的指示既沒有難度也相當可行。那其實是一種常規的做法。請把這所宅邸交給員警，不需要很久。因為他們不久就會蜂擁而至，把裡裡外外搜查一遍。這會搞得您們一家很不愉快，所以我勸您們暫時離開迴避一下。」

　　「把這所宅邸交給員警？」理查懷疑地問道。

　　「這就是我的指示，」白羅重複道，「當然，你們可以暫時待在鄰居家裡。然而我聽說本地的飯店也是相當舒適的，在那兒訂幾個房間吧。如果警方什麼時候想問訊了，也可以隨時找到你們。」

　　「可是按您的指示該什麼時候付諸實施呢？」

　　白羅向他點頭微笑道：「我的意見是──就現在。」

　　「顯然這一切都古怪極了。」

　　「一點不古怪，一點都不，」小個子私家偵探微笑著，很確定地對理查說，「搜查將是非常的徹底，一切都會被翻個底朝天──你們是怎麼說的呢？──太讓人敏感了！在這兒待著，您會恨得牙根癢癢！您會一刻也受不了在這兒待下去。我向您保證，我這主意實在很不錯。」

　　「那警巡該怎麼辦呢？」

　　「我會親自去跟傑普警巡商議的。」

　　「我仍舊看不出這麼做會有什麼好處。」理查堅持道。

　　「是啊，您現在當然還看不出這會有什麼好處，」白羅的語氣中有些許洋洋自得，他聳了聳肩道：「您現在看不出來並不要緊，我能看出來就行了──我，赫丘勒．白羅。這就夠了。」他摟住了理查的肩膀，說：「去吧，去安排吧。或者您不願意勞神於此，就讓雷諾幫您幹吧。去吧，去吧！」他幾乎是推搡著把理查送出了房門。

　　理查臨了又焦慮地回望了白羅一眼，終於還是離開了房間。「呵，這些英國人哪！真是頑固！」白羅嘀咕著。接著他走到法式落地窗前，喊道：「芭芭拉小姐！」

第十八章

　　芭芭拉聽到了白羅的喊聲，在法式落地窗前探出身影。「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她問。

　　「啊，小姐！」他說，「我想問問，您大概不會介意我打擾你的雅興，佔用我的同事海斯汀一兩分鐘時間吧？」

　　芭芭拉有些扭捏不安地盯著白羅道：「是這樣！你是想奪走我的小羊羔了，是嗎？」

　　「就一會兒，小姐，我保證！」

　　「那說定了，白羅先生。」說著，芭芭拉又轉向花園，「小羊羔，有人來抓你啦！」

　　「謝謝您！」白羅微笑著深鞠一躬，看著芭芭拉走回了花園裡。不多時，海斯汀便穿過法式落地窗來到了書房，他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自己說說，你都在幹些什麼呀？」白羅的問話隱含著幾分譏嘲和厭煩。

　　海斯汀歉然地微笑著。「瞧你還真笑得像一隻綿羊！」白羅責怪他說，「我把你留下來原指望你能守在這兒，可我看到的卻是什麼呢？你竟和那迷人的小姐到花園裡優哉游哉地散步去了！你本是個多麼可靠的人哪，mon cher（注，法語，我親愛的朋友）！可是當那個佔有欲十足的小姑娘一出現在你面前，你就把你的是非判斷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Zut alors（注，法語，去它的）！」

　　海斯汀臉上綿羊般的微笑已被窘迫和羞愧取代了。「我得說，我真是非常抱歉，白羅！」他大聲說，「我透過窗戶看見你了，我看到你走進了房間，所以我以為那就沒關係了。」

　　「你也許更希望我不要跑回來面對這一切吧？」白羅高聲地說，「好啦，我親愛的海斯汀，你的行為也許已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害。我在這兒看見了卡瑞里，現在只有天曉得他都在房間裡幹了些什麼，或是破壞了什麼物證！」

　　「我說了，白羅，我真的很抱歉。」海斯汀再次道歉道，「我真是慚愧極了！」

　　「要是你並沒有真的導致什麼不可挽回的損害，那可真是謝天謝地！可是現在，mon ami（注，法語，我的朋友），我們所能依賴的就僅自己們小小的灰色腦細胞了！」白羅作勢把手揮向海斯汀，卻只是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臉頰。

　　「好啊！那我們就開始吧！」海斯汀興奮地說。

　　「這可沒什麼『好』的，我的朋友！」白羅告訴他，「這很糟！一切都模糊的很。」他流露出煩悶的神情，繼續說：「我們的眼前依舊是一抹黑，正如昨晚一樣漆黑一片。」他思考了片刻，又補充道：「然而──是的！──我也許知道該怎麼辦了！一個小小的念頭，我們就以此為契機吧。」

