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話
第一部　古莫格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部　白夏瓦
　　六
　　七
第三部　斯利那加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跋

﻿《魂斷喀什米爾》

M．M．Kaye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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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當我著手寫這本神祕的偵探小說時，我試著每天至少寫兩千字，星期天除外；我也有個習慣，喜歡控制每一章的長度，這樣就容易控制住整本書的長度。每天寫完一個段落，我都會記下當天的日期、字數，再刪改一回。也因如此，第一次遇到我未來的夫婿──高佛．漢彌頓時，我很清楚記得當天的日期。那時，他是一名邊區軍團的中尉。

　　那天是一九四一年六月二日，星期一的早上，當時我正住在斯利那加──喀什米爾的首府，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城市之一。高佛趁休假期間打算來斯利那加釣魚，順便帶了一封朋友託付的信給我。他來的時候，我正在寫稿。可是過了那天以後，就再也沒寫了。

　　後來我們結婚，有了兩個孩子，我到婦女志願服務隊去服務，同時替一家雜誌社擔任攝影的工作。有陣子高佛在緬甸作戰，生死未卜，我日日在驚恐中度過，根本無暇寫作。一直到戰爭結束，英國退出印度，高佛和我，帶著孩子們返回蘇格蘭，住在格拉斯哥的軍眷區，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機會，我才想起我能寫作，因此我決定重新執筆，幫助家計。

　　我又找出那本滿是摺角的舊簿子。當時決定寫這本書時，暫定的書名是「今夜月色」。一共寫了兩章半，那還是好久以前，在喀什米爾的春天寫的。

　　讀後覺得不壞，因而我又加寫了英國在印度統治最後幾個月的事。完成之後，戰戰兢兢，付郵寄至倫敦極負盛名的文學出版社，幸運的是，對方很喜歡我的作品，約我到倫敦見面。接待我的人員，是史考特先生，公司方面認為他是和我連繫最適當的人選。不但略通印度文，而且寫過三本有關印度的書，後來他成了我的好朋友，我覺得自己是多麼幸運，真希望現在仍有這等好運。希望讀者喜歡這個故事。故事中的世界，早已隨風而散，但那個國家的美，卻非筆墨能道盡。可惜，人類總有不知疲累的韌力，去破壞那份美！

第一部　古莫格

　　白雪皚皚的山頂，一如往昔，

　　守護著山間小路，

　　風吹過克羅參的荒野，

　　可是你我，已不再赴彼方。

　　　　──勞倫斯．霍普

　　一

　　瑟若一時還無法分辨，到底是月光的關係，還是輕微細小的聲音弄醒了她？當她入睡之際，屋內還有些爐火的餘燼，點點火光，照得一室溫馨。可是這會兒屋子全黑了，滿是寒意。突然間她完全清醒了……豎著耳朵傾聽著。

　　這棟形狀不整齊的旅館，把孤零零的邊房用粗糙的松木板分隔成幾間套房。這時隱約聽到屋外有極輕微的響聲，只比呼吸的聲音稍稍大些，很模糊，若有若無，像是銼子在銼。可是側耳諦聽，又只聽到月光下萬籟之音。

　　一定是老鼠。瑟若這麼一想，輕吁了一口氣，心頭也為之一鬆。真荒唐，這麼一個小東西，還驚得她睡不安枕，完全醒了過來，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怎麼這麼神經兮兮呢？難道是高度的關係嗎？這棟旅館建在海平面八千英尺以上，瑪莎太太就說過──

　　瑪莎太太！瑟若一想到此，不由得大驚，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一頭撞上了石牆。

　　咦？在這黑夜中倏然醒來，竟有好幾分鐘，她怎麼會完全忘了瑪莎太太？

　　不到一星期前，一月一日那天，潘瑟若和一些熱中滑雪的人，從印度一路爬上位於喀什米爾的古莫格。庇爾山蔥綠的山谷中，點綴著許多小木屋，這就是傳說中的喀什米爾山谷。這一年是一九四七年，正是印度獨立那一年──完全脫離了英國統治。

　　有著美麗壯觀群山高聳的喀什米爾，由於山岳環峙，倒成了一處隸屬印度的半獨立轄區。基於條約規定，這是屬於印度政府的「保衛國」，由世襲的大君統治，可是得受制於英國駐土邦宮廷的總督。由於有高山屏障，想要進入喀什米爾並不容易。當整個印度平原都在溽暑嚴蒸之下，喀什米爾山區就成了最清涼宜人的洞天福地──十六世紀，征服印度的莫俄兒族君王經常乘著大象、馬或轎子，到山區避暑。

　　英國人也師法前人，在喀什米爾建立了許多他們喜歡的遊樂場所。可是，英國人不能在此購買土地，所以他們大多是來度假，尤其是這兒有許多可愛的湖泊。假期中，他們都住在湖泊中的船屋裡，用杉樹或松樹板做篷，或者在古莫格租一棟小屋。在許多蔥綠的山谷裡，到處都可見到一棟棟的小木屋。有一些懷鄉的英國人（特別是蘇格蘭人），就在這兒打起高爾夫球了。

　　每一年冬天，印度滑雪俱樂部的人，都紛紛上古莫格滑雪，旅館的生意也跟著興旺了起來。這一年也不例外，滑雪人群蜂擁而上。天氣一直很好。想不到竟然發生了悲劇──

　　那就是瑪莎太太──一個滿頭灰髮，善於交際，總是神色愉快的婦人，竟然在滑雪的藍色斜道的山腳處圓石邊，發現她被冰雪掩蓋的屍體。

　　原本都沒有人想到她，一直到薄暮時分，夕陽西下，滑雪的人們也都倦鳥歸巢，旅館亮了燈，歡迎大家歸來──可是沒見著瑪莎太太。原以為她迷路了，甚至還有人懷疑她就在自己房間裡。

　　她現在真在那兒了，她被抬了回來，放在床上。瑟若想到這兒，頭皮就發麻。如果這間松木板隔的小房間能溫暖些多好，四肢就不會凍得發僵。

　　黃昏時，一個日常送柴火的苦力，把瑪莎太太的屍體扛了回來。瑟若看到她的四肢都伸得僵直。

　　瑟若對瑪莎太太很有好感──每個人都喜歡她。可是，那具僵直的屍體，卻叫看到的人毛骨悚然，反胃想吐，連食物都怕看。瑟若沒吃晚飯，很早就回房休息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覺，結果夜半又醒了過來。淡淡的月光照進窗櫳，一個若有若無的微聲，一直搔得她神經不安。

　　這麼嚴寒的冬天，怎麼可能有老鼠呢？下了好幾個月的雪，雪都積好深了。或許，喀什米爾的老鼠特別耐寒。……還是有什麼地方，並非很冷？瑟若輾轉反側，想想不如拉開窗簾，看看外面亂瓊碎玉皚皚白雪，還有黑色的夜空。她曾到浴室去，把窗戶半開，好使空氣流通些。可是，睡前暖爐中猶有餘燼，屋子不覺得冷，現在火早熄了好幾小時，爐中只剩下一堆冷灰，屋內更是出奇地寒冷。

　　瑟若想起身拉開窗簾，又想去關上浴室的窗子，可是周身仍然抖得厲害，寒意特別重。這時她才開始覺得餓，後悔沒吃晚飯。她想到浴室架上還有一包餅乾，充充飢也好，這才勉強把加在毯子上的毛皮外衣披在身上，滑下床，把冰冷的腳趾，穿進柔軟的羊皮拖鞋內。

　　這排邊房，每間用松木隔間的套房都是一樣的設備格式。一間臥室，附加一小間私人浴室。浴室有個後門，是為了方便旅館僕役每天前來清理，以及送來一個小浴盆和熱水。

　　瑟若倒不想把燈打開，藉著月光，她能看清室內的景物。可是才向浴室走了兩步，又馬上停住腳，彷彿聽到什麼聲音，或許是老鼠──這次聽得更清楚了，絕不可能是老鼠，那是一種銼金屬的聲音，老鼠絕不會咬金屬。瑟若全神貫注，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又來了，好在她把窗子打開了，否則不會聽得這般清楚，一種偷偷在銼金屬的聲音。

　　窗外又傳來模糊的聲音，其實，那兒連一絲風都沒有。突然她明白了，一定是有人正想鑽入某一扇窗戶，不是她的，那麼，會是誰的呢？

　　左邊房住的是麥凱少校，任職衛生部。他力主睡覺時應打開每一扇窗子，好讓空氣流通，也能保持空氣清新。因此，不論是什麼樣的天氣，他的每一扇窗子，永遠是敞開著的。由此看來，那賊也不可能是對著麥凱少校。

　　她右邊的房間，住的是一位二十來歲的羅珍納。在羅珍納和吉德奈上校的房間中間那間房，正躺著瑪莎太太的屍體。

　　想到這裡，瑟若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一切又恢復了靜寂，她盡量咬緊牙，不使那兩排牙上下抖個不停，然後輕輕移身到牆邊，緊緊貼牆站著。歪著身子，從浴室的窗子望出去，看到月光中人影一閃，她清楚看到那個人影十分細瘦，正向著羅珍納浴室後門。

　　看來，後邊階梯那邊，此時正有一個人。那個在雪裡映得十分黝黑的手，正忙著想撬開羅珍納的窗子，窗框全是金屬製的。在朦朧的月光下，她看到那人穿著大衣，咦？手上是不是拿著撬棍？

　　瑟若想到可能是怎麼回事時，不由得冒起一股怒火。瑪莎太太死了還不到十二小時，村子那些窮人或苦力，或是旅館中哪個不誠實的服務生，就想來偷死人的東西。一定就是這麼回事！可是這個賊傢伙一定弄錯了一間房，撬起羅珍納的窗子。這女孩就住在隔鄰，沒什麼珠寶，只帶了一些隨身衣褲、滑雪用具，賊實無必要去偷她的東西。瑟若覺得自己有必要嚇退這名小偷。

　　正當她要開口叫嚷，並用手捶窗時，她張開的嘴巴，卻叫不出聲音來了。那賊突然轉過身子，卻是一個沒有臉的人……

　　好一陣子，瑟若的心臟才逐漸平靜了下來。後來她才想到，這人必定是戴上了面罩的，從頭到頸都給包了起來，只留下眼睛兩條縫。這時她才疲軟地倚在窗臺上，她真是嚇壞了，在短短二十二年的生命裡，她從來沒有如此驚嚇過，咫尺之內，她見到那人的手上就握了一把手槍。

　　這絕不是個普通的賊！喀什米爾那些混混，還不會戴面罩又攜帶槍枝。怪了，到底是為什麼，要去探那死去的婦人呢？不可能。顯然他的目標就是羅珍納小姐的房間。

　　瑟若一步步從窗邊往後退，一直退到臥室。她急喘著氣，好像才狂奔過，在這死寂的晚上，心臟跳得像打鼓般的激狂。羅珍納……一定要告訴她……她冰冷的手指，摸著通往走廊門的門柄，扭轉開了。我不能跑，她想道，一定要悄悄地去，不能弄出聲音來。她強作鎮定，輕輕旋開了門，沒弄出一點聲音。

　　邊房狹長的走廊，浴在月色中。旅館主要房舍在月色中形成一幢巨大的黑影，此外就是一片銀白的雪海。

　　半小時前，夜空還飄著雨。走廊的欄杆上，現在落著薄薄的一層新雪。瑟若步出房門，完全走入一個睡夢沉沉的世界，一片冰封雪掩的寂靜，連她最輕微的腳步聲，也成了最可怖的響聲，「彷彿能把死亡都驚醒。」怎麼會想到這句話，又嚇得心底發毛。

　　走到珍納門前，試著旋了旋門鈕，發現門是鎖著的。不知道珍納並沒有睡，還是在淺睡，瑟若聽到屋內有個聲音，好像有人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起初，她輕輕扣門，後來索性急如星火輕敲在松木的門板上，可是裡邊卻一直沒有反應。瑟若心跳加狂，腦海裡轉過好幾種可能，也愈敲愈急。

　　裡面總算有了動靜，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傳出細如蚊聲的聲音問道：「是誰？」

　　「是我──潘瑟若！」瑟若壓低了聲音說：「開門，快點！快點！」

　　她聽到裡面有鑰匙開門和拉門閂的聲響，最後門開了一條小縫。羅珍納的聲音，謹慎小心地問：「怎麼啦？妳要幹什麼？」

　　「噓！」瑟若連忙制止她，「別出聲，有人正打算從妳浴室的窗子鑽進來，妳最好趕快離開。他或許現在就要鑽進來了，我親眼看到。」

　　珍納一言不發，伸出手把瑟若拉入一片漆黑的屋內，隨即帶上了門，拴上門閂。

　　「不許動！」她的聲音在她耳畔低聲喝道。瑟若完全認不出，那會是那個快樂又活躍的珍納的聲音。就在這時，她聽到一個又冷又硬的東西抵住她的喉嚨。不會弄錯吧？那是個小小冷冷的槍口。

　　瑟若一動也不動，嚇得全身發僵，黑暗中，一隻手在她身上到處搜尋，對方的呼吸很急促，最後鬆了一口氣，這才開口：

　　「好了，現在妳告訴我，妳幹嘛到這兒來？」她壓低了嗓音說道。

　　瑟若用舌頭舐舐乾燥的雙唇。

　　「我不是說過了嗎？有人要從妳浴室的窗子爬到妳房裡來。別幹這種蠢事了，快離開這兒吧！」

　　可是那冰冷的槍口卻沒有移動。好一陣子，珍納沒說話，只聽得外面傳來隱約的聲音，突然，抵著瑟若的槍口放下了。珍納旋身走開了，留下瑟若一個人在黑暗中。她聽到門打開的聲音，還有浴室中，有人摸黑撞到椅子的聲音。然後摸索找到了電燈開關，啪一下開亮了燈。

　　一只孤懸的黃色燈泡照亮了一室，瑟若見室中的陳設，一如她自己的房間。床鋪很亂，地板上丟了一雙溜冰鞋，珍納手上握著那把槍，還閃著寒光。

　　瑟若瞇著眼，一時還不能適應這亮光。握著手槍的珍納，正站在浴室門口，打量著她。

　　羅珍納是位迷人耀眼的女孩，身體健康，戶外活動都很在行，披著一頭捲曲的金髮，臉上總是神采奕奕，身材也屬一流。可是在這情景下，她看來一點也不美，一雙嚴冷的藍眼睛，嵌在蒼白的面頰上，臉上驚恐絕望，瑟若簡直認不出是她了。

　　她走向臥室，沒拿槍的那隻手隨後關上了房門，目光仍未從瑟若臉上移開，聲音倒和緩多了。

　　「的確有人曾在那裡，窗子被撬過，雪地上也有痕跡。不管那人是誰，一定聽到了我們的聲音，現在已經走了。到底怎麼回事？會是誰？」

　　「我怎麼知道？」瑟若憤憤說道。剛才的驚慌，已經化成一股憤怒。「我原本想去浴室架上拿餅乾充飢，結果聽到外面有聲音。我很早就聽到了，起先以為是老鼠，後來我發現有一個人試圖打開妳的窗戶……」

　　「是誰？」羅珍納打斷話，低聲問道。

　　「我也弄不清楚。」

　　「是男人還是女人？」

　　「這個……我想是男人吧，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真可笑！外面雪地上亮得很！」

　　「我想不可能會是女人，我原以為是苦力或旅館內賊，他們想到瑪莎太太房間偷東西，結果弄錯了窗子。」

　　「妳怎麼會這麼想？」她劈來一問。

　　「不然要我怎麼想？」瑟若反唇相譏，「反正死人丟了東西也不會說話。而且，我開了窗子，看到那賊不來，偏去撬妳的，這不怪嗎？所以我當然會想，這個賊一定弄錯了房間。當時我想去吆喝一聲，好把他嚇跑，可是……可是……」瑟若全身發抖，牙關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怎麼了？妳怎麼了？」

　　「他轉過身，可是卻沒有臉！」瑟若全身又起一陣寒顫。「我想，他一定戴了面罩，只有兩個洞露出眼睛，手上還握著槍。我看──這……恐怕不是普普通通的小毛賊，我嚇壞了，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喚妳出來，免得讓那人潛入妳的房間，結果……」想到這兒，瑟若心頭又火了起來，不由得愈想愈氣。「想不到我一番好意，卻叫妳讓槍口抵著我！」

　　羅珍納吁了一口氣，把手槍放入穿在睡衣外的風衣口袋裡，她訥訥地說：

　　「我──非常抱歉，幹了這麼蠢的一件事，像個沒腦筋的人……事實上，我住在這兒，實在是緊張過度了──尤其是在這個旅館裡，有把槍，會使我覺得安全些，而且……」

　　「喔，別說這些了！」瑟若忙著說：「妳並不是那種神經質的人。到底出了什麼事？」

　　羅珍納蒼白的臉上，緩緩出現了兩道紅暈，很快又消退了，反而變得比以前更蒼白。瑟若直覺到：這女孩看來好疲憊，似乎也很危險。剛才的怒氣，早就煙消雲散。瑟若試著笑一笑：

　　「妳剛才初見我時，好像心中在害怕什麼事，是嗎？如果妳需要什麼幫助，我很願意能幫妳的忙。」

　　珍納微微一笑，又恢復了她原先的聲調，「妳真好，我剛才卻對妳那麼歇斯底里。很感謝妳的好意，最近實在很心煩。咦，這只是我個人的事──不過，妳確實引起了我的神經緊張，杯弓蛇影。我起床的時候，還沒有完全清醒，當妳到我黝黑的屋子裡時，我還沒弄清妳是誰呢！妳知道，我當時真的很緊張……我沒想到，妳其實是關心我的。」

　　她聲音愈來愈小，退了幾步，頹然坐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彷彿她的腿再也無法支撐住整個身子。她在身邊的桌子拿了包菸，瑟若為她遞上火柴。瑟若站在火爐旁說：

　　「我知道妳在說謊，我看得出妳心中有事。我現在先幫妳生起火，陪妳抽完這根菸，等妳好些了，我就要回自己房間去。」

　　她搬了些木柴到火爐中，一旁冷眼看著羅珍納正用顫抖的手點著菸，一口口沉默地抽著。

　　瑟若生了火，又放了些乾木柴，這才站了起身。「好啦！待會兒火勢就會大了，要是有隻小貓睡在爐邊該多好！」

　　珍納沒說什麼，她一直靜靜地看著瑟若生火，突然，她捺熄了菸，站起身來，踱到火爐邊，倚著火爐，若有所思地站著，凝視著跳動的火焰，突然她說：

　　「為什麼妳認為我在說謊？」

　　瑟若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抬頭看看她，淺淺地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種直覺。」

　　「此話怎講？」

　　「妳真想知道？」

　　「當然啦！我很好奇。」

　　「好吧。我不是白癡──在妳讓我進來以前，不是已經把我打量一番了？妳自己也說過，外面雪地亮得很嗎？妳竟然說起床的時候沒有完全清醒！」

　　火光下，她那張蒼白的臉又是一陣潮紅，雙眼仍然望著跳動的火光。瑟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也怪我莽撞。我對妳很好奇，可是，如果妳不願對我說什麼，妳也沒有必要說。妳若是覺得好些了，我就回房去了。明天早上，大家一定會笑話我幹出這麼莽撞的事，再見了！」

　　羅珍納卻一把按住了她，猶豫地說：「請妳不要走……如果妳肯再坐一會兒，我會很感激妳。……只希望妳和我聊聊。如果能坐著一塊兒談談天，是消除緊張的一帖良藥，總比一個人坐在這兒，想些……此外，我真被那個賊嚇壞了，無論如何是睡不著了。所以，如果妳願意在這兒多坐一會兒……？」

　　「沒問題！」瑟若爽快地答應了，說罷就往地上一坐。「妳要聽我說什麼？」

　　「就說妳自己吧！」珍納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談我自己？那幾乎是人類最喜歡談論的題材！好吧，讓我想想……我嘛，是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還有威爾斯的混合品種，簡單地說，是個英國人就是了。由於父親任職外交部，小時候，大約三歲吧，去過金字塔，和媽媽在駱駝背上照過相……妳去過埃及嗎？」

　　「沒有。不過，我想總有一天會去的！」

　　「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再回去看看。後來去過羅馬，現在還記得許多義大利的事。我上外交人員子女的學校，在那兒可以學到很多國家的語言……」

　　「妳很幸運！」珍納說道。「我父親是駐印的英軍，就像大多數英人子弟一樣，我和我的兄弟們在幼小的時候，就被送回英國本土『受教育』，最早是東尼，然後是約翰，然後是吉米，然後是我。在那段求學的時期，每隔兩年才能見父母一面。妳可曾在英國讀過寄宿學校？」

　　「是的，不過十四歲還不到，我的父母又赴美履新，我也一道去。可是──就在那一年，戰爭爆發了。那年暑假，我們正好在英國度假，九月初的時候，搭上『雅典號』起航。」

　　「『雅典號』？可是那艘船──？」珍納突然止住了口，瑟若點了點頭。

　　「是的，就在宣戰後一天，觸到了魚雷……我的父母，隨著船沉入了水中，所以，我後來就上了英國漢普夏寄宿學校。那次水難，父親把我和其他孩子送上救生艇，我們這群失怙的孩子，總算能安全抵達英國。我後來就住在祖父母家，上老式學校，在那兒遭受過兩度轟炸。到了十七歲，我就加入婦女皇家空軍，直到去年，我才恢復了老百姓的身分，也想看看大英帝國最後一抹殘霞，所以當愛麗思姨母建議我到白夏瓦玩幾個月時，我馬上抓住了這個機會。」

　　「那妳怎麼又到古莫格來了？」珍納問。

　　「當然是來滑雪囉，還會為什麼？在戰前，冬天和春天時，我們經常去滑雪，當我還不到五歲時，就穿上了第一雙溜冰鞋。所以，當柯雨果告訴我有這樣一個滑雪協會，還負責接送上下，我就無法拒絕了。我真怕自己都忘了怎麼去滑雪，可是謝天謝地，我一點兒也沒忘──就像會騎腳踏車，永遠不會忘一樣！」

　　「妳的姨父姨母是誰？」珍納問。

　　「姨母愛麗思是媽媽的長姊，姨父傑克那時是白夏瓦的旅長，說不定妳見過他們。」

　　「確實見過。」珍納緩緩說道。「他們去年還來過喀什米爾，難怪我聽了妳的名字，總覺得耳熟，一定是聽妳姨父提過。去年晚宴時，我就坐在妳姨父旁邊，他對我提過妳，妳有很光榮的成績。」

　　「我們隊上的婦女都很出色。」瑟若大笑著說：「傑克姨父對自家人未免太吹捧了，他自己也幹得好，還得勳章。好啦！如果妳覺得好些了，我也該走了。」

　　「哦，如果妳能再坐一會兒，我還有件事想和妳談。我真需要幫助──而妳是最適合的人了。」

　　瑟若迷惑地望著她，也不打算走了。她把背靠在椅背上，好奇地等著珍納把話說下去，可是珍納卻不急著開始。她四下查看一番，又去一看看，有沒有人潛藏在那裡面。瑟若的目光一直跟著她，室中又陷入寂靜，只有燈影綽綽，火光閃耀。

　　珍納把浴室門開著，又四下查看一陣，然後她才緩緩坐回剛才的椅子上，柔和地說：「我會把這些事告訴妳，一方面是我已經太疲倦，沒有精力再去捏造謊言，另一方面是我希望有人知道這些事……」

　　瑟若忍不住開口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可能會死──像表姐希妲一樣。」

　　「表姐希妲？……喔，妳是說瑪莎太太？我忘了妳們是有親戚關係的，難怪妳這麼難過，希望妳能節哀順變，這種不幸的意外，不會再重演了。」

　　「那根本不是意外。」羅珍納很快接口說道。

　　「為什麼？」

　　「瑪莎太太是被謀殺的。」

　　這時，雪夜變得特別寂寥，木柴在火爐裡燃燒得吱嘎地響，像在私語著……謀殺……謀殺……謀殺……

　　「不可能的！」瑟若叫了出來。「麥凱少校是個軍醫，他已經驗過屍，認為那是一件意外，他說，她很可能是失足滑落，頭部撞到石塊致死的。」

　　其實，瑟若自己都不相信這話。

　　「他們全錯了，我知道她是被謀殺的。我們經常在害怕。」

　　「我們？」

　　「就是瑪莎太太和我。」

　　「可是……哦，我知道她是妳表姐。」

　　「事實上，我們根本沒什麼關係，那只是偽裝的。」

　　「我想……這事妳可能想得……太多了。」

　　珍納苦笑了笑。

　　「唉！我真希望我是上帝，能明白一切就好了。我只希望妳能相信我的話。」

　　「我希望妳能說得更詳細一點。」

　　珍納靜下來，諦聽外面的動靜。瑟若只聽到火爐中柴燒的吱嘎聲，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珍納拴好門，熄了燈，她悄然四下查尋，這才又開了燈，拉攏了窗簾，輕聲對瑟若說：「我把收音機的聲音打開一點，妳不會介意吧？希妲表姐和我在一起談話時，都會把收音機打開，用來淹沒掉我們的聲音。我根本聽不懂收音機裡的語言，不知在說些什麼，可是我覺得這些聲音比音樂好些。如果妳不介意……」

　　珍納輕輕旋開收音機的開關，音量很低，不致干擾到別人。

　　「我明白。」瑟若也壓低了嗓音。「妳就說吧，我洗耳恭聽。」

　　珍納重新落座，身子向前傾，兩手烤著火，一面小心慎重的斟酌著字眼。

　　「妳可聽過情報局吧？我猜妳一定不會想到，像希妲表姐──也就是瑪莎太太，那麼普通的一個人，會是一個情報員。我也是。不！」瑟若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珍納制止了。「讓我說完。像我們這種人──不，像我──一個不重要的小人物，很難讓人猜到。我們的工作就是收集情報，阻止謠言，或散佈謠言等等──可是幾個月以前，我們就感覺到被人釘上了。」

　　二

　　坐在火邊，珍納那雙像女學生般的手，伸在火上烤著，壓低聲音，小心地述說著。她說她是如何被送到喀什米爾，一切遵從瑪莎太太的吩咐行事。一個單身女郎，行動多少會令人起疑，所以她倆就偽裝成親戚，住在斯利那加附近達爾湖上的船屋中。珍納的船屋就停泊在瑪莎的船屋旁。後來上級指示她們馬上離開該地，速往喀什米爾。好在珍納和馬莎太太都一樣喜歡滑雪，也擅畫水彩，有件事做幌子，使她們也有理由在淡季仍待在那兒，而喀什米爾的景致，的確也是美不勝收的。

　　就在秋天的最後一片枯葉落下來的時候，瑪莎太太總算接到了上級的指示，四天之後，印度最有名的日報刊登了一段小小的報導：勃特少校意外死亡。當時他正搭乘通往邊區的特快車通往洛瓦平弟。警局也同意，他一定是在昏睡狀態，跌落到車廂外，並沒有懷疑是有人行暴。

　　這個消息，只刊在報上一角，並不受重視。可是珍納和瑪莎太太卻一讀再讀，又驚又怕，疑懼不已！

　　「我從未看過她變成那副樣子。」珍納說道：「她一直脾氣好又鎮定……甚至在最艱苦的時候都是如此。我問她勃特可是她的朋友，她說不是，她只見過他一次，那次她到他房間去，聽候他給她指示。不過她不敢說這次勃特是否專程來會見我們。她絕不相信這件事是件意外，勃特絕不會做出那種糊塗事。」

　　「他們這麼判定，一定是有根據的……」瑟若屏息緊張地說。

　　「希妲表姊──哦！馬莎太太──她說我們不必擔心，很快的會有人來接替勃特少校的工作。可是，我十分憂慮，我認為這絕不是意外，殺他的人，就是不准他來和我們見面。還有幹這事的人，當然也會知道我們。」

　　就在那年秋葉落盡的時候，她倆離開了船屋，搬到斯利那加一家南都大飯店，一面拍出急電求救，一面等消息。一天過一天，危險也一層重一層。那一年，上喀什米爾的道路因天氣惡劣，變得十分危險，很少有旅客來，她倆也就不容易混在人群中，整個旅館幾乎是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長期居住的客人仍住在那兒。

　　英人治印的期間，冬天的古莫格成了英人最喜歡遊憩的場所，也成了印度滑雪俱樂部的滑雪勝地。從斯利那加到古莫格並不算太遠，從騰馬格坐汽車上山，只有二十四哩，行經一片森林，就來到古莫格谷地，完全被阿法瓦特山層巒疊嶂包圍。

　　兩個女人都帶了溜冰鞋，旅館中寥寥幾名客人很快就知悉，在戰前她們兩人在歐洲都滑過雪，都希望有機會邀她們去古莫格滑雪，因為只有兩、三個滑雪客，古莫格的旅館也不願開放。

　　她們搬到斯利那加兩天後，一直沒接到指示，也愈來愈心焦，這時從北方襲來強烈的暴風雪，道路為之受阻，飛機在這種天氣，也無法飛越群峰，一切通訊都中斷了。有一週之久，整個喀什米爾對外連繫完全斷絕，成為一個孤立的世界。即使在暴風雪後，天色仍然陰霾，不見一絲陽光，群峰都隱藏在層雲後，飛機場的雪都積了二十呎深。斯利那加城動員了許多苦力做剷雪的工作。可是歷經好幾個星期，對外道路一直沒有完全恢復交通。

　　一直到第一班車駛了進來，帶來了郵件，珍納和瑪莎太太兩人溜冰至郵局取信，也義務替旅館的其他房客取信。她倆先看來信，大多是聖誕卡，可是有一封信吸引了她們的注意──那是洛瓦平弟一家著名商店的聖誕商品目錄，有十頁之多，瑪莎太太明白，這裡面就藏了指示了。

　　第二天，瑪莎太太和珍納一起出去滑雪時，就對珍納說──勃特少校原是要來和我們會晤，可是遭到不測，現在馬上會另外派人前來，相信已經上路了。

　　當珍納說到這兒，突然止住了口，緘默地凝視著跳動的火焰，露出茫然的神情，最後瑟若忍不住，很沒把握低聲問道：「結果那人來了嗎？」

　　珍納這時才回過神，點點頭。「不錯，那人後來來了，叫亞吉特，是全國第一位神槍手，他能玩馬球，技術也是一流的。他假裝請希妲表姐教他滑雪，她就趁這個機會，向他報告了一切事。他這次來，揚言是來獵取雲豹皮，在他知曉一切的次日，就說天氣太壞，不預備打獵，帶了一些雲豹皮走了。」

　　「那麼妳還有什麼好憂慮呢？」瑟若問道。

　　「他就再也沒回來。」珍納嘶啞低語道。

　　「妳的意思……妳的意思是他被謀殺了嗎？」瑟若驚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猜想他很可能遭到意外。事實上，當時路況很不好，許多車都翻落下去，幾乎無人能生還。顯然地，他的車遇上了雪崩，或許是人為造成的，總之，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難道就只有等待一途嗎？我想，妳們一定有發報機之類的？」

　　「有一個小型手提式的，可是在山區收發並不理想。」

　　「我想，瑪莎太太一定有密碼，就像她看了聖誕節貨品目錄就能讀懂。」

　　「是的，這在其他人眼中看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後來我們又接到指示，指示我們到古莫格參加滑雪協會，到了那兒，另有情報人員會和我們接觸。」

　　珍納說，這道指示倒是滿對她胃口，就是別人問起，她也有正當理由，比較不會令人生疑。在她想來，她們兩人應該會安全的，有誰會去懷疑一個平庸的中年寡婦，況且平常又很多舌，怎麼可能是情報員？可是，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說不下去了，又起身四下搜巡，尤其是看看浴室。然後她又回座，壓低了聲音說：

　　「聽到她的死訊，我真怕死了……嚇壞了。瑪莎太太是個很了不起的情報員，她非常小心謹慎，隨時都帶著槍，也要我如此，晚上門戶都關得很嚴密。我們不得不在此地繼續等下去，一直等到有人來和我們連繫，可是，這個人一直沒有來，現在，希妲表姐又死了，我真怕……我真怕！」

　　瑟若伸出手握住她。「妳只是欺斯底里，鎮定下來，妳有能力克服這些恐懼的。」

　　「難道妳不相信？妳認為我誇大其事？是不是？是不是？」羅珍納忿然問道。

　　「是的。我想妳可能有一點誇大其事。麥凱少校是一個很好的軍醫，此外還有李納醫生，他們都斷定瑪莎太太是意外死亡，純係一件不幸的意外。」

　　珍納大笑，可是並不是愉快的笑聲。

　　「聽著，我是害怕驚恐，可是我絕不是傻子，我的頭腦還沒有……對了，我告訴妳，瑪莎太太身上隨時都帶著槍，可是找到她屍首的時候，她的身上並沒有槍，唯一的理由，就是被人拿走了。那個殺人者為了使這一切看來像個意外，所以也害怕會節外生枝。一個中年寡婦，除非她心有所懼，否則不可能會隨身帶了把槍。」

　　瑟若說：「也可能在她摔下的時候，掉落在雪地裡了？或許被發現她的苦力偷走了？」

　　「白天她的槍一向掛在手臂上，我也是。除非有人搜過身，才會發現她那把槍。在這種情況下，苦力不可能會去搜她的身子，因為她是個死人，他不敢這麼做。萬一苦力這麼做了，有一天被人發現私藏槍枝，又會惹來災害。再說，槍枝絕不可能滑落出去，雪衣厚厚裹住，絕沒有讓槍枝掉出的道理。」

　　「可是，當她的屍體被發現時，妳又是怎麼知道她的槍已經不在了呢？或許麥凱少校拿去了也未可知。」

　　「因為，」珍納的聲音壓低得不能再低。「在苦力發現之前，我在下午四點就發現了她的屍體。」

　　「妳？！」

　　「是的，我……我一直在擔心。吃飯時我就沒看到她，因為吃完早飯，曾去過她房間，她已經不在了。服務生說，瑪莎太太隨著大家到奇隆馬格了。可是妳，還有葛瑞吉，還有高家雙胞胎一起回來的時候，我卻沒有看到她，我那時真的心焦如焚了，所以就自己出去尋找。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朝小峽谷那邊滑去，瑞吉還警告過我，說那兒最危險了。總之──被我找到了。」

　　「可是……」瑟若屏住呼吸，低聲問道：「這一定比苦力發現她早很久，為什麼妳不通知別人呢？」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用呢？當時，她已經死了好幾小時了。此外，我也怕自己的名字和這事扯上太多關係。因此，我繞了其他的路，回到旅館，什麼也不多說。──那個時候，天又開始下雪，我知道自己的足跡會被雪覆蓋掉。」

　　瑟若猝然問：「妳現在打算怎麼辦？為什麼不去報警？」

　　「還去跟警察局說？」珍納叱笑道：「我當然不可能去報警，我能和他們說什麼？這幾個月的工作結果和計畫？我有個直覺，這絕不是件意外──我也不是太驚慌才這麼歇斯底里。我現在什麼也不能做，只有等待了。」

　　「等？妳等什麼？」

　　「上級還會派人來見我。我不能走，我得一直等到他來。瑪莎太太死了，可是她知道的事我全知道。」

　　瑟若很想問：「如果他不來，妳怎麼辦呢？」話到舌尖，她還是嚥了下去。對珍納說這種話，未免太殘忍了，她改口說：

　　「為什麼妳不冒險寫封信去？──再冒險寄出？我知道妳們很忌諱這麼做，因為信件很可能被偷，或被扣查，可是，已經有這麼多人遭到暗殺！」

　　「是的，」珍納緩緩說道：「已經有這麼多人被暗殺。所以妳今晚來時，我無法相信妳，就是這緣故。我以為那又是個陷阱，懷疑妳是來殺我的。」

　　「妳說什麼？」

　　「我有理由這麼想。幾小時前，如果有人告訴妳我是個情報員，妳會相信嗎？」

　　「這個……」

　　「妳當然不會相信，因為我並不像妳所想像的情報員的模樣。」

　　「我想是的。在這種情形下，難怪妳一看到了我會拿把槍對著我。我想妳一定是瘋了，或者是我瘋了。」

　　「我不得不這麼做，因為我的處境愈來愈危險了。瑪莎太太的祕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看來，我就是凶手下一個目標。可是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不能讓她失望！」

　　「為什麼妳會相信我呢？」

　　珍納笑了笑。「這很簡單啊！」

　　「我不懂！」

　　「妳不懂嗎？很簡單。妳身上又沒有武器，又對我說了實話──不錯，有人在我窗外。如果你不關心我，就不會告訴我這些。我走去一看，也證明了妳說的完全沒錯。」

　　「這樣嗎？」瑟若微微一笑。「妳不怕我是在誘妳入彀？」

　　「是的，這點我也考慮過了。可是我並沒有先去浴室，而先查過妳身上沒有武器，再到浴室，躲在外面的人，很可能聽到有人來就潛逃了。」

　　「這麼說，妳究竟希望我做什麼？」

　　羅珍納面色一鬆。「問得聰明！」

　　「妳告訴我這些，一方面怕我在早餐桌上把這事說出來。不過，妳決定把全盤真相告訴我，總還有其他的理由吧？」

　　「是的。我想──我現在處境很危險，所以不得不冒個險，而且，妳很聰明，又在軍隊中幹過，滑雪又好，身體健康，勇敢。我需要幫助，妳願意嗎？」

　　瑟若慨然伸出手。「握個手吧！」她感圖知己，面帶微笑地說。

　　對方也伸出冰冷緊張的手，兩人緊緊地握在一起。

　　「謝謝妳。」珍納真是感激涕零。她站了起來，走到書桌旁，拉開了抽屜，取出一個信封和自來水筆給瑟若。

　　「如果我運氣好，」她說：「妳可能不會有什麼事。老天爺，我真希望能這樣就好了。不過，我還是希望妳能寫下妳的地址，也許妳會收到什麼東西，我現在還不能確定，我相信妳不會令我失望。」

　　「我會盡力。」瑟若心一酸，哽咽說道。

　　「我發誓，這事再也不會有別人曉得。現在我很可能被釘上了，可是妳不同，妳不是我們組織裡的人，妳什麼也不知道，只不過是我在此滑雪遇到的。所以，由妳來辦，應該不會遇到麻煩的──如果，我萬一發生了不測……」

　　「妳絕不會出事的。」瑟若堅定地說。她拿了那個信封，裡面彷彿放了兩張信紙，接過筆，寫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然後，珍納就把那信封收到自己的口袋裡。

　　「好了，我看妳現在最好還是快回房吧！」珍納說。

　　「妳真的不會有事嗎？」瑟若不安地問道。「如果妳願意，我可以陪妳，或許那人──還會再回來？」

　　「別擔心！」珍納說：「不會有人再來了，我在浴室留了燈，足夠照得他原形畢露，而且我會醒著。」

　　「好吧，如果妳真這麼確定，希望不會有事了。」瑟若口中說著，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不過，妳得先答應我，如果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音，就快到我這兒來。」

　　「一定的。」她慘白的笑了笑。

　　珍納走到門邊，打開門閂，小心打開門，看了看外面空無一人的走廊，回過頭對瑟若說：「謝謝妳今晚來，我真說不出有多感激。」

　　「別說這些了。」瑟若說：「該是我們命中有緣，晚安吧！」

　　門在她身後輕輕掩上了，一會兒她聽到鑰匙的聲音，和拴門的聲音，再過一會兒，收音機的聲音也關掉了，晚上又變得異常寂靜。走到空蕩蕩的走廊上，寒意四起，瑟若摸索著走向自己的房門。明月當空，有一半的走廊都在陰影中。藉著雪光，瑟若驚異地發現，在雪地上，有一個新的腳印，顯然是剛才有人躡手躡腳停在珍納的門外……

　　三

　　發現這些腳印，瑟若心頭大為震撼，遠比剛才珍納告訴她的那些話還令她驚駭。她怔怔的瞧了好一會兒，嚇得全身發寒。心下懊悔剛才還以為珍納是在誇大其詞，由這些蛛絲馬跡來看，實在不是杯弓蛇影。突然，這一些對她來說全是真實的事，又驚又怖，她凝視著這些證據全映在眼前。

　　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想再去警告她，可是又打消了這念頭。她一一仔細地去檢視這些洩漏了對方行蹤的腳印，顯然想竊聽她們的談話，好在珍納提防了這一點。──這一晚瑟若真受夠了！

　　瑟若跟著腳印，發現起於走廊盡頭三個石階，顯然有人潛伏在黑影的某一處，也許就在這邊屋的盡頭。瑟若想到這兒，連忙飛奔回自己的屋內，忙著鎖好並拴上那扇門。

　　經過這幾小時的震撼，她是再也睡不著了。她想到剛才看到的那一排腳印，頗似她的大小，難道是一個女人？……

　　第二天早餐時，滑雪俱樂部的祕書葛瑞吉宣佈：鑑於瑪莎太太的意外死亡，他認為藍色的滑雪道十分危險，以後如果有人不聽，就會取消會員資格。他說瑪莎太太的屍體將被運送到斯利那加埋葬。一群人聽了，都私下議論著這件事。

　　瑟若瞥了羅珍納一眼，她那一頭金髮，在早上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昨夜驚恐的痕跡。瑟若同時注意到，她換上了一件蘇格蘭裙和外套，而不再穿著她平常穿的滑雪裝，或許，她要陪著表姐的棺木到斯利那加下葬，並在那兒參加葬禮。有一陣子，她在和柯雨果談話，他是一個個性愉快的人，兩人站在紅色滑雪道，身邊還有三個人，不知在爭辯著什麼。

　　柯雨果少校後來不知說了些什麼，把珍納逗笑了，瑟若清楚地聽到她愉快的笑聲。原想告訴珍納昨夜發現腳印的事，可是這時她反而有些恍惚了，難道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她個人的幻覺嗎？

　　稍後，她到郵局去，寄信給愛麗思姨母。好幾次，她都停下來看看後面有沒有人跟著她，懷疑有人跟蹤，確實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受。可是，在陽光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出，雪原上空無一人，雪地上也只有她自己滑過的新痕。這一天，有些老會員陪著珍納到斯利那加參加葬禮，葬禮之後，珍納預計在當地的南都大飯店午膳。

　　從郵局回來的途中，她看到柯雨果，他正和一批初學者，在練習雪道上上課。他愉快地加入。她是在白夏瓦認識他們的，坐他們的車，一起上喀什米爾。這批人看來比他們的年齡都要年輕得多。柯雨果的太太法姬，更成了瑟若最要好的朋友。

　　「嗨！柯雨果！」瑟若大叫：「我還以為你仍躺在病床上呢！」

　　「才不哩！」他愉快地說道：「又沒骨折，不過有一點青腫而已。法姬替我塗好多藥，妳在五百碼外就可以聞到我的藥味了。」

　　他把身邊凳子上的細雪拂了拂，對瑟若說：「過來坐下。」

　　法姬這時也接口說：

　　「軍醫麥凱少校和瑞吉都說，他這輩子再也無法滑雪了，可是他還是想試試看，今天就花了好幾小時練習，不知跌了多少次。」

　　「那麼，你們明天還會和大夥兒一塊去奇隆馬格嗎？」瑟若問道。

　　「我會去！」法姬說：「雨果沒法子去了，晚上只好留他一人在旅館，我太想去滑雪小屋了，絕不想錯過這次的機會。」

　　「瞧瞧我這太太，把我一個人拋下不管。咦，瑞吉來了，怎麼？明天的人數決定了嗎？」

　　「差不多啦！嗨，晒晒太陽是吧！怎麼，你沒法子跟我們去，不難過？」

　　「我會自求多福！有哪些人會去滑雪小屋？」

　　到奇隆馬格一路的滑雪坡上，有許多的滑雪小屋，那兒有一塊高原，地勢在古莫格之上，四千英尺下，有溪谷橫過。奇隆馬格這塊草原名叫山羊原，夏季有成群的山羊綿羊在這兒放牧吃草。到了冬天，就成了滑雪的勝地。滑雪俱樂部的會員，總愛到那兒去，夜來就宿在滑雪小屋，這樣可以省去往來跋涉，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可以享受滑雪的樂趣。否則從這兒下古莫格，又得經過一座森林，要走一千五百英尺的路途。

　　瑞吉說：「晚上睡在滑雪小屋，可擠慘了，十四個人擠在一間小屋子裡睡。我算算，瑟若、法姬、高家雙胞胎、米爾罕、安凱利，還有那兩個從加爾各答來的叫什麼？」

　　「辛里和索墨維利。」法姬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對啦！當然，還有我，還有佛普絲和寇蒂斯小姐，還有海倫、華強尼，我想，就是這些人了！」

　　「哦！海倫也去？」

　　「是啊！怎麼？……」

　　「沒什麼，只不過……」法姬不大高興。

　　瑟若一直屈著指頭在數人數，突然間開口說：「只有十三個人，並沒有十四個人啊？瑞吉，十三人不吉利，得再加個人才行！」

　　「咦？難道我漏了誰？」

　　「就是我！」柯雨果怏怏說道。

　　「是囉！這麼說，得找個人來補這個缺。湯林如何？」

　　「不成，他扭了腰。」

　　「呃！對了，那史蒂文生呢？」

　　「他滑雪的技術太差了。」

　　「這樣吧，最好大家別這麼迷信了，走吧，我們該回去吃午餐了。」

　　這天無事過去了，晚餐的時候，珍納照常列席。那天晚上，瑟若下了個結論，認為她實在很會演戲，說得都像真的一樣。

　　那一夜，她臥室薄木板牆外，倒也未曾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可是瑟若仍然無法成眠。屋頂的融雪，一點一滴滴到走廊的欄杆上，像單調的合唱聲，還有微風的聲音，從杉樹林一直吹了過來，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死寂的寧靜。

　　過了一兩個小時，瑟若終於入睡了。一直到有人輕敲她的門送早茶時，她才醒了過來。

　　布拉基是個鄉下挑夫，他說今早又降了幾小時的雪，看來天氣又要變壞了。這人看來冷冷的，而且很不快樂，臉色發青。他顯然很不贊成這群歐洲人去滑雪小屋冒險。

　　布拉基說，那些滑雪小屋又潮濕又不安全，而且他相信那兒有些邪氣。有時遇到雪崩，幾個小屋全埋在雪裡，上回就有三個歐洲人被活埋在裡面。有個苦力，奉命去挖掘屍體，把這事告訴了他……瑟若無心聽這些話，告訴他她沒時間，把話岔開了，她再強調她是下了決心，一定要去滑雪小屋住上一宿，令布拉基怏怏替她整理行囊。吃完早餐，她就準備踏上冒險之途。

　　二十分鐘後，她就去餐廳用膳，其中要走下一段山路。這棟旅館，是依著陡削的山勢建立的，大多數的房舍都盤據在山頂，這兒稱做「玫瑰草原」。在夏季，這兒是塊碧綠的高爾夫球場，有松木林、杉木林、栗樹林為屏障。

　　不去想布拉基的話，今天早晨天氣還是相當宜人的。早餐很快就吃過了，然後大家背起背囊，裡面裝了熱水瓶和三明治就啟程了。

　　黃昏時，雪原已暮，在這兒看夕陽西下，景觀十分壯觀。

　　「太美了！」瑟若忍不住讚歎大自然的神奇。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的確很美！」

　　瑟若猛一回頭，只見羅珍納就站在她身後。

　　「嗨！」瑟若驚訝叫道：「真沒想到妳會出現在這兒！妳是瓜代柯雨果是嗎？這樣就可以湊齊十四個人了！」

　　「瑞吉一直要我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說什麼十三個人不吉利，真是鬼扯！」

　　「妳會留下來嗎？」

　　「也這麼晚了，當然會留下來。不過，有些人可能會先行離開。」

　　「怎麼了？」

　　「寇蒂斯好像鬧肚子痛，還是其他的毛病，決定先回旅館去了。辛里還有一個另外叫什麼的，也跟著她一道走，她原是從他們那個世界來的。這麼一來，我們成了十一人，我也不必來充數了。咦……」

　　瑟若這時也瞥到黑影一閃，然後隱到松樹林中。強烈的預感，使她不願再往下分析。她馬上明白，恐懼的根源，就在黑暗的某一處了，死亡正等著珍納。在旅館邊屋的長廊，在藍色的滑雪道。可是，珍納在這兒，原應是個安全的地方才對啊！

　　「我們回小屋去吧！」瑟若說。

　　瑟若是個滑雪好手，可是珍納又比她技高一籌，她比瑟若早一分鐘滑到。她拍了拍雪衣，眼神空洞，臉上又有了愁容。

　　她突然說：

　　「我不該留在這兒的，這太冒險了。」

　　「冒險？」瑟若真不明白。「這怎麼說？」

　　她仰頭看著夜空。

　　「或許……還不至於吧！今夜還有月光！」

　　這時葛瑞吉和兩個同伴也一同來了。一個是又黑又瘦的印度人，他臉的輪廓就像銅幣上的希臘人。佛普絲有一頭淡黃頭髮，臉上長著好些雀斑。

　　「大家都認識吧！這位是佛普絲小姐。」瑞吉說，同時又指指那個印度人。「這位是米爾罕。」那個高個子的印度人笑了。

　　「我們都見過。」他說。

　　「兩年前，」安凱利也說：「我在紅色滑雪道認識米爾罕，那時我還常拌得鼻青臉腫。米爾罕，你在哪兒學會滑雪？在這兒嗎？」

　　「不，我是在奧國，後來又去了義大利。在遇到你之前，我未曾在此滑雪。這兒的雪真好。」

　　「最好的！」葛瑞吉，這位滑雪協會的祕書大聲說道。「我想，明天早上，我們可以到冰凍的湖泊上去滑冰。五點半就開始！有誰願意參加？珍納，如何？」

　　「不，謝了！沒那麼大精力。」

　　「我去！」米爾罕說。「安凱利也去吧，他可是位高手，像羚羊一樣敏捷！」

　　「那是年輕時的事了！」安凱利嘆了一口氣。「瑟若，妳也去吧？」

　　「我再想想！」

　　幾分鐘後，天邊抹盡了最後一道殘霞。天色漸暗，可是澄清的天上卻沒有一片雲影，月亮東升，晚上開始了。

　　這間小小的滑雪小屋分成三個部分──起居室、男生宿舍、女生宿舍。今晚，在起居室還加了三個睡鋪。

　　法姬已先坐在臥室中，她熱切歡迎瑟若和珍納的到來。

　　「海倫呢？」珍納四下望了望。

　　「或許在隔室吧！」

　　「咦，我聽到那邊男生臥房有女人的聲音，實在不像話！」珍納說。

　　「噓！」瑟若制止她。「那不是華海倫，是佛普絲，就是那個面色蒼白的年輕女孩，如果她臉上沒有那麼多的雀斑，也許會好看些。說來也很可憐，從小就是個孤兒，唯一的親戚，就是一個專橫的姨母，經常住在喀什米爾，總要佛普絲事事照她的旨意做。」

　　「佛普絲！」珍納說，她正坐在火爐旁的地板上，抬眼看到佛普絲走了進來。「真高興妳能來，我原聽說妳不能來了。怎麼？伊娜姨母改變主意啦？」

　　佛普絲的臉隱約紅了一下。

　　「就是啊，她突然告訴我，我可以參加。」

　　「換了我，才沒那麼言聽計從呢！」珍納說：「妳就是太溫順了，佛普絲，這才是妳的麻煩！妳該對她吼，這年齡應獨立了！」

　　佛普絲笑得很微弱。

　　「不管怎麼說，姨母一直待我太好，假如不是她，我現在不知是什麼樣子了！」

　　「好啦！」珍納說著站起了身子。「妳真要這麼想也罷了。晚餐想吃什麼？我這兒還有一些早餐的三明治。」

　　「告訴妳，我準備了燉羊肉，」法姬一副很滿足的樣子。「還有咖啡、蛋糕，全是我從旅館那兒帶來的。妳們去滑雪時，我一個人早在準備晚餐啦！」

　　其餘的人，也陸陸續續回來了。大家圍在起居室火爐邊，正喝著華強尼的熱甜酒，味道非常特別。

　　「女士們也一起來嚐嚐！」華強尼搖晃著冒熱氣的酒杯。「喝些熱酒可以驅驅寒！」

　　瑟若也接過一杯，看著其他的客人，也興致昂揚地喝著酒。華強尼的太太海倫，正和米爾罕及葛瑞吉談話。

　　其他的女人，也和男人一樣，穿著長褲和套頭毛衣。可是華海倫穿著那身衣服，在這種場合著實怪異。她這時穿著一件寶綠色低胸的衣服，配著同色的綠鞋，上面嵌著一對很大的萊茵石鞋釦，搭配著同樣的萊茵石耳環、頸墜。

　　這個女人，和佛普絲一樣，原先該更好看些的。不，她該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可是她的裝束打扮，卻適得其反。那個總是悒鬱不樂、下垂的嘴角，卻塗了厚厚的口紅，不美反醜。塗滿蔻丹的手指，經常夾著一支菸。總之，這位華太太，看來和滑雪小屋的人格格不入，身上珠光寶氣，太人工化，缺少自然的靈秀之美。

　　屋裡很熱，而火爐更散發出一股股熱氣，夾雜著菸味、酒味，和華強尼絮絮不休的談話聲。瑟若倒有了睡意，草草吃了晚飯。九點過後，她就呵欠連天，爬上自己的臥鋪，其他的人也陸續睡了。這一天夠累了，明天清早，才是最好的滑雪時機。十點鐘時，油燈也熄了，滑雪小屋已經在一片黑暗中，全無聲息。

　　等瑟若再度醒來時，大約差一小時才午夜的時分。明月當空，灑著一地冷清清的月光，映在雪地上。

　　有一、兩分鐘，她一直靜靜地躺在那兒，聽著鄰室的鼾聲。風，從阿法瓦特山那邊吹來，吹得松樹林一片松濤聲。

　　過了一陣子，她聽到室內有微微的響聲。突然，屋子像是亮了些。很快她明白了，是某個人把門打開了。

　　她動都不敢動，豎著耳朵傾聽著，可是，除了把門輕輕掩上的微聲，就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她悄然坐起身，四下細看。

