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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疑的貴婦人》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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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棘手的案件，就是一開始顯得平平常常，使得人們未加重視的案子。恰如一些疾病，開始時潛生暗長，隱隱不適，待到人們認真對待時，已經為時太晚。

　　從前，有一晚，梅格雷和警探讓維埃經過新橋回總部奧費維爾河街時，他對他就是這麼說的。

　　不過，這天夜裡發生的事件，梅格雷未加半點評論。因為他在里查爾─勒諾河大街的寓所裡，挨著梅格雷夫人睡得正酣哩。

　　即使他預計會發生一些事件，也沒有想到會發生在喬治五世賓館。因為這是報刊的上流社會專欄，而不是社會新聞專欄經常提到的場所。他想到的是一個眾議員的女兒。他曾被迫把她傳喚到辦公室，叮囑她再不要幹那些荒唐事。儘管他以父親般的口吻，語重心長地教導她，她還是沒把這些話當回事。不過她確實還幼稚，才滿十八嘛。

　　「您絕不僅僅是一個小職員。我勸您改掉……」

　　凌晨三點，下起了霏霏小雨，雖然看不清雨絲，卻足以濡濕街面，使光線熠熠生輝，正如淚水使目光更加明亮一樣。

　　※※※

　　三點半鐘，喬治五世賓館三樓一間服務室裡，一個女傭和一名男侍正在昏昏欲睡，突然響起了一陣鈴聲。兩人同時睜開眼睛。男侍頭一個注意到黃燈亮了，便道：「是喚儒勒的。」

　　這就是說，有人招呼服務生。服務生給一個宿客送去一瓶丹麥啤酒。

　　兩個僕役又各自在椅子上打起盹來。安靜了或長或短一陣子，鈴聲又響了。這時儒勒端著一個空盤回來了。這個老服務生年紀在六十開外，做常夜班。

　　「來了！來了！」他囁嚅著說。

　　他不急不忙地朝三百三十二號房間走去。這間房門上的燈亮了。他敲了敲門，稍等了片刻，沒聽到什麼動靜，便輕輕地推門進去。黑糊糊的客廳裡沒有人。臥室裡透出一絲光亮。聽得見隱隱不斷的呻吟聲。像小孩，又像是動物。

　　只見嬌小的伯爵夫人平躺在床上，兩眼半睜，嘴唇微啟，兩手緊捂著胸口。

　　「是誰？」她呻吟著問道。

　　「服務生，伯爵夫人。」

　　他也認識她。她也亦然。

　　「我要死了，儒勒。我不想死。快請大夫來。飯店裡有大夫嗎？」

　　「這時候沒有，伯爵夫人。但我去通知護士……」

　　一個鐘頭前，他給這間房送來了一瓶香檳酒，一瓶威士忌，一杯蘇打水和一杯冰水。酒杯還在客廳裡，只有一隻裝香檳酒的酒杯倒翻在床頭櫃上。

　　「喂！快給我接醫務室……」

　　值班的電話員羅茜小姐並不驚慌，沉著地在電話機上插上一個又一個插頭。

　　儒勒聽見隱隱的電話鈴聲，接著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說：「喂……醫務室在聽……」

　　「您能馬上到三百三十二房間來嗎？」

　　「我要死了，儒勒……」

　　「您會好起來的，伯爵夫人……」

　　在此期間，他不知幹什麼好。他走過去拉亮客廳的燈，注意到香檳酒瓶已倒光了，而威士忌還只倒了四分之一。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呻吟不絕，兩隻手在胸前痙攣。

　　「儒勒……」

　　「在這兒，伯爵夫人……」

　　「要是他們來得太晚……」

　　「熱內維利耶小姐馬上來……」

　　「要是他們來晚了，你告訴他們，我服了毒，我不願死……」

　　長著一頭灰髮、一張蒼白的臉的護士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走進了房間。她裹在白大褂裡面的身體，還散發出床上的氣息。她拿著一小瓶什麼藥，淺褐色的，口袋裡還鼓鼓地塞著一盒盒的藥。

　　「她說她服了毒……」

　　熱內維利耶小姐一進門，就察看伯爵夫人周圍的物品，發現了一個字紙簍，從裡面掏出一支藥瓶，讀了上面的標籤。

　　「快請電話員喚弗雷爾大夫……刻不容緩……」

　　既然有人照料她，伯爵夫人也就似乎聽天由命了。她不再掙扎著說話，呻吟聲也漸漸弱了下去。

　　「喂！快請弗雷爾大夫……不，不是我！……是護士說的……」

　　在巴黎的某些街區或豪華賓館，這種事情經常發生，以致深更半夜，急救警察接到哪個地方，譬如說十六區的求救電話時，總有人會問：「加代納爾？」這已經成了通用的名詞。人們用「某個加代納爾」或「某個貝爾西」來指代醉鬼。

　　「去給我拿點熱水來……」

　　「開水嗎？」

　　「隨便，只要是熱的……」

　　熱內維利耶摸了摸伯爵夫人的脈，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問道：「您服了多少片？」

　　一個小姑娘般的聲音回答道：「我不清楚……我什麼都不知道了……別讓我死去……」

　　「當然，我的小……多喝點這個……」她扶起她的肩，把一隻杯子端到唇邊。

　　「這好喝嗎？」

　　「喝吧……」

　　在不遠的瑪爾索大街，弗雷爾大夫匆匆穿上衣，提起醫藥箱，略微過了一會，便走出沉睡的房子，坐進自己停在人行道上的汽車。

　　喬治五世賓館的大理石大廳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個人在裡面。一邊是夜間接待員，他正坐在桃花心木辦公桌後面看報，另一邊是無所事事的門房。

　　「三百三十二號……」

　　醫生經過時邊走邊說：「我知道……」電話員已經告訴他了。

　　「我叫一輛救護車？」

　　「看看再說吧……」

　　飯店的大部分房間，弗雷爾大夫都熟悉。他和護士一樣，在門上有禮貌地敲了敲，接著便推門而入，取下帽子，朝臥室走去。

　　儒勒端來一盆熱水後，退到一個角落裡。

　　「服毒，大夫……我已給她……」

　　他們像用速記詞彙或者電報代碼似的交談了幾句話。伯爵夫人一直由護士扶著。這時她心裡一陣翻騰，便嘔吐起來。

　　「儒勒！」

　　「有，大夫……」

　　「叫人打電話給納依的美國醫院，讓他們派輛救護車來……」

　　這一切沒有半點異常之處。電話員戴著耳機，與納依的一個夜間電話員通話。

　　「我也弄不清什麼病，親愛的……是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大夫在上面照料她……」

　　三百三十二號房間的電話響起來了。儒勒摘下聽筒，宣布道：「救護車十分鐘後就到。」

　　醫生給伯爵夫人打了一針，把注射器放進醫藥箱裡。

　　「我給她穿上衣服？」

　　「用床被子把她裹上就行了。你要看見她的箱子放在哪兒，就把她的一些用具收進去。她要用些什麼東西，你比我清楚……」

　　一刻鐘以後，兩個護士把伯爵夫人抬下樓來，送進救護車裡面。弗雷爾大夫也坐進自己的汽車。

　　「我和你們同時到那兒……」

　　他認識這些護士。這些護士也認識他。他也認識醫院的接待員和年輕的看護醫生。他走過去和接待員說了幾句話。這些人少言寡語，說的話總像是電報稿。他們習慣一起工作。

　　「第四十一床空了……」

　　「服了多少片？」

　　「她記不起來了。藥管是空的。」

　　「吐了嗎？」

　　這位護士和喬治五世賓館的那位一樣，與弗雷爾大夫熟識。在她忙的時候，他終於可以點一支菸吸了。

　　──灌腸。摸脈。又注射一針。

　　「讓她睡吧，沒別的事了。每半小時摸一次脈。」

　　「是，大夫。」

　　他乘一架與賓館相仿的電梯下樓，又吩咐了接待員幾句話。接待員把它們一一記在本子上。

　　「您通知了警察嗎？」

　　「還沒有……」他看了看白面黑字的掛鐘。四點半，「請給我接貝里街警察局。」

　　那邊，門口的燈下面，停放著幾輛自行車。裡面，兩個年輕警察在玩牌。一名下士在酒精燈上煮咖啡。

　　「喂……貝里街警察局……什麼大夫？……弗雷爾？……和兄弟一樣的拼寫？……好，我聽你說……等一等……」班長抓起一支筆，在一張小紙片上記下人家向他提供的情況，「是……是……我告訴他們，你們會把報告寄去……她死了嗎？……」

　　他掛上電話，對另兩個盯著他的警察說：「加代納爾……喬治五世……」對他來說，這意味著份外事。他笑著摘下聽筒。

　　「總部嗎？我是貝里街警察局……是我，你是馬夏爾嗎？……怎麼樣，那邊？……這裡呀，平安無事……打架？……沒有，沒有拘押在所裡……有個小子認識許多人，明白嗎？……我不得不打電話給局長，他叫我放了他們……」

　　這指的是蓬提厄街一家夜總會的一場毆鬥。

　　「好！我還有一件事……一個加代納爾……你記錄了嗎？……伯爵夫人……對，一個伯爵夫人……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巴爾米利……對，巴爾米利……喬治五世賓館……三百三十二號房間……弗雷爾大夫……納依的美國醫院……對，她說了話……她原來想死，後來又不想死了……老一套……」

　　五點半鐘，第八區的警探朱斯旦詢問了喬治五世賓館夜班門房幾個問題，在筆記簿上記了幾句話，又和服務生儒勒聊了聊，然後便去了納依的美國醫院。在那裡，人們告訴他伯爵夫人睡著了，生命並無危險。

　　早上八點，還下著毛毛細雨，但天空晴朗。呂卡患了輕感冒，來到他在奧費維爾的辦公室坐下。夜間情況的報告在等他審閱。

　　這樣，他從幾句公文語言裡，了解了蓬提厄街的毆鬥，十來名被拘捕的妓女，一些醉鬼，弗蘭德勒街一起持刀搶劫案和其他一些平常事件的情況。

　　有六行文字也使他獲悉了父姓拉賽特的巴爾米利伯爵夫人自殺的企圖。

　　梅格雷九點鐘到辦公室上班。因為那位眾議員女兒的緣故，還有點不安。

　　「長官沒有叫我嗎？」

　　「沒有。」

　　「報告裡沒有重大案件嗎？」

　　呂卡遲疑了一會，思考再三後，認定一次自殺的企圖，即使是在喬治五世賓館，也算不上一件重要事件，於是回答：「沒有……」他沒有察覺到，他這樣犯了一個嚴重錯誤，使梅格雷和整個司法警察系統的工作變得大為複雜。

　　走廊裡響起了鈴聲。梅格雷警長挾著一些案卷，走出辦公室，和其他官長一起，去大長官辦公室，討論新近與各警長有關的事務。由於情況不清，梅格雷警長沒有提到巴爾米利伯爵夫人。

　　十點鐘，他回到辦公室，嘴叼菸斗，開始起草一份有關三天前一起持械搶劫案的報告。他希望借助現場留下的一頂阿爾卑斯山區人戴的貝雷帽，在短期內緝拿肇事者歸案。

　　約在同一時間，一個叫約翰．Ｔ．阿爾諾的人，穿著睡衣，罩著室內便袍，在斯克利伯飯店，對著寬闊的大道吃早餐，他摘下電話聽筒：「喂，小姐……請您給我要喬治五世賓館的瓦爾上校，行嗎？」

　　「好，我馬上要，阿爾諾先生。」

　　阿爾諾先生是位老住客，他幾乎一年到頭都住在斯克利伯飯店。

　　電話員互相都熟悉。斯克利伯飯店的電話員和喬治五世賓館的電話員雖然從未見過面，卻彼此熟識。

　　「喂，我的寶貝，給我接瓦爾上校，行嗎？」

　　「是為阿爾諾吧？」

　　兩個男人每天要通幾次電話。而十點鐘的電話已成習慣。

　　「他還沒有按鈴要早飯哩……但我還是叫叫他吧……」

　　「等等……待我問問我的主顧……」插頭從一個洞插進另一個洞，「阿爾諾先生嗎？……上校還沒有按鈴要早飯呢……我讓人叫醒他，行嗎？」

　　「他沒有留話？」

　　「人家什麼也沒對我說……」

　　「確實是十點鐘吧？」

　　「十點十分……」

　　「叫叫他吧……」

　　插頭又插進原先的那個洞：「我的寶貝，用電話鈴把他叫醒……他要埋怨的，活該他倒楣……」

　　電話線裡沒有聲音了。斯克利伯飯店的電話員接通了三次電話，其中有一次是阿姆斯特丹的。

　　「喂，我的寶貝，你忘了我的上校啦？」

　　「我讓鈴響個沒停。他一直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斯克利伯飯店又要喬治五世賓館。

　　「聽著，我的寶貝。我告訴我的主顧，上校沒回答。他斷言這不可能，上校十點鐘等他的電話，還說這很重要……」

　　「我再搖一次看看……」接著，又徒勞地試了一次，「等一會吧。我問問門房，看他是否出門了。」

　　──一陣沉默。

　　「沒有。他的鑰匙不在板上，你希望我做點什麼？」

　　約翰．Ｔ．阿爾諾在房間裡焦急不安：「嗨！怎麼樣，小姐？您忘了我的電話了？」

　　「沒有，阿爾諾先生。上校沒有回答。門房沒見他出去。他的鑰匙不在板上……」

　　「要他們派個服務生去敲門吧……」

　　這回派去的不是儒勒，而是一個叫吉諾的義大利人。他接了三樓的班。瓦爾上校的房間就在三樓，與巴爾米利伯爵夫人的房間隔著四張門。

　　服務生又喚門房。

　　「沒人回答。房門鎖上了。」

　　門房轉身對助手說：「去瞧瞧。」

　　助手按鈴、敲門，小聲叫著：「瓦爾上校……」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片鑰匙，終於打開了房門。

　　房子裡的百葉窗緊閉。客廳裡的一張桌上，燈還亮著，臥室的燈也亮著，臥具已經擺放停當，睡服也攤開了。

　　「瓦爾上校……」

　　一張椅子上，有一些深色的衣服。地毯上有幾隻短襪，一雙拖鞋。有一隻鞋翻了邊，鞋底朝天。

　　「瓦爾上校！……」

　　浴室的門關著。助手敲了敲，然後一推，僅僅說了一個字就呆住了：「瓦……」

　　他本想在房間裡打電話報告，但實在不想留在這裡，便走出房間，把房門帶上，連電梯也忘了，三步兩步跑下樓梯。

　　有三、四個住客圍著門房，門房正在看飛越大西洋的航班時刻表。助手附在門房耳邊，低聲說道：「他也死了……」

　　「等一會……」接著，門房聽出了剛才的話的意思，問道，「你說什麼？」

　　「死了……在浴池裡……」

　　門房用英語對住客們說了幾句話，請他們稍候片刻。然後他穿過大廳，俯身在接待員桌上，問：「吉爾先生在辦公室嗎？」

　　接待員示意他在裡面。於是門房去敲左邊角上的一張門。

　　「對不起，吉爾先生……我剛打發勒內去上校房裡……看來他已經死了，在浴池裡……」

　　吉爾先生穿一條條紋褲，一件黑呢上裝。他轉身面對祕書：「趕快去請弗雷爾大夫。他大概正在出診。讓人安排妥當，找到他……」

　　吉爾先生知道一些警察尚不知道的事情，門房阿爾貝先生亦然。

　　「這事兒，你有什麼看法，阿爾貝？」

　　「和您一樣，大概……」

　　「關於伯爵夫人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阿爾貝點點頭。

　　「我上去看看……」

　　但他不願獨自一人上去，便選了接待處一個穿燕尾服，打髮蠟的年輕人陪他去。這時門房已回到自己的崗位，吉爾先生在經過他身邊時，對他說：「通知護士……讓她馬上到三百四十七號房間來……」