　　海斯汀被弄糊塗了，他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白羅說話的聲音變得嚴肅且若有所思：「為什麼克勞德爵士死了，海斯汀？告訴我，克勞德爵士為什麼死了？」

　　海斯汀凝視著白羅。「可我們已經知道了呀？」他喊道。

　　「我們真的知道了嗎？」白羅問，「你就那麼肯定？」

　　「呃，是啊，」海斯汀的回應顯得不那麼確定了，「他之所以死了──是因為被下了毒啊。」

　　白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道：「好吧，那他為什麼要被下毒呢？」

　　海斯汀在回答前使勁兒想了想。「當然是因為那小偷以為──」

　　海斯汀看到白羅正緩緩地搖著頭，他繼續說道：「因為那小偷以為──以為他被發現了──」看到白羅還在搖頭，他又一次住口了。

　　「假設一下，海斯汀──」白羅低聲說，「就假設一下那小偷並沒有『以為』什麼？」

　　「我不太明白。」海斯汀承認道。

　　白羅走開了幾步，回過身來舉起手臂，試圖抓住他老朋友的注意力。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讓我來為你描述一下吧，海斯汀，」他宣佈道：「讓我描述一下事情可能的前因後果吧──更準確地說，我認為事實就是如此。」

　　海斯汀在桌旁找了把扶手椅坐下，聽白羅繼續說道。

　　「如果某天晚上克勞德爵士死在了他的扶手椅上，」白羅移到扶手椅旁，坐了下來，經過片刻的深思熟慮，又重複了一遍：「就是這樣，克勞德爵士被發現死在了他的扶手椅上。對他死亡的診斷不會有什麼特別的疑點，很可能就會歸結為心臟衰竭。人們也還得過一陣子才會去檢查他的私人檔案──會被先找出來的應該只有他的遺囑。在他的葬禮之後，適當的時候，人們才會發現他關於那種炸藥的筆記並不完整。也許他們永遠也不會找到那完整的方程式，甚至永遠也不會知道它是否存在過。想一想吧，這給我們的小偷帶來的是什麼呢，海斯汀？」

　　「是啊。」

　　「是什麼？」白羅問。

　　海斯汀顯得困惑不已。「是什麼呢？」他重複道。

　　「是安全。這給我們的小偷帶來的就是安全。他可以安安全全地、任意所至地處置他的戰利品了。他不會有任何壓力，即使人們知道這方程式是存在的，他也會有足夠的時間掩蓋他的所作所為。」

　　「好吧，我想這是個好念頭──是啊，我想是的。」海斯汀半信半疑地評論道。

　　「很顯然這就是個好念頭！」白羅喊道，「我是赫丘勒•白羅，不是嗎！但是我們還得看看這個念頭能把我們引向何方：它告訴我們，殺害克勞德爵士的兇手並不是臨時起了殺機才下手的，他是早有預謀的。你看，我們現在到哪兒了？」

　　「不知道，」海斯汀的坦白直率得可愛，「你很清楚我對這種事情從來都是視而不見的。要我說啊，我們現在就是到了克勞德爵士的宅邸，在他的書房裡，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我的朋友，你說得很對！」白羅告訴他，「我們就是到了克勞德爵士的宅邸，在他的書房裡。假設現在是晚上而不是早晨，正是燈光剛剛被熄滅的那一瞬。那小偷的計畫出了問題。」

　　白羅坐得很直，不斷地晃著他的食指來強調重點。「按照平時的習慣，克勞德爵士是不會去動那保險箱的。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的反常舉動令他發現了失竊的事實。於是，就像這位老紳士所說的，他要像抓陷阱裡的老鼠一樣抓住那個小偷。但是，那個小偷，也就是那個兇手，他知道一些克勞德爵士所不知道的事實。他知道，要不了幾分鐘，克勞德爵士就會永遠地沉默了。他──或者她──此時還有一個問題要解決，他唯一一個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要在短暫的黑暗中把那張紙片藏到一個安全的所在。閉上你的眼睛，海斯汀，跟著我閉上眼睛。想像燈剛剛熄滅，我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們還能聽。海斯汀，現在請你盡可能一字不差地重複一下剛才阿莫里小姐為我們描述的那幅場景。」

