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金三角》

倪匡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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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當他的臉頰，緊貼著遠程來福槍的槍身，手指緊緊扣住槍機，眼睛湊在遠程瞄準器上，和肩頭上感到槍托緊抵的感覺時，他就感到，那枝槍，簡直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是他的一隻手指，或是一隻耳朵一樣。

　　身上懷著槍，不管用也好，不用也好，槍的確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了。他從十七歲起，就和槍發生了關係，各種各樣的槍，一直到現在。他曾在各種各樣的情形下使用過槍，在巷戰中，在大戰役的衝鋒戰中，在大撤退的掩護中，在孤軍突圍中，在狼狽竄逃中，在原始森林對付毒蛇猛默中，在面對面的火拚中……

　　不過，像現在這樣的情形，對他來說，倒還是第一次。

　　現在，他正半伏在一座高聳的商業性大廈的天台上，從天台望下去，可以望著這遠東數一數二的大都市的美麗的夜景，一個五色變幻的噴水池，噴出高高的水柱，汽車像是會發光的甲蟲一樣在移動。

　　天台上豎著巨大的霓虹燈招牌，那一片紅色，映得整個天台上，像是被血染過一樣，也映得他手上那一枚十克拉的上等鑽石戒指，閃耀著異樣的光彩。

　　他伏在天台的石沿上，從瞄準器中，向前看著，他所看到的，是對面另一幢大廈的一間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很普通，看來是一個商業機構的主管所用的，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正在不安地踱來踱去，不時看著手錶，好像正在等候著什麼。

　　那中年人所等待的人來了，可以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日間，這裏充滿了一切喧鬧的聲音，但是在靜寂的午夜，腳步聲也是令人心驚肉跳的。

　　那中年人轉過頭來，望著房門，直到腳步聲在房門外停止，他才深吸了一口氣，道：「請進來！」

　　門被慢慢扭開，一個穿著深黑色西裝，瘦削、神情陰森的人，走了進來，那人的膚色十分黝黑，看來像是什麼地方的土人。

　　那中年人看到這個人，神情略微輕鬆了一些，道：「馬老闆沒有來？」

　　進來的那人不出聲，只是搖了搖頭，向前走了兩步，順手將門關上，中年人攤著手，道：「我不明白，馬老闆為什麼要停止我的職務？」

　　進來的那人冷冷地道：「你就快明白了！」

　　中年人怔了一怔，進來的那人，手已伸向上衣的衣襟之中，中年人連忙退到辦公桌後，手疾伸進早已拉開的抽屜去，但是進來的那人動作更快，一下就來到了他的面前。

　　進來的那人一抬腕，撞在抽屜上，將中年人的手，夾在抽屜之內，同時，一柄裝有減聲器的手槍，已經指在中年人的咽喉之上。

　　中年人的面肉，不由自主，抽動起來，喉間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響。

　　進來的那人，目光陰森，道：「現在你該明白了，你出賣了馬老闆，和警方合作。」

　　中年人尖聲叫了起來道：「你也是，我在警方那裏，知道你也是，你也曾提供警方很多情報！」

　　進來的那人笑了起來道：「是麼？不過我運氣好，馬老闆沒有發現我是……」

　　中年人的口唇急速顫動著，看他的情形，他像是有許多許多話要說，但是也許正因為他要說的話太多了，以致一時之間，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而他再也沒有講任何話的機會了，因為進來的那人，已經扳動了槍機，那一下聲響，絕不會比開一瓶香檳更響，然而，已足以使一個人的生命結束。

　　那中年人的身子突然向後一仰，接著向前仆倒，伏在寫字枱上，他的一隻手，仍然被夾在抽屜裏，他伏下去之後，桌面上，立時多了一灘鮮血。

　　進來的那人，舉起槍來，輕輕地吹去槍口的煙，轉身向門外走去。

　　伏在天台石沿上的他，手指漸漸著力，在瞄準器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進來的那人，來到了門口，瞄準器中的「十」字，交岔點對準了他的後腦。

　　槍機扳下，一下槍響。

　　他看到進來的那人，身子立時向前仆，頭撞在門上的毛玻璃上，將玻璃撞破，上半身仆了出去，一隻手還垂在門內，手略晃了幾下，手中的槍，落在地上。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迅速地將手中的槍，拆了開來，放進一隻手提箱中，然後，步履矯健得像豹子一樣，向外走去，消失在天台的門口。

　　他在向外走去之際，心中在想，叛徒以為我不知道他幹的事，那真太可笑了！

　　他到這個城市來，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親手殺死這兩個叛徒，現在目的已經達到，他當然走了。

　　當他拿著護照，通過檢查，登上飛機之際，沒有人想得到，這個衣冠楚楚，舉止威嚴，看來極精明能幹的人，會是一個著名的黑幫中的一個極其重要的人物，而這個黑幫的唯一業務，就是向全世界推銷毒品！

　　※※※

　　午夜的謀殺，自然成為第二天報上的頭條新聞，警方的公佈很簡單，死者是商人，死因可能是仇殺，並沒有進一步的發表。然而在警方的一個核心組織之中，因為這件午夜謀殺案，接連開了幾次會，來參加會議的，不但有本市的高級人員，還有國際刑警派來的高級官員，和一個世界性反毒組織的人員。

　　參加會議的各人，都顯得很沮喪，因為兩個死者，他們全知道，是一個大規模種植罌粟，設有海洛英提煉廠，擁有武裝軍隊的大集團中的人物，而且是警方花了不少時間，還要機緣配合，才爭取過來的線人，這是逐步偵破這個大集團的唯一線索，但是，兩個人死了，線索也斷了，無法再繼續下去。

　　在第二晚的會議中，王主任──一個頭髮已然花白，看來很樸實的中年人發表意見，他指著牆上的銀幕，幻燈片正放得極大，映在銀幕上，從幻燈片看來，是鬱鬱蒼蒼的原始森林，樹木濃密得連地面都看不見。

　　王主任指著幻燈片，聲音很沉重，道：「這一帶，綿延幾百里，全是原始森林，這是冒險用直升機拍攝來的照片，各位請看！」

　　他講到這裏，向管理放映機的警官，作了一下手勢，那警官操縱著放映機，銀幕上的中央部分，移近，放大，直到集中在其中一株枝葉較疏的大樹之下，可以看到在大樹的周圍，環繞著，種著一圈植物，正盛開著紅黑兩色，極其鮮艷的紅色花朵。

　　會議室中，響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

　　王主任的聲音，聽來有點苦澀，道：「罌粟！各位看到了，沒有人能知道，在這個地區，有多少土地被利用來種罌粟，但是已有的統計是，世界三分之一的毒品，是從這個地區輸出的，而且輸出量正在增加，這個地區，就是我們熟悉的金三角地區，在檔案上控制這個地區的那些人，我們稱之為金三角集團。」

　　王主任頓了一頓，會議室中很靜，王主任揮了揮手，管理幻燈機的警官按下一個掣，光芒閃動了一下，銀幕上出現一張白紙，有著橫格，看來是一頁小型的記事簿，上面有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字跡。

　　王主任的聲音，聽來更低沉，他又道：「前天晚上死了兩個人，全是開始和警方有聯絡的，一個是分區的探銷組織的負責人，另一個是殺手，當然，是金三角集團已發現了他們，所以才下手的，這是在那個殺手身上一本記事簿中找到的。」

　　有人叫了起來，道：「那像是一個地址！」

　　王主任道：「是的，是一個地址，還有兩個字：美麗，我們還無法知道『美麗』是什麼意思，而這個地址，已肯定是曼谷的，死者正是從曼谷來的，他會記下這個地址，後來又將之撕去，我們得到的本來是一張白紙，經過化驗室的化學液處理，才能看出這些字跡來。」

　　一個滿頭金髮的警官道：「那麼，我們就循這個地址追尋下去！」

　　王主任嘆了一聲，道：「除非我們放棄，不然這是一定的。不過，要考慮到的是，金三角集團的人員，全是久經訓練，幾乎能應付任何環境的職業軍人，他們現在，擁有現代化的武器。泰國警方的直昇機，已經有七次被他們打下來的紀錄，緬甸政府的報告說，金三角集團擁有的現代化武器配備的軍隊，人數在兩萬以上，比緬甸政府的軍力還強。」

　　會議室中又靜了下來，王主任的話，他們絕不懷疑，事實上，這些資料，他們是早已知道了的。對於金三角集團的資料，所知不多，因為這集團在原始叢林中活動，他們盤踞著那一地區，已經超過了二十年，對這個本來絕不是人所能生存下去的蠻荒之地，已經熟悉到了極點，別人要是貿然進入，唯一的結果是死。

　　而這個集團的組織，也極其嚴密，本地警方，能在其中找到兩個線人，是經過許多時間苦心安排的結果，也正因為本地警方掌握了這兩個線人，是以全世界對付金三角集團的主要人員，也集中到了本市來。

　　王主任摸了摸花白的頭髮，續道：「我們無法對付金三角集團的總部，但是我們要努力切斷它對外的聯絡，當然我們要派人去──」

　　王主任講到這裏，停了一停，參加會議的本市警官，都挺了挺身子。

　　但是王主任接著道：「我心中的這個人，現在不在這個會議室中，不過我相信他可以勝任，我要請各位合作，先讓他一個人去進行，因為人多了，反而會引起對方的注意，事實上，已經有不少警務人員，因之喪生，死得完全莫名其妙。」

　　黑暗中，有人咕噥了一句，道：「他是誰？占士邦？」

　　王主任搖著頭，著亮了燈，瞇著眼，道：「不是，我暫時不宣佈他是誰，他的身份，必需保持秘密，我再重複一遍，請各地來的人合作，暫時讓他一個人去處理，希望他不會犧牲！」

　　※※※

　　羅泰靠著一塊大石，斜斜地躺在小溪邊。溪水在陽光下，閃著銀輝，羅泰躺在小溪邊已經很久了，那是他常來的地方，當他在假期的時候，他喜歡釣魚。釣魚和他的工作，有若干相似的地方，他要釣到魚，而魚則避免上釣，於是，他就要用餌，和付出極大的耐心，等著可以捕捉的任何漏洞，然後，將因為不小心而上了釣的魚，迅速扯上來。

　　羅泰的動作十分快，浮標才向下一沉，他手臂已然振動，一尾魚閃著銀光帶著水珠，「呼」地在他的頭上飛過，落到了他身後的地上。

　　羅泰迅速地站起身來，在這時候，他也看到了在他身後不遠處，坐著一個人，那人正在望著他，頭髮在陽光下看來，白的更多，黑的更少。

　　羅泰一看到了這人，就嘆了一口氣，道：「好了，我該做什麼？」

　　王主任攤了攤手，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向前走了過來，道：「我至少已等你釣到了一條魚，羅泰，一小時後，飛機就起飛，你要到曼谷去，詳細情形，我和你在路上說！」

　　羅泰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事，在他的臉上，並沒有多少訝異的神色，只是揮著手，在自己的身上拍了拍，收起了釣桿，一腳將已上了釣的魚，又踢回小溪中，和王主任一起沿著一條小路，走了開去。

　　一個小時後，巨大的客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離開了跑道，羅泰閉著眼，將王主任和他說的一切資料，仔細地想一遍。

　　王主任並沒有將這次任務說得很輕鬆，羅泰也知道自己要對付的人，絕不是一般的犯罪者，所以他雖然閉著眼，卻緊皺著眉，臉上的幾道皺紋。顯得很深刻。

　　那地址是他唯一的線索，而他對曼谷絕不陌生，他的童年和少年都在曼谷渡過，他可以說熟悉曼谷的每一條街道，尤其是那些狹窄得伸開手，就可以碰到兩邊屋子的窮街陋巷。他也熟悉曼谷的水上房屋集中的地區，在那種地區，陌生人進去，完全像是進入叢林一樣，是會迷路的。

　　那地址，他知道，自從他離開曼谷那時開始，就是一條酒吧林立的街道，那個地址，當然極有可能，是一間酒吧，或許，就叫「美麗酒吧」？

　　羅泰並不覺得事情開始會有什麼困難，問題是事情發展下去，他根本無法預料，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金三角集團，絕不是普通的犯罪組織！

　　任何大城市，總是每天都在變著的，住在這個大城市中的人可能不覺得，但是離開幾年之後再回來，就會覺得不同了。曼谷對羅泰來說，也不例外。

　　當羅泰走進那條酒吧林立的街道時，他發現打手的神態更狂野，而吧女的衣服更少，化妝更妖冶，任何男人，一踏進這條街，心跳都不免加速，都無法忍得住不向酒吧門口，半裸的妖冶女郎多望幾眼。

　　羅泰向前走著，或許由於他的樣子，看來不十分像是外地來的人，所以女郎向他注意的並不多，反倒是酒吧門口的那些打手，都向他投以疑惑的眼光。

　　羅泰的臉型和身型，和那些打手，大致上是相同的，包在衣服裏面的，是紮實的肌肉，從他走路的姿勢上，誰都可以看出來，當他跳躍的時候，一定矯捷得像一頭豹子，他的一隻手插在口袋中，另一隻手在外面，手指節粗大，手背上有著厚大的繭，這種繭，自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的，而他的臉上，有著好幾道疤痕，有的明顯，有的不是小心看，看不出來，但是那些傷痕，絕不是剃鬚時不小心造成，卻是可以肯定的事。

　　羅泰慢慢向前走著，心中想著很多事，他看來很鎮定，可是心情實在繚亂得可以。

　　他這時在想的，倒並不是這次來曼谷的任務，他想的是他的一個好朋友。

　　當他瞇著眼，看到那些燦爛的燈光時，他就恍惚回到了好多年以前，那些燈光，就像是在擂台上面照射下來的光芒，四周圍觀眾的喧鬧聲，足以使得在台上的拳手窒息，汗像缺了口的河水一樣，自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淌出來，不錯，他想起自己當泰拳拳手的時候，也想起了和他自小一起長大，後來成了雄霸拳壇的拳王的一個好朋友。他那位好朋友在他的勸說之下，全盛時，退出了拳壇，用自己的積蓄，開了一間小酒吧，就在這條街上。

　　羅泰在離開曼谷之前，幾乎每天都在這間小酒吧中流連，但是，現在，這條街的面貌，和他離開的時候，已經發生了太大的變化，簡直已完全不同了，他再也無法找到那間小酒吧了！

　　不過羅泰深信，只要他向這裏的任何一個人打探一下，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他的朋友，因為他曾是如此出名的拳王。但是羅泰並沒有那麼做，他在一間酒吧門口，停了下來。

　　那就是他唯一的線索，那個地址，令他失望的是，這間酒吧，並不叫「美麗酒吧」。

　　羅泰停在門口，門口兩個打手盯住了他，羅泰向前走去，推開了門。門才推開，一陣異樣的酒氣和女人化粧品混合的味道，和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就向他直撲了過來，酒吧內的燈光是奇異的，變幻的，羅泰略定了定神，只不過向前走出了一步，兩條蛇一樣的，柔軟豐腴的手臂，已經向他纏了過來，接著，是一個扭動著的胴體，緊緊靠在他的身上。然後，塗得發黑的大眼睛，腥紅的口唇，職業的媚笑：「可以請我喝一杯？」

　　羅泰點了點頭，來到了長櫃前，酒保立時走了過來。酒吧中人很多，舞池中有人在跳舞，舞台上也有人在跳舞，節奏快速，跳舞的人，一定是想竭力忘掉自己是一個人，將自己想像成一條被針釘住身子的毛蟲，所以才要不斷地扭曲著身子。

　　羅泰望著在台上跳舞的那個女郎，長頭髮在不斷地掃動著。有時遮住了她整個臉，有時直豎起來，她跳得如此聚精會神，看來全然不理會音樂之外的任何事情。羅泰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那柔軟的胴體，仍然緊靠著他，腥紅的口唇在開合看，可是羅泰完全聽不見聲音，他也根本不想聽什麼。

　　喝完了一杯酒，又再喝一杯，然後是第三杯。

　　時間大約過去了半小時，酒吧中不斷有人進來，也不斷有人出去，台上的那個女郎仍然在不斷地跳動，羅泰喝完了第三杯酒，向那身形魁梧的酒保，招了招手，酒保走了過來，羅泰先取出一大疊鈔票來，取出兩張，酒保微笑著，道：「先生，走了？」

　　羅泰先將兩張鈔票，交在酒保的手中，又快速地數了幾張，他身邊的女郎，伸過手來，羅泰將鈔票塞在女郎的手中，然後再拿著其餘的，在手心上拍著，直視著酒保，道：「向你打聽一個人！」

　　酒保臉上的微笑突然凝止了，換上了一副警覺的神態，羅泰立時覺察到了這一點，他的職業，要求他注意任何人的最細微的表情。

　　但是，他還是取出了一張照片來，放在櫃上，向酒保推過去，道：「我要見這個人。」

　　酒保的身子並不動，只是眼向下垂，而且幾乎是早已打定主意地，他立時搖了搖頭！道：「沒見過這個人！」

　　這是在羅泰意料之中的事，而在羅泰意料之外的是，他身邊的那個女郎。忽然道：「咦，這個人不是常來找美麗的那個人嗎──」

　　女郎的話並沒有講完，在酒保凌厲的目光下住了口。

　　羅泰向身邊那女郎望了一眼，直到這時候，他才開始注意那個女郎，她年紀很輕，可是有著極其飽滿成熟的身體，濃得過份的化粧，使她看來有一股妖氣，這時，她正低垂著眼瞼，假睫毛在抖動著。

　　羅泰沒有說什麼，他的收獲已經不算小了，他聽到了「美麗」這兩個字，而且可以肯定，那是一個人名，那是不是在酒吧中，眾多偎依在男人身邊的女郎中的一個呢？他取回了照片，袋起了鈔票，向酒吧外走去。

　　當他走向門口之際，他聽得身後，響起了急促的爭論。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那女郎的聲音。

　　「老闆不喜歡惹麻煩，尤其是和美麗有關！」那酒保的聲音。

　　「那麼多錢！」那女郎的聲音。

　　羅泰並沒有再聽下去，他已經推門走了出去，到了門口，他才發現自己實在太疏忽了，就在酒吧門旁的大玻璃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那是一個極其動人的女郎的臉部特寫，旁邊有一行字：美麗小姐隆重登台獻歌。

　　羅泰後退了幾步，端詳著那位「美麗小姐」，那雙看來充滿了憂鬱的大眼睛，使她看來不像是過著酒綠燈紅生活的歌女，她看來有一股和這條街上其他女孩子不相同的氣質。

　　氣質是很難捉摸的，然而單是端詳著那張大照片，羅泰就捉摸到了那種氣質。

　　羅泰在想，他至少已有了幾個概念，那個金三角集團的殺手，會記下這個酒吧的地址，而他記下這個地址的目的，是因為他要到這裏來，他到這裏來的目的，是為了找這位美麗小姐，至於他找這位美麗小姐的目的，羅泰暫時還不知道。

　　羅泰並不心急，一開始就有了這樣的收穫，那無論如何是一個好的開始了。

　　他在對街停了一會，酒吧門打開，剛才在他身邊的那女郎走了出來，四面張望著，立即看到了羅泰，她向羅泰作了一個手勢，立時轉身走開去。

　　那正是羅泰意料中的事，他知道他那一卷鈔票，不會是白白顯露了，或許那卷鈔票，不足以做什麼大事，但是要使一個人開口，也綽綽有餘了。

　　羅泰跟著那女郎向前去，轉進了一條橫巷，巷中很黑暗，他看到那女郎貼牆站著，他逕自走了過去，那女郎的氣息有點急促，羅泰只是將那卷鈔票，又取了出來，提在手中，兩手則移到那女郎的面前。

　　那女郎睜大了限，望著那卷鈔票，她的眼睛閃著光，如同在黑暗中的貓眼一樣，羅泰還沒有問什麼，那個女郎就迫不及待地說著：「我認識你要找的那個人，他差不多每星期都來找美麗，有次，我看到他給美麗很多錢，很多，很多！」