　　大廳不像夜間那樣空蕩。三個美國人總在討論乘飛機的事。一對夫妻新來乍到，在接待處填寫卡片。賣花人在自己的攤位上，報販子則挨著戲院的售票人。有幾個人坐在扶手椅上等候。其中有一個是大服裝店老板的首席售貨員。她拿著一盒連衣裙。

　　經理站在三百四十七號房間的浴室門口，不敢再望一眼上校臃腫的屍體。上校奇怪地泡在浴池裡，頭浸在水裡，只有肚子露出水面。

　　「給我叫……」他聽到隔壁房間裡電話鈴響，高興極了，趕緊跑過去。

　　「吉爾先生嗎？」這是電話員的聲音，「我找到了弗雷爾大夫。他現在法蘭索瓦一世街一個病人家裡。幾分鐘以後到這裡。」

　　接待處的年輕人問道：「我應該去叫誰？」

　　自然，是叫警察。發生這種事故，這是不能不叫的。吉爾先生認識本地區的警察分局長，不過與他的關係不怎麼友好。再說，警察分局的人辦事不老練，在喬治五世這樣的賓館裡會給人添麻煩。

　　「請給我叫司法警察。」

　　「誰？」

　　「局長。」

　　他們曾在一些宴會上見過面，但彼此沒有說過幾句話，不過作為初交，這也夠了。

　　「喂！……司法警察局長吧？……伯諾阿先生，打擾您，對不起……我是吉爾，喬治五世賓館經理……喂！……這兒剛發生了……我是說，我剛剛發現……」

　　他不知怎麼說為好。

　　「不幸，是一個重要人物，舉世聞名的人物……瓦爾上校……一時……對……大衛．瓦爾……一會兒以前，我手下一個人發現他死了，死在浴池裡……其他的情況，我不清楚，不……我想的是馬上報告您……我正在等醫生……要您來也無用……」

　　當然，這是慎重行事。他絕不想看到大群記者和攝影師湧進飯店。

　　「不……當然不是……我答應您，絕不讓人碰任何東西……我親自留在房子裡……正好弗雷爾大夫來了……您希望和他談談嗎？……」

　　大夫還一無所知，接過了吉爾先生遞給他的聽筒。

　　「我是弗雷爾大夫啊……喂……是的……我剛才在一個病人家裡，剛趕來這兒……您說什麼？我不能說這是我的主顧，不過我認識他……只有一次，我給他治過輕度感冒……怎麼？……恰恰相反，不論過什麼生活，都非常健康……如果您樂意，他過的是……對不起……我還沒有見到屍體……知道了……對……對……我明白了……一會兒見，局長先生……您想和他再談談？……不？……」

　　他把聽筒掛上，問道：「他在哪兒？」

　　「浴池裡。」

　　「司法警察局長囑咐不讓人碰任何東西，直到他派人來……」

　　吉爾先生對接待處的年輕職員說：「你可以下去了。注意警察局派來的人。讓他們悄悄地上樓……在大廳裡，請不要談論此事……明白嗎？」

　　「明白了，經理。」

　　梅格雷的辦公室裡響起了電話鈴聲。

　　「您可以上我辦公室來一會嗎？」

　　這是警長自起草有關持械搶劫案的報告以來的第三次受擾。他拿起熄了的菸斗，點燃，穿過走廊，敲局長的門。

　　「請進，梅格雷……坐吧……」

　　縷縷陽光透過細雨，照在局長的銅墨水瓶上。

　　「您認識瓦爾上校嗎？」

　　「我在報上看到過他的名字。這是個有三個或四個妻子的男人，是嗎？」

　　「有人剛才發現他死在浴池裡，在喬治五世賓館。」

　　梅格雷沒有吱聲，他仍想著他的搶劫案。

　　「我認為您親自去那兒為好，與賓館或多或少有連繫的醫生剛才告訴我，上校昨天身體還是好端端的；就他所知，他從沒有受過心臟病的折磨……新聞界會注意此事，不光是法國的新聞界，而且是各國的新聞界……」

　　梅格雷怕攬這些過於著名的人物的麻煩事。處理他們的案子。人們只能小心從事。

　　「我去吧。」他說。

　　他的報告又一次擱下了。他一臉不快的神色，推開警探辦公室的門，尋思挑選誰同他去執行任務為好。讓維埃在辦公室裡，不過他也在處理一件持械搶劫案。

　　「上我的辦公室。盡力把我的報告寫下去吧……拉普萬特，你……」

　　年輕的拉普萬特抬起頭。十分高興。

　　「戴上帽子，同我去……」接著，又對呂卡說，「要是有人找我，我在喬治五世賓館。」

　　「服毒事件嗎？」呂卡無意地冒出一句，一說完臉就紅了。

　　「什麼服毒事件？」

　　呂卡結結巴巴地說：「伯爵夫人……」

　　「你說的是誰？」

　　「今天早上，下面送來的報告裡提到了一個伯爵夫人的情況。這位夫人有個義大利的姓氏，在喬治五世賓館試圖自殺。我沒有報告您，是因為……」

　　「報告在哪兒？」

　　呂卡在桌上的文件堆裡翻找，抽出了一張公文紙。

　　「她沒有死……因此我……」

　　梅格雷把幾行文字瀏覽了一遍：「他們問了她沒有？」

　　「不知道。八區的哪一位去了納依醫院……我還不清楚她是否能夠說話……」

　　梅格雷不清楚，就在昨天夜裡，兩點鐘差一點，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和瓦爾上校在喬治五世賓館門前走下計程車，門房看著他們挨在一起取鑰匙，並沒有大驚小怪。

　　三樓的服務生儒勒，聽到三百三十二號房間鈴響，跑去照應時，看到上校在伯爵夫人房裡，也沒有顯得吃驚。

　　「儒勒，和平常一樣！」伯爵夫人對他吩咐。

　　這就是說，一瓶一九四七年的克盧格酒，和一瓶沒開封、沒動過的約翰尼．沃克酒。因為不是自己親手開的威士忌、上校一律不相信。

　　呂卡正等著挨訓，不料梅格雷只是吃驚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老搭檔這種缺乏判斷力的表現令人難以置信似的。這更使呂卡覺得難堪。

　　「走，拉普萬特……」

　　他們與一個矮小的混蛋迎面相遇。這是警長召來的。

　　「下午再來見我。」

　　「幾點，長官？」

　　「你願意幾點就幾點……」

　　「我開一輛車去吧？」拉普萬特問。

　　他們上了一輛車。拉普萬特坐到司機的位子上。

　　到了喬治五世賓館。門房早已得到了指示。

　　「你們走吧，我會把汽車停好的。」

　　人人都得到了指示。兩個警察只須往前走，門一張張為他們打開。因此，轉瞬之間，他們就到了三百四十七號房間門口。經理已得到電話通知，站在門口迎候。

　　梅格雷雖不是常有機會來喬治五世賓館執行公務，但終究被他們請過兩三次，所以認識吉爾先生。他握握他的手。弗雷爾大夫在客廳裡等候。他的黑色醫藥箱就放在身旁那張小圓桌上。這是個正派男人，非常穩重。找他看病的人很多，因此他了解的祕密，幾乎與梅格雷不相上下。只是，他是在一個截然不同的領域裡活動，警察很少有機會深入其內。

　　「死了？」睫毛閃了一下，「大約幾點鐘死的？」

　　「只有解剖屍體才能確定死亡時間。我想已經吩咐人解剖屍體了吧。」

　　「不是一場事故嗎？」

　　「您來看……」

　　浴池裡泡著一具赤裸裸的屍體這個場面，梅格雷不比吉爾先生更樂意觀看。

　　「我沒有動他。因為從醫學的觀點看，這毫無益處。乍一看上去，這可能是一場事故，就像浴池裡經常發生的出人意料的事故一樣。人滑下去，腦袋靠在池邊……」

　　「我知道……不過，這樣就不會在肩部留下痕跡……這就是您想說的意思吧？」

　　梅格雷也注意到死者肩膀上兩個深色的印痕。它們就像淤斑。

　　「您認為有人幫助他，是嗎？」

　　「我不清楚……我希望法醫來解決這個問題……」

　　「他生前，您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大約一個星期前，我來給伯爵夫人打針時……」

　　吉爾先生的臉沉下來了。他的意圖不是不把伯爵夫人扯進來嗎？

　　「一個義大利姓氏的伯爵夫人？」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

　　「昨晚企圖自殺的那位？」

　　「說真的，我不能肯定她企圖自殺是不是鬧著玩。不過她服了一定量的苯巴比妥，這倒是真的。此外，我知道她每晚都要服這種藥。她多服了一些，但我懷疑她是否吞下了致死的劑量。」

　　「一次假自殺？」

　　「我尋思……」

　　有一些女人，幾乎總是漂亮的女人，在吵架、失望，或者經歷一段愛情之後，總是吃一些催眠藥，剛好顯出服毒的症狀，卻又無生命危險。這種事，他們兩人司空見慣。

　　「您說，您給伯爵夫人打針時，上校在場？」

　　「只要他住在巴黎，我就每星期給她打兩針……維生素Ｂ和Ｃ，沒有什麼大病……勞累過度……您明白嗎？」

　　「那上校呢？」

　　吉爾先生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上校和伯爵夫人關係密切……但他們各住一套房，我總是納悶，因為……」

　　「他是她的情夫？」

　　「可以說是的，甚至可以說確實如此。如果我沒記錯，上校要求離婚，至今有兩年了。在他們的階層，人們預計他一旦離婚，就會娶伯爵夫人……」

　　梅格雷差點要佯裝天真地問：「什麼階層？」

　　有什麼用呢？電話鈴響了。拉普萬特望著警長，想知道他會下什麼指示。顯然，這個場面給年輕警探以深刻印象。

　　「回話……」

　　「喂……怎麼？……對，他在這兒……是我，對……」

　　「誰？」梅格雷問。

　　「呂卡想跟您說句話。」

　　「喂，呂卡……」

　　呂卡為了彌補早上的過失，與納依的美國醫院取得了連繫。

　　「警長，我請您原諒……我自己也不能原諒我的過失……她沒有回賓館嗎……」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剛才離開病房。人們讓她一個人留在房裡，於是她就走了。人們也沒有想到阻止她。

第二章

　　這期間，有一件事，表面上看去無足輕重，實際上卻在整個探案過程裡影響著梅格雷的情緒。拉普萬特意識到這點沒有？或者，警長以為他意識到了？

　　早在吉爾先生提到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和瓦爾上校所屬的階層時，警長就克制自己提這樣一個問題：「什麼階層？」

　　假若他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了，人們難道不會從他的聲音裡感覺到一絲厭惡、嘲諷，或許挑釁的意味？

　　這使他想起了初入警察局時的一個印象。他那時年紀與拉普萬特相仿，人們派他到現在他執行任務的這個街區，從星形廣場到塞納河之間一條什麼街（他已記不起街名），作一次簡單的檢查。

　　這還是特殊飯店「豪華賓館」的時代，年輕的梅格雷覺得進了一個嶄新的世界。給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安靜，遠離人群和大眾運輸的喧鬧，僅能聽到鳥的啁啾和得得有致的馬啼聲。男女騎手戴著淺色圓頂帽策馬朝樹林奔馳。

　　即便是那些美觀的房屋也有一種好像神祕的外表。院子裡，看得見司機在擦汽車。有時，在一個門口和一個窗口，出現一個穿條紋襯衫的僕人，或一位繫白領帶的飯店侍應部領班。

　　那些老板的姓氏幾乎眾所周知。他們的生活情況，每天早上可在《費加羅報》或《高盧報》上讀到，可是當時的警探幾乎一無所知，因此，每次他按響一扇氣派不凡的大門的門鈴時，喉頭總是啞塞難得受。

　　今日，在三百四十七號房間，他肯定已經不是昔日初出茅廬的新手了。而且大部分特殊飯店都已消失，許多從前安靜的街道，如今也變成了繁華的商業街。然而，在取代從前的貴族街區的地方，仍有不少豪華建築，喬治五世賓館作為一個特殊世界的中心，矗立於其中。對於這個世界，他並不熟悉。

　　報紙上登著周圍這些房間裡仍在睡鄉、或正吃早點的人的名字。街道本身，如法蘭索瓦一世街、蒙泰涅林蔭道構成了一個特殊的世界。在各家店鋪的招牌上，看得到一些大裁縫的名字，在一家襯衣店簡陋的門面上，往往看得到別處所沒有的東西。

　　難道住在塞納河左岸一幢簡陋的樓房裡的拉普萬特不會困惑不解？難道他不會像當年的梅格雷，對突然一下發現的這種奢華，不由自主地生出尊敬之情？

　　「一個警察，理想的警察，在任何階層都應覺得無拘無束……」

　　這是梅格雷有一天說的話。整個一生，他都盡力忘掉人之間表面的差別，都盡力擦去表層的裝飾，以透過各種不同的外表，看到赤裸的人。

　　然而，這天上午，儘管他努力克制自己，周圍的氣氛還是有某種讓他生氣的東西。經理吉爾先生是個傑出的人，儘管他穿著條紋褲，儘管他有某種職業的殷勤，儘管他害怕惹出麻煩事。經常照料著名人物的醫生也是一樣。

　　他似乎隱隱察覺出他們之間有某種共同的關係。他們和大家用一樣的詞語，但他們講的又不是一種語言。當他們說「伯爵夫人」或「上校」時，內中的意思，硬是與人們通常說的不同。

　　總之，他們知道內情。他們屬於一個特殊的世界，即使是作為一些配角。由於善良，警長不願先對這個世界表露出敵對情緒。

　　這一切，他都是在放電話聽筒，並轉過身對醫生說話的當口隱約想到，或更確切地說，隱約感覺到的。他問醫生：「如果伯爵夫人真的服了可能致她於死命的苯巴比妥，那麼經過您的治療，譬如半小時後，您認為她能獨自下床，離開醫院嗎？」

　　「她走了？」

　　臥室的百葉窗一直關著，但客廳的百葉窗打開了。一縷陽光，更確切地說，一線陽光透了進來。醫生站在小廁桌旁邊。圓桌上放著他的醫藥箱。賓館經理則站在客廳的門附近。拉普萬特站在梅格雷的右邊，稍微退後一點。

　　死屍一直抱在浴池裡。浴室大開著門，裡面十分明亮。

　　電話鈴又響起來了。經理瞧了一眼警長，好像要求他允許似的，然後摘下聽筒。

　　「喂，是嗎？……是我……他上來了……」

　　大家都注視著他，他在想什麼要說的話，面露不安。這時朝走廊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出現在門口。他滿頭銀絲，一張曬黑的臉，穿一套淺灰交織呢西裝，逐個地把聚在客廳裡的人打量一遍，最後發現了吉爾先生。

　　「呵！您在這兒……大衛出了什麼事？……他在哪兒？……」

　　「唉，阿爾諾先生……」他指指浴室，接著，很自然地說起英語來，「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一上午打了五次電話……」阿爾諾先生也用英語回答。