　　海斯汀閉上了雙眼，開始緩慢地、斷斷續續地努力搜索起他的記憶。「喘息聲，」他開口道。

　　白羅點了點頭。「很多細微的喘氣聲，」海斯汀繼續道，白羅又點了點頭。

　　海斯汀集中精神想了一會兒，又繼續說：「然後是椅子跌倒的聲音和金屬的叮噹聲──我想那一定是鑰匙的聲音。」

　　「太對了，」白羅說，「就是鑰匙。繼續吧。」

　　「尖叫，露西婭尖叫著呼喊克勞德爵士，然後就是敲門聲。──哦，等一下！在剛開始的時候有一種很古怪的聲音，像是在撕扯絲綢。」海斯汀睜開了眼睛。

　　「對了，撕扯絲綢。」白羅驚呼道。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又從這裡穿行至壁爐架前。「一切都很清楚了，海斯汀，就是在那短暫的黑暗中。清清楚楚。可是我們的耳朵──什麼也沒告訴我們。」他把手伸向壁爐架頂上，機械地用手理直花瓶裡的紙撚。」

　　「哦，別再擺弄那該死的玩意兒了，白羅！」海斯汀抱怨道。「你老是這麼弄個不
　　停！」

　　他的話引得白羅把手從花瓶移開了。「你說什麼？」他問道。「啊，對，你說得沒錯。」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花瓶裡的紙撚。「我確實記得自己不久前也理順過它們。可是現在──我非常有必要再把它們弄直一次！」他興奮地講著。「為什麼呢，海斯汀？──你說為什麼呢？」

　　「因為它們又彎了唄，我猜。」海斯汀不耐煩地答道，「這又是你追求整潔的小小癖好在作祟呢。」

　　「別忘了撕扯絲綢！」白羅喊道，「你錯了，海斯汀！撕扯絲綢的聲音就正如同──」他看著那些紙撚，拿起花瓶把它們全都歸到了一起。「就正如同撕扯紙張！」他邊說著邊從壁爐架邊走開了。

　　白羅的激動情緒感染了他的朋友。「那些是什麼？」海斯汀跳起來到他身邊，問道。

　　白羅站著，把紙撚全都甩到了靠背椅上，審視著。隨著他一張隔一張地把它們遞給海斯汀，嘴裡還不停地嘀咕著：「這張對了，……啊，這張也是，……又是一張！」

　　海斯汀展開了這些紙撚仔細地看著。「C19N23──」他開口讀出了其中的一張。

　　「對了，對了！」白羅驚呼：「這就是方程式！」

　　「我說，這真是太棒了！」

　　「快！快把它們都原樣折起來！」聽到白羅下令，海斯汀趕忙照辦。「哦，你太慢了！」白羅嗔怪他說，「快，要快！」他一把抓起海斯汀面前的紙撚，把它們全都放回了花瓶，又急急忙忙地照原樣放在了壁爐架上。

　　海斯汀瞠目結舌地來到白羅身邊。

　　白羅點頭微笑著。「你一定很有興趣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吧，海斯汀？現在我們在這花瓶裡放好的是什麼呢？」

　　「怎麼了，這當然是紙撚啊。」海斯汀以嘲諷的語氣答道。

　　「不，mon ami （注，法語，我的朋友），這是乳酪！」

　　「乳酪？」

　　「對極了，我的朋友，就是乳酪。」

　　「我說，白羅，」海斯汀有些尖刻地問道：「你沒事兒吧？我是說，你是不是有點頭疼腦熱什麼的？」

　　白羅置他朋友的輕蔑問題於不顧，說道：「我們可以拿乳酪當什麼，海斯汀？告訴你，mon ami（注，法語，我的朋友），你可以拿它當捕鼠器上的誘餌。我們現在就只需
　　要坐等在這兒──等老鼠上鉤！」

　　「那老鼠──」

　　「那老鼠會來的，我的朋友，」白羅向海斯汀保證道，「放心罷。我已經向他發出了信號，他絕不會毫無反應的。」

　　正當海斯汀還沒來得及對白羅含蓄的表白有所反應之際，房門打開了，愛德華•雷諾走了進來。「哦，你在這兒，白羅先生，」秘書先生說道，「還有海斯汀上尉。傑普警巡想請二位上樓談談。」

第十九章

　　「我們這就走。」白羅答道。他走到了房門邊，身後跟著海斯汀。雷諾穿過書房走到壁爐旁，白羅也在門邊轉了大半圈，視線緊跟著秘書先生。「順便問一下，雷諾先生，」私家偵探開問了，邊說邊走回房間裡，「您是否碰巧知道，卡瑞里先生今天上午在不在這書房裡？」