　　滑雪小屋只有一個出口，是從起居室走出去的。門一開，月光照進起居室，瑟若看到身邊的佛普絲，睡得正熟。

　　佛普絲再過去就是珍納，可是她的床位卻是空的。突然間，瑟若一陣心悸，她又想到那夜，在空蕩蕩的走廊上，看到那排腳印……

　　她迅速起床，穿上冰鞋，從床上拉起沉重的外套，穿出門走到起居室，朝外望去，看到雪光照映出一個人影。

　　「珍納！」她這才舒了一口氣。

　　珍納一驚，馬上向她示意。

　　「噓！妳怎麼也跑出來了！快回去，免得得了肺炎！」

　　「妳出去時，我聽到開門的聲音。」瑟若解釋道，她一邊說，上下兩排牙齒仍然不停地發抖。「我醒時，發現妳不在，我真慌了，怕會發生什麼事。」

　　「別把其他人都驚醒了，」這時的珍納，穿了不少衣服，頭上戴了一頂帽子，遮住了一頭金色的鬈髮，還有羊毛護耳罩。她倚在小屋外的牆邊，幽幽唱道，聲音比呼吸聲還要低微，可是那首古老的歌，瑟若曾在收音機聽過。戰時舞會，也曾播出這首曲子。──那是多久以前了？

　　　　明月高懸，

　　　　月色醉人，

　　　　每一首歡悅可愛的曲子，

　　　　卻是為妳吹奏，

　　　　為妳而譜。

　　　　春去夏來，

　　　　婚禮金色的鈴聲，

　　　　只是為妳而響……

　　月光下，瑟若看到她眼神閃亮，珍納又變成往昔那般青春煥發，好像即將脫卸一個沉重的擔子。

　　「妳在高興什麼？」瑟若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珍納？妳會到哪兒去？」她壓低了聲音問。

　　「噓！別把大家都吵醒了！我們過來！」

　　她倆走出了小屋的陰影，走到月光灑落一地的雪原上。

　　珍納說：「他來了！瑟若。他終於來了。看來，明天我就可以離開這可怕的山上，我又恢復自由了！」

　　她扶著瑟若的臂膀，一隻手指著下方，只見牛奶般的月光，灑滿了整個古莫格山谷。

　　「我什麼都沒看到哇！」瑟若低聲說。

　　「在那邊的樹叢裡，山間小徑的左邊，」珍納指著說。

　　那兒離古莫格還遠著哩，遙遠的一片樹林尖梢，都覆蓋著柔軟的白雪，在月色下，呈現著灰濛濛的一片。有微微的一點火光，像一顆火紅色的小星星，在寒冷的月世界中，是小小的一點溫暖。

　　「我看到一點火光，可是那個？」瑟若耳語著說：「一點紅色的星星之火。」

　　「是的！我們等著這點火光，足足等了好幾天了。從我們上山以後，每天夜裡都在眺望。我甚至灰心了，想他再也不會來了。這也是部分原因，使我決定到這兒來──來試試我的運氣。我知道，這兒的視野，和我旅館房間的視野一樣好，或者更好些。」

　　瑟若問：「那麼妳現在要怎麼辦？妳總不能現在就滑下去吧？」

　　「當然我可以。我的滑雪技術可是一等一的，比這兒任何人都高明。半個小時之內，我就可以到那兒了。」

　　「別荒唐了！」兩人雖是低聲耳語，可是瑟若還是提高了聲音。「晚上妳在森林中，不可能找到路的。」

　　「噓！別吵醒別人，我不會從那邊走。我從斯拉隆山滑下到藍色滑雪道。柯瑞吉最快能十分鐘滑過，我八分鐘就夠了。」

　　「珍納，妳瘋啦！絕不能這麼做，藍色滑雪道尤其行不得。妳沒聽到瑞吉說……」

　　珍納輕輕笑了。「好啦！瑟若，別那麼緊張，這兒的路徑我簡直是瞭若指掌。別擔心，這樣的晚上，絕不會有凶手在路的盡頭等著我的。天亮以前，我就會回來。如果我沒有……如果我擔擱了，我會直接回旅館。萬一我沒按時回來，妳就對別人說我一早起來，先回旅館了，好嗎？」

　　瑟若說：「我真不希望妳這麼做──可能會出事的！妳等我一會兒，讓我去穿件衣服，我陪妳一道去。」

　　「不！瑟若，妳真太好了，可是，妳滑雪技術還是不夠好，很可能會跌壞了身子，這才會叫我掛心呢！」瑟若神色凝重，珍納朝著她笑了笑：「我不會有事的，真的，妳瞧！」

　　她拉開雪衣口袋的拉鍊，從中掏出了一支小手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清光，把玩一番，然後又收了回去。

　　「妳整日都帶著這個？」瑟若問道。

　　「平日我都藏在左手腋下的槍套裡。」珍納拍拍那地方：「只有今晚才放在口袋裡，比較好拿出來。只希望今晚用不到這個，以後也用不著。可是我總需要隨身攜帶，沒有一日能離開。」

　　瑟若突然問道：「珍納，妳怎麼會做這種工作？」

　　珍納頓住了，月光下，她的臉變得沉鬱又若有所思。隔了一陣子，她才慢慢說道：「大部分的人，都不適合做這種工作，沒有多少物質上的回報，或表面的成功，也許很刺激，可是，這份工作的本質卻充滿了恐懼，那種恐懼，使妳變得寒冷、病態，甚至失去理智……」

　　「那麼妳為什麼……？」

　　「我的父親，」珍納說道：「是個很有名的軍人，祖父和曾祖父也是。我們的家人，幾乎全是軍人。可是，我大哥在一九三六年死在印度邊區，約翰死在義大利，吉米死在日本戰俘營。我是唯一的女兒，也自然走上了這條路。」

　　瑟若突然想到一名死於德軍戰火下的英國婦女，她留下一句名言──愛國者永遠不夠多。

　　她伸出手，握住對方。「祝妳好運，珍納。」

　　「瑟若，我真感激妳，言語都不足以表達於萬一。」

　　「多保重！」

　　「我會的。」珍納很快接口說道。「別擔心。」

　　出乎意外，珍納突然吻了一下瑟若冷冷的面頰，然後，她就轉身滑走了。──在月光下，珍納朦朧的身影，飛也似滑過雪原，滑向了黝黑的森林。

　　瑟若微微打著寒顫，返回小屋。突然感到手腳都冷得像冰塊一樣。珍納是對的，在外頭站久了會受寒，說不定還會得了肺炎。

　　才走了兩步，瑟若突然間豎起了耳朵──那個奇異可怖的微聲，在每個漫漫長夜都會闖入她的夢中，又來了。──那是拉開門吱吱作響的聲音。

　　瑟若瞪大了眼睛，全身都僵住了，她還沒走到門邊。當她和珍納在雪地上談話時，很可能有人會輕輕啟開了門，這時又重新關上了──特別輕、特別慢──顯然十分謹慎小心。在這夜晚寂冷的空氣中，她能做什麼？想到不久以前，提到藍色滑雪道時，珍納還說──不會有凶手在路的盡頭等我的。

　　或許不會。或許今晚，凶手還一直在這兒。那人，很可能就離她不遠，在白雪覆蓋的滑雪小屋中。

　　四

　　五點一到，葛瑞吉的鬧鐘就震天價響地響了起來。住在隔室的葛瑞吉、米爾罕和安凱利，這才好不容易起來了。在這之前一點，瑟若才好不容易睡了，睡得也極不安穩。

　　好幾小時，她一直都醒著。在臥鋪的毯子裡，她的身軀一直都在發抖，傾聽著鄰室單調的鼾聲，和佛普絲的鼻息聲。

　　想到那扇輕輕掩上的門，她心中滿是驚恐狐疑。顯然，有人悄然起身，也許看不清她倆是誰，才出來偷聽她們的談話……她一再回想那扇徐徐地、悄然地掩上的門。

　　包括自己和珍納，這屋裡共睡了十一個人，那麼，會是誰悄悄起身，又回去睡了呢？

　　瑟若把她知道每一個人的背景資料，都在心頭思索了一遍。

　　首先是葛瑞吉，他是滑雪俱樂部的祕書，將近四十，是個短小精悍的人，他對推動冬季運動十分熱中，曾在印度服役，最近才退伍。他不但生在印度，而且這輩子最好的時光都在印度，而且在這兒也成了知名人物。如果把他想成一個殺人凶手，似乎不大可能。

　　接下來就是安凱利了。對他，瑟若還算比較瞭解一點。他很喜歡談他自己，尤其是在漂亮女孩面前。瑟若實在很難把像他這樣一個人，想成一個國際間諜。

　　華強尼……對他倒是所知不多，不過，這人娶的那位老婆，實在叫人不敢恭維。也許，該向法姬打聽她的底細。這人看來一副樂天派，個子瘦長有力，精力充沛，總有四十多了吧！好喝酒，每個月都將一把鈔票花到酒吧裡去！

　　米爾罕，這個人對他也是一無所知。她到古莫格第一天，安凱利向她介紹過，她很少和他交談。他是葛瑞吉的一個朋友，瑞吉十分欣賞他，他倆經常結伴去滑雪，而且公認是印度最好的神射手。他可以精確射中高空飛鳥的羽翼，手槍成了他須臾不離的好伴侶，眾人都誇他是個「最了不起的男子漢」，同時他也長於射獵雲豹。瑟若實在無法對他生疑，因為他十分和善、迷人，也是一位知名人物，絕不可能是反英分子。

　　不過，印度總歸是他的國家。瑟若想：我們這些英國人，在他眼中，恐怕都是「白色的統治階級」──如今氣數將盡，不久也將離去了！那個在黑夜中，從小屋那扇門內潛出來，向外偷看的人會是他嗎？瑪莎太太死的那天，他又在哪兒呢？他似乎和瑞吉一群人在一起。不過，她對米爾罕倒是起了疑心……

　　剩下來的，就是高家雙胞胎了，那兩個神色快活、迷人可親的人。十八歲抵達印度，幾個月後，廣島就落了一枚原子彈，結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不過，有一點倒是困擾了瑟若，那就是他倆都有著俄國血統。還有，瑪莎太太出事那天，他倆獨自出去滑雪，沒有不在場證明，難免有些令人生疑。他們的父親，現在是印度陸軍的一位將軍，娶了一個白俄女子，所以這對雙胞胎能操兩種語言。瑟若在白夏瓦遇到他們的母親娜迪亞，她是個十分堅強的女人，她為兩個雙胞胎兒子亞歷山大和包瑞斯施洗禮，並送到英國去唸書。娜迪亞自稱是舊俄貴族，從小就出落得很美，常在沙皇身旁玩耍，很受沙皇的喜愛。娜迪亞說了許多戲劇性的細節，簡直像真的一樣。一方面，這兩兄弟有俄國血統，另一方面，在瑪莎太太出事的星期四，他倆偏偏先單獨行動。

　　黑暗中，瑟若輾轉反側，想來這件事很難查個水落石出。她冷得全身僵直。如果能知道瑪莎太太死亡的確切時間就好了，可是連醫生也無法說出。他只是說，他認為，瑪莎太太被搬到旅館之前的四、五小時就死了。被搬進旅館時，已經七點了，珍納說，她四點鐘發現她的屍體時，全身已經僵直了──一想到那具屍體，瑟若又嚇得全身起寒顫。

　　或許高家雙胞胎不可能有嫌疑，他倆那麼年輕，才二十出頭。不！年輕也不可能抵消疑團的。

　　那麼女人呢？有可能嗎？──上次看到的腳印，很像是女人的腳印。可是，在珍納窗口那人，的確該是個男人。法姬絕不可能，佛普絲一點膽量也沒有，華海倫很令她反感，同時她也不相信這個愛標新立異的女人會是個凶手。

　　葛瑞吉，安凱利，華強尼，米爾罕，高家雙胞胎，法姬，佛普絲，華海倫。那個可疑的人，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這些人在瑟若腦海中翻來覆去，一遍又一遍，像走馬燈般轉個不停，直到最後，瑞吉的鬧鐘響了，終於劃破了這邪惡的夜晚，她最後總算入睡了。夢到珍納無助又恐慌，在無盡黑暗的走廊，被沒有臉的人追殺。

　　等她疲乏不堪醒來時，屋子裡並沒有做早餐和燒開水的聲音，眾人似乎已經外出玩雪了，只有佛普絲留在屋內準備吃早餐，可是沒見到珍納。

　　「法姬要我讓妳繼續睡覺，」佛普絲說：「她叫過妳一次，可是你似乎睡得很熟，所以她說我們最好留妳一人在屋內，除了瑞吉和米爾罕，大家都出去滑雪了。」

　　「他們是哪些人？」

　　「就是其他的人嘛！」佛普絲含糊地說。

　　瑟若也不便再多問了。佛普絲沒提珍納，也許她及時回來了，又隨著眾人出去滑雪，誰也沒注意她晚上有沒有在小屋裡。

　　小屋裡真冷。瑟若忙著穿衣服，走到屋外。

　　太陽依然隱在阿法瓦特山的後面，天色碧藍如洗。俯視下界，樹林仍覆著白雪，伐木工人在那兒生著火堆取暖。早晨的空氣清新撲鼻，可是仍有一股濃濃的寒意。瑟若眺望遠處山谷，仍隱在朦朧的黑暗中。

　　「唉！我這回把最後一塊肉又弄焦了！」佛普絲的聲音從屋內傳來。瑟若聽了，覺得自身有義務去幫她一個忙。她弄了咖啡和吐司，可是心中仍掛念著珍納，最後小心地開口問道：

　　「葛瑞吉有沒有帶那一對雙胞胎去？」

　　「沒有吧！幾個小時以前，他們就出去滑雪了，也不會這麼快回來。我想他們這時還不會回來吃早餐。」

　　話剛說完，外邊傳來唱歌的聲音。只聽得安凱利一路嚷嚷著大叫：「瑟若，我的小美人，妳這隻小懶蟲，可真替英國人丟臉啊！為什麼不早起和我們一塊玩呢？」

　　「我不習慣太早起來！」瑟若嘴硬：「安凱利，你怎麼一個人跑回來了？」

　　「瑞吉和米爾罕分道去滑雪了，我已沒玩興，就先回來了，看看妳起來了沒有，順便弄點肉吃。」

　　「肉都燒焦了。」佛普絲訕訕地說：「你就將就吃個煮蛋吧！」她走到門口，向外張望了一會。「其他人都回來了。咦？珍納呢？她沒跟你們一塊到湖面上滑冰？」

　　「沒有啊！」安凱利說：「她根本沒和我們一道去。妳忘了，我們三個人五點就起床啦！她一定是跟其他的人一起出去的。」

　　佛普絲聽了很迷惑。「沒有啊，他們走時，就沒看到她的蹤影，我一直想，她一定是決定和你們到湖上滑冰了。」

　　「她沒去！」安凱利堅決地說。「我餓壞了，只想多吃點東西，一個蛋那裡吃得飽，我起碼能吃下六個。」

　　佛普絲很著急。

　　「珍納真的沒有跟你……」

　　瑟若忙著插嘴。「她很可能單獨出去了。昨晚她說想回旅館吃早餐，可能不回來這兒了。」

　　這時兩個雙胞胎率先進了門，然後是法姬、華強尼夫婦，在一塊兒談了半個小時，才開始吃早餐。然後瑞吉也回來了，他認為天氣很可能會變壞，放棄去湖上滑冰。倒沒看到米爾罕，據說他到阿法瓦特山後去滑雪了。

　　瑞吉匆匆吃了早餐，看了看錶。「馬上就有大風雪來了，恐怕比我預料的還要早，真不願如此掃大家的興，來到這兒，偏偏又遇到了壞天氣。看來，我們還是趕快下去比較安全。強尼，你看怎麼樣？」

　　華強尼靠在門邊，俯視著遠處的古莫格谷地，那兒雲層已變得很暗，藍空也漸漸飄來了烏雲。

　　「看來你是對的。」華強尼說，臉上也顯露出倦容。「大家的安全要緊。」

　　眾人開始動手收拾行李。被褥和雜務全交辦給苦力去提。這時葛瑞吉突然問道：

　　「珍納呢？」

　　「先下去了。」安凱利回答道。「咦？米爾罕怎麼沒回來？」

　　「別擔心，他技術好，不會出問題。我回來時，一直沒看到他。我猜他說不定已經滑下山了。如果他沒下山，我就留一個字條，貼在門口告訴他我們已經先走了。」葛瑞吉從日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龍飛鳳舞寫了幾個字。「好啦，我們得早點走，從紅色的滑雪道下去。你們兩個……」他指著高家那對雙胞胎：「最好多注意點，我可不希望你們在路上拌斷了脖子。讓你們早十五分鐘先走！」

　　法姬、海倫都志願和他倆同行。其實，海倫的滑雪技術也好不到那裡去。他們四人走了十五分鐘後，葛瑞吉、潘瑟若、安凱利、華強尼、佛普絲也一路滑了下去，每個人在雪地上留下兩條嶄新的痕跡。冰冷的空氣撲面而至，眾人在森林的松樹和杉樹之間繞行著。

　　滑到第一排小屋時，那兒離紅色滑雪道和藍色滑雪道不遠，突然瑟若怔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前面的兩個人影，正是高家雙胞胎，站在兩條滑雪路的岔路上。亞歷山大正彎下腰，包瑞斯摀著口，幾乎要叫了出來。

　　「怎麼啦？……」葛瑞吉見狀不對，大聲叫道，他急忙趕去，身後的人，除了瑟若，都加速滑近。瑟若全身僵直，連呼吸都像停住似地站在原地，不祥的預感使她知道一定出了事。這時，她還是強迫自己滑到人群那邊去。只聽得佛普絲歇斯底里叫道：「不可能的，瑪莎太太已經被抬走了──我知道他們把她抬走的，她不可能還在這兒，他們已經把她抬走了！」

　　瑟若聽到葛瑞吉制止佛普絲再繼續喊下去，亞歷山大扶住了她。眾人合力把大雪覆蓋的大圓石推下雪坡，下面的屍體早就僵硬了。

　　瑟若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珍納。其實，下意識裡她早就知道了。也許就在滑雪小屋抬著沉重眼皮醒來，遍找不到珍納那一刻，她就意識到凶多吉少，沒想到，她日夜恐懼的事，到頭來還是發生了。

　　瑟若擠進人群，伸手觸到她。安然躺在雪中的珍納，看來像是睡著了。瑟若跪在她的身畔，把她的雙手伸直。珍納的手中，仍然握著滑雪杖，頭上有點血痕。在臉上看不出驚異恐懼的痕跡，好像她早就等待著死亡，並嘲弄著死亡。

　　瑟若這才意識到，葛瑞吉正在斥罵佛普絲，她在一旁歇斯底里的哭喊不停。法姬走來扶住她，把她帶走。

　　「走開吧！瑟若，別再看了。人死了，我們也無法做什麼了。」

　　瑟若勉強讓自己站了起來。短短幾分鐘內，她什麼都看清楚了。當她伸出手，摸著珍納雪衣口袋時，她心裡全明白了。

　　口袋的拉鍊雖是拉上的，可是裡面的槍卻不見了。以後的事，她都太清楚了。珍納的屍體搬回旅館，躺在邊屋的房間裡，李納醫生的太太法蘭西絲，她會協助她的丈夫，脫下珍納的衣服，然後麥凱少校會來驗屍，認為這純係意外──查不到任何他殺嫌疑。當然，綁在珍納腋窩的槍套一定會被人取下，否則，一定會勾起人們的好奇和揣測。

　　五

　　「妳準備到哪去，瑟若？」安凱利的聲音，還是像慣常一般快活。

　　「只是出去！」瑟若簡短地說道。她穿上滑雪手套，拿起滑雪杖，走出暖烘烘的旅館大廳，外面是昏暗又寒冷的午後。

　　「我陪妳出去，也好照顧妳。」

　　「謝了，安凱利。」瑟若一邊說著一邊調整她的冰鞋：「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想一個人去滑雪。」

　　「別傻啦，瑟若！我知道珍納出事使妳很震驚，不過妳也該明明理啊。暴風雪就要來了，這種情況十分危險。如果這個時候妳一定要出去滑雪，至少也該讓我陪妳一塊兒去。」

　　瑟若說：「安凱利，我真的不希望你陪我。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到了喝茶時間，你就會看到我。──謝謝你的好意。」

　　她很快滑向積滿了雪的小徑，飛快地滑走了。在旅館裡，瑟若一刻也待不住，那群人不住在討論這件悲劇。

　　滑到谷地，瑟若朝右轉，滑過了紅色雪道，又滑進了森林中。

　　天空這時完全陰霾了，其實才不過下午兩點的光景，天色卻已變成暗沉的鉛灰色，一陣陣風吹到谷地，氣溫愈來愈低。瑟若滑進了一片森林中，小心繞著林木前行，最後終於到了紅色和藍色滑雪道的交叉口，那兒正是高家雙胞胎早上站的位置。她拍了拍一棵殘株的雪，坐在上面，往下俯視藍色滑雪坡，兩手托著腮。瑟若此時真需要好好靜下來想一想。

　　只有一點可以完全確定的，就是珍納和瑪莎太太一樣，是被謀殺死了。她從來就沒相信過醫生的驗屍報告，認為珍納是不幸被落石壓死的，因為珍納和瑪莎太太身上的槍都事先被搜走了，所以絕不可能是意外事件。

　　那麼事情又是怎麼發生的呢？

　　她又再次回想那夜在奇隆馬格，和珍納在灑滿月光的雪地上的談話。似乎又聽到珍納低沉自信的笑聲，一面說道：「好啦！瑟若，別那麼緊張，這兒的路徑我簡直瞭若指掌。別擔心，這樣的晚上，絕不會有凶手在路的盡頭等著我的……」

　　路的盡頭……

　　瑟若站了起來，朝藍色雪道往上走，在樹林間行過。沒多久，她在右手側找到了滑雪屐的痕跡，在樹幹間繞行前進。

　　她隨著這條線，一直沿著藍色雪道滑下山來，一路滑了好幾百碼，一直到林木愈來愈稀，朝右轉，正是初學滑雪的練習地，足跡又亂又多，瑟若不得不停了下來。

　　瑟若靠在樹幹上陷入沉思──一路上珍納都留下了足跡，因此她應該是通過了這條危險冰凍的滑雪道，滑過山谷。昨夜在黑暗的松樹林間，有一點紅色的燈火，像一顆小小的、邪惡的星星，珍納一心要去赴那個約會。看來，她似乎是在回程才被殺。可是，似乎又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瑟若回頭，朝後看阿法瓦特山綿延低矮的山脈和灰沉沉的天空。她又思忖著，珍納很可能從滑雪小屋沿藍色滑雪道直滑而下，因為這是最快捷的一條下坡路。可是，上坡卻是最困難的，她絕不可能再循原道回去，一定從森林的那條路回去。如果是這樣的，她的屍體怎麼可能在藍色雪道上被發現呢？

　　瑟若靠著粗糙的樹皮，閉上眼，搜索枯腸，苦苦思考著這個問題。回想著她昨夜在奇隆馬格雪原看到的古莫格谷地，珍納往下指著那小小火光的方向。

　　她睜開眼，把站的地點和燈火、旅館三個方向定位，突然她心裡有個概念，對愈來愈低的烏雲皺了皺眉，她決定朝珍納指過的那個山間窄徑滑去。

　　十五分鐘以後，她又進入了一片森林中，這兒離谷地已頗遠了，在那些初學者雜亂的痕跡中，她看到一條清晰的痕跡，一直朝右邊的山間小徑滑去。終於找到了，瑟若確定，這一定是珍納昨夜留下的。

　　痕跡行過高爾夫球場的位置，又走了好幾百碼，又經過林間小徑，瑟若小心地循此前進，最後她發現在林木繁茂處，有一座小木屋隱在樹影森森的後面，屋頂上覆著厚厚的白雪，樣子一如古莫格一般的小屋。

　　這一帶的小木屋，在夏季期間，才會有人來住。秋天一到，栗樹林染成了一片金黃，遊人們通常都回到斯利那加的旅館和船屋去，散落在山谷間的小屋，又成了空屋，一直要到下一年的五月，才有遊客上來。在這種大雪紛飛的冬天，是不可能有人住在裡面的。──地上的痕跡，一直抵達前門，前門的雪，也顯然有人掃過。

　　看來，至少有三個人，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進入這棟小屋。或許還不止。瑟若看地面上有許多條痕跡。瑟若跟著另外兩道足跡，都是從山間小徑那邊來的，顯然有兩個以上的人，從這扇門離去。這兩道痕跡距離這麼近，幾乎像只有一道。不管這些，這房子現在好像都沒有人住了。

　　屋頂上覆著厚厚的雪，屋簷還掛著小小的冰柱。門關著的，門前有許多樹，只有一扇窗子沒有樹林遮掩，一直對著旅館，上面的阿法瓦特山的頂點，還有奇隆馬格長長的雪坡……

　　一定是這扇窗子。瑟若突然意識到，昨晚的光，一定是從這兒透出的，使得珍納披星戴月，來赴這場死亡約會。瑟若倒抽了一口冷氣，拔開門閂，推開大門，行過小徑，走向房子。

　　這時，風一陣又一陣吹來，顯然暴風雪就要來臨了，風吹過山谷，吹過杉樹林，一直吹過松林為藩的門牆，吹進了這棟空蕩蕩的屋子。

　　瑟若小心推了推門，發現這扇門並沒有鎖。鼓起勇氣，兩手合力把門推開。突然，門就呀地一聲開了。屋裡的沉寂黑暗，幾乎使她喪膽，她不由自主想轉身回去。可是轉念一想，珍納一個年輕女子，都敢在月夜中滑過黑黝黝寂靜的森林……

　　「潘瑟若！」她心中有一個憤怒的聲音在叫道：「妳是一個差勁懦弱的小東西，妳可不能讓珍納失望！」

　　她脫下冰鞋，咬緊牙，走進了暗沉沉的屋裡。

　　裡面又冷，空氣又悶，這屋子聞起來又潮濕又有股霉氣。可是在這小小的黑屋子裡，彷彿又混雜著一股菸味，此外隱約又有一股令人作嘔濃濁的怪味，從未聞過這種怪味，總感到毛骨悚然。

　　俯下身，瑟若撿起了半截香菸，那菸似乎還有些餘溫，她馬上嫌惡地扔到地上去。她把門虛掩，發現門後放了一把椅子，就像走廊上經常放置的椅子一樣，背部和扶手都是木製的，坐著的籐編椅面中間已經凹了下去，好像不久以前還有人坐過。旁邊丟了些菸頭和菸灰。

　　瑟若突然看到那張椅子的扶手上有個什麼，一望之下，心臟跳得好急，那是一點血在那兒，還溫溫的。可是當她脫下手套，用顫抖的手觸碰時，原來那根本不是血，只是一個紅色的橡皮碎片，就像是小孩暴破的氣球。

　　這個發現，使剛才驚嚇過度的心，也慢慢平穩下來，否則，她真會變得歇斯底里了。謝天謝地，瑟若這時才舒了一口氣，用手套蓋住眼睛，定定心，休息一下。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睜開眼，看到這房間共有三扇門。她試開一扇，鎖住了，或者從裡面栓住了。此外有一個窄窄的走道，盡頭還有一個房間，或許是間起居室吧。走道很黑，還有一股死老鼠味，夾雜著松木板和便宜油漆的味道。走道並沒有鋪地毯，光禿禿的地板很潮濕，還有泥濘的雪。瑟若壯著膽，小心地走了過去，發現盡頭那扇門輕易地就推開了。

　　一路上，她沿著地面上的痕跡，滑過山谷，行過松林，一直走到這棟房子的大門前。瑟若一直都相信，這兒就是珍納前夜來過的屋子。可是她只缺證據──就是這兒了。──這裡，更確切地說，就是這間房間，有一扇未關的窗戶。

　　整棟小屋幾乎都被密密的樹林圍住。只有這扇窗，窗外沒有一棵樹擋住，這兒的視野最佳，一直可以放眼望盡整個山谷，也可看到旅館，還可抬頭看到奇隆馬格那片廣大的空間。

　　這間房間幾乎沒有什麼家具──或許曾經也擺著些沙發或椅子等，也許現在正放在鎖住的那間房裡。孤零零的一張圓桌子，放在那扇打開的窗邊，上面有些火柴、香菸頭、菸灰，還有一盞樣式古老的油燈，油燈的玻璃是紅色的。這間房間，要比其他的房間溫暖些。可是，這一次瑟若又聞到一股怪味，混著陳腐的菸味。仔細嗅了嗅，味道又有些不同，倒有些熟悉了。她站直了身子，湊近了四處嗅嗅，空氣很壞──對了，原來竟是火藥的味道！有人曾在這兒開過槍？！

　　突然，一陣寒顫恐怖從她心底升起。瑟若突然想到，在窄狹昏暗走道那一頭，有間鎖住了的房間。她迅速轉過身，隨手掩上門，把自己關在這間房中，伴著那張冷清清的圓桌。

　　𠾐𠾐雷聲，穿過清冷的空氣，使群山之間都引起了迴響，又一陣強風從山谷吹來，松樹林彷彿起了一片哀吟之聲，窗戶也吹得格格地響，冷風也從松木板的孔隙裡吹了進來──

　　不！那根本不是孔隙，那根本就是子彈洞。

　　瑟若振作了心神，迅速走過房間，想去瞧個清楚。這才看清楚，不知有多少個子彈洞。回轉過身子對著那張小圓桌，看到燈旁還有半包火柴，她伸出顫抖的手擦燃了火柴，亮起了微微的火光，火光搖曳了一會兒就熄了，可是這一照，她仍看清了地上未鋪地毯的厚木板，有多麼髒亂汙穢，那是被染汙的痕跡。

　　絕不會錯，一定有人曾死在這間森冷的小房間裡──而且就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在地板夾縫間，仍隱隱可以看到血漬。那不可能是珍納，珍納並沒有流那麼多血，那麼地板上這麼多的血漬又會是誰的血呢？──也許是個男人，也說不定還活著。不過，也有可能，凶手會冒險把屍體運到一哩以外，或棄置在山谷中。

　　突然，瑟若回想到她曾在門口看到的足跡，那兩道足跡，並不完全疊在一起，可是粗看之下，會以為只是一道痕跡。這道痕跡，就是她一路跟蹤而來，穿過了藍色滑雪道、山谷、森林，和山間小徑。想來，那可能是珍納和凶手兩人的痕跡──珍納走在前面，就像一隻走向屠宰場的羊隻，一路上凶手把槍抵在她背後，兩人在月光下，一道滑過了藍色的滑雪道，走到荒野處才殺了她。珍納至死，臉上還留著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

　　靠在桌邊，瑟若輕輕地嘆了口氣。她四下望了望這個房間，最後目光落在丟滿了菸蒂和菸灰的桌面，有一根菸頭掉在地板上，還染著血跡。看來，這棟小屋裡，至少來過兩個男人。一個在這間房點了燈，一直等著珍納，一面抽著香菸；另一個男人坐在門廳等待，就坐在門後的椅子上抽著菸，那是一種廣告上常見的，非常普通的牌子……

　　瑟若把火柴盒放在口袋裡，然後鼓足了勇氣，穿過黑暗的走道，走向門廳，在那兒，又看到另一包火柴，上面還有些菸灰。那張椅子，除了有一小片紅橡皮片，就再也找不到什麼線索，也想不出昨晚在黑暗中，會有什麼人坐在這兒等待。甚至那股奇怪的、令人困惑的氣味，使她剛進來時，覺得這兒的空氣很汙濁──現在敞開了前門，也被冷空氣吹散了，聞不到那股怪味了。

　　點燃了根火柴，可是火燒得太厲害，她猛不防把火柴往地上一扔，踩熄了，又一根接一根點著，好好把這間房子看個清楚。然後，瑟若下了一個結論：很可能有個男人點了一盞燈，坐在走廊盡頭那間清冷的起居室窗旁，一定等了很久。在那兒丟了幾乎有十二根菸蒂，有的丟在桌面，有的扔在骯髒的地板上。珍納一定遲到了──

　　昨天要不是柯雨果受了傷無法去滑雪小屋，珍納也不致瓜代他。如果，她是在旅館看到那盞燈的信號，而不是在奇隆馬格的滑雪小屋，以她滑雪的技術，恐怕早些就到了。看來，也許有人先她一步，這人一定帶了槍，可能還不止殺了珍納一人，還有珍納急欲一見的情報員。這人點著燈，一直坐在走廊盡頭那個又小又冷的房間裡。後來，這人就死在滿是灰塵、菸蒂的地板上。

　　在一片寂靜雪谷中的珍納，應該及時會聽到那一聲槍聲的迴響啊！她怎麼可能沒聽到呢？何況夜晚是那麼寂靜，珍納絕無理由聽不到的。或許，開槍的時候，她已進入了黑暗的屋子裡。可是門廳那張椅子旁，只丟了兩個菸蒂，還有一根沒吸完就丟棄了，也說明了這個人也曾等過，一直坐在黑暗中，不過並沒有等太久……

　　瑟若突然想到，在冰寒的夜中，好像聽到遠遠有一些聲音，對了，倒很像是一發槍聲。也許珍納聽到了，還沒分辨出，不曾察覺她正走入一個陷阱中。珍納她還說：

　　「明天我就可以走了……我又自由了！」

　　她一定是很自信地踏上那一段短短的山間小徑，小徑上都積著皚皚的白雪，這時她還一無所知，直到她推開門，走進那黑暗的門廳，那時，等著她的，就是另一種自由了。

　　或許，當春陽融化了森林的積雪，有些伐木工人，可能不小心踩到積雪下那男人腐敗的屍體。這個人曾點著燈，等著珍納到來，他的血，曾染在松林中小屋的地板上。也許，他的屍體一直沒有被人發現，最後被雲豹尋到，吃得屍骨不存。

　　又一聲雷𠾐𠾐響起，震撼著群山萬壑。接著又起了一陣風，吹得走廊盡處窗板砰砰地響。天搖地動，瑟若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到嘴巴裡了。

　　雷聲餘響未絕，她又聽到遠處更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音──那是地板輕輕作響的聲音，有兩次，是從上了鎖的那間房間發出來的。瑟若嚇得魂不附體，驚怖之下，她撒手丟下火柴，掉頭忙跑出屋子。

　　當她穿上冰鞋，拿起手杖，飛也似地滑過積雪的小徑，通過那扇在狂風中搖晃不已的木門，此時山谷中已雷電交加。她只知道用盡全速沒命地逃竄。總算走遠了，瑟若這時才回復了神智，停下來穿緊了冰鞋。──顯然，有一個人潛伏在上了鎖的房間裡，並沒有穿冰鞋。只要自己穿了冰鞋，絕對能跑得比任何沒穿冰鞋的人快。

　　天寒地凍，加上心驚膽顫，瑟若的手腳全部麻了，想把冰鞋的帶子繫好，儘管心急，也花了三分鐘的時間，最後總算把冰鞋穿緊了。在雪地上拾起了雪杖，又加緊腳勁，急於趕路。

　　剛離開那棟小屋，第一片雪花就飄下來了，此時還夾著強勁的風勢，吹得雪花滿天飛舞。

　　眼前大雪紛飛，瑟若的能見度已經不到一碼，有一陣子，她簡直有些猶豫了，很快地，下定了決心，打算走另外一條路回去。

　　路途中要經過一個雪坡，然後可以到主要幹道，接到通往旅館的支岔路。時間雖然較長，卻不至於在暴風雪中迷途。眼看著天色就要全黑了，暴風雪馬上就要挾千軍萬馬之勢襲捲而來，瑟若只有全速趕路了。

　　她很快轉了方向，可是還是遲了一些。腳下一個踉蹌，她眼看著要拌了下去，這時突然有一隻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並在雪坡上拉直了她的身子。

　　驚魂未定，突然出現一個人在身邊，瑟若更加恐懼，她只想掙脫那雙有力的手。

　　可是，那隻手卻像鋼爪一樣，把她抓得好緊好緊。只聽得耳邊有個男人的聲音，嚴厲地問道：「妳到底是誰？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瑟若張開口，發現自己驚嚇過度，竟然發不出聲音了。再加上風勢愈來愈強勁，雪花在她眼前飛舞吹打，幾乎睜不開眼睛，臉上完全被風雪罩了一個面罩。

　　「怎麼啦？妳失聲了？」

　　她就一直被那個男人揪著，這時瑟若伸出一隻戴厚手套的手，用勁拂去臉上的冰雪。天色很暗，風勢又狂嘯不已，瑟若好不容易才抬起眼睛看著對方，總算短短地瞥了一眼，可是在飛舞的雪花中，也沒有看得真切。

　　她仰起頭，才找到一雙灰珠子，眼神堅毅、憤怒……又是一陣風雪，吹得瑟若再也睜不開眼睛。

　　那聲音，瑟若從不曾聽過。對方又低聲咆哮了些什麼，過了好一陣子，緊抓住她臂膀的手才慢慢鬆開了。

　　就在這時，嚇壞了的瑟若，趕忙乘勢逃跑，頭也不回地沒命往前奔。

　　好在這兒是個斜坡，瑟若可以一滑而下，否則那個可怕的陌生人，只需兩秒鐘就可以追上她了。那個男人在她身後鞭打怒斥，可是漫天的強風飛雪，馬上朦朧了她飛逝的身影。

　　二十分鐘後，瑟若終於抵達旅館了。

　　這一路上，滿天的雪花幾乎使她看不清路途，一陣接一陣的強風，灌到她的胃裡。又驚又嚇，幾乎有六次迷失在風雪中，辨不清方向。

　　現在，總算回來了。

　　她回來沒多久，很多道路都被風雪封住了，風雪更加狂暴肆虐。那一晚，古莫格山谷充滿了風暴呼號的聲音，天愁地慘，大雪紛飛。

　　在山谷中的每一條道路，都被風雪吹刮著，荒無人跡的松林，更在風雪中被吹得鬼哭神號。

　　兩個月以後，山谷再度轉翠。又有許多遊客會從山腳下的騰馬格上山。屆時，那些山谷間的印度管理員，又要忙著打掃各個小屋，以供那些到這片蔥綠山谷打網球的遊客們住宿歇息。

　　在這些管理人之中，也許會有一個人，負責打掃那座松林間的小屋。

　　他會在一間房間發現一盞紅玻璃的油燈，上面滿是灰塵。他還會奇怪，地板怎麼會有那些穢跡？

　　可是鋪上了地毯，那些令人起疑的穢跡，就再也看不到了。

　　風雪肆虐了兩天兩夜，然後就是下冰雹，然後又是強風暴雨，把屋頂上厚厚的積雪全沖洗下來。

　　最後，所有的雪都被掃刮到阿法瓦特山的山腳下，發生了雷響般的雪崩。

　　第三天，在一片濕漉漉中，為珍納舉行了小小的葬禮，把她埋葬了。雨雪融冰，地不再堅硬。葬禮完畢，大夥兒準備下山到騰馬格等車。眾人走過和著稀泥的融雪，那殘雪看來都髒兮兮的，風吹過後面那片松林，像是一聲聲悲傷的嘆息。

　　「再見了，瑟若！祝妳旅途愉快，有空寫信來。相信不久我們還會再見面。」

　　「再見了，安凱利，我會寫信給你的。再見，佛普絲，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見面。」

　　「一定會的，不管怎麼樣，夏天的時候，一定要到斯利那加來玩，好不好？」

　　「不行，我夏天準備和一些朋友去到錫蘭去！」

　　葛瑞吉也來了，看來面色黯然，像生了病的樣子。

　　「再見，法姬！你們夫婦讓瑟若搭個便車下去吧！好不好？那班該死的巴士一直沒來，我得把每個人都安全送上車才放心。真抱歉這次發生了這麼不幸的悲劇，希望以後滑雪道上能請到防衛人員，或者有另外的安全措施！這兩個可憐的女人，竟然在此地飲恨黃泉！好啦！希望夏天的時候，能見到各位。到那時候，我會去斯利那加。」

　　「再見了，」法姬說道：「別再去想瑪莎太太和珍納的事。瑞吉，這種事實在太意外了！」

　　瑞吉點點頭，轉身走了。

　　麥凱少校也從一堆聊天的苦力那邊擠了過來。

　　他看來神色疲憊，煩惱重重。兩個滑雪俱樂部的會員，都在藍色滑雪道出了事。想到這兩樁悲劇，瑟若的心情，也像鉛一樣沉重，心中對麥凱少校，多少有些怪罪之意。

　　他拘謹地朝法姬和瑟若搖搖手，希望她倆到白夏瓦一路平安，然後又轉身對佛普絲說：

　　「妳要去斯利那加是嗎？妳搭什麼車呢？」

　　「喔！我不要緊，謝謝你！」佛普絲說：「姨母已經派車來接我了。只有你到洛瓦平弟的班車還沒來！」

　　「這倒沒關係。」麥凱少校神情悒鬱。「我倒想再到斯利那加去，希望能淡忘這兩件不幸的悲劇。我的意思是──妳願意讓我搭妳姨母的便車嗎？」

　　「當然可以！」

　　「麥凱，恐怕你這趟滑雪假期不大愉快吧！」法姬同情地說。

　　「我想我們這夥人，沒有人會愉快的。」麥凱少校說時面色凝重。「就我個人來說……」

　　一陣刺耳的喇叭聲，打斷了他的話語，法姬匆匆說：

　　「再見！麥凱，我們得上車了。雨果把車開來了，他希望喝茶的時間能開到洛瓦平弟。再見，親愛的佛普絲！瑟若，快過來！」

　　兩個女人匆匆拋下了麥凱少校和佛普絲。麥凱和佛普絲仍兀立在冷風吹拂的雪地上，那兒站滿許多印度苦力。

　　過了一會兒，雨果那輛滿載著行李的雪佛蘭，開始朝著騰馬格駛去，一路下山，有兩百四十哩旅程。走過漫長、多風的山路，駛向充滿塵沙、陽光和玫瑰花香的白夏瓦。

第二部　白夏瓦

　　閣下，並不需要鬼魂，

　　從墳墓出來，告訴我們這些。

　　　　──莎士比亞　哈姆雷特

　　六

　　「就是他，」瑟若沉吟著說道。她的目光，一直盯在騎在馬上玩馬球的白色身影，一面喃喃自語：「真是白夏瓦最迷人的男人。」

　　瑟若，和雨果、法姬夫婦，坐在馬球場邊緣的躺椅上，看著兩隊正進行著激烈的比賽。

　　「我真要謝謝妳！」雨果的態度親切，把帽子又拉低了些，蓋到他的鼻子上，遮住刺眼的陽光。「妳邀我來這兒，真好！」

　　「噢！我原不指望你……」

　　「這麼說，我得收回剛才感激妳的話。」

　　「別打岔。我原要說，像你這種結過婚的標準丈夫，不像會到這種地方來的。如果你娶的不是法姬，也許又另當別論。」

　　「好啦！說真格的，我看妳對那位梅查禮好像很有興趣是不是？」

　　瑟若大笑。

　　雨果帽簷下的一雙眼睛，睇視著瑟若。

　　「我說得不錯吧！」

　　「大概是吧！這幾個星期，我簡直對他使出渾身解數，可是一點也沒有效果，我不由得想，他是有意在拒絕我，失戀的滋味也是一種有益的體驗吧，我也不忌諱坦白告訴你。」

　　「嗯，」雨果沉思著想了一會。「有一位暢銷女作家就說，金髮而易感的女人，是最熱情的，常把自己獻給自視甚高的英雄。」

　　「不！我不是金髮女人，也沒有易感的性情。」

　　「妳不是的！妳是個紅頭髮、綠眼睛、獅子鼻的小傢伙。我常常奇怪，為什麼本地那些小伙子妳都看不上！」

　　「因為，我認為他們沒有我欣賞的魅力和個性。」瑟若洋洋得意發表著高論。「有些人脾氣雖然很好，可是一點也不性格。拉吉！別老是在我腳邊嗅來嗅去！」她彎下腰，抱起一隻黑色和黃褐色的小臘腸狗，那隻小狗，正在她椅子邊叫鬧著。「告訴我！我是不是有一股潛藏在心底的熱情，為什麼我要為那個梅查禮浪費那麼多的感情和時間？」

　　「要我說說妳心目中的那位查禮王子嗎？孩子，我看他對女人一定具有免疫力。他一定打過預防針，就像種過牛痘之類的事情一樣。他周邊的女人，對他費盡了心思，使出了各種手段，結果一個個都潰不成軍，無功而退，還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療傷止痛。而查禮這個人，不但對戶外運動樣樣在行，室內運動也頗有一套哩！」

　　坐在瑟若身邊的法姬，一直沒注意聽他倆談話，這時也興致勃勃接口：

　　「如果妳要聽，我還可以告訴妳，查禮這人可真是多才多藝，他還能說五種語言，和六種方言。葛瑞吉也稱讚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查禮的房間裡，掛了一張他女朋友的放大照片，我看那個女孩，的確是十分漂亮，可是我並不喜歡。她叫辛西兒，手上戴了一顆巨型鑽戒，查禮說那枚鑽戒是他送的。」

　　「是啊！」瑟若勉強笑笑。「這我也注意到了。」

　　「妳？真的？什麼時候看到的呢？怎麼會看到的呢？──如果妳不介意我問這麼私人的問題？」

　　「就是去滑雪俱樂部前一天，杜潔蕊想去借馬鐙還是什麼的，我們就一起去了。杜潔蕊是個可愛的女人，不是嗎？」

　　「我看也是海倫那類貨色。」

　　「好啦！」雨果說：「別再評三論四了。」

　　「嗨，愛麗思姨母來了，她這回又要來問我，怎麼不戴印度人的帽子呢──老天，包那種頭──又要問到底那邊贏了，我根本沒留意。」

　　馬球場邊正停著一輛汽車，一位灰髮的圓胖婦人，正從車中鑽出來。身上穿著一襲花衣絲質衣服，朝著他們方向迎面走來。

　　「瑟若寶貝，怎麼又不戴印度帽呢？妳會被這兒太陽晒焦啦！現在那邊贏了？不！謝謝你，雨果，我坐在這兒就行了！怎麼，印度大君沒有來玩啊？──我看到梅查禮正騎在他那匹馬上。瑟若寶貝，妳為什麼不戴著印度帽呢？尤其是四點以前的太陽，可是最厲害的！」

　　「現在都五點多了！」瑟若說：「而且，我也沒有那種帽子，就是有了也用不著。妳自己也沒戴啊！」

　　「噢！以前倒是戴的。這兒太陽熾熱，尤其妳又是從漢普夏……」

　　「姨媽，我真希望妳能忘了又冷又刮風、霧又濃的漢普夏！」

　　「不止是多霧，還有暴風雪。我還記得有一回，妳母親和我，到我們的外祖父家去，他家在溫徹斯特，一路上，暴風雪不停的吹著。我在內衣外還多穿了件羊毛背心。咦，哪一隊贏啦？寶貝。」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華強尼那一隊吧！倒沒有認真看。」

　　愛麗思姨母的丈夫阿丁頓將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邊用帽子搧著涼。他想了想說：「我這個裁判倒是一直在看的。我看華強尼再努力，恐怕還是會輸。至於那個年輕的梅查禮，倒是個很惹眼的人物！」

　　「我看，瑟若小姐也是這麼想吧！」法姬調笑著。「是不是呢？瑟若？」

　　「瑟若這回真認真了？記得我年輕的時候，有一首歌唱道……」將軍沉湎了一陣。「記得有一段是這樣的──

　　　　垂著餌的鉤在我眼前，

　　　　卻動不了我的心，

　　　　他們絕捉不到我的！

瑟若，我看妳別在梅查禮的身上浪費時間了。」

　　「雨果也是這麼說！」瑟若答道。

　　「這倒提醒了我……」愛麗思突然插嘴。「差點忘了一件事，我邀了梅查禮今天晚餐，就是俱樂部的慈善晚會。我想，多一個人總是好些。今天喝了茶，我寫名單才發現是十三個人，最好多一個人湊數。這一點我也對查禮說了，我必須再邀一個人才行！」

　　瑟若一聽，覺得很不是味道，脊椎都涼了。

　　她曾在什麼地方聽過這類談話？

　　啊！對啦……

　　那次雨果摔傷了，無法和大夥一道去奇隆馬格，結果一行人成了十三人，因此珍納才補了上來。

　　這層回憶令她全身都不自在。瑟若不由得說：

　　「愛麗思姨媽，妳真是這樣對他說了？」

　　「什麼啊？寶貝？」

　　「妳有沒有告訴他，妳邀請他只是因為後來發現是十三個人的緣故？」

　　「是啊！現在好啦！已經不是十三個人，是十四個人了。他答應會來，所以沒關係了。我是有些迷信，有一次，我在騎腳踏車，突然覺得四月十五日賽馬會贏。」

　　「結果呢？」雨果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咦！結果沒賭，那時也沒錢。不過，有時我真有些迷信就是了！」

　　瑟若也不想再爭辯什麼，頹然躺在椅子上。法姬又談起剛才的話題：

　　「我看他不會不來，或另找一個藉口之類的事。查禮如果不愛出現在舞會上，就不像查禮了！」

　　「噢！我倒沒期望他參加舞會，只希望他能來吃晚飯就行了。至於舞會，是不是十三個人就沒有人會在意。瑟若，我坦白對他這麼說，查禮不會在意的。妳別多慮，他是一個很有禮貌的年輕人。我真不敢想像，為什麼那麼多女人，都想不擇手段擄獲他。像克勞利太太、吉德奈太太、奇德尼太太，還有些叫什麼來的，還有傅瓊恩，洛勃頓的女人。」

　　「這些女人都在對查禮動腦筋？」法姬說。

　　「是啊，當他一到這兒，真風靡了不少娘兒們，這倒怪了。他們那個軍團，目前已轉往巴勒斯坦，此後還要去埃及，或許去義大利吧！瑟若，妳倒沒有注意梅查禮是吧！我聽了很多人批評梅查禮的話，尤其還在打仗的時候，他們覺得他應像其他人一樣英勇作戰，而不是整天被奇德尼太太和洛勃頓那些女人糾纏著。可是我真弄不懂，上級一直很重視他，戰爭過了，他一直留在這兒。現在，他的軍團已移師到巴勒斯坦，或者是什麼還在打仗的地方，許多人還以為，他也一起去了，現在，那種地方也不會太危險了──可是，他還是不願前往，寧可留在這兒。」

　　這個腦筋不甚清楚的愛麗思，一直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我看啊，」阿丁頓將軍站了起來，對著瑟若：「妳姨媽說得太多啦！在她還沒說出更不該說的話之前，我們還是趕快走吧！愛麗思，現在已經過了六點了。再過兩個鐘頭，妳第十四個客人就要來了。」

　　「親愛的，客人只有十一位啊。你、我、瑟若就佔了三人，可不是？再見，法姬！再見，雨果！你倆有空時，一定要來看看我們，大家一塊喝幾杯，好嗎？……噢！今晚要來晚餐……」

　　「愛麗思！」阿丁頓將軍不耐煩了。

　　「來啦！來啦！瑟若，我們快走吧！」

　　三人魚貫繞過塵土飛揚的馬球場，將軍的座車正等在路旁。

　　七

　　在瑪爾，有一幢寬敞亮麗的白色別墅。門廳的桌子上放著一疊潘瑟若小姐的信件。這些信件下午就到了，一直等她回來拆閱。

　　瑟若急急拆開這些信件。看到信封上貼的一張張英國郵票，突然起了鄉思──轉回自己的臥室，打算好好享受讀信的樂趣，聽聽來自家鄉的那些消息和閒話。

　　拆閱著一封封信，看了半個多小時，一直到愛麗思姨母輕敲著她的門，通知她晚餐上的來賓卡還沒寫妥呢！她問瑟若不是答應了她，為她寫了嗎？

　　瑟若一聽，心下不好意思，連忙放下拿在手上的兩頁信紙，把身邊的一疊信全塞在梳粧臺的抽屜裡。

　　還有一封信沒拆開，她把那封信放在最後面，因為信封上貼的是印度郵票，看來比較沒有興趣，地址是打字機打的。瑟若猜想，那裡面恐怕是帳單，或是通告之類的東西。這會兒也沒有時間細讀，就匆匆去浴室洗澡換裝。

　　半小時後，瑟若從房間走了出來，身著一襲輕紗，佩戴著水鑽的首飾。一頭紅髮，梳得光可鑑人，綠色的眼眸就像濃綠透明的橄欖石，在上下兩排捲曲濃密的睫毛間流盼著。

　　未開燈的客廳中，好像有人在那兒等待。瑟若想：陰影中，一定站著一個早到的客人。她頗感奇怪，為什麼僕人沒為那人開燈呢？花園的每一盞燈都亮了，可是客廳一直都是黝黑的。

　　她走了進去，打開了燈，正準備向對方致歉。是她的眼睛──還是她的感覺錯了？抑是有人促狹？──那兒什麼人也沒有。

　　這間寬敞的房間竟是空的。

　　瑟若游目四顧，不禁皺了皺眉，感到很困惑。剛才她強烈感到有人曾在這兒，這會兒簡直不敢相信，方才的感覺竟然是錯誤的。難道，是外面經過的車輛的前燈，流經時映出了外牆的黑影？