　　羅泰皺著眉，冷冷地問：「多少？」

　　那女郎有點緊張，望了望巷口，又道：「很多，足足一箱子，全是鈔票！」

　　羅泰吸了一口氣，那女郎伸手來接羅泰手中的鈔票，可是羅泰還緊緊地捏著，那女郎看來有點著急，一時之間，不知該用嬌媚來使羅泰鬆手，還是責備羅泰不守諾言，只是尷尬地笑著。

　　羅泰的神情仍然很冷，道：「美麗住在哪裏？」

　　那女郎略呆了一呆，忽然笑了起來，道：「先生，我看你死了心吧，要是你想要女人，我可以陪你！」

　　羅泰的聲音聽來像是壞了的唱片，他重複著：「美麗，住在哪裏？」

　　那女郎望著羅泰，道：「美麗是我們老闆的女朋友，你惹不起我們的老闆，他是拳王！」

　　羅泰陡地震動了一下，可是他卻忽然笑了起來，接著，他第三次重複那句話。

　　那女郎嘆了一聲，道：「你自討苦吃，不關我事，我告訴你，美麗住在──」

　　羅泰用心聽著那女郎說出來的地址，然後，鬆開了手，那卷鈔票，到了女郎手中：女郎嬌媚地笑了起來，向羅泰靠過來，道：「你真的不要我？」

　　羅泰輕輕地推開她，獨自向小巷的另一端走去，小巷的另一端很黑暗，他的身子，迅速地隱進了黑暗之中。穿出了小巷之後，羅泰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好幾次，撞在其他行人的身上。

　　他是一面在思索著，一面在走路，才會有這種情形的，而當他定下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在河邊了。抬頭望出去，密密集集擠在河邊的那些屋子，看來像是一大堆擠在黑暗中的老鼠，而且那些屋子中透出來的燈光，就恰如老鼠的眼睛。

　　羅泰沿著河向前走著，河水在黑暗中看來，像是緞子一樣的厚薄，閃著光，羅泰走得很慢，就像以前，曾沙每次出賽之前，必定要和他到河邊慢慢走著一樣。

　　每一次出賽，都令曾沙緊張，就算在他爭得了拳王的銜頭之後，也一樣緊張。

　　羅泰還清楚地記得，那是曾沙不知道第幾次的衛冕戰，賽前一晚，他們就在河邊走著，曾沙緊握著拳，緊張得在發抖，羅泰當時就說了一句話：「曾沙，你已經掙了不少錢，不要再在台上拚命了！」

　　當時，羅泰並沒有料到他的話，真的會起作用，當然，當時他也沒有料到，第二天的賽事，竟會是這樣的激烈。那場賽事，直打到最後一個回合才分出勝負，曾沙的對手，倒在台上，是被人抬下去的，而曾沙在公證舉起他的右拳，在上千觀眾的呼叫聲中，昏了過去，事後足足在醫院躺了一個月。

　　這次之後，曾沙就離開了拳壇，他們還是時時刻刻到河邊來散步，曾沙一點也不緊張了，因為他已不是拳師，只是一間酒吧的老闆，沒有性命相搏的賽事在等著他，他可以完全照自己的喜惡來生活。

　　羅泰吸了一口氣，那女郎說：「我們的老闆是拳王。」羅泰當時就料到，那一定是曾沙，是他童年到青年時期的好朋友，這種年紀交下的朋友就一世都是朋友。

　　事情怎麼會那麼巧呢，他要找的地址，就是曾沙開設的酒吧？而美麗又是曾沙的女朋友？

　　羅泰閉上眼睛，美麗那種帶著憂鬱的大眼睛，那種真有高雅氣質的神情，和曾沙無論如何是不相稱，曾沙就像──如果一定要找什麼形容詞來形容的話，那麼，最恰當的說法就是，曾沙像一頭猩猩！

　　一頭猩猩一樣的曾沙，和照片上看來那樣動人的美麗，是無論如何湊不到一塊兒的，可是，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誰又能下肯定的斷語呢？

　　羅泰一直走回酒店，在酒店的酒吧中消磨到深夜，他不想使自己安靜下來，因為只要一靜下來，他就無法不想，只要一想，那就無法不想到曾沙和他要調查的事情有關！

　　那個金三角集團的殺手和美麗有關，美麗又是曾沙的女友，曾沙和金三角集團有關的可能，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羅泰無法決定該怎麼辦，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所以，他只好使自己不再想。

　　太多的酒，使人頭部沉重而腳步輕浮，但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倒下去之後，經過了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就會什麼也不知道了。

　　※※※

　　羅泰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用水淋走了最後一絲頭部沉重的感覺，他重又精神抖擻了，他離開了酒店，半小時後，走進了一幢二層高的西式建築物之中。

　　羅泰直上二樓，在一扇門前站定，整幢建築物，和四周的花木很相稱，幽雅而高尚，羅泰所站的那扇門，是象牙色的，有著閃亮的黃銅門柄，羅泰按了一下鈴，沒有反應，他再按了一下，將耳貼在門上，他聽到了一點輕響，接著，門柄轉動了，羅泰後退了一步，門打了開來，門才打開了一道縫，羅泰的身子便已向前直撞了出去，「砰」地一聲，撞在門上，撞開了門，他聽到了一下驚呼聲，和看到了一張因為驚駭而變得蒼白的臉。

　　羅泰反手關上了門，蒼白的臉在向後退，立時反手按在電話上，拿起了電話。羅泰大踏步走了過去，手指按在電話掣上，神情很冷，若不是這種冷漠的神情，幾乎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他實在很難在這樣的一個美人兒面前，硬裝出這樣的神情來的。

　　那是美麗，看來和酒吧門上的大照片，多少有點不同，然而，那是美麗，羅泰肯定這一點。

　　羅泰按著電話的掣，道：「小姐，你想報警？我想，那對你沒有好處！」

　　美麗的臉色仍然很蒼白，但是她的神情，卻已不再驚駭，她將電話聽筒，用力拋向羅泰，羅泰伸手接過放回在電話上。

　　美麗的聲音，聽來是竭力在鎮定著，她道：「我看你還是快走的好，我的男朋友快來了，他每天都來，他是拳王，你在找死！」

　　羅泰的神情仍然冷酷，他伸手進懷，美麗又震動了一下，羅泰取出的，是一張照片，他將照片直送到美麗的面前，銳利的目光，在注視著美麗的反應，美麗揚了揚眉，神情好像很不屑。

　　羅泰緩緩地道：「我在找這個人，而且可以肯定，你認識他！」

　　美麗再後退，聲音更尖：「不錯，我認識他，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啊！」

　　羅泰幾乎要相信她了，她的神情有點憤怒，或者說，是極端憤慨，她的話是應該可信的，但是羅泰決不會相信，因為他已掌握了很多線索。

　　羅泰踏前一步，他的神情看來更陰冷，臉上一道最顯著的疤痕，甚至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他道：「你認識他，可是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美麗也喘著氣，大聲道：「是！你快走！」

　　羅泰陡地又踏前一步，一伸手，已經抓住了美麗的頭髮，用力向上拉，使得美麗的臉，向上仰了起來。

　　美麗立時尖叫了起來，羅泰冷酷的聲音，穿過了美麗的尖叫聲，道：「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每個星期都送錢來給你，很多的錢？」

　　美麗的尖叫聲突然停止，在她的尖叫聲才停止的一剎那間，羅泰以為自己的話，已然擊中了她的要害，令她再也叫不出來，然而，他立即知道不是了。因為他聽到一陣摩托車聲，迅速傳來，停止在樓下。

　　美麗停止尖叫聲，只是不到一秒鐘，接著，她又開始尖叫了起來，而一下悶吼聲也自樓梯上傳了上來，叫的是什麼，根本聽不清楚，但是那聲音，羅泰聽來，卻實在太熟悉了。

　　那是曾沙的聲音！

　　真的是曾沙，他本來還希望不是的，可是現在，真的是曾沙！

　　羅泰用力推出美麗，轉過身去，門在劇烈的撞擊下，開始搖晃，羅泰緊握著拳，準備著，終於，在一下猛烈的搖撼之下，門撞了開來，一個矮壯得像一頭猩猩一樣的人，直衝了進來。

　　衝進來的人，根本沒有機會看清屋中的情形，羅泰是早就準備好了，門才一開，羅泰一腳已經飛出，正踢在衝進來的人下頦上，那一腳，足以令任何人天旋地轉，就算是像猩猩一樣的人，也不例外。

　　而就在中腳的人天旋地轉之際，羅泰已經直向外衝了出去，接連兩下，每一下跳了十幾級樓梯，衝出了建築物，跳上了他駛來的那輛開篷跑車。

　　後面跟的人跟得好快，羅泰的車子才衝向前，怒吼聲和摩托車聲，已跟著響了起來，羅泰一面駕車疾駛，一面在倒後鏡中，看著追來的摩托車。

　　那個幾乎是伏在摩托車上的人，正是曾沙。

　　幾年不見，曾沙好像胖了二十磅，使他看來，更像一頭猩猩，他正咬牙切齒地向前追著，使得被追的人，有一被追上，就會被撕成碎片的感覺。

　　羅泰的車子，像箭一樣地在公路上射向前。公路直而寬，已經是郊區了，摩托車仍緊緊地跟在後面，羅泰也咬著矛，曾沙不知追的是什麼人，那比他好多了，只要決定一定要將對方追上就夠了，而他，一面向前駛，一面還要想，如何和曾沙見面。

　　一哩一哩的公路向後退，羅泰突然將車子駛進了一條窄路，摩托車隨後追來，羅泰陡地停了車，身子躍起，已經躍進了路邊的稻田之中。

　　稻田中並沒有水，可全是稀稀的泥漿，羅泰才躍進去，「呼」地一聲響，一件巨大的東西，飛了過來，跌進了稻田之中，那是一輛摩托車，車輪迅速地轉動著，發出驚人的聲響，將泥漿濺起了十幾尺高，羅泰的身上，立時塗滿了泥漿，變成了一個泥人。

　　隨著跌進稻田來的摩托車，是猩猩一樣的曾沙。

　　曾沙和他的拳，同時來到，那一拳是如此之沉重，如此迅疾，羅泰幾乎連躲避的念頭都沒有起，整個人就飛起來，重重地摔進了泥漿中。

　　而曾沙整個人，接著又撲了過來，不過這一次，吃虧的卻是曾沙，羅泰雙腳蹬出，曾沙的身子，飛得更高，也跌得更重。

　　羅泰立時掙扎著站了起來，泥漿沒膝，曾沙也掙扎著站了起來，頭髮上的泥漿，順著臉向下流，除了轉動著的兩隻眼睛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曾沙和羅泰的身子，全微微彎著，但是不多久，羅泰就慢慢直起了身子，吐出了一口泥漿，道：「曾沙，好久不兄了，你的拳還是那麼硬！」

　　曾沙陡地震動了一下，伸手抹著自己的臉，像是抹去了自己臉上的泥漿，就可以看清對方是什麼人一樣。他踏著泥漿，向前走來。

　　在他向前走來之際，羅泰也已經脫下了上衣在臉上抹著，然後，再望向曾沙。

　　曾沙發出了一下吼叫聲，撲了過來，雙臂緊緊箍著羅泰，將羅泰抱住，他抱得如此之緊，以致羅泰差一點透不過氣來。

　　曾沙臉上的肌肉，在簌簌發著抖，泥漿在向下落著，看他的樣子，像是努力想說話，可是由於他實在太激動了，以致變得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陡地大叫了起來。

　　一直到他們兩人，在小河中將身上的泥漿，洗得乾乾淨淨時，曾沙仍然那麼興奮，羅泰先上了岸，將濕髮往後掠，望著涉著水上來的曾沙，道：「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去找美麗？」

　　曾沙笑著，他笑得有點傻氣，從小他就是這樣，做什麼事都有點傻氣，也有著一股只知道前進，不知後退的勁，也許就是這股勁，才使他成為拳王的。

　　曾沙揮著手上的水，道：「我何必問？你從來就是這樣，做什麼事，都有道理的！」

　　羅泰道：「你還沒有問！」

　　曾沙有點無可奈何，道：「好，我問，為什麼？」

　　羅泰直視著曾沙，他的神情變得很冷峻，目光變得十分銳利，曾沙在他的注視下，顯得很不安，揮著手，道：「怎麼啦，為什麼這樣望著我？」

　　羅泰的聲音很緩慢，道：「曾沙，我們分別了好多年了，我假定我們還是好朋友，還是在相互之間，沒有任何應該保留的秘密。」

　　曾沙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叫了起來，道：「這是什麼話，我們當然還和以前一樣！」

　　羅泰點著頭，道：「好，你現在幹什麼？」

　　曾沙的神情很疑惑，他道：「我？我還是在開酒吧，比以前的大得多，生意很好。」

　　羅泰仍然盯著曾沙，道：「除了開酒吧呢？」

　　曾沙攤著手道：「我還能幹什麼？」

　　羅泰吸了一口氣，道：「你能說，你完全沒有違法的行為？」

　　曾沙的眼睛，睜得極大，他是一個極醜的醜男子，如果你試過見到一個醜男子睜大眼，你就可以想像到曾沙這時的樣子。羅泰的聲音變得很嚴厲，疾聲喝道：「回答我！」

　　曾沙嘆了一口氣，和羅泰在一起，佔上風的永遠是羅泰，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曾沙搖著頭，老老實實，像是小學生回答老師的問題一樣，道：「沒有！」

　　羅泰將手按在曾沙的肩上，道：「我相信你，不過，你也有麻煩了。」

　　曾沙的神情更疑惑，羅泰繼續道：「你或許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工作，我當了警察，是為了一件特殊的案子來的，一個龐大的生產販賣毒品的集團，曾沙，你自然聽說過金三角集團？」

　　曾沙的神色變得很凝重，但是隨即笑了起來，道：「那是什麼集團，怎會和我有關？這個集團，據說有好幾萬軍隊，有好多人在各地政府部門佔著極高的位置，神通廣大，簡直是一個地下王國。」

　　羅泰望向小河的河水，道：「你說得對，不過，你那位女朋友，我已有充份的證據，證明她和這個地下王國，有密切的聯繫。」

　　曾沙先是張大了口，接著，發出了一陣吼聲，然後才叫了出來，道：「你說美麗？」

　　羅泰點著頭，曾沙用力拍開羅泰按在他肩頭的手，轉過身來，道：「你還想要我這個朋友，就別再對我說這種話。」

　　羅泰仍然站在河邊不動，等曾沙講完，他才道：「就是因為想要你這個朋友，才對你說這種話！」

　　曾沙臉上的肌肉，在簌簌抖動著，厚厚的眼皮擠了起來，將他本來已經很小的眼睛，擠得只有一條縫，可是就在這兩道縫一樣的眼睛中，卻有著一股逼人的光芒，直射了出來。

　　曾沙的這種神情，對羅泰來說，自然絕不陌生，從小的時候，曾沙就是那樣，每當他的怒意到達了不可忍耐的時候，他就會出現這樣的神情，接著，他手指的神經，就會自然而然地抽緊，使他的雙手，緊緊地捏成拳。羅泰還記得，他的一個學心理學的朋友曾說過，曾沙是一個天生的拳師，因為他的心中，一燒起了鬥志，他整個人，就會自然而然地準備戰鬥，而且，還會陷入半瘋狂的狀態之中，不斷地進攻。

　　在台上和人比賽的拳師，是不能太有理智的，一定要陷在半瘋狂的狀態之中，才能獲勝。

　　羅泰記得自己以前，也對曾沙講起過這一點，但是曾沙卻顯然不能了解其中的意思。

　　而這時候，看到曾沙的雙手捏成了拳，羅泰的心中很難過，他向後略退了退，以提防曾沙突如其來的進攻，因為他知道，自己再向下說去，曾沙是一定會向他進攻的。

　　羅泰的聲音很低沉，他繼續道：「有一個人，按時送錢給美麗，大量的錢，這件事，已不是什麼秘密了，酒吧中的人全知道。」

　　曾沙緩緩地喘著氣，眼瞇得更細，眼中的光芒，也更逼人，羅泰繼續道：「這個人，已經完全被證明，是金三角集團中的一個殺手。曾沙，你想想，如果你那位美麗小姐，和金三角集團沒有關係──」

　　羅泰的話並沒說完，他本來想說：如果你那位美麗小姐，和金三角集團沒有聯繫，為什麼這個集團，會有人定期送大量的金錢給她？

　　這簡直是一個普通的常識問題了，這種發展的事，必然造成美麗和金三角有聯繫的結論，任何人在這樣的問題下，都會張口結舌，無從回答起的。

　　但是，曾沙已經在半瘋狂狀態之中，他根本不去想羅泰的話，也不願再聽下去，羅泰的話才講到一半，他就發出一聲怒吼，叫道：「我知道她不會！」

　　隨著那一句話，他的拳頭，「呼」地帶起了一股勁風，已然向羅泰的面部，疾揮了過來，羅泰是早有準備的，一側頭，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羅泰的動作十分快，快得曾沙連應變的機會也沒有，他抓住曾沙的手腕，身子旋轉，下沉，手臂振動，曾沙接著發出了一聲大叫，整個人已經被羅泰抬了起來，重重地摔在河灘之上。

　　當曾沙重重落在河灘之後，他伏在那裏，半晌不動，然後，才抬起頭來。

　　羅泰的臉色，看來有點陰沉，那是一種近乎石頭雕刻的神情，使人感到絕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羅泰的聲音，聽來也像是金屬的撞擊聲，他道：「曾沙，分別了這幾年，我想你在心智上，應該已不再是兒童了，為什麼你還是沒有正視現實的勇氣？」

　　曾沙在心智上像兒童，這是羅泰以前常說的話，而以前，每當曾沙聽到這話的時候，他總是咧著嘴，不在乎地笑著，羅泰也總是嘆一口氣，因為曾沙如果表示不在乎人家這樣說他，那麼，他的的確確，在心智上是一個兒童。

　　不過，這一次，情形有點不同了，曾沙慢慢地站了起來，面肉抽動了幾下，冷冷地道：「不是我不敢正視現實，是你對事實還了解不夠。」

　　羅泰揚了揚眉，曾沙慢慢向他走過來，一直在說著話，道：「你知道有人定期送錢來給她，可是你卻不知道，她從來也沒有收過一次，你只知道她是一個歌女，可是你卻不知道她曾在瑞士最高貴的女子大專畢業，你也不知道，她根本認不得那個送錢來給她的是什麼人，你更不知道，她為此而感到苦惱。」

　　曾沙是一面說著，一面向前走來的，當他講完最一句話時，他陡地又一拳揮出。

　　這一次，羅泰完全沒有預防，「砰」地一聲，那一拳是如此沉重，連羅泰也覺得滿天星斗，天旋地轉，身子一幌，疾跌了下去。

　　羅泰撫著下顎，運動著牙齒，立時站了起來，道：「老朋友，我收回剛才的話，你不再是兒童了！」

　　曾沙笑了起來，伸過手來。他們緊握著，互相拍著肩，一起向前走去，當他們來到路上時，他們親熱得完全像是普通的好朋友一樣，一起大聲唱著兒時的歌，只不過在羅泰心中，總有一塊大石壓著。

　　羅泰在想：曾沙剛才所說的那一切，他的確完全不知道，看來他的調查功夫還不夠，而他心中的疑惑也越來越甚，如果真如曾沙所說的那樣，金三角集團的目的是什麼呢？羅泰堅信一點：這個組織嚴密，堪稱是世界上最獨特、龐大的集團，絕不會做沒有目的事。

第二章

　　在市區，羅泰和曾沙分了手，又約定了見面的時候，在繁盛的，被陽光照射得似乎任何東西都蒙上了一層光和熱的街道上走著，走進了一幢建築物，感到了一陣清涼，而當他在一間辦公室中坐下來的時候，他身上的汗，已經完全消失了。