　　「沒錯，他在這兒，」雷諾告訴私家偵探，「我在這兒碰到他了。」

　　「啊！」白羅看來對此相當滿意，「那麼他在幹什麼呢？」

　　「我相信他是在打電話。」

　　「您進門時看見他打電話了？」

　　「不是，當時他也剛回到房間裡。之前他一直在克勞德爵士的書房。」

　　白羅思考了片刻，又問雷諾道：「那您當時的具體位置是在哪兒呢？您還記得嗎？」

　　雷諾依舊站在壁爐旁，答道：「哦，也就差不多是在這兒吧，我想。」

　　「您聽到卡瑞里醫生在打電話時都講了些什麼嗎？」

　　「沒有，」秘書先生說，「他明白無誤地告訴我他要單獨待著，所以我也明白無誤地走開了。」

　　「我懂了，」白羅躊躇道，接著從口袋裡拿出了小本子和鉛筆，翻開一頁寫了些什麼，又撕了下來。「海斯汀！」他喊道。

　　正在門外徘徊的海斯汀聞言走了進來，從白羅手中接過了已折好的那頁紙。「請你費心把這張紙帶給傑普警巡好嗎？」

　　雷諾看著接過了使命的海斯汀走出房門，不解地問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

　　白羅把紙筆都放回了衣袋，答道：「我告訴傑普我馬上就去他那兒，一併把兇手的名字也帶給他。」

　　「真的嗎？您知道兇手是誰了？」雷諾有點激動地問道。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寂。看起來赫丘勒．白羅已經讓秘書先生為他著魔了，雷諾神往地看著私家偵探，緩緩地開口道：「是啊，我想我也知道兇手是誰了，我終於知道了！」白羅發言道：「這讓我想起了我前不久辦過的另一件案子：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埃奇威爾爵士謀殺案──是啊，就是我，赫丘勒．白羅！差點就被一顆無知的頭腦所設計極其簡單的騙局給擊敗了！您瞧，雷諾先生，簡單的頭腦往往就有實施簡單的罪行、而後置身事外的天賦。反過來講，我們不如滿心希望，謀殺克勞德爵士的兇手是個高智商的、傑出的、自以為得計的罪犯，實際上卻留下了他無法抵賴的罪證──你們怎麼說的來著？──是個畫蛇添足的人。」白羅眼中閃現著生動的亮光。

　　「我可能有點不太明白，」雷諾說，「您意思是說那不是阿莫里太太？」

　　「沒錯，不是阿莫里太太。」白羅告訴他說，「那正是我為什麼要寫下剛才的那封短信。那位可憐的女士已經受盡了煎熬，她應該留下來處理更棘手的問題。」

　　雷諾看起來有些困惑，忽然又驚呼道：「那我敢打賭，一定是卡瑞里！對嗎？」

　　白羅半開玩笑舉起手指搖了搖：「雷諾先生，您得允許我把這個小秘密保留到最後一刻。」他拿出手絹，在額頭上拭了拭。「Mon Dieu（注，法語，上帝啊），今天可真熱！」他抱怨道。

　　「喝點什麼吧？」雷諾問，「我真是把待客之道拋到腦後了，早該為您準備些什麼。」

　　白羅微笑著點了頭：「您太客氣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喝威士忌。」

　　「當然可以，請稍等。」雷諾離開房間後，白羅踱步來到法式落地窗前欣賞了一會兒花園。然後回到壁爐旁的靠背椅前，抖了抖靠墊，坐了下來，開始搖來搖去地鑒賞房間裡的飾物。雷諾片刻便回來了，他手裡拿著兩杯威士忌摻蘇打水，閃爍著晶瑩的光芒。他看到白羅正伸手去夠壁爐架上的某件飾物。

　　「這可是個價值不菲的古董，我想。」白羅拿起一個水罐評論道。

　　「是嗎？」雷諾心不在焉地答道。「這玩藝兒我可不太懂。來喝點兒吧！」他提議著，一邊把手中奇特的晶瑩光芒擺在了咖啡桌上，

　　「謝謝！」白羅低語著，也靠了過來。

　　「好，祝好運氣！」雷諾說著舉起玻璃酒杯喝了一口。

　　白羅躬身示意著，拿起另一個玻璃酒杯送到了唇邊。「這杯敬你，我的朋友！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的推理吧。一開始我就意識到──」