　　想著發寒，雙肩不由自主微微的顫抖起來。她走向外面寬廣的遊廊，天氣太熱，晚宴就在這兒預備了，這比在別墅裡大飯廳吃飯，要賞心悅目得多。

　　廣大庭院的盡端，種著些胡椒樹，樹影後襯著檸檬黃的天色，還抹過一抹淡青。空氣裡彌漫著玫瑰花甜甜的香氣和紫丁香的芬芳。豔陽下晒了一天的土地，透露著鬆暖的氣息。

　　可是，眺望著很快就暗了下來的庭園，瑟若心中愈來愈擾擾不安，她也很難解釋，為什麼內心有這麼不安的感覺。

　　一個模糊的聲音從她後面傳來，使她突然轉回身子。可是，那只是一隻小蜥蜴。根本沒有……沒有……什麼令她好驚愕的。

　　難道，潛意識中期盼著某人出現嗎？

　　一個穿著藍色滑雪衣，有著一頭金髮的女孩？

　　是的！一點都沒錯！她懂了，恐懼使她又打了一個冷顫。潛意識裡，她希望在轉頭之際，看到珍納！

　　※※※

　　回到白夏瓦已有兩個月了。

　　在喀什米爾滑雪假期發生的每一件事情，對她來說，都好像變得模糊而不真實。就好像是夜裡的一場噩夢，如今，她已經醒了，發現自己仍睡在安全而熟悉的房間裡，她也無意再離開這兒。她簡直近乎瘋狂，經常投身在歡樂喧鬧的社交場合中，儘量忘卻在奇隆馬格雪原上，和珍納在一起的記憶。還有那條藍色的滑雪道，旅館邊屋，寂然無一人走道上的那排腳印……

　　什麼都不願留在記憶中。她一直說服自己，這些全是她的幻覺……

　　她更不讓自己再去想到松林小屋裡的一切。否則，恐懼感會淹沒了她的理智。可是，現在，為什突然又想到珍納呢？……

　　會是因為今晚的宴會──原本只有十三個人？

　　當初，是她對葛瑞吉說，應再找一個人，湊成十四個人去滑雪小屋。

　　若不是她提起，珍納會應邀而來嗎？

　　也許，這都怪命。

　　如果那晚珍納仍留在旅館，她仍然會看到那盞紅色的燈火，一樣也會去赴約的，結果也一樣──

　　「瑟若……」

　　愛麗思姨母突然出現在遊廊的另一頭。她穿了一件色彩華麗的和服，裡面穿著燈籠褲，頭髮上夾了許許多多的捲髮夾。

　　「姨媽，妳是怎麼了？老天！妳知道嗎？現在都八點五分了，妳不是約客人八點一刻到嗎？難道妳忘了，今天晚上要請客？」

　　「我怎麼會忘呢？寶貝。事實上，我正想到些事，柯雨果夫婦今天晚上會來吧？」

　　「我知道他們會來。」瑟若耐著性子說，「六個禮拜以前，妳就請他們來了。」

　　「就是囉！我真老糊塗了，怎麼把他們兩個忘了。這樣就不是十三個人了嘛，成了十五個人。」

　　「姨媽！妳怎麼這麼糊塗！真無藥可救了。梅查禮來了，一定覺得奇怪，連我都覺得會臉紅！」

　　「所以我才來問問妳。妳看，我再跟他說一聲，現在不需要他來了，妳看好不好？也許，他也並不想來。」

　　「我也懷疑他未必想來。」瑟若感到口舌乾澀。「可是妳要這麼做，我堅決反對。為了自己的名譽，也不能做得這樣不圓滑。」

　　「好吧，就依妳了。老天，都快八點一刻啦！我可不能再站在這兒和妳聊天，我都還沒來得及打扮哩！」

　　說罷她匆忙走了。

　　瑟若走到長形餐桌邊，上面擺好了銀色的餐具、水晶碗和玻璃杯，和一大把玫瑰插在花瓶中。她幫著僕人，再安排兩副餐具，分別放置好名牌。

　　半個小時以後就要入席了。雷朋少校本該坐在瑟若的右手邊，索性讓他坐到桌子尾端，身邊的位子，就留給梅查禮吧！

　　※※※

　　飯後，舞會開始了，女士們個個都希望能和查禮共舞一曲。一直到舞會進行了一半，查禮才有機會前來邀請瑟若。

　　瑟若真沒想到，她的舞跳得比她想像的更好。瑟若熱烈地踩著拍子跳著。

　　樂隊奏起了一支更活潑、喧鬧、快節拍的華爾滋，一曲結束之後，指揮輕輕唱起了一首歌……

　　　　明月高懸，

　　　　月色醉人，

　　　　每一首歡悅可愛的曲子，

　　　　都是為妳吹奏，

　　　　為妳而譜。

　　　　春去夏來，

　　　　婚禮金色的鈴聲，

　　　　只是為妳而響……

　　瑟若銀色的鞋跟，猛不防絆了一跤。查禮只覺臂彎中環抱的瑟若突然變得全身僵硬。他低下頭凝視著她，只見她的臉上，突然失去了往昔的神采。

　　「我們出去休息一會兒好嗎？」查禮提議道。「我並不擅於跳華爾滋。」

　　「好的。」瑟若點點頭，說話的聲音細如蚊聲，隨著查禮走出燠熱擁擠的舞廳，花園的空氣好清爽，兩人踏過柔軟的草坪，瑟若就在一張柳條編製的籐椅上坐了下來。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皺著眉，凝視了她好一會兒。他真不明白，天氣這麼熱，瑟若的身體竟然瑟瑟地顫抖著。

　　「妳坐在這兒，我去倒杯酒。」查禮簡短地說道。

　　星斗滿天，瑟若坐在那兒，查禮很快就回來了，手中各端著還帶著霧氣的酒杯。

　　瑟若謝過他，聲音小得細若游絲，一言不發地喝著酒，查禮這時又搬了一把椅子來，坐在她的身旁。

　　他喝著酒，目光從杯子的邊緣望了過來，整個臉罩在一片陰影中。

　　在他倆身後，舞會喧鬧的歌聲不斷傳來，一再重複著那首歌曲。瑟若愈聽著，渾身愈是不由自主顫抖著。杯邊的牙關，更是不停地打顫。

　　這幾個星期，她一直生活在歡樂中。瑟若想，總算從古莫格那場噩夢中掙脫了。可是，不知為了什麼，這個晚上為什麼總是使她不安，又重新勾起她對往事的記憶？不管她如何想掙扎抗拒，可是，心頭那塊陰影，卻一直跟著她，跟著她，亦步亦趨。──現在，又用這首老歌來撩撥她……

　　突然，她的心魂，又像回到奇隆馬格，滑雪小屋外奇異的月光中。珍納在月光下綁緊她的冰鞋，準備滑過生命中最後一程。

　　她輕輕地，用著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哼唱著那首令人難忘的曲子──

　　　　秋去冬來，

　　　　讓我對妳道盡，

　　　　世上最甜美的話語。

　　舞池裡的歌聲，仍在重複著這一段的唱詞。

　　瑟若歇斯底里叫了起來：

　　「為什麼他們要不停地唱這首歌！」

　　查禮朝前傾了傾身子，從她那雙顫抖的手中，取過了杯子。

　　「小心別打翻杯子，會弄髒了妳的衣服的！」他溫柔的說：「不會唱太久，一會兒就會停了！」

　　遞了一根菸給瑟若，她拒絕了，他索性自己抽了起來，一邊閒閒的談起那個樂隊指揮傳奇的身世，令瑟若大感驚愕。說來，他還是個匈牙利皇族，可是世事滄桑，現在卻一貧如洗。

　　閒談中，瑟若也慢慢平穩住剛才緊張的心情，忘卻了身後傳來令她心魂不安的樂聲。

　　最後，歌聲停止了。許多舞動的人影，也紛紛走到清涼的庭院來，庭院裡，還亮著幾盞燈。

　　瑟若說：

　　「真抱歉，剛才的舉止，看來真笨透了，不知今天晚上，我是怎麼搞的。那不愉快的歌聲，總是縈繞在我的腦海裡，而且……」

　　「你們在談些什麼啊？」華海倫突然插了進來，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看來你們一定在談很好玩的事，讓我也聽聽如何？」

　　查禮站了起來，海倫也就往他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吩咐她的舞伴，去拿白蘭地加蘇打來。又轉過頭對查禮說：

　　「查禮，你不熱嗎？我穿了這身人造絲的衣服，可真難受死了。謝天謝地，下個星期又可以到喀什米爾去了，我再也受不了這裡的燠熱的地方。到了繆耳，我們和道格拉斯在一起。查禮，我真希望介紹你認識道格拉斯，他是西柏爵士的兒子。查禮，再拿兩把椅子來，給你和狄姆。」

　　查禮又去搬了兩把椅子。等到狄姆端了飲料回來，查禮又很周到，從草坪另一端，搬了一張綠漆的桌子。

　　「謝謝你，狄姆，還加了冰塊。再遞給我一支菸好嗎？狄姆！」

　　海倫接過菸，又轉過臉對查禮說：

　　「今天下午，你的馬球打得太好了。」

　　「謝謝！」

　　「我以前也常看你的比賽。狄姆，你知道我是絕不抽這種牌子的香菸……」

　　查禮馬上遞過了一根。

　　「謝謝你，查禮，我剛剛正要說……」

　　狄姆坐在一邊無話可說，索性溜走了。瑟若也無趣地打著呵欠，順手打開了手提包，取出了一個琺瑯的小梳粧盒。這時，忽覺得有什麼東西滑落到腳跟旁的草地上。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封引不起她興趣的信，在入浴打扮之前，沒空拆閱，匆忙塞進了皮包中，想等以後再看。

　　華海倫正抓著查禮說個不停，瑟若聳聳肩，拆開了那個信封。花園中的一盞燈，正從樹隙後透過了光來，她湊著光，看著信上的字。

　　這封信，是從洛瓦平弟一家律師事務所寄來的，郵戳的日期是兩天前。信中用淺易的英文寫道──

　　※※※

　　潘小姐：

　　羅珍納小姐在一月份寄存了一個小包，在斯利那加南都大飯店的經理那兒。羅小姐不幸亡故之後，這包東西已由南都大飯店經理存放在她銀行的保險箱中，一方面發函通知她的律師處理。只要證明遺囑有交代，即可前去領取……

　　※※※

　　隨信附著一個信封，瑟若的注意力全移到這個信封上。

　　信封上是她自己的筆跡，寫著姓名和地址，就是那晚珍給她寫的。顯然，珍納把這個信封交給了南都大飯店的經理克洛先生。一定是她隨著瑪莎太太的棺木，去斯利那加那天交給他的。

　　如今，再度握著這個信封時，彷彿又感到當初天寒地凍那股冷寒逼人。在這人言喧嘩的夏日花園中，瑟若心頭又罩上了松樹林間的層層黑影。

　　難怪，當她回到這棟大房子時，心中總有一種陰森森的怪異感覺，預感有一個人，一直在等著她。

　　這個晚上，一直覺得珍納似乎就像站在她身後，離她那麼貼近，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南都大飯店，正是珍納和瑪莎太太冬天住的地方，後來，瑪莎太太就葬在斯利那加。因為在那個時候，古莫格的雪太深，地面上都是厚厚的一層堅冰……

　　瑟若冰冷的手指拆開了信封上的蠟封，裡面夾了兩張紙：

　　※※※

　　「我留下了紀錄，在斯利那加『女巫號』的船屋裡，船屋的主人叫加佛。如果我發生了任何意外，請妳儘快到那兒去找。租金我一直付到今年六月底。如果我不住了，只要是我的朋友，拿到這張收據，都可以住在那兒。」下面的字突然變得很潦草。「我真不該這麼麻煩妳，可是又不得不這麼做。我不能再多說什麼，不能了，都在那兒。」

　　※※※

　　信尾沒有簽名，信頭也沒指名，這封信最初到底是給誰的？看來，寫信的時間，應是在瑪莎太太死後。也可能是那晚瑟若去敲她的門之前的兩三個小時寫的。那晚，瑟若要去告訴她，她看到珍納窗口，有個看不到臉的影子。

　　另一張紙是「女巫號」船屋租金的收據，租金預付到一九四七年六月底。背面有些租船屋的條約，和屋主的簽字。

　　這張短短的小箋，瑟若一讀再讀，不知讀了多少遍。瑟若實在看不出隱在字句後還有什麼線索，和更深一層的意義。

　　不！這太荒誕，絕不可能的。潘瑟若小姐，在白夏瓦這座印度古城的星空下，不是很逍遙自在嗎？

　　可是，手中這封信，很可能使她捲進國際諜報人員詭譎暗鬥中。這個已被謀殺的女孩，竟然寫了幾行信給她……

　　她緩慢的，一字一句，一讀再讀，好像她能在字裡行間，尋到隱藏在其間的玄機。珍納在執筆之初，心中的對象到底是誰呢？她的目的又是什麼？究竟又為了什麼，她要寫這封信？

　　歸結這麼多疑問，只有一個答案──因為她害怕死亡。

　　可是，她知道她很可能會死。一旦死了，她所知道的事也會被湮沒無人知，這才是更令她操心的。如此，她不得不冒一個險，寫下了這封短函。

　　或許，她突然下了決心，認為可以相信潘瑟若。

　　就在這時，華海倫拿著一只粉盒，上面還有軍團的盾徽裝飾，一邊朝著鼻子撲粉，一邊談著。突然她轉過臉來對瑟若說：

　　「瑟若，夏天我猜妳會去喀什米爾吧？我們下個星期就要去──咦，這是什麼信？」

　　她朝前傾著身子，好奇地拍拍瑟若拿著信紙的手。

　　瑟若還一直呆在那兒，倒是華海倫的手觸醒了她，這才猛然一驚，恢復了心神。可是心頭一震，無意間碰翻了桌上的飲料，全灑落在華海倫那襲人造絲的衣服上，半融的冰塊，全落在海倫的膝上。

　　華海倫尖叫了起來，站起了身子，瑟若也驚慌站起，兩張信紙隨勢飄落到地上。瑟若忙著向華海倫道歉。

　　華海倫瞪著她，像一隻被激怒的貓。「算了，看來我這襲晚禮服是完了！」

　　查禮也忙著掏出手帕，為她抹拭身上的水漬。

　　瑟若說：「我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也許是剛才碰到桌子了。或許妳該馬上回去，把衣服脫下，浸在水中，說不定能洗掉汙點。」

　　「胡說，像這種人造絲的料子，才不容易洗呢，我只有把這套衣服送到洗衣店去想想辦法。謝了，查禮，行了，只消一、兩分鐘就會乾了。啊，好些了，有些部分已經乾了。狄姆──狄姆！這該死的傢伙跑到哪兒去啦？現在這些小軍官是愈來愈沒用了，他今晚還是陪我來跳舞的！查禮，我本想和華強尼一起來跳舞，可是你也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丈夫，尤其是近來，把我愈管愈緊，常常不准我去跳舞。」

　　查禮說：「海倫，我很抱歉，今晚我想請潘瑟若小姐跳舞。」

　　他說得很禮貌，可是卻很堅定。

　　他的眼睛沒有去看瑟若，反而是望著海倫，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華海倫，就像法姬說的，是個很笨的女人。

　　可是，就算是再笨的女人，也看得出查禮眼中那股不感興趣的眼神。

　　海倫看看查禮，又看看瑟若，突然很不是味道地說：

　　「真抱歉，恕我不知情，破壞了你們的密談，看來，我還是回去找華強尼吧！」她轉過頭，對著瑟若沒好意地笑了笑說：「別太認真了囉！妳會嗎？妳可知道，查禮是有女朋友的人喲。是不是？查禮親愛的？」

　　查禮面不改色，可是卻搬開一張椅子，請她趕快離開。華海倫忿然步過草坪，那襲人造絲的長裙，隨著她的步伐，在草坪上窸窣作響。

　　瑟若站起身，彎下腰，從草地上拾起信紙。這才發現，她的手和膝蓋被激怒得發抖。

　　她猝然坐了下來，伸手端起那杯未喝完的酒，一飲而盡，才放回那只空杯子，抬起臉來看著查禮。

　　「謝謝你！」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你真是太好了。你是否……是否願意把你的打火機借我用一用？不，我不是想抽菸，謝謝你。」

　　查禮點燃了打火機，瑟若接過來，把珍納的信放在火中燒了。那張薄薄的信紙，還好沒有被海倫的白蘭地加蘇打給濺濕，很容易就燃了起來，火焰迅速吞噬著那張信紙，燒成飛灰，最後只剩下角落上的三個字──「在那兒！」

　　瑟若望著那三個字逐漸被燒黑，成了灰燼，眼眶也為之一濕，心中暗想：

　　「唉！可憐的珍納！」

　　最後，所有的灰燼全落在她腳下的草皮上。

　　「現在，妳可以告訴我，妳怎麼會把白蘭地和蘇打，不小心弄濕了華海倫的衣服？如果妳不喜歡她，這麼做未免有些過分囉！」

　　瑟若臉紅了。

　　「不是的──我是說──那完全是件意外！」

　　查禮抬了抬眉。

　　「哦？」

　　「你不相信？」

　　「那我誤會妳了，我還以為妳是故意的！」本禮的聲音帶著笑意。

　　「好吧，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麼樣？」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好玩罷了！這倒也不失為一種發洩的方法。」

　　「或許，我那麼做，只是一時的衝動。」瑟若最後也承認了。「你想想看，這是我私人的信件，可是她很可能會看到幾行字。我也敢說，就算她看了吧，很可能下一秒鐘她就全忘光了，因為這信的內容也並不值得震驚，叫人很容易看了就忘。」

　　查禮點了一根菸，靠在椅背上。透過一圈圈模糊的煙圈，他的目光正望著她。

　　後面的舞廳又響起了緩慢的狐步舞曲，燈光也放暗了。

　　在黑暗的某一處，彷彿有一隻野狗或是胡狼鳴叫了起來，那聲音聽來森然可怖。其他的同類聽了，也一齊悲嗥著。那種毛骨悚然的合唱聲，直叫人心中的靈臺發寒。

　　突然一陣恐懼掃過瑟若的心頭，嚇得她渾身打顫。這個星斗滿天的夜晚，感覺上充滿了未知的神祕。

　　她的腳下，是一片廣大的、被驕陽炙熱得又鬆又暖的土地。在白夏瓦的另一端，是開伯爾山，山上寸草不生。山另一邊的阿富汗境內，住著兇猛無法紀的部落。在更遠更遠的東北方，就是喜馬拉雅山。在那兒某一處的雪坡，就是奇隆馬格。

　　有一絲微風，從草坪另一端吹過來，吹來塵土和枝頭花朵的香氣，也吹起地上珍納那封信的灰燼，一直朝著涼臺那邊吹過……

　　不！我不想去！瑟若絕望地想。是的，我曾答應過珍納，可是我再也不願回喀什米爾！

　　我不願去！

　　我不想管下去，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兒的層山疊嶺……

　　紙灰飛滅。

　　把信燒掉，對瑟若來說，就是對珍納不幸的鬼魂一個答覆了──

　　不錯，這信封確實是那晚瑟若在珍納房中親手寫的。可是，她是不可能去了。除非，有特別的機緣使她會到那兒。

　　也許，珍納還會寄信給其他的人，也許是葛瑞吉、佛普絲、安凱利……不管怎麼樣，那封信現在已經燒掉了。她可以忘了，當然她可以忘了……

　　瑟若完全陷入了兀自的冥想中……

　　心思像一陣風，從塵沙滿天的屯兵小鎮洛瓦平弟，一直吹到斯利那加。斯利那加是喀什米爾涼爽的綠色山谷的首都，是個湖沼紛接的河谷地區。這個名稱，即是當地語的「太陽城」，河道交錯，船艇紛佈，許多人都以船為家。

　　可是，她一想到喀什米爾莽莽雲山和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杉林，瑟若的心中又是一陣悸動和恐懼。

　　她絕不想再回喀什米爾──她絕不想回去──

　　查禮平穩的聲音，打斷了她思潮澎湃的冥想，又使她跌回了現實。

　　「瑟若，妳是怎麼了？看起來好可怕！」

　　他站了起來，俯視著她，瑟若猝然站起身來。

　　「我真抱歉，今天晚上，情緒很不穩定。你進去和海倫一起跳舞吧，我想清靜一會兒。」

　　瑟若自己都快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聲音又小又含糊。

　　「別胡說了。」查禮道。「妳抖得像一隻淋濕的小貓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瑟若？半小時來，好像有人告訴妳誰死了，被葬在哪兒。瞧妳那神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壞消息？像見了鬼一樣。」

　　「不，」瑟若顫抖著，她的手指忍不住去拭了拭臉上的淚痕。「沒事的。只是我……我……」

　　「不舒服是嗎？要不要我帶妳進屋去？」

　　「不！不！我很好。我的意思是，真的沒事的。」

　　「真是這樣？」查禮神色之間，又恢復了往常的興致勃勃。「我建議妳振作起來，別再想些旁的事，我們進去跳舞吧！妳總不能整晚都坐在這兒，一直像看到鬼似的害怕！」

　　「你走！」瑟若一下子變得歇斯底里了起來，聲音都在顫抖著。「我真的想一個人靜一靜。」

　　「我猜，那對妳絕無好處，妳只有變得更緊張更害怕。知道嗎？來，瑟若，妳不像是那種會歇斯底里的女孩，讓我看看妳的勇氣。」

　　「我看你也得表現給我看看！」瑟若在盛怒中，變得口不擇言。

　　「妳在說什麼？」儘管查禮的聲音放得很溫柔，卻也有一觸即發的危險性。

　　「勇氣啊！」瑟若完全不假思索。「我知道你的軍團已經移師到巴勒斯坦了。」

　　有幾秒鐘的時間，兩人都僵住了。瑟若當時想，查禮一定會氣得揍她一頓的，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可是椅子正在她身後，她只有停住了。

　　查禮俯視著她，最後笑了起來，雖然笑得並不愉快。過後，瑟若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卻環抱住她，他的手堅定有力，他低下頭，熟練地吻著她的面頰。

　　「幾個星期來，妳一直想問這個問題嗎？」查禮的表情變得很厭煩輕蔑。

　　他把她推開，端起了尚未喝完的酒杯，一飲而盡。

　　瑟若怔怔站在那兒，瞪視了他好長一段時間，突然，她一把抓起了提袋，轉過身子，朝著燈火明亮的舞廳，拔起腿飛奔過草坪，留下查禮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滿天星斗的花園中。

第三部　斯利那加

　　在月光下尋找我，在月光下守候我。

　　　　──阿弗瑞德．諾伊斯「強盜」

　　八

　　舉行了慈善舞會的十天後，也就是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

　　柯雨果夫婦倆又駕車走上前往喀什米爾的路途。同行的還有一位不速之客──潘瑟若小姐。

　　從白夏瓦一路開車，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了，現在即將駛向軍營屯紮的要塞──洛瓦平弟。這兒有一條主要幹道的支線，可以到達斯利那加附近的山腳下。

　　一路上，汽車加足馬力，行過又熱、又悶、塵土飛揚的印度大平原……現在，道路兩旁種滿了松木、樅木和杉木，空氣中已可嗅出山上特有的清涼氣味。他們三人決定在這兒路旁停下車用午餐。

　　「怪了，妳那位愛麗思姨母，怎麼突然會答應妳去斯利那加呢？」雨果問道，滿嘴都是咖哩味道。「我真不敢想，她居然會贊成。」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瑟若說：「我曾經在軍中服役過，當然知道怎麼照顧自己。何況，我又和你們同行，就更沒有問題了。姨媽認為，法姬是個『親愛的好女孩』，雨果更是『標準先生』了。」

　　「她說得一點也不錯。」雨果一臉得意，就變得大言不慚起來。「她對我的看法，的確是一點也不錯的。可是對我太太嘛，顯然犯了極大的錯誤，她可是太高估法姬了。妳姨媽一定把其他的女人，和法姬混為一談了。」

　　一部車從旁呼嘯而過，揚起了一大片塵沙，飛馳到前面兩百碼的地方，突然來了一個緊急煞車。

　　「那輛車是怎麼啦？」法姬道，一邊拂了拂滿臉的塵沙，手上還拿著鵝肉三明治。「你看會不會是沒汽油了，還是要問時間？」

　　「只要不跟我借啤酒就行啦！」雨果說：「還有，也不能和我借老婆。哇噻，竟然是海倫哩。我該想到才對！她的車退過來了！」

　　「怎麼會碰到那個臭婆娘！」法姬恨得牙癢癢地，從坐著的矮牆上滑了下來。那輛車已經退到他們面前了。

　　「親愛的！」──海倫又嗔又尖的嗓音，就像孔雀的叫聲一樣。「我就猜是你們，所以叫強尼趕快煞住車。我們已經開了好幾小時了，現在正好停下來和你們一起吃午餐。我都忘了你們也是今天啟程，真幸運能遇上。老天，這麼長的旅程真叫我覺得無聊透了，有人作伴就太好了……」

　　她突然發現瑟若也在場，十分驚訝。

　　「天啊！瑟若也來了嗎？親愛的，妳怎麼也會在這裡呢？我還以為妳去了錫蘭、新加坡或者是什麼別的地方呢。從來沒聽妳說，妳也會去喀什米爾啊？」

　　「呃？是嗎？」瑟若只是甜甜一笑。

　　她突然有個靈感，相信華海倫緊急停車，原因不是因為看到了雨果夫婦，而是一眼瞥見是三個人，這才激起了她的好奇，想看清那第三者到底是誰。發現是瑟若，顯然頗感意外，瑟若很相信自己這層判斷。

　　「親愛的，妳喜歡去斯利那加，那真太好啦！就我個人而言，實在不喜歡那種地方。不管怎麼說，我想你們一定會玩得很開心。雨果，你好。」

　　「怎麼，強尼沒過來？在和妳生氣？」

　　「他去拿午餐的籃子。恐怕還有一大堆東西堆在那個籃子上，得花點時間才能拿出來。瞧，這會兒他不就來了嗎？啊，太好了，雨果，你們還帶了啤酒來，我好多東西都忘了帶，只帶了一些果汁解解渴。老天，我現在渴得可以喝下半打啤酒！」

　　柯雨果聽了，馬上閉眼合掌，口中唸唸有詞不知在默禱什麼。法姬忙過來說：

　　「抱歉，海倫，恐怕這是最後一瓶了，我們倒真希望妳能再弄半打啤酒來。」她一面說，一面技巧地把外套蓋住另外兩瓶啤酒，怕被海倫看到。

　　這時，法姬回過頭朝強尼笑笑，他手上提了一個柳條編的午餐盒，另一隻手夾著從車裡拿出來的地毯。

　　「嗨，強尼，你是什麼時候離開洛瓦平弟的？」

　　「我們在繆耳過夜，沒走那條路。」他把手上的東西放在矮牆上。

　　「瑟若，沒想到妳有興致去斯利那加。」華強尼說。

　　「呃，我一直想有機會去看看。」瑟若說得很含糊，「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

　　「好好看看，可惜妳沒看到斯利那加全盛時期的狀況，以前那兒經常舉行許多運動項目，我們也曾在那兒舉行過好幾次馬球比賽……哇！老天爺，這就是妳準備在路上吃的午餐？」

　　他看著那些三明治，上面亂七八糟塗著番茄醬，看了就倒盡了胃口。華強尼一把抓起，奮臂一扔，擲到山腳下去了。

　　華強尼是個其貌不揚、個兒矮小的男人。如果他不是在騎術上獨步一時，恐怕只是個泛泛之輩。

　　原本出身貧寒、生性樂觀的華強尼，在馬球比賽中，以異軍突起之勢，成了一時聞人，聲價暴漲，使他從此進入了上流社交圈，成了有錢有閒的社交新貴，經常出入高階層人士聚會的場合，結交了不少英、印雙方的達官貴人。對馬球有濃厚興趣的印度大君以及諸親王，也經常欣賞他的馬球比賽。而他也常被邀請入宮，成了皇家的座上嘉賓。

　　可惜的是，名聲往往也會令人腐敗。

　　即使是在印度這麼一個小地方，也往往會在不知不覺中被腐蝕了。

　　在馬球場上，華強尼仍然是球技出眾，風采迷人，他一直是個快活的人。可是，他的酒量也不小，體內的酒精，一直也沒有降低的趨勢。這個快活又幸運的傢伙，也逐漸被名利鏽蝕了他的本性，變得又愛揮霍又傲慢。這兩點，他那位老婆和他相比，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至於海倫，想來也曾是個年輕純潔的小女孩，可是現在卻成了一個自私、冷酷、又好算計的小婦人。在社交界，實在沒有好評。

　　她是個削尖了腦袋，也要拼命往上鑽的女人。海倫的志向，倒未必要達到最高峰，憑著自己的決心，捲起三寸蓮花舌，體柔足恭，到處阿諛權貴，再加上丈夫華強尼在馬背上卓越的身手，要得到某一種成功，想必也非難事。

　　至於孩子，可不在她的計畫內，她根本不願把時間花在孩子身上。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想去佈置一間嬰兒室，不過，這一天似乎還沒到來。

　　華氏夫婦昔日的貧賤之交，早被海倫棄之如敝屣。當她不停地向上爬時，對那些朋友早就不屑一顧了，而對新結交的權貴們，倒是捨得花上大把大把花花綠綠的鈔票，去款待他們。可是，現在他們的美麗世界，已經逐漸在分崩離析了，這一點，海倫是絕不願意去面對現實的。

　　首先，機械化的結果，勢必會取消騎兵隊。

　　「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華強尼非常樂觀的說。

　　瑟若一直坐在路邊的矮牆上。這條路，一直通往喀什米爾。她聽著華強尼大談馬經，還有海倫在抱怨，她認為英國軍官，不可能被遣離印度。

　　他們都沒有完全意識到，日不落的大英帝國，已經快要斂盡最後一抹夕陽餘暉了。二次大戰結束之後，這些人只有空自緬懷過去的美好時光，恨不得時光能倒流。

　　印度馬上就要恢復自由，大英帝國也將結束一百五十年的統治。對華強尼和海倫這對夫婦來說，除了回憶和一身的債務之外，什麼也沒留下……

　　時局變易，華強尼這類人物，無可避免會被時代淘汰，自然也就風光不再，想到這裡，瑟若突然也為他們哀傷了起來，他們的朝代，逐漸湮沒了。

　　把最後一塊雞肉三明治，餵了瑟若的小狗拉吉，牠早等在一邊，滿懷希望看著大家吃。

　　「吃吧！拉吉！」

　　雨果一邊說著，一邊從矮牆上滑下身來。

　　「太陽沉得真快，天色不久又要暗了下來。現在兩點五分了，咱們在這裡已經停留了一個多小時，想要晚上到斯利那加，還得開快點才行。我可不喜歡晚上在碎石子馬路上開車，車前燈又壞了，更會令我緊張。」華強尼又轉過頭對海倫說：「快把毯子收起來，把東西搬回車上。」

　　海倫懶洋洋站起身來，彎下身子，拾起腳邊的午餐籃，拿了一個西瓜，看來似乎壞了。

　　「雨果，這個送你，華強尼不喜歡吃西瓜。我們剛才吃了你們的咖哩，也該禮尚往來，也就沒有白吃你們的了，是不是？」

　　「海倫，我可沒這麼說啊！呃，也好──妳還挺周到的嘛。」

　　雨果很勉強的拿起那個小綠西瓜，放到汽車的前座。

　　「明天早上，你們可以當早餐吃嘛。」海倫說：「瑟若，到了斯利那加，妳打算住哪裡？南都大飯店嗎？」

　　「也許會。」瑟若說：「也許會租個船屋。」

　　「喔，這麼說，妳不和法姬和雨果一塊了？」

　　「她當然會和我們在一起。」雨果說：「這一季，我們包下了四艘船屋，一人一艘，狗也有一艘住。你們有空得來看看我們！」

　　雨果嘴裡還吃著東西，留著穆罕默德式的兩撇小鬍子，也跟著上下抖動著。

　　海倫在一旁接口說：

　　「一定，哪天一定會來看看你們。你可知道，我們住在托琳佛絲大飯店。好啦，再見了。瑟若，我寫信給查禮時，要我代為問候嗎？──對啦，妳自個兒一定會寫信給他是吧？所有的女孩子都會這樣做的！」

　　雨果神采飛揚，不以為然地說：

　　「瑟若的情書可多著哩，她看情書都來不及啦，那還有時間去寫信啊。妳恐怕難以想像，有多少男孩子想寫信給她。事實上，她真是個迷人的女孩。好啦，再見了！」

　　海倫的車子開走了，一拐彎，消逝了蹤影。

　　「真是個沒涵養的女人。」雨果評論道，一面燃上一根菸。「有時候，諷刺她或是說得含蓄一點，她還聽不懂，真浪費時間。瑟若，妳終於改變主意，不去錫蘭，和我們同道，真是太好啦！」

　　「是啊！」瑟若緩緩說：「我也是這麼想。」

　　她倚著樹幹，閉上雙目。又想起當初下決定到喀什米爾的心情。

　　那場慈善舞會，瑟若在氣憤中撇下查禮，一個人奔回屋裡，決定馬上啟程到錫蘭去。可是，心情怎麼也無法平復，一直不能成眠，反覆想著自己竟然對查禮說出那種不禮貌的話，現在，她也要面對著自己的膽小懦弱。

　　都收到珍納的信了，她還能找出什麼藉口逃避的？珍納把一切都託付給她，她也沒忘記，自己曾經答應過──不論珍納發生了什麼事，她都會義務幫忙。

　　現在，事情果然發生了。

　　她如何能背信食言呢？

　　珍納留下的紀錄，很可能是是非常重要的。──不止關係著幾個人的安危，或許牽連著幾百人、幾千人，甚至幾百萬人的安危。

　　可是，她，潘瑟若，為什麼一定要涉險一試呢？何苦要跑一趟喀什米爾，一探珍納住過的船屋。不，那是不可能的！她得把所有事都忘了，就讓這些事都順其發展。……也許，珍納還寫信給其他的人，他們也許會挑起這項責任的。

　　或許，她該告訴政府，或是警察局。不過，她又想起珍納曾經對她說過：

　　「當然不能告訴警察局，否則我這幾個月的工作和計畫，全泡湯了。」

　　那她還能做什麼呢？瑟若想道：她甚至把唯一的證據──珍納的信都燒掉了。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好！

　　覺得自己是個懦夫的劣等感又來了。

　　愈想愈不對勁。這件事一直使得她擾擾不安，看來，只有下定決心，內心才會平靜。

　　主意定了，最後終於決定去趟喀什米爾。

　　這晚，她夢到查禮吻著她。不再是那晚輕蔑傲慢的吻，而是熱情又溫柔。她也不似當初那般無理激怒。

　　好夢易醒，她又醒了過來，重新回到現實，早晨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小狗拉吉熱情地舔著她的臉。

　　瑟若起身後，步入花園，紫丁香開了一片，迎風搖曳，還有紅色和黃色的曇花。她突然想起──愛國者絕不嫌多──這句話，何況，又曾對珍納一諾千金。

　　如果不敢涉險，不願犧牲，還談什麼愛國，或對同胞、對國家的大愛呢？

　　她知道自己還是會上路的，再度赴喀什米爾，到珍納的船屋去，找出她留在那兒的紀錄。至於是否真能找到，她也沒把握。可是，她若不去，永遠會被自己的良心鄙視，掙脫不掉自視為「懦夫」的劣等感。

　　她該打封電報到錫蘭，取消行程。並要求雨果，詢問他是否能搭他們的便車去斯利那加。如果一切順利，到了那兒，還正好趕得上……

　　因此，她現在又搭著車，風馳在前往喀什米爾的路上，直趨首都斯利那加，她會到達爾湖畔，那兒正泊了一艘珍納住過的船屋，名叫「女巫號」。

　　九

　　雨果駕著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上爬，行過山谷，經過垂楊夾道的路途，從巴拉穆拉到斯利那加城，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

　　斯利那加，這個印度都市，奇妙地揉合著古代和現代的色彩，詹倫河流經其間，山勢環抱，湖泊紛接，一片山光水色。

　　夕陽西下，插天雪峰環抱的村莊，都染成一片玫瑰色和琥珀色的昏黃暮靄。在這兒，河流切過高山，形成了一道狹窄的峽谷，正是通往市內的咽喉地帶，峽谷水勢湍急。過了這道峽谷，眼前一闊，景致也跟著明朗，河身也變得廣闊，水流平穩，兩岸綠楊垂柳，只見河道兩旁，一片綠蔭。

　　沿著公路的另一端，是一大片又接著一大片的芥菜田，放眼望去，一色的濃黃，間雜著綠色的農作物，和紫白兩色的鳶尾花。在楊柳和核桃木的環繞中，點綴著小小的村落。穿著褐袍的牧童，吹著蘆笛，趕著羊群，踏上歸途。黃昏歸鳥的歌聲，譜著點點鄉愁，像追憶著一場失落的春夢。

　　駛到斯利那加，天色已全黑。當晚，瑟若就在雨果夫婦的船屋過夜。次日清晨，用過早飯，她就搭了一艘水上客船出發了。

　　斯利那加是個水道縱橫的都市，有「東方威尼斯」之稱。這種客船，一如陸上的計程車，亦是按路程索費的。

　　這艘船的船身細瘦，平底，有篷蓋，相當華麗，一如威尼斯運河上的平底輕舟。瑟若搭這艘船，直接到「女巫號」停泊之處。

　　透過船隻管理人，很容易就雇到了一艘客船，船夫是個年輕的喀什米爾人。從斯利那加郊外數哩的納琴，行到「女巫號」停泊之處的達爾湖，一路風景美得令她神馳，目不暇給。

　　坐在客船上，更可看出這城市的另一番風光，粼粼的水波，灑著朝陽點點金影，波光瀲灧，兩岸垂楊拂水，綠蔭夾道。古舊的建築，往往建在河道兩旁，一部分支柱都插在水中，剝落的陽臺伸展到河面上，幾乎和行過的船隻，擦肩而過，這兒村落的主要道路，全是河流。

　　心形的船槳，有韻致地揚起落下，船身輕輕滑過古老的橋下。廟宇的屋頂，閃閃發光。到了近處，才發現並非鍍銀，而是貼著錫箔。翠鳥掠過水面，到水中攫取魚吃，藍色亮麗的羽衣，光彩鮮亮奪目，更有數不清的夜鶯高歌。最後，逆水前行，水面一闊，形成一片湖泊，就是達爾湖了。在大樹垂蔭的綠堤岸旁，繫著一艘小小的船屋。

　　這艘小船，外觀顯得十分整潔。瑟若隨著船主，走入小船上的客廳，鄰接的餐室還附了一間餐具室，那兒有一個狹窄的木梯，可以攀爬而上。屋頂前半部是扁平的，搭著橘紅和白色條子的篷，後面是兩間臥室，每間臥室都附有一小間浴室。

　　不像停泊在湖上其他的船屋，「女巫號」兩側都漆著白漆，木製的屋頂板漆成綠色。整艘船看來就像孩子玩的──諾亞方舟。船身後面綠楊垂柳，湖水如鏡，映著倒影，看來就像一幅明媚誘人的畫。瑟若內心隱隱不安的緊張，這時一掃而空，舒了一口氣。

　　雖然說不上原先有什麼想像，可是潛意識中，總認為珍納住過的船屋，一定是黑暗、陳腐，還混雜著一些神祕的氣氛。因為珍納寫了信告訴她，她的祕密就藏在這兒。

　　可是當她來到這艘整潔的小船，只見洗滌得乾淨清爽的窗簾因風吹起，看來這兒既不黑暗，也不神祕。

　　船主是個紅鬍子的男人，見到瑟若就露出歡迎的笑容，經過短暫的交談之後，向瑟若行了一個印度式的額首鞠躬禮，很快地就帶瑟若到船上四下參觀。

　　「女巫號」中的家具，和這兒其他船屋大致相似。四周是原色的木板為牆，天花板很低，上面格著菱形、六角形、四方形的木雕。

　　客廳的窗子垂掛著廉價的棉布窗簾，放置著許許多多家具：有一張長沙發，厚絨的沙發套既褪了色，又顯得破舊，連彈簧都快露出來，看來是急需修理。另外有三張單人沙發，罩著褪色卻也還清潔的印花棉布。另外還有一張大型的書桌，兩張小桌，上面雕著複雜的紋飾。此外還有一盞立燈，設計得驚世駭俗。

　　窗戶上有一排窄狹的書架，圍繞著四面牆上，書架的邊緣，也是浮凸細雕的裝飾，上面排著林林總總的書籍，和許多過期的雜誌，只見上面罩著一層厚厚的灰塵。瑟若看了這麼一大排舊書，頓時都茫然了。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在這麼多充滿霉氣的書頁中，一時該從那哪兒去找珍納留下的紀錄？要一本本一頁頁翻遍，得費多大勁啊！原先只打算在幾小時內，搜遍這小小的船身。可是她真沒料到，竟然會有這麼幾百冊分門別類的書籍和雜誌。珍納的紀錄，也有可能藏在其間任何一本書中。要翻遍這麼多書，少說也要花上好幾天工夫，而非數小時，可以翻遍的。

　　「多好的房間！」船主洋洋自得，不住地讚美這艘船是多麼美好。「瞧瞧這幾把椅子，我都把椅套洗得乾乾淨淨，還有這麼多美麗的書，都是以前陸續住過的白種人留下的書，有很多書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小姐，看看這兒的餐室，多美的一間餐室！」

　　餐室和客廳是相連的，並沒有設門戶為隔，而是用老式的珠簾，船主掀起一串串彩色富麗的珠簾，引領瑟若進入餐室。

　　餐桌製造得十分藝術別致，是用胡桃木製成橢圓形，桌面光可鑑人，周邊都雕刻著葉子的圖案。

　　看過那間擁塞的客廳，倒覺得這間餐室顯得非常清爽。瑟若把手輕輕撫摸著桌面，船主在一旁解說，講得像詩一樣的美。

　　小小的餐具室，有一個短短的木梯，可以爬上，上面有一扇門，打開可直登頂上。

　　頂上有兩間小小的臥室，小巧整潔。這個平靜的小船上，不像會有潛藏的神祕人物，或低聲的耳語。

　　臥室的屋頂，映著外面湖水反映太陽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波動著，像緩慢沉靜的西班牙薩拉邦舞曲，瑟若腳下的地板，有些輕輕地搖晃，使她感到很有趣，她看到水花微微蕩漾，輕撫著船身。

　　瑟若很難意識到，這是珍納住過的地方。

　　印象中的珍納，總是穿著一雙灰色的冰鞋，飛馳在白色的雪原，或在冬季古莫格的黑松林中。瑟若站在五月陽光下的達爾湖，很難把這一片悅人的翠綠、金黃、碧藍和珍納聯想在一起。

　　一個半小時後，瑟若又搭船回卡葛瑞波岬，和柯雨果與法姬兩人共進午餐。告訴他倆，今早透過船商代理人的安排，訂了「女巫號」，現在仍然泊淀在原來的地方。她看了很滿意，所需要的東西幾乎一應俱全。

　　瑟若說，在「女巫號」旁，她還另訂了一個船位，是為了雨果夫婦的船屋訂的。

　　「法姬，你們願意把船泊在那兒嗎？那兒綠楊垂蔭，湖平如鏡，看來真是美極了。相較之下，納琴的船隻就太多太擠，不如那兒安靜，你們會介意嗎？」瑟若問道。

　　「介意？怎麼會？」雨果說：「好孩子，我太樂意了，恨不得現在就起草遺囑，把財產的一半分給妳。」他表現得既熱忱又興致勃勃。「這種地方，法姬就是太執著了些。當初我們度蜜月時，就是到納琴來的，當時覺得此地空氣新鮮，所以把船泊於此，所以這回她就不願意考慮其他的地點。看來這塊花開遍地的伊甸園，現在也實在太擠了，四周滿是木頭和石塊建築的巨大怪物，到處都是俱樂部、咖啡座、旅館等等。這兒又擠滿了船隻，彼此不相聞問。就我的意見，倒真希望能在別的地方。第一，我真不想天天面對那些下水道排出的汙物，第二──」

　　「夠啦！」法姬連忙阻止他再往下說，「瑟若，妳的想法的確可愛，午餐後，我們就馬上把船屋移到那邊去。」

　　下午，三個人坐在柯氏夫婦的大船屋頂上，有一隊強壯的喀什米爾船夫，撐竿移船前行，行過瑟若今早划過的水路。晚上，他們已抵達了泊淀之處。

　　從納琴一路幾百呎，沿途都有電纜，如今「女巫號」的電線，已經和主電纜接上了。船燈全亮，窗戶內透出明亮愉悅的燈光。

　　法姬一直勸瑟若就留在他們的「向日葵號」上。看著那艘亮著燈的小船，她也不由得讚賞著：「真不錯！瑟若，妳怎麼會找到這麼一艘小船？」

　　「喔，只是偶然看到的。」瑟若支吾著。「親愛的，別為我擔心，我相信一個人住在小船上，一定會很安全的，還有小狗拉吉陪著我。那麼近，我有什麼事，大聲一叫，你們就聽到了。」

　　柯家的大船就停在「女巫號」旁三十碼之處。另有一艘船，專門供應飲食，僕役就住在那兒。送上晚餐，三人吃了一半時，柯家的挑夫阿亞茲突然出現在門口。

　　他的手上拿著一個小銅盤，上面有兩份邀請函，是總督官邸送出來的，請柯少校和夫人，以及潘瑟若小姐，參加明天晚上的雞尾酒會。

　　法姬寫了簽收條，交給阿亞茲。

　　「真快，怎麼就有人知道我們在這兒了？」瑟若驚道。「會是海倫說的嗎？」

　　「我想不可能，」法姬說：「今天早上我們都登記了名字，也替妳登記。後來，我們去俱樂部喝咖啡，碰到總督新的私人助理──妳也熟的。」

　　「抱歉，私人助理是做什麼的？」瑟若問道。

　　「私人助理嘛，」雨果一邊說，一邊拿著乳酪，「都是些可憐蟲幹的事，譬如發發雞尾酒會的邀請函，還有些瑣碎的雜事，譬如把印度文的菜單翻成法文，在餐桌上插盆石楠花啦，替總督夫人跑腿辦事，或是總督夫人在宴會中叫錯客人姓名，馬上輕聲在耳畔提醒她。目前，幹這份閒差的女孩，就是佛普絲。」

　　「佛普絲？」

　　「一點都不錯，就是她。妳想想看，那女孩辦事多沒效率。」

　　「我倒不這麼想。不管怎麼說，她滑雪滑得還不錯。」

　　「她嘛？我倒看不出好在哪兒，也許只是我個人的成見吧。我承認，總覺得她像個可憐蟲，看了令人難過。」

　　「為什麼？」

　　「她有個有權有勢的姨母，擁有全印度乳酪和餅乾的製造工廠，大權一把抓。佛普絲在她的控制下，顯得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好啦！」法姬憤慨地阻止他。

　　「抱歉，親愛的，別這麼生氣嘛，我總得給瑟若一些概念。」

　　「我也聽到一些傳言。」瑟若說道。

　　她想起珍納在奇隆馬格，也提過佛普絲的姨母──康黛拉夫人，是個十分專制的老婦人，她的部屬都對她唯唯諾諾，不敢違抗。

　　「她那位姨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瑟若問。

　　「明晚妳就會見著她，還是由妳自己去下斷語吧！就我個人來說，老夫人是十分迷人的。」

　　「這女人相當厲害。」法姬也說，一邊從水果盤中取了根香蕉。「男人都不是她對手！」

　　「胡說！」雨果叫了起來。「不過說真的，這位康黛拉夫人，是個東方的棉子象鼻蟲。聽過這種蟲嗎？牠們把幼蟲孵在棉花內，為害甚烈。她那銳利的眼光，可以從六呎外，把鐵甲穿兩個洞，舌頭的皮，恐怕跟大象的皮一樣厚。再強壯的男人看到她，哇！老天！避之唯恐不及！」

　　「形容得真精采！」法姬說著，不經心地將香蕉放到咖啡的糖盒中沾了又沾。「我也怕她，只能敬鬼神而遠之。」

　　「妳搞什麼！」雨果大叫，移去了咖啡的糖盒。

　　「叫什麼，看到康黛拉夫人你就矮一截啦。她經常洋洋自得地說──想幹什麼殘忍的事，她都做得出，用不著顧忌什麼。旁邊人聽了，膽都寒了。」

　　「快多告訴我一些她的事。」瑟若聽得入迷，央求著說。「談起這人，頗有娛樂價值。」

　　「是啊，她經常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法姬笑著承認。「我常想，生命中如果沒有這些性格人物，一定沉悶死了。如果這世上全是些好人，哇！我真不敢想像會有多沉悶，我倒喜歡在生活中潑上一些惡紫朱紅的色彩，再混合著紅椒的辛辣勁！」

　　「這位康黛拉夫人，」雨果也接口說：「她確實是這種辛辣人物。只有在印度殖民帝國，才會產生這種飛揚跋扈的人物。明年大英國協就不再擁有印度帝國了，以後這類人物，也就絕種了。──說來，華強尼和海倫這對夫婦，一樣也是這類人物，他們絕不願返回英國本土，回到英國，他們就得不到他們想要的。看來，康黛拉夫人退隱之後，或許會到歐洲的賽普勒斯，或者是西北非的馬德拉群島，繼續肆虐當地的土著。華強尼和海倫，也會跑到肯亞那種地方去繼續鑽營。法姬，別再拿香蕉去蘸白糖了，我真要發火了！」

　　「你還沒告訴我，康黛拉夫人到底長得什麼樣子？」瑟若急著想聽。

　　「也沒什麼，」雨果很快接口說。

　　法姬朝雨果翻了一個白眼。

　　「她的身材細瘦高挑，眼神十分銳利，就像雨果剛剛說的。我猜她或許有一半法國血統，一半阿富汗血統吧。她年輕時是個絕色美人，現在恐怕有九十幾──或者有八十幾了吧──她看起來，就像從拜占庭廢墟掘出來的人一樣乾癟。」

　　「說得真妙！」雨果說著，拿過乳酪的瓶子，法姬沒注意到。

　　「她的丈夫，曾在印度政府任要職。」法姬繼續銳：「好像是……」

　　「外交部。」雨果熱心補充了一句，「那兒充滿了尸位素餐的老傢伙，賴在那兒領乾薪不做事，補著一個名字，掛在那兒，最後等著領四位數的養老金。」

　　「是啊！她的丈夫在印度政界，可還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法姬道。「可是，她現在成了寡婦，搬到卡葛瑞波很大的一艘船屋上住，還有佛普絲，另有一個對她唯唯稱是的女伴，是個不起眼的女人──龐德小姐。」

　　「形容得好，真是深合我心。」雨果又加了幾句。「有時，我也會碰到那老夫人沉悶的女伴，她就像漣漪，遇到微風，才會產生一絲絲反應。」

　　法姬又搶回那只乳酪瓶子。

　　「咦？我剛才說到哪兒啦？」法姬道：「哦，對啦，我說她泊在卡葛瑞波那艘巨型船屋。」

　　「那可真令人側目。」雨果很快接口說道：「船屋頂上的陽臺，放著一架直立的望遠鏡。她隨時都在監視，怕那些傭工趁她不注意就偷懶懈怠。」

　　法姬忍不住笑了。

　　「其實僕人也會偷用。許多年前，康黛拉夫人在斯利那加成立了一個「貞潔會」，因為有時她的船經過其他船屋時，從望遠鏡的鏡頭中，看到一些不堪入目的事，馬上下令停船，好看個仔細。她把這事對總督說，總督告訴她，以後看到了精采鏡頭，不妨讓他分享，此後她就再也不提這事了。」

　　「可憐的佛普絲！竟和這種女人住在一起，難怪她會那麼痛苦。」瑟若嘆道。

　　「讓我們到頂上去坐坐，」法姬建議，同時站起了身子。「今晚有月亮，我們可以賞月。」

　　「我可不去。」雨果說得很堅決，「我可不想去上面餵蚊子，這次可是我們在喀什米爾的最後一次了。」

　　「真的？我們最後一次在格什米爾了？」法姬嘆道。「老天！我簡直不敢相信，以前到這兒來不知多少次了，你看，我們以後還可能會來嗎？」

　　「不會了。」雨果說道：「難道妳希望若干年後來到此地，面對混合著消毒藥水的湖水，一邊垂著淚，一邊喃喃說道：『啊！想當年這湖水異臭撲鼻，是多麼可愛啊！』」

　　「真會扯淡！」法姬說道：「你以前總是在月光下握著我的手！」

　　「當然啦！那時我還在努力，希望妳會嫁給我啊，我又不能逾矩，只能握著妳的手囉。不管怎麼說，我總算贏得了妳當我的新娘，現在都老夫老妻了，也用不著在月光下凝望對視，我現在還有別的事！」

　　「雨果！」

　　「別在小女孩面前這樣！」雨果說：「妳們讓船離岸，在月下泛舟也好，我想清靜清靜。」

　　「法姬，如果妳不介意，我想回去睡覺了。」瑟若說道：「今天也真乏了，我好想睡！」

　　「妳真太敏感了。」雨果打著呵欠說道：「我們送妳回船吧！」

　　兩人護送瑟若走下船的踏板，又走了好幾碼的草地，才到達另一艘船。小狗在月光下東竄西跑，向陰影處吠叫，牠捕風捉影，臆想哪兒一定躲了一隻貓。

　　「妳真沒問題？」法姬問道，她很不放心。「如果有什麼事，妳就大叫！」

　　「我不會有事的，法姬，晚安！柯雨果，晚安！拉吉！你這個小壞蛋，走吧！」

　　瑟若登上踏板，回到小小的「女巫號」，和雨果夫婦揮手告別。

　　登上船，每走一步，都聽到自己的足音。她想，這樣倒好，就算有人躡手躡腳登上船來，船身馬上會搖晃，而且會有足音，她絕不會不知覺的，即使是最輕的腳步聲，或是哪扇門輕輕開啟，也馬上會聽到、感覺到。