　　迎接羅泰的，是一個個子很矮小，但是很結實，膚色相當黑的警官，衣著很普通，除了他臉上那種機警的神色之外，和街上的任何人，幾乎沒有分別。

　　那警官站在一隻鐵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一疊檔案來，轉過身，來到羅泰的面前，道：「這位小姐，我們也注意她很久了！」

　　羅泰用眼色代替了問號，那警官道：「她是一個極其神秘的人物。」

　　羅泰搓著手，越是神秘的人物，他越是有興趣，他也完全知道，想要聽有趣的事，最好是不要插口，所以他並不出聲。

　　那警官又道：「我們也有她的出生記錄……」

　　他一面說，一面打開了文件夾，看了一眼，道：「一九五一年，九月二日，她在一家私人醫院出世。這家私人醫院的收費，十分高昂，當時登記的產婦，名字是唐太太，嬰兒出世第三天，產婦就走了，留下了一大筆金錢，將孩子交託給醫院寄養，一直到四歲，這位美麗小姐，才離開那家醫院，到了另一家幼兒園，每個月，有人支付巨額的寄養費，小學，中學，全是那樣，她不知自己的身世，可是過著世上最好的生活。」

　　羅泰皺著眉，插口道：「聽說她是在瑞士大學受教育的？」

　　警官點了點頭，道：「是，那家大學的費用，比在這裏住第一流酒店更貴，可是她的經濟來源，一直十分神秘，完全無從查悉。」

　　羅泰的手在桌上敲著，道：「可是，她現在職業是唱歌，在那一間酒吧中。」

　　那警官搖了搖頭，道：「不單是在曾沙的酒吧中，她是這裏夜總會爭相聘請的對象，在曾沙那裏，她每天只不過唱三支歌。」

　　警官說到這裏，望定了羅泰，道：「這樣的一個女孩子，而她真的又如此美麗，你說，是不是夠神秘的？」

　　羅泰「哼」地一聲，說道：「的確夠神秘的，我有一個問題，請問，你剛才說，一直在注意她，那麼，你們懷疑她什麼呢？」

　　那警官笑了起來，眨著眼，現出一種很佻皮的神情來，道：「你一定要知道？」

　　羅泰笑了起來，攤著手，道：「我認為警務人員，是不應該有什麼秘密的！」

　　那警官走前一步，將聲音壓很低，道：「我們對她的經濟來源，表示懷疑，同時，也懷疑她可能是一個重要人物的私生女。」

　　羅泰呆了一呆，道：「什麼人？」

　　那警官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道：「不知道，很可能他的名字，說出來，會嚇上一跳，是一個大人物。」

　　羅泰明白了那警官的意思，他笑了起來，站起身道：「那你們弄錯了，事情並不那麼輕鬆，比你們懷疑的，要嚴重得多。」

　　警官「啊」地一聲，睜大了眼睛，羅泰又道：「我已知道，一直到現在，還有人定期送大量的錢給她，而這個人最近被人槍殺，他是已和我們有聯絡的一個內線，是金三角集團中的一個殺手。」

　　「金三角集團」這個名詞，對於任何警務人員來說，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尤其是泰國的警官，當你在他的面前，提及「金三角集團」這名詞的時候，那簡直是一種挑戰，那警官的神情，立時緊張了起來，瞪著眼，望定了羅泰，辦公室中變得沉靜，好一會，警官才道：「既然有了證據，就該將她逮捕！」

　　羅泰明白警官的激動，他也相信，警官只要多考慮半分鐘，就會改變他的主意，所以他也不必作解釋，只是道：「我想，我在調查這件事，當然，我需要你們的幫助，不過，暫時……」

　　羅泰做了一個加強語氣的手勢：「暫時，由我一個人來負責，好不好？」

　　警官望了羅泰半晌，才道：「你一個人？你自以為自己是什麼人？是小說裏打不死的英雄角色？」

　　羅泰的聲音很平靜，道：「當然不是，不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線頭，最多只能用兩隻手指捏著它，而不能十隻手指一起抓上去的，對不對？」

　　警官笑了起來，道：「很好的譬喻，你說得對！」

　　羅泰指著那文件夾，道：「我可以借去看看？」

　　警官道：「可以！」

　　羅泰拿起了文件夾，離開了那幢建築物，路上的陽光仍然如此燦爛，可是，在羅泰的心中，卻籠罩著一重濃霧。

　　濃霧是由神秘而美麗的美麗造成的，羅泰希望在詳細研究資料之後，可以使心中的那團濃霧消散，可是在酒店的房間中，煙灰盅中堆滿了煙頭，夕陽西沉，他心中的那團濃霧，卻越來越濃了。

　　他詳細地研究了所有的資料，資料不能算不豐富，甚至有美麗自小至大的照片，中學時期的美麗，已經極其動人，她在瑞士時期的照片，看來更是明艷照人，然而，那些資料，卻無法解決一個謎──她是誰的女兒？

　　撐著頭，從玻璃中望出去，看著漫天的紅霞，羅泰想起了那警官的話：美麗可能是一個大人物的私生女！

　　大人物有私生女，似乎用不著這樣秘密，如果一定要這樣秘密的話，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羅泰一想到這裏，挺了挺身子，好像有點頭緒了。

　　他迅速地作了以下幾個假定：

　　假定A：美麗是一個大人物的私生女，而這個大人物有原因要嚴守秘密。

　　假定B：這個秘密被金三角集團偵悉了。

　　假定C：金三角集團，要利用美麗，再進一步，威脅這個不知名的大人物，以便利他們的活動。

　　這三個假定，都是有成立的條件的，可是當羅泰一想到，定期送錢給美麗的人，是金三角集團中的殺手這一點時，他不禁又有點洩氣了。

　　如果從小到大，在出錢的一直是金三角集團，那麼，他的假定，就完全是不合邏輯的。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房間中只有一閃一閃的煙頭在亮著，外面的街道上，早已著起了燦爛的燈光，羅泰嘆了，他必須再見美麗，沒有別的辦法，儘管曾沙不喜歡，他也必須再見美麗。

　　羅泰站了起來，足足花了二十分鐘，用來淋浴，那使他一天的煩惱，得到鬆弛，然後，他蒙頭大睡，一直到接近午夜，才醒了過來。

　　他覺得自己精神抖擻，動作輕快，三十分鐘之後，他已經在一家夜總會的長吧前，手中轉動著酒杯，杯內的冰塊相撞，發出聲響，和美麗的歌聲節拍相符合。

　　美麗在台上唱歌，羅泰不懂音樂，他不知道美麗唱得是好是壞，但是他可以肯定一點，美麗的台風，控制了所有的觀眾，包括他自己在內。

　　美麗在唱著一首調子很慢的歌，那是敘述一個單身女子的寂寞的，而美麗臉上的神情，也顯示她的心中，真正感到了這種難以排解的寂寞。

　　羅泰苦笑了一下，看到了美麗臉上的這種透自心底深處寂寞的神情，羅泰不禁替曾沙難過。

　　他可以毫不懷疑曾沙對美麗的那種真誠的痴心，如果站在臨海的懸崖邊上，美麗指著大海，說：「跳下去！」曾沙會毫不猶豫地縱身向下就跳。

　　但是，美麗究竟對曾沙有多少愛意，羅泰不能不懷疑，很難設想，一個心中有愛的女孩子，會在神情上，現出如此深切的寂寞來。

　　美麗的歌聲停了，在如雷的掌聲中，美麗甚至沒有鞠躬致謝，她的神情，仍是那樣的寂寞，帶著幾分高傲，轉身走進了後台。

　　羅泰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放下鈔票，也走了出去，他走出了夜總會的邊門，穿過了一條窄而陰暗的巷子，來到了夜總會的停車場中。

　　他來到一輛深紫色的車子之前，弄開了行李箱，側身躲了進去，又蓋上了箱蓋。

　　他處身在一個完全黑暗的小空間之中，在那樣的小空間之中，可以使人好好想一想，可是羅泰卻發覺他什麼也不能想，儘管黑暗之中，美麗那種寂寞的神情，卻老是虛無縹緲地浮了上來。

　　羅泰聽著多面的一切聲響，有腳步聲傳來，有汽車駛進駛出的聲響，終於，他等待的聲音來了，腳步聲在他藏身的車邊停下。

　　他先聽到美麗的聲音，聲音那樣冰冷，絕不能在這一種冰冷的聲音之中，找到任何感情。

　　美麗在說：「我真的受夠了，你別每天再等在休息室裏好不好？」

　　接著，是曾沙充滿了委屈的聲音，道：「美麗，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車門被打開，又被關上的聲音，車身略為震動了一下，接著，是美麗的聲音：「我認得回家的路，也懂得駕車，謝謝你，不必了！」

　　車子發動，羅泰將行李箱蓋頂開一點，向外看去，他看到在停車場黯淡的燈光下，曾沙站在那兒，羅泰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看到他站著的那種樣子，就完全像是一個弄壞了大人心愛的古董的孩子一樣，那樣無依，那樣不知所措。車子駛下斜路，看不見曾沙了。

　　羅泰又嘆了一聲，車子駛得十分快，駛上了街道，羅泰立時發覺，車子並不是在向回家的途中行駛，羅泰熟悉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街道，車子是在向相反的方向駛著。

　　羅泰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那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原來的目的，是在美麗回到家門口，下車的時候，突然出現，逼問她一些問題，人在這種突如其來，毫無預防的情形下，是比較容易說出真話來的。

　　可是現在，美麗並不是在回家的路途上！

　　羅泰看了看手錶，暗綠色的指針，顯示已經是凌晨兩點了，美麗不可能再有表演，那麼，她是到什麼地方去呢？這次行動，可能有意料不到的收穫了。

　　車子向前駛著，越駛越快，那不像是一個女孩子在駕車，除非這女孩子心中有什麼重大的憤懣要藉此來渲洩，車子快得羅泰無法從行李箱蓋的縫中，認出經過的街道來，但是當車身一下震動，陡地停下來之際，羅泰立時認出那是什麼地方來。

　　在月色下，他看到了金光閃耀的尖頂，那是廟，而且，羅泰也立即知道那是什麼廟，那是他童年時最好的遊玩場所，他會在廟角的陰暗處，坐上好幾個小時，望著稀奇古怪的雕刻，作種種冥想。

　　這裏，在白天，是遊人極多的地方，但現在，卻靜得出奇，美麗在這個時候，到這裏來幹什麼？

　　他聽到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聽到美麗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將行李箱蓋頂得更高，探出頭去，看見美麗經過了一叢濃密的樹，走進了大殿之中。

　　羅泰也離開了車子，他的行動，簡直像一頭貓，一點聲音也沒有。

　　※※※

　　古廟的大殿中，又暗又靜。

　　這樣精緻的建築，當年真不知是如何建造起來的，只怕不是由於人對宗教的熱忱，就絕無法出現這樣的建築，就算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處身在這樣的古廟的大殿之中，也可以感覺到莊嚴、神秘的氣氛。

　　在黑暗中看來，各種各樣的神像，都像是有一種神秘的，使人懾服的力量。

　　美麗走進了大殿後，略停了一停，繼續向前走去，在她的對面，大約十多碼處，一條黑影，自一尊巨大的神像之後，閃了出來。

　　一看到有人，美麗立時站定，那人停了一停，漸漸向前走來，等到美麗可以看清他的臉面之際，已經只有五六呎了。

　　那人的臉很瘦削，在左頰上，有一個可怕的疤痕，很難想像，是什麼樣的情形之下造成的，但是上過戰場的人都可以一看就知道，那是一顆步槍子彈穿過面頰的結果。

　　在黑暗中看來，美麗的臉色很蒼白，那人先勉強笑了一下，他在笑著的時候，神情更陰森可怖，要是他維持著那樣的笑臉，而又完全站著不動的話，那麼，他的樣子，看來就十足是神廟之中，邪神的塑像。美麗在對方那樣可怖的笑容之下，略為震動了一下，她那蒼白的臉上，有駭然的神色，但是也有著一股倔強的神態。這種神態，使得在大殿之外，躲在陰暗角落中，向內窺伺的羅泰，心中喝了一聲采。

　　羅泰這時候，還完全不知道美麗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可是有一點他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美麗和這個神情可怖的人，還是第一次見面。

　　一個女孩子，能在這樣的環境中，和這樣可怖的一個人見面，而仍然維持著倔強的神情，旁人的感想如何，不得而知，但是羅泰卻十分欣賞。

　　那神情陰森的人先開口，在大殿之中，他的聲音，聽來有著空洞的回聲，他講的話很簡單，道：「我姓章。」

　　美麗仍然沒有出聲，她的呼吸看來有點急促，但是可以肯定，那是因為她心中的怒意，而不是因為緊張。

　　姓章的人伸手入懷，取出了一隻相當大的牛皮紙信封來，又道：「美麗小姐，這是一筆相當數目的錢，希望你收下，如果你要錢的話，只管向我說，不論你要多少，都可以辦得到！」

　　在大殿外窺伺的羅泰，心頭怦怦地跳了起來。

　　這姓章的送錢給美麗，那情形，應該和那個金三角集團的殺手，送錢給美麗是一樣的。

　　根據曾沙說，美麗每一次都拒絕收下送來的錢，而且她根本不知道送錢來的是什麼人！

　　作為一個警務人員，曾沙所講的一切，簡直是不可相信的。然而作為曾沙的老朋友，他卻相信曾沙的話，現在，事實究竟如何，快可以揭曉了。

　　他看到美麗垂著眼瞼，看著那人手中的牛皮紙袋，長睫毛在閃動著，然後，她又抬起頭來，聲音很低沉，很緩慢，道：「以前送錢來的那個人呢？」

　　姓章的口角掀動了一下，道：「在一次小小的意外之中，死了。」

　　羅泰幾乎忍不住要大叫起來，「一次小小的意外」？一點不小，那是一次駭人聽聞的謀殺！

　　當然，羅泰並沒有叫出聲來，美麗望著那姓章的，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不斷給我錢，為什麼？」

　　美麗開始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沉，很緩慢，但是說到後來，卻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高，最後那「為什麼」三字，簡直是尖叫出來的，引得大殿之中，響起了一陣「嗡嗡」的回聲。

　　那姓章的雙眉皺著，在他的臉上現出一股極其兇惡的神情來，他的聲音冰冷，道：「小姐，你用不著大聲叫嚷，有人送錢給你，總不會是壞事！」

　　姓章的將牛皮紙袋遞向美麗，美麗一伸手，接了過來，但幾乎是立即地，她又將牛皮紙袋，用力拋向對方的臉，姓章的是一個反應極敏捷的人，羅泰完全可以肯定這一點，因為他立時閃了開去，可是美麗的動作，實在太突然了，以致那牛皮紙袋，還是在他的臉龐碰了一下，才落在地上。

　　剎那之間，姓章的陰森神情，陡地加深，頰上的傷痕四周的肌肉，一陣抽動，手也疾揚了起來。當他的手揚起之際，羅泰看到了十分奇特的情形，他的手，中指和食指直伸著，一般來說，很少人揚起手來的時候，有這種手勢的，而更奇怪的是，直伸著的兩根手指上，都套著皮套子，漆黑的皮套子。

　　美麗也略呆了一呆，但是她立時又高叫叫了起來，道：「我不要你們的錢，我只想知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給我錢？」

　　那一剎間，羅泰也在竭力轉著念頭，這種情形，看在一個普通人的眼中，是毫無疑問，可能立即作出判斷來了，但是羅泰是受過嚴格訓練的警務人員，他不能憑直覺來判斷一件事，而要憑縝密的思考！

　　眼前的情形，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美麗所說的，全是真話，天下真有這樣的奇事，有人白白送大量錢給他人，而受款者完全不知道送錢來的是什麼人。

　　第二個可能是：在做戲。美麗已經知道有人在跟踪她，她為了要表示自己的清白，所以特地做這一場戲，好讓跟踪的人看看。

　　美麗的神情很激動，看那姓章的才揚起手來的情形，像要對美麗不利，但是他還是立即垂下手來，轉過身，拾起那牛皮紙袋來。

　　他看來已準備離去了，不過他還是道：「小姐，我還會來找你，你不要，是你的事，但是我還是要不斷送錢來給你，或許終有一天，你會用得著的。」

　　美麗喘著氣，看來，她是想在那人口中套取到什麼，她道：「你留一個通訊地址給我！」

　　那姓章的「桀桀」笑了起來，道：「小姐，我會來找你，不是你來找我！」

　　美麗恨恨地頓著足，道：「你們不要再來騷擾我！」

　　那姓章的冷冷地道：「別以為我喜歡見你，是有人要我這樣做的！」

　　美麗疾聲道：「什麼人？」

　　那姓章的卻不出聲，只是陰森地笑著，美麗又追問了一句，姓章的突然伸手，抓住了美麗的手腕，眼中射出了一股兇燄來，道：「別問那麼多，小姐！」

　　羅泰覺得，現在是他應該下決定的時候了！

　　在那短短的時間中，他已將那兩個可能，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現在他決定了，他的決定是：美麗是清白的，當他作出這個決定之際，給姓章抓住手腕的美麗已尖聲叫了起來。

　　在美麗的呼聲之中，羅泰大踏步走了進來，疾聲道：「放開這位小姐的手！」

　　那姓章的和美麗的神情，是如此之驚訝，在那一剎間，使羅泰覺得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姓章的也立時放了手，美麗退開一邊，姓章的在那一剎間的反應，使得羅泰十分吃驚，他陡地後退了一步，立時身子微彎，眼中閃著光芒，緊盯著羅泰，神情完全像是一頭受驚的貓──如果真有如此神態的貓的話。

　　羅泰立時可以肯定，那是一個真正的犯罪份子，他不知犯過多少罪了，所以才會在一見到陌生人之際，全身的肌肉，都自然而然地發出警告，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作出和陌生人搏鬥的準備。

　　羅泰的神情很輕鬆，也聳了聳肩，道：「真奇怪，現在還會有送錢給人沒人要的事。」

　　那姓章的慢慢直起了身子，放好了牛皮紙袋，又向後退了幾步，然後，很快地轉過身，向前奔去。

　　羅泰早就看出他要走，他才轉過身，羅泰已疾聲喝道：「別走！」

　　羅泰一面叫，一面向前疾衝而出，奔出了幾步，就著向前奔出之勢，一躍而起，向前撲了出去，他是算準了，這一撲，可以撲中對方的。

　　可是他卻沒有料到，對手的身手，是如此之高，他才一撲近對方，姓章的已疾轉過身來，伸手向他臉際擊來，當他一掌擊出之際，他的雙指仍然向前伸著，羅泰的雙足還未落地，人還在向前撲著，姓章的雙指，已疾插了過來，羅泰只感到一陣劇痛。

　　羅泰所感到的那陣劇痛，令得他不由自主，大聲叫了起來，他可以肯定，插向他腹際的，決不是人的手指，而是兩根鐵條，人的手指，決不可能造成這樣的疼痛，使得他的身子在落下來之後，不由自主，彎曲了起來。

　　而姓章的一插得手，立時後退，羅泰彎著身子，在地上打了一個滾，他滾向姓章的，雙足蹬出，也蹬中了對方的小腹，姓章的剛在後退，身子向後一仰，發出了一陣怪叫聲，也砰地栽倒。

　　汗自羅泰的額頭上冒出來，他一上來就吃了大虧，但是他決不是那麼容易被擊倒的人，在對方倒地之後，他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