　　白羅突然停住了，似乎是聽到了什麼響動。他的腦袋在肩上急轉著，警覺地四處張望起來。白羅把目光從房門又移回了雷諾這裡，舉起一根手指移到唇邊，暗示他覺察到有人在偷聽。

　　雷諾點頭表示會意了。兩個人躡手躡腳來到房門前，白羅示意秘書先生守在房間裡，自己則猛地把門打開跳了出去。然而，他幾乎是馬上就垂頭喪氣地走了回來。「真不可思議，」他向雷諾表白道，「我發誓我明明聽到了響動！好吧，是我錯了。我可不常犯這種錯誤。A Votre santé（注，法語，乾杯），我的朋友。」說著，他一口喝乾了酒杯裡的液體。

　　「啊！」雷諾驚叫了一聲，趕忙也喝了一口。

　　「你說什麼？」白羅問。

　　「沒什麼。我走神了，如此而已。」

　　白羅挪到桌旁，放下了他的酒杯。「知道嗎，雷諾先生，」他傾訴道，「坦率地說，我從來都不習慣威士忌──你們英國人的傳統飲料──它的味道從未讓我感到受用，它是苦的。」

　　「是嗎？我很抱歉。可我一點都不覺得苦。」雷諾也把他的酒杯放到咖啡桌上，繼續說：「我以為你剛才正打算告訴我些什麼，不是嗎？」

　　白羅一副很驚愕的樣子：「我嗎？怎麼會呢？我怎麼會忘得一乾二淨了呢？我想我可能是想告訴你我是怎樣展開調查的吧。Voyons（注，法語，咱們瞧）！事實之間總是一環扣一環的，所以我們的工作才能延續。下一環的事實是否能與之相符呢？A merveille（注，法語，是絕配）！那太棒了！我們可以繼續推理了。再看看下一環呢，──哎呀，不行！真是奇怪得很！我們一定遺漏了些什麼──看來我們的鏈中缺失了一環。我們要反覆地檢驗，我們要反覆地探尋。哪怕是只有一點點奇怪的事件，哪怕只有些微不足道的細節無法解釋，我們都要把它放到這裡細細地研究！」白羅誇張地攤開了自己的手。「這太有意義了！這太重要了！」

　　「是──啊，我懂了。」雷諾疑惑地喃喃道。

　　白羅的食指在雷諾的眼前猛烈的搖晃著，使秘書先生感到了莫名的恐懼。「啊，務必要謹慎！一個偵探有這樣的想法是很危險的：『這是件小事，這無足輕重，這不是事實──我忘了它算了。』這麼想就會導致思路混亂了！每一件事都是至關重要的。」白羅忽然停頓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啊！我現在想起來了，剛才我正打算告訴你的，正是這類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中的一樁。雷諾先生，我想告訴你的是：灰塵。」

　　雷諾禮節性地微笑著：「灰塵？」

　　「就是灰塵。」白羅重複道。「我的朋友海斯汀剛才提醒過我，說我是個偵探而不是一個女傭。他覺得他的評論很精闢，可我卻覺得未必。一個女傭和一個偵探，終究，是有著共同點的。一個女傭，她幹的是些什麼事呢？她用她的掃帚探尋每一個黑暗的角落，把滾落到視線不能及的旮旮旯旯裡的東西重新放回到白晝的照耀之下──這和一個偵探所做的豈不是異曲同工嗎？」

　　雷諾好像有些厭煩了，但他還是低聲地說：「很有趣，白羅先生。」他來到桌旁的扶手椅，坐下來問道：「可是這──就是您想說的全部了嗎？」

　　「不，不是全部，」白羅回答，他略微前傾了些：「您並沒有用灰塵迷住我的眼，雷諾先生，就是因為沒有灰塵。你明白了嗎？」

　　秘書先生目不轉睛地瞪著他說：「不，恐怕我不明白。」

　　「藥盒上──沒有灰塵。芭芭拉小姐說過她昨晚就注意到了這點。可是藥盒上應該有灰塵，它所在的書架頂上──」白羅邊說著邊用手指了指，「就有一層厚厚的灰。這就使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

　　「我知道了，」白羅繼續道，「一定是有人在前些天動過了那個藥盒。而毒殺克勞德爵士的兇手並不需要在昨晚動那藥盒，因為他早就看準了時機，在先前的場合就已經成功地拿取了毒藥，以保證他的計畫不至於臨時被打亂。而你昨晚就並沒有接近過這藥盒一步，正是因為你早就得到了你所需的足夠的天仙子鹼！然而，確實是你把昨晚的咖啡送進去的，雷諾先生。」