　　這又是使梅格雷更加不快的細節。他聽得懂英語，毫不費力，但遠不能流利地講。這時大夫也操起這種語言。

　　「唉，阿爾諾先生，他是確確實實死啦……」

　　新來者在浴室門口站了好一陣，注視著浴池裡的屍體。人們看見他嘴唇翕動著，好像在默誦一篇祈禱文。

　　「一場本可避免的事故，是嗎？」

　　天知道為什麼，他又操起法語來，幾乎沒有英語腔。

　　就在這個時刻，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梅格雷挨著的那張椅子上，扔著死者的長褲。看得見褲腰的一顆紐扣上繫著一條白金小鏈。小鏈的另一端塞在褲袋裡，大概拴著什麼物件，或是鑰匙，或是掛錶。

　　純粹出於好奇，梅格雷不由自主地伸過手去，抓住鏈子。當他動作剛做了一半時，姓阿爾諾的人轉過身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像要指責他無禮或行為不軌似的。

　　這一切遠比言語微妙。僅僅是一眼，僅僅在梅格雷身上停了一瞬間，僅僅是一種勉強察覺得出的表情變化。

　　於是，梅格雷放開鏈子，擺出一種使他立即覺得恥辱的姿態，因為這是罪犯的姿態。

　　拉普萬特是真的察覺到了這點，而有意扭過頭去的嗎？

　　在局裡，他們三個人對警長佩服得五體投地：呂卡，資格最老，讓維埃，從前與拉普萬特一樣年輕，一樣沒經驗，一樣熱情，最後就是人稱「小拉普萬特」的這位。這都成了人們打趣的話題。

　　難道他剛才失望了？或者，僅僅是看到警長和自己一樣，聽任他們所處的氣氛來影響自己，而覺得難堪呢？

　　梅格雷振作起精神，變得堅定。或許這也是一種笨拙的行為。他意識到了，但他只能這樣。

　　「阿爾諾先生，我想向您提幾個問題……」

　　英國佬沒有問他是誰，只是朝吉爾先生轉過身。後者向他說明：「梅格雷警長，司法警察局的……」

　　──頭稍稍一點，略示禮貌。

　　「我可以問您是誰，為什麼今天上午到這兒來嗎？」

　　阿爾諾又一次盯著經理，一副驚奇的神氣，好像無論如何，問題提得令人驚訝似的。

　　「約翰．Ｔ．阿爾諾先生是……」

　　「讓他自己回答，好嗎？」

　　於是英國佬說：「我們也許可以去客廳談吧？」

　　走之前，他又掃了一眼浴室，好像再次對死者表示哀悼。

　　「您還需要我嗎？」弗雷爾大夫問。

　　「只要知道您在什麼地方……」

　　「我去什麼些方，我都告訴祕書……賓館有我的電話號碼……」

　　阿爾諾操英語對吉爾先生說：「請您讓人給我送一杯英格蘭威士忌來，好嗎？」

　　梅格雷在重新開始談話之前，摘下了電話聽筒。

　　「小姐，請給我接檢察院……」

　　「什麼檢察院？」

　　這裡人們說的話，與奧費維爾河街的人不同。他報出了號碼。

　　「請接檢察官或哪位代理檢察官，行嗎？……梅格雷警長……是的……」

　　在他等待期間，吉爾先生低聲說道：「您能否要求那些先生謹慎行事呢？悄悄地進入賓館，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喂！……我在喬治五世賓館，檢察官先生……剛才在一間浴室裡發現了一個死人……大衛．瓦爾上校……瓦爾，對的……屍體還在浴池裡。一些跡象讓人設想這不是事故致死……是的……這是大家跟我說的……」

　　檢察官在電話線另一端說：「您知道大衛．瓦爾是個十分重要的人嗎？」

　　梅格雷平心靜氣地聽著。

　　「是的……是的……我留在這裡……昨天夜裡，同一個賓館裡還發生了一起事件……待會兒我跟您說……對！檢察官先生，一會兒見……」

　　在他說話的當口，一個穿白外衣的服務生露了一下面，阿爾諾先生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慢慢地、小心地切去一支雪茄菸頭，點燃。

　　「我剛才問您……」

　　「我是誰，我來這幹什麼……現在輪到我來問您了：您知道他是什麼人……現在我該說了，我的朋友大衛．瓦爾過去是什麼人？」

　　不管麼說，這也許不是無禮，而是一種天生的自信。阿爾諾在這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經理猶猶豫豫，不敢打斷他的話，這就使得他像上課時的小學生要求准許上廁所一樣。

　　「抱歉得很，先生們……我想知道是否可以下去吩咐些事……」

　　「我們一起等檢察官來。」

　　「我明白，是……」

　　「也許會需要您的。我還等司法驗身處的專家和攝影師，以及法醫……」

　　「我可以至少讓這些先生中的一部分從服務人員走的門進來嗎？……警長，您該明白我的意思……大廳裡，如果來來去去的人太多，如果……」

　　「我明白……」

　　「謝謝您……」

　　「阿爾諾先生，馬上有人給您送威士忌來……你們兩位先生也許要點什麼……」

　　梅格雷搖搖頭表示不要，接著又後悔，因為他要的話，也可以美美地喝一口酒的。

　　「我聽您說，阿爾諾先生……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剛才說，您大概從報紙上看到過我朋友大衛的名字，和大家一樣……最經常的是人家在他的姓名前面加一個十億富翁……英國的十億富翁……如果用法郎計算，確是……用英鎊計算，則……」

　　「多大年紀？」梅格雷打斷他的話。

　　「六十三……大衛並不是自己單槍匹馬白手起家的。正像我們那裡的人所說的，他是天生富貴。他祖父在曼徹斯特開辦了幾家拉絲廠，到他父親手裡，這就是幾爿最大的廠家了……您聽我說下去嗎？」

　　「我聽您說。」

　　「我並不是說工廠獨自運轉，大衛用不著操心。但它並不要他費多大的力。隔一段時間，與他的經理談談，提些管理上的意見，簽署一些文件……」

　　「他不在曼徹斯特生活？」

　　「幾乎從沒有住過。」

　　「如果報紙上的可信……」

　　「報紙一勞永逸地選定兩、三打人物，把他們的日常瑣事，微不足道的行為都照登不誤，但這並不是說他們報導的一切都一點不錯。比如，有關大衛離婚的事，就有許多荒唐離奇的說法……但我並不是要讓您明白這個……在大多數人看來，既然大衛承接了這麼一大筆財富，這麼一大攤子產業，只須在巴黎、多維爾、嘎那，洛桑或羅馬痛痛快快地打發日子，和漂亮女人以及與他一樣出名的人物廝混，逛夜總會、上跑馬場就行了……其實，情況並非如此……」

　　阿爾諾先生停了停，看了看雪茄的白色菸灰，向進門的服務生打了個招呼，便抓起托盤上的一杯威士忌。

　　「您允許嗎？」然後，他又在扶手椅上坐穩，「大衛之所以沒有住在曼徹斯特，過英國大工業家過的那種日子，那正是因為，他在那裡的局面先就打好了。他只須繼續祖父和父親的事業罷了。這恰恰是他不感興趣的。這點，您明白嗎？」

　　從他先看看警長，接著又著年輕的拉普萬特的樣子上，感覺得出他認為這兩人不可能理解那種感情。

　　「美國人有一個詞，我們英國人很少用……他們說『花花公子』，這就是說，一個闊佬，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吃喝玩樂，從馬球到冬季運動、賽船、上夜總會、帶一幫子女人……」

　　「檢察官快到了。」梅格雷看看錶，提醒他。

　　「真抱歉，讓您聽了這一通廢話。可是您向我提的那個問題，很難用幾句話回答……也許我是想讓您免聽一些不合適的話……您說是這樣吧？……大衛．瓦爾遠不是『花花公子』，他以個人的身分，而不是以曼徹斯特瓦爾拉絲廠主的身分，經管一定數量的不同的企業……只不過，他認為工作並不一定要每天八小時關在辦公室裡……相信我的話，他是個做生意的天才……在人們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時間，他賺了大筆錢……」

　　「能舉個例子嗎？」

　　「有一天，我們一同乘坐他的勞斯萊斯汽車，沿義大利海岸旅行。一個故障迫使我們停在一家相當簡陋的客棧。在大家為我們弄飯期間，大衛和我一起在周圍走了走。這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天晚上，我們到了羅馬。幾天後，我就替大衛先生購下了兩千公頃土地，其中有一部分種著葡萄……今日，您在那裡將看到三座大飯店，一家娛樂場，一塊最美的海濱沙灘，環繞著幢幢別墅……在瑞士，蒙特勒附近……」

　　「總的說來，您是他個人的代理人……」

　　「如果您願意，他的朋友和代理人……首先是朋友，因為我當初認識他時，我從沒做過生意，管過銀錢……」

　　「您也住在喬治五世賓館？」

　　「不，在斯克利伯飯店。您覺得奇怪吧。不過，在巴黎和別處一樣，我們幾乎總是住在不同的飯店裡。他住的地方，我們稱為他的『隱居所』，他總不讓我們去住……」

　　「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巴爾米利伯爵夫人才住在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裡？」

　　阿爾諾的臉略微一紅：「是由於這點，也由於別的原因……」

　　「就是說……」

　　「這是個微妙的問題……」

　　「他們的關係，大家並不因此就不清楚吧？」

　　「確實，大家都有議論。」

　　「是真的？」

　　「我猜的。這件事兒，我從沒有問過人家。」

　　「不過您終究是他的密友……」

　　這下輪到阿爾諾不快了。他大概也想到了他們說的不是一種語言，他們並不是同一階層的人。

　　「他有幾位妻子？」

　　「只有三個。報紙上誇大了數字。因為他一認識某個女子，與她一起露了幾次面，人們便宣布他又結婚了。」

　　「三個妻子都還活著？」

　　「對。」

　　「她們給他生了孩子嗎？」

　　「生了兩個。一個兒子，波比，十六歲，在劍橋，是第二個妻子生的，一個女兒，艾倫，第三個妻子生的。」

　　「他與她們的關係怎麼樣？」

　　「與他先前的妻子？關係很好嘛。這是個君子。」

　　「他常去看她們嗎？」

　　「他與她們會面……」

　　「她們有財產嗎？」

　　「第一個妻子，多蘿西．佩恩，屬於曼徹斯特一個巨大的紡織家族。」

　　「另兩個呢？」

　　「他供養她們。」

　　「因此，他的死，對她們任何一個都沒有好處？」

　　阿爾諾蹙了蹙眉頭，佯裝聽不懂這話，顯出不快的表情：「為什麼這麼說？」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呢？」

　　「一旦他與繆利埃．阿利岡離脫，他大概就會娶她。」

　　「在您看來，誰能從他的死亡裡得到好處呢？」

　　回答又快又肯定：「沒有任何人。」

　　「您了解他的冤家對頭嗎？」

　　「我只認識他的朋友。」

　　「他在喬治五世賓館住了很久嗎？」

　　「等一等……今天是十月七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記事本。它很精美，軟皮面，四角塗了金，「我們是二號從嘎那來的……八月十七號離開多維爾，以後在比亞里茨住了一陣……我們本來打算十三號去洛桑……」

　　「為生意上的事？」

　　阿爾諾又一次帶著某種失望，看了看梅格雷，好像這個粗壯的漢子根本不可能理解最基本的事情似的。

　　「大衛在洛桑有一套住宅，甚至把家安在那兒……」

　　「這裡呢？」

　　「他也整年包下了這套房間，他在倫敦和嘎那的卡爾通飯店也各有一套……」

　　「在曼徹斯特呢？」

　　「他擁有瓦爾家的房子。那是一座維多利亞式的巨大建築物。我相信，三十年裡，他在那裡睡不上三次……他討厭曼徹斯特……」

　　「您很了解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吧？」

　　阿爾諾沒來得及回答。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和人聲。吉爾先生比剛才梅格雷來時更加激動，領著檢察官和一個年輕的預審法官走了進來。梅格雷警長還未與這位預審法官共過事，他名叫卡拉，樣子像個大學生。

　　「我給你們介紹，阿爾諾先生……」

　　「約翰．Ｔ．阿爾諾……」他站起身，明確地說。

　　梅格雷繼續介紹：「死者的密友和特別代理人。」

　　似乎阿爾諾為終於能與一位要人、也許是他那個階層的人打交道而高興。他對檢察官說：「上午十點鐘，我與大衛有個約會。說確切點，我應該與他通電話。這樣，我才知道他死了。在這裡，有人對我說，他不是死於事故。我想，警察這麼說，一定有站得住的理由。檢察官先生，我想請求您的，是不要讓人把這事大肆張揚。大衛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現在我很難告訴您，他的死將產生什麼影響。不僅對交易所，而且對各界都有影響。」

　　「我們盡量慎重行事。」檢察官低聲說，「對嗎，警長？」

　　警長點點頭。

　　「我想，」阿爾諾繼續說，「您有問題要問我？」

　　檢察官看看梅格雷，又看看預審法官：「也許剛才……我不知道……眼下，我認為您可以走了……」

　　「如果你們需要我，我就在下面酒吧間裡……」

　　門關上了。他們互相看著面露愁容。

　　「棘手的案子，是吧？」檢察官說，「您有什麼想法？」

　　「沒有什麼想法。只是有一個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她是瓦爾的情婦，住在走廊盡頭的套房裡，昨夜企圖服毒自殺。醫生讓人把她送到納依的美國醫院，給她一間單人病房。每隔半小時，護士去看看她，剛才，卻發現房子空了……」

　　「伯爵夫人失蹤了？」

　　梅格雷點點頭，補充道：「我讓人注意機場、車站和巴黎的各個出口。」

　　「真奇怪，不是？」

　　梅格雷聳聳肩。他能說什麼？這個案子中的任何情況，從生來富貴、在出入跑馬場、夜總會中經管生意的死者，到這個熱衷於上流社會生活、對他像教師對笨學生說話的代理人，都奇怪。

　　「您想看看他嗎？」

　　檢察官是個十分嚴肅的人，屬於古老的穿袍貴族。他說：「我打電話問過外交部……大衛．瓦爾確是重要人物……他的上校軍銜是在戰爭中獲得的。他那時是情報七處的負責人……您認為這是否可能與他的死有關？」

　　走廊裡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最後，保爾醫生出現了，手上提著器械箱。

　　「我原以為他們會讓我從服務人員進出的門進來……現在，下面，司法驗身處的人正從那張門裡進哩……屍體在哪兒？」他逐個與檢察官、預審法官、梅格雷握手。

　　「那麼，死者呢？」接著，他脫去外衣，捲起襯衫袖子，「男人？……女人？……」

　　「男的……」

　　梅格雷指指浴室。醫生驚呼了一聲。司法驗身處的人也帶著照相機到了。梅格雷得去招呼他們。

　　不論在喬治五世賓館，還是在別處，不論對象是大衛．瓦爾，還是一樁罪行的任何犧牲品，都必須照章行事。

　　「可以打開百葉窗嗎，警長？」

　　「可以。這個杯子不是的，是剛才送來給一個證人喝的。」

　　這時，陽光不僅照進了客廳，也照進了臥室，照得房裡亮堂堂的。人們發現了好些個人的小玩意，幾乎都是罕見或貴重的東西。

　　譬如，床頭櫃上的鬧鐘是金的，卡爾提埃的產品，像一隻擺在五斗櫃上的雪茄菸盒，而指甲剪匣上則帶著倫敦一家大廠家的商標。在掛衣服的壁櫥裡，一個警探數了數，有十八套西裝。大概瓦爾在噶那、倫敦、洛桑的其他住所裡，也有同樣的數目……