　　瑟若隨手關上門，拴上門閂，一間間關掉客廳、餐室的燈，經過餐具室，爬上階梯，登上臥室。

　　脫下衣衫，上了床。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看，豎著耳朵聽了又聽。

　　窗外，還隔了一層鐵紗窗，擋住外面的蒼蠅、蚊子，和夜裡飛行的蟲子。月夜下的湖面，映著高山的倒影。

　　山那端某一處，就是古莫格了，在阿法瓦特山脈的某一處，就是奇隆馬格。

　　此時的月光，一定也照在那棟小小的滑雪小屋上，就像那晚，她和珍納談話，也是灑著一地的月光。

　　旅館夜晚空蕩蕩的走廊，這時一定浴著一地清冷的月色。還記得那晚雪夜，雪花紛飛，她站在夜深人靜的走廊上，看著地上一排腳印。此時的月光，一定也透進松林中小屋，那扇大門的鉸鍊壞了，無端被風吹來吹去，關關閤閤……

　　瑟若顫抖了，再度拉攏了窗簾，摒住窗外一片月色。她睡了，睡得很不安寧。

　　十

　　夕陽照晚，如茵綠草上，猶留有白日陽光的餘熱。總督官邸花園，樹影搖曳，充滿詩情畫意。長長的花壇，植滿了玫瑰，爭妍吐豔。廚房後的菜圃，飄來麝香豌豆花的香氣。

　　平常歲月，斯利那加的英國總督府在這風暖花香的季節，經常是歌舞昇平，夜夜盛筵華宴。可是今年卻不比往昔了。

　　今年，可以說是一個朝代的結束──明年，全是另一番局面了。近來的宴會，也彌漫著這層氣氛，最常見的，就是常有人束裝返國，到了明年，就不可能再有這樣的宴會了。人們現在都紛紛忙著整理東西，和大家道別。行樂當及時，趁著現在，就開懷吃喝尋樂，明朝，恐怕就雲散四方，各在天涯……

　　總督夫人走出來迎迓著瑟若和雨果夫婦，引領他們走過碧綠的草地，來到白色的大廳。那兒賓客雲集，擺滿了花朵。

　　瑟若見一女子匆匆行過。

　　「佛普絲，妳好！」瑟若招呼道。

　　「啊，竟然真是妳，瑟若！我聽說妳和雨果夫婦來此，可是還有些疑惑，記得妳說過，妳絕不會再到喀什米爾的！」

　　「本是這麼想，」瑟若也承認：「可是想想，這回是最後一次機會來看這兒了，所以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哦，我希望妳會喜歡，看來今年總是令人感傷，每個人都紛紛回英國了。我想妳會喜歡納琴的，這兒很適合游泳。」

　　「適合什麼啊？」

　　有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就我個人來說，還沒發現這兒適合什麼！」

　　「啊，華夫人！讓我來向妳介紹，這位是潘小姐──啊，對啦，我真笨！妳們以前都見過嘛，妳們都參加了滑雪協會，可不是？」

　　「是的，瑟若和我很熟。告訴我，查禮怎麼了？妳對斯利那加感想如何？我看這兒死氣沉沉，一點活力也沒有。喀什米爾只有古莫格值得去，可是，今年過後，也不會再去了。我看，以後的印度，又會變成四分五裂的狀態。那不是麥凱少校嗎？怎麼回事？他竟然穿了一件顏色那麼刺眼的運動衣？簡直像條子帳篷……你好，麥凱少校，你是否一直在忙著看病？」

　　「是啊，一直看到昨天，才搭船離開。」麥凱少校和佛普絲握了握手，又和瑟若行了個禮。

　　他年約三十多歲，中等身材，是個強壯的男人，臉上常流露著愉快的表情，可是也欠缺幽默感，行為拘謹，因此使得他看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些。

　　「現在才是休息的時間。」麥凱少校說道：「我想在臨走之前，再看看喀什米爾。我猜今夜一定會有很多人到這兒來，做的都是同樣一件事──互道珍重再見。」

　　「我希望你能欣賞斯利那加，不要像在古莫格那樣不悅，」海倫笑著說：「啊！葛瑞吉，這位辛苦的滑雪協會祕書來了。怎麼，聽說你們兩個都不想見面可是真的？」

　　「我並不知道有這種事。」麥凱說得很僵硬。「我不希望再談論這種話題。」

　　「啊！恕我失言，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了？你剛才在談什麼啊？」海倫說道。

　　「我在說，過幾天想去釣魚。妳丈夫也來了嗎？」

　　「是啊，強尼也來了。啊，天呀，那不是康黛拉那個女人嗎？佛普絲，真抱歉，我忘了她是妳的姨母。」

　　佛普絲勉強笑了笑，回過頭，看到她那位姨母就站在門外走道上。

　　她是一個又高又瘦的老婦人，穿著一身上好的蘇格蘭呢料，遠遠站在走道，拿著一副鑲著珠寶的有柄眼鏡，一一細看著大廳中的賓客。

　　瑟若暗忖──她看來不止是年紀大了，而真是一種「老朽」的感覺，她的心態作風，都還活在維多利亞那個時代裡。

　　「那個女人一過來，我就走。」華海倫說著，扭著身子走了開去。

　　佛普絲似乎也想學華海倫的樣子，可是她的耳邊已經響起既刺耳、又傲慢專橫的聲音。

　　「佛普絲，」康黛拉夫人說：「又在說我的閒話？我瞭解，這也是妳的工作，總得跟客人們周旋一番，顯然，我是誤會妳了。」

　　佛普絲臉色一片潮紅，像小孩一樣，慢慢走了過去。

　　「抱歉，姨母，妳想要點什麼東西嗎？」

　　「白蘭地加蘇打好了。妳知道，我最討厭雞尾酒了。」

　　「是！是！」佛普絲幾乎是跑開的。康黛拉夫人順手把有柄眼鏡交給瑟若，一副倨傲無禮的樣子，把瑟若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一直顯得挺有興趣的。

　　隱約間，還可以看出康黛拉夫人昔日的美麗，不過還得加上一些想像力才行。她的雙頰下陷，臉上爬滿了皺紋，還有些疙瘩，就像一些年老的印度女人一樣。她的眼眸露著灰亮的寒光，襯著黝黑的皮膚，顯得炯炯發亮──不過，那色度又比一頭鐵灰色的頭髮要淡一點。衣服十分華麗，綴著珠飾。一身瘦骨嶙峋，全身卻戴滿了沉甸甸的鑽石、翡翠等飾物，全都是些過時的老樣式。

　　瑟若鎮定地看著她，對這位老婦人，她一直很好奇。

　　康黛拉夫人對著麥凱少校打了個招呼。

　　「麥凱少校，這女孩是誰啊？我沒看過她，是新來的？看來，她倒不像經常來這兒那些沒格調的人。」

　　麥凱少校紅著臉，他臉上的表情，不經意透露出不以為然的窘迫和僵直。口中迅速說道：「康黛拉夫人，讓我來介紹，這位是潘小姐……」

　　「……從倫敦漢普夏來的。」雨果溫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了過來，手上拿著酒杯，「康黛拉夫人好嗎？嗨，醫生，真高興又見到你。」

　　「她可是來這兒觀光的？」康黛拉夫人問，聲音中少了一分嚴厲。

　　「是的，像一隻過境的候鳥！」柯雨果笑著說。

　　「咦！」康黛拉夫人又拿回她的有柄眼鏡。「很有意思，」她朝著瑟若點了點頭，很快轉身走了開去。

　　「吃點香腸？」雨果又端來一盤熱香腸，上面還插了牙籤，還有杯雪莉酒，交給瑟若。

　　「雪莉酒比雞尾酒好喝多了。」柯雨果說道：「來，瑟若，這杯敬妳。麥凱，我們一起……」他停住了，少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在身邊了。「怪了，他剛才不是還在這兒？」

　　「瑟若！」一個穿著蘇格蘭呢料的人，從賓客中擠出一條路，朝他們兩人走來。這人正是葛瑞吉，瑟若上回看到他，他正一一安排滑雪協會的會員回家。「你好，雨果……剛才沒看到你。」葛瑞吉的聲音沒剛才那麼神采飛揚，「又上這兒來了？」

　　「這話什麼意思啊，我可是瑟若的保護人哩。葛瑞吉，你又是怎麼來這兒了？」

　　「上次離開喀什米爾，」葛瑞吉說：「我就一直想，不久也要回英國老家了。印度獨立，我們也無法久留。可是，我們這一家，在印度住了七十五年，三代了，都一直住在這個國家。」

　　這時有個穿法蘭絨的男人走了過來，葛瑞吉招呼他過來。

　　「你好，」瑟若笑道。「我們在滑雪時見過。」

　　米爾罕禮貌地鞠躬為禮，瑟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潘小姐，真高興再見到妳。現在雪融了，大家都不滑雪了。在這個季節，我就打網球和高爾夫球。妳也玩嗎？」

　　「只會一點點！」瑟若說。

　　「你相不相信？她說她只會一點點。其實，小妮子打起網球和高爾夫球，可厲害得很呢！」雨果說道。

　　瑟若大笑。回眼一瞥，看到華強尼正從人群中擠過來，詢問米爾罕是否願意和他一塊打馬球。

　　米爾罕聳聳肩。

　　「我想，馬球運動在印度逐漸式微了，即使是王公貴族，玩得也少了。」

　　「看你閒閒散散什麼都不做，真要枯等到閻羅王來找你啊？」葛瑞吉說。

　　「最近不想被工作束縛住。」米爾罕一笑。「照美國人的說法，我現在每天都在過著花花公子的生活。」

　　「這也是富貴閒人才過得起的！」雨果嘆了口氣，接過另一杯酒：「我真羨慕你，可是我那老婆太會花錢了，我自己就只好省省了。」

　　「妳喜歡斯利那加嗎？」米爾罕轉過頭來對瑟若問道。

　　「噢，我昨天才到的。」瑟若說：「可是，就目前為止，我看到的一切都很喜歡。」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米爾罕告訴她，這兒有許多美麗的山谷和風景勝地，值得一遊。

　　突然，雨果在叫：

　　「葛瑞吉，你看看，這兒還有一位滑雪協會的會員，今晚也來了──麥凱少校！」

　　「呃！」葛瑞吉應了一聲。

　　很短的時間裡，他笑容燦爛的臉上，掠過一陣暗影，眾人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中。這時女主人走來，帶走米爾罕，去見一位法國人，這位法國人寫過許多遊記，認得米爾罕的父親。雨果也轉身離去，和一位韋夫人交談。

　　只剩下瑟若和葛瑞吉在一起，他們又談著滑雪，可是瑟若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兩眼在大廳賓客間逡巡著，看看有多少位是她認得的熟面孔。

　　在一邊，和一個金髮女郎談話，不正是高家雙胞胎其中的一個嗎？她只看到那張臉的側面。對了，一定是亞歷山大。不，也說不定是包瑞斯？除非兩人站在一起，否則她可真不容易分辨，他們的差別實在太細微了。有些人察覺到瑟若在看他們，遠遠打了個招呼。

　　葛瑞吉的話像長江大河，說個不停。這時，他的話題突然轉到羅珍納了。瑟若心一驚，注意地聽著……

　　「我對珍納的意外，真是懊悔不已，」葛瑞吉說：「她是我看過最棒的滑雪好手。可是像她這麼優秀的滑雪好手，竟然也不聽我的話，出了差錯，鑄成這樣的恨事，我覺得自己真該被釘在十字架上。其實，我已經向每一位會員都強調，也都解釋過，為什麼不能去藍色滑雪道，可是，她為什麼還是偏偏要去呢？瑪莎太太發生了致命的意外事件，仍然不能嚇阻她。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心痛過。再說，這對滑雪俱樂部的名譽，也帶來了一層陰影。我一直很困惑，珍納一點也不笨，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說真的，瑟若……」葛瑞吉壓低了嗓音，一副很機密的樣子──「我對珍納的驗屍報告，一直很不滿意。」

　　他停下來，看著瑟若的意向，似乎他以為瑟若臉上會神色一驚，表露出贊同之意。他像胡桃木般褐色的臉上，一雙眼睛顯得特別的亮，也流露出極端的好奇。

　　在他灼灼注視下，瑟若只覺得自己臉紅耳熱，一股怒氣，從胸臆中冒出。她心中暗忖──這是個詭計，想釣她上鉤。她很快接口，隱藏住那份心思，情急之下，用詞也嫌過火了。

　　「葛瑞吉，你怎麼會有這種想頭，真太荒謬了。我從來沒想到，你是這麼會幻想的一個人！」

　　「妳說這是幻想？」葛瑞吉問道。他把目光移到酒杯中的酒，裝作很有興趣在細看著。瑟若不作答，隔了一陣子他開口，有意把話題一轉。

　　「妳和珍納很要好，可不是？」

　　這根本不像問句，只是在敘述一件事實。他像是漫不經心提及，可是這句括，包含了許多懷疑，卻刺痛了瑟若的心。──他說得那麼偶然……到底是……為了什麼？還是她自己太敏感，太有想像力？為什麼這麼多人中，她認為葛瑞吉別有居心，設下詭計，要引她上鉤？

　　葛瑞吉的目光，又停在她的臉上，亮得像鳥的眼睛一樣。不，並不像鳥的眼睛，瑟若想道，鳥的眼睛雖然閃著亮光，可是那種亮光，卻是好奇又柔和的。葛瑞吉的眼光好奇發亮，可是目光卻是冷硬的。冷得像雪，硬得像鋼，深藏在裡面，還有一分機警小心，要把瑟若裡三層外三層都看透的精靈。

　　他的問題似乎還飄浮在他倆之間的空氣中。她也意識到，自己也要像對方一樣，裝著漫不經心地回答他的問題才行。

　　「不，」瑟若說，感到自己喉間壓得好緊，「談不上是非常好的。當然，我們有時也在一起聊天。可是，她不也和大家在一塊聊天嗎？」

　　「在古莫格，她不是住在妳隔壁嗎？」葛瑞吉又拿起了酒杯，慢慢在手中旋轉玩弄。酒中放著一個橄欖，也跟著在杯中的光影中旋轉。

　　「是啊，可是我也很少看到她。她程度高，和我不同一組。」

　　「是囉，」葛瑞吉慢慢說道。他用一根小小的雞尾酒牙籤，刺著杯中那個橄欖。「我發現妳住在她船屋中，所以想妳們應該很熟才對。」

　　他抬起眼看著瑟若。瑟若一時衝動，想說什麼又嚥了下去，突然覺得嘴唇好乾。她伸出手端起酒杯，沒想到那隻手很鎮定，並沒發抖，瑟若想不到自己竟然如此沉著，還暗暗吃了一驚，在答覆葛瑞吉之前，她好整以暇地喝著雪莉酒。

　　「是嗎？」瑟若沉吟著問，一時之間，腦海一片空白。她的聲音溫柔，卻很疑惑。輕輕揚了揚眉，隱約表示出葛瑞吉竟然要問這麼私人性的問題，很令她驚異，似乎不大禮貌吧？

　　葛瑞吉臉色一紅，目光也移了開去，他急忙說：「我和珍納一直很熟的。去年夏天，我正要離開時，她還住在這兒。有一、兩次宴會，我們都在一起。當然，我們兩個人也都對滑雪有興趣。」

　　他頓了頓，用牙籤把橄欖朝嘴裡送，吃完之後，心不在焉地把牙籤扔到三色紫羅蘭的花盆中。那盆花，就放在大鋼琴上。葛瑞吉用手肘支在鋼琴上說道：

　　「她有一艘很可愛的小船屋。」葛瑞吉繼續說，一字一句講得更慢了。「去年，我還記得她告訴我，她訂了很長的租約，一直延到今年。因為她覺得泊船的地點，是這湖上最美的一處，像這樣好的地點，實在是可遇不可求。今年來此，本想租她那艘小船，我打電話去，船商經紀人適巧不在，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結果他告訴我，妳已經住在船上了。」

　　瑟若什麼也沒說，繼續喝著雪莉酒。

　　葛瑞吉握著酒杯，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最後他清了清喉嚨又說：

　　「我想，妳不會考慮把那艘船讓給我住吧？我也不敢奢想──我知道這麼說很傻，可是我實在很渴望住在那小船上。理由聽來很牽強，都像廢話，可是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當然，我會另外幫妳找一艘小船，就像妳原來那艘一樣，絕不會遜色的，而且，也泊在柯家的船旁邊。說實在的，當我聽到妳已經先一步住進珍納的船屋，我還真懊喪呢。呃──妳看怎麼樣？」

　　瑟若啜著酒，一邊打量著葛瑞吉，腦海中轉過千百種假設，就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這麼看來，葛瑞吉和珍納是很熟的，他顯然想追查一些底細。他也記得，在古莫格，瑟若就住在珍納的隔壁。後來，葛瑞吉又想租「女巫號」，結果沒租成，這回又想說服瑟若，把「女巫號」讓給他。

　　再回想以前幾件值得注意的事實：

　　葛瑞吉確實三令五申，而且貼了佈告，不准滑雪者至藍色滑雪道滑雪。

　　在奇隆馬格的滑雪小屋，葛瑞吉也在，他不可能是謀殺珍納的凶嫌。

　　葛瑞吉的衣領上，一直掛著Ｋ金的徽章。他是去年唯一榮獲此等徽章的滑雪好手。

　　這幾點，全都絞在瑟若的腦海中，反覆思索著，同時還混雜著無法置信的懷疑。是的，剛才她聽到那番話，簡直是太突兀不合理了，她一直想揮去自己那份懷疑。這真是荒唐，荒唐，絕不可能的。她真難以相信，像葛瑞吉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說出這麼奇怪的話，這太不像他了……

　　這也不足為奇，過去也曾不敢相信眼前的珍納，認為她說的話全係妄想，荒謬可笑，沒想到她後來真的死了。

　　瑟若的腦海中，又想起珍納以前說的話：

　　「幾小時前，如果有人告訴妳，我是個情報人員，妳可能相信嗎？……當然妳不會相信的，因為我一點也不像人們想像中的情報員。」

　　「怎麼了？」葛瑞吉問道。

　　瑟若努力集中起心神。

　　「葛瑞吉，真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我是不會答應這事的。我喜歡這艘船，一旦住下了，就不願意再搬走。」她的聲調輕柔友善，可是意思卻很清楚。

　　一瞬間，葛瑞吉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可是他的答覆還是相當平靜。

　　「也好，我也不過是問問罷了。不管怎麼樣，我總該問問妳，妳是珍納的朋友……」

　　「我已經說過了，」瑟若沒好氣的打斷他的話。「我們只不過是普通朋友。」

　　葛瑞吉舉起酒杯，一飲而下，再把酒杯放在鋼琴上，不小心拂到幾個琴鍵，叮噹響了起來。

　　「就算我剛才沒問吧，」他說：「那個船商經紀人告訴我，妳已經搬到「女巫號」住了。此外，他還對我說，因為妳有「女巫號」租金收據，否則，也不可能搬到船上住。」

　　短短的一陣，兩人都沉默了。

　　「葛瑞吉，去年你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瑟若問道。

　　「八月。怎麼了？這有什麼關聯？」

　　「我覺得有趣。去年八月，珍納告訴你，她已預付了「女巫號」的租金，一直付到今年。」

　　葛瑞吉皺了皺眉。

　　「哦，好像……」

　　「那收據，」瑟若慢慢說道：「是從十二月三日起租的。」

　　這時，有人不經意往後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瑟若的手肘，她手中琥珀色的雪莉酒，全潑濺到一身灰條的衣裳上。

　　只聽得一個驚惶失措的聲音，喘著氣，忙不迭地道歉著：

　　「啊，對不起，對不起，真是太抱歉了，我怎麼這麼莽撞！」

　　瑟若倒覺得解脫了，從不安中舒了一口氣，轉過頭，只見一個短小驚懼的婦人，正忙著掏著她那只大手提袋，裡面亂七八糟塞滿了東西，好不容易她找到一條手帕，掏了出來，費勁地擦拭著瑟若衣上的酒漬。可是忙了半天，那汙點怎麼也擦不掉。

　　這種事要是發生在其他的時候，總是令人憤怒。可是這時，瑟若感激得簡直想要去親吻那個矮小的婦人，否則，她還得費盡心機，繼續和葛瑞吉針鋒相對。

　　當然，葛瑞吉很想知道，羅珍納船屋的收據，怎麼會落到瑟若手中？

　　那個老婦人一來，葛瑞吉倒是黯然走了，又周旋在滔滔不絕談話的賓客之間，瑟若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此時，她需要冷靜不發怒，也要謹言慎行，她絕不能讓葛瑞吉佔了「女巫號」。

　　「我真不知該怎麼向妳抱歉才好。」小婦人憂心忡忡地說道：「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弄髒了妳這麼漂亮的衣服！可是這宴會──實在是太擠了。」她倉惶扶了扶眼鏡，已經掉到小鼻子上了。

　　「別在意。」瑟若用溫和迷人的聲音，對她笑著說。「事實上，我還真感謝妳呢！」

　　「我？」小婦人如墜五里霧中。「妳別拿我尋開心了！」

　　「不，我是說真的。」瑟若熱心地說：「我的意思是，剛才我被那位先生詰問，實在很不愉快，妳無意間闖下禍，其實還真救了我哩。雪莉酒很好洗的，我回去用海綿擦一擦就會擦掉了，不會留下痕跡的。」

　　「妳這麼說真是太仁慈了。」小婦人臉又紅了一陣。「我相信妳只是用這話來安慰我，讓我對剛才失禮的事，覺得好過一點。容我自我介紹，我是龐德小姐。」

　　「噢！」瑟若很有興趣。「我是潘瑟若。」

　　「妳好嗎？」

　　「謝謝，很好。」瑟若說道：「我們就坐在這兒，好嗎？這沙發看來很舒服。」她引領著龐德小姐，走向套著棉花布套的長沙發，坐在這兒，可以望著窗外的花園。坐定之後，瑟若流露出有興趣的眼神，望著這不幸的女人，每天都得忍受著康黛拉夫人的飛揚跋扈。

　　瑟若心想：這位龐德小姐，一如柯雨果形容的一樣，膽顫心驚，像池塘中的小蝌蚪。

　　這位坐在她身邊的小婦人，可以說她三十歲，也可以說六十歲。總之，從那張臉上，很難判斷她的年齡，黯然無光有如六十歲老婦，冒冒失失，又不像飽經閱歷的年歲。

　　她整張臉，就像好幾顆鈕扣釘成的。一顆小小的扁平鈕扣是鼻子，上面兩顆褐色的鈕扣是眼睛，下面一顆裝飾的鈕扣是嘴唇，配著一臉憂戚的表情，看來，她這身衣服，也是匆忙穿上，身上的配件全都不搭調，七拼八湊，格格不入。瑟若興味盎然，一一看著她這身打扮──腳上穿著一雙短靴，上面還有著鈕扣，頸間繫著一條蠟染的圍巾，手上戴著深黃手套，胸前佩著幾串珠鍊。

　　她的聲音很溫和，可是總嫌有氣無力。話題不過是瑟若是否第一次來喀什米爾？喜歡這兒的山谷嗎？住在何處？覺得達爾湖美嗎？

　　瑟若真感激龐德小姐，使她能擺脫葛瑞吉的糾纏，所以很愉悅地一一回答她的問題。窗外的天光逐漸暗了下來，花園中只見黑影幢幢，變成一片朦朧的黑綠色，夜晚的氣味，從窗外飄散了進來。

　　兩人談得投機，說了一個小時又一刻鐘，突然，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透過雞尾酒會嘈雜的聲音，就像一把刀子，切在乳酪上。

　　「龐德小姐！」康黛拉夫人大剌剌地叫道。

　　龐德小姐一驚，馬上應聲彈起，好像一屁股坐在一隻大黃蜂上。

　　「哦，親愛的，抱歉，夫人在叫我了……是的，夫人，我這就來了。潘小姐，真高興遇到妳。讓妳衣服沾了雪莉酒，真抱歉。呃，是的，夫人。是的……我馬上來了。」

　　她手忙腳亂，尋找著散落在沙發上的手套、提袋、手帕、圍巾……，忙著走了出去。

　　「說什麼笑得這麼開心？」

　　雨果突然走來，一屁股坐在瑟若身邊的窗臺上。「難道是那個可憐蟲，說了幽默的話，逗得妳這麼高興？我們的龐德小姐，真不可思議！」

　　瑟若忍不住笑了出來。

　　法姬從大廳另一端走了過來，倚在沙發背上。

　　「你們在笑什麼啊？快把酒喝完吧，雨果。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也該走了，否則很快就要跟著麵包屑被掃出去。瑟若！妳的衣服上被什麼濺到了？」

　　「雪莉酒。」瑟若說道。「不過，反而因禍得福，這輩子從來沒那麼感激把我衣服濺濕的人。葛瑞吉還在嗎？」

　　「葛瑞吉？不在了。我猜大約在二十分鐘以前，他和米爾罕一起走了。」

　　「謝天謝地。」瑟若七上八下的心，這下才放安穩了。「走吧！柯雨果。」

　　他們向主人、女主人握手道別，走出大廳，等待穿紅衣服的官員去叫車。

　　夜幕低垂，黑暗吞噬了最後一抹夕陽，當瑟若從門口拾階而下，從總督官邸大門外的樹影間，看到斯利那加俱樂部的燈火閃爍。──這時法姬和雨果還站在大廳，正和一些朋友談話──瑟若站在外面等著他們，抬頭看到花園中的樹頂，正映著廟宇頂端閃映的燈影。

　　突然，通往大門車道的遠端，出現了一個頎長的身影，顯然是一位剛剛離去的客人，怎麼會走到灌木叢中？門口燈光明亮，當那人走過時，正好照出他的身影。瑟若發現，這個閒蕩的人，穿著一件條子的運動衣，那豈不是麥凱少校？他一直在花園裡做什麼？沒一會兒，有一個人很快地從黑影中走出來，行過網球場那邊碎石的車道，輕快地走上石階。

　　「佛普絲，妳好，」瑟若說：「我們就要走，你正好來送別。」

　　佛普絲停下了腳步，伸出手拂了拂垂在額際的鬈髮，憂慮地問道：

　　「我回來遲了？實在一分鐘也無法待在那間窒悶的大廳裡，所以我出來到花園中走走。夜晚的花朵，似乎特別芬芳。我真回來得太晚了嗎？客人都走了？」

　　「我想，大部分都離去了。」瑟若說道。回頭看看燈火輝煌的大廳。「妳姨母還在裡面──正在和雨果談話。憑她的經驗，告訴他應到何處去度假。有部分客人還沒走。別擔心，回來得正好，至少還有十二個客人正要離開。」

　　佛普絲一臉驚恐。

　　「天啊，我真不該走開的。」佛普絲又拂了拂額前的鬈髮，突然沒頭沒腦劈來一句：「為什麼妳又到這兒來了？」

　　瑟若眉毛一抬，提高了嗓音笑著說：「這是個自由國家啊！」

　　佛普絲臉一紅，滿臉的雀斑，看來似乎更明顯了。

　　「我……我不是……」她說：「我只是奇怪……」

　　她的話還沒說完，欲言又止。瑟若回過頭，看到她姨母正在大廳，和一小群正待離去的客人談話。

　　瑟若心下不忍。可憐的佛普絲，實在不該出語傷她。她的生命憂鬱、無歡、失意。都已經成年了，還處處受那位專制姨母的箝制，難怪她會變成這樣無色無味的一個人物！

　　「是這樣的，」瑟若解釋道。「雨果夫婦要上喀什米爾，每個人都對我說，除了雪季之外，也該看看喀什米爾的另一面，馬上就要離開印度了，這是僅有的機會，因此，我就來了。我們泊船的地點，離妳那兒也不遠。哪天妳一定要來聚聚，我們一起吃中飯。」

　　「我很想去。」佛普絲心不在焉的說著，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客廳那群人。「希望能有機會拜訪。」

　　「那就一言為定了。我們就泊在納琴橋的另一側。我的船是綠色和白色的，叫做『女巫號』。」

　　「什麼？女巫號？」佛普絲的臉一下子轉了過來。

　　「女巫號。」

　　「可是……可是……那不是珍納的船嗎？」

　　「是啊！」瑟若衷心歡喜。「那麼她也是妳的朋友囉？」

　　「珍納？呃！不──不完全是。當然我認識她，去年她就來這兒，住在納琴城郊的船上。她十分活躍，打網球或參加宴會等等，幾乎每個人都認識她。姨母不喜歡我參加宴會，有時我會被問及很多問題。」佛普絲說完，又勉強笑了笑。

　　瑟若說：「妳看，葛瑞吉會不會和珍納有特殊的感情？」

　　「珍納？我不知道，妳為什麼問起這個？」

　　「噢，沒什麼，隨便問問。或許葛瑞吉今晚對我說了一些話，給我這層想法。」

　　「葛瑞吉和珍納？」佛普絲想了想。「或許他喜歡她，以前我想過。葛瑞吉去年來這兒度假，麥凱少校說……」

　　至於麥凱少校到底說了什麼，瑟若就不得而知了。就在這時，法姬和柯雨果走了出來，和瑟若相偕步下階梯，走過寬大的碎石車道，鑽進車子，駛回船屋。

　　十一

　　此後幾天，瑟若都忙著在「女巫號」中到處搜索。沒想到，想全心全意去做這項工作還真不容易。法姬和柯雨果幾乎整天都在她船上，又經常邀她去參加宴會、野餐，或去探險。她也很難找出一個恰當不得罪人的藉口，能不去陪伴他們。

　　好幾次她都想把整個故事告訴雨果和法姬，要求他們幫她搜尋。可是，她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倒不是她再三考慮，還是保密的好，而是想到自己擁有的證據實在微乎其微，法姬和雨果聽了這個不可思議的故事，他們也是不會採信的。不管他倆會禮貌地接受她的要求，還是不相信又嘲笑她，對瑟若來說，都不是滋味。

　　即使是她自己，在白日的陽光下，回想這些事，都感到恍惚難以置信。有時，她一直都在猶豫，整個事件是否都是夢境，還是她的幻想呢？──可是，葛瑞吉的動機卻令她生疑，使她心中惶惶不安，這總不該是自己杯弓蛇影吧？──葛瑞吉千方百計想要「女巫號」，這倒多少支持了她的信念。

　　那天宴會的次日早晨，來了一個喀什米爾人，他說是船商經紀人派他來的，竭力說服她放棄「女巫號」，換住另一艘船。

　　瑟若一口拒絕了，懷疑這些人都收了賄賂，因此責罵了那人一頓，叫他馬上離去。可是，雖然她一個人繼續留在船上翻箱倒櫃，卻一無所獲。最後她發現，這是一項令人厭煩疲倦，又沮喪氣餒的工作。

　　首先，她先從顯眼的地方開始搜尋──小狗拉吉也熱心從旁協助。牠又吠又抓，四下鑽動嗅聞，好像瑟若要牠負責捉拿耗子。對瑟若來說，橫在眼前最困難的地方，就是住在這種船屋裡，就像玻璃缸中的金魚，一點隱私權也沒有，隨時都可能有人闖了進來。經常有些貨船行來，問她是否有需要買點東西，或者要賣給她水果或鮮花。最令瑟若氣憤的，就是門開開關關，總會放進來一大群大大小小的蚊子，怎麼也趕不走。

　　有一回，瑟若正拆開一部分床墊，想看看是否有文件夾雜在那些棉絮中。拉吉吵得特別厲害，瑟若全心全意在翻找，完全沒注意船主什麼時候進來。她只好倉皇解釋，床墊裡不知有什麼尖尖的東西戳痛了她，或許是什麼小蟲子。船主氣壞了，告訴她，以前從來沒有一個客人告訴他船上有臭蟲。就算是最小的一隻跳蚤，也沒有一位白種小姐發現過。──如果真有，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瑟若那條狗帶進來的，這絕不是他的責任。瑟若只好作罷，否則事情會愈描愈黑。船主走的時候，猶氣得冒煙。

　　此外，在這艘船上，要移動而不發出聲音，幾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隻老鼠跑動，也馬上就聽得出聲音，知道牠在哪兒──只有瑟若有時在細尋時，拉吉才不會激動得四竄亂嗅。

　　經常有小販輕輕划船划到她的窗外，這些突然出現在她窗外的小販常會叫道──小姐，來看看嘛──不一定要買。每次這些人出現，都驚動了她。她這時開始懷疑，珍納在這種情況下，是怎麼能寫下那些紀錄？在斯利那加這種地方，幾乎沒有隱私可言。想來，她一定都是入夜後寫的，也是在夜裡藏妥的。亮著燈，拉攏窗簾，並且把每一扇門、每一扇窗，都拴好鎖緊……

　　等到每一處可能隱藏的地方都翻遍了，瑟若只好折返到客廳，不得不開始搜尋那一大堆卷帙浩繁的書籍。一本一本搬下那些滿是灰塵的舊書，逐頁翻過，既費事又緩慢地做這件工作。最後只有證明，這是件令人疲乏厭倦，吃灰塵又徒勞無功的工作。大部分的書，都是又老又舊，聞起來盡是塵味、霉味，和老鼠的臭味。那些灰塵令瑟若打噴嚏，也使她頭疼。可是，她還是不辭辛苦，堅決又耐心地繼續下去。偶爾發現一本書，扉頁上簽著珍納的名字。──龍飛鳳舞的字，正是出自她一雙像女學生般白潔的手。這使瑟若聯想到珍納寄給她的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一行行龍飛鳳舞的字。後來，她借了梅查禮的打火機，燒了那封信。

　　珍納的這本書，她看得特別仔細，慢慢翻過一頁又一頁。在書中，她也發現有幾張紙夾在裡面，有珍納塗畫的筆跡。開始的五分鐘內，她真是欣喜若狂，高興自己終於找到了，那一定是密碼。定神一看，顯然是空歡喜了一場，原來那只是些洗衣店的條子。

　　第二天，她坐下來正想著手工作，想不到，竟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華海倫。

　　她住的地方，離「女巫號」約有四分之一哩，駕車來到這兒，又走了一段路，才找到瑟若。

　　小狗拉吉狂吠不已，瑟若這才警覺到可能有人來了，慌忙中，匆匆把搬下來的一堆書，塞到沙發下，在出門迎客之前，擦了擦手上的灰塵。華海倫走了進來，又是希望瑟若能把「女巫號」讓出來。

　　華海倫輕描淡寫地說，她有一個朋友，非常喜歡這艘奇特的小船，聽說已經有人住進來了，失望得不得了。知道海倫認得住在船中的客人，所以特別央她說說情，是否能換一艘船。

　　「當然，親愛的，」海倫一雙眼睛，蔑視地打量著「女巫號」這間散亂的起居室。「我想妳也不會反對，所以我告訴對方沒有什麼問題，妳說是不是？」

　　「不！」瑟若冰冷地拒絕了。「我不答應，我絕不會放棄這艘船。下次見到葛瑞吉，妳就這樣告訴他。」

　　「葛瑞吉？」華海倫大惑不解，尖聲叫道。

　　「妳還可以加上一句，」瑟若憤憤地說，她那雙綠眼睛，幾乎快冒出火來。「雖然我是一個溫柔好相處的人，可是我也不喜歡這樣三番兩次的遊說我。」

　　「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華海倫說道。她向來略帶誇張的聲音，一下子連那份虛假的情意都沒有，突然變得冰冷地問：「葛瑞吉？是那個……不可能的……」海倫突然打住，咬了咬嘴唇。「抱歉，」她緩緩說道。「看來這件事還相當複雜，並不是葛瑞吉找我來，是……咦，算了，那人妳也無需知道了，總之是我的一位朋友。」

　　她站起來，轉過身，從船屋的窗子往外望去，皺著眉頭思索，一邊用太陽眼鏡的邊緣，輕輕地敲著牙齒。她似乎把身旁的瑟若忘了。

　　突然她旋過身子，問瑟若道：

　　「為什麼妳認為我是替葛瑞吉當說客的呢？難道他也對這艘船有興趣？」

　　「顯然是的，不是嗎？」瑟若說道：「抱歉剛才對妳無禮，華太太，可是……」

　　「噢，叫我海倫好了。」華海倫不耐煩地說。「妳也用不著抱歉，真不懂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想租妳這艘船，為什麼葛瑞吉也要？」

　　「他的理由實在很牽強。」瑟若說道：「我也不明白，斯利那加的船屋那麼多，尤其是今年，空船多的是。我不過是碰巧住在這艘船上，可不想換船。」

　　「看來，我這趟是白跑了。」華海倫說道。

　　「噢，是的，看來妳真是白跑了。我想，妳那位朋友，想找像這艘一樣好的船，起碼可以找到一打。而且，今年的船價還會降些。」說到這兒，瑟若意識到言多必失，連忙止住口。

　　「呃？」華海倫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那為什麼妳去年就訂了這艘船呢？不可能是妳吧？妳去年根本不在這兒。那麼妳又是怎麼住上這艘船的呢？為什麼付的船價，還比實際的高些呢？」

　　瑟若考慮了一下，當時想叫華海倫閉口，少管別人的閒事，可是這麼一來，反而更啟人疑竇，而且自己也顯得粗魯無禮，瑟若委實也不想得罪海倫，她也不想讓人認為，自己會住上這艘船，是有什麼神祕的原因。最後她決定說出實情應是上策。

　　「這艘船，原是我一位朋友的。」她小心地說：「是羅珍納的。」

　　「妳是說，就是在古莫格滑雪，後來死了的那個女孩？可是我也認識她啊！」

　　「是的，就是她，去年她租下這艘船，把租金付到今年六月。結果，她有天突然改變主意，問我是否願意在租約終止以前，到「女巫號」來住？我想，這個主意也很不錯，所以接受了她的船租收據，當時以為自己未必會來，可是我終於還是來了，而且也很喜歡這艘船。我並不打算在此長住，等我離去了，妳的朋友，或者是葛瑞吉，或還有其他的什麼人，都可以搬來住。可是目前，我是絕不會換船的。」

　　華海倫只是含糊地「噢！」了一聲，落坐在沙發的扶手上。

　　「我突然覺得，天氣怎麼會變得這麼悶熱啊，等會兒聽到雷聲，我也不會驚訝，妳這兒是否有什麼飲料喝？」

　　「抱歉，我剛才都忘了替妳倒杯飲料。」瑟若不好意思的說。「妳想喝什麼？檸檬汁好嗎？」

　　「如果妳有琴酒，我想要一杯。」

　　「抱歉，我這兒沒有琴酒。妳坐一會兒，我去隔船問問法姬，看看他們那兒有沒有。」

　　「妳真是太好了！」海倫拖長了聲音說，摘下頭上的草帽，搧著涼。

　　瑟若匆匆走過船頭的踏板，跑到雨果的船上，在他寫字桌的花瓶後拿了琴酒，等她折返回船上時，發現華海倫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她的身邊，全圍著一疊疊的書籍，手上還拿了一本在翻看。當瑟若進來時，她也沒有倉皇愧色，大剌剌地說：

　　「放書的地方，還真有意思。」她研究著瑟若的反應。「那條臘腸狗，把這些書從沙發下面拖了出來，所以我想我還是行行好，救救這些書。妳那位船主也真是個怪人，竟然把那麼多書藏在那兒。」

　　「那兒？」瑟若淡淡地問。心裡在想，拉吉這條狗，全把事情弄砸了。她調好酒，遞給這位不受歡迎的客人。

　　「抱歉沒有冰塊，妳介意嗎？」

　　「不，親愛的，多謝了，敬妳一杯。」

　　海倫喝下半杯酒，一面還在翻看手上拿的那本書，瑟若看到，她正在看珍納簽了名的那一頁。

　　「這本書是珍納那女孩的！」華海倫叫了起來。

　　「是啊！」瑟若簡短地說。

　　「真可惜，竟然死了！她實在太傻，不該那麼不小心的。我一直奇怪，珍納死了，妳怎麼還要住在她的船上？」

　　「怎麼啦？」瑟若冷冷地問道。

　　「哦，我也說不上來。妳不覺得，有些毛骨悚然嗎？妳不會介意我這麼說吧？發生了這麼些不幸的意外，在喀什米爾這一年，可說是很不吉祥，是嗎？首先是叫瑪莎的那個婦人，接著又是姓羅的女孩。我敢說，恐怕還有第三個遭殃。這種事情，總是接二連三的來，是不是？好啦！我看我也該走了。」

　　瑟若無意留客，海倫站起身來，拉了拉裙子，把珍納那本書丟在椅子上，戴上草帽，頓時叫了起來。

　　「老天，天氣怎麼會這麼熱，真希望來場雷陣雨，也好讓空氣清涼些。」

　　她掏出粉盒，往鼻尖上補了補粉，又重新塗過口紅。

　　「唉！看來我是白跑一趟了，真遺憾妳不肯放棄這艘船。這樣吧──萬一妳改變了主意，告訴我一聲。」

　　瑟若依然沉默不語，華海倫「咔！」地一聲，扣上了皮包，調整了一下墨鏡，就走出了小船，行過烈日下的踏板，又轉過頭來說：

　　「謝謝妳的酒！希望妳不致後悔，我是指船的事！」她淡淡地揮揮手，走入綠楊林蔭中。

　　「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瑟若沉思著，對著拉吉自言自語。「到底是威脅？還是看準了我會答應？不管怎麼樣，我想我不喜歡。不，我絕不喜歡這樣的干擾。──不！我絕對討厭被這些人逼迫！」

　　「女巫號」有兩條船的踏板。一條是從餐具室通到堤岸，多半是船主或其他船奴隸走的。另一條通往船首，那兒還有點小小的空間，然後可以通往客廳。

　　瑟若站在船首烈日下，看著華海倫走著田間的小路，路兩旁種著幼嫩的玉蜀黍和一片濃黃鮮豔的芥菜田。這條路，可以一直通往納琴。

　　此時，她以更堅定的語氣，又說了一遍：

　　「不！拉吉，我絕不會再受逼迫！」

　　十二

　　把那些被拉吉拖出來的書歸放原位，瑟若想在這些破舊書中搜尋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容後再繼續。這一天的其他時間，她都和柯雨果夫婦在一起。

　　瑟若仔細思考，對自己的反應，也覺得有幾分不妥。──打從一開始，就懷疑每一個人，和每一件事。說來這都是命！葛瑞吉說的話，應該也有可信之處。又如何能判斷，他說的都不是實話呢？他認識珍納，也許，他還很喜歡她。再說，華海倫的朋友，那麼想要這艘船，他一定也有充分的理由。和那些巨型水上宮殿的大船相比，這艘小船似乎更迷人。瑟若想：我一定要很客觀理智，去找出這些事件真正的意義。

　　頓時改變了觀點，瑟若也為自己高興。那天中午，她就和雨果夫婦一塊兒午餐，下午又去野餐。回來之後，又在雨果夫婦的船屋上進晚餐。原本他們三人打算晚上要去南都大飯店吃飯和跳舞，位子都訂了，也約了麥凱少校當瑟若的舞伴，可是他卻因打網球肌肉痠痛，臨時不能來了。三人只好放棄跳舞和用膳，改回船屋晚餐。

　　這一天又熱又悶，到了晚上，山那邊倒吹來了習習涼風，拂動湖面水波，水波輕輕拍打著船身。

　　往常，灑滿月光的湖畔，蛙鳴蟲噪；可是今晚，不知為了什麼，青蛙都沉默了。夜空中看不到一片雲，西南方遙遠的山脈，還帶著夏夜最後一抹餘暉，最後也逐漸暗了下來。遠方傳來隱約的雷聲。

　　一排茂密的倫巴比垂楊，迎風起舞。船主從堤岸上走下來，把停泊的繩纜和鐵鍊繫緊。柯雨果端著咖啡，走到屋頂上，看著船主操作。

　　「船主，你在幹嘛啊？」雨果操著土話問他。

　　「先生，我怕今晚會有風暴，所以要把繩纜繫緊，船就安全了。否則強風一來，船隻很可能會被吹到湖面，或被沉到湖底。」

　　「多謝你設想周到！」雨果說。

　　瑟若打了一個呵欠，站起身來。

　　「我也該回去睡覺了。晚安，謝謝你們，給了我這麼可愛的一天。」

　　「晚安，瑟若，做個甜蜜的夢！」

　　月光下，瑟若緩緩地沿著堤防走，正要走回船時，拉吉又四處亂跑，捕捉陰影中想像的貓咪。瑟若一直耐心地等著牠，吹著口哨叫喚牠。她聽到拉吉在藤懸木的陰影中嗅了又嗅，也不肯回到她身邊。最後牠跑回來，舌頭不住舔舐著，一副很滿足的樣子。

　　「拉吉！你這個小壞蛋！」瑟若嚴厲地斥責牠。「你又去吃了什麼髒東西？到底吃了什麼？你知道我不喜歡你去吃那些垃圾！」

　　拉吉垂著耳朵，低著頭，一副自知有罪的可憐相，跟著瑟若走上船上的踏板。

　　瑟若在船屋中四處看看，確定門戶是否都關好了，她又轉回身，踱回客廳看看。以前總覺得六十瓦的燈光看來昏昏黃黃，可是今晚不知為了什麼，覺得燈光竟然變得異常光燦耀眼，令她炫目。這擁擠的客廳怎麼卻覺得空蕩蕩的呢？

　　屋外，夜晚的聲音十分紛雜，風吹得水波一波波打擊著船身。船隻繫在堤岸的纜繩和鐵鍊，在風中震動發著聲響。風吹過枝頭葉梢，發出一片颯颯之聲。淀泊著的船身，不停搖晃，和著風聲中的萬籟和鳴著。相較之下，這間小小的客廳，倒是安靜得多。

　　刺目的黃色燈光，灑滿了一室。燈光照在沙發椅上、華麗的雕刻桌面上、破舊的地毯上，還有那一排滿是灰塵的舊書和破爛的雜誌上。這些東西，都好像在瞪著她。瑟若看了船上的每一樣東西，都產生了一種令她不舒服的幻想──好像連每一樣家具，都有了生命，用一種好奇、詭譎、又敵視的眼光在瞪著她。它們一定看過珍納，看著珍納用害怕又堅定的手，潦草地寫下她的紀錄，還不時回過頭，看看身後的動靜。然後，珍納就把那些紀錄，藏在這小船的某一處。

　　這間房子知道，它清清楚楚地看著這一切的祕密，窗戶像是空白的眼睛，時而沉思。珠簾被隙風吹動，好像有個看不見的人影，掀開簾子，穿了過去……

　　外面的風，一陣比一陣強，小船在強風中搖晃得更厲害了。拉吉沿著椅子的陰影中，輕輕地行走，發出哀叫之聲。瑟若嚴厲地斥責牠，拉上便宜的棉布窗簾，熄了客廳的燈，準備回臥室睡覺。

　　走過餐室，她又順手熄了燈。可是，卻留了餐具室的那盞燈。上了床，拉吉就蜷伏在她的床邊。臥室燈全熄了，可是留著浴室的燈，讓浴室的門半掩著，裡面的燈光瀉了過來。就像孩提時代，小孩房中總留著一盞夜燈。風在樹梢間呼號，船身搖擺著，瑟若深深地跌入了夢境。

　　可是，兩個小時後，她突然驚醒了過來，坐直了身子。她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醒了過來，方才她還睡得黑甜一片，連夢都沒有，怎麼這會兒卻完全清醒了，充滿了驚覺和緊張。

　　風雨肆虐，小船不停地在搖晃，湖水一拍又一拍猛烈地打著船身，潮音此起彼落。風一陣緊一陣呼嘯，就是在沉睡中，瑟若似乎聽到老鼠在屋頂亂跑，和拉吉的鼾聲。幾分鐘以前，她還聽到牠在毯子下搜尋。忽然一聲響聲，餐具室的燈熄了，接著整艘船都陷在一片黑暗中。

　　瑟若伸出手，摸索著打開床邊的窗簾，可是外面沒有月光可以照進這間小小的房間。夜空層雲密佈，雨點落在湖面。瑟若捻開身邊檯燈開關，可是只聽得「喀嗒」一聲響，檯燈卻不亮，房間仍然在一片黑暗中。

　　她想，一定是風雨的關係。也許，強風吹倒了某一處的樹幹，壓斷了電線，這實在沒什麼好害怕的。……

　　可是，為什麼她還是顫抖個不停？到底又是什麼聲音驚醒了她？為什麼她一直僵直在黑暗中，豎耳傾聽著剛才那個聲音是否還會再出現？

　　沒多久，她果真聽到了。她知道，就是這個聲音吵醒了她，使她完全清醒，全身緊張。

　　那是從船前面發出來。瑟若想，可能是餐室。她試著再注意聽，在一陣陣風雨的間歇中，她聽得十分清楚。儘管在暴風雨的夜裡，混雜著各種聲音，可是那模糊的碎片聲音，她是絕不會聽錯的。那聲音，是從船屋的窗子發出來的。

　　船上的窗子，瑟若是知道的，窗外還罩著一層粗鐵紗，如果要敲開窗子，先要取下那層鐵紗，窗子是不上閂的，而且做工也不嚴密，接合得並不緊，只要用把小刀，並不難撬開。

　　顯然，此時正有人做這工作，一吋又一吋把窗子撬開。

　　瑟若僵直地坐著，心臟怦怦地跳著，屏息等待著還會有什麼聲音。終於聽到了，那是一聲碰擊聲。然後，有一陣輕輕的震動，顯然有人從窗外爬進了船屋，幹得真有技巧。

　　床邊的窗戶外，突然飄進一陣風雨。在風雨飄搖中，船身也跟著搖晃，可是瑟若卻沒有再聽到腳步聲。

　　瑟若一片慌亂，她想，如果坐著不動，也不作聲，潛入的人，也許不會進來……真不該到這兒來的，先有瑪莎太太，然後又是珍納──為什麼自己還會這麼笨，不知死活，一個人孤孤單單，睡在這艘不吉利的船上？

　　她一直叫自己不要先亂了方寸，絕不會遭到不幸的，靜待其變吧。不！她絕不能一直坐在這兒等待，她一定要悄然離開。差點把拉吉忘了，否則她一起床，牠就會驚醒過來吠叫……

　　對了，還有拉吉，不用怕的──拉吉！拉吉！一定會救了她。小狗一定會衝向入侵者，向他吠叫，拉吉是不怕黑暗的，然後瑟若彈著四絃琴，發出聲響，嚇退對方──這麼一來，她也不用在風雨之夜，向柯雨果夫婦求援了──

　　她向前傾傾身子，伸手去叫醒睡在腳邊的拉吉。拉吉睡得暖暖的，像天鵝絨一樣地柔軟，而且睡得酣暢，牠仍在輕輕地打著呼，可是一直都沒有醒。瑟若搖著牠，緊張地在牠耳畔低語：

　　「拉吉！拉吉！快醒醒，有老鼠，拉吉！」

　　可是，這條小臘腸狗卻動也不動。瑟若愈來愈心急，不停地猛搖牠。她簡直不敢相信──牠一定是吃了麻醉藥。那麼，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吃了什麼東西了？她逐漸回想到，從雨果夫婦的船屋回來時，拉吉在藤懸木陰影中跑得很快，後來跑出來時，舌頭還不時伸出來舔，一副很滿足的樣子，可能，就是那時牠吃了摻有麻藥的東西。顯然，早有人為了某種特殊的目的，把食物放在那兒等著了……

　　突然間，一陣怒氣湧了上來，一時之間，都忘了剛才的慌亂。她把一動也不動的拉吉抱在懷裡，滑下床，摸索著走過房間。

　　有一陣子，她真想瘋狂朝窗外大叫。可是她知道，在這風狂雨暴的夜晚，她大叫的聲音，一定會被風聲吹散，被雨聲湮沒；到頭來只有白費力氣。她想想，不如潛行到後面那間臥室，然後穿過浴室到船屋的後面，再從餐具室的門前跳板走到堤岸，沿著堤岸跑到雨果的船上去。

　　又是一陣暴風，「女巫號」在暴風中搖晃著。瑟若放下拉吉，彎下身子，用力頂開門。她又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拉吉仍在沉睡中。她抱起小狗，更加小心，輕輕推間另一間臥室的門。

　　這條路似乎好長，最後她發現那扇門是半掩的──或許是風又把門吹開了──瑟若推門走了進去。臥室的窗簾後，不見一絲微光，風卻一直颳了進來。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她面頰上輕輕一拂，瑟若嚇得往後退了幾步，心幾乎要從嘴巴裡跳出來了。定神一想，原來是窗簾，像巨浪一樣飄動著。

　　她試著回想這間房間的家具是如何擺置的。靠著牆放著一張床，窗邊放著梳妝臺，還有個櫃子是怎麼放的？她有些記不清了。可是，只要摸到床，就弄得清楚了。

　　瑟若一步步慢慢往前走，一隻手伸在前面摸索。咦？床到哪兒去了？突然間，她的手碰到光滑的木板，可是那不是床，是梳粧臺。不！太高了，而且梳粧臺的表面也沒有這麼光滑，周邊都有雕刻。不可能！她敢確定，在這間臥室，絕沒有一張周緣都有雕刻的桌子。

　　她僵住了，腦海中一片混亂，這真把她攪糊塗了。瑟若的頭又痛又昏。她站在那兒，覺得還有別的……有一種奇怪的聲音，離她相當近。在陣陣狂風間歇時，她清清楚楚聽到了那個聲音……喀……喀……喀……非常慢。對了，就像有人掀開餐室和客廳間的珠簾……正是！一點也沒有錯。那聲音在黑暗中，離她好近。突然一驚，瑟若明白自己碰到什麼了，原來這就是餐室那張橢圓的餐桌，周緣有著葉形圓案，刻得很深很深的雕刻。

　　這張桌子怎麼會到這間方形的臥室來了呢？原本不是好好地擺在餐室嗎？難道是她走錯了？走到餐室了？她的腦海一陣昏眩混亂，屈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抱起拉吉。

　　窗子敞開著，外面的強風，一陣一陣吹了進來，窗簾因風飛舞，不斷地飄拂到瑟若的頰上。原來窗子是開著的，怪不得好冷。原來──她剛才聽到的聲音，就是卸下這扇窗囉？──

　　她怎麼糊裡糊塗走到餐室來了？頓時，瑟若馬上意識到，這間房裡另外還有一個人。

　　瑟若全身僵住，像生了根似地站在原地動不了，她的心跳簡直快要停了。豎耳傾聽，再也聽不到什麼特別的聲音，只有風聲、湖水聲，還有船身搖晃吱嘎的聲音，和繩索繃緊搖動的聲音。可是，她知道有人就在近旁，無需再聽到什麼聲音，而且離她很近、很近，幾乎要觸到她的手，那純係一種本能的直覺。第六感告訴她，那人很迫近了……