　　剛才那一陣劇烈的痛楚，彷彿已經過去了，他雙手緊握著拳，在對方剛一站起來時，雙拳已經疾擊了出去。

　　可是他遇到真正的對手了。

　　姓章的拳頭，比他想像中的更硬，出手似乎也比他更快，迅速地七八拳互擊，羅泰向後退了兩步，然後，在對方的怪呼聲中，羅泰整個人都凝住了。

　　他看到對方，拉下了左手伸直的手指上套著的皮套，在黑暗之中，他看到了只有質地最純的精鋼才有的那種青藍色的光芒！

　　那果然不是兩根手指，而是兩柄和手指一樣長短，兩面鋒刃，鋒利無比的刀！

　　那人的手指呢？羅泰看不到對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而那兩柄刀，簡直像是完全長在原來應該長出手指來的地方的。沒有人會生下來就有兩柄手指一樣的刀在手上的，那自然是植上去的。

　　而一看到了那兩柄刀，羅泰也明白自己在受訓時間，為什麼在考記憶力的時候，也老是不合格了，因為他儲存記憶的本能實在太差了，他不應該看到了那兩柄刀，才想起這是誰來的，如果是一個第一流的警務人員，應該在看到兩根直伸的手指時，就知道他是什麼人，至少，在腹際受到了如此劇烈的攻擊之際，無論如何，都應該知道他是什麼人了。

　　這時才想起他是什麼人來，實在太遲了，真的是太遲了，遲到了沒有再想如何對付這個人的時間，閃著藍殷殷光芒的兩柄刀，已經直插向他的雙眼。

　　羅泰一側身，對方的手向下一沉，兩柄利刀，已劃過了他的肩頭，利刀似乎完全沒有任何阻擋，就像是燒熱的刀子切割牛油一樣。

　　也許是那兩柄刀，實在太鋒利了，所以羅泰在那一剎間，也完全沒有感到任何疼痛，他只是急速地向後退著，在他後退之際，鮮血自他的肩頭傷口滴下來，落在地上。神像看來更猙獰，因為它看到了祭血。

　　在羅泰後退之際，姓章的也突然轉過身，向外急奔而出，急驟的腳步聲，迅速傳遠。

　　羅泰一直退到了一根柱前，才站定了身子，姓章的走了，可是羅泰仍然感到雙腿發軟。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多麼害怕，是多麼高興對方自己離去。旁人是不知道，如果這樣的情形，出現在銀幕上，也沒有一個演員可以表達這時羅泰心中的恐懼，在人家看來，羅泰還是英勇莫名的。或許，所有看來英勇的人，心中都在感到害怕，只不過一個人內心的恐懼，絕不是他人所能覺察的而已。

　　羅泰喘著氣，手按在肩上，這時，才感到疼痛，他甚至感到自己的頭頸上，有點僵硬，他轉過頭，望向美麗，美麗一直站在那裏不動，直到他望過去，她才道：「你是警探！」

　　羅泰沒有任何表示，他不奇怪美麗怎麼會知道他這身份，因為這不成問題，自然是曾沙講給她聽的。

　　美麗略頓了一頓，柔聲道：「你受傷了！」

　　羅泰苦笑一下，道：「我是自己找的，看來讓你單獨和他相處，你還安全得多呢。」

　　美麗垂下了眼瞼，又抬起頭來，道：「不，我很感激你，剛才，他抓住我手腕的時候，我直覺到他會殺我。」

　　羅泰直了直身子，道：「他沒有殺你，是奇蹟，他在刺傷了我之後，忽然自己離去，也是奇蹟！」

　　美麗揚了揚眉，道：「你知道他是誰？」

　　羅泰點了點頭。

　　但是等他真正告訴美麗，姓章的是什麼人時，已經是在美麗的住所中了。

　　羅泰是第二次來到這個精緻的居住單位了，上次他來的時候造成的破壞，還沒有修復。美麗替羅泰包紮著手臂上部的傷口，羅泰低聲道：「請接受我的道歉！」

　　美麗現出了一個不在乎的神情，後退了一步，望著她包紮好的紗布，神情像是在欣賞一件剛成型的藝術品。

　　羅泰繼續道：「以前，送錢來給你的人，是一個勢力極龐大的犯罪集團的殺手，和警方有聯絡，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被謀殺了。」

　　美麗坐了下來，說道：「所以你懷疑我？」

　　想起上次的魯莽舉動，羅泰不禁嘆了一聲。美麗苦澀地笑了一下，她臉上又現出了使羅泰感到驚訝的那種寂寞的神情。她的聲音很傷感，道：「事實上，不但人家懷疑，我自己也在懷疑我自己，懷疑我是從哪裏來的，懷疑我究竟是什麼人！」

　　她順手拿起了一面鏡子來，照著自己，神情很正經，道：「你看我像是外太空來的？或許是有一雙夫婦，從外太空來到地球，又回去了，而將我留在地球上？」

　　羅泰感到一陣莫名的難過，正由於美麗在說這些的時候，是如此之正經，可知道她是真正這樣在想的，這實在是很令人難過的事。

　　美麗嘆了一聲，放下鏡子來，道：「這一次，這個人，又是什麼人？」

　　羅泰先想了一想，才道：「很難向你解釋，在警務人員的心目中，全世界大約有二十個人，是最可怕的罪犯，他們在各地警局中的檔案，加起來的厚度可能比他們的真人還高，可是他們的底細，卻一直沒有人知道。」

　　美麗呆了片刻，道：「這姓章的，是其中之一？」

　　羅泰點了點頭，道：「是，而且不幸得很，他在這些危險人物之中，還是名列前茅的！」

　　美麗的神情，突然變得緊張起來道：「你們對他，真的所知不多？」她頓了一頓，才又道：「這對我十分重要，因為在他的身上，我可以知道自己是誰。」

　　羅泰望著美麗，美麗又道：「自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有人照顧著我，給我最好的生活享受，應有盡有，在我十歲那年，我有超過一百個洋娃娃，我十六歲那年，有四輛名牌跑車，我在瑞士，有一所巨大的別墅，可是，所有照顧的人，全是為人委託的，我要知道這個委託人是什麼人。」

　　羅泰立時道：「你以為他會是你的什麼人？」

　　美麗苦笑了起來，說道：「不知道，有時候我也想過，可能還是永遠不知道的好？」

　　羅泰沒有再問下去，他燃著了一支煙，道：「這個人有許多姓名，不過章可能是真正的姓，我們所知的是，他是一個軍官，極其驍勇善戰，有過許多戰績，不幸的是他失敗了，要打勝仗，單憑一個勇敢的軍官是不夠的，一個失敗了的勇敢的軍官，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悲劇，於是他成了最可怕的殺手，幹任何事。」

　　美麗用心聽著，羅泰抹了抹額上的汗，天氣有點悶熱，可能要下大雨了。

　　真的下大雨了，風和雨一起來，美麗走到窗前，將窗關上，又拉上了窗簾。

　　羅泰和美麗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這時美麗關窗子的時候，也沒有注意到，就在這幢屋子之外的灌木叢中，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已經站了很久，一直沒有動過，他看著美麗和羅泰一起走進屋子去，糟糕的是他並未曾看到羅泰受了傷，只是看到羅泰和美麗，親密地靠在一起走進去。

　　大雨沙沙地打在樹葉上，打在路上，也打在他的身子，站在灌木叢中的是曾沙，雨水將他的毛髮淋下來，覆在前額，使他那張醜臉，增加了幾分滑稽感，看來像是一個小丑！

　　他看到美麗關上了窗，拉上了窗簾，隔著雨絲，美麗的身材，看來有點糢糊，但出奇地美，曾沙緩緩轉過身，慢慢踱了開去，樹枝擦過他的臉，他像是完全沒有知覺一樣，他的雙手緊緊握著拳，突出的指節骨，發出格格的聲響，他走得很慢，看來完全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

　　羅泰完全不知道這些，他是第二天一早走的，他在屏風外的地氈上，睡了一夜，那一夜，他當然睡得不安，傷口很痛，而他心中要想的事更多，他幾乎是等著天亮的，在他離去之前，他站在美麗的床前，她睡得很酣。

　　羅泰沒有吵醒美麗，悄悄離去。

　　美麗真的睡得很酣，雖然她也是天快亮時才睡著的，她自然更不知道昨天晚上曾發生過一些什麼事，和什麼事將會發生。

　　※※※

　　昨天晚上，當她和羅泰一起回來時，在離那座神廟約有十五哩，一處臨河的大建築物之中，那姓章的，在一間擺滿柚木雕刻的房間中，來回踱著。

　　那間房間的佈置，十分奇特，除了大塊柚木雕成的東西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如果一定要坐的話，那就只好坐在柚木大象的背上。

　　姓章的並沒有坐，而且他的神情很不耐煩，他像是在等著什麼人，他要等的人終於來了，門推開，首先看到的，是推開門的一隻粗大的手，那麼粗大，強而有力的一隻手，和這隻手上所戴的一隻巨大的金剛鑽戒指，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接著，整個人出現了，那是一個身形極高大的中年人，在東方人而言，這樣高大的身形是罕見的，他不但高大，而且挺得筆直，只有職業軍人，才經常維持如此的挺直。那中年人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可是神情極其威嚴，他才一在門口出現，姓章的便不由自主，併攏了腳跟，叫出了一個已經很久沒有戰爭時，人們聽來會覺得很奇怪的稱呼：師長！

　　這稱呼，在被聽到的人來說，好像有一點嘲弄的意味在內，是以那中年人揮了揮手，現出了一絲苦澀的神情來，道：「情形怎麼樣？」

　　姓章的仍然筆挺地站著，道：「任務沒完成！」

　　中年人揚起眉來，在他揚起眉來之際，他的雙眼，極之有神，他臉上的皺紋十分多，似乎每一條皺紋上，都記錄著他經歷過的各種各樣的生活，他嘆了一聲，走前幾步，坐了下來，又指了一指身邊的一張椅子，姓章的也坐了下來，中年人嘆了一聲，道：「她還是不要？」

　　姓章的情神有點激動，但是在那中年人面前，他還是維持著一種好像是與生俱來的恭敬，他欠了欠身子，道：「是，她不要！她──還帶了一個人──」，

　　中年人似乎有點心不在焉，隨口道：「那個開酒吧的拳王？」

　　姓章的雖然坐著，但立時又挺直了身子，道：「不是，一個陌生人，憑我的直覺，我知道他是一個密探！」

　　中年人略微震動了一下，然後，有點嘲弄的神色，道：「你的直覺？」

　　姓章的似乎有點不甘心被揶揄，但是他卻也沒有現出不服的神情，他只是強調地道：「是的，我的直覺，師長，你在打仗的時候，不是時時稱讚我的直覺麼？有幾次戰役，要不是我早有預感──」

　　中年人揮著手，神態有點厭倦，接下去道：「我們早就全軍覆沒了，是不是？」

　　姓章的又挺了挺身子，道：「是！」

　　中年人苦澀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聽來甚至是相當可怕的，他道：「是又怎樣，我們一仗又一仗地打，好幾次避免全軍覆沒，可是結果又怎樣，還不是一樣全軍覆沒？結果是一樣的！」

　　姓章的面肉抽動著，現出很憤慨的神情來，聲音也顯得很僵硬，大聲道：「師長，我們本來還可以打的──」

　　中年人再揮著手，道：「別提過去的事了，你說的那人，長什麼樣子？通知總部的檔案室查一查！」

　　姓章的答應了一聲，站了起來，又行了一個敬禮，才道：「師長，依我看，和這位小姐的聯繫，應該停止了，如果你喜歡她，以你現在的財富──」

　　姓章的才講到這裏，那中年人已陡地站了起來，當他站起來之際，他臉上所現出來的那股煞氣，看來令人有不寒而慄之感，只有手握軍符，一聲令下，可以決定上萬人生死的人，才會在臉上有這樣的煞氣。姓章的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中年人已大喝道：「你想說什麼，別停口，說下去！」

　　姓章的囁嚅著道：「我……我……」

　　中年人厲聲喝道：「說下去！」

　　姓章的陡地挺了挺胸，鼓起了勇氣，道：「師長，我是說，現在我們有的是錢，那女孩子反正是一個歌女，你喜歡怎樣，她還有不依的？所以──」

　　這一次，姓章的自動住了口，因為他看到，他越是向下說，「師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最後，簡直已成了鐵青色，那使他知道，他實在不能再說下去了，他吃驚地張大了口。

　　那中年人伸手按在桌子上，緩緩地，像是身子僵硬地一樣，半轉過身去。

　　從他按在桌上的那隻手，青色的、粗大的血管，在隱隱跳動上，可以看出那中年人是正在盛怒之中，姓章的筆挺地站著，心中有著說不出來的後悔。

　　他對眼前的這個中年人，不但是崇敬，簡直有著崇拜的心理。他一當兵，那中年人就是他的連長，在他一聽到炮火聲就忍不住戰慄的時候，那中年人卻帶著隊伍，冒著如雨的槍彈衝鋒。

　　那中年人所帶的隊伍是鐵軍，大大小小不知打了多少仗，等到姓章的自己成為營長時，那中年人已經是師長了，全師的人都將他們的馬師長奉為天神，中級軍官和下級軍官，一提起馬師長來，即使明知馬師長不在，也會肅然起敬，出於真正內心的崇敬。也只有一個軍人，才知道馬師長是如何勇敢，是如何全身每一根神經，都充滿了軍人的氣息。

　　姓章的望著中年人的背影，心中不禁有點傷感起來，是又怎麼樣呢？馬師長是一個可以打任何仗的軍人，但是一樣失敗了，敗兵像排山倒海地一樣向後退，那時候，就算有十個馬師長，也無能為力了。

　　然後，經過他連想也不敢想的過程，馬師長不再是馬師長了，成了一個身份特殊，表面上是出入口生意的大商家馬天軍，而他，全師最英勇的軍官，特務營長章強，也成了生意人，不過「師長」這個稱呼，他是不會放棄，他要一直叫下去。

　　對於馬師長的一切行動，章強從來也不去想，因為馬師長總是對的。如果不是馬師長，那次炮彈如雨的轟隆聲中，他早已死了，如果不是馬師長，在追兵鋪天蓋地湧過來，敗兵像潮水般後退之際，絕不能保存著那麼多人，逃進了原始森林之中，如果不是馬師長，他們這些人，也不能在全是毒蛇猛獸，蟲蟻生苗的蠻荒之中，生存下來。

　　馬師長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有一點，章強卻想不通，馬師長為什麼一定要送錢給一個叫美麗的歌女呢？不錯，美麗很動人，而馬師長的頭髮雖然花白，但還算是正當壯年。

　　然而，馬師長又好像另有目的，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呢？章強望著馬師長，馬師長一直不說話，過了好久，才聽得他用很沉著的聲音說話，那聲音，使章強又回想到在炮聲隆隆中，他傳達作戰命令時的情形。

　　但這時，馬天軍並不是在下達進攻的命令，他只是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道：「章強，以後，別讓我再聽到你說這樣的話。」

　　章強的心中很明白，馬師長說以後別讓他再聽到這樣的話，那意思就是真的，以後別再讓他聽到那樣的話。可是章強心裏的話，卻又不能不說。

　　當他想到他要頂撞馬師長的時候，他的手心和額上，都在冒汗，然而，現在究竟不是在軍隊裏了，章強對馬師長的崇敬，絕無改變之意，然而他卻也知道，自己實在是非說不可。

　　他的語調很急促，道：「可是，師長，再這樣下去，密探遲早會在那歌女的身上，找到我們的！」

　　馬師長喃喃地道：「讓他們來吧，讓他們來吧！」

　　章強又不由自主，扭直了身子，在那些苦難的日子裏，在敵我情勢，強弱懸殊的日子裏，在孤軍奮戰的日子裏，那是馬師長的口頭禪：讓他們來吧，我們有辦法對付的。章強沒有什麼話可說了，他的腳跟相碰，又發出「啪」的一聲響，轉身走了出去。

　　※※※

　　馬天軍來到窗前，將百葉簾拉關了少許，外面的陽光很強烈，強烈得人在向外看的時候，要瞇起眼來。

　　外面是一個很大的花園，草修剪得極整齊，在陽光下看來，就像是一張綉著各種花的，碧綠的大地氈。在草地正中，是一個極大的游泳池，游泳池的四周，噴水池噴出的水柱，在陽光下，幻出一股奪目的彩虹來，這是一個真正豪富所住的住宅，馬天軍很難計算自己的財產，他知道，他所能動用的現金，不會比世界上任何富翁少。

　　在泳池邊，有幾個人躺在遮陽傘下。在他們的身邊，毫無例外地，有著衣著少得幾乎遮不住她們豐滿胴體的女郎，在替他們按摩，或者剝著水果。

　　馬天軍望著那四個人，他對這四個人的來歷、背景，已經十分清楚，那個胸前有著濃密胸毛的人，來自義大利。一頭金髮，看來還有點帥氣的，來自美國。那個平頂頭的日本人，年紀已不小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軍人，說不定曾在戰場上和他交過手。還有一個，神色陰沉，似乎對女人沒有興趣，半裸的女郎挨近他時，他總是毫不客氣地將之推開去，這個人來自越南，是大主顧。

　　他必須要出去敷衍這四個人，這種事，馬天軍在開始的時候，真是很不習慣的，但是現在，他卻有自信，可以將他們應付得很好。

　　他挺著胸，走出了門口，經過了一條佈置得極其精緻的走廊，走進了陽光下。

　　馬天軍一出現在游泳池畔，那些美女，就都站了起來，低著頭，退了開去。

　　噴水池噴出的水柱，發出嘩嘩的聲響，那四個人也一起站起身來。

　　來自越南的那個最先開口，馬天軍甚至分不出他的國籍，他的話很尖銳，很不客氣，一開口就道：「馬先生，你還要我們等多久？」

　　馬天軍冷冷地道：「如果你們堅持要參觀總部，對不起，你們只好一直等下去，絕對沒有結果。」

　　金髮美國人大聲道：「馬先生，你保證可以作長期的，大量的供應，而且供應的品質不變，而且一定要我們斷絕其它的來路！」

　　馬天軍鎮定地道：「是的，我們要壟斷，不要有別人來和我們爭生意。」

　　美國人笑了起來，揮著手，手指相扣，發出「嘚」地一聲，道：「你要出示保證，讓我們去觀看你們的種植情形，生產情形，我們才能放心！」

　　馬天軍冷笑了一聲，道：「聯合國方面和國際刑警總部的檔案，可以滿足你們的好奇──」

　　他提高了聲音：「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唯有在我這裏，你們才能長期地用最低的價錢得到最好的貨色！」

　　四個人互望著，日本人最早站起來，向馬天軍指了一指，道：「聽說你們有軍隊的配備，來保護你們的生產？」

　　馬天軍緊盯著日本人，道：「如果環境許可，我的軍隊，可以俘擄日本天皇！」

　　日本人的神情，有點尷尬，但是他對天皇的尊敬，顯然抵不上他對價錢低，貨色好的長期供應，是以他立時笑了起來，握著馬天軍的手，道：「好，我們交易成功了！」

　　馬天軍道：「好，每次交易之後，我會告訴你將錢存到瑞士哪家銀行去，而我如何交貨！」

　　他略頓了一頓，以下的話，分明是說給其餘三個人聽的，他道：「你決定得很對，先生，因為你做了一單買賣，雖然你每年可能要付出幾百萬美金，可是你能得回來的數字，是付出的三十倍！」

　　日本人沉聲道：「我也要冒險的！」

　　馬天軍立時道：「先生，只要是人，都要冒險的！」

　　歐洲人也不再堅持了，雙手用力握住馬天軍的手，接著，越南來的一面搖著頭，但看來也準備屈服了，美國人聳聳肩，表示無所謂的態度。

　　馬天軍的神情很嚴肅，看來簡直莊重得有點近乎神聖，從他的神情上，絕看不出他是世界上最大的毒販，正向其他的毒販，推銷他的產品，他推銷出去的東西，至少可以使一百萬人，染上毒癮，變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馬天軍不是不知道這一點，當他開始知道他定居下來的地方，是多麼適宜罌粟的生長，而當地土人又早已在小規模地種植罌粟之際，他已知道了，正因為他知道這一點，他才這樣做。