　　「您可以給我派攝影師來了。」保爾醫生說。

　　梅格雷四處瞧著，記下套房裡最細枝末節的情況和房裡放的東西。

　　「給呂卡打個電話，看看有沒有新消息……」梅格雷對拉普萬特說。在這種混亂中，他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有三架攝影機，一架在客廳，一架在床頭，一架在浴室。

　　「喂！……呂卡嗎……我是拉普萬特……」

　　梅格雷在窗前和檢察官、預審法官小聲交談。保爾醫生和攝影師待在浴池邊他們看不到的地方。

　　「我們將看看保爾醫生是否肯定弗雷爾大夫的看法……照那位大夫看來，淤斑是……」

　　法醫終於出來了，仍像平日一樣快活。

　　「在我寫出報告，作完解剖──這有可能，因為我以為會要我解剖的──之前，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些情況：第一，這人身體健康，至少可以活八十歲。

　　「第二，他是在酩酊大醉下進浴池的。

　　「第三，他不是自己坐進去的，幫助他死的人用了一些力氣，把他壓在水下。

　　「目前就是這些了，要是你們願意幫我把屍首送到法醫研究院，我會努力發現更多的情況……」

　　兩個官員互看了一眼。解剖還是不解剖呢？

　　「他有家室吧？」檢察官問梅格雷。

　　「就我所了解的，他有兩個孩子，都沒成年。與他第三任妻子的離婚案還沒有判定。」

　　「有兄弟姐妹嗎？」

　　「等一等……」他摘下電話聽筒。拉普萬特示意他有話對他說，但警長先要了酒吧廳，「請找阿爾諾先生。」

　　「稍等片刻……」

　　過了一會，梅格雷對檢察官說：「沒有姐妹。他原有一個兄弟，二十二歲上在印度被人殺了……他有一些堂兄弟，但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你想說什麼，拉普萬特？」

　　「呂卡告訴我一個細節，是人家剛報告給他的，今天早上，九點鐘光景，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在病房裡要了好幾個電話……」

　　「記錄了沒有？」

　　「是巴黎的電話，好像要了兩個或三個，有兩次要的是同一個。接著，她就要蒙地卡羅的……」

　　「什麼號碼？」

　　「巴黎酒家……」

　　「要誰，不清楚？」

　　「對。您希望我問問巴黎酒家？」

　　這仍是同一種環境。這邊是喬治五世賓館，蒙地卡羅那邊，是藍色海岸上最豪華的酒家。

　　「喂，小姐，請接蒙地卡羅的酒家……怎麼了……」他尷尬地朝警長轉過身來，「她問通話記誰的帳。」

　　梅格雷不耐煩地說：「記瓦爾的帳……或者記我的，如果她喜歡……」

　　「喂，小姐，是代梅格雷警長要的……是的……謝謝……」話筒掛上後，他宣布說，「等十分鐘。」

　　在一個抽屜裡，剛剛發現了一些信函，有些是用英文寫的，其餘的則是法文的或義大利文的，都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女人的信，也有業務函，出席雞尾酒會或宴會的請帖。而另一個抽屜裡，則是放得整整齊齊的文件。

　　「帶走嗎？」

　　梅格雷用目光徵求了加拉法官的意見後，表示同意。這時是十一點鐘，賓館裡的宿客開始醒了，只聽見鈴聲響，僕人們來來去去，電梯的啟動聲不斷。

　　「醫生，您認為一個女人可以把他的頭按在水裡？」

　　「要看什麼樣的女人。」

　　「他們稱她為小伯爵夫人。這讓人想像她身體嬌小。」

　　「高矮或胖瘦倒不重要……」保爾醫生冷靜地咕噥道。

　　梅格雷突然說：「也許我們最好去看一看三百三十二號房間……」

　　「三百三十二？」

　　「就是那位伯爵夫人的套房。」

　　他們發現門是關的，只得去尋找一個女傭。房間已經整理過了，也有一間客廳，比三百四十七號的要小，一間臥室和一間浴室。窗戶雖然是開著的，房裡卻仍散發著酒與香水的氣味，香檳酒瓶已經拿走了，但只喝去四分之一的威士忌還擺在小圓桌上。

　　檢察官和法官要麼是很有教養，要麼是生性靦腆，在門口猶豫不決，不知進去是否為好。而梅格雷則打開衣櫃，抽出抽屜。裡面的東西，和在大衛．瓦爾的房間裡看到的一樣，是一些極為奢華的物品。它們只能在很少幾家商店買到，是一定的生活水準的象徵。

　　小梳妝臺上有一些首飾，像沒有價值的物品一樣零亂地放著：一隻鑽石手鐲，一塊小錶，一對耳環和一些戒指，加起來，約合二千萬法郎。

　　這裡的一個抽屜裡，也放著一些文件：請帖、裁縫店或時裝店的發貨票、法國航空公司和泛美航空公司的廣告單、時刻表。

　　──沒有私人信件。看來，小伯爵夫人既不寫信，也不收信。相反，在一個壁櫃裡，梅格雷數了有二十八雙鞋，有些還從未穿過。鞋子的尺碼使梅格雷進一步肯定，伯爵夫人身材矮小。

　　拉普萬特跑過來──

　　「我接通了巴黎酒家。電話員記錄電話，但不是記接通了的電話，而是記受話人不在、又要給他們留話的電話。今天上午她接了巴黎打去的十五次電話，因此，很難說那個電話是打給誰的。」拉普萬特猶豫地補充道，「她問我這裡是否和那裡一樣熱。看來……」

　　由於大家不再聽他的，他就住口了。這小群人回到大衛．瓦爾的套房門口，遇到了一個相當奇怪的隊列。經理走在前面（大概有人向他報了警），像偵察員似的，忐忑不安地注意著一張張隨時可能打開的門。他帶了一個穿天藍制服的服務員，作為增援，以便開通道路。

　　四個男人抬著擔架，跟在後面。大衛．瓦爾仍然赤裸的屍體用毯子裹著，躺在上面。

　　「走這邊……」吉爾先生壓低聲音說。他踞著腳尖走路。抬擔架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避免撞上牆壁或門。

　　他們不是朝一架電梯走去，而是走進一條比別的走廊窄、油漆黯淡陳舊的走廊，它通往運貨電梯。大衛．瓦爾本是賓館裡最受尊敬的宿客，離開賓館時走的卻是搬運箱篋和大件行李的路線。

　　沉默了一陣，法官們見不再有事情可做，便猶豫著不想再進房去。

　　「您處理這個案子吧，梅格雷……」檢察官嘆了口氣。他遲疑了一下，聲音更低地說，「謹慎些……盡力避開報紙……總之，您明白我的意思……部裡關照了我的。」

　　昨天，差不多同一時刻，警長去克利央古爾街探訪一個收帳員時，事情要簡單得多。那是三個孩子的父親，為了拼命保衛裝有八百萬現款的錢包，肚子上中了兩顆子彈。

　　他不讓人家把他送進醫院。如果要死，他寧願死在他那間貼著玫瑰紅花紙的小房間裡。那裡，妻子在守護他。孩子放學後，踮著腳走進來。

　　那個案子有一條線索。現場留下的貝雷帽，最終將引導人們拿獲凶手。可是大衛．瓦爾呢？

　　「我想，」梅格雷自言自語似的，突然說道，「我得去奧利機場轉一圈。」

　　也許，這是因為抽屜裡亂堆著的法航和泛美航空公司的時刻表？抑或是因為打往蒙地卡羅的電話？

　　也許，說來說去，是因為必須幹點事，不論什麼事。而機場在他看來，是伯爵夫人這種人必走的路線。

第三章

　　他離開喬治五世賓館，並不能像他所想的那樣快。在他去機場前，通過電話告訴呂卡一些情況時，年輕的拉普萬特在巴爾米利伯爵夫人房裡走了一圈，帶來一隻彩色金屬盒。裡面原來裝的是英國餅乾，現在則裝滿了相片。

　　這使梅格雷回想起小時候母親放紐扣的盒子。每當衣服上掉了一顆紐扣，母親就從盒子裡取出一顆補上。那是一個茶葉盒，上面印著漢字，在一個從不飲茶的城堡管理人家裡，確是出人意料的物件。

　　在三百三十二號房間的一個壁櫥裡，警長看見了莫爾索大街一家著名製箱廠出品的箱子。一些小用品，如鞋拔、鎮紙，都帶有某家豪華商店的商標。

　　可是，伯爵夫人卻把她和朋友的相片，亂放在一個簡陋的盒子裡。這些相片都是在旅行中偶然一瞬間拍的。相片上，她或者身穿游泳服，坐在一艘遊艇上，也許是在地中海遊玩，或者在海裡滑水，或者在山上滑雪。

　　在一定數量的相片上，她由上校陪著。有時單獨與他在一起，但大多數相片上還有別人。警長有時也認得出他們：一些演員、作家，都是照片經常上報的人。

　　「您帶走盒子嗎，警長？」

　　好像梅格雷滿不情願離開喬治五世賓館這層樓似的。但他也覺得沒有什麼需要了解了。

　　「請把護士叫來。你首先得保證是昨夜那個。」

　　這就是那位，因為賓館裡只有一位護士。梅格雷稍後才知道，她的工作就是照料醉鬼，打針。一些年以來，有三分之一的住客根據醫矚，打這種或那種針。

　　「告訴我，小姐……」

　　「我叫熱內維利……」這是個嚴肅憂鬱的人，年紀不大，目光黯淡，像那些睡眠不足的人。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坐救護車離開賓館時，穿的是睡衣，是嗎？」

　　「是的。我們用一床被子裹住她。我不願給她穿衣，耽誤時間。我把她的內衣和罩衫放在一個箱子裡了。」

　　「一件連衣裙？」

　　「一件藍上衣，隨手拿的。當然，還放了鞋襪。」

　　「再沒放別的東西嗎？」

　　「一個手提包，擱在臥室裡的。我檢查了，裡面有梳子、粉盒，口紅，都是女人需要的東西。」

　　「您不知道提包裡是否裝有錢嗎？」

　　「我看見裡面有一個錢包，一疊支票和一本護照……」

　　「法國護照？」

　　「義大利的。」

　　「伯爵夫人原籍是義大利？」

　　「是法國。她與巴爾米利伯爵結婚後成了義大利人。我猜想她保留了這個國籍。我並不清楚。我不管這些事。」

　　電梯裡有一個人，拉普萬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梅格雷最後認出他是美國電影界最著名的丑角。在銀幕上看見他那麼多次，看見他本人待在電梯籠子裡，衣著和常人一樣，眼皮泡腫，一幅先天晚上喝多了酒的苦相，真有一種滑稽效果。

　　在朝大廳走去之前，警長先經過酒吧廳。約翰．Ｔ．阿爾諾手肘支在桌上坐著，面前放著一瓶威士忌。

　　「來這角落裡待一會吧……」

　　顧客還不多，大多數和那位美國演員一樣，一副愁眉苦臉。只有兩個例外，他們在一張圓桌上堆了一堆商業票據，正一本正經地討論。

　　梅格雷把照片一張張拿給阿爾諾先生看。

　　「我想您認識這些人吧？我看到了，有幾張上面有您……」

　　確實，相片上的人，阿爾諾都認識，而且有許多也是梅格雷熟悉其名的人物：兩位前國王，過去統治各自的國家，而今住在藍色海岸，一位前王后，她住在洛桑，幾位親王，一位英國導演，一家生產威士忌的大商號的老板，一名芭蕾舞演員，一名網球冠軍……

　　阿爾諾的說話方式有點惹人不快。

　　「您不認識他嗎？這是保爾。」

　　「保爾什麼？」

　　「南斯拉夫的保爾。這裡，這是納奈特……」──納奈特不是某個女伶或半上流社會的人物，而是聖日耳曼郊區一位在餐桌邊接待部長和大使的名媛貴婦的小名。

　　「這位呢，和伯爵夫人、上校一起的？」

　　「傑弗。」

　　「哪位傑弗？」

　　「馮．默倫，化工大王。」

　　當然，這又是梅格雷熟悉的名字。因為在油漆桶和許多別的產品上，都可看到這個名字。他身穿短運動褲，頭戴南美種植園工人的大草帽，在聖特羅培的一個廣場上玩滾球。

　　「這是伯爵夫人的第二任丈夫。」

　　「還有一個問題，阿爾諾先生。現在，有什麼人住在蒙地卡羅的巴黎酒家，伯爵夫人在困窘的情況下，會想起打電話給他，您知道嗎？」

　　「她打電話給蒙地卡羅了？」

　　「我是問您。」

　　「傑弗，肯定。」

　　「您是說她的第二任丈夫？」

　　「他在藍色海岸一年要住好些日子。他在姆冉有一幢別墅，離嘎那不遠，但大部分時間，他寧願住巴黎酒家。」

　　「他們的關係還好嗎？」

　　「極好，她一直叫他爸爸。」

　　美國丑角在大廳Ｔ．路了一圈後，也來到酒吧廳坐下，服務生也沒問他想喝點什麼，就給他配了一大杯杜松子酒調番茄汁的飲料。

　　「馮．默倫與上校的關係好不好？」

　　「他們是生死之交。」

　　「巴爾米利伯爵呢？」

　　「剛才您給我看的一張照片上有他……」

　　阿爾諾在相片上尋找他。這是個褐皮膚的大個子男人，頭髮亂蓬蓬的，穿著游泳褲，坐在一隻遊艇的艇首。

　　「也是朋友？」

　　「怎麼不是？」

　　「謝謝您……」正待站起身的時刻，梅格雷又改變了主意，「您知道誰是上校的公證人？」

　　約翰．Ｔ．阿爾諾再一次顯得有點不耐煩，好像他的對話人太無知了。

　　「有好些個。不一定叫公證人，但幹的是這種事。在倫敦，他有幾位律師，兩位叫菲利普、一位叫哈德利。在紐約，哈里松與肖事務所照管他的利益。在洛桑……」

　　「您認為，他把遺囑存放在這些先生中的哪一位手裡？」

　　「他到處都放了。他經常改變遺囑。」

　　梅格雷接受了服務生端來的威士忌。拉普萬特出於謹慎，只拿了一杯啤酒。

　　「謝謝您，阿爾諾先生。」

　　「尤其不要忘了我囑咐您的，小心行事。您會明白這裡面有麻煩事的……」

　　梅格雷對此深信不疑，以致把臉沉了下來。所有這些人，習慣於與常人截然不同，這使他大為不快。他意識到，他還不能很好地理解他們，要了解他們的事兒，得花好幾個月時間。

　　「來，拉普萬特……」

　　他匆匆穿過大廳，目不旁視，深怕被吉爾先生拖住。他喜歡吉爾先生，但若被他拖住，也準會聽到他說一番小心、謹慎之類的話。此刻，大廳裡賓客濟濟。人們操著各種語言，吸著各國的香菸和雪茄。