　　我絕不能動！瑟若在慌亂中想道。我快不能呼吸了……她感到腳下的船板在晃動，黑暗中，彷彿感到另一個人的呼吸，在空氣中攪動著。

　　在強風稍歇之際，拉吉突然沉重地打了一聲鼾。

　　她聽到有一個人在黑暗中，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似乎有什麼──一隻手──輕輕觸到她手肘的肌膚。

　　瑟若摔下了拉吉，一連退了好幾步，放聲尖叫了起來。突然，手電筒亮了光，光圈打在她的臉上。

　　她聽到一個想都想不到的聲音在說：

　　「瑟若！天保佑，竟然會是妳！」

　　他馬上抱緊了她，她卻慌亂地拼命掙扎，仍然充滿了恐懼。對方卻用一隻手按緊了她，另一隻手捧著她的臉。

　　「查禮！」

　　十三

　　過度緊張激動，瑟若忍不住流出淚來。查禮擁抱著她說道：

　　「真抱歉，瑟若，我不知道有人在船上。別哭，親愛的，現在沒事了，再沒什麼好怕的了。」

　　是的，現在是沒什麼事好害怕的了，瑟若馬上知道了這一點。在古莫格，雪夜中夜半醒來，她的心頭充滿了恐懼、困惑、懷疑。現在查禮在這兒，她是安全的。好久好久，她一直靠在他的肩膀上，讓自己完全放鬆。突然，她推開了他，覺得有些靦腆。

　　「這裡，」查禮說道：「有條手帕。」

　　瑟若很感激他的體貼，孩子氣地擤著鼻涕。

　　「把電燈打開好嗎？」查禮說：「我不知道手電筒的電池還能用多久。」

　　「沒電了，」瑟若說：「我想可能是樹倒了下來，壓斷了電線。你有火柴嗎？我去拿蠟燭。」

　　查禮手電筒的燈光打在地板上。

　　「這是拉吉。」瑟若說。她蹲下來，撫摸著牠一身柔軟的毛。「我剛才都忘了牠了，可憐的小東西。剛才碰到你，我嚇得把牠丟在地上，當時真嚇死了。」

　　「牠怎麼了，病了嗎？」

　　「不，牠吃了麻醉藥。」瑟若突然睜大了眼睛望著查禮。「是你幹的？」

　　查禮也蹲了下來。

　　「妳認為是我餵了牠有麻藥的食物？」

　　「是的。」瑟若輕聲回答。

　　「不，我幹嘛要這麼做呢？」查禮不耐煩地說。他打開拉吉的眼瞼，研究了好一會兒。

　　「我敢說，牠是吃了鴉片，不妨事的！」

　　瑟若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耳語著：「如果不是你，那一定是另外的人幹的。看來，這人今晚想到船上來。」

　　「妳說什麼？」查禮大驚。「看來，我們不該在這兒說話，先去找蠟燭。」

　　瑟若抱起拉吉，兩人走到客廳，找到一個老舊的銅燭臺，上面還插著兩根髒兮兮的黃蠟燭。點亮了蠟燭，小客廳又再度看得清楚：擠滿了一大堆過時的家具，破舊、華麗、冷淡又無趣味。就像瑟若入睡以前看到的情景。所有的家具，都像在瞪著她，令她緊張。

　　抬起頭，發現查禮正凝視著她，嘴角隱隱有笑意，那雙眼睛，深不可測，看不出他在想什麼。瑟若這才發覺，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滾花邊的薄紗睡衣，頓時又羞、又惱、又窘。

　　「妳看來真美，」查禮沉思著說：「我看，妳得加件衣服，否則會著涼的。此外……」他又說道：「正好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和妳談，妳不多穿點衣服，會撩撥得我不能專心工作！」

　　「噢！」瑟若氣得說不出話來。「你……你……把手電筒給我！」

　　她把拉吉塞給他，並從他手中拿走了手電筒。隔了幾分鐘，她換了一件式樣保守，深綠色的絲質長袍，光腳上也加穿了一雙摩洛哥的綠拖鞋，臉上略施脂粉，金紅色的鬈髮也用梳子梳理過了。

　　她看到查禮躺在沙發上，把拉吉抱在懷中，一面吐著煙圈，煙圈一圈圈飄到天花板。

　　「你就躺在那兒。」瑟若口氣很嚴肅，在他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要問的話不多，我只想知道，你跑到我的船上幹什麼？」

　　「我不知道這是妳的船。」查禮說：「我也不曉得會有人在船上，今年的空船屋很多。」

　　「聽著，」瑟若的身子往前傾。「你可看到我眼睛是綠的？」

　　「是的！」查禮有些不安，很快接口說：「透明濃綠像橄欖石，像玉，像翡翠，散佈著金色的光暈，染著朝露的晶瑩，真是可愛！」

　　瑟若臉一陣紅，身子往後一靠。

　　「謝謝。我的意思是，你看得出我的眼睛是綠的，你當然也知道這船上有人，否則你也不會從窗子爬進來了。」

　　查禮又吐了一口煙圈，望著她沉思。在回答之前，他輕輕彈了彈菸灰，顯然在考慮。過了一陣子，他像是下了決心，坐正了身子說道：

　　「好吧，我承認，我並不認為這船屋是空的。有人告訴我，有位小姐住在上面。告訴我的人，她的名字叫哈蕊。她還告訴我，妳今晚要到南都大飯店去跳舞，午夜之前都不可能回來。介意我抽菸嗎？我該問妳一聲的。」

　　「不！」瑟若說：「快說吧！為什麼你會在這艘船上？」

　　「我想來看看這艘船屋。」

　　「你一直以為我還在跳舞嗎？如果麥凱少校沒有扭傷，我現在可能還沒有回來。所以，你知道你的時間很充裕，以為這船上不會有人。是嗎？你來這兒有什麼目的？」

　　查禮猶豫了一陣子，皺著眉彈了彈菸灰，然後才緩緩說道：

　　「去年，我認識住在這船上的女孩，她叫羅珍納。」

　　瑟若深吸了一口氣，查禮迅速抬起眼：「妳也認得她，是不是？上次妳燒掉的那封信，就是珍納寫的，我一看就知道了。我們調查過妳，妳曾到古莫格滑雪，就住在珍納隔壁。後來妳到這兒，住了珍納的船。妳持有船租的收據，那是珍納給妳的。如何？我說得不錯吧？瑟若？」

　　瑟若沒回答，靜靜的坐著。她的目光迎視著查禮投來的一瞥，他的眼神中，仍在思索著什麼。

　　急雨敲窗，外面的狂風一陣緊一陣地吹，燭光閃爍，火光映著格子窗和細工木雕的天花板。小船屋在搖晃著，不斷的聽到吱吱嘎嘎的響聲。

　　最後瑟若開口了，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我不懂。難道你會是──他們組織中的一個──查禮，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查禮把拉吉放在沙發墊上，站起身，在小客廳裡踱來踱去。最後又走回來，站在瑟若面前，很不悅的看著她，不安又煩亂地拿著香菸。

　　過了一陣子，他突然說道：

　　「我不知道妳到底知道多少？為了妳好，最好都告訴我，每一樣細節都不要遺漏，從頭到尾……」

　　瑟若告訴他了。她就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想來珍納也曾坐過這張沙發，也曾在這艘船上。也許，珍納也曾面對這搖曳的燭光。燭火跳躍的光影，曾映在她蒼白的臉上。當她敘述時，往事歷歷，又像回到眼前。彷彿，又看到珍納手槍的寒光，月夜下荒無人跡的走廊，驚異瞥見泥雪中一排排腳印。她彷彿又聽到珍納在奇隆馬格滑雪小屋說話的聲音，看到她的身影，滑過雪原，飛逝到黑森林裡。似乎又一次看到山谷中一點紅色的燈火。

　　她述說著，聲音乾啞恐懼。原以為這些記憶，都隨著珍納的死亡離她遠去──但她仍清楚記得，滑雪小屋在陰影中輕輕掩上的那扇門。在藍色滑雪道，怵然發現了珍納的屍體。還有她私訪松林間小屋……點點滴滴，記憶深刻，恍如昨日。雪地的痕跡，空屋中黑暗中的寂靜，空冷的房間，充滿了潮濕的氣味、菸味、線狀火藥，還有一股令人難忘的怪味道。她告訴他，那屋子牆上有子彈孔，地上有血跡。還有暴風雪中遇到的那個男人。最後，在白夏瓦接到了珍納的信。

　　她也詳詳盡盡說道，當時是怎麼把珍納的那封信燒了。查禮一直坐在沙發扶手上傾聽著，眼神十分專注。等她說完了，放在膝間的雙手，仍顫抖不已，相互緊握著。

　　「查禮，我全告訴你了，你有什麼想法？我真不懂，我實在怕極了。是的，我害怕得要命！難道，對方是反英人士幹的？……會是印度的恐怖分子？都不像。在滑雪小屋就有人出來竊聽。後來，葛瑞吉又想要我的船，又有人託了船商經紀人來跟我商量。今天早晨，華海倫也來過，說她的朋友想要住上這艘船。到底怎麼回事？──我簡直要瘋了。」

　　「妳再說一次。」查禮突然說。

　　瑟若覺得好笑。「要我再說──我簡直要瘋了？」

　　「不，我是指葛瑞吉和華海倫。妳一字一句，把詳細情形告訴我。」

　　瑟若又從頭到尾，把詳細情形娓娓道來。……

　　香菸燒到查禮手上，查禮才驚覺，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按熄。

　　「噢！」查禮說：「這事倒有些蹊蹺，我得好好想一想。瑟若，去睡吧，妳今天也真嚇壞了，我以後再向妳解釋。」

　　映著燭光，瑟若眼中閃著光，嘴唇的線條剛毅不屈。

　　「我沒有那麼好打發，」瑟若堅定地說道。「除非你告訴我緣由，否則，你該知道，我是絕對不會去睡覺的。」

　　「瑟若，我只能透露一點，不會比珍納告訴妳的多……」查禮站了起來，再度在一塊華麗但已經褪色的羊毛地毯上踱著步，雙手插在褲袋裡，皺著眉頭，看著地板。

　　「一年以前，」查禮開始慢慢說道：「我們之間有位情報員，接到一個字的指示，可是卻沒有其他暗示。這個字很少用到，那表示事情已經非常緊急，必須儘快著手。」

　　瑟若說：「珍納告訴我，去年十一月，瑪莎太太送出求救信號，在這之前，她們住進了南都大飯店。」

　　「是的，還有勃特少校……」

　　「後來呢？」瑟若緊張地問。

　　查禮點點頭。「去年五月，我們收到從斯利那加的求救信號，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交給我的。我們派出人，到繆耳和她們聯絡，可是他還沒到目的地，就在途中發生了車禍，喪生在路途中。」

　　「十二月份，也有個情報員去會瑪莎太太，結果也是一樣，在半途被截殺了！」

　　查禮看了她一眼，又點點頭。

　　「是的，潘瑞爾死了之後，我們又派亞吉特去接替，結果也一樣遭到不幸。有好一陣子，都無法和她們連絡，一直到十一月底，珍納曾遣人來。」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她不自己跑一趟呢？」瑟若皺著眉頭問。

　　「潘瑞爾如果不離開喀什米爾，也許今天還活著，誰知道？可是他還是決定要離開，這一走，就要了他的性命。我們也希望珍納和瑪莎太太留在原地，比較不令人起疑。想不到，她們還是死在喀什米爾。她們在北印度蒐集情報，對我們幫助很大。

　　「亞吉特死了之後，我們就想以滑雪俱樂部做掩護，好派人上去支援，假裝是個熱愛冬季運動的滑雪者，上去和瑪莎與珍納連絡。這人在天黑之前抵達，即將取得最機密的情報。在他到達的第二天，他會找個僻遠的地方，和兩個女人取得連繫。

　　「他們約會的地點和信號，就是妳看到的那盞紅燈。瑪莎太太收到的商店目錄中，就暗藏著這項消息。當然，這麼做是有一點冒險。可是，在勃特、潘瑞爾、亞吉特三人都遭到不測之後，只好不以口傳方式送出暗號。瑪莎太太和珍納，她們總有一個會在古莫格的夜中，看到這個暗號，或許，也有可能被其他人發現，有人在無人住的小屋中，烹食睡覺。不論是瑪莎太太或珍納看了這信號，她們都會即刻趕來空屋。兩人都是極好的滑雪選手，從旅館滑到小屋，對她們來說，是輕而易舉之事，不可能被人發覺的。」

　　「如果遇到暴風雪或其他的事故，無法看到燈火呢？」瑟若問道。

　　「如果第一晚她們沒來，那麼這個報信者會繼續留下去。」查禮在前面的蠟燭旁停了下來，突然說：「蠟燭很快會被風吹滅的。」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不穩定的火焰，瑟若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地說：

　　「快說下去嘛！」

　　查禮這才抬起頭，一瞬間，好像完全把瑟若忘了。

　　「就是這些了。」查禮簡短地說：「其餘的妳都知道了。」

　　「不！」瑟若耳語著：「結果那個傳信者怎麼了？也被殺了，是嗎？」

　　「空屋中根本沒有傳信者，」查禮慢慢地說：「他在路上受阻，到那兒已經太遲了。」

　　「可是，怎麼……」瑟若發現自己問不下去。

　　「我不知道對方怎麼會發現訊號方式的。」查禮神情憂鬱，「我指的是小屋的燈火，一定是什麼地方把祕密洩漏了。因為那燈火是陷阱，珍納不知道，忙趕了去。」

　　「可是，那兒一定有人的。我告訴了你，我看過那些子彈洞，還有──地板上的血漬。」

　　「我知道。」查禮說：「我也看過了。」

　　「你！」瑟若十分吃驚，但是她的聲音依然很低。

　　「是的，」查禮的眼睛看著垂落的燭淚和小小舞動的黃色火焰。「妳可知道，我就是那名傳信者，也就是妳在風雪中遇到的那個人？」

　　「噢！」瑟若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我沒想到，我只覺得……」她突然停了下來。

　　「妳只覺得什麼？」查禮好奇地問。

　　瑟若臉一紅，咬咬嘴唇。

　　「沒什麼，」她簡短地說。查禮很有興趣地看著她，可是她卻無意做解釋。自從在白夏瓦第一次看到他，她就有一股強烈的直覺，覺得曾經看過他。

　　查禮好奇地看著她，卻沒有再逼問她。他落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細長的金色菸盒。她搖搖頭，他就自取了一根菸，在蠟燭上引了火。

　　瑟若研究著他俯身在搖曳火焰上的臉。她很奇怪，她真是一點也認不出他就是在風雪中遇到的那個人。

　　她怎麼會忘了他頰間到下巴的紋路？即使是在黑暗的暴風雪中，她也不該忘了那聲音和灰色的眼睛。那種音調，幾乎是查禮的特色。

　　查禮抬起頭，迎向她研判的眼神。他的嘴角帶著笑意，說道：

　　「我很容易認出妳，因為妳有一頭紅頭髮。」

　　瑟若的臉紅得泛著玫瑰色，不自覺脫口而出：「告訴我，後來怎麼了？」

　　「我能盡力的也不多，」查禮冷靜地說：「我被安排上喀什米爾去蒐集情報。我們已經很久沒法子和瑪莎太太聯絡，還有她名義的表妹──珍納。看來，祕密暗號在風雪中根本看不清，能見度太低，這實在很失策──

　　「我花了一天時間，才抵達洛瓦平弟，發現道路因雪崩封鎖了，還堆積著許多巨石和樹木，有四天之久，都無法通車。所以我只好一路步行和滑雪，這樣在時間上就拖了下來。我一直走到巴巴瑪瑞雪，才找到我們自己人中的一個，是個喀什米爾人，由他帶路，我倆一路滑雪，到了古莫格近郊。他無意間提到有一位中年的歐洲女人，在滑雪時意外死了。他提到名字，我心中一驚，可是我想，在那兒至少還有珍納。

　　「後來我又緩緩前行，在森林中，砍斷倒下的樹枝，闢出一條路來，然後再掩埋我的行跡。我有一把林間小屋的鑰匙，然後我會住在那兒，直到天完全黑了，我會點一盞燈，那盞燈就在我的行李中。還沒到林間小屋，我就遇到一個苦力，他是在旅館中負責採薪來燒柴火的工作──他揹了一大捆柴，坐下來略事休息，他向我要一支菸抽。同時他告訴我，有一位中年的歐洲女人死了，此外還死了一位歐洲小姐，死法都十分相似，他認為一定是有邪靈作祟，這時我才知道珍納……」

　　查禮沉默了一陣，他看來既疲倦又憂傷，最後他說：

　　「她倆雙雙亡故，照理，是不該有人會知道林間小屋的祕密了，無論如何，我又到了林間小屋一趟。此外，在回到巴巴瑪瑞雪之前，我也急需有一個休息的地方，我也不可能住在古莫格其他地方，或是到滑雪協會去。因為道路受阻，遲來一步，結果無法達成任務。看來，我也等不到完全通車，已經有那麼多人死了──

　　「還沒到林間小屋，我已看到雪地上的痕跡，門是開的，看來也不需要鑰匙了。我察覺一定有什麼地方有導火線。不需花太多時間，我發現裡面是怎麼回事了，也明白何以瑪莎太太和珍納會發生意外。我看到小屋中那盞信號燈，這就是一切的導火線了，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頓了一下，皺著眉。瑟若問：

　　「為什麼這人不等你呢？」

　　查禮也點了點頭。

　　「是啊，假如對方知道了這麼多，為什麼不等我來，也把我一網打盡呢？他們顯然知道，另有一個接頭的人，馬上就會來，至於這人的確實身分，就不知對方明瞭多少了。我就想不通，為什麼他們不等我來，把我也擊斃了呢？就像他們對珍納做的一樣。」

　　「或許對方原本有意這麼做，」瑟若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使他們無法下手？」

　　「也許是暴風雪的關係吧，」查禮說道：「我想來想去，只有這個理由了。他們可能在小屋中，等了我一、兩天，後來因暴風雪來臨而作罷。」

　　「布拉基也是這麼說。」瑟若低聲插嘴說道。

　　「他是誰？」

　　「是我的一個挑夫。那一早，我要前往奇隆馬格的滑雪小屋，他就說天氣要變壞了。」

　　「是啊，」查禮說：「如果對方不採取行動，暴風雪一來，信號燈就看不見了，而且我也會趕上，所以對方決定，儘快誘到珍納。總之，珍納才是他們主要的目標。她一死，以後不管有多少情報人員上喀什米爾，也無濟於事。珍納身上有槍，或許那些子彈孔是珍納射的。」

　　瑟若說：「當我到林間小屋時，是你隱藏在裡面嗎？」

　　「我不知道。一定有一段路我們錯過沒有遇著。而且，我也沒有在那屋子裡停留很久，不過，該看的我都注意了。後來，我又到樹林間，去偵察是否會發現屍體。起初，我看到地上有痕跡，跟蹤了一段路，可是天氣太壞了，我只好回去，發現側門的門閂斷了。我又進去看看，怕剛才漏看了什麼，可是那間房間裡，只是堆著些滿是灰塵的家具，其餘的什麼也沒有。我從後院的路回到小徑，沒走多久，我就遇到妳。我還真被妳嚇了一跳。」

　　瑟若笑著說：「我才被你嚇壞了。我想，在小屋中聽到的聲音，一定就是你了！」她靜坐了一會兒，接著又說：「那麼──不可能還會有誰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那樁祕密。瑪莎太太、珍納她們雖知道，可是都死了。所以，不會再有人知道了。」

　　「沒有一個人類知道。」查禮慢慢地說。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瑟若問。

　　「當然有些東西知道，這艘船就知道。」

　　兩人都沉默了，不久，燭火也被吹滅了，彷彿有一種邪惡的氣味，深深滲入了這屋中的陰影中。

　　一陣風颳了進來，把厚厚的羊毛地毯都吹起了縐紋。船被強風吹得突然傾斜時，又一陣陣的風也颳了進來。就像入睡之前，瑟若覺得這間小房間的每一件家具，都好像賦有生命。她再度產生幻覺，感到它們彷彿是活生生的，又充滿了神祕的氣味。雖然查禮的目光很穩定，可是她仍然感到有一種錯覺，瞪著雕刻的桌子，破舊的印花棉布沙發，還有便宜的銅製托盤，書桌上一大排滿是灰塵的書籍。這些都曾經面對著瑪莎太太，也凝視過珍納，現在又看著潘瑟若……

　　「是的，」瑟若乾啞的聲音低語著：「是的，這艘船知道。」

　　又一陣強風吹過湖面，伴著是一陣急雨，雨點像撒豆般地敲打在船窗上。小小的船隻，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在風雨中搖晃著，桌子和椅子也跟著搖來晃去，燭臺也滾到地板上，摔進屋子的黑暗中……

　　突然，風停雨歇，肆虐一晚嘈嘈的夜，突然安靜下來，只有湖水輕拍船身的聲音。細細的雨絲落在樹梢、湖面，遠處有隱隱的雷聲……

　　山谷間一片靜謐。在這片沉寂中，似乎也沒聽到腳步聲。可是，船身突然動了一下，彷彿有腳步，已經輕輕行走在踏板上，然後是非常輕的聲音，觸碰在餐具室的門上……

　　十四

　　瑟若在黑暗中害怕地喘著氣。查禮開了手電筒，另一隻手繞到瑟若肩頭，他感到她真嚇壞了，驚懼緊張，好像觸了電一樣僵硬。

　　他很快的說：「親愛的，真抱歉，那是賀比伯──我該先告訴妳的，談了這麼多事，反倒把這樁忘了。我叫他替我把風，看看有沒有什麼人出現，如果有什麼事，就到船上來。在餐具室窗外，我還放置了一艘小船。」

　　「誰──誰又是賀比伯？」瑟若問道，她需要集中起自己的心神。

　　查禮鬆了手，曲下身，撿起滾落在地上的燭臺和蠟燭。在回答瑟若之前，他把燭臺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他是我的挑夫。」查禮說著，用打火機點亮了燭光。「這是表面上的。實際上，他是我一名得力的助手。我最好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他走了出去，突然又折返回來。

　　「妳會用槍嗎？瑟若？」

　　「我……我想會的，可是……」

　　查禮丟過來一把小小的黑色手槍，只比菸盒大些，扔到瑟若身上。

　　「小心點，裡面是有子彈的。我出去和賀比伯說幾句話，再去四處查看一下，如果我還沒回來，又有不認得的人闖了進來，問都不必問，就先開槍，不要因盤問對方誤了時機，知道嗎？我不會去太久的……」

　　不等瑟若回答，他就消失在餐室的黑暗中。過了一陣子，她聽到餐具室的門被一隻非常輕巧的手輕易地打開了，然後，就聽到輕得不能再輕的腳步聲，行過跳板，愈走愈遠……

　　瑟若緊張成一團，豎起耳朵，凝神諦聽。由於害怕驚恐，她真有一股衝動，希望能和查禮一起出去，一路狂奔到岸上，再躲到柯家夫婦的船上避難。可是，兩船之間也有三十碼的距離，路途又黑又濕，橫倒著被暴風吹倒的楊柳。再說，查禮又拿走了手電筒。她的手緊緊握住那把小巧的槍枝，冷冷金屬的感覺，慢慢使得她穩定了下來，可是仍緊張地坐在沙發的邊緣。十五分鐘後，她聽到查禮回來的聲音，蠟燭化成一行行燭淚，最後終被燒盡了，整個船屋又陷在一片黑暗中。

　　查禮從對岸船板走進來時，瑟若倒在沙發上，抱著沙發墊，低聲啜泣著，聽到是查禮的聲音，才吁了一口氣。他在餐具室滯留了一陣子，可以看到他手電筒反射的光。回到客廳時，他提了一個馬燈，那是他在櫥櫃裡找到的。查禮點亮了那盞馬燈，雖然有一股油味，可是瑟若由衷感激，又能讓小室恢復了光明。

　　「如何？」瑟若問道，試著裝成不經意的樣子，表現得很冷靜。「賀比伯有什麼事嗎？」

　　「呃！賀比伯？！沒什麼。」查禮說著，拂了拂濕漉漉的頭髮。他的衣服好幾處都濕了，鞋子上沾著都是泥。「我看過堤岸那端，妳的電線都落在地上了，我猜是有人蓄意剪斷了。這更可證明，另有其人像我一樣，想在這晚到這艘船上來。」

　　查禮又建議瑟若，明天如果堅持要住在船上，最好門窗全換上更好的閂子，否則，別人也會像他一樣，輕易爬了進來。

　　瑟若馬上說，她一定會照辦。話雖然說得勇敢，可是她早就被驚嚇得牙關打顫。明晚如果還發生同樣的事，她不知自己是否還會活下去。如果明晚不是查禮，那又會是誰會在夜中打開餐室的窗子？

　　瑟若睜大了眼睛，瞪著查禮。嘶啞的嗓子放低了聲音，不得不對查禮說：「我好害怕！查禮！我好害怕！」

　　查禮迅速跪下身子，緊緊把她冰冷的小手，握在他的手掌裡。他的身子是溫暖、穩定，又非常自信的，他向瑟若笑了笑，可是，那層笑意卻沒有泛到眼角。

　　「不！寶貝，妳會振作起來的！」

　　「對你而言是很容易……」瑟若開始啜泣。

　　「那妳就錯了！」查禮突然粗暴的打斷了她的話。「對我而言，是十分困難的！」

　　他放下她的手，猝然站起身，朝著餐室走了去。瑟若在後面跟著他，發現他手電筒的燈光，在櫥櫃四處搜尋著。

　　「船上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喝的，不要又是橘子汁和蘇打。」查禮問道。

　　「轉角的櫥子有白蘭地。」

　　「真是謝天謝地，我們可以喝點！」他拿出來，倒了兩大杯。「喝點酒，妳就會覺得好些了。」

　　「不，謝謝！」瑟若顯得很沒興趣。

　　「別矜持了，」查禮向她勸酒，建議她最好喝一口看看。

　　「我不想喝，我不喜歡白蘭地。」

　　「妳若喜歡，我也不會要求妳喝了。好女孩，把這杯喝下去，今夜還長得很哩！」

　　他從桌子那端把酒杯遞了過來，一邊笑著說：「妳用不著擔心。」他向她保證：「我一定會在這船上陪著妳，現在才過凌晨，夜還長著哩。事實上，妳的魅力和這種情況，都還嚇不跑我。不過，我並不會讓妳喝醉！」

　　瑟若忿然瞪著他，馬上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查禮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讚許地說道：「好女孩！」

　　「我相信你是故意這麼說的。」瑟若想了想說：「你讓我生氣了，好一口氣把這杯酒喝下，是嗎？」

　　「噢，總算讓妳喝下了這杯酒，」查禮的神色很平靜。他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帶著瑟若，走回客廳。

　　「現在，我們得談正事。」查禮說著，讓瑟若在沙發上坐好，把拉吉放在她的雙腿上。「首先我得問妳，珍納寫給妳那封信，被妳燒了，信上到底說些什麼？我們愈早把這些事弄清楚愈好。妳好好回想，一字一句，全告訴我！」

　　瑟若苦思著信上的每一個字，完完全全對查禮和盤托出。

　　查禮聽完了說：「嗯，現在我倒奇怪，她為什麼不……好吧，她沒有把祕密道出。至少，她透露出把那宗祕密藏在船上。麻煩的是，現在又多出了這些人，似乎也知道這項祕密。這麼看來，那封信似乎已經被人看過了。可是，會是怎麼取到信的？──又是什麼動機呢？妳可曾對任何人說過這封信？」

　　「沒有。」

　　「或者在任何時間，有其他的人看過？或是信封被拆閱過？」

　　「呃──沒有。」瑟若說得有些遲疑：「我想沒有吧，我想不會有這種事情，那天我剛回來──那晚愛麗思姨媽舉行宴會──我回來晚了，看到有一大疊信件。我在房間把大部分的信都讀過了，就是這封信，我還沒時間看。看了信封，引不起我什麼興趣，所以我就塞在手提袋中，打算待會兒再看。」

　　「那麼原來在大廳放了多久了？」查禮問道。

　　「我不知道，或許有兩、三小時吧。我三點出去的，一直到七點才回來。」

　　「那麼，很可能有人看到了，或許偷偷打開讀過，再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覺，妳說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瑟若鄭重否認。「那天下午，我們都出去看馬球，只有幾個人在家，這些人都是僕役，沒有一個人能讀能寫英文的。你想想看，如果有人想偷看這封信，何不索性把這封信偷了去呢？這樣，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好吧，」查禮說：「請往下說。後來怎麼了？妳是否丟下手提袋，四處走動？」

　　「不！你也看過。那個手提袋正是配我那套衣服的，上面還有一朵灰玫瑰，我一直挽在手腕上的。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離開手，掛在我的椅背上，你也在場啊，除了你之外，別人都坐得遠，不可能碰到的。」

　　「是的，」查禮慢慢的說：「這倒是真的。想想看，吃飯的那一個小時，那封在妳手提袋的信，離我只有六吋遠！哇！如果我早知道……好，再往下說。」

　　「我一直沒拆開那封信，直到舞會進行了一半。不知為什麼，我一直沒興趣去看那封信。我倒不認為那封信被拆閱過。後來，華海倫岔了進來──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也在，你……」

　　一個念頭從腦海掠過，瑟若突然坐直了身體。這一驚動，差點把拉吉都掉了下去。她研判地望著查禮：

　　「你告訴我為什麼？」她問道。

　　「什麼為什麼？」

　　「你知道。你參加那次宴會，就是為了我的緣故才來的，是嗎？怪不得你總是在我身邊，從不……」她突然止住嘴，咬著嘴唇。

　　查禮的嘴唇有些扭曲，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嚴肅。

　　「是的，」他說：「我當然很想接近妳，妳令我無法抗拒！」

　　瑟若臉色一陣緋紅。

　　「我不是指這個。」她說著，臉上還在發燙。「你根本很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因為我認識珍納，所以你很注意我。」

　　「是的。」查禮也很坦然承認了。「我是……很有興趣。」

　　瑟若笑了，掩飾著她心中一絲酸苦。

　　「我想……」她說道，可是欲言又止。

　　「怎麼？」查禮溫和地問，望著吐出的煙圈冉冉上升，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說：「瑟若，妳很可能就是那個人。」

　　「哪個人？」

　　「殺了珍納的那個人。」

　　憤怒使瑟若氣都喘不過來了，在這安靜的小室中，她掙扎著把聲音放得平穩些。

　　「你──你──你──竟然認為是──我……」

　　「是的。」查禮很鎮定地說。「讀了那封信，我就改變了想法。」

　　「你現在是否還認為……」

　　「不！」查禮說道，他沉思了一陣說：「我不，我現在不會這麼想了。不過，我還是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常言道──大部分的女犯人，往往也是最好的演員。因為妳認得瑪莎太太和珍納，何況，在珍納房間的撥火棒上，有妳的指紋。暴風雪那天，我在林間小屋一百碼之處遇到妳，妳也知道。」

　　「是啊，你看到我了。」瑟若馬上回嘴。

　　「是的，我倆碰個正著。」查禮笑著承認了。「更幸運的是，妳拆開珍納的信，我就坐在妳旁邊，甚至看著妳燒掉了那封信──用我的打火機！──我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為什麼？喔……我真沒想到你……」

　　「我一字不漏全看到了！」查禮很開心的承認了。「就算我沒看到信中的內容，我也知道是從哪裡寄來的。妳讀信的樣子十分專注，自然也會引起我的注意。」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呢？」瑟若突然問道。「難道你和她很熟？」

　　「誰？珍納？不，我不認識。」

　　「為什麼你剛才問我的口氣，好像一瞥之間，就認得出那是珍納的筆跡？信上並沒有簽名。」

　　查禮沒回答，從上衣口袋中抽出一個皮夾，從皮夾裡拿出一張摺好的小小紙張，丟到瑟若的身上。

　　瑟若打開一看，簡直不敢置信，那正是信中第一頁紙，是洛瓦平弟律師的信函，一併夾在珍納的信封裡寄來的。

　　她抬起頭看著查禮，發現他和以前一樣，充滿了興趣望著瑟若。她有些恍惚地說：「我──真不明白，怎麼會──落到你手裡？」

　　「妳奇怪我怎麼會有這張紙？說穿了很簡單，不過從草地上撿起來，妳忘了的。」

　　「可是，不可能……我會注意到的……」

　　「可惜妳沒有注意。難道妳忘了？──當妳不慎把那杯白蘭地蘇打，濺到可憐的華海倫身上時，連妳自己都嚇壞了，也沒注意到其他的事，記得嗎？」

　　登時，瑟若從脖子一直紅到臉頰，她突然站了起來，沒注意身上睡得又熱又暖的拉吉，也「咚」的一聲順勢掉到地板上。

　　「噢！」瑟若氣得喘不過來，一時都說不出話。「你……你……」

　　「繼續說啊，」查禮催促調笑著：「不要總是你啊你的。」

　　瑟若氣得又坐了下去，查禮在一旁大笑著。

　　「親愛的瑟若，這麼生氣是沒有用的。戀愛中吵吵和和，反而更有情趣哩。妳那天生起氣來的樣子，像一個受侮的公主，全然忘了那封信。信落在草地上，我小心地從妳椅子腳旁撿起來。原來還有這一張。看妳那時的神情，完全忘了這張信紙。──說實在的，我那時真是太開心了，這可得謝謝妳了。」

　　「我認為，」瑟若嚴肅的說：「你是我見過最令我受不了的男人。」

　　「妳呢，」查禮說：「無疑的，是我在這麼長的工作期間，閱歷過形形色色的人中，最迷人也最容易被激怒的女人。」

　　瑟若聽了，兩頰深深笑出了酒渦，臉上洋溢著情不自禁的歡喜。

　　「噢，親愛的，你可真會調侃我。抱歉我剛才說的話。在你工作時，是否遇到過好幾打的女間諜？」

　　「多得令妳吃驚，」查禮說道。「現在不談這些，言歸正傳吧。我先問妳，你在這船上住多久了？」

　　「五天了！」瑟若很快地回答。

　　「找到了什麼嗎？」

　　「沒有。不過也還沒有找完。首先，我當然是先從顯眼的地方著手，後來，我想也有可能夾在這堆書裡，目前才翻查一半。被指派了這樣一份差事，可真不好辦，尤其我又不知道在找的是些什麼。」

　　「現在，我會協助妳找出珍納說的那份『紀錄』。」

　　「是呀！她用的這個字，另一個解釋是『唱片』，就字面來推敲，也可能是紀錄，也可能是唱片。因此我想到，那張桌子下面的抽屜中，原先堆放了一些舊式留聲機用的唱片，我起初也是想到這點，拿出那些唱片，用俱樂部的電唱機全部放過一遍，可是那全是歌曲，還有些龜裂。」

　　查禮也凝神推敲著字義，細細尋思。

　　「廣義來說，也可能泛指很多東西。或許寫在窗格上，或許寫在地板的下面，或許藏在天花板裡面。老天！這可還真不好找哩！簡直要把這艘船拆成一片又一片才找得著了。我們得愈早發現愈好。在現在的情況下，還有不少人覬覦著哩！」

　　「這也提醒了我。」瑟若慢慢地說：「你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我。既然你一直在注意我，那你豈會不知道我正在船上？」

　　「我真是不知道，」查禮說道：「就像妳猜想的，我一直以為妳在南都大飯店跳舞。因為我們在本地的情報人員遭到意外變故，代替他的人，沒原來那位消息靈通。」

　　「意外？你是指……謀殺？」她驚愕不已。

　　「是的，這種事也不是經常有。」查禮的口氣很溫文。

　　「呃，我知道。」瑟若屏著氣說：「珍納出事的時候，我目睹了，簡直不敢相信真發生了這種事。」她互握著雙手，放在膝上。「查禮，為什麼我一住上這艘船，就有這麼多人想要？其實，這艘船不也空了好幾個月嗎？為什麼這些人現在才要呢？」

　　「啊，這就是癥結所在了。」查禮說：「我也一直想找出答案。現在猜得出來，可能就是人們把妳和羅珍納聯想在一起。過去我就這麼想，照現在這情況看來，這還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這些人恐怕有數人之多，一直釘著妳的一舉一動。──就像妳一樣，確信珍納死後，她的祕密全在這艘船上。她活著的時候，人們還不至於這麼想。」

　　「照你這麼說，我們還有什麼好搜查的？那些祕密可能在好幾個星期前，就被人搜走了！」

　　「瑟若，用大腦想想吧！」查禮說：「如果祕密早就被發掘了，還會有誰對這艘船有興趣呢？妳看看這些人這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就猜得出他們並未得手。」

　　「可是……」

　　「聽著，」查禮耐心地說：「珍納曾住在這艘船上，以現金付了船租，一直包租到今年六月底。契約上說，超過這個限期，她就無權再住在這艘船中，誰付錢誰就可以住進來。是不是？」

　　「沒錯，可是……」

　　「噓！珍納一死，妳也相信這艘船一定會上上下下被搜尋一番。起初，他人並沒想到這船上是不是隱藏了什麼東西。或許有人也來搜過，可是找不到什麼，也就沒興趣了。可是，突然間有一位潘小姐住進來了，一月時，她參加滑雪協會，就住在羅珍納隔壁。在月光下的滑雪小屋，兩人曾經私下交談，看來十分神祕。（妳說過，有人偷窺。）最可疑的一點是，這位潘小姐又接到一封十分神祕的信。」

　　「可是不可能有人知道那封信的！」瑟若抗議道。

　　「別插嘴，聽我說完。這封信突然改變了她的計畫，她不去錫蘭，決定重回喀什米爾。好，我們先不假設還有旁人知道那封信的事。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家看著潘小姐上喀什米爾來了，又持著珍納的船租收據，住進珍納住過的船屋，妳說，大家是不是會起疑呢？」

　　「我想是吧！」瑟若慢慢地說。

　　「說得更確切一點，大家心裡都有一連串的疑問──為什麼潘小姐決定到喀什米爾呢？她是從哪兒弄來「女巫號」的船租收據？顯然，是從羅珍納那兒得到的。──這麼一來，這些人更感到有必要再一探「女巫號」，窺個究竟──就像潘小姐一樣。」

　　「可是，就如你猜測，假如他們已經搜過這艘船，還有什麼必要再來呢？」瑟若又開口。

　　「他們當然來搜過，可是他們還是不希望又有人住到船上搜尋，不管這人住在「女巫號」上，持著是什麼樣的理由。我敢打賭，妳的船主一定都對人說過，妳為什麼能在「女巫號」上。因此，也就更會引起人們一連串的臆測──為什麼妳到這兒來？妳又是怎麼從珍納那兒得到「女巫號」的船屋收據？妳到底在找什麼？他們在想，愈早讓妳離開『女巫號』愈好。」

　　「當然，」珍納緩緩說道：「我也想過，他們或許打算以逸待勞，讓我找出祕密，再一舉奪走。」

　　查禮好奇地看了瑟若一眼，溫和的說：「這點我也想過，對他們來說，也許是上上之策。在他們想來，妳或許有線索可尋。如果妳執意不肯離開這艘船，對他們來說，最好的方式就是緊緊釘牢妳的一舉一動，看看妳到底能找到些什麼。也許妳會發現一些事……」查禮突然停止了，深鎖著眉頭。

　　「快說嘛！」瑟若說：「你認為我會發現了什麼？」

　　「呃，」查禮說：「我猜，他們很可能偷走妳找到的祕密，這樣簡單多了，可以省掉很多腦力。」

　　「我看這並不是你在考慮的事。」瑟若指出。

　　查禮突然站了起來，不停地在小客廳裡踱來踱去，兩手插在口袋中。然後，他轉回身子，朝瑟若走去，站在她的前面，低下頭對她說：「我改變主意了。」查禮說道：「我認為妳愈早離開這艘船愈好，最好離開印度。明天妳就收拾行囊，住到南都大飯店。後天我會弄部車子，送妳離開喀什米爾。」

　　瑟若調侃地朝著他笑了笑。

　　「如果我不肯走呢？」

　　「妳一定得照我的話做！」查禮簡短地說：「只要妳留在這兒，我就覺得礙手礙腳，又是一個負擔。」

　　「噢！不！我才不是！」瑟若堅決更正，「這點你可錯了。只要我在這兒，你才有機會。至少我可以佯裝是個毫無心機的觀光客，對這些機密毫不知情，只是從羅珍納那兒拿了一張船租收據，如此而已！讓他們知道珍納無意再住在這艘船上，也許，找個理由說我付了錢，換了珍納這張船租收據。我當時一點也不知道行情，沒想到今年的船價，竟然降了這麼多。你說行嗎？也許能搪塞過去。」

　　「這都不是要點！」查禮粗暴地回答道。

　　「也許吧，但這又另當別論了。不談這個，你想想，就算我照你的話一走了之，在那一大群覬覦的人中，誰會捷足先登，住上這艘船呢？」

　　「不會有誰住上來，我馬上包下。」

　　「那麼，你馬上就會成了大家注意的焦點啦，可不是？那你就完全曝光，還能遊刃有餘，從容行事嗎？對吧？是不是？」

　　「是的。可是……」

　　「不要再說了！這回，我有十足的理由，是絕不會走的。我不是不知道，你剛才在考慮什麼，所以才會拼命希望我離去。你是否在想，如果我找到了祕密，很可能落到和珍納一樣的下場，是嗎？」

　　「正是！」查禮一口承認了。「我認為，妳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再說，在這危險的情況中，我很悲觀的估計，妳能逃掉一死的機會，幾乎是零。因此，我才希望妳儘快收拾行囊，明天馬上到錫蘭去。」

　　「查禮──容我問一句。現在這件事，是不是非常重要？」

　　「的確很重要！」

　　「到底有多重要？是否影響一、兩個人，還是上百萬的人？」

　　「我不知道。」查禮說得很慢。「我們到現在還無法預計，也許牽涉到幾百萬人。」

　　「如果是這樣，你更應該把握住機會，可不是？也許他們正在懷疑我，這沒關係，到目前對方還無法完全確定。只要我在船上，就可以擋住那些覬覦的人，至少，我住在這兒，是有正當理由的。截至目前為止，對方都一不做二不休，而且做得十分徹底，你說是不是？」

　　「可能妳是對的。」查禮沉思著。他依然站在那兒，兩手深深地插在褲袋裡，低著頭，望者那塊褪了色的羊毛地毯，最後只有無奈的說：「也罷！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聽妳的了！」

　　瑟若說：「這也是形勢使然。」

　　「首先，」查禮說：「妳隨身要帶槍，遇到危險時，不要猶豫，馬上開槍。如果妳誤殺了無辜的人，我會設法替妳脫罪。今晚我要再強調一次金科玉律──先發槍，再爭論。我另外會給妳一支比這把更好的槍。此外，妳要多買一些牢靠的閂子，把船上的門和窗全加上閂子。這點妳總辦得到吧？」

　　瑟若點了點頭。

　　「最後，」查禮說：「妳不能單獨出門行動。離開這艘船，一定要有伴同行。吩咐的這些話，都記清楚了嗎？」

　　「記住啦！不會忘的！」瑟若不以為意的說：「好啦！我會照你的話去做的。可是，如果租期到了，又沒找到祕密，該怎麼辦啊？」

　　「如有必要，設法再包下這艘船。」查禮說：「現在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真希望馬上就能找到。想睡嗎？」

　　「在這種時候，我不認為我還睡得著！」瑟若說。

　　「很好，」查禮也很贊成。「我們現在就著手工作吧！這些書妳翻了多少了？找到些什麼？」

　　「就是這些紙條，還有珍納的書，上面寫了些字，你看看！」

　　「好，快開始工作吧！」

　　兩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四周都圍著一疊疊的小說。兩人非常仔細，一一查閱過，甚至連書背都查看過。接下來這個晚上，變得十分安靜。偶爾，會聽到遠處幾聲雷聲，再也沒有一絲風拂過寂靜的湖面。船屋一動也不動，泊在淀泊的位置。偶爾會聽到青蛙從荷葉上撲通一聲跳入水中，輕輕在水面游過，又爬上另一片荷葉，或聽到幾聲魚躍，以及枝頭入眠的小鳥幾聲吱喳聲，打破夜晚的沉靜。

　　兩人仍然在仔細搜查，把翻過的一大疊書放在一邊。時間一小時又一小時輕輕溜過，瑟若愈來愈感到腰背痠痛，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她豎耳諦聽著外面堤岸的聲音，每聽到夜中輕微的響聲時，她都會感到一陣緊張。

　　查禮一直埋首工作，沒抬眼看她，他根本沒察覺她此時的感受。這時，他才從工作中抬起頭來，朝她微微一笑。

　　「沒事，」他說：「我告訴過妳，今晚不會再有人來。看來，我們的工作也差不多了，把這堆書放到右邊的書架上吧，還沒翻查的，就放到左邊的書架，好嗎？」

　　他站了起來，伸手拉起了瑟若。

　　「吁！」瑟若累得頹然倒在沙發上，並按摩著又麻又痠的左腳，恢復血液循環。查禮在一旁把一排排的書放好。

　　「其實，」瑟若在查禮背後說著：「我並不是認為有人會到船上來──何況堤岸上有你的人在看守。可是，如果有人一直在遠處觀望呢？總之，那人一定看得到，這艘船上亮著燈的，儘管窗簾都拉攏了，外面還是能一目瞭然。」

　　查禮朝她笑著說：

　　「妳一個人住久了，難免會神經緊張。以後晚上都該像這樣，點上一盞燈。我敢打賭，妳睡覺時一定會留一盞燈的。是不是？」

　　「是的，經常是點著餐具室的燈。」被查禮一語道破，瑟若略帶慚色承認了。

　　「果然被我料中。像妳這樣堅強的女人，也不例外。妳不要擔心亮著燈會引起他人疑心。如果今夜又有其他人想爬上這艘船，賀比伯會對付的。」

　　「他知道多少？」瑟若好奇地問道：「我的意思是，這些事他都知道嗎？」

　　「工作範圍內的事，他是知道的。」查禮並沒有很明確的答覆。「每個人知道的都有限──只有一、兩個高階層的人，才知道全盤計畫。」

　　「珍納也是這麼說的，」瑟若沉思道：「她說她和瑪莎太太，只像是鎖鍊中的一環……」

　　「瑪莎太太的地位不止是一個環結。」查禮說：「不過珍納說得對，知道得太多太廣，反而是件危險的事，這已經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證明了。有時，某一個情報人員會受到賄賂、恐嚇信或折磨等威脅利誘，逼他全盤托出，所以我們這麼做是有道理的。我上喀什米爾的途中，在巴巴瑪瑞雪遇上的那個人，他也一樣是我這組的人，可是許多同組的人並不一定互相認識，可見整個組織，都相當嚴謹。但是，發生瑪莎太太和珍納這不幸的事件，顯然我們組織一定產生了錯失。」

　　他沉默了一陣，凝視著馬燈中的火焰，火光映出他臉上的紋路，和臉部凹下的陰影。這時，瑟若說道：

　　「查禮……」

　　「怎麼？」

　　「你認為『他們』是什麼人──也就是你曾說的『對方』，殺掉珍納和瑪莎太太，還有……還有其他的人？我問過珍納，可是她並沒有說。所以我猜想，這些人會是印度的自由分子嗎？──他們要求印人治印，要英國人快離去，可是，現在英國不是馬上就要撤退了嗎？他們馬上就會贏了，我看似乎不大可能。」

　　「不像。」

　　「那又會是些什麼人？」

　　「別想這個了。」查禮也很頹喪。

　　「你知道，我們心中一直沒有答案。我明彼暗，弄不清對手是誰。你不能總是像現在一樣支吾我──今晚我都快嚇死了，更別提在古莫格的時候！到底是政界陰謀？還是反革命分子？還是叛軍兵變？還是毒品走私者？還是其他的什麼？你雖說『沒有人知道』，可是你心中多少有數。」

　　查禮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慢慢的說：

　　「是的，我當然想過。瑟若妳也知道，這世上的每個國家，都設有情報局。在印度這國家，也是一樣。生長在印度的英國詩人吉卜林就稱此為『一場偉大的遊戲』。我們的耳目必須遍及印度，因這場遊戲的範圍太廣大了，在某地聽到一些耳語，在另一處可能已掀起了暴亂。所以我們的眼睛和耳朵總要注意著每一處的城市和鄉村──

　　「尤其在去年的一年間，印度境內更是經常有些怪事發生。倒並不是通常知道的地下組織滋事。譬如說有一種現象，就是發生了好幾起竊盜案子，並不是些普通的小毛賊，而都牽涉到大筆的金錢。這些計畫周詳的搶案，搶走的都是價值百萬的珠寶，有些紅寶石和綠翡翠都是稀世之珍，無價之寶。其中有些珠寶竟然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我們發現，各方貨物大部分都流到喀什米爾了，成了一個集中地。」

　　瑟若說：「關於那些翡翠的事，我倒記得。所以，你會到此來打馬球……」她突然停住了口，查禮好奇地看著她。

　　「那些翡翠，」他頓了一下。「現在都在喀什米爾。」

　　「你怎麼可能知道呢？」瑟若瞪大了眼睛說：「你手上有？」

　　「沒有。可是我知道就在這兒。我們正嚴防對方把這批寶物帶出邊界。可是對方十分狡獪，他們現在都還在喀什米爾。」

　　「他們打算怎麼辦？」

　　「呃，首先，我想他們會把這些寶物再切割，變成更小塊的珠寶，就可以在城市中的黑市脫手。不過，最好的方法就是能攜出吉爾吉特，通過帕米爾高原。」

　　「然後再到哪兒？」

　　查禮的目光在睫毛陰影下望了她一瞥。「我告訴過妳，不要再想這事了。」查禮乾啞的說。

　　「可是那些錢……那些珠寶……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認為是一些反對我們的人幹的？」

　　查禮笑了，很快就平靜下來，突然他說：「不！我並沒這麼想。妳剛才不是也分析過，英國就要退出印度了，印度的自由分子並沒有必要和我們作對。」

　　「那你還在煩心什麼呢？離開印度後，這裡的事情也就可以袖手不管了。」

　　「不，我會管這件事，因為世界是愈來愈小了。時代進步，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縮小。南美和巴爾幹不再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地區，往往牽一髮動全局。不管印度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會影響到我們的，所以我們一定要尋出癥結所在！」

　　瑟若說：「這就是為什麼瑪莎太太會到喀什米爾來的原因嗎？為的就是這筆錢和珠寶，是嗎？」

　　「是的。每一個跡象，都使我們追到了喀什米爾。起先，我們認為只是盜賊犯案，還沒牽扯到其他，可是也不能再發生這種事。我們派了很多人上喀什米爾來偵察，可是這些人都是些小蒼蠅，辦不了什麼事。潘瑞爾可以說是一條大魚了，他被派上來接應，可惜死了。瑪莎太太也是和他一樣厲害的人物。從瑪莎太太送來的訊號，知道這兒事態非常急迫，那是狀態進入白熱化，我們才使用最高機密的訊號，顯然，在喀什米爾一定有什麼事在醞釀了。好啦！瑟若，這些事很棘手，又一直在黑暗中進行，所以我們一定要在退出印度之前，設法遏止，否則，事態就會……」

　　「嚴重得不可收拾了。」瑟若把話說完。

　　「或許是吧。瑟若，我們還有多少該死的書要查看的？」

　　「大概還有四十本吧！」瑟若嘆了口氣。「我明天再做！噢！」

　　「怎麼啦？」

　　「哇，這隻腳又痛又麻。剛才一直在按摩這隻腳，可是一直坐在另一隻腳上，結果都壓麻了。」

　　查禮跪在瑟若身邊，幫她脫下綠色的拖鞋，搓揉著瑟若麻木的腳背，促進血液循環。

　　「有你作伴，今晚我可真幸運了！」瑟若滿足地說。

　　查禮抬起頭來笑著。

　　「坦白說，我可不！」他說：「寧可摸著的不是妳的玉趾，而是一捆紅蘿蔔。」

　　「為什麼？」瑟若好奇地詢問。

　　「因為，這會使我分心。如果在妳身上，找到一些我不喜歡的地方，倒會覺得好些。」

　　「喔？」瑟若笑著說。

　　查禮為她套上拖鞋，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

　　「真會有用？」瑟若溫順的建議道：「如果我告訴你，我會打呼呢？」

　　「妳真會打呼？」

　　「我不知道。」

　　「讓我想想看，」查禮裝著很嚴肅地在想著。「……我一定會找機會查查看。謝謝妳告訴我。」

　　「說實在的，我真感激有一位紳士伴我度過這晚。」

　　「老天！」查禮說：「都已經是早上了。」

　　「咦，你什麼時候注意了？」

　　瑟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湖面和山色不再是一片漆黑，轉成了朦朧的灰色，東方的天空，染上銀灰和橘黃的色彩，枝頭上響起模糊的鳥聲，納琴方向傳來寺廟拜樓上呼報禱告時刻的聲音，呼喚人們要誠心祈禱……