　　雷諾僵硬地微笑著：「天啊！難道你想指控是我謀殺了克勞德爵士？」

　　「你打算否認嗎？」白羅問。

　　雷諾沉默了片刻。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尖銳刺耳。「哦，不！」他訴說著，「我不否認。我幹嗎要否認呢？我為這所有的事情驕傲無比。拿到了方程式，一切本該順順當當地結束的。但克勞德爵士昨天去開那保險箱可真是讓我走了狗屎運！他以前可從沒這麼幹過！」

　　白羅的聲音像是昏昏欲睡似的，他問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呢？」

　　「為什麼不呢？你是個善於理解的人，能跟你聊聊可真是愉快之至。」雷諾笑了，又繼續說道：「是啊，事情差點就一團糟了。可這也正是我最自豪的一點，我力挽狂瀾，把失敗變成了成功。」勝利的喜悅躍然於他的臉上。「我急中生智地把方程式改藏到一個真正保險的地方。現在你想不想知道我把方程式放哪兒了？」
　　白羅的睡意更濃了，他發現自己的口齒越來越含混。「我──我真是弄不懂你。」他低吟著。

　　「你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白羅先生，」雷諾冷笑著對他說，「你低估了我的才智。我可沒有輕信剛才你針對可憐的老卡瑞里發出的那絕妙的煙幕彈，一個有頭腦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相信卡瑞里會真幹出什麼來的──為什麼呢？因為那根本站不住腳！你瞧瞧，我賭得有多大。那張小紙片，只要通過適當的管道，就能為我帶來五萬英鎊。」他向後靠去。「想一想吧，像我這樣能幹的人一旦拿到了五萬英鎊，會有何等樣的作為。」

　　已經綿綿睡意包圍的白羅費力地答道：「我──我不──不願再想了。」

　　「好吧，算了。我賞識你這樣，」雷諾妥協道，「一個人還是得允許不同見解的存在。」

　　白羅又前傾了些，看起來他得施出渾身的解數防止自己靈魂出竅。「可是你不會得逞的，」他喊道，「我會揭穿你。我，赫丘勒．白羅──」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赫丘勒．白羅什麼也幹不了，」雷諾宣稱道，眼看著私家偵探癱軟在他的座位裡。伴著一陣類似奸笑的笑聲，秘書先生繼續道：「你根本想不到，不是嗎，即使在你說威士忌發苦的時候？你瞧，我親愛的白羅先生，我從那藥盒裡拿到的天仙子鹼可遠遠不止一試管。如果說有什麼區別的話，給你下的藥可比給克勞德爵士下的要多那麼一點點。」

　　「啊，mon Dieu （注，法語，我的天）！」白羅氣喘吁吁地喊道，奮力地掙扎著要起身。他微弱地呼喊著試圖求救：「海斯汀！海斯──」隨著他乾澀無比的叫聲，他癱軟在靠椅中，合上了眼瞼。

　　雷諾站起身來，把他的椅子推到一旁，上前兩步來到了白羅身邊。「先別睡，白羅先生，」他說，「我猜你一定想知道我把公式藏在哪兒了，不是嗎？」

　　他等了一會兒，可白羅的雙眼仍然緊閉著。「快速的徹底的無夢的睡眠，永遠也不會醒來，正如我們的朋友卡瑞里所說。」雷諾一邊冷酷地評論著，一邊來到壁爐架旁，抓起所有的紙撚，折起來放進了衣袋。接著他走向那法式落地窗，途中頓了頓，頭也沒回地說：「再見了，我親愛的白羅先生。」

　　在他即將出門步入花園之時，猛然聽到身後清晰地響起了白羅愉悅的說話聲：「幹嗎不把這信封也一塊兒拿走呢？」

　　雷諾回過身來的一刻，傑普警巡神兵天降似地從花園一側衝進了書房。雷諾退後了幾步，猶豫著停了下來，然後又馬上果斷地選擇了逃跑。他猛地衝向法式落地窗，卻徒勞地被傑普警巡和同樣從花園裡鑽出來的詹森警士抓了個正著。

　　白羅從靠椅裡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肢體。「幹得好，我親愛的傑普，」他說，「你都聽見了吧？」

　　在他的警士的說明下，傑普把雷諾又拖回了房間中央，他答道：「一個字都沒漏！謝謝你的短信，白羅。在窗外的露臺上，什麼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現在嘛，讓我們來看看，能從他身上搜到些什麼呢？」他從雷諾的口袋裡掏出了那些紙撚，隨手扔在了咖啡桌上。接著，他又拿出了一支小試管，「啊哈！天仙子鹼！空了。」

　　「啊，海斯汀！」白羅向他的老朋友致意道，海斯汀正從大廳一側走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摻蘇打水，他把酒杯交給了私家偵探。