　　「從這裡走，梅格雷先生……」照管汽車的人把司法警察局的小汽車停在一輛勞斯萊斯和一輛卡迪亞之間。他領他們朝停車點走去。

　　──給不給小費？梅格雷沒有給。

　　「去奧利機場，我的孩子……」

　　「是，警長……」

　　警長本想去納依的美國醫院，找護士、接待員、電話員問問。他想做那麼多事情，而且必須做那麼多事情。但他不可能使出分身法，他得趕快找到小伯爵夫人。

　　確實，她個子不高，身材嬌小、漂亮。這是他從她的相片上知道的。她有多大年紀？光從拍照的那些瞬間難以判斷。況且大部分是在麗日晴天拍的，人們看到的主要是她套著三點式泳衣的近乎赤裸的身體，而不是面部輪廓的細節。

　　她一身褐膚，一隻小鼻子，尖尖的，顯得傲慢，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她樂於擺出淘氣鬼的姿勢。然而，他本可以判斷她將近四十歲；賓館的卡片本可以告訴他這點。但他剛才沒有想到。他去辦最緊要的事。但他頗為不快地覺得，他正在馬虎地作調查。

　　「等一會，」他對拉普萬特說，「你去喬治五世賓館，把她的卡片拿來。再把她最清晰的照片拿去放大。」

　　「登在報上？」

　　「還不。你還去一下美國醫院。明白嗎？」

　　「明白。您要動身去外地嗎？」

　　──他不能肯定，但他有預感。

　　「不管怎樣，如果我走了，請打個電話告訴我妻子。」

　　他坐飛機旅行過四、五次。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因此，他幾乎認不出奧利機場來了。他發現了一些新蓋的大樓。機場裡熙熙攘攘，比北方車站或聖拉薩爾車站還要繁忙。但和車站不同的是，在這裡，可以說沒有走出喬治五世賓館，聽得見人們說各種各樣的語言，看得見人們用各種各樣的貨幣付小費。報館的攝影記者圍聚在一輛大汽車旁，給一個手持鮮花的名人拍照。大多數箱子上有和小伯爵夫人行李上一樣的著名廠家的標牌。

　　「我等著您，警長？」

　　「不，進城去，辦我吩咐的事。我要不走，就坐計程車回來。」

　　他鑽進人群，以躲開記者。在他往排列著各家航空公司服務臺的大廳走去時，兩架照相機已經對好，然而一些印度人，有的紮著頭帕，正好穿過機坪，朝海關走去。

　　高音喇叭不斷地呼喚人：

　　「史迪威先生……史迪威先生……史迪威先生，請到泛美航空公司辦公室去……」接著是用英語作的同樣的呼喚。接著又用西班牙語，呼喚康絮艾蘿．貢扎萊絲小姐。

　　機場特設的警察分局不在梅格雷原來知道的地方，不過他最後還是發現了。他推開門。

　　「瞧，柯龍巴尼……」

　　梅格雷曾出席過柯龍巴尼的婚禮。柯龍巴尼不屬於司法警察系統，直屬內務部。

　　「是您讓人通知我的吧？」

　　柯龍巴尼警長在辦公室亂堆的文件裡，找出一張小紙片。那上面用鉛筆寫著伯爵夫人的名字。

　　「您沒看見她嗎？」

　　「我已經把命令通知了檢票員……可直到現在我沒得到任何報告……我想檢查一下乘客名單……」

　　柯龍巴尼走進一間玻璃的辦公室，拿了一疊紙張回來了。

　　「稍等一會……三百一十五航班，飛往倫敦……巴爾米利……巴爾米利……巴……沒有，乘客沒有巴爾米利……您不知道她去哪兒？下一架飛機……斯圖加特……也沒有巴爾米利……開羅、貝魯特……巴……波特萊……不是！……紐約，乘坐泛美航空公司……匹特伯爾……匹魯萊……都沒有巴爾米利……」

　　「沒有去藍色海岸的飛機？」

　　「去羅馬的飛機，中途停尼斯。對，十點三十二分。」

　　「您有乘客名單嗎？」

　　「我有去羅馬的乘客名單。因為我手下的人驗了他們的護照……去尼斯的旅客，他們不管，那些人是從另一張門進，不用辦海關和警察的手續……」

　　「一架法國飛機？」

　　「英國……去問問英國海外航空公司……我領您去……」

　　大廳裡，排列著各家航空公司的服務臺，活像集市上臨時搭建的木棚，上面立著代表各國顏色的指示牌，並幾乎都有國名的起首字母。

　　「三百一十二航班的乘客名單，你們有沒有？」

　　一個生著雀斑的英國姑娘在文件堆裡翻了翻，遞過來一張紙。

　　「巴……巴……巴爾松……巴爾米利……路易斯，巴爾米利伯爵夫人……是她嗎，梅格雷？」他對姑娘說，「您可以告訴我這人是否訂了票嗎？」

　　「等一等，剛才是我的同事負責這架飛機……」

　　她走出隔開的小間，插進人群，帶著一個金髮小夥子回來了。小夥子講起法語來英國味很重。

　　「是您給巴爾米利伯爵夫人辦的票嗎？」

　　他說是的。是他的義大利航空公司的鄰友領來的。她一定要趕到尼斯，已經誤了上午法航公司的班機。

　　「您知道，這很複雜。有些飛機飛這條線，一週才一二次。有些航線，中途停的場站也不是固定不變的。我對她說，如果最後一刻，我們有位子……」

　　「她走了」

　　「對。十點二十八分。」

　　「那麼，她到了尼斯了？」

　　職員看了看對面服務臺上的掛鐘：「到了半個鐘頭了。」

　　「她拿什麼買票？」

　　「支票。她對我說，她走得倉促，身上沒有帶現錢。」

　　「你們平常接受支票？」

　　「只要是熟人。」

　　「她的支票還在您這兒嗎？」

　　小夥子抽出一個抽屜，翻了幾張紙，抽出一張別上了藍色支票的紙。支票不是開給哪家法國銀行，而是開給一家瑞士銀行支付的。這家銀行在歌劇院大街設有辦事處。支票上字跡潦草，不規整，好像一個煩躁不安或激動不已的人寫的。

　　「很重要！」

　　「麻煩嗎？」

　　「我擔心這點。」

　　「您是想和機場警察局通話嗎？」

　　梅格雷點頭。

　　「可能要過幾分鐘才能接通。我們有時間去喝一杯……走這邊……尼斯那邊通了，您來通知我們好嗎，杜蒂約？」

　　在酒吧廳，他們坐在一家巴西人和一群穿灰制服的飛行員之間。那些飛行員講法語，但帶著比利時腔或瑞士腔。

　　「您喝點什麼？」

　　「我剛才喝了威士忌。最好還是喝同一種。」

　　柯龍巴尼解釋道：「我們從司法警察局接到的照會，並沒有提到去某個法國機場的旅客……由於我們一般只注意必須交驗護照的那些人……」

　　梅格雷一口氣喝乾杯裡的酒，因為已經有人叫他接電話了。

　　「喂！機場警察局嗎？……我是梅格雷，司法警察局的……對……您聽清了嗎？……喂！……我盡可能說清楚……一個年輕的女人……喂……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就像棕櫚樹……棕櫚樹……後面多個……對……半個小時以前，她大概下了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飛機……對，飛機從倫教起飛，途經巴黎……怎麼？……我聽不清……」

　　柯龍巴尼好心地走去關上門。因為機場的嘈雜聲，包括一架挨近大落地窗的飛機聲，都傳進了辦公室。

　　「飛機剛降落？……晚點，對……太好了……乘客才下飛，乘客才下飛機？喂……快去……巴爾米利……不……您用什麼藉口留住她……例如，檢查證件……快……」

　　柯龍巴尼結結巴巴地說：「我剛才就覺得它會晚點。一條航線上報告有暴雨。卡薩布蘭加的飛機晚到了一個半小時，而這……」

　　「喂！……對……怎麼回事？……您用什麼藉……您看到她了？……那麼？走了？……」

　　電話線的那一端，也聽得見飛機的引擎響聲。

　　「飛機在起飛吧？……她在上面？……沒有？」

　　他終於明白，尼斯的警察與她失之交臂。從倫敦來的乘客仍在那兒，因為他們得通過海關。由於伯爵夫人是在巴黎上的飛機，所以頭一個出來，立即上了一輛等著的汽車。

　　「您是說，一輛掛比利時牌照的汽車？……是的，我聽清了：一輛大轎車……一個司機……不……沒什麼……謝謝……」

　　在美國醫院，她打了電話給蒙地卡羅。她第二任丈夫約瑟夫．馮．默倫可能住在這裡的巴黎酒家。接著，她坐車到奧利機場，登上了去海岸的頭班飛機。在尼斯，一輛比利時的大轎車等著她。

　　「事情像您想的那樣辦了嗎？」

　　「幾點鐘有去尼斯的飛機？」

　　「一點十九分……一般來說，都坐滿了，儘管還不是旺季。但是，在最後一刻，總有一兩個乘客沒到……您希望我給您登記一下了……」

　　──沒他幫忙，梅格雷要浪費些時間。

　　「行了！您只要等著就是。到時間會有人來找您。您會在餐館裡吧？」

　　梅格雷獨自一人在一個角落裡吃中飯。在此之前，他打電話給呂卡，沒有獲悉半點新消息。

　　「記者們還沒得到消息嗎？」

　　「我這樣認為。我剛才已經看見一個記者在走廊裡蹓來蹓去。不過這是米肖，他總是在屋裡踱步，但沒有對我說什麼……」

　　「讓拉普萬特幹我吩咐的事……下午我再從尼斯打電話……」

　　正像柯龍巴尼允諾的那樣，有人來找他。於是他跟著乘客的隊伍走向飛機。他坐在最後一排。他把裝相片的盒子留給了拉普萬特，但拿了自己覺得最有意思的幾張。空中小姐給他口香糖時，也給他一份報紙。但他沒有讀報，只是若有所思地端詳起相片來。

　　他不得不等到面前的指示燈熄了，才拿起菸斗吸菸，鬆開安全帶。接著，乘務員幾乎馬上送上茶和他並不想要的禮物。

　　飛機在厚厚的雲層上空飛行。梅格雷雙眼半閉，腦袋仰靠在扶手椅背上，一副悠閒養神的樣子。實際上，他在努力回想一些人名，一些身影。放在今天早上，這些人對他來說，還猶如另一星球的居民一般陌生。

　　上校的死被人發現後，過去了多少時間？新聞界有沒有來搶這個案子？他們一插手，事情就會變得複雜。每次處理有關顯要人物的案件，情況都是這樣。難道倫敦的日報不會派記者來巴黎？照約翰．Ｔ．阿爾諾說，大衛．瓦爾幾乎在世界各處都有利益。

　　真是個怪人！梅格雷只看見他一回，姿態可憐又粗魯，赤身裸體地泡在浴池裡，蒼白的大肚皮露出水面，似乎在浮動。

　　拉普萬特是否感覺到，梅格雷警長有時十分激動，這並不完全適宜於他的使命嗎？他對警長的信任，是否因此而動搖了呢？

　　那些人讓他厭惡，這倒是事實。在那些人面前，他像是俱樂部的新成員或班上的新學生，自覺笨拙，又感到羞恥，因為他不知道規矩、習慣、基本用語，他想像別人會嘲笑他。他相信，約翰．Ｔ．阿爾諾在流亡的國王面前，在倫敦、羅馬、柏林和紐約的金融巨頭面前那麼灑脫、落落大方，一定會拿他的笨拙開心，並以夾有一絲憐憫的傲慢來對待他。

　　出於職業的原因，梅格雷和大家一樣，甚至比大多數人都清楚，有些生意是怎樣做的，有些階層的人是怎麼生活的。

　　不過那只是理性的認識。他並沒有「感受」這一點。一些細枝末節就把他推倒了。

　　這是頭一回，他有機會注意一個特殊世界。對於這個世界的事情，只是由於報刊的不慎，人們才有所傳聞。

　　有一些億萬富翁──這是為了使用慣用的詞──大家容易辨出，也或多或少推測出他們的生活。這是些日理萬機的人或銀行家，他們每日必到辦公室，在私人生活方面，與常人也並無多大差別。

　　他認識東部、北部一些大工業家，如毛紡廠老板，冶金廠老板。他們都是早上八時即開始工作，晚上十時方上床的人。他們的家庭，也和底下各部門負責人和工頭的家庭相仿。

　　現在，他認為他們這些人並未處在社會的頂層。總的說來，他們只是一些財產大、收入少的人。

　　在這些人之上，活動著瓦爾上校，或許還有約瑟夫．馮．默倫那樣的人。他們幾乎不再進辦公室，一年到頭，從一家豪華旅館住到另一家豪華旅館，由美婦簇擁，乘著遊艇遊來玩去，互相之間關係錯綜複雜，在一家飯店大廳或一家夜總會商談生意，其數額，比金融巨子的更大。

　　大衛．瓦爾先後有三位合法的妻子。梅格雷在他的黑皮記事簿上記下了她們的名字。第一個妻子多蘿西．佩思，是唯一多少屬於他那階層的人，也和他一樣，原籍是曼徹斯特。他們沒有生小孩，婚後三年就離婚了。她已再婚。

　　她娘家屬於資產者集團。她離婚後並未回到這個圈子，甚至也未回曼徹斯特。可以說，她又嫁了一個瓦爾，一個叫阿爾多．德．洛卡的，義大利的人造絲巨頭。他酷愛小汽車，每年都要參加芒市二個四小時汽車賽。

　　這人在巴黎也一定下榻於喬治五世賓館或里茨飯店，在倫敦下榻於薩瓦賓館，在嘎那下榻於卡爾通飯店，在蒙地卡羅下榻於巴黎酒家。

　　這些人怎麼不會經常會面呢？世界上有二三十家極豪華的旅館，十來個時髦的沙灘，數目有限的盛宴、「大獎」或「賽馬」。日用品供給商，如首飾商、服裝商、裁縫等都是同一些人。甚至理髮師、指甲修剪師也如此。

　　上校的第二個妻子阿麗絲．佩蘭，生了個兒子在劍橋。她出身於一個不同的階層，因為她的母親是涅夫勒的一個鄉村女教師，而且瓦爾遇見她時，她是巴黎的時裝模特兒。

　　不過那些時裝模特兒，不恰恰像是生活在那一個圈子的邊緣嗎？

　　離婚後，她沒有重操舊業，上校給她留下了年金。

　　現在，她經常與什麼人來往呢？

　　人們也可能尋思第三個妻子──繆利埃．阿利岡的經歷。她是紐約附近霍博肯的一個工頭之女。當大衛．瓦爾愛上她時，她在布羅特韋一家夜總會賣菸。

　　她帶著女兒住在洛桑。一旦被離掉，她也有金錢的顧慮。

　　約翰．Ｔ．阿爾諾到底結了婚沒有？梅格雷肯定他沒有結婚。他似乎生來就是當瓦爾這樣一個人的管家、謀士和親信的材料。他大概屬於英國一個上等家族，也許還是曾經倒楣的閥閱世家〔註：巨室世家。〕。他在伊頓或劍橋上的大學，從事過高爾夫球、網球、帆板和划船運動。在遇到瓦爾前，他大概在軍隊服過役，或在各家使館謀過事？