　　他並不十分明白自己何以要這樣做，開始的時候，也許並不是為了錢，也許只是為了解決那一萬多個跟著他，退到了蠻荒來的男女老幼的生活，使那許多人不致於餓死，不致於被毒蛇咬死，不致於因為最普通的疾病，沒有醫藥而死去，但是，錢像水一樣滾進來，尤其當他的產品，打開了銷路之後，以前那種窮困的生活，簡直就像是一個噩夢一樣。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他推銷出去了一大批產品之後，他就感到一陣莫名的快意，他不知道自己何以那麼恨世上的一切人，他是一個失敗的將軍，可是當他一敗塗地之際，他還不應該是全無依靠的，然而在那些可怕的歲月中，他卻呼天不應，叫地不聞，所有的人都遺棄了他們，像是他們這一群，是地球上僅存的人類一樣，沒有人看見他們的淚，也沒有人聽到他們的哭叫。

　　現在，向全世界所有的人報復，不是很應該麼？馬天軍陡地笑了起來，那來自四個不同地方的大買家，用奇訝的目光看著他，他們都知道一些傳奇性人物馬天軍的資料，但是卻可以肯定，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笑。

第三章

　　仍然是在那個警官的辦公室中，羅泰看著一張一張的幻燈片，一共是五款，那警官解釋著通過幻燈機放大了的人像，一個是義大利黑社會頭子，一個是日本最大販毒組織的首領，一個來自越南，專在駐越美軍中推銷毒品的積犯，另一個，則是看來很年輕的美國人，但是根據資料，這個年輕的美國人，已經掌握了美國東岸的毒品推銷網，勢力還在不斷地擴展。

　　最後一個，是神態很威嚴的中年人，兩鬢已然斑白，可是還可以看得出，他的體格十分的強壯，他臉上的皺紋，表示他經歷過許多苦難，而他臉上的那種神情，更表示他還可以再經受任何苦難。

　　警官的最後解釋是：這個人，叫馬天軍，曾經是一個將軍，他的部隊，在失敗之後，還保存了近兩萬人，退到了金三角地區。

　　那警官最後道：「這四個人，和馬天軍在曼谷會過面，現在又走了！」

　　羅泰有點疑惑地道：「證據不足？」

　　那警官苦笑了起來，道：「不是不足，簡直是一點也沒有，馬天軍有著龐大的事業，完全合法經營，是工商界的重要人物，而且，和政府政要，有著很好的私人友誼。」

　　那年輕的警官，在說到「私人友誼」時，特地加重了語氣，來表示他心中的不滿，羅泰自然明白他那樣說是什麼意思，只是聳了聳肩。

　　那警官繼續道：「那四個人，也有完全合格的證件，和正當的入境理由，他們一入境，就有人跟踪他們，不過馬天軍這個人──」

　　羅泰直了直身子，道：「怎麼樣？」

　　那警官笑了一下，道：「如果不是這四個人住在他的別墅中，我們根本未曾懷疑過他和毒品有關係。」

　　羅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當然，金三角集團的觸角，能夠伸展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那自然不是偶然的事，沒有一個極嚴密的組織，是控制不了的。」

　　警官望著羅泰，道：「你的意思，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

　　羅泰是逐字地說出他的意見來的，他道：「一個封閉式的軍隊組織，金三角集團就是這樣的一個組織，這個組織，沒有新加入的成員，所有的成員，全是首領原來的部下，和原來部下的下一代，這是世界上最嚴密的組織！」

　　警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道：「我們還用遠距離攝影機，攝到了一個人，不過攝得不很清楚。」

　　警官說著，又再按了一下幻燈機的掣，牆上現出了一個人，羅泰陡地站起來。

　　那幅照片，是攝影拙劣之極的作品，被攝影的那人，在整幅的玻璃門之後，玻璃上的反光，使那人的樣子，完全看不清楚，可是那人的手，卻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隻奇特的手，食指和中指直伸著。

　　羅泰就是為了那隻手，而陡地站起來的，他絕無法忘記他在神廟中，遇到那個姓章的，而姓章的在和他動手之際，拉下了皮套，現出了代替他手指的那兩柄利刀的情形。

　　羅泰沉聲道：「是他！」

　　警官道：「不錯，是他，這樣的一個危險人物，現在正在馬天軍的家裏，你不致於認為他會是去行刺馬天軍的吧！那麼，又是為了什麼？」

　　羅泰走向前去，手按在牆上，當他走近去時，那隻雙指伸直的手，恰好映在他胸口，羅泰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了一步。

　　羅泰的聲音，決不能說是鎮定的，他道：「很簡單，他根本是馬天軍的手下，我認為馬天軍就算不是金三角集團的最高首腦，也一定是極其重要的人物。」

　　警官苦笑著，搖著頭，羅泰知道他心中的為難，拍著那警官的肩膀，道：「你可以不必為難，暫時先由我一個人來處理！」

　　警官有點激動地叫了起來，道：「你一個人是絕無法對付這樣的組織的！」

　　羅泰搖頭道：「這個組織，可能是無懈可擊的，但是我現在，並不是對付這個組織，我只是對付馬天軍這個人，馬天軍是人，任何人，不論他多麼堅強，總是有弱點的，我想你也同意這一點的吧。」

　　警官笑了一下道：「我羨慕你！」

　　羅泰攤了攤手，他的工作是極其危險的，居然還能引起別人的羨慕，這一點，連他也有點不能理解。

　　那警官又關心地問道：「你準備怎麼開始？」

　　羅泰道：「我還沒有什麼具體的計劃，但是我會先去找曾沙，他可以幫助我，你不是說馬天軍的表面身份，是一個成功的工商業家麼？我可以循他的表面身份，先去找一找他，還有──」

　　羅泰講到這裏，停了一停，又道：「還有那個美麗，她究竟和金三角集團，有什麼特殊關係呢？」

　　那警官苦笑起來道：「誰知道呢？祝你成功！」

　　羅泰的心情也很沉重，怎麼開始，他自己也不知道。陽光很猛烈，柏油馬路在陽光下，閃得眼睛也睜不大，羅泰瞇著眼，大踏步向前走著。事情到現在，好像已經有了一點眉目了──事情的眉目，本來就是很清楚的，可是自從他來到了曼谷之後，事情反倒糊塗了，焦點是在美麗的身上。

　　然而直到現在，美麗和金三角集團，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神秘關係，羅泰還是無法估計。

　　當羅泰大踏步向前走著的時候，他心中在想：自己在美麗的身上，是不是花了太多的心力？如果撇開她完全不理，事情是不是會比較好一點，譬如說，直接去見馬天軍，直接去揭穿他的真面目？

　　羅泰苦笑了起來，多年來的警務工作，使他知道，就算面對面地和馬天軍在一起，也是沒有用的，就算他明知道馬天軍是金三角集團的首腦，他有什麼證據？他沒有任何證據！

　　羅泰嘆了一聲，他已經轉進了那條酒吧林立的街道，這條街有一個特點，夜晚看來像白天，但是在白天，看來卻有點像夜晚，街上的人，都有一種懶洋洋地，毫不起勁的神情，而且，每個人的臉色，看來全是蒼白的。

　　羅泰推著酒吧的門，走進去，酒保和幾個老年的吧女，立時用一種很奇異的目光望著他，羅泰直向內走去，在通向內室的門口，才停了一停，大聲的叫道：「曾沙！」

　　酒保急急走了過來，在羅泰的身後站定，他聲音有點急促，道：「老闆喝了一夜酒，醉了，他醉了之後，脾氣不好，你──」羅泰轉過身，伸手在酒保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道：「我見過他脾氣最不好的時候，你放心！」

　　酒保現出了疑惑的神色來，沒有再出聲，羅泰繼續向前走去，那是一條光線很黯淡的走廊，他一面向前走，一面又叫道：「曾沙！」

　　一扇門，陡地「砰」一聲，打了開來，猩猩一樣的曾沙，身子搖晃著，走了出來。

　　當曾沙的身子，不規則的晃動之際，使他看來，更像是一頭猩猩，羅泰略呆了一呆，曾沙的右拳，抵在牆上，身子站定，抬起頭來。

　　曾沙的臉，佈滿了汗珠，看來很可怕，他滿是紅絲的雙眼，盯住了羅泰，只說了一個字：「滾！」

　　羅泰呆了一呆，向前走去，道：「曾沙，是我！」

　　曾沙陡地大叫了起來：「滾！」隨著那一下叫喚，他已經一拳向羅泰，擊了過來。那一拳，帶著拳風，粗大的拳頭直伸了過來，著實令得羅泰吃了一驚，因為他看得出，那是致命的一擊，是曾沙使出全力的一拳。

　　然而，羅泰也立時看出，曾沙在打出這一拳的時候，他雙腿並不是緊釘在地上，而是腳步虛浮的，腳步虛浮的拳，就算每一拳，有超過兩百磅的力量，都一樣是虛浮的，羅泰只是身子略略一側，伸手在曾沙的手臂上，輕輕撥了一下，曾沙的身子，便立時一個半旋，他打出的那一拳，也改了方向，「蓬」地一聲，擊在一扇門上。

　　那一拳，畢竟還是有著驚人的力量的，一拳擊在門上，「嘩啦」一聲響，門板破裂，曾沙的整個拳頭，連著他的手臂，陷進了門中。

　　曾沙掙了一掙，未能將拳頭拔出來，突然之間，他放棄了掙扎，「咚」地一聲，額頭重重撞在門上，接著，最令羅泰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曾沙在將前額抵在門上之後，竟然失聲痛哭了起來。

　　這真是令羅泰感到手足無措的事，曾沙的哭聲，是如此之難聽，他在哭泣的樣子，又是如此之難看，但是他的確是在哭著。

　　羅泰從來也未曾見過曾沙哭泣，他連想也想不到曾沙竟然也會哭，他真是不知所措了。

　　幸而，曾沙立時抬起頭來，仍然抽噎著，這時羅泰有了講話的機會，他問道：「曾沙，怎麼啦？」

　　曾沙用力拉起了拳頭來，拳頭又伸到了羅泰的面前，這一次羅泰只是輕輕接住了他的拳頭，曾沙的拳頭，硬得像鐵一樣，這雙拳頭，在拳台上，不知曾贏過多少喝采聲，也擊倒過不知多少對手。

　　然而這時，羅泰卻發現，在這對拳頭之後，曾沙的心靈，卻脆弱得像棉花一樣。

　　羅泰輕托著他的拳頭，又道：「曾沙，怎麼啦？」

　　曾沙的面肉抽動了幾下，道：「她──她從來也沒有讓我──這麼晚和她一起進屋子去過，我認識她已經幾年了，而你──認識她不過幾天！」

　　羅泰怔了一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替曾沙難過，但是他卻實在無法幫助曾沙，他知道，只有使曾沙現在就開始絕望，以後才不會更痛苦。

　　他仍然接著曾沙的拳頭，緩緩地道：「曾沙，你不會有結果的，美麗永遠不會愛你！」

　　曾沙的拳頭捏得極緊，以致他的指節骨，發出「咯咯」的聲響來，他面上的肌肉，也在不住地抽緊。

　　曾沙的嘴角向上牽動著，終於自他的口中迸出了極其憤懣的聲音來，叫道：「為什麼？因為我醜陋？因為我是一個粗人？因為我下流？」

　　羅泰的聲音很鎮定，道：「或許是因為這些，或許什麼也不因為，曾沙，你喜歡一個人，是你的事，絕不能因此叫這個人也喜歡你！」

　　曾沙的全身抽得更緊，在他臉上所現出的那種深刻的痛苦，真使羅泰想將他當作小孩一樣，緊緊抱住他，曾沙陡地收回拳，轉過身去，他的聲音有點發顫，可是他卻盡力使自己的身子，挺得筆直，他道：「我知道，我早知道這一點，我可以忍受一切，可是我不能忍受我的好朋友，他……他……」

　　羅泰有點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他道：「曾沙，當時你為什麼不上前來叫我一聲？」

　　曾沙陡地轉回身來，滿是紅絲的眼，盯住了羅泰。羅泰繼續道：「如果你叫我一聲的話，你就會發現我受了傷，而且是死裏逃生！」

　　曾沙的眼睛睜得很大，他的口同樣也張得很大，好一會，他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而在這一段時間中，羅泰卻不斷地說著。

　　等到羅泰將經過的情形說完，曾沙才自喉間，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響來，羅泰扶著他，走進了他的房間中，自壁間拉出一張床，扶著他在床上躺了下來。

　　羅泰望著曾沙，苦笑道：「本來，我想請你幫忙，但現在看來，你不能做任何事。」

　　曾沙的身子，像是裝了彈簧一樣，突然彈了起來，叫道：「我能做任何事！」

　　羅泰笑了起來，曾沙也笑了起來，羅泰順手拿起一瓶酒，對著瓶口，連喝了六七口，道：「那麼，就站起來，將自己弄乾淨些，我們要立即開始工作。」

　　曾沙又彈直了身子，當他「將自己弄乾淨」了之後，看來神智已經很清醒了。羅泰再將自己所想的，對他講了一遍，才道：「我們還是從美麗著手，我去做比較細緻的工作，到她曾受託付的幼兒院中去，而你，從她目前生活的範圍中，去查她的熟人，和一切與她有連繫的人。」

　　曾沙神情嚴肅地點著頭。

　　羅泰沉聲道：「記得，我們在做的事，看來是輕描淡寫的，但是背後蘊藏著重大的危機，關係著向全世界推銷毒品的一個大黑幫，你要小心！」

　　羅泰的所謂「細緻的工作」，實在是很乏味的，發了黃的檔案，再被翻出來，是一件人人都討厭的工作，儘管羅泰說盡了好話，可是他所遇到的，一樣是冰冷的臉色，不過，羅泰有一個好處，他既然決定了要從這裏開始，那麼，不論事情多麼乏味，他仍然要繼續下去。醫院中幾乎沒有什麼線索，幼兒院裏也沒有，只有美麗曾讀過的那家貴族化小學，是教會主辦的，存有相當完善的資料，美麗在這家小學，過了六年。

　　在這六年中，每年都有巨額的金錢，供她生活，不但如此，還有更多數目的金錢，以美麗的名義，捐贈給教會。看來，支持美麗生活的，像是一整座金鑛。

　　檔案中對每一筆錢的數目，都記得很詳盡，而令得羅泰大喜欲狂的是，其中有一張數額十分巨大的支票，或許是因為金額太巨大了，所以支票有影印本保存了下來，那支票上的簽名，字跡很潦草，完全看不清楚，可是單從筆跡字形的觀點而論，簽名者一定是一個充滿野心，有著極大權勢的人。

　　看到了這個簽名，羅泰不禁想起那警官的話來，那警官曾說，美麗可能是一個大人物的私生女，這個大人物的名字，講出來會嚇人一跳！

　　毫無疑問，那種筆跡簽名的人，不可能是一個小人物，這個簽名，這張支票，應該是最重要的線索了。

　　羅泰記下了支票的日期、號碼，又用小型攝影機，攝下了支票的幾個部分和全部，一小時之後，他到了那家銀行，坐在這家銀行的副總裁室中。

　　當他說明了來意之後，副總裁的神色很難看，道：「十多年前的一張支票，羅先生，這已經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了，真對不起！」

　　羅泰不等他講出「我們不能給你幫助」，就搶著道：「這不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而是極重要的事！」

　　副總裁冷冷地道：「先生，警方不能強迫我們透露客戶的秘密，而且如你所說，這張支票，是捐贈給教會的，我想不出其間有什麼地方，要驚動警方！」羅泰苦笑了一下，他無法和對方詳細解釋，但是他卻必須堅持下去，他道：「我一定要知道這個存戶有關的一切，如果你認為我一個人來沒有用的話，我可以透過更有力的機構來完成這件事。」

　　也許是羅泰堅決的神情，使得副總裁感到這件事是不可以推得過去的，是以他一面皺著眉，一面按下了對講機的掣，對她的女秘書，發出一連串的命令。

　　聽著副總裁發出那一連串的命令，羅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可以有結果了，答案快來了。

　　女秘書在十分鐘之後，拿著文件夾，走了進來，將文件夾放在桌上，立時也退了出去，副總裁打開文件夾，道：「這個戶頭，早已關閉了。」

　　羅泰伸出手，道：「讓我看一看！」

　　副總裁將文件夾推向羅泰，羅泰翻看著文件，他感到極度失望，這個戶頭，以一筆巨大的金額開戶，而開戶的這筆錢，是一張自瑞士銀行來的本票。和本票一起到達的，是一個簽字式，就憑這個簽字，可以支款，而最後一筆款項，也在五年前支付，這個戶頭就關閉了。

　　那個簽字式，就是羅泰在支票上看到的那個，本來，羅泰以為至少可以知道這個戶頭名字，就算是化名或者假名都好。

　　但是他卻連這點也得不到，如果說他真有了什麼結果的話，那麼，唯一的收穫，就是知道了這筆錢是從瑞士來的，而支持美麗生活的費用的來源，和瑞士的銀行，有著連繫，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而和瑞士銀行有聯繫的人，實在太多了，二次世界大戰後漏網的戰犯，各國獨裁者的私囊，以及許多來歷不明的錢，全在那裏，得到安全的保管，要瑞士銀行透露存戶的秘密，比要石頭開口說話還難。

　　羅泰嘆了一聲，站了起來，說了一聲對不起，離開了這家銀行。

　　他又到了那警官的辦公室中，先在沙發上躺了下來，等著照片的放大沖洗，半小時後，就有了結果，當那警官，看到了那個放大的簽字時，他的眼中，閃耀著興奮的光芒，連臉都脹紅了。

　　羅泰連忙跳了起來，他知道，這次真的有結果了！

　　警官抬起頭來，用急促的聲調，說出了三個字來：「馬天軍！」

　　羅泰直來到桌前，道：「你可以肯定嗎？」

　　警官道：「可以肯定，這是馬天軍許多簽名式的一個，我們曾經搜集過他的簽名式，作為研究之用，這個簽名發現的次數相當少，大多數用來簽發支票，作為慈善的用途。」

　　警官抬頭看著羅泰，道：「可是那實在沒有任何作用。」

　　羅泰點頭，表示同意那警官的說法，但是他又道：「在法律上，這個發現一點用處也沒有，但是在馬天軍心靈的秘密上，我們的這個發現，卻是一個極深的陷阱。」

　　警官望著羅泰，帶著不解的神色，道：「你的意思，是說──」

　　羅泰揮著手，道：「我是說，馬天軍和這位美麗小姐，有著特殊的關係！」

　　警官立時道：「那只是一種推測，如果馬天軍是組織的首腦，那也可以說，美麗和這組織，有特殊的關係，事實上，我們早知道金三角集團，不斷地在供給美麗錢，這不算是新發現。」

　　羅泰沉聲道：「那不同，這一次，我們有了確切的證據，同時，也間接證明了馬天軍和章強的關係，這樣，在我面對馬天軍的時候，那就可以有很多對付的方法了。」

　　警官有點吃驚，道：「你準備去見馬天軍？」

　　羅泰點頭道：「是！」

　　警官做著手勢，道：「羅泰，我提醒你一點，馬天軍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他和各方面的交情都十分好，如果你的行動稍微魯莽一點的話，那麼，唯一的結果，就是你接到限時離開曼谷的通知！到時，執行你離境的人可能就是我，我實在不願意有這樣的情形發生。」

　　羅泰點著頭，道：「我知道，我會小心的，我只不過想查探事實的真相，不想惹事。」

　　警官望著羅泰，道：「什麼真相？你想阻止金三角集團的販毒行為，還是想弄明白美麗的身世？」

　　羅泰偏過頭去，避過了警官的目光，這個問題，連他自己也答不上來，他現在，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忙碌著呢？是為了公事？要弄明白美麗的身世，也可以說，是為了私事，但是，真的完全是為公事麼？