　　「現在你懂了吧？」白羅舉止優雅地對雷諾說道：「我並沒有順從地把你的喜劇進行到底，而是把它改成了我自己的喜劇。在我寫的短信裡，我給了傑普和海斯汀必要的指示。然後為了給你提供機會，我開始抱怨天氣熱──我知道你會提議我喝點什麼，這畢竟為你的好戲開了頭。接著，一切便順理成章了。當我跳出門去的時候，我的好海斯汀早就在門外為我準備好另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我換了杯子又回到這裡──繼續上演我的這齣喜劇。」

　　白羅把威士忌酒杯交還給海斯汀。「至於我自己，我認為是很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他宣告著。

　　伴著一陣沉默，白羅和雷諾又互相審視了一番。隨即雷諾打破了沉默：「自從你來到這所宅邸，我就開始有點怕你了。我的計畫本來是能夠實現的。我把我的一生都寄託在了這可惡的方程式將給我帶來的五萬英鎊上──也許比五萬更多。我殺死了那徒有虛名的老傢伙，偷走了他視為珍寶的破紙片兒，可是自從你到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對自己成功地脫罪失去了必勝的信心。」

　　「我已經注意到了，你確實智慧超群！」白羅答道。他面露喜色地回到扶手椅前坐下，聽到傑普語速很快地說著。

　　「愛德華．雷諾，你因涉嫌故意謀殺克勞德．阿莫里爵士被逮捕了。請注意，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呈堂證供。」傑普邊說邊抬手示意讓警士把雷諾帶走。

第二十章

　　詹森警士架著雷諾走出了房門，與正要走進書房的阿莫里小姐擦肩而過。阿莫里小姐憂慮地望了望他們的背影，隨即匆匆地奔向白羅。「白羅先生，」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著，白羅正欠身向她施禮，「那是真的嗎？是雷諾先生殺害了我可憐的弟弟？」

　　「恐怕是的，小姐。」白羅道。

　　阿莫里小姐呆住了。「哦，天哪！」她喊道，「我真不敢相信！多麼惡毒啊！我們一直都拿他當家裡人的啊。想想那蜂蠟，還有所有我們為他做的那些事兒──」她猛一轉身想要走開，正巧理查走了進來，理查為他的姑姑扶住了門。老小姐剛衝出房門，她的侄女芭芭拉就緊接著從花園那面走了進來。

　　「這真是讓人震驚得無法形容！」芭芭拉驚呼，「居然是愛德華．雷諾，在那麼些人哩！誰會相信呢？發現這真相的人可真是聰明得可怕！是誰呢？」

　　她意味深長地瞥了白羅一眼，然而白羅卻朝著警巡先生恭敬地彎了彎腰，低聲地說：「是傑普警巡破的案，小姐。」

　　傑普微笑著預設了。「我回去會為你說話的，白羅先生。你是個人物，更是個紳士。」他點頭向他的小分隊示意撤離，自己則在迅速離去之前從海斯汀手中一把搶過了威士忌酒杯，臨了還給困頓的海斯汀留下一句：「我會好好保管物證的，如你所願，海斯汀上尉！」

　　「可是，難道真的是傑普警巡找出了殺害克勞德叔叔的兇手嗎？或者，……」芭芭拉移近了白羅，羞怯地問道：「是你嗎？赫丘勒．白羅先生？」

　　白羅移到海斯汀身旁，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老朋友。「小姐，」他告訴芭芭拉說：「真正的榮譽應該歸於海斯汀，是他超凡脫俗的精闢評說把我引上了正軌。把他領到花園去吧，他會給您講明白的！」

　　他將海斯汀推向芭芭拉，把兩人一同趕向通往花園的法式窗戶。「哎，我的小乖乖，」芭芭拉用怪怪的聲調招呼著海斯汀，兩人一起走進了花園。

　　理查．阿莫里正欲對白羅開口，大廳一側的門開了，露西婭走了進來。看到她的丈夫，露西婭有點不知所措地輕聲道：「理查──」

　　理查轉而凝望著她，「露西婭！」

　　露西婭往房間裡挪了幾步。「我──」她欲言又止。

　　理查走向她，又停在半途。「你──」

　　他們倆都極度緊張不安地望著對方。這時露西婭忽然發現了一旁的白羅，忙走向他，伸出了雙手。「白羅先生！我該怎麼謝您才好呢？」

　　白羅攙著她的雙手，向她宣告：「這麼一來，太太，你的麻煩就不存在了。」

　　「殺人兇手是被抓到了，可我的麻煩，也真的都不存在了嗎？」露西婭急切地問道。

　　「說真的，我看你還不怎麼高興呢，我的孩子。」白羅評說道。

　　「我懷疑，我真的該永遠高興起來嗎？」

　　「我想是的，」白羅眨著眼回答道。「要相信你的老白羅！」他把露西婭引到房間正中桌旁的扶手椅坐下，隨後拾起咖啡桌上的所有紙撚，徑直走向理查並把紙撚都遞給了他。「先生，」他宣告著，「我很榮幸地將克勞德爵士的方程式交還給您！它們可以被拼合得很好──用你們的話怎麼說來著？──完好如初！」