　　他是否一直在上校的蔭庇下生活？他本是為此而生。誰知道呢？難道他不會小心地從老板的風流事中取利，就像從他的奢華之中得益一樣？

　　「女士們，先生們，請繫好安全帶，不要再吸菸。飛機即將在尼斯降落。希望您對這次旅行滿意……」

　　梅格雷好不容易才把菸斗灰倒在嵌在扶手上的小菸灰缸裡。他的粗大手指猛地抓住了安全帶扣環。他沒有注意到，一段時間以來，飛機在海上飛行，突然一下幾乎垂直地降了下去，因為飛機開始轉彎了。海上有些漁船，活像一些玩具，一艘雙桅帆船後面，留下一道銀色的航跡。

　　「飛機停穩以前，請不要離開座位……」

　　飛機著了地，略微跳了幾跳，朝機場的白色大樓駛去。

　　引擎聲更大了。梅格雷的耳朵裡嗡嗡直響。

　　警長是最後下飛機的乘客之一，因為他坐在最裡處，還因為他前面一個胖太太把一盒巧克力忘在座位上了，拼命地頂著人流，往裡面擠。

　　在航梯下面，一個沒穿罩衣，襯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小夥子碰碰他的草帽，問：「梅格雷警長吧？」

　　「是的。」

　　「我是伯諾亞警官……中午接電話的不是我，是我的同事。我代他的班。機場警察局長請您原諒，他因緊急事務被召往厄斯，不能來此迎接。」

　　他們遠遠地跟著朝大樓奔去的旅客。混凝土跑道散發著熱氣。只見陽光裡一群人站在柵欄後面，揮動著手帕。

　　「我們剛才左右為難。我請示了局長後，獲准打電話給奧費維爾街。一個叫呂卡的接了電話。他告訴我他知道此事。您追蹤的女人……」

　　他看了看手上持的一張紙片。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正點趕來乘瑞士航空公司的班機。我不清楚情況，不敢自作主張把她扣留。局長也不知道怎麼辦。因此我先打電話給司法警察局，呂卡警探……」

　　「班長……」

　　「對不起，呂卡班長顯得和我一樣為難。那女人不是孤獨一人。有個大人物模樣的先生陪著她。是他用汽車把她送來的。早半個小時，也是他打電話為她在去日內瓦的班機上的位子。」

　　「馮．默倫？」

　　「我不清楚。辦公室裡，或許有人會告訴您？」

　　「一句話，您讓她走了？」

　　「我做錯了？」

　　梅格雷沒有立即回答：「沒有。我不這樣認為……」過了一會，他才低聲說道，「什麼時候還有去日內瓦的飛機？」

　　「明早以前不會有了。如果您非趕去不可，那倒還有個法子。前天有個人也是這種情況。先坐二十點四十分的飛機到羅馬，正好趕上羅馬──日內瓦──巴黎──倫敦的航班……」

　　梅格雷差點要大笑起來，因為他突然有了落後於時代的感覺。從尼斯到日內瓦，只需先去羅馬，再從那……

　　和奧利機場一樣，在酒吧廳裡，他看見一些飛行員和空中小姐。或是美國的，或是義大利的或是西班牙的。有一個四歲的小孩，獨自從紐約出來旅行，一路上由一個空中小姐交託給另一個空中小姐照料，此刻正認真地吃著冰奶酪。

　　「我想打個電話。」

　　警官把他領到警察局狹小的辦公室。裡面的人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都好奇地望著他。

　　「要哪個號碼，警長先生？」

　　「巴黎酒家，蒙地卡羅的。」

　　過了一會兒，他從巴黎酒家的門房那裡獲悉約瑟夫．馮．默倫先生在酒家住了一個套房，曾有一個電話要他去尼斯，他坐有專用司機開的車去了，待了很一長時間，剛剛回來。

　　他正在洗浴，當天晚上，在體育餐廳，他訂了一桌晚宴。

　　酒家的人都認識巴爾米利伯爵夫人，但沒有看見她。至於娜婷小姐，馮．默倫先生坐汽車走時，她沒有同去。

　　娜婷是誰？梅格雷一無所知。門房似乎確信全世界都知道她，所以梅格雷也就沒有問他。

　　「您坐去羅馬的飛機嗎？」尼斯的年輕警官問。

　　「不，我想訂明早瑞士航空公司的機票。夜裡，我也許在蒙地卡羅過。」

　　「我領您去瑞士航空公司……」

　　大廳裡，許多服務臺中的一個服務臺。

　　「您認識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嗎？」

　　「這是我們的好主顧之一。剛才，她還是乘的去日內瓦的飛機……」

　　「您知道她在哪兒下，日內瓦？」

　　「平時，她不住在日內瓦，而是住在洛桑。我們經常把她訂的機票寄到洛桑賓館……」

　　梅格雷突然覺得，巴黎何其之大，世界又何其之小！他從尼斯坐大客車去蒙地卡羅，花的時間，幾乎和從奧利機場來不相上下。

第四章

　　這裡，人們同樣不願對警察局的人開放。一走進大廳，梅格雷就認出了門房。他在機場與他通過電話。看見他，梅格雷想起這人在香榭麗舍大街一家豪華飯店工作時，曾與自己打過多次交道。那時，他還沒有穿一身長西裝，端坐在存放鑰匙的服務臺後。他只不過是一個服務生，只等顧客一招呼，就跑過去侍候。

　　在大廳裡，有些人還穿著游泳服。在這時節，已經有人穿起了無尾常禮服。梅格雷前面，有一個大塊頭女人，幾乎全裸，背上曬得通紅，懷裡抱著一隻小狗，周身散發出濃烈的日光浴油膏的氣味。

　　門房沒有直呼梅格雷其名，更沒有稱他警長，只是朝他詭譎地眨眨眼睛，說：「等等……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接著，他摘下話筒，「喂……冉先生嗎？……」

　　此間的電話機大概特別靈敏，因為門房說話聲幾乎很低。

　　「我剛才跟您說過的人來了……我讓他上來？……明白了……」他對梅格雷說，「馮．默倫先生的祕書在五樓電梯門口等您，他領您去……」

　　這有點厚意相待的意思。果然，一個年輕人在走廊裡等他。

　　「馮．默倫先生讓我向您表示歉意；他在做按摩的時候接見您。不過他差不多就要做完了。他讓我告訴您，見到您本人，他非常高興，因為他熱切地關心您的一些調查……」

　　這真有點奇怪，不是嗎？為什麼比利時金融家不親自對他說這些，既然他們很快就要見面？

　　祕書把梅格雷帶進一個套房。它與喬治五世賓館的套房十分相仿，同樣的陳設，同樣的佈置，以致警長如果沒有看見窗外的碼頭和遊艇，真可能以為自己還在巴黎。

　　冉先生推開一間房子的門，通報道：「梅格雷警長……」

　　「請進，警長，隨便坐吧。」一個俯臥著的人對梅格雷說。他一身光溜溜的，像一條蛆蟲。一個按摩師，穿著白長褲和貼身背心，露出大塊二頭肌，在給他做按摩，「我預計會有這種來訪。但我認為大概只會派個警探來，誰知道您親自出馬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這是梅格雷一天內遇到的第二個億萬富翁。而且他和第一個一樣一絲不掛。但他毫無尷尬之態。

　　在餅乾箱裡找到的相片上，許多人都幾乎未穿衣服，好像從某個社會等級起，貞潔的概念就變得不同了。

　　這人的個子大概很高，剛剛發福，周身被太陽曬成褐色，只有窄窄的一圈游泳褲遮住陽光的地方才是白的，白得叫人不舒服。他的臉埋在枕頭裡，警長看不到。但他的頭禿了，光溜溜的，也曬成了褐色。

　　在他眼裡，按摩師大概無足輕重，因此，他毫不顧及他的在場，繼續說道：「當然，我知道您將發現路易絲的行蹤。今天早上，是我接了她的電話。我勸她不要想方設法躲起來。您看，我那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不敢在電話裡告訴我詳情，再說，她處在那樣一種狀態……您認識她嗎？」

　　「不。」

　　「這是個怪人。一個最奇怪、最討人喜歡的女人……完了嗎，波布？」

　　「還要兩分鐘，先生……」

　　按靡師過去大概是拳擊手，因為他的鼻子和耳朵塌癟。他的小臂和手背上長滿了黑茸茸的毛，沁出顆顆汗珠。

　　「我想您和巴黎還有接觸吧？有些什麼最新消息？」他說話自然，神態從容。

　　「調查剛剛開始。」梅格雷謹慎地回答。

　　「我指的不是調查。報紙呢？他們發表了什麼新聞？」

　　「就我所知，還沒有。」

　　「至少有一個叫菲利普的，大概是最年輕的那個，已經坐飛機去巴黎了。我聽了大吃一驚。」

　　「誰通知他們的？」

　　「當然啦，是阿爾諾。那幾個女人一旦知道……」

　　「您是指上校從前的妻子？」

　　「她們是與此事最有關係的人，不是？我不知道多蘿西眼下在哪兒，但阿利絲大概在巴黎。繆利埃住在洛桑，會跳上的第一架飛機……夠了，波布……謝謝……明天，同一時刻……不！我有約會……四點鐘吧？」

　　按摩師把一條黃毛巾蓋在他身體中段。馮．默倫緩緩地起來，把毛巾纏在腰上。他站起身來，果然，十分高大，健壯有力，肌肉豐滿，對一個六十五、或許七十歲的人來說，身體狀況極佳。他打量著警長，並沒有企圖掩飾好奇心。

　　「這讓我高興……」他說，沒有作更多的解釋，「我當著您的面穿衣，您不會討厭我吧？我不能不這樣，因為晚上我要設宴招待二十個人。淋浴的時間……」

　　他走進浴室，裡面傳來水流聲。按摩師把用具裝在一個小箱子裡，披上一件號衣，走了。走之前，也好奇地瞧一眼梅格雷。

　　馮．默倫已經裹了一件浴衣走了出來，頭上和臉上還有水。他的無尾常禮服、白絲綢襯衫、鞋、襪，他將穿戴的東西，都單獨地放在一個精巧的衣帽架上。這種衣帽架，梅格雷是頭一次見到。

　　「我可以說，大衛是我的好朋友，老搭檔。因為我們結識有三十多年了……等一等……不多不少，三十八年。好些生意，我們都是一人一半……聽到他的死訊，我驚呆了，尤其他是這樣死的……」

　　叫人吃驚的是他神態的自然。如此自然，以致梅格雷記不起一生中遇到過同樣的情況。他來回地走著，忙著穿衣，人家也許會以為他是獨自一人，在自言自語。

　　正是這個人被小伯爵夫人稱為「爸爸」。警長開始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她覺得他很穩重，可以依靠。年輕祕書待在餐室打電話。誰也沒按鈴，一個服務生卻端著銀盤，送來一杯清澈的液體，可能是馬丁尼酒。杯上蒙著一層水汽。大概是規定送這種酒的時刻，或許也是一種習慣。

　　「謝謝，呂多。梅格雷，我可以請您喝點什麼嗎？」他不說警長，也不稱先生。但這毫不使人反感。甚至可以說，這是使兩人平等相待的方式。

　　「我喝您那種。」

　　「不攙水的？」

　　梅格雷點頭同意。馮．默倫已經穿好了短褲、貼身背心和黑絲襪，正在周圍找鞋拔，穿那雙鋥亮的皮鞋。

　　「您從未見過她？」

　　「您是說巴爾米利伯爵夫人？」

　　「路易絲，對……您要是還不認識她，那您就難以理解……您與男人打交道有經驗，這我知道，但我尋思您能不能也很好地理解女人……您打算去洛桑見見她嗎？」

　　他並不耍花招，讓人相信伯爵夫人在別處。

　　「她會有時間定一定神……今天早上，她在醫院打電話給我，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我就叫她碰上哪架飛機，就乘哪架飛機來見我……」

　　「她過去是您的妻子，對嗎？」

　　「兩年半的妻子。我們仍是好朋友。我們有什麼理由鬧翻呢？喬治五世賓館的護士想到把路易絲的幾件衣服和手提包帶上救護車，這真是奇蹟，不然，她就不能離開醫院了……提包裡沒有什麼錢，只有些小票子……在奧利機場，她不得不用支票來付汽車錢，這還不止一次……一句話。我讓人在機場接她，我們一塊在尼斯稍許吃了點東西。在那裡，她把事情告訴了我……」

　　梅格雷避免提問，寧願讓對方隨意說下去：

　　「我猜想，您不會懷疑她殺害了大衛吧？」

　　由於沒有得到回答，馮．默倫的臉色沉了下來了。

　　「梅格雷，我以朋友的身分對您說。您要這樣懷疑，那就大錯特錯了。首先，請允許我提個問題。是否肯定了有人把大衛的頭按在浴池裡？」

　　「誰告訴您的？」

　　「當然是路易絲。」

　　「那麼，她看見他了？」

　　「她看到了，並且不想否認這點……您不知道吧？……冉，請把我的襯衫袖口和硬胸的鏈扣給我，好嗎……」他顯得心神不安。突然，他說，「聽著，梅格雷，我最好還是把事情告訴您，不然，您有可能誤入歧途。而且，我也不願讓人們不必要地去煩擾路易絲。她還是個小姑娘。她白活了三十九年。她還是個孩子，她一輩子都是個孩子。再說，這使她迷人。但也使她不斷地處於一些討厭的境地。」

　　祕書幫他繫好白金的襯衣袖口鏈扣。然後，馮．默倫面對警長坐下來，好像他允許自己休息一會似的。

　　「路易絲的父親是個將軍，母親屬於外省的小貴族。她生於摩洛哥。我想，她父親那時駐守在那裡。不過她的青年時期大部分是在南錫度過的。她希望獨立生活，並最終獲得父母的同意。他們把她送到巴黎，學藝術史，來，祝您健康……」

　　梅格雷呷一口馬丁尼酒。然後用眼睛找一張圓桌，好放酒杯。

　　「就放在地下，隨便什麼地方……她遇到了一個義大利人，瑪爾柯．巴爾米利伯爵，一見傾心。您認識巴爾米利嗎？」

　　「不……」

　　「您會認識他的。」他顯得確信無疑，「這是個地地道道的伯爵，但是沒有財產。就我所知，他那時靠一個一定年紀的婦人施捨為生。他一再地向路易絲在南錫的父母求婚，但他們未予同意。路易絲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終於獲允。我們稱此為最初的時期，就是這期間人們開始談論『小伯爵夫人』。他們在帕西有一套房間，接著在飯店租了一間房，後來又租住一套公寓，上面、下面的搬來搬去，但他們出席雞尾酒會、招待會，上娛樂場所卻從不間斷。」

　　「巴爾米利靠妻子掙錢？」

　　馮．默倫誠實地遲疑了一下。

　　「不，不是您想像的那種方式。再說，真要是那樣，她也會容忍。她是個瘋狂的戀人，而且，現在還是。這變得更難理解，是嗎？然而這是事實。我甚至相信瑪爾柯也愛她，無論如何，他不可能泯滅了對她的愛情。

　　「但他們也照樣吵架。才三、四回，大吵後，她離開了他，不過從不超過幾天。瑪爾柯只須一臉蒼白，垂頭喪氣地請她原諒，就足以使她重回他的懷抱。」

　　「他們以什麼為生？」

　　馮．默倫微微地聳了聳肩。

　　「您向我提這個問題嗎？那麼多人，我們天天與之握手，他們以什麼為生？我遇見她，正是她和他鬧不和的時候；她感動了我。我想，這不是她過的生活，在瑪爾柯這種男人手裡，她很快就會衰弱、枯萎。正好我那時剛離婚，我便提出要她做我的妻子。」