　　「該死了！」查禮柔聲的說：「我得儘快離去！晚安，瑟若──不，該說早安了。快去睡吧，現在不會再有事了，我會再來看妳……」

　　提岸那邊傳來輕輕的哨聲。

　　「是賀比伯，」查禮說完就走了。

　　瑟若聽到餐具室的門輕輕關上，然後，船身搖晃了幾下，跳板上有腳步迅速走過。然後是拂過柳條的一片沙沙聲，接著就陷入一片寂靜。

　　拉吉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伸身子，懶懶的搖了搖尾巴。

　　「咦！謝天謝地，你沒事啦！」瑟若說道。

　　十五

　　十點多，瑟若方醒，發現法姬站在她的床旁，搖著她的身子。

　　「醒醒，妳這個懶傢伙！」法姬說：「妳經常都愛睡懶覺嗎？」

　　瑟若打了一個呵欠，坐了起來，摸摸滿頭紅色的鬈髮。

　　「法姬，早安，今天天氣好嗎？」

　　「好極了！」法姬宣佈，一把拉開了窗簾。金色的陽光登時輝映在天花板上。「妳的船主說，早餐在一個半小時以前就替妳準備好了，一直放在那兒。」

　　「告訴他我十五分鐘之內就會去吃。」瑟若說著，從床上滑下來，伸伸筋骨，驅除一下睡意。

　　「就這樣吧，等妳準備好了，跟我們一起出去購物。我們要去買一些碗，這碗是用混凝紙做成的紙碗。混凝紙就是紙漿和膠水樹脂做成，乾後非常堅硬。我想多買一些，以後有人結婚可以送人。雨果認為，妳可能想瀏覽這城市的河流。我們到第四橋的商店去看看，那兒有許多可愛的貨物，妳看怎麼樣？」

　　「聽起來就像醫師的囑咐。」瑟若答道。腦海中突然浮現查禮再三的叮囑──不要隻身離船。可是他並沒有說一定得待在這艘船上。她感到「女巫號」在這時不可能有什麼事的。

　　穿好衣服，她就要求船主，買一打又牢又緊的黃銅閂子，然後她才坐下來，吃一頓誤了時的早餐。那份早餐，正如法姬所料，還在一只深灰色的炭盆上溫著呢。

　　拉吉歡喜地吃著瑟若撥給牠的腰花。她又把大部分的煎蛋，餵了在餐室甲板窗外的一對友善的夜鶯。兩隻夜鶯高興的鳴叫蹦跳，還不時活潑的搖動著黑色的鳥冠。瑟若一邊喝著微溫的咖啡，一邊在尋思。經過昨夜一夜的驚懼恐慌，剛才吩咐船主換了閂子，以防再有人闖入。這會兒，心情怎麼會變得異常的開心，無憂無慮呢？

　　「喔！多美麗的早晨！」瑟若唱著：「多美麗的一天！」

　　「該下地獄被詛咒！」窗外一聲吼聲，聲如洪鐘般震盪過來。雨果突然出現在窗口，手上還拿了一支滴著水的船槳。「真搞不懂這個！」他大剌剌地說：「我在那個專門教我一些荒謬思想的大學裡，還得過划船比賽的獎。可是划起這種平底船，還是不能得心應手。才行了五碼遠，就遇上了三個漩渦，把上身都濺濕了。早安，瑟若。今早妳的氣色真好，就像歌聲一樣美妙。妳自己知道嗎？」

　　「我好開心！」瑟若說：「想必是空氣中有什麼美妙的氣氛，我真想一頭衝出去，到玉米田大跳一首鄉村舞曲。」

　　「哦？那麼有沒有興趣一起到第四橋去？法姬要到那兒大買紙碗，她在加速讓我破產。她去瘋狂大購物的時候，妳就陪陪我如何？」

　　「你要划船帶我們去那兒嗎？」瑟若好奇得很。

　　「別怕，我可沒這主意。我那挑夫阿拉士太肥胖了，要他做划船這種長期運動，他是不能勝任了。要駕御這兩支具有獸性的槳，可是不容易的，因此還是開車去。回程時，我們可以去南都大飯店午餐，如何？」

　　「你簡直像個巫師！」瑟若快活的說：「等一會兒，我去拿頂帽子。『我有一種美好的感覺，每件事都稱心如意……』」她轉身消失了，還聽她一路唱著歌，朝臥室走去。雨果一直心不在焉吃著果醬和吐司。

　　中午時分，他們到了位於第四橋的『卡迪爾』紙品店。柯雨果堅持要到俱樂部去喝瓶啤酒。在那兒遇到了葛瑞吉和米爾罕，他兩人也打算和他們一道。

　　「卡迪爾」這家商店就開設在河畔，展示室可以俯瞰河面。裡面琳琅滿目，擺設著各種混凝紙做的藝術品，有各種想像得出大小形狀的碗、盒子、花瓶、燭臺、梳粧臺、燈、桌子、盤子、碟子等等。這些物品上面還繪著各種縮小的鳥類、蝴蝶、樹葉、花朵，或極為複雜的東方設計，再飾以金色藤懸木的葉片。

　　店裡的工作人員都穿著褐色的袍子，纏著頭巾，忙碌的為客人展示物品，一面禮貌地輕聲招呼。年紀較大的店主，顯然十分滿意──連米爾罕也不掩飾他的高興。──瑟若一口氣買了一大堆東西，很快地，她的購買比率迅速在升高。

　　雨果興趣缺缺，最後掀開簾子走到外面的門廊。他們都聽到他在隔室，提高了嗓音在打招呼。

　　「又是一大群人！還有康黛拉那個討厭的老傢伙！」葛瑞吉在抱怨。這時法姬正在一旁考慮、端詳著各式圖案，有藤懸木葉、王魚、荷蓮等等，分別比較彼此的優點。葛瑞吉又在咕噥。「真受不了，佛普絲怎麼還能忍受？真搞不懂，還能跟店主那個老土霸窮聊個不停！」

　　康黛拉夫人嚴苛的聲音從隔室傳了過來，她又在批評了。

　　「雨果，怎麼？你又像通常我看到的一樣，在浪費你的時間和金錢了？你太太到哪去了？我簡直無法想像，為什麼人們會來買這些不值錢的垃圾，真是沒品味，一點辨別力都沒有。我剛才還對『卡迪爾』的老闆說，他真是個幸運的人，截至目前，還有這麼多沒品味的觀光客留在斯利那加。你在這裡幹嘛啊？」

　　「正如你發表的高論，」雨果說：「我就勉強算個代表吧！──正在這裡收集垃圾！」

　　康黛拉夫人聞言，揚聲大笑：

　　「雨果，我很喜歡你。你是我唯一見過，一個有良好的判斷力，又能尊敬我的人。不過，假如我也買起這些東西，可別誹謗我。但願上帝不許這種事發生。我正在看，好在佛普絲有這種可憐的品味，才沒有失去她那份工作。總督要買兩打的紙器，然後要把這些本地產的垃圾送去慈善義賣會，這些事都要我那位外甥女來辦。我想總督可真是返老還童了，居然能信任佛普絲的選擇。如果讓佛普絲一個人來買東西，她一定會花大價錢，買了一大堆在斯利那加根本賣不出去的東西。麥凱少校就支持我的看法。」

　　「老天！」葛瑞吉喃喃地說。

　　佛普絲顫抖的聲音，聽來像是在辯護。「姨媽，妳知道那是妳……」

　　「別多說了，孩子！」康黛拉夫人馬上制止。「我不能忍受妳和我爭辯。再去挑些好一點的貨色吧，妳最後給我看的那兩個我不喜歡，麥凱少校也會勸勸妳。」

　　那塊又髒、又重的繡花帘子掀了起來，康黛拉夫人走了進來，依然拿起有柄眼鏡瞧個仔細。「咦！法姬！」她對著她看。「我猜，妳又要讓妳丈夫透支了，是嗎？」說完又拿著有柄眼鏡看葛瑞吉，沉默的看了一陣，最後還是開了口。「我看到你帶了那位忠實的騎士來。對我而言，仔細觀察別人會使我變得年輕──我可以說，在我年輕的時候，許許多多集會中，我都錯過了太多機會去仔細觀察。葛先生，你快把那幾個碗弄掉了。」

　　葛瑞吉皺著眉，企圖不讓那些碗滑落，可是還是掉了三、四個。

　　「何不把這些碗放在長沙發上？」康黛拉夫人說：「你看看，這些東西都得小心的，你把那隻碗弄壞了，無論如何，你得買下。我看，你一定可以把它當菸灰缸使用。你有些臉紅了，法姬──妳該少用一點胭脂。妳們這些年輕女人總愛化粧。法姬，我希望妳能學著少用一點化粧品。」

　　法姬心平氣和的說：「親愛的康黛拉夫人，為何妳總是那麼愛折磨我們呢？可是現在我要令妳失望了。」

　　「妳和佛普絲兩人，都是同一種典型。」康黛拉夫人在沙發上坐下來。「都沒有勇氣。」

　　法姬微微一笑，說道：

　　「我們都怕康黛拉夫人。她知道每個人的祕密，誰都瞞不過她，不是嗎？」

　　「不錯，我對妳們兩個可是太瞭解了。」康黛拉夫人說，她又拿起有柄眼鏡，轉而研究瑟若，看了好一陣子才說：「這位是個有錢的潘小姐。」

　　「我並不富有。」瑟若說。

　　「什麼？我認為妳離開印度的時候，會發財的！」

　　「恐怕沒這財運！」瑟若笑道。

　　「有錢是一件最好的事。」康黛拉夫人說：「妳將會發現，財富會使妳更有聲望。瞧瞧，妳也在買這些垃圾啊？」

　　「是的，」瑟若說：「我覺得這些東西很迷人。」

　　「在戰前，這些東西確實是很不錯的。」康黛拉夫人也承認道。「可是，像其他的東西一樣，價錢愈漲愈貴，品質卻愈來愈低，品質下降，變得像垃圾一樣。」

　　這時，梅查禮和華海倫適時出現，康黛拉夫人才沒有繼續說下去，大家暗自稱慶。

　　查禮向眾人隨意打了一個招呼，包括瑟若在內，臉上神采奕奕，看不出一點倦容，誰料到他一夜未眠呢？海倫恣意地把手挽在查禮的手臂上，瑟若一眼看到，登時心中又沮喪又氣憤。米爾罕離開她身邊，和麥凱少校及佛普絲到隔壁討論燭臺和檯燈。眾人又圍在康黛拉夫人的沙發旁談論著，瑟若這才發現自己孤單的站在原地。

　　左手邊有一條小小的走道，門口垂帘半掩，帘上繡著花，還有鬚邊。心頭火起，掀開帘子，一扭就鑽了進去。原以為那兒是另一間展示室，沒想到裡面又暗又黑，堆著好些桌子。牆上掛著紅磚色的繡帷，設計著紅、褐兩色的幾何圖形，都是由極小塊拼成的，每一塊比男人拇指的指甲還小些，看起來像玻璃一樣剔透，腳下鋪著的是厚厚的波斯地毯。在房間中央，靠著牆放著許多張的桌子。都有精細的木雕。桌子上堆著紙器的藝術品。另外地上還堆著一大堆紙器的碗、花瓶、盒子。除了瑟若剛才進來的通道外，這間房間看來沒有其他的出口。除了一扇窗板，雕著極為複雜的圖案，外面有著窗臺，可以俯瞰河面。

　　窗板是關著的，光線只有從細緻的鏤空雕刻中透過來，屋子裡的空氣也不通風，有一股塵味和檀香木的味道，及一股古老的氣味……還有些別的味道，瑟若一時也說不上來。

　　她不停的在這間房間走來走去，不時拿起各種器皿檢視。有的也沒好好看，又放回去。她一邊側耳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查禮的聲音、雨果的聲音、海倫的聲音，還有康黛拉夫人的聲音。此時，眾人的聲音慢慢變得模糊遠去，混成一片。瑟若想，他們一定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間又小、又髒、又擠的房間，非常安靜，安靜得冷清，而且……而且……不知該怎麼形容。怪了！瑟若說不上什麼緣由，一時之間，她感到那種驚慌的感覺又抓住她，有一陣衝動，她真想轉身跑出這間房間，追隨她的同夥。剛進來時，她還覺得在此地就像在日常生活中一樣平常，可是，此地的什麼東西，突然使她感到十分害怕。一定有某一種東西……

　　突然，她意識到那是什麼，是一種氣味。那種氣味，她曾在林間小屋裡聞到過，現在又在這兒聞到了。雖然很淡，可是她敢確定。怎麼會在第四橋卡迪爾的店裡聞到這氣味呢？

　　瑟若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僵直地站在原地。帘後再也沒有聲音了。木雕窗板外的喧囂聲，似乎也都沉寂了。此時，牆上的小鏡子，似乎朝她眨著眼──帶著百年歲月沉積的狡詐，閃爍著眼睛看著瑟若。在那面滿是灰塵的鏡子中，瑟若看到自己站在無盡的黑暗中。

　　在厚厚的地毯上，沒聽到腳步聲。可是，走道那端的帘子被掀了起來，查禮正站在門檻處。

　　「我到處在找妳……」他才剛開口，就看到瑟若驚懼慘白的臉望著他，他迅速放下布帘。瑟若以窒息般的聲音壓低嗓音說：

　　「那氣味！林間小屋的氣味。又在這間房間……」

　　「噓！」他迎向她大步走來，一把抱住她的腰。

　　「瑟若，先鎮定點！」他耳語囑咐她。「別慌……好女孩！」

　　「那氣味……」瑟若又重複。

　　「我知道，妳在這兒幹什麼啊？」

　　「我只是進來看看……」

　　「不，我是說妳怎麼會來這家店？」

　　「法姬要我來買東西的。」

　　「妳……」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門口有非常模糊的聲音，就在這時，查禮一把把瑟若抱住，熱情地親吻著她。他把她抱得好緊好緊，使她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

　　門帘掀開了，站在外面的人是麥凱少校，看到他兩人纏綿的鏡頭，不禁臉紅得像甜菜一樣。他故意乾咳幾聲，免得尷尬，轉過身背向瑟若。瑟若兩頰火熱，推開查禮，連忙從麥凱的背後溜走。

　　她跑過大展示室，穿過門廊，又跑到另一間展示處，沿著木梯而上，她聽到樓上傳來葛瑞吉和法姬爭論的聲音，還有華海倫縱聲大笑。瑟若突然止住腳，想到海倫那嘲弄的眼神，還有米爾罕的炯炯目光，似乎可以看到她內心深處。康黛拉夫人的一手拿著有柄的眼鏡，打量著她潮紅的面頰和微亂的頭髮……想到這兒，她腳又軟了，沒有信心再跨進去。

　　她回想皮包裡到底放了些什麼──有一面小鏡子、粉盒和梳子。或許，她應該到後面那間房間，找張桌子，好好把自己梳理一番。正在猶豫的時候，查禮快步走了來，臉上一無表情，看了瑟若，皺了皺眉頭，一瞬間，好像根本記不起這女孩是誰。

　　只見查禮的眉頭鎖得更緊，一把拉住她的手肘，把她拉上窄窄的樓梯。

　　「瑟若，妳該放聰明些。」他粗率的說，抓著她在樓梯上走得好快，瑟若也只得加緊腳步，緊緊跟著他。上了一層樓，他壓低了嗓音：「馬上就有人會來，我不能久留讓人看到。麥凱剛才一直不住向我道歉。看來，這可憐的傢伙好幾年都會感到歉疚，以後他得當心點了。這件事，據我所知……不過，現在我也不能在此和妳深入談論。瑟若，現在還得進一步查證。」

　　「我知道。」瑟若說。

　　「我懷疑，」查禮說得很專注。「這房子很邪氣。瑟若，我希望妳愈早離開愈好。」他笑了笑，臉上十分鎮定。「我很抱歉，一直在叮嚀妳，可是我一定要奉勸妳小心，懂嗎？現在，我希望妳臉上表情不要看來像在地下室看見了屍體一樣，要像方才才在暖房中被吻過般幸福。好了，我們和大夥兒到一處去，把自己弄得快活點，好嗎？」

　　「我會盡力的，」瑟若和順的說。

　　「這樣就好，」查禮很贊同。兩人又走進一間極大的房間，那兒有許多顧客，正在讚賞精工雕刻又光滑的胡桃家具。

　　「噢！原來妳在這兒，」法姬從窗外探了頭。「瑟若，妳到哪兒去啦？我要查禮去找妳，搜遍所有的房間和樓梯間。妳看看，這些胡桃木的桌子如何？漂亮吧？這些我一口氣都想買下。」

　　雨果又在咕噥，大家都聽到了。

　　其中有一個穿褐袍的店員，一臉麻子，正忙著擺一些小桌子。另一位店員，像個紳士模樣，蓄著灰鬍子，臉上有一個很明顯的疤痕，正展示貨品給佛普絲參考，另一位店員則忙著算帳，康黛拉夫人批評的眼光一直盯著佛普絲買的東西。

　　店主卡迪爾出現在門口，低聲吩咐幾句。一個紅鬍子的店員就離開了。他再度出現時，手上托著大銅盤，盤上放了好幾小杯的黑咖啡，卡迪爾一一奉上咖啡，一面說著恭維話。

　　查禮從菸盒裡掏出一支菸，遞給華海倫，她看著那支菸大笑。

　　「謝了，我真不想抽掉你最後一支菸。」

　　「抱歉。」查禮說：「沒想到只剩最後一支菸了。海倫，這支給妳吧，我願意犧牲最後一支菸。」

　　「親愛的查禮，說真的，我只抽索布倫尼牌的菸。不過你把最後一支菸敬我，也是我的榮幸。」她彎下身子，湊著查禮的打火機點了菸。這時，麻臉的店員匆匆走來，遞上一包菸。查禮謝過收下，瞥了一眼腕錶。

　　「海倫，我真不想催妳，可是現在都過了一點，我們該回南都大飯店，和華強尼與高家雙胞胎約好一點一刻吃中飯。現在馬上走，也要遲到半個小時。」

　　海倫聽了掃興，翻著皮包，一面尖聲叫著：「卡迪爾，我該付你多少錢啊？那些紙碗托盤一共七盧比八安那，再加上十二盧比，……讓我看看，有這麼多錢嗎？我可沒帶這麼多錢。查禮，你的算數可要比我好多了，現在我要付多少錢？」

　　「五十一盧比八安那。」查禮很快地說。「我先付了，回頭妳再還我。」他掏出一疊縐兮兮的鈔票。

　　海倫快活的叫道：「查禮，你真是個天使！查禮，別忘了提醒我還你錢，好嗎？記得康黛拉夫人說……」她模仿著康黛拉夫人乖僻的聲音：「『海倫，買東西是上午很好的工作！』」

　　「大家該走啦！」雨果吆喝著：「我的胃已經在通知我遲了一小時還沒吃午飯呢！法姬，妳又花了多少錢？是不是很可怕的數目……老天保佑我！卡迪爾，你在這兒，真是個強盜，我真不該上你店裡來的。老天，瑟若，妳也買了這麼多？」

　　卡迪爾走在前頭，眾人走下旋轉梯，走到下面主要的展示室。

　　店主卡迪爾送給每一位客人一份禮物，是個精美的小紙盒，可以放上好幾盒火柴。

　　「啊，謝謝你，這些真是可愛。」瑟若看著那個盒子上設計著金色藤懸木的葉子，襯著奶油色底，愛不忍釋。

　　「現在我們真該走了。」法姬說道：「瑟若，妳在找什麼？」

　　「皮包。」瑟若說：「我不知道放到哪去了，我還沒有付錢呢！」

　　「喔，查禮，我想你又有工作啦！」康黛拉夫人嘲弄著說。

　　瑟若氣紅了臉。

　　「我想一定是放在這兒什麼地方。」

　　「有沒有人看到瑟若的皮包？」雨果問道：「還有沒有女士掉了什麼東西？這房子裡有偵探嗎？」

　　大家都放下買來的大包小包，幫著在房間四處尋找。

　　「啊──我真抱歉。」瑟若不安地道著歉。「是個白皮包，不大，我想不起是在什麼地方……」

　　「是這個嗎？」雨果問，從沙發和紫檀茶几的隙縫中撈出一個白色皮包。

　　「雨果，太感激你了！」瑟若感激的伸手去拿，馬上結清了款項。眾人提著東西，放在街旁。麥凱少校也加入大夥兒，他一直抽著菸，剛才攪動的情緒已經平復了。

　　康黛拉夫人、佛普絲和麥凱，都要一起去南都大飯店吃飯，要搭船到第一橋。查禮的車停在河的對岸，他和海倫暫時搭康黛拉夫人一行的船，渡到對岸就上岸。瑟若、葛瑞吉、米爾罕把東西全堆在雨果的車上，然後，車子就駛入混亂狹窄又曲折的街道，七轉八彎，行過斯利那加市。

　　十六

　　將近兩點，雨果的車已經停在南都大飯店門外，乘客紛紛下車。

　　「米爾罕，你和葛瑞吉願意和我們一起吃中飯嗎？」雨果問道，一邊幫他們解下行李。

　　「我很樂意。」

　　「你呢？葛瑞吉？怎麼樣？」

　　「我嘛，」葛瑞吉想了想：「很感謝你，我也願意。」

　　現在的南都大飯店已不似往年熱鬧景象。空蕩蕩的房子，安靜得像要昏昏睡去。當法姬和瑟若走過大廳時，只看到寥寥幾個人。酒吧那邊有人低聲談話及玻璃杯互撞的聲音。一眼望去，就看到華強尼和高家雙胞胎正在一塊兒擲骰子。

　　雨果領著路，選了窗邊一張桌子坐下。海倫這時也跟著華強尼、查禮、高家雙胞胎在附近的桌子坐下。

　　在這間聽得到迴音的大餐廳中，看著一張張空空的大桌子，特別感到蕭索。這種寂寥的氣氛，使得平時愛說笑的雨果一時也失去了他的幽默感。

　　中餐，大多數的人都默默進食。飯罷，眾人都離了座，到寬廣的大舞池邊坐下來喝咖啡。舞池盡端，還有一座舞臺──在過去的這幾年中，經常有許多業餘表演和歌舞助興。──舞臺前，垂落著沉重、暗紅厚絨的布幔，遮住了舞臺。空蕩蕩的舞池，也更顯得陰沉了。

　　雨果、葛瑞吉、米爾罕走到酒吧那邊，看看有沒有甜酒喝，留下法姬和瑟若坐在原位，啜著咖啡。麥凱少校走了過來，和她倆拉雜的聊著天。此時，查禮也走過大廳，坐在法姬椅子的扶手上。

　　「抽香菸嗎？法姬？不抽。瑟若？啊，你好，我們的聖人麥凱少校，你和條老母龍在一起做些什麼啊？」

　　麥凱少校勉強笑一笑。

　　「你是指康黛拉夫人？她喝過咖啡就要回去睡覺。我們在樓上私人的房間用膳，以免被人打擾──尤其是你，查禮。」

　　「你的唇槍舌劍真厲害。」查禮大笑。「我希望你成功。」

　　麥凱少校的臉一下子全紅得像甜菜一樣。

　　「成功什麼？」瑟若問。

　　「麥凱心裡有數。」查禮笑著說。

　　「剛好相反，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麥凱少校顯得很緊張，看看腕錶，站了起來。「呃……時間差不多了，我要看看康黛拉夫人的車子是不是要回去了。以後晚上，或許會在納琴的俱樂部看到各位。」

　　他趕忙逃脫。法姬回過臉對查禮說：

　　「查禮，你太過分了，不該把麥凱少校逼走了，他一定很不高興。」

　　「麥凱少校是個好人，可是也是個老頑固，如果他不把什麼事都看得那麼嚴重就好了。」查禮說，「這一點小事就會令他生氣，掉頭走開，那麼任何女士花時間和他在一起，也太不值得了。」

　　「你們兩個在談什麼？誰不值得和他在一起？」瑟若問道。

　　「當然是佛普絲。」法姬不耐煩的回答。「妳也不會認為麥凱慇懃伺候那條老母龍會有什麼樂趣吧？我們倒都希望他索性和佛普絲一跑了之好了。」

　　瑟若大笑。

　　「我想麥凱少校從來沒有破例做過這種事。」

　　「那條老母龍總不會認為，勇敢的麥凱少校會對她有興趣，全是為了她的機智和刺激的談話吧？她想揮她出去，一向都很不客氣，她眼中從來就沒有她的外甥女。佛普絲，可憐的孩子，她沒有一點勇氣做任何事情！」

　　「我不相信。」瑟若淡淡的說：「在這種時代，不可能還有那種事了。那簡直像維多利亞時代小說中的幻想。佛普絲已經成年了，她的婚事不需任何人同意。此外，妳說她沒有勇氣是錯了。我看她滑雪時滑下斜坡，那種斜坡，連我都不敢滑。」

　　「這和我所指的勇氣是兩碼子事。」法姬說：「很多人在從事肉體活動時有勇氣，可是卻缺少道德勇氣，佛普絲就是這種人，好像被姨母施了催眠術，成了一隻乖順的兔子。」

　　「這麼說來，她倒是很適合麥凱少校。」瑟若隨口說：「可是，妳還是認為，麥凱少校是對佛普絲有興趣的嗎？康黛拉夫人催眠了很多人，或許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去年上喀什米爾，就常和她們在一起了，當然不可能是康黛拉夫人使他上古莫格的。佛普絲每天都教他滑雪，這回，他又到斯利那加了。事實上，他可以直接回英國，當然，是為了佛普絲留下來了。查禮開他玩笑，妳沒看到他的臉馬上就紅了嗎？」

　　「就我個人而言，」查禮說：「要和這樣一位正直嚴肅的人過一輩子，真是沒有比這更乏味的事了。一個精力充沛的女人，絕對受不了那種沉悶的壓力。」

　　「不！」法姬堅持著說：「他實在是個好人，是那種非常可靠的男人。此外，佛普絲也不是那種充滿了精力的女人，她會成為他理想的妻子，兩人在一起生活，會過得快樂又滿足。我是無法想像麥凱會像個浪漫的詩人或快樂的歌手。咦？雨果上哪兒去了？現在我們也該回去了。」

　　法姬站起身來，查禮也陪她一起橫過大廳，朝酒吧的方向走去，最後消失了蹤影，留下瑟若一個人坐著，望著寂寞無人的舞池。

　　在一個個很長的窗外，陽光燦爛。在窗戶和舞池中間，有一排柱子，柱子撐著一條樓座走廊，上面還放著許多家具：像沙發、椅子、桌子、寫字桌。這些柱子在舞池上投下一條條陰影，擋住了一部分的陽光。

　　在午後的光線中，這空洞又陰沉的舞池，顯得寂寞又不令人喜歡。瑟若兀自幻想著，在以前的黃金歲月，這兒一定擠滿了許多歡樂的舞者，燈火輝煌，喧囂著音樂和笑聲。她站起身，移步到光滑的舞池中，輕輕的哼著曲子，踩著舞步。

　　除了她哼歌的聲音，偌大的舞池都寂靜無聲，整座大飯店像沉入了午睡中，舞池後面的大廳和走廊，完全悄然，甚至連酒吧那邊低聲談話的聲音也聽不到了。長窗外的花園，也在午後的陽光下昏睡著，沉靜又空無一人。

　　當瑟若隨著想像中的旋律，擺動旋身之際，她腳下的彈簧地板，也跟著震動。

　　　　明月高懸，

　　　　月色醉人，

　　　　每一首歡樂可愛的曲子，

　　　　…………

　　瑟若哼著，突然停了下來。這首歌又來了！珍納的歌。或許是這舞池，使她情不自禁哼了起來。或許去年，珍納就在這首歌中起舞──還有其他的年月中……

　　瑟若一直怔怔地站在幽暗無人的舞池中，緬想著在打仗的那幾年，珍納穿著舞衣，被一群年輕的男人簇擁著跳舞。一曲之後，大家就雲散四方，有的死在緬甸、馬來西亞、北非，或義大利，或是日本戰俘營。

　　她站在那兒，發現舞臺上的布幔，起了一些極小極小的漣漪。她的目光馬上被這模糊的移動吸引住了。好像這時正有一個人，站在幕後，一吋、兩吋，輕輕拉開了一隙布幔，偷偷看了一眼，然後悄悄拉攏好。

　　瑟若僵直的站在原地，豎著耳朵諦聽。沒錯，在靜止中，她可以感覺到，的確有一個人站在舞臺上的布幔後。她聽到十分模糊細微的聲音──一雙輕巧的腳，走過沒鋪地毯的地板上。那麼輕的足音，會是一條狗或一隻貓？可是，布幔移動的高度，足有一個人高，那麼，會是旅館的僕役？──偷閒在布幔後睡個午覺？

　　瑟若很堅定的告訴自己，這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在這種不可能發生事情的地方，想像這些事實在太傻了。她決定走上前去，親自看個明白。

　　輕輕走過舞池，上了一小段階梯，步上舞臺。深吸了一口氣，撥開布幔，走到後面的舞臺上。

　　舞臺比她想像的還大得多。她什麼動靜都沒發覺，只看到陽光中，微塵懶怠的輕輕飄浮著。

　　沒鋪地毯的舞臺地板，有些輕微傾斜，靠牆那邊，也有幾扇長窗。從陰幽的舞池中走到舞臺上，覺得布幔這邊的舞臺，真是陽光明燦。

　　陽光從長窗外灑進來。舞臺靠牆處還堆著一堆堆的桌椅。旁邊有幾級水泥階梯，走上去可能就到化粧室了。另一端陽光沒照到，有很陡的螺旋樓梯，走上去就是在一片陰影中的樓座走廊了。整個樓座走廊迴繞在舞池貼牆處的上方。

　　一定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走過這段樓梯。瑟若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確定。或許是聽到地板上微微足音，還是什麼東西，使這兒陰影的灰塵輕輕顫動……空洞的舞臺，延伸著沉寂，依然也在午後陽光中昏睡。厚厚的布幔，沉沉掛著一壁的黑暗，一動也沒動。布幔後面的舞臺，聽不到一點聲音。

　　靠著牆，整齊疊放著的桌子，和一張落一張的柳條椅子，還有好幾個相疊的印花布的單人沙發，和紅絨布幔，似乎都在叫瑟若走過去。瑟若挺直了肩膀，以穩定的步伐，走過舞臺，走向那個很陡的螺旋樓梯，一面抬起眼朝滿是塵埃的上方看去。

　　有什麼東西從樓梯上方很快的跑開了。幾乎就在一閃而過的下一秒鐘，她看到在暗沉沉的樓梯上方，有一張臉朝她偷看了一眼，然後她聽到一雙赤腳飛快跑開樓梯的聲音。

　　瑟若在混亂中連忙跑過舞臺，拉開布幔，站在布幔前面，她可以看到舞池上面的樓座，剛好被她看到一個身影從遠方的門口奪門而出。那是一個喀什米爾人，穿著褐色的袍子，頭上纏著白色的頭巾。如果不是瞥見那人的臉，她一定會以為那人是旅館的服務人員。可是，在陰暗的樓梯間，她清楚看到那張臉。

　　她對每張臉都過目不忘。就算她沒這麼好的記憶，也不可能就這麼容易忘了這張臉的。才不過是一小時多以前，在斯利那加第四橋「卡迪爾」紙品店中見過，不就是他──有一張麻臉的胖子店員！

　　當她站在舞臺的布幔前，望著樓座上只看得見一半的那扇門時，身後的布幔又被拉開了，瑟若連忙轉過身來，一顆心都快跳到口中。

　　「查禮！」

　　「瑟若！」

　　「噢！」瑟若喘了一口氣：「你真把我嚇壞了，你來這兒幹嘛？」

　　「釘住妳！」他點了菸，眼眸中還映著打火機小小的黃色火焰。「瑟若，妳該知道，」查禮語氣溫柔，吹熄了火焰。「妳實在是過分好奇也過分大膽了。在這種環境下，既好奇又大膽是最不幸的。如果妳不是那麼膽量十足，我會高興些。」

　　「你可知道，剛才是誰躲在布幔後？」瑟若說：「我告訴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查禮很快大步走來，迅速用左掌堵住了她的嘴。

　　「噓！」查禮輕聲說道：「瑟若，這兒有太多眼睛在看，太多耳朵在聽。」他又提高了聲音，好像仍然在繼續聊天。「……樂隊也是一流的。那個老闆還能打得一手好高爾夫球……」

　　舞臺下，佛普絲正匆匆從門口穿了進來，穿過舞池，走向有著白色粉刷牆壁長長的走道。

　　她仍是一貫憂慮不安的表情，看了一眼查禮和瑟若。

　　「咦……你們可曾……看到我姨媽？她要我去拿些香菸，我拿到了，可是天知道她這會兒又上哪兒去了，我到處都找遍了。她最恨等人了。老天，每個人都認為她是故意這麼做的！」

　　「她當然是故意的，」雨果從門外漫步走了進來，手上還拿著帽子。「妳難道不知道嗎？她喜歡嘲弄，所以故意讓妳在這兒焦急，親愛的佛普絲，妳那位姨母現在已經坐在外面車上，開始冒火啦。」

　　「天啊！」佛普絲一臉的無助，匆忙跑過舞池。

　　「可憐的孩子。」雨果慈藹地說，望著她走出去的身影。「有些可憐蟲，就是不能把自己的背脊挺直一點兒。瑟若，一起回去吧，法姬想快快回去。」

　　「是的，」瑟若心下感激。她轉過身，從舞臺上走下樓梯，到舞池朝雨果走去。

　　查禮也走下了舞臺，一邊說道：

　　「我剛才還在和瑟若談以前歡樂的日子。」

　　「妳信也好，不信也好。」雨果沉思著說：「過去也有一次機會，我曾上這舞臺表演過。記得好像是和一個叫茉莉還是什麼的女孩唱二重奏。一首有趣的民謠，好像是〈公園裡的長凳〉，還是什麼，大概是〈躡足走過鬱金香花叢〉吧？我記不住了。不過，那次的經歷令我畢生難忘。下面的觀眾掌聲雷動，安可之聲不絕，結果又加唱了十二首曲子。最後還是那位謹慎的舞臺經理把我倆拉了回去，繼續下面的節目。老天！這些往事真令人懷念！」

　　一連串不耐煩按喇叭的聲音，從大飯店門口傳了來。

　　「不用說，一定是我那位好妻子。看來她這座火山，已經到快爆發的邊緣。」雨果說：「快點，瑟若，咱們趕緊過去。」

　　十七

　　這天，瑟若在柯家船屋涼臺上飲茶，一面欣賞著湖光山色。桌邊綠楊輕拂，像搖擺的綠色屏風。一隻活潑的小夜鶯，正在柳條中玩弄著牠的鳥冠，對著麵包屑啾啾叫著。

　　午後陽光下的湖面，好像在昏睡中。偶爾划來的客船、鄉間小船，一聲魚躍，才漾縐了波平如鏡的湖面。瑟若心不在焉吃著黃瓜三明治，一邊想著是否該回「女巫號」繼續搜尋，結果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坐在法姬身邊，平和舒暢，比回到「女巫號」，在藏汙納垢，滿是灰塵的角落尋找要愉快得多。瑟若沒有動身，望著日影西斜，山色被夕陽染成一片橘黃、粉紅、玫瑰紅。這時，柯家的船主上來，收拾走杯盤。

　　拉吉在岸邊楊樹和蘆葦叢中嗅來嗅去。法姬和瑟若閒閒的坐著，看著湖面逐漸變成柔軟的藍色陰影。許多從納琴方向往回划的小船，紛紛要回家了。船槳有節奏地上下划動，濺起了浪花。

　　一陣焚香的味道，飄散在安靜的空氣中。那座石砌廟宇頂上的燈亮了，像夜空中第一顆明燦的星子。柯家的做飯小船中，傳出了喀什米爾的民歌。

　　「雨果呢？」瑟若突然問道。

　　「什麼？」法姬從沉思中驚醒，望著她。「雨果？他到俱樂部去見一些朋友。他聽說俱樂部佈告欄上公告，有人要賣釣鱒魚的釣竿，就想去看看。我想他現在……」

　　話猶未了，楊柳後面小徑，似乎有人走來。法姬嘆了口氣。「雨果大概又帶朋友回來了，這回恐怕是賣釣竿的人。」

　　「不是的，」瑟若說。她站起來，從楊柳隙縫中望過去。「是查禮。」

　　「噢，」法姬注視著她笑了起來。「瑟若，可還對他有興趣？」

　　「沒那回事。」瑟若有些窘。

　　「別騙我，這可是妳的機會！」她站起身來，朝雨果搖搖手，他已走到堤岸上。

　　「我帶了個客人來，」雨果叫道：「我們要上來喝一杯。」

　　拉吉熱情的歡迎著查禮和雨果，法姬走過甲板，招呼船主準備。

　　「我在俱樂部遇到他，」雨果說著朝查禮揮揮手。「當時真沒想到，他竟然在那兒。瑟若，查禮今晚想帶妳到月下泛舟。」

　　「今晚俱樂部還有個舞會。」查禮溫和的說：「我想規模並不大，不過很有趣的。你們願意一起去吃飯跳舞嗎？」

　　法姬笑了笑，搖搖頭。

　　「查禮，你真好，可是我今晚略感頭痛，沒有興致去參加舞會了。倒是喜歡待在家裡清靜，索性早點上床。你帶瑟若去吧！來到喀什米爾，一定要領略那種浴著納琴的月光，翩翩起舞的美感。否則在喀什米爾的所見所習，就不算完全了。」法姬轉過頭，望著湖面。夕陽把古莫格的山脈，染成淡紫色，山後是一片橙黃色的天空。「這將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夜晚，」她說。

　　查禮轉向瑟若。

　　「瑟若，妳呢？願意來嗎？我不敢保證今晚會很有趣喲！」

　　瑟若猶豫了一陣。看看法姬和雨果，又看看查禮。查禮從雨果身後稍稍朝她使了個眼色。

　　「好的，我願意去。」她很快回答。「法姬，妳和雨果真的不能去嗎？」

　　「是啊！」法姬口氣很堅定。「查禮，還是很感謝你的邀請。」她朝他笑了笑。

　　雨果傷心地說：「妳瞧瞧，我連說話的份都沒有！」

　　「噢！親愛的！」法姬心有不忍，「你真想去嗎？那你去吧！如果你真要去我也一道去，服一片阿斯匹靈就是了。」

　　「說著玩的。」雨果說：「我倒希望妳留在家裡。昨夜起了暴風雨，弄得我整夜都未曾闔眼，今天也想早點安歇了。此外，我這年齡的人，已經像一片發黃的枯葉，跳舞的歲月早就遠去了。像查禮和瑟若這些活潑的年輕人，才應好好在夜晚縱情狂歡。那些喧嘩熙攘，對我來說，還不如睡覺重要。」

　　船主和挑夫端了酒和杯子來。雨果一雙厚實的手，倒了雪莉酒和威士忌，四人就在暮靄煙茫中談笑。不久，一輪明月從山後升起，銀色的月光照在湖面。

　　最後，法姬看看腕錶，詢問查禮何時吃晚飯？

　　「我想，大概是八點左右吧！舞會最快也要到九點左右才開始。」

　　「現在也快八點了，」法姬說。「瑟若，不是我催妳，如果要換衣服，現在也該去換了。」

　　瑟若一躍而起，查禮說：

　　「我會等妳，然後我們一起去俱樂部。妳可介意換衣服的時候我看看報紙？還是我索性回去，半小時後再來接妳？」

　　「不！你還是在這兒等我。不到十分鐘我就好了。」

　　瑟若邊說著，已經跑下樓梯了，招呼著拉吉跟著她。

　　當她回到自己的船上時，船主已經開亮了燈。她告訴船主，今晚不在船上晚餐，然後就朝臥室走去──當她走過寂靜無聲的房間，心裡又有些發抖。好在有拉吉跟著，一路嗅嗅聞聞。牠似乎發覺地板下有死老鼠的味道。拉吉的聲音，倒使瑟若安心些。

　　床上都是今早買回來的東西。船主和挑夫從車上搬下來，一堆堆都堆在床上，可是，包裝紙都被拆了開來。瑟若看到每一包都被拆開了，心裡就氣，只好胡亂把繩子草草綁好。顯然船主對她買的東西，每一樣都很好奇，什麼都想看看。

　　「他看完了至少也該重新包好！」瑟若氣吼吼自言自語。

　　她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全塞到一只空箱子裡，然後脫下鞋子和衣服。突然之間，有一個不祥的想法掠過心頭，全身都僵直了。隔了一陣，她混亂地轉過身子，打開衣櫥，剛才的疑心全印證了：無需多看一眼，就明白有人動過她的東西。

　　原本整齊摺疊的內衣，現在已經不像她離開前那般井然有序，仔細捲好的絲襪，也被重新放置過。下層原是按秩序放的鞋子，也被更動了──瑟若的習慣是平常穿的跑路鞋放在最盡頭，然後是在房子裡穿的，過來是晚上穿的拖鞋。可是，現在這雙金色晚宴的涼鞋，怎麼插到中間放著？還有那雙藍色的鹿皮靴子，還有那雙棕色的靴子……

　　一切都夠明白了。顯然有人翻看過她的東西。僅是船主的好奇心使然？還是另有其他的可能？瑟若突然緊張了起來，好在查禮預先給了她一把槍，這時真受用，她一直放在皮包中，隨時都沒有離開她的視線範圍。

　　她慌忙中抓起皮包，打開一看，還好，那把槍仍在，用薄紗圍巾包了起來。這才深深吸了口氣，心下一鬆，望著那把槍思索著。其實，有查禮在，她當然不可能帶著這把槍去跳舞！某人已搜過她的住處，看來也不可能再來。這麼一想，她決定把槍拿出來，塞到枕頭下面。這時，她才注意床頭櫃上小旅行鐘的時間，她已經比答應查禮的時間慢了十分鐘。一看之下，十分懊喪，連忙站直了身子。

　　老天！眼看著就要遲到了！查禮一定以為潘瑟若是個沒時間觀念的女人，說十分鐘結果耗了三十分鐘。

　　她急忙轉過身子，從衣櫥裡挑了一件款式簡單的晚禮服。白底上有黑色葉子圖案，腳上也穿了一雙白色的緞面涼鞋。瑟若想──這身打扮應該很適合舞會，尤其為了查禮。

　　幾分鐘後，她已經裝扮整齊，在鏡中顧影一回，又在衣櫥中找尋可搭配的手提袋，可是都不令她滿意。看看鐘，時間已經很緊迫了，她又拿起早上用的那個白皮包，剛才才把小手槍從裡面拿出來。她又拿了一件白色毛裘披肩，最後熄了燈。拉吉在腳邊快活的跑來跑去，她又回到柯家的船上。

　　查禮一定是一直都在看著她，當她走到對面那艘船時，他已經走了下來。

　　「妳準備把這隻小狗也帶去嗎？」他問道：「妳該知道，牠是不准帶進俱樂部的！」

　　「別擔心，我會請雨果幫忙看著牠。拉吉喜歡他，只要雨果在，牠會乖乖的待著。如果單單留牠一隻狗在船上，不但會大發脾氣，還會像失了魂一樣的叫個不停。早上我出去時，把牠交給船主，可是這隻狗還會狗眼看人低，牠並不認為船主是牠的伴侶。我們出發時，還一直聽到牠吠叫不已。回來已經三點半了，走到納琴路時，依然聽到牠在吠叫。可是，跟著雨果，牠就乖得像個小天使。可不是？拉吉？你這個小磨人精！」

　　「誰在提我的名字？」

　　雨果走了出來，問道。

　　「是我。」瑟若說：「雨果，麻煩你替我照顧拉吉好嗎？牠已經吃過晚飯了。如果我把牠單獨留在船上，牠會一直叫到我回來為止。」

　　「好吧！」雨果嘆了一口氣：「過來，拉吉──不！別把我衣服咬破了，我知道你是很欣賞我的。晚安，查禮！瑟若，願妳玩得開心。」

　　「會的。」瑟若說：「晚安，雨果。」她提高嗓音，隔著垂楊樹，高聲叫著：「晚安，法姬！」

　　可是，船屋頂上的臥室，卻沒有人回答。

　　雨果說：「她上床了──有些頭痛，我想恐怕睡覺了。讓我代法姬向妳道聲晚安吧。」他愉快地搖搖手。

　　查禮和瑟若轉過身，沿著堤防路走，穿過藤懸木的樹影，走向月光下的小徑，橫過田埂小道，朝納琴路走去。

　　「瑟若，我今晚須有不在場證明，而妳也是。」查禮挽著瑟若的手臂，快步走過玉蜀黍田。「什麼鬼東西……」他一腳踩到一塊生鏽的馬口鐵。想來一定是某個船主鋪在窪穴積水的田埂的。昨夜一場大雨，使得許多坑穴滿是泥水。

　　「法姬頭痛不能去，倒是我的幸運，使我省了很多麻煩。」查禮說。

　　「為什麼要有『不在場證明』呢？」瑟若問道。

　　查禮在回答之前，回過頭看了看。可是月光下寬廣的田野根本看不到一個人影，船上和樹叢裡縱使有人，也不可能聽得見。他壓低了聲音說：

　　「今晚，我要和一個人約會，」查禮說：「在湖中的小島。地點倒不是我選擇的，可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一個人泛舟前往，一定又要引人疑心了。我想和妳一塊去，還有些本地人划船。如果，我和一個女朋友，坐在客船中前往，絕不會有什麼人會覺得奇怪的。帶著這麼美麗的潘瑟若小姐在月光下泛舟，不是很羅曼蒂克的事嗎？」

　　「是什麼樣的約會？」瑟若問。她的眼睛興奮地閃著光。「和誰呢？」

　　「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人，妳今天見過一兩次。我想我不會弄錯。事實上，第二次是妳把他嚇跑了。」

　　瑟若盯著查禮，綠色的眼睛眨了又眨。

　　「我不懂。」她說：「今天我不曾見著什麼生人，除非……」她倒吸了一口氣，突然站直了身子，微喘著說：「不會是從那個店裡來的人吧？」

　　「正是他，」查禮說道：「就是那個長了麻子的店員。我想，妳在南都大飯店又見了他一次。」

　　「可是……可是我真不明白，」瑟若又說道：「他到南都大飯店來幹什麼呢？」

　　查禮說：「他是相當出色的一位情報員，我們計畫他潛伏在這兒，兩年來乾淨俐落。今天上午，他一直想找機會和我說話，那時，我們都在店裡。可是，生意實在太忙，他就不敢冒險，因此，他只好暗中寫了紙條給我，夾在他遞給我的那包菸中。」

　　「他寫什麼？」

　　「約了我，在南都大飯店舞臺見。他知道，我一定會到南都大飯店去吃中飯的。」

　　「是的。」瑟若慢慢的說：「我想起來了。」

　　「阿漢篤的行動真快，沒多久就到了。可是在南都的約會沒成──我可以說，這都該怪妳。我們還沒有時間談一個字，妳已經先一步闖了進來。我們都聽到妳來了，他從樓梯飛奔到樓座，然後溜走了。我想快一步抓住他都無法抓住。他嚇壞了，慌亂中，他一刻也不能等就跑走了，就像隻受驚的貓。阿漢篤丟下一句話，晚上十一點，在藤懸島上見面。我當時氣得真想勒死妳，妳破壞了我們最初的一次約會。」

　　「你該警告我的，」瑟若反駁道：「那時，你又是在哪裡呢？」

　　「妳背後有許多沙發，我就坐在其中的一把。沙發背很高，所以妳沒有發現我。瑟若，好一陣子，妳實在令我感到十分尷尬麻煩。妳沒看到我，除非從那堆家具中間窺伺。我也沒看出妳，一直不知道是誰來了，害我動都不敢動，一直聽到妳的腳步聲走到樓梯那邊去，發現竟是妳，心上的大石頭才移了開去。」

　　「為什麼你不立刻告訴我呢？」瑟若很憤慨。「你該解釋的，我當時都嚇得僵住了。」

　　「那種地方，到處都是耳目！」查禮說道。

　　「難道有什麼特別的人？」瑟若很好奇。

　　查禮俯視著她，搖了搖頭。這時，他們已經走入一個小村莊。在主要的街道兩旁，散落著喀什米爾人的房子。在月色下，顯得荒涼蒼白。

　　塵土路上橫著刺槐的樹影，空氣中也飄著香氣。兩人朝俱樂部的方向走去，瑟若又提起方才的問題。

　　「這個嘛！」查禮沉思著說：「譬如說葛瑞吉，就是一個。」

　　「我想他還不至於是吧？」瑟若全身緊張。「對了，他曾經很想要我離開『女巫號』，可是……噢，不！他絕不可能，絕不是的。他是英國人！」

　　查禮乾澀的說：「我親愛的瑟若，錢可通神啊！何況，這件案子牽涉到一大筆錢的問題。」

　　「那麼你認為葛瑞吉……」

　　瑟若才剛開口，就被查禮打斷了。

　　「我不知道，」查禮簡短的說：「他只是有些嫌疑，但是我並不是說他是。他認得羅珍納，據我所知，他還相當喜歡她，不過，這還不能構成充分的理由，說明他希望妳離開『女巫號』的動機。葛瑞吉也曾一起去滑雪小屋，那天上午去卡迪爾的店裡，他也在場。當天有個非常重要的消息，預定傳給其中的某個人。」

　　「那是什麼？」在月光下的道路，瑟若停下了腳步。「噢，你是指那個麻子要告訴你的？」

　　「不，很多事情都在那店中祕密進行。那個商店就像郵局一樣，經常傳遞各種消息。如果妳注意，妳會發現那位上了年紀令人尊敬的店老闆，很小心不想涉入任何事件。今早似乎有什麼消息要傳給另一個人，可是我無法確定這事，我得好好查查。凡是今天進出卡迪爾店中的每一個人都有嫌疑。當然，還有葛瑞吉，他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啊。還有好些其他的人──包括你在內。」瑟若反駁道。

　　「我知道。可是目前我對葛瑞吉的興趣最濃。這兒左轉──就是俱樂部了。」

　　門是開著。穿過門，走過樹影重重長長的車道，穿過果林，就是一大片草坪和整齊的花壇。納琴湖畔，就是俱樂部低矮的一排房子。快走到俱樂部時，瑟若沉默了好幾分鐘，沉思著說：

　　「今早去過店裡的人，你都要一一去查證嗎？」

　　「當然。妳告訴我的一些消息，也給了我們很大的幫助。」

　　「我很驚訝，你竟然這麼相信我了。」瑟若大笑。

　　查禮帶著她步入俱樂部，讓她在舞池邊的椅子坐下來。查禮為她點了番茄汁，告訴她過一會回來，就留下她一個人坐在那兒，旁邊放著一疊報紙。舞池一端的吧檯那兒，有兩個禿頭的俱樂部職員，正交頭接耳低語著。

　　舞池另一端有一排法國窗迎著湖面。窗外還有一排長廊，長廊上擺著桌椅。瑟若離了座，朝外走去，想看看浴在月光下的湖水。遠處的堤岸，排列著一排船屋。再遠處，就是白雪皚皚的插天高峰。

　　瑟若憑欄遠眺。她的目光越過湖面，更遠處是阿法瓦特山的雪坡，黑色森林的某處，就是奇隆馬格了。某處一個小白點，是滑雪小屋。下面，好幾哩的樹林旁，就是旅館的屋頂。對她來說，是一連串冒險的起始。如今再次凝視，望著這遠處的山脈，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停留在喀什米爾。記得那一晚突然驚醒，月光映在臉上，從那晚之後，已經經歷過這麼多驚心動魄的事。

　　離開這兒時，她曾深深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謝天謝地，她希望永遠不要再回來了。可是，想到以前給珍納的允諾，又使她回來了，同時，還混合著強烈的好奇，和虛張的勇氣。這次回來，又恢復到以前那種害怕和緊張的境地。當初，為什麼沒去錫蘭呢？硬了心去，是再容易也不過了。雇輛汽車到洛瓦平弟，不到半日的車程，然後再搭車南下，踏上前往錫蘭之路。如此一走了之，也沒有人會有異議。可是，她知道自己無意這麼做。昨天晚上在「女巫號」上，她又感受到那種害怕、恐懼、不安。今天上午，在「卡迪爾」的店裡也是一樣。可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她仍然活著。年輕的生命，亮麗又興奮──因為她正要和查禮共進晚餐。

　　月光下，瑟若陶醉的笑了，她心中想──我必須承認，自己是為了查禮才留下來的。可是這個男人已經和金髮的辛西兒訂婚了！我已經享有這麼多美麗的時光，照說也該滿足，可是為什麼卻捻不斷一廂情熱呢？多少女人都想要查禮，自己一直有查禮作伴，夫復何求？

　　查禮這時走了過來，也倚在欄杆旁，打斷了她的思潮。他的手上端了兩杯雪莉酒。

　　「瑟若，這杯是給妳的。」

　　「謝謝，」瑟若啜了一口，隔著杯子望著查禮。「誰是辛西兒？」她突然問道。

　　「辛西兒？聽起來好像一首歌：誰是辛西兒？她的情人們都在談論她。妳說什麼辛西兒？妳是指我妹妹？」

　　「你的妹妹？你有個叫辛西兒的妹妹？」

　　「我是有這麼個妹妹，妳會喜歡她的。」

　　「噢，」瑟若粲然一笑，簡直有些頭昏。是的，她的生命真是又絢麗又興奮，因為她正要和查禮一道晚餐……

　　俱樂部的餐廳，幾乎沒有什麼人。只看到一位沉鬱紳士，穿著蘇格蘭呢的衣服，戴著夾鼻眼鏡。還有一對年輕夫婦，在桌布下互握著雙手，低聲緊張交談。

　　查禮和瑟若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比較有私密性。從窗邊，他們可以望著外面的草坪、湖水和山脈。那位沉鬱的紳士最後離去了。沒有多久，那一對緊張的夫婦也跟著走了。可是查禮和瑟若正快樂的談論著……

　　瑟若心花怒放。她的綠眼晶亮有神，在微暗的燈影下，她紅銅色的頭髮閃著光彩。兩人都有默契，絕口不提查禮工作上的事。一直到吃完晚餐，瑟若才想起告訴查禮她的房間被搜過，連那些剛買的東西也全被拆開了。

　　「妳那兒有沒有什麼東西，會令人起疑的？」查禮皺著眉頭問道。

　　「還好，沒什麼東西。唯一令人起疑的，就是你給我的那把小手槍。好在我放在皮包裡，一直隨身攜帶，算是幸運了！」

　　「很好。」查禮安了心，同意她的話。「可是我真想不透，會有誰對妳今早買的那些東西有這麼大的興趣？照這樣看來，似乎是妳那位船主太好奇了。不管怎麼樣，讓我們就這麼想好了。」