　　羅泰有點神情迷惘地笑了起來，轉過身，慢慢向外走去，一直來到那幢現代化大廈的門口，他仍然帶著迷惘的神情，因為他心中對這個問題，還是沒有答案。

　　要見馬天軍，比羅泰想像之中，更困難得多，就算要見一個國家元首，也不過如此了，在總秘書處中，羅泰足足等了大半小時，看著秘書處的工作人員，和各方面聯絡，羅泰的要求是，立即見馬天軍！可是他得到的答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要見馬董事長，你得留下姓名、來歷、地址、聯絡電話、請見原因，等候通知。羅泰辦妥了這些手續，填了一張詳細的表格，又等了二十分鐘，才有了結果。結果是：七天之後，上午十一時二十分到三十分，馬董事長，可以接見他十分鐘。羅泰沒有說什麼，道了謝，離開了那龐大的機構，他之所以不提任何抗議，是因為他的心中，另有打算。

　　羅泰又和曾沙會面的時候，曾沙一臉疲倦的神色，天色也黑了下來。曾沙一點結果也沒有，羅泰將自己的努力講給他聽，也將求見馬天軍的經過講了一遍，曾沙「哼」地一聲，道：「有那麼多囉嗦，我們到他的家去，馬上就可以見到他！」

　　羅泰笑了起來，這正是他心中早已定下的主意，他伸了一個懶腰，道：「我要請你幫我，引開一些守衛，好讓我闖進去呀！」

　　曾沙雙拳互擊著，道：「那算是什麼，小事一件！」

　　羅泰望著曾沙，心中忽然有點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將曾沙拉進這樣一件危險的事情中來。他呆了片刻，才道：「曾沙，小心一個姓章的人，他的兩根手指，是兩柄鋒利的小刀，我不想你有什麼意外。」

　　曾沙的聲音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使羅泰感到意外，也感到有點心寒，曾沙道：「意外？沒有什麼是意外，我還有什麼意外？」

　　羅泰握了握曾沙的手臂，道：「我們還可以休息一會，不必那麼早去！」

　　曾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交叉著，枕在後腦上，躺了下來，在他的房間中，也隱約可以聽到酒吧中傳來的音樂聲和吵鬧聲，可是曾沙卻像什麼也沒聽到，一個翻身，順手取過一瓶烈酒來，又灌進喉嚨去。

　　羅泰伸手，將酒瓶搶了過來，曾沙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越笑越是大聲，突然之間，他止住了笑聲，道：「你想美麗和馬天軍有什麼關係？」

　　羅泰的回答很簡單，道：「父女！」

　　曾沙像是嚇了一跳，立時坐了起來，以一種極奇異的神色，望著羅泰，半晌才道：「你……憑什麼說得這樣肯定？」

　　羅泰道：「很簡單，因為我想不出還有什麼關係，可以令馬天軍一直那樣照顧美麗！」

　　曾沙叫了起來，道：「你認為他在照顧美麗？他只知道拿錢出來，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見面，天下哪有這樣的父親？」

　　羅泰沉聲道：「有的，馬天軍就是這樣的父親，不管你怎麼想，我認為，如果美麗是馬天軍的女兒，而馬天軍又這樣處理父女之間的關係，那證明馬天軍的內心，有著極度的內疚感，這可能是他致命的弱點！」

　　曾沙一臉不明白的神情，是的，要曾沙了解羅泰的話，那真不是容易的事，而羅泰也顯然不願意再多說下去了！

　　※※※

　　馬天軍坐在舒適的安樂椅上，伸手在臉上按撫著。他感到很疲倦，那是一種由心靈的空虛透出來的，任何休息和享受都無法補救的疲倦。

　　這種疲倦，的確是由於心中的極度空虛所造成的，每當馬天軍有這樣感覺之際，他總是閉上眼睛，回想著過去的情形。照說，戰場上生死俄頃的經過，在他的記憶之中，應該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但是在他的回憶之中，大多數經歷，都十分糢糊，或許，那是由於當時他的神經根本是麻木的緣故，在槍林彈雨中衝鋒，當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落下時，立即臥倒，那幾乎已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了。本能的反應是不會留下太多記憶的。

　　每當馬天軍想回憶一下過去情形之際，他所想到的，反而是他很不願想的事。

　　他手撫著臉，在醫院的走廊上來回踱著步，嬰兒的啼叫聲自醫院的四面八方傳來。馬天軍聽過上萬人在絕望時的號哭，他從來只以為哭泣代表死亡的接近，從來也未曾想到過，哭也代表著生命誕生。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當馬天軍一看到由護士手中抱著，面上的皮又紅又皺的那個小女嬰，在起勁地哭著那一剎間，他就突然想到了「美麗」這個名字，她應該叫美麗。

　　其實，沒有一個初出世的嬰孩是美麗的，但是在父母的眼中看來，每一個初出生的嬰孩，都是美麗的，這個小女嬰，就一直叫著美麗，直到現在。

　　馬天軍也清楚地記得，他接著看到的，是一張極度蒼白的臉，即使那張臉是如此蒼白，如此憔悴，馬天軍也願意長久與之相對，然而就在美麗出世之後半天，產婦就逝世了。馬天軍幾乎無法回憶他和妻子有過多少時間相處的，他們在烽火連天的歲月中相逢、結婚，他們多麼想有一天平靜日子，只要有一天，就像現在那樣，並排躺著，什麼也不說，只是平平靜靜地躺著。

　　然而，他們一天這樣的日子都沒有，一直是打仗、撤退，打仗、撤退，從結婚一直到最後永遠分手。

　　馬天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他實在不願再想下去，而那一陣向他走來的腳步聲，也不容得他再想下去了。他睜開眼來，章強站在他的身前，神情很異樣，道：「那傢伙來了！」

　　馬天軍揚了揚眉，除了揚眉之外，他全身動也沒有動，雖然他在章強的神情上，已經可以看出，事情很不尋常。他只是淡淡地問道：「什麼人來了？」

　　章強的身子挺得很直，道：「那個人，曾和我動過手的那個！」

　　馬天軍直了直身子，皺著眉，道：「羅泰！」

　　章強像是很有感慨地道：「羅泰！」

　　馬天軍站了起來，羅泰曾到他名義上主持的商業機構去求見，他早已知道了，要是他控制的組織，不是那廢嚴密的話，這個組織絕不能生存到今天，更不能令得全世界的警務人員都束手無策，整個組織就像是一個人體，而馬天軍就是主宰人體一切活動的大腦，他手下的每一個地位微不足道的小職員，全是這個人體的組成細胞，一有活動，大腦就可以知道。

　　馬天軍只想了極短的時間，就道：「他現在──」

　　章強立時接上去，道：「他在門外，自己報了姓名，要見師長！」

　　馬天軍又坐了下來，他的聲音，也由剛才的略為緊張，而變得聽來十分平淡，他道：「去告訴他，我家居不見客，叫他照秘書的安排時間來見我！」

　　章強先答應了一聲：「是！」接著又道：「師長，我說過了，可是他堅持要見你，他說，有重要的事，和美麗小姐有關，要對你陳述！」

　　馬天軍震動了一下，美麗！

　　那個紅色面皮起皺的小女嬰，起勁地哭著，為了生命誕生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哀，而哭著的小女嬰！那個學步時搖搖晃晃，發出尖呼聲的小女孩，那個拖著長辮的少女，直到現在，那個風姿綽約的歌星，美麗，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女兒！

　　馬天軍立時感覺到，羅泰和以前他曾應付過的，他需要應付的人完全不同，羅泰與眾不同的一點是，羅泰已找到了他的弱點！

　　要是敵人已經找到了你的弱點，那麼，最好的對付辦法，就是將這個弱點立時保護起來，不讓敵人有可乘之機，一句話已在馬天軍的喉際打著轉，幾乎要講出來了。

　　那句話是：「不論是有關什麼人的事，都按照秘書安排的時間來見我！」

　　可是，弱點畢竟是弱點，要是他這句話能說出口的話，那麼，也就不成其為弱點了，他低嘆了一聲，又伸手在臉上撫按著，道：「好吧，請他進來！」

　　章強有點奇怪地望著馬天軍，章強的心裏在想：師長從來不是那樣的人，不論什麼事，都是由他來安排的，任何人不能勉強他去做什麼和安排他做什麼。然而，現在，他卻要見羅泰了！這究竟是羅泰這個人的力量呢，還是羅泰那句話的力量？

　　章強一面在想著，一面又答應了一聲「是」，然後，他才沉聲道：「師長，這個人可能是警探！」

　　馬天軍並不望向章強，道：「他不是可能是警探，他根本就是警探，自從你報告和他動過手之後，我已吩咐搜集他的資料，也知道他遲早會來找我，你不必大驚小怪，我會應付他。」

　　章強道：「師長，要是他是警探，那我們──」

　　馬天軍攤開雙手，道：「我們怎麼樣？我們在這裏，有什麼問題？就算在這裏有問題，我們和別人不同，還有地方可以退藏，我們就是從那地方掙扎出來的。」

　　章強笑了起來，雖然事情有點異常，但師長還是那麼鎮定，事情絕對會順利的，這是多少年來，深藏在章強心底的信念。

　　章強向馬天軍行了一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章強一走出去，馬天軍的神色就凝重了起來，他在迅速地轉著念，一個已知道了自己弱點的敵人，是最難應付的敵人，首先得知道，他對自己的弱點，究竟知道了多少。

　　現在，這是無法估計的，必須面對面才能決定，馬天軍忽然感到有一絲寒意，那是很不祥的預兆，在戰場上多次失敗之前，總有這樣感覺。

　　然而現在，他是沒有理由會失敗的，他的基礎那麼穩固，組織如此龐大，他應付過各種各樣的警探，有的警探，明明知道他在做什麼，可是也只好瞪著眼望著他，無可奈何。現在，會有什麼事？

　　馬天軍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充滿自信的笑容來，他那種笑容，來得正是時候，因為腳步聲自遠而近地傳來，他看到，羅泰進來了。

　　羅泰是一個人進來的，馬天軍立時發現，羅泰的臉上，也同樣浮著充滿信心的笑容，而且，憑他的經驗，可以知道，這種笑容，是很難假裝的。

　　馬天軍更知道，章強很善於叫新來的、懷有敵意的人知道他是在險境中，羅泰在進來之後，見到他之前，一定已很明白這一點，而他的臉上居然還有這樣的笑容，這證明這個人，可能比他想像之中，更難應付。

　　馬天軍並沒有站起來，他銳利的目光，緊盯著羅泰，他也必須找出羅泰的弱點來，這樣，和羅泰單獨相對，才能勢均力敵。

　　然而，馬天軍立即發現，羅泰向前走來的時候，樣子完全像是一頭蓄滿了勁力的豹子，他對四周圍名貴、新奇的陳設，完全不多看一眼，只是看著馬天軍，他的那種眼光好像說：我已經認定目標了，你別想用任何方法，使我轉移目標。

　　像兩軍對壘，大戰就要開始前，戰場上照例是十分沉靜一樣，羅泰在馬天軍的身前站定，雙方互望著，誰也不出聲，然後，才是馬天軍的聲音，道：「羅先生，請坐，你這樣來見我，不是太過冒昧一點麼？」

　　羅泰坐了下來，坦然道：「是的，可是，要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會見我，我也不會來。」

　　馬天軍嘿嘿地乾笑起來，道：「好，你知道我是軍人出身，我喜歡乾脆，有什麼事，你只管說！」

　　羅泰的神情，看來也有幾分緊張，但是他的聲音是堅定的，他說道：「馬先生，你不但過去是軍人，現在，由你所掌握的武裝力量，也比普通小國家，強大得多了。」

　　馬天軍並不感到如何吃驚，一來，因為羅泰說的是事實，二來，這也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三來，他早已對羅泰有了適當的估計，羅泰是勁敵！

　　他又乾笑了一聲，道：「這是無法證明的事！」

　　馬天軍的這個回答是很聰明的，雙重意義的回答。他的回答，可以說是在暗示羅泰，你知道了也沒有用，因為你找不到任何證據，也可以說，他是在說，自他所掌握的武裝力量，因為沒有使用的機會，所以，也無法證明是不是比普通的國家更為強大。

　　羅泰看來立時領會了馬天軍的意思，他立時笑了起來，道：「還是不要證明的好，再沒有比不明不白的戰爭更令人煩悶的了！」

　　馬天軍沉下臉來，道：「羅先生，你想見我的目的，不見得是來和我談這些的吧！」

　　羅泰也立時止住了笑聲，道：「是，我是來問一個問題的──」

　　羅泰停了一停，在等候馬天軍的反應，可是馬天軍卻只是攤了攤手，示意羅泰繼續說下去，羅泰又道：「請問，美麗小姐，和馬先生你，有什麼關係？」

　　馬天軍笑了起來，他這時笑，倒是自然而然地笑，絕不是強裝出來的，因為在那一剎那間，他已想到了應付的辦法！

　　羅泰是勁敵，應付勁敵，和應付普通的敵人不同，馬天軍已然在羅泰講話的語氣和神態上，知道羅泰在問出這個問題之際，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那麼，唯一應付的法子，就是照直說，對方一定想不到會得到直接的答案，也就是說，自己佔了主動。

　　馬天軍笑了片刻，立時用非常平靜的聲音，道：「這還用問麼？像我這種年紀，不會再對歌女有興趣，美麗是我的女兒，我是他父親！」

　　羅泰震動了一下，美麗和馬天軍之間的關係，他是早已推斷到了的，但是他未曾料到的是，馬天軍竟承認得如此之快，他就是藉著自己知道了這一點「秘密」而來的，但是對方既然直截承認了，他所掌握的，就不成為秘密，也根本不能成為武器了。

　　羅泰有點不知所措，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低估馬天軍了，他可以說是找到了馬天軍的弱點，可是他卻絕未曾料到，馬天軍的反擊，來得如此有力！

　　但是羅泰究竟不是普通人，他表示愕然，只是一剎間的事，他立時笑道：「馬先生，我想這應該是最轟動的新聞了，大富豪和名歌星，竟然是父女！」

　　馬天軍淡然笑著，道：「羅先生，你可能沒做過新聞工作，新聞工作也要講證據，現在我對你承認這一點，真等到新聞出來了，我和美麗，都不會承認。」

　　馬天軍對付羅泰，完全當自己率領軍隊，和另一隊勁旅打仗，而羅泰則在心中，將之比喻為一場激烈的拳賽，如果為拳賽而言，他又捱了馬天軍的一拳。

　　馬天軍帶著笑，望定了羅泰，羅泰的氣息有點急促，道：「那麼說來，你不是很狡猾麼？」

　　這已經是拳術中的下乘了，等於是在無法可施的情形下，伸指去戮對方的眼睛一樣，完全失了君子的風度，然而馬天軍哈哈笑著，輕描淡寫地反擊了過來：「羅先生，請問，包括你在內，這世界上，誰是誠實的呢？」

　　羅奈真的感到狼狽了，他重重揮出一拳：「馬先生，儘管世界上的人都不是誠實的，但是也不是所有人全在販賣毒品，毒害世人的。」

　　馬天軍的面肉，抽動了一下，他感到對方組成了一支尖兵，向自己的陣地，直插了進來，他神情一樣淡然，道：「羅先生，雖然你的身份特殊，可是口頭上的誹謗，你的上司，一樣救不了你。」

　　看著羅泰的神情，馬天軍有消滅了對方尖兵的愉快。

　　羅泰的每一招攻勢，都被對方架了開來，他有點不知該如何出拳才好了，馬天軍已經很明顯地暗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也不必要隱瞞下去了。

　　羅泰直視著馬天軍，道：「你下手早，我們的兩個線人，本來可以證明你的行為的。」

　　馬天軍勝利地笑了起來，羅泰更感到狼狽，馬天軍雙手在座椅的扶手上拍著，道：「我想，我們的談話，可以到此結束了！」

　　羅泰有點狼狽地站了起來，憤然道：「看來，你好像覺得很快樂！」

　　馬天軍仰著頭，道：「當然快樂，我的事業成功，保護自己很有力，想佔便宜的人，又得不到什麼，那我還不值得高興麼？」

　　羅泰的濃眉打著結，就在這時，羅泰的神情，看來有點兇惡，而且他的語氣，也是狼狽的，他道：「我看不出一個連自己親生女兒，都不敢承認的人，心中會有什麼快樂，我看這樣的人，心中只應該有內疚和痛苦。」

　　馬天軍的臉色陡地變了，就像是陣地上的防線，突然被突如其來的敵人衝破一樣，他一下子就退到了指揮部的核心，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而在這時候，他絕不能讓敵人知道自己的指揮中心竟然是如此薄弱的。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但還夠鎮定，他冷冷地道：「那只不過是你的想法，羅先生！」

　　羅泰看得出，自己這一拳，打得對方很重，他在考慮是不是要趁勝追擊，馬天軍可能在刺激下老羞成怒，對他不利，也有可能在刺激下，使他獲得意外的資料，羅泰立時決定繼續出擊，他發出連聲冷笑，道：「是我的想法？馬先生，那麼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是怎樣，同時，想知道原因是什麼，你不是不關心美麗，你一直想使她過最好的生活，可是你卻躲在黑暗裏，不敢走出來，結果，美麗所過的，是最悲慘的生活！」

　　當羅泰的話講到一半之際，馬天軍已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握著拳，額上的青筋也現了出來，在那一剎間，羅泰真以為他要揮拳相向，或者是高聲呼叫打手進來了。

　　可是馬天軍畢竟是老手了，他的神態，在一剎那之間，變得極度鎮定，接近冷酷，他的語調也是冰冷的，道：「羅先生，那是我自己的事，而且，好像和你的任務，也沒有什麼關係，你請便吧！」

　　羅泰怔了一怔，要是他就這樣走了，他就算白來了。

　　羅泰非但沒有走的意思，反倒踏前一步，盯住了馬天軍，道：「馬先生，你大概做了一筆大生意，四個來自各地的買家，他們要了你多少貨？」

　　馬天軍的聲音更冷，昂著頭，道：「有這個必要答覆你這個愚蠢的問題？」

　　他在說了這句話之後，陡地提高了聲音，道：「走！」

　　羅泰感到自己無法再待下去了，他轉身，向門口走去，當他背對著馬天軍的時候，他可以聽得馬天軍正在沉重的喘息著，馬天軍甚至不願當著他的敵人喘氣！羅泰倏地轉過身來，笑了笑，道：「這次來拜訪你，總算有不少收穫，至少，我可以向美麗交差了，因為我已找出她的父親是誰。」

　　馬天軍的臉色又陡地變了，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很久還未曾恢復原狀，羅泰發出了勝利者才有的笑聲，他知道，剛才那一拳，才算是真正擊中了馬天軍的要害，馬天軍一直瞞隱著這個父女關係，真正的原因是為了什麼，羅泰當然不知道，但有一點，羅泰可以肯定的是，馬天軍不願意這關係公開，更不願意讓美麗知道，

　　而現在，羅泰就掌握了這一點，看來，馬天軍的神色一直沒有恢復原狀，他發出了幾下乾笑聲，道：「揭露人家的隱私，是很下流的事情！」

　　羅泰「哈哈」笑了起來，道：「正如你所說，馬先生，連你在內，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上流的呢？」

　　馬天軍坐了下來，手在臉上按撫著，他現出疲倦的神色來，道：「羅先生，我不想讓美麗知道誰是她的父親。」

　　羅泰道：「可是美麗卻希望知道她的身世。」

　　馬天軍揮著手，道：「這件事，她遲早會知道的，不過我還要再做安排，安排到適當的時機再說，而且，不需要警務人員代勞。」

　　羅泰冷冷地道：「如果她向警務人員求助呢？她至少要知道自己姓什麼。」

　　馬天軍又霍地站了起來，他的神態，看來又變得威嚴，疾聲道：「別再說了，什麼條件，你才肯不說！」

　　羅泰停了半晌，才道：「條件可能太苛刻了，不過，也不算是什麼，我要金三角集團，就是你控制的那個組織的全部資料。」

　　馬天軍陡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是爆炸性的，是突如其來爆發的，連羅泰也為之愕然。