　　「您那時愛她嗎？」

　　馮．默倫望著他，無言以答。眼睛似乎在重複這一問題。

　　「同樣的情況，」他終於囁嚅道，「在我的生活裡出現過好幾次。大衛亦是如此。這是否回答了您的問題？我不瞞您說，我與瑪爾柯談了一次話，給了他一張數額巨大的支票，讓他去南美遊玩。」

　　「他同意了？」

　　「我有辦法說服他。」

　　「我揣測，他做過一些……不光彩的事吧？」

　　馮．默倫又微微地聳了聳肩。

　　「將近三年裡，路易絲是我的妻子。和她在一起，我相當快樂……」

　　「您知道她一直愛著瑪爾柯？」

　　馮．默倫好像說：「以後呢？」又接著說，「她幾乎到處都陪著我。我作了許多次旅行。她遇見了我的朋友。有些她早就認識。當然，也有過一些陰雲，甚至下過暴雨……但我相信她那時真誠地愛我，現在也保留了這種感情……她稱我爸爸，我倒不覺得反感，既然我比她大了整整三十歲……」

　　「她是通過您認識大衛．瓦爾的？」

　　「正如您說的，是通過我。」他的眼睛裡閃耀著一絲嘲弄的光芒，「這倒不是大衛把她從我手裡搶走的。是瑪爾柯。有一天，他回來了，瘦骨嶙峋，一文不名，開始在對面的人行道上過日子，像一條無家可歸的狗……有一晚，她撲到我懷裡，抽抽噎噎向我承認……」

　　鄰室的電話鈴響了，祕書回話了以後，在門口出現了：「是菲利普先生打的。」

　　「唐納德還是赫伯特？」

　　「唐納德……」

　　「我剛才跟您說過的吧？就是年輕的那個。」

　　「他從巴黎打來的嗎？」

　　「是的。」

　　「給我剛到這邊來……」

　　他的手朝電話機伸過去。開始用英語通話。電話線那端的人提的問題，馮．默倫幾乎都作了回答：「是的……不是……我還不清楚……這點確鑿無疑……梅格雷負責這事，他就在我面前……我肯定會上巴黎參加葬禮，儘管這很湊巧，因為我後天要去斯里蘭卡……喂！……您在喬治五世賓館？……要是我獲悉了什麼消息，我就打電話給你……不，今晚我不在，夜裡三點之前不會回……晚安……」

　　他看看梅格雷。

　　「好了，菲利普到了現場，正如我剛才告訴您的。他激動了。英國報紙已經知道了，他是被記者們包圍……我剛才說到哪裡了？我還得穿好衣……領帶呢，冉？……」

　　祕書給他挑選，看上去都差不多，可他還是認真地審視一番，然後拿起一條。

　　「您讓我怎麼辦？我向她提出離婚。而且，為了使瑪爾柯不可能身無分地扔下她，我不僅給了她一定數目的錢，還給了她一份相當可以的年金。」

　　「您繼續經常見她？」

　　「經常見他們兩人……這讓您覺得奇怪？」他對著鏡子結蝴蝶結。脖子伸長，喉結突現出來，「正如應該預見到的，舊戲重演了。接著，大衛提出與繆利埃離婚。輪到他來扮演樂善好施的角色了……」

　　「可是他沒有娶她？」

　　「還沒到時間，他等著辦完離婚的手續……關於這一點，我還不了解是怎麼辦的……我不知道他們究竟到了什麼程度，如果還沒有在所有的文件上簽名，那麼繆利埃就有可能被看作大衛的遺孀……」

　　「您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但他回答：「不。昨晚上發生的事，我還知道一些，至少是一部分。我告訴您，就和路易絲告訴您一樣。首先，我堅持向您肯定，她沒有殺害大衛．瓦爾。頭一條，她沒有這種能力……」

　　「從身體上說？」

　　「是的，我正是這個意思。從道德上說，如果我可以這麼表達，那我們都可以殺人，只要有充足的理由，並確信不會被抓獲。」

　　「充足的理由？」

　　「首先，愛情。人們必定會相信這點。因為每天都看到一些男人女人因愛情犯罪……雖然我對此的看法……但說別的吧……利益……如果人們有相當大的利益……然而，路易絲的情況不是這樣，而是相反……」

　　「除非瓦爾寫了份有利於她的遺囑，或者……」

　　「相信我，沒有對她有利的遺囑……大衛是個英國人，因此，是個冷靜的人。他對任何東西，都是一分貨，一分錢……」

　　「他愛上了伯爵夫人？」

　　馮．默倫皺了皺眉頭，有點不快：「梅格雷，您這是第三或第四次說這個詞了。因此，您要盡力理解。大衛是我這個年紀的人。路易絲是個漂亮的小妖精，好玩，甚至動人。再說，如果可以這麼說，她也積累了經驗，也就是說，她已經習慣一定的環境，一定的生活方式……」

　　「我以為我明白了。」

　　「要說得更簡潔明確，我也不能。我並不斷言這十分美好，但這是合乎人情的。記者們並不了解這一點，因此，我們每遇到一個女人，他們就說是一見鍾情……冉！我的支票簿……」

　　──只有無尾常禮服要穿了。他看了看錶。

　　「昨晚，他們兩人在城裡吃了飯，又一起去夜總會喝了一杯酒。我沒問是哪家。不期遇見了瑪爾柯。他帶著一個大個子金髮女郎，一個荷蘭上流社會的女子……他們遠遠地打了個招呼。瑪爾柯與他的舞伴跳舞。路易絲激動異常，與大衛回到喬治五世賓館後，在電梯裡對他說，她還想喝一瓶香檳酒。」

　　「她喝很多酒？」

　　「喝多了，大衛也一樣。不過他只是晚上喝。因為大衛只喝蘇格蘭威士忌，所以他們各人面前一瓶酒，聊天。我想，到了末了，談話開始含混不清了。幾杯酒喝過，路易絲不由自主地產生了犯罪的感覺，她指責自己犯了以色列的罪行……據她今天中午對我說，她向大衛宣布，她並不值得他喜歡，她看不起自己，因為自己只是個痛苦的女人，她只能去追瑪爾柯，請求他再娶下她……」

　　「大衛是怎麼回答的？」

　　「沒有回答。甚至都不能肯定他是否聽懂。這就是為什麼我剛才問您，是否有某人把他按在浴池裡的證據。直到半夜，凌晨一點，他還堅持著，因為他從下午五點鐘才開始喝酒。將近凌晨兩點時，他開始變得神志模糊。我好幾次想，他洗澡時，可能出了事故。我從前勸他找個貼身僕人，但他覺得要受人支配就討厭。出於同樣的原因，他要求阿爾諾住在另一家飯店。我尋思這是不是他的某種羞怯。

　　「現在，差不多說完了。路易絲脫了衣，穿上睡衣。很可能香檳酒瓶已經空了，她便呷了一口威士忌。這時她想起她讓大衛傷心了，便想去請求原諒……您相信這點，這完全符合她的性格，我熟悉她……她走進走廊……她向我肯定……她發現門虛掩著……她走了進去……在浴室裡，她看到的，就是您看到的場面。她沒有叫喚，而是跑回自己的房間，一頭撲到床上……她聲稱當時真的想死。這極有可能……

　　「於是，她服了安眠藥片。在跟我生活的時期，她就經常服用，尤其是喝酒……」

　　「服了多少片？」

　　「我猜出您想的是什麼。您也許有理。她想死，因為一死百了，但她又並不厭倦生活，不是嗎？光有意圖就足夠了，它可以產生同樣的效果……儘管她那時按了鈴……您設身處地想想……對她來說，這一切像是一場惡夢，現實與非現實交混一起，難以辨別……

　　「在醫院裡，她恢復了知覺，這時便是粗俗的現實獲勝了……她的頭一個念頭，是打電話給瑪爾柯，於是她撥了他的號碼……沒人接，她又打往蓬提厄街一家飯店，瑪爾柯有錢時便在那裡過夜……他也不在……她想到我……她上句不接下句地告訴我，她完了，大衛死了，她也差點沒命了。她後悔沒有一死了之，她求我趕快去她那裡……

　　「我回答說這不可能。我試圖了解詳情，但是白費力氣，於是找勸她去奧利機場，乘飛機來尼斯……

　　「就是這些，梅格雷。我送她去了洛桑。她習慣住在那裡。這樣做，倒不是讓她躲開警察，而是讓她免受記者和好奇者的圍攻，避開將來準會出現的種種糾紛。

　　「你告訴示我，大衛是被人殺害的，這我相信。但我肯定不是路易絲殺害他的。我絕不認為她能做這種事。現在……」

　　──他終於穿上了無尾常禮服。

　　「要是有人問我，我在體育餐廳……」他對祕書說，「如果這是紐約，我就認為她做了這種事。」

　　「您是說：我思考過了，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對，先生……」

　　「您走嗎，梅格雷？……」

　　他們一起乘電梯下去。到了樓下，迎面被一個攝影師的閃光燈一照，不覺又驚又氣。

　　「我本該察覺到的……」馮．默倫低聲說。說著，他推開站在攝影師旁邊，準備攔住他的一個矮胖人，快步朝出口走去。

　　「梅格雷警長嗎？」──矮個男人是藍色海岸一家報紙的記者，「有辦法和您聊一會嗎？」

　　門房遠遠地觀察他們，皺了皺眉頭。

　　「我們可以找個角落坐坐……」

　　梅格雷經驗豐富，知道躲避也無濟於事。人家將要他說出他絕不會說的事情。

　　「我想，」記者說，「我能不能請您去酒吧廳喝一杯？」

　　「我剛喝過一杯。」

　　「在約瑟夫．馮．默倫房裡？」

　　「對。」

　　「這天下午，巴爾米利伯爵夫人確實在海岸？」

　　「一點不錯。」

　　警長坐在一張巨大的皮椅上。記者手拿記錄本，坐在他對面一張椅子邊上。

　　「我猜想她是第一嫌疑犯？」

　　「為什麼？」

　　「有人從巴黎打電話告訴我們的。」

　　準是有人把事情告訴新聞界了。或是喬治五世賓館的人，或是機場的人，也許奧利機場的一個警官是哪家報紙的內線？

　　「您沒有遇到她？」

　　「是的，當我到厄斯時，她已經走了。」

　　「去了洛桑。我知道。」──新聞界沒有浪費時間。

　　「我剛打電話給洛桑賓館。她從日內瓦坐計程車到了。她顯得精疲力竭。等候她的記者向她提問，她拒絕回答，馬上就上了她的套房，二百一十四號。」記者似乎滿足於這樣把內部消息告訴梅格雷警長，「她叫人送去一瓶香檳酒，接著又讓人叫醫生。人們時刻在等這位醫生出來。您認為她殺害了上校嗎？」

　　「我沒有您和您的同仁行動快。」

　　「您將去洛桑嗎？」

　　「有可能。」

　　「乘明早的飛機？您知道上校的第三任妻子住在洛桑，巴爾米利伯爵夫人和她會互相仇恨嗎？」

　　「我不知道。」

　　──奇怪的採訪。是記者在發布消息。

　　「就算她是罪犯，我想您也無權逮捕她？」

　　「沒有引渡證，是不能的。」

　　「我想，要得到引渡證，必須提交確鑿的證據，是嗎？」

　　「聽我說，朋友，我覺得您正在即席寫您的文章。我勸您不要以這種筆調寫。問題既不在於逮捕，也不在於引渡……」

　　「那麼伯爵夫人沒有嫌疑囉？」

　　「我一無所知。」

　　「因此……」

　　這次，梅格雷生氣了。

　　「不！」他幾乎叫了起來，嚇了門房一跳，「我什麼也沒有告訴您，因為我一無所知。如果您要把一些模稜兩可的話，像您剛才說的那些，強加給我的嘴巴，那您就會得到我的消息的……」

　　「不過……」

　　「什麼也沒有告訴您！」他斬釘截鐵地說，站起身，朝酒吧廳走去。

　　他氣憤至極，以致毫無所察地說了一句：「來一杯馬丁尼……」

　　招待員好奇地瞧著他，大概根據他的相片，把他認出來了。有兩、三個人坐在高凳上，扭過頭來打量他。儘管門房小心安排，大家還是知道了他在酒家的消息。

　　「電話間在哪？」

　　「左邊，走廊裡……」

　　他關上門，隨手抓起一個電話聽筒，低聲說：「請給我接巴黎……丹東街四千四百二十號。」

　　線路暢通。只須等五分鐘。他在走廊裡走了百來步，電話鈴就提前把他叫回來了。

　　「司法警察局？請給我接警探辦公室……我是梅格雷……喂！呂卡在不在？……」

　　他料到老實的呂卡也奔波了一天，而且他也不會早早上床。

　　「是您，警長？……」

　　「我在蒙地卡羅，對……有什麼消息？」

　　「儘管我們小心防範，新聞界還是知道了，這事兒你大概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

　　「《法蘭西晚報》第三張號外出來了。頭一版就是篇大文章……下午四點，一些英國記者從倫敦趕來了。同時還有一個叫菲利普的先生，類似律師或公證人的人物……」

　　「初級律師……」

　　「是的……他硬要親自見到大長官……他們關起門談了一個多鐘頭……他一出來，就被包圍、採訪、拍照。他用傘打了一位攝影師一下，本想打碎他的攝影機……」

　　「就這些？」

　　「有人提到小伯爵夫人，瓦爾的情婦，說她也許是罪犯。而且有人宣布您在親自追捕她。有個叫約翰．Ｔ．阿爾諾的人打電話給我……他顯得非常憤慨……」

　　「還有呢？」

　　「記者們湧進了喬治五世賓館。賓館召來他們的人，把記者趕出門外……」

　　「拉普萬特呢？」

　　「在這兒。他想跟您說話……」

　　「讓他說，行嗎？……」

　　拉普萬特的聲音──

　　「喂，警長嗎？……我照說定的，去了納依的美國醫院……問了護士、電話員、接待員……伯爵夫人走時，交了一封信給接待員，她投到郵局……寫給星辰街馬爾柯．巴爾米利伯爵的……我在醫院裡沒有獲知什麼有趣的東西，這是幢帶家具出租的房子，相當優雅……我問了女代理人，她開始還不大肯說……似乎巴爾米利伯爵昨夜沒睡在這裡，他經常這樣……他大約在今天上午十一點就回來了，憂心忡忡，甚至沒進門房，看看自己有哪些信……過了半個鐘頭，他提著一個小箱子，又走了……這以後，沒有什麼情況了……」

　　梅格雷沉默不語，因為他無話可說。電話線另一端，似乎拉普萬特窘迫不安。

　　「我幹什麼呢？我繼續尋找他嗎？」

　　「如果您願意……」

　　回答更使拉普萬特摸不著頭腦。

　　「您不相信……」

　　馮．默倫剛才跟他說的是什麼？人人都可能殺人，只要有充足的理由。愛情……路易絲與別人結婚，過了將近三年的日子，又當了上校一年多的情婦，這有可能嗎？而且，她不正是要離開上校，重回一個丈夫的懷抱嗎？

　　利益？從瓦爾的死亡，巴爾米利能得到了什麼好處？

　　梅格雷有點洩氣。一場調查之始，他常常是這樣。總有人物顯得不現實，行動不連貫的時刻。

　　在這樣的時刻，梅格雷陰鬱不快、笨拙、遲鈍。年輕的拉普萬特儘管是他們隊伍裡最新的成員，也相當了解這點，雖然在電話線的另一頭，還是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我盡力而為，警長……照片上出現的人，我列了一份名單……只有兩、三個需要查明身分了……」