　　一位穿白衣的侍者出現了，手上端著咖啡。詢問他們要到舞池旁喝咖啡，還是到草坪上去喝。可是瑟若卻沒有動。

　　「本地這種咖啡，涼了就很難喝。這種時間在外面喝，很容易就冷了。」

　　瑟若說著，倒一杯酒遞給查禮，可是一不經心，潑濺到自己的衣服上。

　　「天呀！」瑟若叫了起來，趕忙打開皮包，抽出一條手絹。這時，有什麼東西也跟著掉落在桌布上。原來是混凝紙的小盒子，裡面可裝火柴，今天早上卡迪爾店中附送的小禮物。

　　「我看看這個小盒子！」查禮閒閒地拿在手上把玩。「妳很喜歡？我的只是個盒子，裡面並沒有裝火柴。」

　　「我這個很可愛。」瑟若說著，把手帕放在一邊，接過小盒子把玩著。「不，不是這個的，我差點沒認清……奇怪，這絕不是我原先那一個啊！看！和我那個設計的金色樹葉幾乎是一樣，下面的底色也是奶油色的，可是這上面還畫了小夜鶯。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我去找皮包的時候，大家都把手上的東西放了下來，後來，我找到皮包，一定是拿錯了別人的盒子，這兩個盒子十分相似！」

　　「或許就是這個！」查禮迫切的說：「快給我看看！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可是……」他急忙打開盒子，裡面有個小火柴盒，可是火柴盒中卻沒有火柴，裡面只摺著一張小紙條。

　　「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查禮嚴肅地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老天，真給我們碰上了！怪不得有人要搜妳的房間，每一個小地方都不漏過。」

　　他小心地打開那張紙，放在掌中，紙條上只有一行字，以優美的字跡，寫著東方的文字。查禮皺著眉研究著。

　　「到底是什麼？」瑟若催促著問：「你看得懂嗎？」

　　「我看得懂，只是思索不出到底是什麼含義，這是波斯詩中的一行。」

　　「這句詩說的是什麼？」

　　「意思是──講故事的人，把美麗的字句串起來，就像珠子串在線上。」

　　「把美麗的字句串起來，就像珠子串在線上。」瑟若慢慢的唸了一遍。「怪了，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是密碼。」

　　「天知道。」查禮說：「什麼樣可能的含義都有。或許是個口令。總之，我們一定要撥雲見日，弄個清楚，這張紙條原本是預計傳給某人的。」

　　查禮摺起小紙條，放進上衣口袋。

　　「上帝保佑，瑟若，我真希望妳能好好想一想，妳是在哪兒拿到這個小盒子？妳腦海中是否還有印象，這小盒子旁放著誰的東西？也許能找出一些線索。瑟若，妳好好想一想。」

　　瑟若雙手支著頭，皺著眉，望著桌布，搜索枯腸，想了好幾分鐘。

　　「實在抱歉，」瑟若說：「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來了。有個人幫我找到了皮包──雨果──然後我看到那個盒子，以為是我的。我好喜歡這盒子，全然沒有心思去看其他人的盒子。想來我當時一定是順手一拿，就塞到皮包裡了。我是從木雕的桌子上拿起這小盒子？還是從沙發上拿起來？記不清。咦，不……」

　　「怎麼啦？」

　　「你想想看，如果說這是一項情報，原來是預定傳給某一個人的，這麼說，這個人一定是我們中間的一個。這個人當時就在店中！顯然是歐洲人，而且是英國人！」

　　「也不盡然。」查禮說，一邊在手指間把玩著那只小盒子。「我們得考慮很多種可能性。除了我們，還有其他的人在上午去那店中，也許還比我們早到。也許有人離開時，遺落了這只小盒子，結果陰錯陽差，被妳拿了去。妳自己的盒子遺失了，卻拿了另外一個。在展示室的桌上，還散置著好幾只小盒子。」

　　「你不認為很相似嗎？」瑟若問。

　　「不，」查禮慢慢的說：「我倒不認為相似。」

　　「那你想……」

　　「我想，愈快把這些蛛絲馬跡的小事聯想起來愈好。」查禮嚴肅地說：「在這種情況下，放了這個小盒在妳皮包裡，等於是枚定時炸彈。」

　　「我才不信！」

　　「不信？」

　　「我不是指你剛才說的話。我是說，不信那句波斯詩，會暗藏什麼玄機。我不認為那是一項情報。如果有人真要這麼做，不是太迂迴了嗎？看來太複雜又太傻氣了──我就搞不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妳不明白，東方總是迂迴隱微的？說起話來，不會開門見山，總要繞上幾個彎子。我們西方人到此旅行，經常不能夠瞭解到這一點。此外，我也要告訴妳，卡迪爾的店，就像郵局一樣，許多情報在此傳遞。卡迪爾本身則盡力避免，置身事外，不和任何一方沾上邊。有些情報，可能轉了幾手，只是想掩蔽情報的來源。這張條子，我相信一定有所指──好了，瑟若，我們去跳舞吧！」

　　他站起來挽著她的手，迅速走出了房子，走在月光下的小徑，可以聽到那部大型的留聲機中瀉出音樂，舞會剛剛開始。

　　俱樂部看來又充滿了歡樂的人們。吧檯的高腳凳，坐滿了沒有女伴的男士。有八到十對男女，伴著音樂，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其中有些人是瑟若認識的……

　　佛普絲就穿了一身淺藍的絲質禮服，和麥凱少校跳著舞。高家雙胞胎中的一個，和一位不認識的金髮女郎起舞。葛瑞吉也在那兒，還有華海倫，她的衣服上釘了許多綠色的亮片。如此盛裝，似乎不適合在這小俱樂部裡跳舞。她的舞伴是個高個子，弓形腿，蓄著一把稻草色的鬍子，查禮說那是吉上校，以前也打馬球。

　　「華強尼來了嗎？是不是在酒吧那邊？」瑟若問道。

　　「我想是吧！這可憐的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

　　唱片停了，跳舞的人都站在舞池中拍手。這時查禮走去，向佛普絲招呼。

　　「嗨！佛普絲！」查禮站在麥凱少校身邊。「妳姨母今晚也在這兒嗎？」

　　佛普絲看起來非常緊張。

　　「咦……查禮你好……呃，沒有。姨母今天的身體不大好……我的意思是……」佛普絲又緊張、又笨拙的回答。她的手上掛著一個小提袋，是用各色珠子和亮片綴成，一緊張，小提袋不慎滑落到地上。

　　正想彎腰去撿，查禮已先一步拾起交給她，嘲弄著說：

　　「妳那位姨母恐怕還認為你們兩個現在正乖乖的坐在什麼正經的地方。」

　　「呃──呃……」佛普絲囁嚅著，不知該怎麼接口。

　　查禮看到麥凱少校脹紅了臉，他也不放過。「麥凱，你著實令我吃驚哩！看你那麼老實，都沒讓我瞧出你還有這麼大的勇氣。如果這事讓老母龍知道了，你承擔得起嗎？──你竟然私約了佛普絲，帶她出來狂歡！」

　　「呃……呃……事實上……」麥凱少校支支吾吾的說：「我……」

　　「是我要求他帶我來的！」佛普絲打斷他的話，態度變得很果決，兩頰泛起了兩朵紅暈，不似她平日的蒼白。瑟若注意到，心頭一驚，她這時看來真是漂亮。

　　「我不喜歡去教會，聽那正經八百的宣道。誰說我不能來這兒跳舞呢？姨母上床休息了，她未必知道。」

　　「我想，該不會是麥凱少校在她的咖啡裡放了什麼安眠藥之類的東西吧？」查禮愉快地說：「妳得看緊他些！這些醫生們，可是很危險的朋友喲！」

　　「親愛的查禮，」麥凱面有慍色。「這可是玩笑，你可不能……」他望著查禮的眼睛，笑了笑，突然他說：「謝謝你的建議，我會記在心裡的。」

　　查禮大笑，拉著瑟若轉回舞池。

　　「我真錯看了麥凱。」查禮說：「或許他能鼓勵佛普絲，讓她成為一個自立又堅強的女人。」

　　「依我看，」瑟若說：「佛普絲未必就是個心志軟弱的女人，她也有堅強的本質。我敢和你與法姬，或是其他有興趣的人打賭。」

　　「妳這話很難令我信服，佛普絲就是那種不知所措，沒一點主見的女人。妳沒見到她姨母氣燄凌人的樣子？」

　　「我也很怕自己變成一個軟弱的女人！」

　　「所以妳參加婦女皇家空軍隊，穿上了制服，是嗎？」查禮笑著說：「可是，第一眼看到妳，就發現妳是一個非常女性化的女人，那麼緊張、膽小、沮喪，更別提有時害怕得像隻老鼠。」

　　「現在都是原子時代了，女人不該再軟弱無骨。像佛普絲這樣的女孩子，簡直像維多利亞時代小說中的人物。不過，她敢私下溜出來跳舞，還是有藥可救的。我想，她應把自己灌醉，回家後背誦……」

　　瑟若止住了話，皺著眉頭，腳下的舞步也踩錯了。

　　「怎麼啦？」查禮問道。

　　「沒什麼──只是我突然想到，剛才引用了誰的話……」說這話時，她想起來了。

　　對了，是珍納。在滑雪小屋，她很不耐煩地說道──佛普絲，妳需要的就是把自己灌醉，回去對妳那位老姨媽背誦獨立宣言……。

　　可是，今晚她拒絕去想珍納，她要抹去那段記憶。唱片適時停了，瑟若心中一鬆，正好有藉口換個話題。俱樂部祕書又換了唱片，中間有短暫的休息。方才跳舞的人，紛紛回到舞池旁小桌落座，有的走向酒吧或外面的迴廊。

　　查禮帶著瑟若到外面的草坪上，向侍者點了飲料。來了兩部車，帶來遲到的客人。賓客來來去去，人影綽綽。這時，又有人往停車場那邊走去。

　　「會是誰？」查禮問道，說著轉過椅子。

　　「我猜是葛瑞吉，」瑟若說著，從月光下重重樹影中望了過去。「可是我也看不真確。到底是怎麼回事？」

　　查禮沒有回答，聽到車子發動引擎開走了，聽車子的聲音，是朝左轉，開到納琴方向。他倆一直聽到聲音遠去消失，查禮才站起身子。

　　「我們去跳舞吧！還有一小時又一刻鐘呢。」

　　兩人路過草地，回頭走去。再進入舞池時，他瞥了她一眼說：

　　「妳難道不能裝著興致勃勃，沉醉在愛情中的模樣嗎？還有一小時又一刻鐘，我們才要離開俱樂部。試著對我含情脈脈，好嗎？」

　　查禮說著，把手搭在瑟若的肩上，移步入舞池。電唱機中帶磁性又洪亮的男高音宣稱下一首曲子是──「人們會說我們在戀愛」。

　　「希望如此，」查禮說道。他的舞跳得極好，瑟若垂著她的長睫毛，隨著他踏著旋律，滿場飛舞。

　　　　望著我，別再嘆息──

　　　　人們會說我們在戀愛……

　　「妳裝得很好。」查禮鼓勵著說。他的唇就貼在她的耳畔。音樂一停，瑟若才睜開眼，四周響起一片掌聲。

　　舞會又繼續了一個半小時，已有好些人離去了。四下看看，瑟若發現葛瑞吉和華海倫都不見人影。高家雙胞胎坐在外面的迴廊下，和一個瑟若沒見過的女郎談話。在門口看到藍色人影一閃，想必是佛普絲。其中，又有一些人是新到的，除了米爾罕外，大部分是陌生人。米爾罕朝瑟若鞠躬微笑，可是沒說什麼。

　　華強尼仍坐在吧檯旁，酒喝得愈多，言詞也變得愈來愈粗野。他的聲音透過嘈雜的人聲和唱片的聲音，仍然十分清楚。

　　「海倫？」華強尼渾厚的嗓音大聲叫道。「海倫這婆娘跑到哪去了……」他醉眼迷濛，嘴裡罵個不停。突然，一翻身，整個人滑落下高腳凳，手上的杯子也跌得粉碎。鄰近的人忙把他扶起來，他蹣跚地離開了房子。

　　音樂又換了一首，瑟若一聽，嚇得全身顫抖。

　　「怎麼啦？」查禮問道：「冷了嗎？」

　　「不，聽！那曲子，像是陰魂不散跟著我。」

　　　　明月高懸，

　　　　月色醉人，

　　　　每一首歡樂可愛的曲子，

　　　　都是為妳吹奏……

　　「這又怎麼了？」查禮溫和的問。

　　「這是珍納在奇隆馬格滑雪小屋外唱的，當時她正在綁她的冰鞋。可是從那以後，又突然響起這曲子。上回是在白夏瓦那晚，我讀她的信……」

　　「是的，」查禮說：「我記得。」

　　「現在又來了。」

　　「或許是個預兆，希望是個好預兆。」

　　壁上的大鐘叮叮噹噹敲著。

　　「快！」查禮說：「我們這時該走了。」他低頭看了看腕錶，十分生氣地大叫：「該死！」他怒沖沖的說，抓著瑟若，急忙步出舞池。

　　「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真該死！」查禮表情嚴厲。「我不該看鐘的，那個鐘整整慢了十五分鐘。快，瑟若，我們得趕快！」

　　「抱歉，我得去妝室一下。」

　　「一定得去？好吧，得快一點。我去招呼客船，就在水邊等妳了。待會兒朝右轉，到河邊就是了。快點！」

　　他消失在夜色中，瑟若迅速走到女化妝室去。她先穿過一個小廳，隨手帶上女化妝室的門，把皮包放在梳妝臺上，在鏡中瞥了一眼。她聽到窗外的小徑響起十分輕微的步伐聲，然後像是走到化妝室門口，那聲音，不知是打開還是關上化妝室的門。

　　瑟若在鼻子上撲了點粉，連忙去開化妝室的門，可是那扇門怎麼也打不開了。她這才想起，剛才順手關上門時，聽到外面有人在竊笑，瑟若當時並沒有在意。可是現在她想離去時，這扇門卻再也打不開了。這下真麻煩了，瑟若慌了手腳。或許是卡住了，她不斷拉著門鈕，費上九牛二虎的力氣，仍然徒勞無功。

　　在喀什米爾，廁所通常都有兩個門，後門是給清潔人員進出的。瑟若忙奔到後面，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可是一拉才知道，門從外面反鎖住了……顯然，有人蓄意把她鎖在裡面，難道，只是惡作劇跟她開玩笑？瑟若又想起剛才有人竊笑。查禮還催她「快點！」他正在水邊等著她，她一定要設法出去才行！

　　她拼命大聲吼叫，用拳頭捶著門。小室中迴響著她的聲音。她靜下來諦聽，只聽得門外一片靜寂，唯有大廳傳來模糊的音樂聲。沮喪中，她真希望還有女賓會進來，現在叫破了嗓子，都沒有人能聽到，舞池的音樂太大聲了，這兒的位置又僻遠。現在，只有等著有人進來，此外做什麼都沒有用了。

　　竟然被鎖在女化妝室裡，瑟若憤憤的想。真恨自己這麼傻，這麼笨！

　　學生時代，聽過一首流氣的歌，這時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噢！親愛的！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了呢？

　　　　三個老女人被鎖在廁所裡！

　　　　從星期一到星期六，

　　　　都無人知曉……

　　瑟若歇斯底里笑了起來，突然心中一刺。「都無人知曉」，這是多可怕的事！她心頭又是一陣慌亂。查禮知道，至少查禮知道她在這兒，也許他會來找她。他正急如星火，事情迫在眉睫，他或許就顧不得禮儀，打開女化妝室的門。

　　她聽到有人疾步走來，瑟若又開始大叫。是查禮的聲音：

　　「妳到底在什麼地方？」

　　「在這裡！」瑟若叫道：「我被鎖住了！」

　　查禮很快過來，打開門閂，門猛然被打開了，瑟若一頭撲進了查禮的懷裡。

　　「妳還好嗎？」查禮很著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瑟若什麼也說不出，突然放聲狂笑了起來。

　　「別再笑了！」查禮斥道。

　　「我──我──控制不住，」瑟若一口氣還沒回過來。「真──傻，像個老女人，竟然被鎖在廁所裡，噢！……」

　　查禮抓住她的肩膀，猛力搖晃著她，搖得她髮上插著金紅色的日本菊花髮飾，都搖落了下來。

　　「瑟若，振作起來。」他好著急。「到底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瑟若說道，揉揉眼睛。「我走進來時，聽到有人輕聲竊笑，等我想出來，才發現自己被鎖住了。我拼命大叫、捶門，可是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過了一陣子，你就來了。」

　　「會是誰幹的？」

　　「告訴你，我不知道。我只聽到有人在竊笑。一定有人尋我開心，可是開這種玩笑也實在太惡劣了。」

　　「希望只是個玩笑，」查禮說：「快，我們得快離開這兒，從後門走！」

　　他拉著她匆匆離開。兩人走至碎石鋪路的小徑。

　　經過女化妝室的窗旁，浴著月光的碎石路上，有一個綠色的小東西閃著光。不假思索，瑟若就彎下腰拾了起來，發現那原來是片綠色的亮片。

　　十八

　　沿著小徑，查禮帶著路，走過俱樂部的房子。水邊沿石階而下，每艘船頭都點著燈，泊在藤懸木的樹影下。

　　有艘客船就泊在水畔石階邊。兩個穿著喀什米爾袍子的人，一個站在船頭，一個站在石階上。查禮握著瑟若的手，低聲向身後的人吩咐了幾句，那人就把船推離了岸邊，然後縱身一躍，跳上了船，坐上了划船的位置。

　　船身輕移，划出了藤懸木的陰影，駛入浴著月光的湖心。客船上，有一層簾布分隔著划手和客人，瑟若窺望四個划手划著長長的船槳。她轉過身，查禮就坐在她身旁，他的身子碰著她。

　　瑟若壓低了聲音問：

　　「那些人安全嗎？」

　　「安全。」

　　「坐這種公共的客船航行，可靠嗎？」

　　「這不是公共的客船，這是一艘私人的船。──這些划手都是挑選過的。」

　　「難道他們都是英國人？假扮成喀什米爾人？」

　　查禮笑了一陣。

　　「別瞎猜了！傻女孩，他們當然不是英國人。和我共同工作的人，什麼種族、什麼宗派的都有。有印度教徒、回教徒、西克教徒等等──任何種類的人，都可能成為我們非常優秀的工作人員。就像有一個人，他的工作是在德里的店中當店員，他就有很傑出的表現。另外有個人，是在白夏瓦當馬車車夫。」

　　「嗯。」瑟若應了一聲，沉默了好一陣子。

　　「妳在擔心什麼？」查禮壓低了嗓音問道。

　　「這些人，」瑟若耳語著，「包括昨夜負責看守的賀比伯，還有你在古莫格附近遇到的人，和那麻臉店員……」

　　「他們怎麼？」

　　「珍納和瑪莎太太在這兒時，他們也在嗎？」

　　「當然在。除了賀比伯之外。」

　　「這麼說，為什麼當時他們沒有幫助她倆？為什麼他們中間不能有人捎信離開此地？」

　　「關於這點，我想我已經告訴過妳原因了。」查禮有些不耐煩。「這些人，他們今晚能幫忙，可是他們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們只能知道整個事件極小部分，聽命行事。或許，瑪莎太太考慮得很多，也許還有些什麼情況，我們目前還不知道。」

　　「我想也是。」瑟若說道，又陷入沉默。

　　船槳一上一下、韻律有致的划著。隨著單調的聲音，船身平穩的在水中前行。湖上沒有什麼風，偶有絲絲的微風，也不致吹動船上的帷幕。

　　「怎麼？你不吩咐他們划快一點嗎？」

　　「我不敢這麼做。」查禮說道，神色憂戚。「可能有人在看，所以我不敢放快速度。我們現在是月下泛舟的情侶，不是龍舟競賽。現在的麻煩就是太遲了。」

　　「你真相信他還在等？」瑟若也擔心了。

　　「阿漢篤？當然。可是待在那兒太久，對他來說是相當危險的。我想他選擇這個島，也許他去那兒容易些，也比較安全些。可是對我而言，還是相當冒險的。」

　　「那你為什麼要同意呢？」瑟若耳語道。

　　「我告訴過妳，實在別無選澤！」

　　「抱歉，我……我忘了。」瑟若又陷入沉默。查禮回頭往後看，俱樂部的燈火映在湖水中。過了一分鐘後，他才說：

　　「好啦！我想此刻我們是安全的了。」

　　他低聲吩咐划手加速前行。瑟若簡直不敢相信，這艘小船會划得這麼快，四個心形的船槳上下上下，船頭衝破水面，聲如裂帛，兩旁的窗簾也飄動拍打。

　　駛到納琴湖盡頭，又變成一條狹窄的運河，可以駛向斯利那加，或進入納琴的達爾湖。查禮再下指示，船速又減慢了，朝左一轉，悠然滑過納琴橋。

　　納琴橋上有一個人影，清閒的倚在橋頭的木欄旁，樹影重重，看不真切面貌。一片幽暗中，只看到一點香菸橘紅色的火光。

　　駛過納琴橋，瑟若已經可以隱隱看到柯家的船屋。在那艘船屋後面，亮著燈的，自然就是「女巫號」了。然後，小船又在蘆葦叢中進行，夜晚的湖水中，浮著一片片墨黑色的蓮葉。如今，船身駛入運河中，兩岸的藤懸木，相距不過十二碼遠，河水波光粼粼，小船行到此地，猶不改變剛才的速度。

　　查禮拉開衣袖，又看了看腕錶。黑暗中，錶面的螢光綠分外顯眼，使瑟若想到那片綠色的亮片。拾到後，她就一直捏在掌中。

　　小船駛出了樹蔭夾道的運河，水面又為之一闊，她檢視這片亮片。月光下，小亮片置於掌心上，促狹地眨著眼。她正想把亮片扔出去，可是腦海中快門一閃，她又收住了手。

　　一片綠色亮片！

　　海倫穿的那件衣服綴著許多綠色亮片。這麼看來，華海倫一定穿過小徑，到俱樂部女化粧室的後門。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瑟若嘴抿得好緊，她的綠眼睛閃著警戒之色。不可能只是在開玩笑！瑟若憤憤地想。難道，她希望我在查禮面前出醜？無法想像還有比反鎖在女化粧室中更令人窘迫的事。華海倫喜歡查禮，卻無法擁有他。是了，原因就在這裡了！

　　「這個女人！」瑟若不自覺叫了出來。

　　「什麼事？」查禮問。

　　「沒什麼！」瑟若赧然。「我正在想事情。」

　　她把那片小亮片輕拋到船外，在月光下，那小亮片就像小小邪惡的綠眼睛，眨了眨眼，就沉落在水中了。這時，船速又再度加快。

　　小船已進入遼闊的達爾湖。剛才經過的水道旁的半島，就像納琴的膀臂伸入水中。往左轉，在黑暗中可看到樹影重重那一帶，有許多村莊。在湖的這端，山脈綿延，月光下的山色，都在一片霧色籠罩中。

　　眼前的湖水，就像一片廣大的鏡子，光滑閃亮。月光下，水色山影，一片寂寞，只有單調的槳聲，起起落落。夜晚的達爾湖，還泊淀著幾艘本地的船隻。有些是漁人捕魚用的，或是載訪客或朋友到村中的客船。另外一艘客船，有著白色篷幔，船頭還亮著油燈。

　　現在，這艘船離納琴岸邊愈來愈遠，一直朝湖心駛去。查禮一直全神貫注，隨時保持警覺。他坐直身子，微微朝前傾，兩手相握，放在膝上，眼睛凝視著前方。瑟若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前方像浮著一片鬼影，馬上明白那是個小島，一座非常小的島，島上長滿了樹，點綴在達爾湖的湖心，看起來實在是非常非常的可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棟黑色的屋頂，那棟小小的房子，建築在中央高地，四周長滿藤懸木。當瑟若正在觀看時，她的注意力很快移到島的右方，在那兒，還有一艘客船，在月色下，就像一隻白蠹，船首也沒有亮著燈。

　　查禮也看到了，簡短囑咐著划手。隔了一會兒，他們的小船全速划進，水聲像在船身兩側耳語著，然後船又慢了下來，安靜浮動，最後停了下來。

　　瑟若動了動，她的衣服發出沙沙的響聲，查禮簡短的做了一個命令的手勢，要求她保持靜默。他的目光望著外面的月光，頭微微歪向一邊，瑟若也坐直了身子，凝視傾聽。在靜默中，她可以聽到划手的呼吸聲、水波的聲音、青蛙在荷葉上的嘓嘓叫聲。然後，有個非常模糊的聲音，那是搖槳的聲音。她明白，查禮也正在豎耳傾聽。

　　划槳的聲音並沒划近，反而漸漸淡了，這麼看，這艘船是慢慢駛遠了。可是，在遠處的湖上，又聽到另一艘船的聲音。聲音雖很模糊，可是在靜止中，仍能感到那艘裝了馬達的船，噗──噗──噗──餘震不已……

　　查禮回過頭，迅速作了指示，客船又繼續向前：現在，是輕輕的前進。近岸時，查禮縱身一躍，跳到岸上，瑟若也隨著上了岸。在銀色的月光下，更顯得樹影森森。

　　這個小島，縱橫不會超過三十碼。四株極大的藤懸木根植在草地裡，中央種了許多玫瑰和紫丁香花，還有一棟小小的夏日別墅。只消幾分鐘，就能走遍全島，可是並沒看到人影。

　　查禮又看了看錶，他的目光望向水面，在倒映著山影的湖面，隱隱可見一個模糊的白點。那一定是剛才看到的客船，朝斯利那加方向划去。

　　一隻鳥在紫丁香叢中發出響聲，此外就再也沒聲音，剛才那艘裝了馬達的船也駛遠了。瑟若看著查禮緊張的側臉，和襯著墨黑天色的藤懸木，突然之間，瑟若又感到顫抖和恐懼、不安。回頭一瞥，她希望能看到一個人就站在那陰影中。

　　「為什麼他不在這兒呢？」她好不容易才開口問道。原想大聲說的，可是聲音卻細如蚊聲。查禮也壓低了嗓音回答：

　　「我不知道，或者他沒來，或者……」

　　他的話並沒有說完。

　　過了一陣子，瑟若又不安的問：

　　「或者什麼？」

　　查禮慢慢轉過臉。月光下，看出他的臉嚴峻中帶著沮喪，像個陌生人。幾分鐘之內，他有如老了十歲，兀自低語，彷彿忘了瑟若。

　　「……或許……他還在這兒。」

　　瑟若迅速往後退了一步，手撫住喉嚨。

　　「還在這兒？你是說──在這島上？」她緊張得聲音都變調了。「別荒謬了，查禮！這兒除了我們，和幾個划手，就再也沒有別人了。」

　　「或許，」查禮說：「無論如何，現在還不能確定。」

　　突然，他轉身走開了，在紫丁香花叢中搜尋。有一、兩分鐘，瑟若呆若木雞站在原地，只感到頭腦中又冷、又麻，渾渾噩噩，一動也不能動了，整個人僵住，茫然望著前方濃密的黑影中，查禮在夏日小屋灌木叢中到處搜尋，沙沙作響。

　　就在瑟若眼前，有四棵巨大的藤懸木，這小島也因此得名。樹幹很粗，顯然經歷過無數歲月。當瑟若的眼睛習慣了島上的黑暗時，她能在陰影中看得非常清楚仔細，就像照片在顯影盤中一樣。

　　查禮在紫丁香叢中找了一陣子。

　　「他不在這兒。」

　　「啊……」

　　瑟若驚叫了起來，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調，簡直像另一個女孩的聲音。月光從枝葉隙縫照了進來，瑟身上灑著斑駁的樹影，她抬起手，僵直地指向前方：

　　「他就在那裡，在樹……」

　　突然，她的腿再也支持不住了，兩腿一軟，跌坐在被露水浸濕的草地上。

　　查禮沿著她指的方向注視著，同時也用手安撫著瑟若。

　　瑟若喘著氣，緊緊用牙齒咬著下唇。好長一陣子，她一直凝視著查禮安靜穩定的眼神。

　　「抱歉。」她低聲說道。

　　「不該讓妳來的。」查禮說：「回船吧，親愛的。」

　　「不！」瑟若說：「我現在很好。請你讓我留下來，求求你！」

　　查禮不言語，也不再和她爭辯，轉過身，朝那棵樹走去。

　　瑟若是對的。在第三株藤懸木下的草地上，躺著的正是阿漢篤的屍體，胸口插著一把刀。

　　查禮召來一位高大的划手，把阿漢篤的屍體移到月光下的草地上。那張又圓又麻的臉，活著的時候就相當醜陋，死了以後，變得更醜。黑眼圓睜，眼珠四周是一圈眼白，看來恐怖。嘴唇往後拉，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像是受到極大的痛苦和恐懼，使整個面貌都扭曲了。

　　查禮跪了下來，把那件褐袍的裡裡外外都仔細搜索過，甚至脫下涼鞋檢查，看看是否夾帶了什麼口信，可是，哪兒也找不到。只是……只是……在夜晚清涼的空氣中，有一股隱微的，但是卻又非常明確奇怪的氣味。這股味道，瑟若和查禮都聞過兩次了。第一次，是在荒涼的山間小屋；第二次，在「卡迪爾」店的房間裡。……

　　現在，竟然又聞到這股味道。

　　在達爾湖中的小島，從阿漢篤的衣服上這股味道又出現了。

　　查禮拉起褐袍一角，嗅了又嗅，不禁皺起眉頭。站起身子，向高個子的划手吩咐了幾句。他又回到船上，拿來了一個手電筒，兩人一塊巡視這小島，每一吋土地都不放過。搜索著夏日小屋、草叢邊緣、紫丁香花叢，和盤根錯節老藤懸木的根部，可是，除了枯葉和人們野餐後留下的廢棄物外，其他一無所獲。只看到許許多多的足跡，可是，這些足跡也無法說明，這是誰留下的，又是何時留下的。因為，許多船隻橫過湖面時，人們都會在島上略事停留。

　　查禮又回到船上，有一個划手慢慢沿著小島巡行，查禮的手電筒的光照著岸邊，他完全把瑟若忘了。她仍然站在紫丁香花叢旁月光照耀之處。她的雙手緊緊互握著，這次，她又渾身寒顫，可是完全沒動。

　　客船繞島巡行了一周，查禮又回到了屍體旁邊。這裡沒有其他的船隻，也看不出阿漢馬是怎麼到這島上來的。查禮一言不發，站了好一會兒，皺著眉，集中心神思索著。好像只要他集中意志，就能從死人的腦袋中知道一切的祕密。突然，他又跪下了身子。

　　瑟若這時也注意到了，阿漢篤的右手緊緊抓著什麼。查禮把阿漢篤的右手放平在草地上，然後跪在旁邊，拉起握緊的拳頭，把它打開。怪的是，他的身子還有餘溫，可是他的手卻抓得那麼緊、那麼緊，要打開手指，還得費上九牛二虎的蠻勁，總算打開了。

　　在他死前一刻，阿漢篤的手中，一直握著一樣東西，褐色肥短的手指，一直緊握著。那東西在月光下發著暗光，原來，只是一顆藍色的瓷珠。

　　查禮拿在手上，在手指間轉動把玩。嗅一嗅，搖一搖，反來覆去的看，最後，只好聳聳肩，掏出手帕，小心地把珠子裹起來，再放回口袋。他站直身子，拍拍膝上塵土，用土語交代了高個子的划手。

　　划手合力抬起阿漢篤短小、圓胖的身體，把他放置在藤懸木下的陰影中，其中有一名划手，從船上搬來一條質料很粗的毯子，裹住了屍體。查禮低聲對他們說了幾句，他們只點頭沒有作聲。高個子在胸前的袍子裡掏了掏，瑟若看到裡面藏了一把晶亮的左輪槍，然後查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過頭對瑟若說：「我帶妳回去。」他簡短的說：「這兒也沒什麼我們能做的事了。」

　　他挽著瑟若冰冷的肩膀，回到船上。高大的划手蹲下身，把裹著屍體的毯子放置在船上。那個看不清形體的一堆東西，就是阿漢篤了。

　　瑟若的牙關仍然不停打顫。她不知道是受驚過度，還是身體發寒的緣故。查禮從地上拾起她滑落的披肩，為她裹住肩頭。船上還備了一條旅行時用的毯子，查禮為她蓋在膝上，並指派兩個划手在島上留守。

　　瑟若努力使自己的音調，聽來穩定些。

　　「他們兩個留在這兒做什麼？」

　　「留在這兒，等船回來。」

　　「你不打算報警嗎？」

　　「不！」查禮很簡短的說：「本地警局或其他任何人，知道得愈少愈好。」

　　「可是──那屍體，總不能就放在那兒。打算怎麼辦呢？」

　　「我還會部署。」查禮直率的回答。

　　「怎麼部署？」

　　查禮聳聳肩。

　　「總有辦法吧。最好讓人們認為阿漢篤失蹤了。在這兒，這種事並不是經常發生。」

　　他又陷入沉默，雙手握著放在膝上。瑟若把披肩往上扯了扯，蓋住喉嚨，全身又起了一陣寒顫，最後查禮才發覺她在微微抖動，朝她看了看。

　　「冷？」

　　「不，」瑟若說。「我……我一直在想──都怪我太遲了是嗎？如果我能早一點……」

　　查禮搖搖頭。

　　「我們的確是太遲了，而且一而再把時間拖延了。我可以十分肯定，這些都不是偶發事件，全是衝著我來的。」

　　瑟若一驚，倒抽一口氣，望著他說：「你是說，對方已經知道是你？」

　　查禮笑了，可是並不有趣。

　　「當然，我真想知道怎麼曉得就是我。我得小心翼翼，等待對方採取行動。」

　　「既然對方曉得了你的身分，那麼你在做法上，又有什麼不同？」

　　「別傻了，瑟若。」查禮有些不耐煩。「這當然不一樣。早知如此，我就該在月亮升起之前，就去島上等阿漢篤，一直等到他來。也用不著弄些煙霧，到俱樂部跳舞，製造不在場證明。結果弄巧成拙，在時間上一再延誤，以致趕不上阿漢篤的約會，害他白白送掉一條命。」

　　「這是想不到的事……」瑟若剛開口，就被查禮截斷。

　　「想不到？」查禮很痛苦。「阿漢篤說，他一定會準時抵達島上，我相信他一定履行了他所說的話。我敢說，我們的工作同仁，都十分準時，不會早到也不會遲到。當初在俱樂部，我該看自己的手錶，不該看鐘的。我會看鐘，只是湊巧知道那鐘每天都對過時，而且走得很準。偶爾瞥一眼鐘，比頻頻看錶要不露痕跡些。此外，我也太自信了，不相信自己會像個生手一樣，跌入陷阱中。」

　　「什麼陷阱？」瑟若問。

　　「當然，我指的是那個鐘。下午五點，收音機對時的時候，那個鐘還是非常準確的。可是今晚，竟然會慢上十二分鐘，十二分鐘裡面，會發生許多事情，會冒極大的危險。也很可能，就在這十二分鐘內，使阿漢篤死於非命！同樣的，這十二分鐘也給了對方大好的機會……妳想想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倆相偕去俱樂部，顯然是去那兒吃飯和跳舞的，對方卻看穿了我的心思。面且，對方還算準了回程水陸要耗上一個小時，妳在離去前一定會到化妝室去，這種事都考慮到了，我們真輸定了。顯然有人一直在注意妳，在我們離開俱樂部前，留心著妳的一舉一動，想拖住妳──竟然使出這一招，對方一定埋伏了好幾處人手，以免有一處失風，就像鎖鍊一樣，一環扣一環，在時間上，對方已經遊刃有餘。把妳拖住，我們又慢了七、八分鐘，結果我們到了島上，比預定時間整整慢了二十分鐘。」

　　瑟若的心一直往下沉，又想到那個綠色的亮片。

　　「你真的認為那不是巧合？我是指鐘，還有我被鎖在化妝室的事，都不是巧合？你不能那麼肯定！」

　　「我不是個輕信巧合的人。」查禮說：「特別是我到達約會地點，發現已被人擺了一道。」

　　「可是，把鐘撥慢，這麼做對方未必有十足把握啊，你很可能看自己的手錶而不看鐘──而且，在化妝室也可能有其他的女人，會聽到我叫喊的。」

　　「就算對方一切伎倆都失敗了，我相信我倆依然不可能準時到達島上，他們一定還會使出其他的花招，其他意外仍會發生。」

　　「像什麼樣的意外？」瑟若小聲說。

　　「天知道，說不定我們走到半途，就會殺出一個程咬金來……」

　　「難道你認為，對方想槍殺我們？」

　　「不是我們，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不是殺了阿漢篤，就是把我殺了。」

　　「我不信。」瑟若幾乎屏住了呼吸。「我不信任何人會……」

　　「噢！或許不可能吧。」查禮不耐煩地打斷了她的話。「我只是在告訴妳，對方千方百計希望我們無法準時到達。如果用簡單的方法不能生效，對方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了。」

　　他頓住，目光望著湖面。隔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道：

　　「不管是誰幹的，此人一定早就潛藏在這島上。對了，就是那艘有馬達的船，這樣行動起來更敏捷。這艘船一定先把人送來，再開走。否則發現有另外一艘船泊在這兒，他一定不會登陸的。在登陸之前，他一定會確定一下，是否有人在島上。這個凶手一定是乘了阿漢篤的船逃逸了。唯一令人不解之處，就是凶手為什麼不把屍體移走？」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我沒見到屍體，就不敢這麼確定，認為發生的很多事絕非巧合，也許現在還在五里霧中，摸不著頭腦。或者，對方做得如此明顯，也是有意把我嚇退。瑟若，我有個預感，對方留下阿漢篤的屍體是一大敗筆，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出真凶了。」

　　「我真不明白，」瑟若說：「為什麼凶手不多等一會兒呢？」

　　「你是說等到我出現，然後也把我幹掉？這個，我相信對方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前來，再說，我身上帶著槍，一旦在這安靜夜晚發槍，很多人一定會聽到，反而打草驚蛇，使事跡敗露。對方也希望能夠不聲不響解決才是上策。就像瑪莎太太和珍納頭上的傷痕、阿漢篤胸上插的那把刀……」

　　「可是，凶手在橋上或在岸邊，不是都有機會射殺我們嗎？」

　　「如果對方用空氣槍，在射程內應該也辦得到。可是對方已經堵住了阿漢篤的嘴，就沒有必要把事態擴大。他們認為，這件事已經幹得相當漂亮了。」

　　查禮又回復沉默，專心在思索著。瑟若的眼睛望著前方，無視月下美麗的湖水，心中只想到那一小片綠色亮片，在俱樂部外碎石路上泛著綠光，像一隻邪惡的小眼睛朝她眨著眼。

　　如果查禮所說是對的，那麼把她關在化妝室中，也許是計畫的一部分，那麼海倫……不，不可能的，絕不可能是海倫，也許是另有其人。如果是海倫，晚上去小徑又做什麼呢？那個亮片掉在那兒多久了？或者，還有誰的衣服上，綴著綠色的亮片？有誰幹得出這種事──為凶手做爪牙？絕不可能是海倫，可是……

　　瑟若回想華強尼負債累累的情況，那也不是祕密了。海倫揮霍無度，使他在財政狀況上嚴重透支，每下愈況了。即使如此，海倫會為了金錢誘惑，捲入一場凶殺案嗎？這值得嗎？……

　　懷疑，否定，懷疑，否定……思潮在腦海中無止無休旋轉不已。就像松鼠在籠子中，不停的繞著跑。這時客船已經駛離達爾湖，進入狹窄的水道，兩旁楊柳夾岸，船身又進入黑暗的樹蔭中，進入納琴，就是「女巫號」，和柯家「向日葵號」停泊之處。

　　月亮逐漸沉落在山後，客船的頂篷也不再投下深濃的陰影，清冷的月光照在船上每一個角落。瑟若轉過頭看著查禮，他正皺著眉頭苦思，手上一直在玩弄著什麼，她看清楚那是個便宜的藍色瓷珠。

　　瞥了一眼，瑟若就覺得全身發抖，心理強烈排斥。這又使她聯想到躺在枯葉上的阿漢篤那隻肥短又緊握的手。突然間，她瘋的叫起來：

　　「丟掉，查禮！你幹嘛還握著！」

　　查禮輕輕地往空中一拋，又巧妙接住。

　　「丟掉？那怎麼行！瑟若，這珠子可藏了很大的玄機哩！希望我們能想得出來！」

　　「這會有什麼玄機？只是顆瓷珠嘛。」

　　「不錯，這只是顆珠子。可是，難道妳忘了一些關聯？」

　　「什麼？」

　　「火柴盒裡寫的那張紙條。」

　　瑟若倒吸了一口氣。

　　「對了，我是忘了，那上面是提到珠子……」

　　「『講故事的人，把美麗的字句串起來，就像珠子串在線上。』」查禮引述著。「豈不是太巧了？」他一而再拋起珠子，然後又用手掌接住。

　　「我想你不見得相信這種巧合，」瑟若說道。

　　「不。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對這珠子有這麼大的興趣，太有興趣了。有人引出這詩句，中間的玄機就大了。我不信阿漢篤拿這珠子是好玩的。我發現這兩者之間頗有關連，值得深思玩味。」

　　瑟若看著這小小的、橢圓形藍色珠子，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約莫半吋長，是一種光滑劣質瓷珠，中間有孔，足可穿過一條細繩。在市場商店裡，可以看到許多人用這種珠子串成項鍊，掛在頸子上。本地人認為，這會帶來好運，防止邪惡的眼睛。

　　「難道那裡頭會有什麼嗎？」她問道。

　　「不！」查禮把珠子對著月光，斜視了一眼。「什麼也沒有。等我回去之後，或許會把它打碎，看個仔細比較保險。好了，我們現在要回去了，希望法姬和雨果不要還在等妳。我答應過法姬，不會太晚才送妳回去。不知他們是否仍好好地帶著小狗？」

　　「只有拉吉現在仍醒著等我回來，」瑟若說：「我希望牠不要叫得太大聲，把每個人都吵醒。」

　　客船行過主要的一條河，轉個彎，輕輕的划，逆水而行。瑟若已經瞥見「女巫號」的影子，就在前方，泊在柳蔭深處，柯家的船屋後面。離去以前，她曾把燈關掉，只留著前門的燈，燈光照著船頭和踏板。可是船主卻把客廳的燈開了，每扇窗子都透出橘黃色的昏暈，歡迎著她回家。明燦的光線，把月光都比得暗淡了。客船輕輕穿過荷葉，停在船畔。

　　除了拉吉，船板上不見人影。牠低聲叫著，熱烈歡迎著主人，拉吉剛剛睡醒，全身暖暖的。查禮四下看了看這又小又擠的客廳，最後試了試門閂，說道：

　　「上回我叫妳把窗子和門都拴好，妳可買了閂子？」

　　「還沒有。」瑟若承認。「船主說他明天會修好。我不會有事的，拉吉會保護我，然後我會回到臥室，把門窗鎖好。如果有任何人偷偷上了這艘船──我一定會把頭鑽在被子裡，一動也不動。」

　　查禮皺著眉頭，肩膀不安地痙攣了一下。

　　「這話算數？」他問道。

　　「我保證，」瑟若說：「我真是被嚇得夠慘了，這個晚上也被折騰得夠了。別擔心，你看拉吉，跳個不停，精力充沛。如果今晚有任何人偷偷上了船，牠一定會大叫，一哩內的每一個人，都會被牠吵醒。今晚也沒有風雨，仔細聽，可以聽到老鼠走動的聲音。」

　　沉靜就像牆，包圍著他倆。

　　「你看，這和昨晚不同，昨夜風雨把船搖晃得好厲害，好像有一隊象隊，沒經我允許就踏上船來了。那時拉吉又吃了麻醉藥。今晚不同，就是一根針掉到地上，也聽得清楚，只要我一叫，雨果、法姬、船主，還有雨果的挑夫都會湧來。此外，我會把燈全打開，沒有一個潛行的人，喜歡晚上偷偷爬上一艘明燦燦的船上。」

　　查禮走到身旁的一扇窗子，注視著窗外的月光。「不到四小時天就會亮了。妳可有槍？」

　　「在枕頭下面。」

　　「好。就照妳說的做吧。把臥室的門鎖好，天明以前，如果聽到任何動靜，絕不要猶豫，把屋頂叫破了也要大聲喊叫。」

　　「我知道？」瑟若說道。「我要是聽到有人要打開臥室門，馬上發槍，『砰！』──搞不好是船主為我送早茶來，結果被我誤殺了，希望你會幫我保釋出來！」

　　查禮大笑。

　　「我會的。無論如何，明天我一定要妳搬離這艘船。今晚我派了人在近處守望。」

　　「你是說……」

　　「哦，從今早起，不，應該是昨天早上吧，」查禮更正道：「我就派了人輪班守候。」這時他又看了看腕錶。

　　「他們現在在哪兒？」瑟若很有興趣。「我並沒有看到什麼人。」

　　「妳當然不會發現，一個在上游那方注視，另一個站在橋頭，檢視來往船隻，還有兩個同志看守兩邊陸路。無論任何一個人看到有人走向『女巫號』，他們一定會跟來。不論這船上有哪位訪客，我都要知道姓名。」

　　「你現在要去哪兒？」瑟若問：「回到──島上嗎？」

　　「不，我已經讓船回去了。沒有我，也許他們會幹得更好。我從這兒走回俱樂部。」他轉身走了，瑟若也伴著他走到船首。

　　走出小船屋通風不良的客廳，夜晚的空氣涼爽又帶著香味。查禮走下踏板，站在那兒，看了看藤懸木樹下的陰影，掏出手電筒，亮了一下，又亮一下。這時，離船五十碼外，垂楊深處有一個人影走了出來，一直走到月光下。

　　瑟若聽到模糊的腳步聲，走在草上沙沙作響。一個高大的印度人，走到踏板邊，從頭到肩膀罩著一條黑毯，全身都是深黑色的陰影，瑟若只隱約看到他的眼睛和牙齒。

　　查禮用本地話低聲向他說了幾句，對方也輕聲回答。

　　「可有任何人在這船附近？」查禮問道。

　　「沒有白人。船主回到他的做飯船去睡了。還有個高大的白人，把白人小姐的狗送回去。不管水路、陸路，都再也沒有別人了。」

　　「繼續看守。現在潘小姐回來了，早晨以前，不准有任何人上她的船。」

　　這人敬禮，悄然無聲退到陰影中。查禮又從踏板那邊走回來。

　　「瑟若，你站在這兒等著。我到船上四處檢查一下，看看船主有沒有疏忽，是否都把門戶鎖好了。」

　　他走到狹窄的甲板上，從外面繞一圈，每扇窗都試了一遍，門也檢查了，瑟若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繞到更遠處查看。等他從另一方再度出現，已經把小船繞了一周。

　　「沒問題，全鎖好了。為了安全起見，妳最好也把前門拴好。」

　　「好！」瑟若變得很不起勁。她突然很嫌惡進到那艘又不通風，又擁擠的小船。珍納曾經住在這艘船上，並在此工作，而且藏著她的祕密。

　　遠處上游的蘆葦叢中，有一隻麻雀在叫，叫聲是那麼淒涼。瑟若渾身打顫，查禮見狀，不由得問道：

　　「妳真沒問題嗎？到法姬和雨果船上借住一宿，是不是比較好呢？」

　　「不！」瑟若不肯。「查禮，晚安。我無法說『謝謝給了我一個可愛的晚上』。因為，這個晚上，是我有生以來經歷過最可怕的一個晚上，希望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可是，我還是一樣要謝謝你。」

　　查禮低下頭朝她笑了笑，他的臉在月色下顯得疲憊、沮喪。他用手撫著她的臉頰，輕輕吻著她。

　　「進去，讓我聽妳把門鎖上。」瑟若依順的轉過身，走了進去。

　　十九

　　拴好門，瑟若疲憊不堪的靠在門上，聽著查禮的腳步聲走過踏板，逐漸遠去。

　　好一陣子，小船吱吱嘎嘎搖晃了一陣，然後靜止下來，又恢復了沉默。

　　拉吉跑到船另一端黑暗的房間，回來時急著輕抓著瑟若，在她腳邊雀躍著。她把牠抱了起來，放在舊沙發一角，感到身心困倦已極。連上床的力氣都沒有，何況，這時也睡不著。

　　坐下來，好好放鬆一下。她的下巴靠著拉吉絲緞般的頭。她回想自己曾對查禮說，今晚是這麼靜，連一根針掉下來的聲音都聽得到。當他還伴著她的時候，這話倒是真的。此時，他走了，只剩她一人獨坐在夜半的船屋中，她耳中滿是各種細微的聲音：輕柔的水浪拍撫船身的聲音；老鼠在船板下跑動的聲音；甲板熱脹冷縮，在夜晚空氣中收縮的吱嘎聲；荷葉上蛙鳴的聲音；拉吉均勻的呼吸聲，還有客廳、餐室中的門廊掛的珠簾，輕擺互撞，發出喀哩喀拉的碰擊聲。

　　一種奇異不安的感覺，非常慢，非常慢，悄然潛入這間擁塞的小房間，一種焦慮又急迫的感覺，幾乎是非常真實的，像是躡著腳尖走近瑟若，站在她的手肘上，耳語著──激勵著──戳刺著她已經疲憊困頓的大腦，恢復清醒，集中注意。那感覺那麼倔強，或許，珍納已經進入她的房間，試著和她說話……

　　有一陣子，感覺到有某個人──難道會是珍納？──炯炯有神的注視著瑟若。瑟若全身痙攣，往後望了望，什麼也沒有。廉價棉布做成的窗簾一動也沒動，遮住了黑暗的格子窗戶，也遮斷了夜晚的月光。

　　沉默中，有一股無言的堅持信念，使瑟若集中了全副精神──一定有某種東西在那兒。瑟若疲乏昏沉的頭腦，倏然清醒過來，靈敏警覺。她安靜的僵坐著，全身神經緊繃，這回是全然清醒過來，瞪視著四周。

　　客廳仍是她離去前的樣子，沒有任何東西變動過。仍然是那幾張椅子，罩著陳舊的印花棉布椅套。那幾張雕刻繁飾的桌子，在繁複刻入的隙縫中，沉積了好些年的灰塵。狹窄房間四壁牆上，是一大列木質書架，林林總總的圖書，像一排襤褸的老隊伍，一本書挨著另一本書。牆上一本泛黃的日曆，早過了日期，彷彿永無止期的掛在那根釘子上。旁邊有張雕刻的胡桃木桌子。麻黃為底的羊毛地毯，經歷了漫長歲月，十分陳舊模糊。這張英國製的地毯，打從織布機上誕生之後，行經迢迢千萬里，竟然到了群山聳峙的喀什米爾，鋪在泊淀於達爾湖中的船屋裡。如今就在她的腳下，仍可看出那褪了色的紅色和藍色……瑟若想：這地毯能說上好長的故事。定神一看，那陳舊的地毯上，寫著──「講故事的人，把美麗的字句串起來，就像珠子串在線上。」……

　　窗外，一隻青蛙又躍過水面。一陣微風從山崗那邊拂來，吹得藤懸木的樹葉沙沙作響，窗簾也因風吹起。毛都快磨光的地毯，也因風縐起了無聲的漣漪。進入餐室那道珠簾的珠串，也被吹得搖擺碰撞，發出喀哩喀啦的響聲。珠子──紅的、綠的、白的、黃的：玻璃的珠子，眨著眼，閃著光；瓷的珠子，不透明又光滑的瓷珠，藍色的瓷珠……

　　喀哩喀……喀拉喀……喀哩喀……沉靜中，有一個微小的聲音，一再重複著說：「看！……看！……看！」

　　在瑟若的腦海中，有什麼聲音也碰撞得喀啦一聲，就像照相機的快門一閃，她不自覺大聲叫了起來。

　　「對啦！『就像珠子串在線上』！對啦，怎麼以前沒想到呢？──就是那──珠簾，就是珍納的紀錄。」

　　她把拉吉放在地板上，站了起來。

　　為什麼以前都沒注意到珠簾？這些珠串湊合起來，並不能拼成一幅圖案。許多小珠子連成長短，其間用較大的藍色瓷珠分開。正是點與線。這麼簡單，簡單得像一頁摩斯電碼（用長短線表示字母的電碼）……這麼做是既快捷又容易……

　　瑟若快活的跑到桌邊，拿起筆和本子，把雕刻的椅子拉到珠簾前，坐下來，面對珠簾，井然有序、從上至下，記下每一串珠串、珠子的順序。

　　這封信，旁人看不出有何意義，滿是點和線。長珠、短珠，和藍色的瓷珠，當然，這些都是密碼，查禮會懂的。沉靜中，她迅速寫下來。

　　蘆葦叢中，夜鳥又叫了。微風從湖面拂來，拂起了荷葉，湖水又輕輕拍打著船身。拉吉在沙發上睡著了，鼻息均勻。瑟若的鉛筆時慢時停，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看……

　　有人在注視她。她十分確定。那種第六感很奇異，卻絕不會有錯。瑟若脊柱發毛，頭皮緊繃，她強迫自己回過頭看，後面並沒有人。窗簾全攏上了，不可能有人站在岸邊，或從船上望進來。如果有任何人走到甲板上，或划著客船接近「女巫號」，在這萬籟俱寂的晚上，她一定會聽得到。看來，是身上的神經開了她一個玩笑。