　　※※※

　　曾沙一直躲在圍牆外路邊的樹叢中，他看到羅泰進去，時間慢慢的過去，他越來越著急。接著，他看到一架車疾馳出來，車上是一個臉上帶著傷痕，神情極其陰森可怖的男人，那是一個不論在什麼情形下，見過一眼就不會令人忘記的人，甚至於只要聽人說起過這個人，也一樣不容易忘記，曾沙一看到他，立時就想起了羅泰曾說過的那個危險的人物，殺手！

　　曾沙雙手緊緊地握著拳，他絕不是一個應變快捷的人，叫他自己出主意，決定自己的行動，也是十分困難的事，他所擅長的，是如何揮拳──如何使自己擊出的拳，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要是羅泰在就好了，曾沙的心中很焦急，他緊握著雙拳之中的手心在冒汗，羅泰進去了那麼久，為什麼還不出來呢？可是如果羅泰遭遇了什麼危險，為什麼對方主要的殺手，竟然會突然離去呢？

　　曾沙無法想得通這些，而章強所駕的車，去勢又十分快，轉眼之間，只看到車子尾燈閃耀的紅光。在那一剎那間，曾沙陡地有了決定，跟著那殺手，看他到什麼地方去。

　　曾沙迅速地奔出了灌木叢，奔向他的車子，他作了這樣的決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的決定是不是對，但是他等得實在太久了，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又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駕著車追上去，開始的時候，他根本看不見章強的車子，但漸漸地，當他的車速，使得坐在車上的人，幾乎有飛起來的感覺之際，他又可以看到章強的車子了，然後，他保持著一定的速度。

　　曾沙的心情很緊張，他寧願應付十場拳賽，也不願意應付一場這樣的追逐，因為那是全沒把握，全然不知道結果的事！

　　市區的燈光，漸漸接近，等到車子一先一後進入市區之際，曾沙突然有一個感覺，他不是在追逐前面的車子，而像是自己在行駛著。

　　曾沙在開始有這種感覺之際，還不明白自己何以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接著，他就明白了！車子正在極其熟悉的街道上行駛著，只要再向前駛去，向左轉，再轉進一條僻靜的小徑，那就是美麗的家！那殺手是駛到美麗那裏去！

　　曾沙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他心中在叫著：不！不要到美麗的家去。可是，車子向左，轉進了一條支路，接著，又駛進了那僻靜的小徑！

第四章

　　在馬天軍佈置豪華的私室中，馬天軍和羅泰兩人的「戰爭」仍然在進行著，聽到了羅泰所提出來的條件，馬天軍陡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聽來是如此之洪亮，像是充塞了房間的每一個空間。

　　羅泰盡量使自己鎮定，因為在馬天軍的笑聲之中，似乎充滿了殺氣，就像是一堆已經點著了引線的炸藥一樣，隨時可以爆炸。

　　馬天軍的笑聲，陡地停止了，接下來，是出奇的靜寂，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馬天軍和羅泰兩個人，似乎全是不需要呼吸的怪物，因為根本聽不到他們兩人所發出的任何聲音。但是在他們兩人而言，他們卻各自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雖然在表面上看來，他們兩人都出奇地鎮定，神色都接近冷酷，但事實上，他們的心跳卻如此之劇烈。

　　難堪的靜寂維持了好一會，馬天軍才結束了靜寂，他道：「羅先生，你好大的胃口，你好像一口就想將整個世界全吞下去！」

　　羅泰略想了一想，才道：「你說錯了，馬先生，我只不過是抓準了你的一個弱點──像你這樣的人，是不能有弱點的，任何弱點，都是致命的！」

　　馬天軍的面肉，不能控制地跳了起來，跳動得如此厲害，以致馬天軍要伸手在臉上按撫著，想制止這種跳動，他的聲音提高了，道：「你想錯了，我並不像你想像中那樣在乎這件事。」

　　羅泰的態度，顯然是他走進這間房間之後，最輕鬆的了，他道：「我一點也沒有想錯，馬先生，你一直不讓你的女兒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那是為了什麼？」

　　馬天軍瞪著羅泰，大聲道：「不為什麼！」

　　羅泰發出了一下冷笑聲，道：「不為什麼？馬先生，是為了你知道自己在犯罪，你在做的勾當，正毒害著成千上萬的人，使他們生活在地獄中，你是魔鬼，魔鬼之王，你不敢讓美麗知道這些！」

　　羅泰的話，顯然令馬天軍無法再忍受，或者說，無法再抵抗下去了。

　　馬天軍發出了一下吼聲，陡地向羅泰揮出了一拳，羅泰雖然反應極快，可是他絕未曾想到，一直在顧及自己身份的馬天軍，面色才略略一變就已然揮出了拳。

　　馬天軍的那一拳，打在羅泰的左頰，在中拳之後的那一剎間，羅泰只感到一下巨大的聲響，眼前立時迸出了無數火花，身子晃了一晃，向後連退了幾步，他不知撞倒了什麼，只聽到一陣聲響。

　　羅泰跌倒在地上，他又覺出有一點東西，落在他的身上，接著，便是口中湧上了一陣鹹味，然後，才是刺骨的劇痛。羅泰慢慢地站起來，當他開始站起來的時候，那一陣足以令他昏過去的疼痛，在他的體內，漸漸變成了一股爆炸的力量，這股力量，以自他口中發出的一下呼叫聲作為開始，接著，他整個人彈了起來，拳頭也已重重地向前，送了出去，他的拳頭接觸到馬天軍身體的一剎那，他的每一根指節骨，都痛得像是要裂開來一樣，然而，他心中那股快意，卻也是難以形容的。

　　他抹著口角的鮮血，看到馬天軍的身子，陡地向後倒去，撞倒了一張椅子，又撞倒了一張桌子，被撞倒的椅子和桌子，發出巨大的聲響，馬天軍的身子，最後，重重撞在牆上，急速地喘著氣。

　　羅泰再發出一下吼叫聲，向馬天軍直衝了過去，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得手，他還未曾揮起拳，馬天軍一腳已經踢中了他，羅泰的身子，也向後倒，直撞在房間的另一面牆上。

　　房門突然打開，四個彪形大漢，一起衝了進來，羅泰的視線已望向窗口，他已準備逃走了。

　　可是四個大漢才一出現，馬天軍已陡地叫了起來，道：「出去，全出去！」

　　一個大漢有點急促地啞著聲，道：「老牆──」

　　馬天軍直衝向那大漢，雙手疾伸，抓起那大漢胸前的衣服，將那大漢直提了起來，提得雙腳離地，直到這時，羅泰才發現馬天軍的身形，實在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高大。

　　馬天軍提著那大漢，雙臂向前一送，推得那漢子，向外直跌出去，還撞倒了另外一個大漢，馬天軍又厲聲吼叫了起來，道：「出去！」

　　四個大漢的臉嚇得煞白，也許是因為他們從來也未曾見過馬天軍發那麼大的脾氣，也有可能是他們知道馬天軍發怒的後果，所以他們立時退了出去，馬天軍飛起一腳，將門踢上，立時又轉過身來。

　　馬天軍望定了羅泰，狠狠地道：「一個對一個，總算公平了吧！」

　　羅泰吸了一口氣，道：「不錯，很公平！」

　　馬天軍穩穩地站著，他的神情，看來比揮出第一拳的時候，鎮定了許多，他甚至向羅泰揮著手，道：「來！別只是靠牆站著！」

　　羅泰挺了挺身子，慢慢向前走來，馬天軍也緩緩向前走來，兩人一面向前走，一面踢開阻在面前的椅子和茶几。

　　茶几和椅子被他們踢開，乒乒乓乓地撞在其它的傢俱上，牆上懸著的兩根大象牙，被撞得跌了下來，兩根大象牙還未曾落地，羅泰和馬天軍兩人，便同時發出了一下吼叫聲，一起衝向前，羅泰先揮拳，他又擊中了馬天軍一拳，可是他未能縮回手臂來，手腕已陡地一緊，羅泰發出一下本能的呼叫，右腳立時踢出。

　　可是，當他踢出一腳之際，抓住羅泰手腕的馬天軍，已陡地轉過身來，羅泰一腳踢空，身子更不穩，馬天軍手臂揮動，左拳在羅泰的腰際，打了一拳，立時就勢一托，大喝一聲，羅泰整個人，「呼」地一聲，直飛了起來，撞向窗口，撞斷了雕刻成美麗圖案的窗簾，撞破了玻璃，向外直飛了出去。

　　羅泰身子被拋得向外直飛出去之際，他簡直就如同在騰雲駕霧一樣，他雙手在空中亂抓著，想抓住一件東西，將翻滾的身形止住。

　　他也的確抓到了一件東西，那是玻璃破裂後的窗框，他的掌心，立時被還殘留在窗框邊緣的碎玻璃，刺了進去，他全然不覺得疼痛。

　　不過，他雖然抓住了窗框，那並不能止住他向外跌出的勢子，反倒是「嘩啦」一聲，木製的窗框，被他拉下了一小半來，他人還是向外跌了出去，重重地趺在窗外，石塊鋪成的地台上。

　　那一跌是如此之重，當羅泰的身子，和地台相接觸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極其驚人的呼叫聲來，緊接著，他全身四肢百骸，像是完全要散開來一樣，他甚至無法看清眼前的東西。

　　要不是馬天軍的那一下大喝聲，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到馬天軍，但是現在，他看到了，他看到馬天軍自窗口撲了出來，正自半空之中，向他直壓了下來！在他看來，奇怪得很，馬天軍下壓的勢子，並不是很快，而是很慢，那種奇異的感覺，就像是整片天，滿是烏雲的天，正在向下壓來一樣，馬天軍的神情，是如此之可怖，雙眼像是兩個無底的深洞，張大著在呼叫的口，就像是一座可以埋活人的墓穴，羅泰也叫了起來。

　　羅泰在那一剎間，知道那是自己生死俄頃的一剎那，必須要為自己生命掙扎。

　　然而，在重重的一摔之下，他也無法為自己的生命做太多的事，他只是一面大叫著，一面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向旁滾了一滾，滾開了三尺。

　　而就在這一剎間，馬天軍整個人，已經撲了下來！

　　馬天軍撲在剛才羅泰所躺著的地方，可是羅泰卻已經滾開了三尺，所以馬天軍撲了一個空，變得他自己，重重地撞在石板地台上。

　　馬天軍的身子，和地台接觸時所發出的聲響，是令人心悸的，羅泰眼看著馬天軍的臉，因為極度的痛楚而扭曲，他向馬天軍的臉，揮出了一拳，但是那一拳，卻一點力道也沒有，就像是未曾擊中馬天軍一樣。

　　他們兩人，幾乎是肩並肩地躺著，羅泰的一邊臉，貼在清涼的地台上，正由於他的一隻耳朵緊貼在石板上，所以自四面八方奔過來的腳步聲，在他聽來，也變得格外清楚，羅泰勉力抬起頭來，喘息著，汗水如漿一樣，自他臉上的每一個毛孔之中冒出來，令得他的視線模糊，叫他看不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向他奔過來。

　　奔過來的人，在發出各種各樣的呼叫聲，全被一下吆喝聲蓋了過去，那是一下嘶啞的呼喝，馬天軍的呼喝。

　　馬天軍在叫著：「滾開，全滾開！」

　　剎那之間，腳步聲停止了，所有的聲響，全停止了，羅泰只聽到喘息聲，他自己的喘息聲，和就在身邊的馬天軍的喘息聲，混雜在一起。

　　汗水流進了眼中，刺得眼睛很痛，羅泰想揮手抹去臉上的汗，可是他卻沒有那樣做。對平常來說，揮手抹去臉上的汗，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但是對這時的羅泰來說，那簡直是一種奢侈。他必須保留每一分氣力，用在掙扎和站起來。

　　馬天軍就在他身邊，即使羅泰的視線模糊，他也可以看到，馬天軍也在掙扎著要站起身來。誰先站起身，並不一定決定這場搏鬥，就是他勝利，但是先站起來的人，至少可以在心理上，有一種勝利的感覺，在勢均力敵的搏鬥之中，這種勝利的感覺，往往可以成為勝利的事實！

　　羅泰雙手在地上按著，身子一寸一寸地向上揚起，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劇痛之中，發揮著巨大的力量，要將身子抬起來。

　　羅泰的身子，終於起來了，先是彎著身，接著，腰慢慢地挺直，他站起來了，雖然口角冒著血，臉上的汗，使他看來像是塗著一種泥漿一樣，但是，他還是站起來了。然而，當他剛來得及抹去臉上的汗，看清眼前的情形時，他首先看到的，就是馬天軍的那一對眼睛，汗水順著馬天軍的濃眉在下流著，乍一看來，好像他的兩道眉，長得出奇，馬天軍也站起來了。

　　馬天軍可能是和羅泰同時站來的，可能比羅泰早，也可能比羅泰遲，但無論是遲是早，都不會相差半秒鐘，他們兩人，幾乎是面對面地站著，喘著氣，各自都可以感到對方口中噴出來的熱氣，噴在自己的臉上，他們對眼地直視著，然後，馬天軍臉上的肉，劇烈地跳動了起來，羅泰的腹際，又中了一拳。

　　那一拳，令得羅泰陡地向後退出了一步，馬天軍的身子，向前衝來，咬牙切齒的羅泰，還了兩拳。

　　接下來，羅泰根本不知道自己擊中了對方多少拳，也無法知道自己中了人家多少拳，他只知道搏鬥，拚命保護自己，攻擊對方，在這樣劇烈的搏鬥之中，一切的動作，幾乎全是下意識的，出拳，起腳，絲毫也不瀟灑、漂亮，那只是為生存而發出的動作，只能顧及自己的生命，而不能顧及「招式」的好看了。

　　羅泰在昏過去之前的一剎間，只知道自己是和馬天軍纏在一起，在地上打著滾，要不是他需要緊咬牙關，使體內殘存的最後一分氣力，也發揮出來，他真會像狗一樣，狠狠地咬住馬天軍的手。

　　羅泰是在接連兩下重擊之下，昏了過去的！

　　觀看這場搏鬥的，至少有二十人。這二十個人，只是站著，誰也沒有動過手，甚至於誰也沒有出過聲，可是他們的身上，一樣被汗濕透了。

　　他們全是馬天軍的手下，有的追隨馬天軍，已超過二十年，有的根本是馬天軍一手培養出來的，他們每一個人，都經過嚴格的技擊訓練，可是他們從來也未曾看到過，甚至從來也想不到，兩個人的搏鬥，是如此之激烈，可以如此之持久。

　　他們並不知道羅泰已昏了過去，他們只看到羅泰和馬天軍纏鬥著，一起跌倒，又一起起身，然後，又一起跌倒，只不過這一次，羅泰和馬天軍一起跌倒之後，隔了足足有一分鐘之久，只看到一個人，緩緩站了起來，站起來的人是馬天軍。

　　所有的人，在那一剎間，迸發出了一陣歡呼聲，歡呼聲直持續到馬天軍的身子站直，望定了羅泰，馬天軍頭上滴下的汗，大滴大滴地落在地上，羅泰在這時，才緩緩地睜開眼來。

　　馬天軍喘著氣道：「起來！起來！」

　　羅泰望著馬天軍模糊的身形，使躺在地上的羅泰感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座山！

　　羅泰並不是不想站起來，可是當他的手又在地上按著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整個人，就像是一團棉花一樣，所有的氣力，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感到一陣昏眩，眼前一陣發黑，重又昏了過去。

　　等到羅泰再度有了知覺之際，他首先聽到一陣水聲，他想叫起來，可是眼前陡地一黑，整個人被浸進了水中，然後，又被拉了出來。

　　羅泰在一被拉出水面之際，大聲叫了起來，他看到了噴水池中噴出來的水柱，也看到抓住自己足踝的兩個大漢，更知道自己是被人將上半身浸在池水中，所以才醒了過來的。

　　他一出聲，那兩個大漢，立時將他拖開了水池，在草地上拖了十幾尺，才將他放了下來。

　　羅泰抬頭看去，仍然看到馬天軍站著，羅泰用盡了氣力，掙扎著站了起來。馬天軍冷冷地望著他，道：「怎麼樣，是不是還要再動手？」

　　羅泰抹著臉上的水，喘著氣。

　　馬天軍「嘿嘿」地笑了起來，道：「現在，你至少知道，我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了。」

　　羅泰仍然喘著氣，道：「是的，用森林的法則來說，我輸了，不過──我們並不是生活在森林裏！而是生活在現代社會中。」

　　馬天軍陡地叫了起來，道：「我是生活在森林裏！」

　　羅泰沉聲道：「你不是！」

　　馬天軍厲聲道：「我是！我是住在森林裏的，我在森林裏活下來，一直要在森林裏活下去，除了在森林裏活，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全世界都不要我們，誰能了解我們在生活裏的苦楚，你有見過人活活地被成群螞蟻咬死？你有沒有見過？」

　　羅泰喘著氣，沒有說什麼。

　　馬天軍繼續在吼叫著，道：「我見過，我們見過，我們見過自己的同伴，戰友，親人，有的被螞蟻咬死，有的因為飢餓而吞下有毒的果子，全身青紫腫脹死去，有的因為找不到最起碼的傷藥，傷口爛到爬著成千蛆蟲，終於成為蛆蟲的食物而死去，這全是森林的法則，是不是，我們是在這種環境中掙扎過來的，你叫我們該怎麼樣，拋掉森林的法則？」

　　羅泰又一次抹去臉上的水，深深地吸一口氣。

　　羅泰的心向下沉，關於這一群人在原始森林中奮鬥的事，他也曾聽說過，那簡直不是人類所能忍受的環境。

　　馬天軍這些人熬過來了，他們在原始森林中求得了生存，但是不是有權在全世界實施森林的法則，弱肉強食呢？羅泰立時給以否定的答案。

　　羅泰立時肯定，馬天軍並沒有這個權利。

　　這時候，羅泰反倒將自己危險的處境忘記了，他只想到一點：要徹底擊敗馬天軍，必須在根本上否定這一點。

　　羅泰冷冷地望著馬天軍，他的神色，甚至是冷峻的，聲調也很堅定，他一字一頓地道：「馬先生，你是一個軍人，一個軍人，總有失敗的時候的！」

　　馬天軍陡地叫了起來，道：「我沒有失敗！」

　　羅泰直盯著馬天軍，聲音更堅強，也聽來更不能反駁，他道：「你失敗了，馬先生，你被敵對的一方，趕進了原始森林之中！」

　　馬天軍的神情有點驕傲，他已抬起了頭，道：「可是他們未能將我殲滅，在原始森林中，我們活了下來，我和我的部下，活得很好！」

　　羅泰毫不容情地道：「活得像一頭老鼠！」

　　馬天軍雙手緊握著拳，指節骨發出格格的聲響來，在馬天軍身後的那些人，也全憤怒地瞪著羅泰。

　　羅泰並不望向那些人，如果他望向那些人的話，他就沒有勇氣再說下去了，他只是盯著馬天軍，仗著無比的勇氣，陡地笑起來。

　　他的笑聲，令得馬天軍更加憤怒，但羅泰卻不顧一切地向下講去，他道：「要是你是一個真正的軍人，要是你的部下，也全是真正的軍人，那麼，在你們恢復了元氣，又有了生存能力的時候，你們就應該堂堂正正地再去打仗，而不是種毒品去害無辜的人！」

　　在噴水池的燈光照映之下，馬天軍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慘白。

　　馬天軍的面肉在抽搐著，看來他想為自己分辯幾句，可是，卻只看到他的口唇在發著抖，而聽不到他的口中，有什麼聲音發出來。

　　羅泰在繼續說著，他覺得自己，越說越是流暢了，他道：「馬天軍，我看你並不是不知道，這些年來，你活得像一頭老鼠，你不敢見光，你心中知道你自己是如何卑鄙下流的人渣，所以，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不敢認，你只好偷偷摸摸地派人送錢給她，馬先生，我替你難過，因為你這種生活，實在太可憐了！」