　　「上帝啊，方程式！」理查驚叫道。「我差點把它忘了！我簡直受不了再次看見它！看看它都把我們害成什麼樣兒了。它要了我父親的命，還幾乎要了我們所有人的命！」

　　「你準備拿它怎麼辦呢，理查？」露西婭問道。

　　「我不知道。你準備拿它怎麼辦呢？」

　　露西婭起身來到他的身邊，輕輕的問他：「你會讓我來決定嗎？」

　　「它是你的了，」她的丈夫說著把紙撚都交給了她，「隨你怎麼處置這鬼東西吧。」

　　「謝謝你，理查。」露西婭輕快地說。她來到壁爐旁，拿起壁爐架上的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點燃了紙撚，然後把它們一片片地投入了壁爐。「這個世界上的苦難已經太多了。我不能容忍自己有絲毫猶豫。」

　　「太太，」白羅道，「對於您能夠如此毅然決然地燒毀這上萬英鎊，就好像它們值不了幾便士似的，我欽佩之至！」

　　「它們只是一文不值的塵埃，」露西婭歎道，「正如我的生命。」

　　白羅有點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Oh，là，là（注，法語：唉呀呀）！讓我們都去訂自己的棺材吧！」他以陰鬱嘲弄的口氣評論著。「不！我，喜歡的是高興，是快樂，是跳舞，是歌唱！看看你們，我的孩子們，」他把理查也納入了說話的對象，繼續講道：「現在，我要冒昧地請二位照我說的做。太太低頭垂目，想一想：『我欺騙了我的丈夫。』先生也低頭垂目，想一想：『我猜忌了我的妻子。』然後你們都再想一想，你們倆需要的究竟是什麼呢？是互相緊緊擁抱！不是嗎？」

　　露西婭向她的丈夫靠近了一步，「理查──」她輕聲地開口道。

　　「太太，」白羅打斷了她，「恐怕克勞德爵士之所以會懷疑你要偷他的方程式，是因為幾週前他收到了一封內容涉及你母親的匿名信。至於寄信的匿名人，無疑應該是卡瑞里的一位老同事，而那種人墮落起來往往是一個接一個的。可是，你知道嗎，我的孩子，你的丈夫曾試圖向傑普警巡自白──承認他是殺害克勞德爵士的兇手──只為了救你！」

　　露西婭輕呼了一聲，滿眼愛慕地望著理查。

　　「而你，先生，」白羅繼續道，「請為你自己描繪一下如下的場景吧：不到半個小時之前，你妻子在我耳邊大喊，說是她殺了你父親──這全是因為她擔心極了，一心以為是你幹的。」

　　「露西婭，」理查溫柔地低語著，挨近了她。

　　「作為英國人，」白羅邊說邊往外踱，「你們一定不會當著我的面擁抱的吧，我猜？」

　　露西婭上前拉住了他。「白羅先生，我想我是不會忘記您的──永遠不會。」

　　「我也不會忘記您，太太。」白羅邊說邊殷勤地吻了少婦的手。

　　「白羅，」理查．阿莫里說道，「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您挽救了我的性命和婚姻，我簡直無法表達我的感受──」

　　「不必勉強自己了，我的朋友，」白羅答道，「我很高興能為您效勞！」

　　露西婭和理查對望著，一同步入了花園，理查的手臂緊摟著妻子的雙肩。隨著他們走到了窗前，白羅在他們身後喊道：「祝福你們，mes enfants（注，法語：我的孩子們）！哦，對了，如果你們遇到芭芭拉小姐，請讓她把海斯汀上尉還給我，我們得趕快返回倫敦了！」回到房間裡，他的目光落在了壁爐上。

　　「啊！」他喊著來到壁爐旁，伸手把壁爐架上的紙撚瓶擺正了。「Voilà（注，法語，就是這樣）！一切又恢復了整潔！」隨即，白羅便心滿意足地向房門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