　　不！那種被釘梢的感覺，一直在增強、增強，好像對方只在咫尺之內，幾乎快觸到她的手邊。太強了，那感覺太強了，淹沒了其他所有的感覺，瑟若瀕臨絕地似的僵坐著，豎耳傾聽。

　　珠簾後方某一處的船板喀啦響了一聲，連瑟若腳下的地板都為之一震。她的感覺是對了，某一個人正在船上。船板經常會響，未必就有什麼事。有時整夜都會響，原因可能有一打，都無足輕重──可是剛剛那一震，震動了整艘「女巫號」，是絕對錯不了的。一定有某個人在船上某處的黑暗中移了一步。

　　瑟若緊張、顫抖地凝神傾聽著，心想不可能有人會到船上來，水路、陸路都不可能。只要有人登船，一定會造成更大的聲音，更大的震動──哪怕只微微移動一步。……

　　這時她猛然想起，岸上還有查禮派來看守的人，這下才心頭一鬆。何況，遠處還有好幾個人在看守。也許其中有一個人，走到踏板上，船隻才會感到輕輕一震。在查禮手下的監視下，絕不可能有任何陌生人上到這條船上來。她驚慌得真有些蠢，此時她是絕對安全的。

　　瑟若又拿起了鉛筆。在暗處，船板一而再、再而三響個不停，輕巧的腳步，使整艘小船都震動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拉吉停止打呼，抬起了頭，牠的眼睛明亮機警，頭微微歪向一邊。

　　有人在船上走動。不，不止在船上，而是在這艘船裡面──

　　門窗都鎖好拴上，又有人在岸上看守，難道這還沒用？原來船中已有人潛伏了，這人早就來了，等在黑暗中，就在那道詭譎的、眨著眼的珠簾後面。

　　瑟若僵直的坐著，一動也不敢動。懼怕使她的身體緊繃著，一顆心就像掉在陷阱中的動物般的驚慌。

　　查禮曾說她是安全的──她有槍，離船二十碼遠的岸上還有人看守。此時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叫了。槍在臥室的枕頭下，要去臥室，還得走過珠簾後的黑暗處，此時她卻連動一下或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張開了嘴想叫，可是喉嚨卻乾澀得叫不出來，好像她被困在一場噩夢中，眼睛卻是睜著的。

　　她聽到拉吉在身後跳下了沙發，地板響了一聲，牠站在她身邊，輕輕抓著她，又望了望閃亮珠簾後的黑暗處。船身又輕輕震動了，好像有人悄然走過餐室，她幾乎可以聽到那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那聲音怎麼會變得這麼大聲？重重的捶擊著她的心。

　　珠簾後的暗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一雙眼睛在看她，一隻手已經伸向簾子的一邊──一隻可怕的手……

　　瑟若想喊叫，可是太恐懼了，喉嚨竟發不出聲音。當簾子快拉開時，身邊的拉吉卻在搖著尾巴。

　　原來是雨果正站在珠簾旁俯視著她。

　　「雨果！啊！雨果！──上帝！我真被你嚇壞了，雨果，你真壞透了──我快嚇死了！我以為你把拉吉送來就回去了。──噢！雨果！」

　　瑟若一下子崩潰了，全身虛脫無力。她喘著、哭泣著、上氣不接下氣、歇斯底里、全身鬆懈。用手背拭了拭迸出的淚水，又對著雨果大笑。

　　可是，總好像有什麼不大對勁，有什麼地方離了譜。

　　為什麼雨果不笑？為什麼他一句話也不說？為什麼他看起來這麼──這麼──

　　瑟若剛剛放鬆的心，這會兒又像被一隻冷冷的手緊緊捏住──非常慢，非常慢──愈抓愈緊，她掙扎著站起來凝視著雨果，手緊握著雕刻的椅背。屋子裡有一股奇異的味道──很模糊。窗子若是打開的，她可能不會注意。這味道喚起了她可怕的回憶……

　　雨果說：「瑟若，妳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變成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語氣雖然柔和，可是沒有任何感情──低得幾乎像耳語。

　　瑟若說：「雨果！別這樣看著我嘛！怎麼啦？」她的聲音也走了調。

　　雨果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臉。他再次問：「瑟若，妳在做什麼？妳記下什麼了，是嗎？」

　　瑟若沒有回答，只是麻木的望著他，目光中混合著好奇。

　　雨果說：「我看到妳了，我一直在餐具室看著妳。妳記下來了，是嗎？我沒想到就在這兒，妳是怎麼發現的？」

　　瑟若的腦海中，一時漲滿了各種荒謬的臆測。太難以置信了，不可能的，可是那些幻想卻在腦海中翻騰、追逐、氾濫。在她還沒弄清楚那些尚未凝成具體意義的字句之前，那些幻想又消逝了。

　　雨果彎下身，拾起那本子，瑟若閉上眼睛，又睜了開來。

　　雨果──雨果的手拿著那本本子，鮮紅色的手：亮眼、光滑、恐怖……為什麼他要戴手套！橡皮手套……紅色的橡皮手套，一直套到手腕。左手破了一塊三角形的洞，露出下面被太陽晒紅的肌膚……

　　他左手正握著那本本子，右手握著什麼？看起來像，也並不大像一把槍。雨果又問了一遍，瑟若完全沒聽進去，她一直盯著那雙光滑的紅手套，一直想憶起某件事……

　　紅色……像血一樣的紅色……光滑……是了，林間小屋……暗沉沉有霉味的門廳。就是那兒！椅子上，黏著濕濕的血，小小三角形。原來那不是血，只是一塊紅色的橡皮──

　　雨果仍在說：「瑟若，我很抱歉，不得不如此，妳知道得太多了。妳實在不應該插手管這檔事。為什麼妳偏不肯離開呢？」他的聲音又變得十分荒唐，像受盡壓抑，積了滿腹牢騷，活似個被寵壞的孩子。

　　瑟若強迫自己不再看那雙猩紅色的手，抬眼看著雨果的臉。她的聲音僵硬細小。

　　「這麼說，在林間小屋等著珍納的就是你？！哦，不，我不相信，太不可思議了──你不可能的，雨果！」

　　「是我！」雨果說道，仍是那奇怪、發牢騷的聲音。「妳從不認為我會喜歡做那種事，對嗎？珍納太精太聰明了。她就像機器中的沙礫，我不得不除掉她。」

　　他是瘋了，瑟若狂亂的想道，他是全然瘋了！他一定瘋了！

　　「雨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突然間，雨果大笑了起來。等他再度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他往前走，踏入那間擁塞的客廳，當珠簾在他身後發出撞擊響聲時，他往後瞥了一眼，皺著眉說：「我應把這該死的簾子扯下來。否則妳那位親愛的查禮也會像妳一樣，猜出了這珠簾的玄機。我在這條船上到處找過，可是完全沒想到就在眼前。想不到給妳這鬼靈精發現了。瑟若，我一直知道妳是個聰明的女孩。妳是怎麼想出來的？」

　　瑟若急著說：「雨果──雨果，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你……我想你真是快瘋了！」

　　雨果跨騎著椅子，面對著瑟若，他的手放在椅背上，下巴靠著袖子，右手一直對著瑟若。他的目光很怪，看了看右手拿的東西。他的右手非常穩定，突然瑟若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甚過第一次聽到珠簾後有腳步聲的害怕。恐懼和好奇，反而使她穩住了自己。

　　她望著雨果，好像生平第一次看到他。

　　她認識他，是個爽朗、好說話、容易相處的雨果，原來，那個雨果只是一個浮面，一個煙幕，並不是真正的雨果。真正的雨果，是在那張假面後面的。現在望著他，瑟若真想不通，那雙冷硬、決絕的眼睛，以前怎麼會表現得那麼快活。以前也沒注意到，那個又小又緊的嘴，是那麼殘忍。她真有些昏眩，或許，過去的雨果，總是笑口常開──或是說個不停。他的嘴總是張著，眼睛總是瞇著。人們聽他的笑話，哈哈大笑，只注意他說的話，完全沒有真正仔細去看他……

　　她絕望了，不禁問道：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為了黨。」雨果說。

　　「什麼黨？我不懂──你是英國人──難道……」

　　「事實上，」雨果說：「我是半個愛爾蘭人……」

　　「老天！」瑟若打斷他的話。「你是反革命分子？」

　　雨果仰頭大笑；可是，瑟若再也不會被他的笑聲欺騙了。他爽朗的笑聲，一向迷人而有親和力，使人不易設防。那偽裝只是一層皮，再也影響不了瑟若了。

　　「我原諒妳這話，」雨果說：「不過，也別曉以我什麼愛國思想，否則妳只有浪費唇舌。瑟若，我認為自己在很久以前就死了。妳還年輕，相信妳不會有這種感覺的。不，我相信妳一定沒有。妳知道嗎？有上百萬的人，生活在悲慘、疾苦、貧窮之中。可是，那些自認為是『貴族』的人，卻衣紫肥食，浪費民脂民膏，從不知道用自己的雙手工作。

　　「現在戰爭結束了，這批受盡迫害的下層階級的人，也要爭取他們應得的權利，拼命往上爬升，現在，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們。」

　　「你的意思是，你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個？」瑟若驚得喘氣。「是紅色共產黨？」

　　「如果妳要這麼說，只好隨妳，我們並不常這麼說。」

　　「可是，你是個現役軍人……你不能……難道你的國家對你沒有任何意義？──不，不可能，可是珍納──瑪莎太太──還有……還有……阿漢篤──噢，天啊！都是你幹的？你到底殺了多少？你怎麼可能……」

　　「別傻了，瑟若。」雨果變得很粗暴。「他們是另一邊的人，何況他們也知道這種遊戲很危險，大家都是一群賭徒。如果他們識破我，馬上就會開槍斃了我，沒有片刻猶豫。妳那位親愛的查禮，只要他有一半的機會，就會毫不遲疑開槍，又快又準。換了我，也是一樣。查禮是個聰明的傢伙，他真是我的剋星……」

　　瑟若不敢確定的問：「那麼，法姬知道嗎？」

　　雨果的表情變了，皺起眉頭，聲音也變得嘶啞刺耳。

　　「不！她不知情！法姬和這事全然無關。她知道我同情共產黨，因而她堅持……說服我放棄英國情報局的工作──因為她害怕我會有『偏見』。她完全沒有料到，我騎虎難下，一切都太遲了。站在她的觀點，認為我在情報局工作一定會出事。法姬一直以為我退出了，完全不知道我仍在幹。」

　　瑟若說：「那麼，你是怎麼殺了珍納？你不是也和她一起去奇隆馬格……不，你不在場，所以珍納才會去，免得成了十三個人。對了，你扭了筋，所以沒去。」

　　「不，我沒受傷，只是不想去奇隆馬格。因為我打算去林間小屋，在那裡，能逮到誰都好。我想，是查禮吧？喔，是的。我知道這些並不難，這也因我在英國情報局工作，才有這許多方便。當然，我知道屬下是什麼人，有什麼計畫，知道他們要使什麼詐，用什麼暗號。譬如說，有時會選派一些飽學的情報員，他們的印度僕人，可能聽得懂英語，也可能會被對方收買，因此在談論最機密的事時，就用拉丁文討論，相信那些好奇的耳朵，一個字也聽不懂。那些表面老實的印度人，可能都是對方埋伏下的眼線──

　　「我決定要快點誘到珍納，因為天氣馬上變壞了，她就無法看到那盞紅燈。當時若不下手，就再也沒機會下手了。幸運的是，她一點也沒起疑，馬上來了。點亮了那盞燈後，就只有等待，守株待兔了。唯一的例外，就是我們這兒有個叫莫罕的白癡，顯然沒意識到珍納帶了槍，結果被她擊中斃命。」

　　「誰──誰是莫罕？」瑟若問道，全身顫抖。

　　「莫罕是我們安排在旅館假裝侍者的男孩之一，他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只好把他安排成失蹤，別人不會找到屍體的。當然，那些子彈孔會啟人疑竇的。」

　　瑟若說：「你是怎麼把珍納弄死的？為什麼他們……」她聲音都沒了，再也講不下去。

　　「為什麼他們都找不出疑點？是不是？瞧瞧這個小東西！」他揚了揚手上拿的武器，瑟若一直很好奇。「瓦斯。這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想出來，最有意思的發明。不但能使人昏迷、麻醉，而且立刻致死。什麼時候希望置對方於死地，只要一按扳機就行了。不但不留痕跡，而且也沒有一點聲音。只要擊中對方頭部就行了，十分簡單。敲對方的頭，那留下的痕跡，看來就像不慎跌倒造成的，或是索性再給他一刀……

　　「雖然有一些極為幹練的手下，不過，一切計畫都源於此……」他拍了拍前額，突然仰頭大笑，笑聲如雷。「老天，我經常在私下大笑。外交界和政界，多的是虛有其表的傢伙，有權有勢，趾高氣揚，仗著有好的出身，一路平步青雲。他們從來不知道，一直令他們頭痛的人就是我！還有我手裡握的祕密武器，使他們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有一陣子，雨果那雙藍眼睛，狂熱得發亮，他壓低了聲音說：「可是沒一個人知道。我比那票人聰明多了。沒人知道。只當我是老好人雨果──一頭呆傻的驢。」

　　瑟若儘量想使自己的聲音鎮定平和，臉上也不要顯出慌張的神色。

　　「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些呢？」她問。

　　雨果看了她一陣子，好像他已忘了她還在這間房間裡。他不耐煩的說：「別傻了，瑟若，妳實在知道得太多了，太多了！抱歉，我現在就要……」

　　「可是……可是……」瑟若嘴裡發乾，想說的話要費好大勁才說得出來。「雨果，你不能殺了我，你不能。如果……如果我答應你……」

　　「妳索性說出來吧，這件工作我已快到完成的階段，賭注太大，不得不結束了妳，只要放出瓦斯，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我不知道最後那些人會說妳是怎麼死的，本地那些軍醫可能會斷定妳因跌倒，造成某種無法理解的神祕原因致死。我想妳可能是偶爾發現珠簾的祕密，對了，這真是個絕妙的法子。瑟若，妳一叫我就馬上殺死妳，這武器快得像閃電一樣。」

　　慌亂成一團的瑟若，盡力使自己的聲音平和穩定。

　　「雨果，在這個時候，你殺了我也逃不出去。這艘船附近有許多人在看守，他們會看到你的。」

　　「妳是說外面那些傢伙？」雨果大笑。「釘著這艘船的只有一個傢伙，其餘的幾個注意著各個方向進出的人。」

　　「那麼，你都知道？」瑟若抓緊了椅背。

　　「我當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那邊那個傢伙看著我走上這艘船。我知道他一直釘著我，我故意大聲談笑。我有什麼好擔心？他看著妳臨走前把拉吉交給我。他的老闆──查禮也不表示反對，可不是？在妳回來不久前，我把狗抱了回來，又把客廳中的燈捻亮──這麼做絕不會令人起疑的。有哪些犯人在做案時會把燈全打開。那人站得遠，他絕不會發現，妳和查禮上船時並沒和我打招呼。

　　「希望妳注意到了，我可曾把聲音壓低？這十幾分鐘裡，外面那個看門狗，他一定聽到我大聲談話和盈耳的笑聲。他會想，白人小姐和那位白人先生，一定是很愉快在閒談著，他們原本就是熟朋友，也沒什麼值得警戒的聲音，狗也沒吠。當我出去時，也會快活的聊上幾句，假意向妳說『晚安』，看守的人也不會起疑。然後再把那看守的人也做掉，簡單俐落。做這事很無聊，可是也不得不做。」

　　「你不能！」瑟若驚叫：「你不能，他帶了槍……」

　　「這有什麼難？他潛伏在灌木叢中，我走過去，告訴他妳有事找他，他知道我是妳和查禮的熟朋友，所以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只要靠近他，在範圍之內，他會聞到一陣氣味。我不想再安排一個心臟衰竭的意外死亡，索性就讓他淹死──到早上，才會被發現。屆時，老好人柯雨果絕不會有事，他會表現得非常悲慟，可不是？」

　　「是的，」瑟若慢慢說：「這我明白。」

　　她突然間明白了過來。雨果並沒有瘋：他比發瘋更糟，他是專注的，像染了色的羊毛，絕對不能更改顏色了。他狂熱的信奉著自己的教條，剛才說的話，一點都不假。他殺了她，絕不會有一絲良心不安；就像他殺了珍納、瑪莎太太和阿漢篤一樣──此外，不知道還有多少人？他認為自己是很公正的，因為那是他的個性。不管他說的話是如何殘忍、可恥，可是都是真的──沒有人曾懷疑過他，甚至連查禮也沒有。

　　一定得想個法子，這種事不能發生在她頭上──瑟若想道。

　　燈！或許她該縱身一躍，把燈打個粉碎。黑暗中，她或許有較大的機會，雨果雖有武器，但也就不完全佔盡上風。如果不在距離之內，他噴瓦斯也沒用，自身反而要遭到很大的危險，致死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開關在遠處門旁，瑟若根本搆不著。可是房間內唯一亮著的電燈泡離她還近些，但她也沒有把握能一舉擊碎。看來，她身處劣勢的情況，一點也沒法子改善。

　　雨果隨著她視線移動，完全猜出她在想什麼，不禁笑了起來。

　　「辦不到的，瑟若。好了，我可要動手了，有什麼遺言？」

　　就在這時，瑟若聽到遠處有非常隱微的聲音，剛才太驚慌了，竟然沒有聽到。

　　田埂那邊傳來腳步的聲音，不知是誰，一腳踏到那塊馬口鐵上。

　　在雨果身後的拉吉也聽到了，牠的鼻子從前腳間抬了起來，抬眼看著窗子。

　　「拉吉……」瑟若絕望的叫著。

　　拉吉又柔順的把頭放回兩腳間。雨果說：「我會照顧牠，別擔心！」

　　我一定要繼續談，瑟若想，讓他談話。這是個機會。……

　　雨果坐直，伸出他的右手，他的眼睛圓睜，變成四白眼，眼珠外面露出一圈眼白。兩個冷硬的眼珠，就像濕濕的小石子；還有那小而殘忍的嘴。他以前開玩笑，形容自己像亨利八世。當時只覺得好玩，可是這會兒再也不覺得好玩了。怎麼所有的人都瞎了眼，沒看出他根本就像好開玩笑的亨利八世那麼殘忍呢？

　　瑟若問口說道：「雨果，你聽著──如果我告訴你──所有我知道的事……」她的聲音緊張得喘著氣，雨果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可是他的右手仍然一動也不動。瑟若意識到他在聽，於是大聲的說：

　　「雨果，聽著──我要告訴你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你想聽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我……」拉吉再次抬起鼻子吠叫，雨果隨即轉過頭。

　　接下來的事，瑟若已經記不清是怎麼發生的，是恐怖、驚慌、嘈雜攪混成一片。

　　她只記得雨果的眼睛終於從她身上移開。情急之下，她用力抓起一把椅子，挪到雨果下巴前面，他踉蹌往後倒去。

　　接下去就是拉吉吠叫聲，查禮在叫著她的名字，還有其他人在叫嚷，在她腦海裡，已經混亂成一片。最後聽到打碎玻璃的聲音，然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瑟若清醒時，發現自己躺在「女巫號」船頭的甲板上，查禮用冷水澆著她的頭。客廳擠滿了人，那兒仍有一股令人作嘔的甜味──現在她終於知道那是什麼氣味。

　　瑟若望著查禮說道：

　　「雨果？」

　　「我知道，」查禮說：「他死了。」

　　「死了？」瑟若一驚，不由得坐了起來，驚慌的雙手緊緊抓住船首的木頭。「是你──是你……」

　　「不，」查禮很快說道：「是他自殺死的。他知道這遊戲結束了，所以那殘酷的武器，也只好轉對他自己了。」

　　瑟若睜大了眼睛，回望亮著燈的客廳，每一扇門、每一扇窗全打開了，窗簾也拉開了。夜晚的空氣驅散了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屋裡有三名印度人和葛瑞吉。三名印度人中，有兩名穿著喀什米爾的服裝，還有一名是米爾罕。葛瑞吉正跪在地板上雨果身旁，從他的手上，褪下橡皮手套。

　　查禮站了起來，走回客廳去，瑟若也站起身來，跟著他走進去，她瞪著雨果的屍體，簡直不敢相信……

　　雨果仰臥著，眼睛閉著，原本殘忍的小嘴掛著微笑，那茫然的微笑，又使他看來可親。米爾罕從他的口袋中，掏出香菸盒、紙張、火柴盒，還有些零星不引人興趣的小東西，然後又把現鈔放了回去。

　　葛瑞吉站起身子，把雨果那雙手套遞給查禮。查禮把手套和雨果用過的武器包在一起。然後從他身邊桌旁拿起一個雕刻的木盒，把木盒的東西全拿出來，再把剛才那一包東西放了進去。米爾罕用本地話和兩個喀什米爾人說了幾句，把木盒交給其中一個，於是兩人就走了出去。踏板上傳來腳步聲，然後就沒聲音了。

　　米爾罕站起身子，遞給瑟若一根香菸。她搖搖頭，他就自個兒點了菸。查禮走出房間──很快的端了一小杯白蘭地，遞給瑟若，什麼也沒說。

　　她扮了個鬼臉，一口喝下。查禮溫和的問道：「妳可以告訴我們事情發生的經過嗎？」

　　瑟若麻木的點了點頭。酒力在她體內發作時，她重新振作起來，告訴他自他離去後發生的事情。當她引述雨果所說的話的時候，簡直認不出那單調的聲音，竟然是她自己的。

　　提到珠簾的時候，米爾罕迅速從窗邊走到珠簾旁。她一面說，他也一面用手撥弄著珠子，可是沒有一個人打斷她的話。

　　當她說完後，陷入一片沉默。葛瑞吉低頭看了看雨果的屍體。

　　「你準備對醫生照實說嗎？」

　　「是的。」查禮回答。

　　「你也會對他解釋事情發生的經過？」

　　「當然。」

　　米爾罕搖著珠串，聽著珠子喀哩喀啦互擊的聲音，不由得問道：

　　「最好如此。可是雨果說法姬並不知情，可是真的？」

　　「我想是的。」查禮說。

　　瑟若無助的看著每一個人。

　　「我不懂。」她很虛弱的說。

　　查禮轉身，走向敞開的門口，看著夜晚柯家的船屋，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

　　「待會和法姬談談。」他說。

　　瑟若屏住呼吸，幾乎有點兒喘氣。剛才她簡直忘了法姬，突然間她的眼中湧滿了淚水。

　　「我告訴你了，雨果說她完全不知情的。」

　　「我相信。」查禮很快的接口。「不知她能不能接受實情。」

　　「你這會兒不要去和她談談嗎？」

　　「不，」查禮又從門口踱了回來。「我想，官方報告還是這麼說比較好──舞會後，米爾罕、葛瑞吉和我護送妳回來，發現雨果正好抱著拉吉到妳的船上，我們又坐在一起喝酒，雨果突然心臟病發作，我們大家都束手無策，四個人都可以作證。看來還是不用對醫官實說，醫官一定會認為雨果是心臟衰竭而死。我現在最好是去找個醫官來。」

　　「用我的車吧！」米爾罕說：「就停在路邊。」

　　「謝了，我會的。」

　　葛瑞吉說：「那法姬呢？你不去──看來我們總該有個人去通知她。」

　　「不！」查禮斷然說：「我們先找軍醫來。」

　　「或許她會急著四處找他？」

　　「想來不會。我猜雨果每回晚上外出做案，都在法姬食物中下了安眠藥。他太聰明了，非常會抓住機會。瑟若，還有點時間，妳可以好好睡一下。」

　　「睡不著的。」瑟若說：「我真的睡不著。而且……而且……我最好待在這兒，軍醫會來，說不定法姬也會來。如果我逕自去睡了，反而不好。」

　　「她這麼做是對的，」葛瑞吉說道：「我們該先找醫生來，愈早把這裡的事了結掉愈好。」

　　「至於我，」米爾罕說：「就把珠簾的密碼寫完吧！」他彎下身，拾起那本本子。

　　瑟若聽到查禮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夜又恢復了寂靜。

　　寂靜中，只有米爾罕紙筆沙沙的雜聲，那聲音微小又單調，他不停記錄著點和線。

　　葛瑞吉靠在打開的窗邊，望著外面的夜空。此時第一道曙光，已劃破了夜晚的黑暗，天色漸漸亮了。地板上躺著雨果，嘴角還掛著微笑。

　　瑟若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沾濕了兩頰。可是她實在是太累了，甚至連用手拭淚的力氣都沒有。

　　二十

　　瑟若再見到查禮的前三天，雨果被埋葬了。對他的驟然去世，在感情上也慢慢平復了。在斯利那加，這一週並不只有雨果死亡。

　　柯雨果少校因心臟病死亡幾小時後，又發生了一樁悲劇──華強尼在練馬時，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瑟若坐在楊柳下的草地上，看著湖面上的「女巫號」。才不過下午六點，夕陽已西沉。拉吉在一棵巨大的藤懸木根部又嗅又掘。頭上有一對夜鶯吱喳不休，像在爭吵著什麼家務事。

　　有人走在田間小徑，那塊馬口鐵仍鋪在那兒。這幾日溽暑嚴蒸，把大地烤得像磚頭一樣硬。瑟若聽到熟悉的聲音，雙頰微微一紅，神色之間也放鬆了。查禮行過草地，朝瑟若走來。

　　他看來非常疲憊，臉上多了好幾條皺紋，瑟若記得以前並沒有看過。

　　「別站起來。」查禮說道，也盤腿坐在瑟若身旁的草地上。「法姬呢？」

　　「她去散步了。」

　　「一個人？」

　　「是的。我想陪她，可是她寧可一個人走走。她還好，我是說……」

　　「我知道。」查禮說：「她很勇敢，我對她的事感到很難過。不過，如果她的丈夫還活著，有一天她總會發現的。」

　　「她會發現？」

　　「是的，最後總會被她知道。他們的孩子，目前都在英國，就像一般的英國孩子。戰時，他們在斯利那加上學。戰爭一結束，他們的父母就儘快把他們帶回英國，送入寄宿學校讀書。雨果打算夏天結束時，到黎巴嫩去度假。這麼一來，他們就好像消失了一樣。──在莫斯科郊外，他們還擁有一棟鄉間別墅。他們最後會定居莫斯科，把孩子送到那兒受教育，並接受洗腦，希望他們成為狂熱的史達林崇拜者。」

　　「噢！不！他怎麼能這麼殘忍！法姬會恨死這麼做的！」

　　「可能，可是她又能怎麼樣。她一旦走到蜘蛛的客廳（蛛網上），想再出來的機會幾乎等於零。雨果不會把孩子交給她，她也不會放棄孩子──至少，現在她和孩子都安全了。」

　　「難道，她就從沒懷疑過什麼嗎？」

　　「倒還沒完全知道，可是有些事她也並未說服他。她告訴我們，她一直擔心雨果有什麼事瞞著她。我想她懷疑的恐怕是黑市的交易，這也使雨果感到壓力。過去，他們生活窮困，可是，突然間卻闊起來了。錢一直從她不知道的地方滾滾而來。想來，法姬完全不知情倒也幸運。」

　　瑟若說：「她愛他……」

　　「是的，她愛他，非常的愛他。失去了最愛的人，是人生至痛。一旦發現那個人並不是那麼值得愛的，也許好些。法姬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女人，她總是崇拜雨果。雨果在她面前，也是個仁慈懂得體貼憐恤的好丈夫。他從不讓她看出他的另一面，她再也沒想到，丈夫不僅是個殺人凶手，還是個賣國賊，十足的壞胚子。」

　　「沒有人是十足的壞人的。」瑟若說。

　　「那倒是真的。雨果至少還有一點值得稱頌──他是個愛妻子愛孩子的男人。也許他個人會認為，這是他的一個弱點。除此之外，他的惡行可以說是罄竹難書了。他自負、殘忍，又自私自利。」

　　「為什麼？為什麼？查禮，他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人呢？」

　　「我還不敢確定，目前仍在多方調查。從他太太口中得知，他從小就豔羨比他擁有更多的人。那些人，或許比他更有錢，更聰明，更性格，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家世。」查禮痛苦的說著。

　　「可是他很聰明，又廣結人緣──每個人都喜歡他。」

　　「噢！是的，他是很聰明，但是聰明卻沒有用在正途上，太奸詐了。童年就一直羨慕比他擁有更多的人，他的虛榮心使他想擁有一切。進大學後，他變得十分極端。畢業以後，也不如其他同學找到一份優渥的工作，他索性投身軍旅，設法開闢財源和建立社會關係，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雨果。」

　　「他的確是個有才能的人……」瑟若開口說道。

　　「一個有才能的人，到哪兒都會出頭的，攔也攔不住。可是雨果並不是個有才幹的人，他只是奸詐，包藏禍心。雨果對他的家世背景和微薄的收入，一直十分自卑，因此在大學時代，他的思想已經一面倒，十分同情共產主義，一心想成為共黨的主腦人物。他心中充滿了嫉妒、仇恨、苛酷、邪惡。一九三三年，他轉入駐印軍隊，就在這時，他加入了情報局的工作。」

　　「是的，他也提及這點。他能知道林間小屋，以及知道誰在情報局工作，全靠這層方便。」

　　「參加情報局工作，個人資料都經過極為小心的審核，這更可證明他處理得極為小心。要不然，就是現在的審核制度已不如往日嚴密。奇怪的是，我們的任何計畫，總被對方知曉，為什麼總沒有人懷疑到他呢？何況他又在軍中服役，都沒有人想到他，可見他真是處心積慮在掩飾自己。噢，沒錯，他是很聰明。我想，所有的奸細都相當聰明。大多數的時間，他都在扮演著『好人雨果』、『詼諧的雨果』！」

　　查禮頓住了，把草莖折斷，在他厚實、褐色的手掌中，搓揉成碎段。瑟若說：

　　「查禮，告訴我，珍納在珠簾中到底提到些什麼？」

　　「每件事都提到了。」查禮說：「只差雨果的名字還沒提到。就差這點，她未曾發現。妳也知道，英國正要退出印度，是在權力轉移的階段。」

　　「是呀，每個人都在談論這話題。」

　　「正是，這事就定在今年八月了……」

　　「什麼？」瑟若登時坐直了身子。「可是……可是……」

　　「不幸的是，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妳很快就會聽到宣佈了。就某一方面來說，我們發現珍納的珠簾太晚了些。」

　　「為什麼呢？你又為什麼說這很不幸？印人治印不是也很好嗎？難道我們還希望……」她看到查禮在笑她，咬咬下唇，不說下去了。「抱歉，我想知道剛才你準備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戰爭後的和平，大家都在慶祝。可是這樣的『和平』，其實暗藏了許多的危機，禍害可能更勝於前。」

　　「這和權力轉移又有什麼樣的關係呢？」瑟若問道。「每個人都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

　　「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一定會帶來紛亂和災禍，有些人就利用這個時機攫取經濟上的利益。到那時候，金錢會大量湧出印度國境。」

　　「難道說，雨果也一直在搞錢？」瑟若問。

　　「雨果正是在此地搞錢。喀什米爾是有名的度假勝地，許多印度人和英國人從印度各地來到這兒。此外，雨果也無需對人解釋，他為什麼會來到這兒。『度假』就是最好的藉口，可以掩護他的工作。

　　「雨果從這兒弄了很多錢──有美金，那是穿著美軍制服的美國共產黨帶來的。噢，目前這些人還有留在此地的。此外他還有英鎊、印度珠寶、黃金、銀盧比，他在此地收集了各種貨幣，其中大部分是盜來的。雨果利用這筆錢，付給他的爪牙們，那些人協助他從事陰謀活動和政治煽動──這些人中，許多是英國籍的男人和女人。」

　　「我知道了，」瑟若說：「像華強尼就是一個，是嗎？」

　　「不！不是華強尼，是海倫。」

　　「海倫！可是為什麼呢──我的意思是，華強尼死了，我想……」瑟若變得語無倫次。

　　「華強尼是自殺死的，那並不是意外。他被妻子感染，揮金如土，現在是每下愈況。此外，我認為他早就死了，每天行屍走肉，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

　　「你說什麼？」

　　「他完蛋了。狼狽告終，根本混不下去，什麼都沒有了。他的生活，每年都在透支，現在更沒希望能還清債務，以後也不可能再玩馬球了。一旦權力轉移，像華強尼這種人就無路可走了。海倫雖替雨果工作，可是我想，她恐怕也搞不清自己在做什麼，否則她也許不這麼做了。海倫是個蠢女人，目光又狹淺，眼睛裡只認得錢，什麼都看不到。對雨果而言，是最完美的工具了。妳還記得搶劫翡翠的事嗎？」

　　「記得，」瑟若說：「一度是報紙上的熱門新聞，你也提過──你說，那票人就在喀什米爾。」

　　「我當初就料想，那批翡翠會流到喀什米爾，就像其他好幾宗失竊的珠寶，最後都流到喀什米爾。我們一直看得很緊，可是仍沒有追查到。現在才查出，是海倫在上喀什米爾的路上，交給雨果的。」

　　「不可能吧！」瑟若反駁道。「我也在場，還有法姬。我不曾見她交給雨果什麼。」

　　「她供出來的。海倫承認送給他翡翠，放在水果裡面──不記得是木瓜還是什麼。」

　　「不，」瑟若一字一句說道：「是個西瓜。我現在想起來了……」

　　「為了錢，華海倫什麼都做得出，像她這種人，多不可數。」查禮又拔了一根很長的草莖，一邊嚼一邊思索，雙眼望著湖面。

　　瑟若說：「怎麼話說半截，就不往下說了呢？告訴我其他的事，還有好多事我想知道。他們又如何發現珠簾的事？火柴中的紙條，可能是要遞給雨果的。結果，麻臉的阿漢篤又是怎麼知道了？」

　　查禮想了一會兒，說道：

　　「現在他已死了，我們也無法知道原因了。只能憑猜測。」

　　「那麼，他們又是怎麼知道的？」

　　「問題是，」查禮淺淺一笑。「他們怎麼會比我們早一步發現？」

　　「快告訴我！」瑟若嘆了一口氣。「我真是無法想像，珍納如何能瞞過方圓二十哩的人，偷偷在船屋上做那珠簾，沒被喀什米爾人知道？」

　　「重點就在這兒，他們全都知道。有句俗話說──燈下往往是最隱密之處。羅珍納是個聰明的女孩，她懂得這點，並且善加利用。她知道得很清楚，不管她把祕密藏在多隱密的地方，終會被找出來。所以，她寧可放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她把珠簾做好，掛起來，誰都看得到，可是誰都想不到……

　　「珍納生於印度，這對她很有利，使她能吸收很多東方的思想──愈公開，愈能騙過眾人耳目。」

　　「可是那珠簾？……」

　　「船主說，『女巫號』就像其他船一樣，都掛著珠簾。在去年十一月某一天，羅小姐把珠簾弄壞了。她拌了一跤，冷不防一把抓住簾子，結果連簾子帶人都一起拌了下來。那殊簾原已老舊，被這麼一拉扯，珠子很容易就滾落了一地。船主說，羅小姐當時非常生氣，堅持要再換新的。因此差船主到市場去買細繩和特別的珠子。原先的珠子散落在船板上，有許多已經找不到了。

　　「這事很多人都知道，羅珍納甚至親自到市場購買珠子。她知道如何才能堵住悠悠眾口──珍納就坐在屋頂上，穿著珠子，經過的客船全都看到她，這時，瑪莎太太就在提岸上作畫。起初十天，人們看了還很新奇，日子久了，也就司空見慣，誰也沒特別的興趣了。換句話說，她有意在亮處、眾目睽睽之下工作，反而是最好的隱藏方式。」

　　「是……這我懂。」瑟若說道：「這也是一種伎倆。」

　　「事實上，這一招可真瞞過了所有的人。如今，我們押了一個賣地毯的人，他告訴了我們許多有趣的事，希望能逃過一死。他曾坐著客船經過，看著珍納在屋頂上工作，當時希望她會買他的地毯。珍納死後，這人也是搜過『女巫號』的許多人之一。原想看看她有沒有留下什麼有用的東西，可是什麼也沒找著。他原不是個愛詩的人，最近無意間從地毯上讀到那句詩，把兩碼事聯想在一起，突然有個靈感，因此他懷疑……

　　「那時他不在斯利那加，他主要的店在巴拉穆拉，他就託一個親信把那首詩帶到『卡迪爾』的店中（這人現在也收押了。），這人把那張紙條裝在火柴盒中，他知道柯雨果某一天會到店裡來。因此他想到一個聰明的方法，假裝送每個顧客一個小禮物，就這樣不著痕跡，把訊息交在雨果的手裡。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陰錯陽差，竟然落到妳的手裡，因為妳的盒子和雨果的盒子十分相似。」

　　「我猜，阿漢篤一定看到那條子了？」瑟若沉吟著說。

　　「這也很有可能，並不至於太困難。他也在該店工作，而且──妳也看到了──有很多藏身之處。他耳朵又尖，眼力又好，曾經通報我們，有一項消息要告訴一名歐洲人，他會在某一日到店裡來，佯裝來買紙器。當時阿漢篤懷疑，可能是康黛拉夫人，要不然就是佛普絲小姐。他認為她在康黛拉夫人那兒，實際上是掩護間諜的身分。假設阿漢篤已經看到那字條，只需瞥一眼就夠了──結果在南都大飯店，妳一打岔，我們沒見到面，他看到康黛拉夫人和佛普絲也在那兒，一陣慌，就決定另約我在島上見面，他想在那兒會比較安全些。

　　「阿漢篤也曾為瑪莎太太工作，曾經看到珍納在穿珠簾。她倆死後，阿漢篤也上船搜過，當他看到地毯上那行波斯詩時，感到十分困惑。在島上發現他時，手上一直緊握著藍色的瓷珠，珠簾上的每顆瓷珠，代表著每一句的結尾。」

　　「哦？！就是這些了嗎？難道珍納珠簾中的祕密，只是金錢和珠寶……好去付人從事政治破壞和煽動工作？」

　　「不！」查禮慢慢說道：「還有些別的。」

　　「我想也不止這些。如果你不願告訴我，就不必說了。」

　　「不，如果我不願說，只是連我自己都還不能完全確定。妳知道，對方有一個非常周密的計畫，打算在英國勢力退出喀什米爾之後，共產勢力馬上滲透其間。印度可能會出現左派的總統，或專制者。什麼名目不重要，美其名的新政權，實則都有共產黨在背後撐腰，表面上稱為『蘇援』。」

　　「蘇俄為什麼對喀什米爾那麼有興趣呢？」瑟若不解。

　　「別傻啦，瑟若。用用妳的大腦吧！當然囉，蘇俄把喀什米爾當作灘頭陣地，視為南亞基地。下一步，蘇俄軍隊就指向阿富汗、印度西北邊區，甚至鯨吞蠶食整個印度。不久的將來，喀什米爾就可能成為蘇聯的一份子。」

　　「我不敢相信。這不可能的！」

　　「不可能？妳不妨想想──有一天，英國退出印度──或許幾個星期以前，那些拿了錢，專門煽動的人，更會不遺餘力，助長雙方的仇恨。如果這兒的人民真愛國，應抗拒這些恐怖分子。可是當政者見識不足，眼睛總是看著別處，有朝一日，喀什米爾就會割離自由世界。相信我，這很容易，可能性大得很。要進入此地孔道不多，而且都要通過崇山峻嶺，封鎖交通非常容易，全境只有一個飛機場──這唯一的飛機場還不怎麼好。現在，印度全境充滿了暴亂和血腥，萬一喀什米爾有好幾天之久都沒有消息，也不會有人覺得特別。在那種情況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瑟若說：「你真的相信有這種可能？」

　　「是的，這兒統治者希望喀什米爾能獨立，他們說：『我們既不是印度人，也不是巴基斯坦人，喀什米爾應歸於喀什米爾。』新政府完全在蘇聯的操縱下。印度可能想奪回喀什米爾的控制權，勢必又會引起克里姆林宮的不滿。」

　　「現在，還來得及嗎？」

　　「還來得及。目前的調查已經把珍納資料不全之處補足了，相信這次不會再有漏網之魚了。」

　　「他們還會繼續使用──瓦斯嗎？」

　　「瓦斯？噢，妳是說雨果使用的那把槍是嗎？不，雨果最後也成了那把槍下的犧牲者。再說，充氣時很容易溢出瓦斯味，所以他從不在自己的船上充氣，而到第四橋的商店充氣。

　　「我想，阿漢篤可能發現了，因而帶了一瓶給我看。那晚，我在他衣服上聞到很重的瓦斯味，想來他一直藏在身上。當對方拿走他身上的槍時，一定也發現了那瓶瓦斯，結果兩樣都拿走了。」

　　查禮把菸蒂擲入湖中，平靜的湖水，漾起了微微的漣漪。

　　「米爾罕呢？」瑟若問道：「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麼？」

　　「珍納、瑪莎太太，還有你都是情報員？」

　　「他只知道我，並不知道其他兩人，我曾經告訴過妳，工作同仁未必互相認識。米爾罕曾在吉爾吉特有任務，來古莫格只是因他喜歡滑雪，機緣巧合。」

　　「那麼葛瑞吉呢？」

　　「他並不是我們的人。不過，他多少愛上了珍納，一直不相信她是意外死亡的。也因為他關注她，所以發現她在害怕著什麼事。相愛的人不用言語，就可察覺出許多事情……妳應該懂。」

　　瑟若臉上泛起一陣潮紅，把目光移到一朵小雛菊上，查禮悠悠的說：

　　「葛瑞吉的目光一直盯著珍納，所以他知道有什麼事不大對勁。在滑雪小屋偷聽你們說話的人也正是他，他看著她滑過雪地。妳聽到有人悄然關門的聲音，也正是他。」

　　「難道走廊上的腳印，也是葛瑞吉的？」瑟若迫不及待問道。「我想他──不，絕不可能──那腳印太小了。」

　　「海倫。」查禮說：「她告訴我了。他們夫婦倆，住在那排房子最盡頭的一間。那晚海倫剛好失眠，想到麥凱是個醫生，海倫決定去叫醒他，給她一片安眠藥，這也是海倫一貫的作風。她剛把門打開一條縫，就看到妳在敲珍納的門。她一直偷看妳鑽入門內，然後燈光亮了，亮了好久，突然間燈又熄了──當燈光再亮時，她再也抗拒不住好奇，想偷偷潛行去看看到底在搞些什麼。當她挨到門口時，珍納開了收音機。她十分迷惑，當時完全把失眠的事忘到九霄雲外，麥凱那晚倒可好好安睡，不被打擾了。」

　　瑟若大笑，感覺好些了。她真沒想到，自己此時怎麼還有心情笑。

　　「這麼說，葛瑞吉在滑雪小屋，又聽到多少呢？」瑟若問。

　　「一點點。他說妳倆都在低聲耳語。不過，對羅珍納的死，他一直無法接受。葛瑞吉是個滑雪專家，在喀什米爾，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何況，珍納的滑雪技術也是一流的，絕不可能失足跌倒。他一再向麥凱軍醫建議，可是麥凱卻掉以輕心，仍然固執己見。兩人意見相左，使麥凱十分生氣。

　　「葛瑞吉很聰明，也很頑固。最後，他決定親自調查。有一陣子，他也疑心是妳。」

　　「我！老天！」瑟若一驚，坐直了身子。

　　「只因為他看到妳和珍納在滑雪小屋外面私自談論，此後妳又絕口不提。之後，他想住上珍納的船，想不到，妳又後來居上。之後，他發現無法說服妳離開，只好釘著那艘船。」

　　「噢！他竟然如此！竟然如此！」瑟若氣極了。

　　查禮笑了笑，道出實情。

　　「妳能活著，多虧了葛瑞吉，還有妳的狗。」

　　「葛瑞吉？為什麼？不是你……」

　　「不全是我。我一直沒懷疑過雨果，可是葛瑞吉在仔細監視『女巫號』之後，他發現雨果搜過妳的船，而且，他也看到雨果鬼鬼祟祟，在藤懸木的樹根下放了一片肉，動作非常小心，後來拉吉就被麻醉了。」

　　「雨果幹的？」

　　「當然是他。還會是誰？」

　　「這個王八蛋！」瑟若啐道：「這個王八蛋！他一直假裝喜歡拉吉！有一陣子，我仍為雨果的死難過，此後再也不會了。」

　　查禮大笑。

　　「像他那樣喪心病狂、殺人不眨眼的凶手，如何會對動物仁慈？抱歉，瑟若，我這麼笑太魯莽了。」

　　瑟若也笑了起來。

　　「你說得沒錯，是我的想法太幼稚了。想來，雨果那晚是準備到船上來，結果，可能是暴風雨的關係，又沒來了。或許，他看到船上一直亮著燈，這表示我是醒著。唉！可憐的拉吉！再談談葛瑞吉吧！」

　　「葛瑞吉並不明白雨果是在做什麼。可是從那以後，他就不再喜歡他──妳知道嗎？」

　　瑟若點點頭，說道：

　　「雨果對葛瑞吉一直非常友善，可是有時我察覺到葛瑞吉對他有些反感。」

　　「葛瑞吉起初懷疑，是否雨果和珍納有戀情，或許珍納得寸進尺，要求得太過分，威脅到他的婚姻和名聲，因此他不惜殺她滅口，使自己免受威脅。葛瑞吉這種浪漫的想像，與事實已經相當接近！他想珍納可能有什麼雨果的情書藏在船上，他千方百計想取回去。妳可記得，那晚我離開了妳的船，和看守的人講過話嗎？」

　　「是呀，怎麼？」

　　「我問他可曾有人去『女巫號』？他說沒有，只有船主去過，現在已經回他的船睡覺了。另外有個白人，把潘小姐的狗抱回去，不過，他並沒有說『他仍在船上』。這個人說船主已經回到他的船，可是並沒有說雨果已經回去了。這人看到雨果到妳船上，以為待會兒妳和我會和雨果談話，這是很自然的事。我走了，雨果陪著妳，潘小姐會安全得多。」

　　「雨果真抓準了那人的心理，他就是這麼說，一點也不錯。」

　　「是，他說中了。可是，我一直有些擔心，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我反覆想很多事，可是都不得要領。等我再回到俱樂部，走到大門時，突然靈光一閃──拉吉！對了！妳告訴我，留牠一條狗在船上，牠會不斷哭叫狂吠，一直不停。」

　　「是呀，」瑟若說：「這倒是真的。在這方面，牠是壞透了，牠可以嚎叫幾小時。」

　　「可是，當妳那晚回去時，牠並沒有在嚎叫。」

　　「沒有。那是因為……」瑟若突然止住了口。

　　「那是因為雨果在船上。」查禮把話說完。「我突然想到了這點，小狗怎麼不叫呢？為什麼？因為有人在船上！某個人，牠認得的？因此我又想起看守的人說的話──還有他沒說的話。他沒說雨果離開『女巫號』，只說他到『女巫號』去了。那麼，雨果應該仍留在船上，在什麼地方呢？為什麼不出來？難道，他在妳船上睡著了嗎？」

　　「是的，我看到他時，也閃過這個想法。」瑟若也承認，身子突然又不由自主抖了起來。「那麼你又是怎麼折了回來？」

　　「我遇到葛瑞吉。舞會結束後，他和米爾罕在俱樂部的花園中談話，葛瑞吉多喝了幾杯，在說酒話的時候，對米爾罕說他根本不信任雨果，源源不絕道出他窺見雨果的那些詭祕行蹤……這些，米爾罕全告訴了我。」

　　查禮點了另一根菸，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道：「好在米爾罕是個印度人，立刻召集到一批鄉勇。葛瑞吉的消息雖然有限，可是，他指出了目標是──雨果。經他一點，我如大夢初醒。當時我失聲叫道：『不好了，他現在正在「女巫號」上！』說完拔腿就跑，葛瑞吉和米爾罕在後面急速跟著……

　　「當我們走在田埂上，由於太心急，米爾罕一腳踩到那塊該死的馬口鐵上面，我們都不敢作聲。我們聽到聲音了，緊接著狗叫，所以我就叫了起來──

　　「如果不是我，雨果可能會馬上殺了妳，然後又編出一套謊言，謊稱妳是在睡覺。可是，他知道我已跳到船上了。」

　　瑟若說：「他不是有很多爪牙嗎？他可以把我們全殺死啊？」

　　「他並沒帶去，而且他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來的！也弄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這些人有沒有武裝？他從亮處跑出來，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況且在他看清我們之前，我們早已看清他了。對他最不利的一點就是──他使用的武器，必須近距離才有效，而且只能是單一對象，對不知有多少敵人的情況下，是沒有用的。當時，他一定後悔帶錯了武器。」

　　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查禮吐出的煙圈慢慢擴散在空氣中。夕陽西斜，天空一片昏黃。遠處的山脈，慢慢褪去了粉紅。背後的天空，是冷藍和石灰色和淺玉色，瓢浮著杏黃色的雲朵，輕柔得像小鳥胸前的羽毛一樣。煙圈在黑暗林間飄散，像一層飄浮的面紗，湖面另一端的蘆葦間，已經罩著輕霧。

　　查禮說：

　　「我聽到米爾罕的腳步聲，可能有人告訴他我在這裡。」他站起來等待。

　　「我只是來說再見。」米爾罕走了過來。「潘小姐，別站起來。明天我就要離開喀什米爾，希望能再見到你們一面。」

　　「又有……任務？」瑟若問道，站起來和他握手，拍了拍膝上的小雛菊。

　　「恐怕是的。」

　　「為什麼你要做這種工作呢？」瑟若好奇的問：「你大可不必啊？」

　　米爾罕笑了。

　　「那妳就錯了，潘小姐。我們活在這世界上，都有必要做這份工作。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選擇了這份工作，只知道把工作做好，幫助自己的國家，如此就心滿意足了。再見……祝妳快樂！」

　　他優雅的施了東方禮告別，然後轉身走入楊柳叢中，飛快地走過田埂。

　　此時，瑟若心中仍有許多疑團，有好多問題想問個清楚。可是突然間，她覺得都無關緊要了。她只關心著查禮，他正站在她前面，兩人並立在暮靄中的楊柳樹下。

　　明月東升，在夜晚天空泛著銀光。天空掛著最後一抹夕陽餘暉，映在水面，照在湖畔的荷葉上，逐漸消失了最後一道日光。

　　查禮高大的黑色身影，像蝕刻般襯著泛著銀光的夜空。瑟若粉白的臉和淺色的袍子，襯著背後柳蔭的陰影，像銀色映在黑暗中。

　　查禮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中。瑟若輕柔的說：

　　「你曾說，我們若有第三次相遇，就再也不分開了。」

　　「這就是第三次相遇，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查禮嚴肅的說道。

　　「太好了！」瑟若好滿足。

　　兩個身影，黑色和銀色，緊緊抱在一起，變成了月光和陰影的一部分。離他倆一碼之內，有一隻蒼鷺，正降落在湖畔淺澤中，在荷葉間戳刺著。拉吉在藤懸木下尋找食物，繞了好一陣子，突然鑽了出來。蒼鷺一驚，一拍翅膀，飛過月光下的達爾湖。

跋

　　談談大家有興趣的幾件事實。在本書中提到奇隆馬格的滑雪小屋，現在已經毀壞了，毀於阿法瓦特山一次雪崩，積雪從山脊崩落而下，當時住在滑雪小屋的人也沒有活口。現在仍可看到遺跡──山坡上，有個又長又寬、銀灰色的汙點。故事中的滑雪小屋已毀，現在新建了旅館，還有滑雪纜車，可以到達古莫格。

　　在這本書中，我讓柯家住在「向日葵號」的船屋中。事實上，這是我們家泊在納琴的船屋──我父親租下這艘船，一住就住了好幾年。那兒有巨大的藤懸木，濃密的楊柳，還有田埂小路，這條路一直可以通到納琴路和納琴橋，或到俱樂部。我還記得，我們船主在田埂窪處鋪了一塊生鏽的馬口鐵，否則積了一窪雨水，踩到十分晦氣，現在它恐怕還在那兒。

　　俱樂部也是真有其地的，還有第四橋和藤懸木小島。小島上的房子，後來被推土機夷為平地，那些茂密的紫丁香也沒有了，真是可惜。原來木造的清真寺，改建成華麗白色大理石的清真寺。往昔，清真寺呼報禱告的人，聲聲和諧悅耳，令人難忘。可是，現在清真寺尖塔拜樓，卻傳出擴音機嘈雜的叫聲，還把音量開到最大聲。

　　客船上，那些不停催人買貨的小販，載著各色的本地貨物，從喀什米爾地毯，到胡蘿蔔、切花，沿河而行，不斷到船屋去招徠生意。在斯利那加的詹倫河邊，如詩如畫。專賣紙器的古老木樓，還有賣木雕、繡花羊毛衣商店，仍然擁塞如昔。舊日的英國總督府，仍然矗立在花園中，看來一如往日。如今，這棟房子改為展示喀什米爾有名的藝術品和手工藝品。

　　古莫格大都是木屋，在斯利那加，南都大飯店是唯一石造建築──現在恐怕被「改進」變成現代化了。可是在我心中一直懷念的，仍是過去的老樣子。就像人們把昆蟲珍藏在瑪瑙中（永不會變），我也把南都大飯店珍藏在我的記憶中：當我還是個女孩時，曾和書中的雨果，一道在南都大飯店的舞臺上，參加慈善表演，在本書的十六章末提到過，我就是那個叫茉莉的女孩，和雨果唱二重唱。我們合唱兩首──〈公園裡的長凳〉和〈躡足走過鬱金香花叢〉。我的朋友雨果，和書中的雨果當然有別，他當時是個年輕軍官，屬於印度騎兵團。

　　和雨果結識，幾乎也成了二重奏。──四十年後，真是歲月催人老，那時我已全然失去了他的音訊──突然又遇上了。那是在舊金山一家大百貨公司的圖書部門，我為一位讀者在《遙遠的帳篷》上簽名，想不到那人正是雨果。他成了一名專業的喜劇演員，娶了一位美國女孩，住在舊金山郊區。他在本地報上看到我會到城中百貨公司，為讀者簽名。他說：「真高興在此地遇到妳，這個世界真小！」

　　的確，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縮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