　　羅泰陡地住了口，四周圍，除了噴水池水柱聲響之外，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馬天軍的面肉，不斷抽搐著，口唇也抖得更厲害，可是他還是未能發出聲音來。首先打破沉寂的，是一個大漢的一聲怒吼，道：「你講完了沒有？」

　　羅泰並不轉身望去，仍然盯著馬天軍，可是他卻回答了那一聲怒吼，道：「講完了！」

　　羅泰才一回答，便感到一股拳風，向他襲來，羅泰想要趨避，但是他要用盡全身的氣力，才能勉強地站著，向旁一閃，立時跌倒在地。

　　不過，他這一跌，倒也避開了對方的一拳，那大漢立時抬腳向他踢來，羅泰重重中了一腳，身子向外滾，他只看到至少有六七個人，奔跑著，向他靠近來。而也在這時，馬天軍叫了起來，道：「全都站住！」

　　所有奔向羅泰的人，全站定了身子，馬天軍的腳步很沉重，一直來到了羅泰的身前，才沉著聲，道：「站起來！」

　　不必等馬天軍的吩咐，羅泰也正在掙扎著站起來，他終於又站直了身子，就站在馬天軍的對面。

　　馬天軍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是他的神情，看來已鎮定了許多，在他的口角，掛著一種十分不服氣的笑容，那種笑容，可以說，只有一個十分高傲的人，為了掩飾他心靈上所受的創傷而特有的。

　　看到了馬天軍口角上這種笑容，羅泰在那一剎間，對馬天軍忽然起了一股同情之念。可是，羅泰的職業訓練，立時將他那一點同情之感，壓了下去。

　　馬天軍望著羅泰，緩緩地道：「走，我和你一起去見美麗！」

　　羅泰陡地怔了一怔，馬天軍突然之間，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羅泰是絕料不到的，馬天軍要去見美麗，他想表示什麼，還是想證明什麼呢？

　　馬天軍直視著羅泰，從剛才的神情來看，他已經被徹底打敗了，可是這時，在他的眼神中，卻又充滿了挑戰的意味。

　　他口角的那種微笑更明顯，道：「怎麼樣，你不敢和我一起去，怕結果是你錯了？」

　　羅泰吸了一口氣，道：「馬先生，我很佩服你的勇氣，但是恰恰相反，我是怕你受不起再進一步的打擊！」

　　馬天軍陡地笑了起來，伸手在羅泰的肩上，用力拍著，看他們的情形，就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要不是剛才曾親眼看到他們將身上的每一分氣力都發揮出來用在搏鬥上的人，是絕對難以想像，在他們之間，曾有過如此激烈的搏鬥。

　　馬天軍拍著羅泰的肩，向前走去，羅泰立時轉身，跟在他的後面，馬天軍走出了兩步之後，突然轉過身來，皺著眉，望著他的手下，神情十分疑惑，道：「章強呢？」

　　一個大漢忙踏前一步，道：「報告師長，章強駕著車出去了……」

　　馬天軍疾聲道：「什麼時候走的？」

　　那大漢道：「在你們還沒有開始搏鬥的時候！」

　　馬天軍的神情，變得十分陰沉，羅泰也有點疑惑，為什麼當他和馬天軍搏鬥的時候，最主要的人物之一的章強，竟會沒有出現？不過，他並不覺得事情有什麼特別的地方，章強可能是正好有事出去了。

　　可是在馬天軍的心中，卻知道事情極端不尋常，因為這是幾乎二十年來，章強第一次未向他請示，而擅自行動！馬天軍也不知道章強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更不願意自己心頭的疑惑被人看出來，所以他立時又轉過身，向前大踏步地走出去。

　　羅泰卻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立時緊緊跟在馬天軍的身後，他壓低了聲音，道：「馬先生，有麻煩了，是不是？或者我可以幫你！」

　　馬天軍冷笑一聲，並不回答，只是又向後揮了一下手，然後，繼續向前走著，一直來到了花園的門口，一輛汽車駛了過來，馬天軍向駕車的大漢道：「下車，我自己駕車！」

　　他略頓了一頓，又道：「等章強回來，叫他在這裏等我！」

　　馬天軍口中所吐的每一個字，換來的好像永遠是一連串的「是」，馬天軍先上車，羅泰咬著牙，忍著全身的疼痛，也上了車。

　　大鐵門移開，車子駛了出去，才駛出不遠，羅泰就道：「請停一停，我有個朋友在這裏，你不介意我叫他一起上車吧？」

　　馬天軍冷笑一聲，道：「隨便！」

　　羅泰吸了一口氣，向車外叫道：「曾沙！曾沙！」

　　每叫一個字，羅泰就覺得全身的每一處，都迸發一陣難忍的疼痛，在叫了五六聲之後，他額上的汗珠，重又沁了出來，可是，在路兩旁，幽黑濃密的灌木叢中，卻一點回答也沒有。

　　曾沙如果在，一定可以聽到他的呼叫聲，曾沙一定是不在了，他上哪兒去了呢？羅泰皺著眉，立時轉頭向馬天軍望去，馬天軍冷冷地道：「你有什麼麻煩麼？或許我可以幫你的忙！」

　　羅泰揚了揚頭，道：「沒有什麼，我們走吧！」

　　和剛才馬天軍的情形一樣，羅泰也知道，曾沙不在外面原來的地方等他，一定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曾沙和羅泰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相互之間的了解，幾乎已到了無所不知的地步，曾沙是絕不會無緣無故離開的，除非有什麼極不尋常的事。

　　車子在筆直通向前的公路上，向前疾駛，羅泰沉著臉，一直在想：曾沙到哪裏去了呢？

　　※※※

　　曾沙看著章強走進了美麗居住的那幢建築物，心頭突突地跳了起來。

　　他並不是一個能有條有理的迅速分析眼前發生的事，究竟屬於什麼性質的那種人。如果他心中不是對美麗有著那份深厚的感情，他或許還能直截地想到，眼前發生的究竟是什麼事。

　　可是現在，他卻想得十分複雜，他首先想到羅泰曾經說過，章強和美麗半夜在神廟中會面的事，又想到美麗和金三角集團之間的神秘關係，想到羅泰的推斷，他竟無法決定是不是應該立時跟上去，他更害怕，美麗根本就是金三角集團中的一員，那麼，要是他跟了上去……曾沙雙手緊握著拳，不敢再向下想。

　　在曾沙猶疑不決之際，章強早已上了二樓，美麗住所的門外，門是新換過的，原來的門，被羅泰第一次來的時候弄壞了，但是那對章強來說，卻沒有什麼分別，這世上，大概還沒有章強弄不開的門。

　　他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和只發出了極其輕微的聲響，就已經將門慢慢推了開來，他立時閃身進門去，裏面很幽暗，他向前踏出了兩步。

　　章強的神情，這時看來冷靜得出奇，自從他成為第一號殺手以來，每次殺人之前，他總是那樣的鎮定，何況這時，他只不過是要殺一個歌女，在他看來，他要殺的人是毫無抵抗能力的，他所要做的事，只不過和捏死一隻才鑽出蛋殼來的小鴨那樣簡單。

　　他必須殺死美麗，雖然他以前的每一次行動，都是接受了命令才做的，可是這一次，卻完全是他自己決定的。他一定要殺死美麗，那是他在門外，聽到了馬天軍和羅泰的對話之後決定的。

　　他第一次發現，他最崇拜的人，天神一樣的馬師長，原來也有弱點，而且，這個弱點已經被敵人緊緊握住，握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章強無法忍受這一點，多少年來，馬天軍就是他心目中的神，是他心目中的完人，他感到，現在是他反過來，塑造並維持這個崇拜的偶像不變形的時候了，而唯一的辦法，就是殺死美麗。

　　美麗一死，羅泰就掌握不到什麼，就再也不能要脅什麼了，那麼，馬師長仍然是完人，仍然是值得崇仰的，不敗的天神，仍然是他心目中的偶像。

　　章強慢慢向前走著，腳步很輕，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當他在向前走著的時候，已經打量了整間屋子的情形，同時，他也聽到了屏風後面，細微的鼾聲，使他知道，他要殺的人，正在屏風後的床上睡著。

　　章強一直來到屏風之前，動作都是極其輕柔，幾乎一點聲響也未曾發出來的，可是，當他略站了一站之後，在他的喉際，卻發出了一股同野獸一般的低沉的咆哮聲來，美麗顯然立時被這陣咆哮聲驚醒了，因為屏風之後，立時傳來了她的喝問聲：什麼人？

　　章強一揮手，整個屏風，立時倒了下來，美麗甚至還未曾看到向她襲擊的是什麼，她只看到一隻魔爪一樣的手，向她的頸際，疾抓了過來。

　　美麗立時尖叫了起來，可是她的尖叫聲，幾乎是才發出來，便立時沒有了聲息，因為章強的手，已經緊緊捏住了她的脖子。

　　美麗立時感到眼前一陣發黑，在剎那之間，好像全身的血，一起衝了上來，可是衝到脖子上就被鐵箍一樣的手阻住了，她不知道自己的知覺維持了多久，只是聽到了一下吼叫聲，吼叫聲是迅速自下而上傳了上來的，而且還十分熟悉。

　　吼叫聲是曾沙發出來的，美麗的那一下尖叫聲雖然短促，但是曾沙卻還是聽到了，在聽到了美麗的尖叫聲之後，曾沙整個人，幾乎是彈了起來般，一面發出吼叫聲，一面向上直衝了上來，他整個人撞在門上，和身撲了進來，他甚至未曾看清眼前的情形，腳便已踏在被推倒的屏風上，同時，雙掌互握，向章強的背後，用力擊了下去，發出巨大的聲響。

　　章強捏住美麗脖子的手，立時鬆開，他轉過身來，一拳擊在曾沙的腹際，曾沙連揮出兩拳，打得章強的身子，翻過了床，直跌到了床的另一邊。

　　曾沙立時伏了下來，抓住了美麗的手臂，搖著，叫著，他臉上那種絕望的神情，使漸漸睜開眼來的美麗，嚇了一大跳。

　　一看到美麗睜開眼來，曾沙立時笑了起來，他剛才的絕望，和這時的笑容，完全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可是曾沙的笑容，並沒有獲得完全展開的機會，章強躍起，一腳已經踢中了他的面門中心。

　　曾沙的身子向後跌，仰跌在地上，章強整個人都撲了過來，先是重重地在曾沙身上，踹了一腳，然後，再彈跳了起來。

　　曾沙在地上打了一個滾，也立時站了起來。

　　美麗睜大了眼，仍然躺在床上，因為眼前的情形，實在太駭人了，令得她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曾沙和章強之間，其實還沒有開始激鬥，只是兩個人對峙著，互相瞪視著對方。

　　然而，就是這樣的情形，在美麗看來，也已經夠可怕的了。

　　這兩個對峙的人，一個是她所熟悉的，另一個她只見過一次，然而不論是熟悉的也好，是陌生的也好，在她看來，這時都同樣地陌生，那種陌生，並不是普通的陌生，而是一種極度的陌生，在美麗看來，這兩個對峙著的人，簡直已不是她所熟悉的人類，而是兩隻奇形怪狀的野獸！

　　兩個人的面肉，同樣扭曲，額上都冒著汗，眼中睜著，射著異樣的光芒，那是什麼種類的野獸，美麗自然說不上來，但是她心底深處，卻可以肯定一點：那不是人，人不是這種樣子的！

　　曾沙和章強兩人，顯然不知道旁觀者對他們的想法怎樣，他們只是全神貫注地望著對方，全身已作好了準備：如何進攻對方，以及如何防禦對方的進攻。

　　他們兩人幾乎是同時出手的，拳頭揮出去，身子和身子靠近，然後，充滿骨骼的拳頭，擊在對方身體的柔軟部分，自己身體的柔軟部分，也接受對方鐵一樣硬的拳頭的撞擊。

　　他們不斷攻擊著對方，拳頭不斷揮出，血自他們的口角流出來，曾沙漸漸佔了上風，他畢竟是身經百戰的拳王，更懂得如何承接對方拳腳的力量，也更懂得如何使對方受到更大的創傷。

　　曾沙不斷揮著拳，汗自他的額上流下來，使他的視線模糊，但是當章強在節節後退之際，他發出的拳，卻更加有力，章強的身子在曾沙的拳頭下，向後疾退，發出蓬然巨響，撞在牆上。

　　他臉上的傷痕，已經脹成了深紫色，使得他看來，甚至已不像是野獸，而只像魔鬼了。

　　曾沙立時吼叫著，追了上去，可是他卻陡地停止，因為他看到了章強揮著手，手指上的皮套被揮去，閃亮的，鋒利的鋼鐵寒光，令得他止步，但是，他還是遲了一步，他本來是向前疾衝著的，他已經想停止，立即停止的，可是事實上，他的身子，還在向前衝去，和閃亮的刀鋒迅速接近！曾沙發出了一下震耳欲聾的呼叫聲，他的拳向前擊出，陷進了章強的腹際，而同時，他的肋間，也覺得一陣冰涼──那真正只是一陣冰涼的感覺，而不是痛！

　　激烈的動作，在那一剎間凝止！

　　曾沙低頭看去，可以看到自己的拳頭，深陷在對方的腹際，而章強的兩隻「手指」也不見了，完全插進了他的胸口。曾沙忍著氣，拳頭用力向前推，曾沙的拳頭，陷進章強的肚子更深，章強現出極其痛苦的神情，乾嘔了起來，而直到這時候，曾沙才感到了疼痛！

　　疼痛是突如其來的，也突然消失，痛得就像是電流通過一樣，剎那之間，痛苦消失了，所有的痛苦全消失了，他臉上的肌肉，立時鬆弛，緊抵在章強肚子上的拳頭，也軟垂了下來。

　　章強用力推開曾沙，曾沙的身子，被推出了幾步，壓在一張跌倒了的椅子上，將椅子壓碎，血自他的左胸口流出來，而他已一動也不動了。

　　曾沙死了，章強手上的兩柄鋒利的小刀，直插進了他的心臟，從他感到疼痛到死亡，只不過一秒鐘。死亡之後，是不會再有任何痛苦的了！

　　至少，這時，曾沙看來，比還活著的章強安詳得多！

　　章強在將曾沙推開之後，身子向前衝出了一步，彎下了腰，然後又後退，再靠在牆上，藉著背部有了依靠的力量，慢慢站直了身子。站直了身子之後，他才能吁出一口氣來。美麗已經完全嚇呆了，章強的身子搖晃著，向她一步步的迫近，美麗想叫，但是叫不出來。

　　章強每迫近一步，手便揚起一些，他手上的那柄利刀，閃著寒光，滴著血，美麗的視線，就定在這柄刀上，她實在不想看這兩柄可怕的刀，可是她的視線，卻無論如何，移不開去。

　　章強終於來到了床邊，手也揚得更高，兩柄尖刀，對準了美麗的咽喉，他面肉顫動著，發出了一下嘶吼聲，手已向下，直壓了下去，但也就在這時，一下厲喝聲傳來，叫的是他的名字：章強！

　　章強陡地停了手，兩柄小刀，離美麗的咽喉，只不過三寸。馬天軍也在這時，陡地向前撲了過去，章強轉過身來，馬天軍發出了一下嘶吼聲，雙手用力抓住了章強的衣服，將章強陡地扯了開來。

　　章強的臉上，現出了完全不可理解的神情來，他先是毫不反抗，由得馬天軍將他拉了開來，接著，他大叫一聲，叫道：「師長！」

　　沒有人知道章強接著還想說什麼，因為馬天軍已再度發出嘶吼聲，一拳已然揮出，那一拳，正擊在章強的臉頰上，當拳頭和章強的面頰相撞時，所發出的那股骨頭碎裂之聲，是令人心驚肉跳的。

　　但是這下骨裂之聲，並沒有令美麗或是羅泰，更增加幾分驚恐，美麗已經因為害怕而整個人都呆住了，而在曾沙屍體前的羅泰，則因為心中悲慟而麻木了。

　　羅泰甚至不知道接著，發生了一些什麼事，直到美麗又發出了一下呼叫聲，他才陡地一怔，轉過身來。而當他轉過身來之際，章強和馬天軍之間的事，看來已經完結了！馬天軍的雙手，緊緊地掐住章強的脖子，將章強的身子按在胸前，章強的臉，可怕地扭曲著，眼珠突得極出，他的眼珠已和死魚眼珠一樣，一點光彩也沒有了，就算一個對死亡毫無經驗的人，也可以看得出，章強已經死了。但是馬天軍卻還是不放手，還是緊緊掐著他的脖子！羅泰走了過去，他抓住了馬天軍的手，他要用很大的氣力，才能將馬天軍掐在章強脖子的手指，一隻一隻地扳了開來！

　　而當他在扳開馬天軍的手指之際，馬天軍的手指，發出咯咯的聲響來。

　　羅泰終於扳開了馬天軍的手指，章強立時倒了下來，章強一倒，馬天軍向後退去，在馬天軍的胸前，兩股鮮血，才汩汩地湧了出來。

　　羅泰並沒有看到這一點，因為剛才，章強和馬天軍兩人的身體，幾乎靠在一起，羅泰並沒有機會看到章強手上的那兩柄利刀，深深地插進了馬天軍的心口之中。馬天軍後退了兩步，身子一個旋轉，向後倒去，背部重重地靠在牆上，他這時，才開始喘息了起來，而隨著他的喘息和胸口起伏，他心口處的那股血，湧得更快，更多，很快就順著他的身子，一直流到了他的腳下。

　　羅泰也未曾想到過，一個人竟會流那麼多血，馬天軍顯然還沒有死，羅泰想去打電話，但電話線已被拉斷了。

　　羅泰抓住了美麗的手臂，扶著美麗，站了起來，疾聲道：「快去找警察，叫救護車來！」

　　美麗點著頭，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向外衝去。羅泰以為，當美麗經過馬天軍身邊的時候，馬天軍會叫住她，說些什麼的，可是馬天軍卻並沒有那樣做，他只是睜大著眼睛，望著美麗，他這時的神情，是如此可怖，美麗根本不敢多望他一眼，就衝了出去。

　　羅泰轉過身，來到馬天軍的身前，疾聲道：「告訴我，將你們組織的情形，全告訴我！」

　　馬天軍喘著氣，搖著頭，道：「不，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從這件事看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我死了之後，會有更合適的人來領導！」

　　羅泰怒道：「這個組織不需要什麼合格的領袖，這個組織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馬天軍陡地笑了起來，他一面笑，一面嗆咳著，血沫子隨著嗆咳，自他的口中噴了出來，他掙扎著道：「或許是，但我們要生存，我們沒有別的路可走。」

　　羅泰憤怒地望著馬天軍，馬天軍忽然又道：「我──求你一件事──」

　　羅泰幾乎想再揮拳擊向馬天軍，但是他卻沒有那麼做，他只是緊緊地握著拳，馬天軍斷斷續續地道：「求求你，別──告訴美麗，什麼也──別讓她知道！」

　　羅泰望著馬天軍，一時之間，他有點不明白，馬天軍臨死前的這個要求，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卻在馬天軍的眼光中，看出了他是如何需要自己的答應，才能死得瞑目，羅泰苦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警車的響號聲，迅速地自遠而近，傳了過來，也就在警車的響號聲傳到最近時，馬天軍呼出了最後一口氣，身子倒了下去。

　　羅泰遵守著他的允諾，什麼也沒有對美麗說，他也知道，馬天軍臨死還作這樣的要求，實在是由於他心中極度的內疚，這種內疚感，什麼時候傳遍了這個大黑幫之中，這個黑幫，或許就會解體了。

　　而直到現在，不幸得很，還沒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