　　電話裡的空氣沉悶，尤其因為梅格雷不習慣藍色海岸這個地方，就更覺得難受。他走回酒吧廳喝完酒，發現露臺上擺好了晚餐的桌子。

　　「可以進餐嗎？」

　　「可以。不過我以為這些桌子都被人預定下了。每晚都是如此。我在裡面給你安排了一個座位……」

　　好傢伙！只要有膽子，人家大概會邀請他與雇員一道進餐的！

第五章

　　他沒有睡熟，還隱隱意識到所在的處所，意識到二百扇窗戶全打開著的酒家、環繞著有藍茵茵草坪的公共花園的路燈。陳舊的俱樂部──像晚飯後他看見進賓館的年輕人打扮的老太婆一樣老──和懶洋洋的大海。他數了又數，就像別人數綿羊那樣，每隔十二秒鐘，大海就把水淋淋的流蘇摔落到岸邊的峭石上。

　　一些小汽車時停，時走，作複雜的練習。一些車門砰然作響。可以如此清晰地聽見人聲，以致人們有不舒適之感。還有一些轟轟直響的大客車，載走滿車的賭徒，又拉回另一批，還有對面巴黎咖啡廳露天座的音樂聲。

　　有時，意外地出現了短暫的沉寂。人們便可以聽見一輛馬車的輕微聲響像樂隊中的笛聲似的從遠處傳來。

　　他原來感到熱，就讓窗戶開著。但由於他沒帶任何行李，沒穿睡衣，又覺得冷，便走去關上，順便不快地朝體育餐廳的燈火看了一眼。那兒，沙灘盡頭，約瑟夫．馮．默倫，伯爵夫人稱呼的「爸爸」，正在主持宴會，招待二十位賓客。

　　因為他的心境不同，所以對人的看法也就變了。現在他怨恨自己，為自己像個乖孩子一般聽比利時金融家說話，不敢打斷他（可以這樣說）而幾乎覺得受了侮辱。

　　其實，一個如此顯要的人物待他親切友好，難道不使他高興？與約翰．Ｔ．阿爾諾那個身材矮胖、自信得叫人討厭的英國佬相反，馮．默倫沒有以某個階層的習慣來給他上課的神氣，而且，梅格雷親自出馬，他還顯得受了感動。

　　「您，您理解我。」他似乎時刻都這樣說。

　　梅格雷沒有讓人欺騙吧？「爸爸」……「小伯爵夫人」……「大衛」……所有這些綽號，他們彼此使用，卻懶得確指是誰，好像全世界都可能知道似的。

　　他的情緒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吃力地翻過身來。突然，赤裸裸地躺在浴池裡的上校出現在他眼前，接著是同樣光赤著身子，接受長著拳擊手腦袋的按摩師按摩的比利時佬。

　　這些人不是過於文明，以致不可能被懷疑嗎？

　　「任何人都可能殺人，只要有充足的理由，並確信不會被抓獲……」

　　然而馮．默倫並不認為愛情是充足的理由。他是不是巧妙地讓人明白，對於某些人，愛情是幾乎不可想像的？

　　「……在我們的時代……一個年輕的、可愛的女人，有些經驗……」

　　他們的「小伯爵夫人」叫醫生，呻吟，讓人把自己送到醫院，接著，病情緩解後，又給在巴黎的前夫打電話，試圖與其會合。他是她時斷時續的情人。接著又與善良的「爸爸」馮．默倫通話。

　　她知道瓦爾死了。她看見了屍體。可憐的小女人不知怎麼辦是好。

　　叫警察嗎？她沒想到。她的神經受的震動太大。再說警察，穿著大皮鞋，思想狹隘的警察，能夠從「他們」世界的事情裡明白什麼呢？

　　「孩子，坐飛機來見我。我給你出主意……」

　　在此期間，另一個人，約翰．Ｔ．阿爾諾到了喬治五世賓館，滿口勸告、叮囑，滿口半明半晦的話。

　　「當心哪，別驚動了新聞界。小心從事。這件事情，可是個炸藥桶。牽涉到許多重大利益。全世界都將被震動。」可是，卻正是他打電話給倫敦的律師，讓他們趕來，大概幫他在案子上耍花招。

　　馮．默倫泰然自若地把巴爾米利伯爵夫人送到洛桑休息，好像這是最正常、最自然不過的事情。這倒不是逃跑──不是。她並沒有試圖躲開警察。

　　「您明白，在那邊，她習慣……她避開記者的包圍，躲開有關一場調查的喧嘩……」

　　該梅格雷再次出馬，乘飛機……

　　梅格雷害怕蠱惑人心的宣傳。他對人的評價並不取決於他們的財產是多是少。他努力保持冷靜，但有許多細節也使他不可能不激動。

　　他聽見出席盛宴的賓客回來了；先是在外面高聲談話，接著進了房間，開水龍頭，又放開抽水馬桶水箱。

　　早上六點，他就頭一個起了床，剃鬍子。剃刀是他讓酒家的跑腿買來的廉價品，同時還買了一柄牙刷。等了半個小時，來了一杯咖啡。他穿過大廳時，服務人員正忙於打掃。

　　他向一位跨出接待處的職員要帳單，誰知那人說：「馮．默倫先生吩咐過了……」

　　「馮．默倫先生已沒有什麼吩咐……」

　　他堅持付了帳。門口，比利時金融家的勞斯萊斯在等候，司機把車門打開著。

　　「馮．默倫先生吩咐我送您上機場……」

　　他還是坐了進去，因為他從沒坐過勞斯萊斯。他提前趕到了機場，買了幾份報紙。尼斯的報紙在頭一版刊出了他與馮．默倫在電梯前的照片。

　　說明：

　　「梅格雷警長與億萬富翁馮．默倫會談結束步出電梯。」

　　──一場會談！

　　巴黎的報紙用大字赫然印著：

　　　　英國億萬富翁，喪生洗浴池中

　　　　到處都是億萬富翁。

　　　　罪行乎？事故乎？

　　大概記者們尚未起床，因為直到起飛，都沒有人來糾纏他。他也繫好安全帶，透過舷窗，依稀看到漸漸遠去的大海，接著又看到散布在深綠色的山丘上的幢幢白牆紅瓦的小房子。

　　「您要咖啡，還是要茶？」

　　他板著面孔。空中小姐熱心服務，卻沒得到一個微笑。

　　當他在晴空之中，發現阿爾卑斯山的座座雪峰就在他底下時，他也不願承認這是個壯美的景觀。

　　過了不到十分鐘，飛機飛入一片輕薄的雲氣層。開始時雲氣頂著飛機拖曳而去，不久，就變成了濃霧，一如在車站看到的火車頭尖嘯著噴出的水汽。

　　在日內瓦，天下著雨。不是剛開始，而是下了長久，這感覺得出天冷。人人都穿著雨衣。

　　他剛把腳踏上舷梯，攝影機的閃光燈就頻頻閃亮起來。記者雖沒送他出發，卻在迎候他的抵達。他們有七八個，都拿著採訪本，都提問題。

　　「我無可奉告……」

　　「您去洛桑嗎？」

　　「我不知道……」

　　他得到瑞士航空公司一位代表好心的幫助，分開了眾人。那位代表領他徑直穿過送貨的甬道，使他免了排隊辦手續。

　　「您有汽車嗎？坐火車去洛桑？」

　　「我想坐計程車去。」

　　「我替您叫一輛。」

　　兩輛汽車跟在他的汽車後面。上面坐滿了記者和攝影師。他悶悶不樂，盡力縮在角落裡打瞌睡，只是不時地瞥一眼外面濕琳淋的葡萄和樹木間顯現的灰濛濛的湖岸。

　　最叫他惱火的，就是感覺到人家以某種方式決定了他的行為和活動。他來洛桑，並不是因為他想來，而是因為人家給他標出了一條路線，不管他願不願意，都得來。

　　他的計程車停在洛桑賓館的廊柱前。攝影師連連不斷地拍他的鏡頭。有人向他提問。門房幫他開闢了一條通道。

　　在裡面，他又發現了與喬治五世賓館和巴黎酒家一樣的氣氛。看來，旅行的人們不願改變場景。也許，這裡稍許莊嚴、凝重一些。門房穿著黑色的，不引人注目地鑲著金邊的禮服。他和別的賓館的門房一樣，說五、六種語言，唯一不同的是，他說法語時，略帶一點德語腔。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住在這裡嗎？」

　　「是的，警長先生。和平時一樣，住二百零四號房間。」

　　大廳的扶手倚上，坐著一家亞洲人，正在等候什麼。妻子披著黃色的紗麗。三個孩子長著深暗的大眼，好奇地注視著他。

　　──剛過上午十點。

　　「我想，她沒起床吧？」

　　「半小時以前，她按鈴要早餐。您希望我通知她您到了嗎？我想她在等著您。」

　　「您知道她是否打過或接過電話？」

　　「您最好問電話員……漢斯……領警長去總機房……」

　　總機房在接待處後面一道走廊的盡頭。三個女人並肩坐著，操作著插頭。

　　「你們可否告訴我……」

　　「等一等……」接著，用英語，「先生，曼谷的電話通了……」

　　「你們能否告訴我，巴爾米利伯爵夫人來後，接了或要了電話沒有？」

　　她們面前有一些表冊。

　　「昨夜一點，她接到蒙地卡羅打來的電話……」

　　無疑，是馮．默倫，「爸爸」打來的。他在兩場舞會，或更可能兩次宴席之間，出來打聽她的情況。

　　「今早，她要了巴黎……。」

　　「什麼號碼？」

　　「星辰街，瑪爾柯住的單身公寓的電話。」

　　「有人接了？」

　　「沒有。她留了言，請他打電話來……」

　　「就這些？」

　　「十來分鐘前，她又要了蒙地卡羅。」

　　「打通了。」

　　「是的，兩次三分鐘……」

　　「請您給我通報一下，好嗎？」

　　「好，梅格雷先生。」

　　真蠢，聽人談了她很多情況，印象卻不深。這使他覺得丟臉。在電梯裡，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和一個年輕男子平生第一次即將見到一位著名女演員時一樣。

　　「請走這邊……」

　　服務員敲響了一張門。一個聲音回答：「請進。」服務員給他打開門，梅格雷走進一間客廳。客廳的兩個窗戶朝湖而開。

　　沒有人。從鄰室傳來一個聲音。房門半開著。

　　「請坐，警長先生。我一會兒就來……」一個托盤裡，放著一些鹹豬肉炒蛋，幾個小麵包，一個弄碎的月牙形麵包，基本上沒動過。他相信聽見了開啟酒瓶特有的聲音。最後，是一陣輕軟的摩擦聲。

　　「很抱歉……」

　　梅格雷總是和不意發現被一個女演員親切相待的先生一樣，開始窘迫不堪，繼而又大失所望。在他面前，站著一個非常一般的小女人，略施淡妝，臉色蒼白，眼睛疲倦，朝他伸過一隻微濕的，顫抖的手。

　　「請坐……」

　　從半開的門裡，他來得及掃了一眼弄亂的床和亂七八糟的物體，床頭櫃上放著一瓶藥。

　　她在他對面坐下，把乳白色絲便袍的下襬摟到腿上。裡面穿的睡衣顯露了出來。

　　「我讓您這樣奔波勞累，很是難受……」

　　她看上去確有三十九歲，甚至在此時此刻，顯得更大。她的眼皮四周凹陷，留下了一輪青色的眼圈。兩邊鼻翼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皺紋。她並不裝出疲勞不堪的樣子。不過她確實精疲力竭，簡直要哭了。她看著他，不知說什麼為好。這時，電話鈴響了。

　　「您允許嗎？」

　　「請吧。」

　　「喂！是我呀，是我……您可以接過來……是的，安娜……您真好，打電話給我……謝謝……是……對……我還不清楚……現在，我有客人……不。別要求我出去……是……告訴殿下……謝謝……一會兒見……」

　　她的上唇沁出細細的汗珠。當她說話時，梅格雷聞到了一股酒精味。

　　「您很恨我嗎？」

　　她不是故作嬌態。而是顯得純真自然。因為她受的震動太大。沒有勇氣來演戲。

　　「這麼可怕！真想不到！……正好在這一天……」

　　「是您對上校說，您決定離開他的這一天，對嗎？您想說的。是這話嗎？」

　　她點頭同意。

　　「我相信傑弗……我相信馮．默倫把什麼都說給您聽了，是吧？我尋思還能告訴您什麼……您要把我帶到巴黎去嗎？……」

　　「這讓您害怕嗎？」

　　「我不知道……他囑咐我，如果您這樣決定，就跟您走……他指點我的，我都照辦……這是個那麼聰明，那麼善良，那麼高尚的人！好像他無所不知，什麼都預見到了……」

　　「他沒有預見到他的朋友瓦爾會死……」

　　「但他預見到我又會跟瑪爾柯……」

　　「您和瑪爾柯談妥了嗎？我想你們在夜總會裡碰面時，您的前夫帶著一位荷蘭姑娘，您沒有和他說話……」

　　「確實……但我還是決定了……」她的手顯得比她的臉蒼老些，非常激動地移來動去。十指互相叉緊，指關節處都變白了，「您要我怎麼向您解釋這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本來一切順利。我也不想瑪爾柯了。大衛和我，我們只等最後一份文件簽畢就結婚……大衛是馮．默倫那樣的人，雖不完全一樣，但差不多……」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和『爸爸』在一起，我覺得他總是想什麼就對我說什麼……不一定全說，因為他不想把我累了……我覺得他對我以誠相待，毫不拐彎抹角，您明白嗎？……大衛，他睜著大眼睛看著我生活。那裡面總閃射著一絲捉弄人的光芒……也許他嘲弄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像隻非常狡黠，非常冷靜的肥貓……」她重複道，「你明白？」

　　「那晚開始的時候，您和大衛一同去晚餐，您還沒有分手的打算吧？」

　　她思索了片刻。

　　「沒有。」接著，她又說，「但我察覺到總有一天會有這種打算的……」

　　「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我並不想再回瑪爾柯那兒，因為我知道……」她咬著嘴唇。

　　「您知道什麼？」

　　「又會與他分手……他沒有錢，我也一樣……」她突然轉入一條新的思路，像個吸毒者一樣，快速、斷續地說起來，「我沒有財產，您知道嗎？我一無所有。如果馮．默倫今天上午不匯錢給銀行，那我在機場簽付的就會是空頭支票。昨天，他不得不給我一些錢，讓我來這裡。我太窮了……」

　　「您的首飾呢？」

　　「首飾，對……不過我……也就這些！……」

　　「那上校呢？……」

　　她嘆了一口氣，對讓他理解自己並不抱希望。

　　「事情並不像您所認為的那樣……他付我的房費、旅費和購貨款……但我的口袋裡從來沒有錢……只要我和他在一起，我就不需要……」

　　「要是結婚……」

　　「也會一樣……」

　　「對他另外的三個女人，他給生活費……」

　　「等一下再說！當他離開她們……」

　　他不留情面地問：「他這樣做，為的是防備您給瑪爾柯錢？」

　　她盯著他：「我不這樣認為。我也沒有想到這點。大衛的口袋裡從來沒有錢。購貨的錢，每月底都是由阿爾諾付。現在，我四十歲了，我……」她看了看周圍，好像在說，她將不得不與這一切告別。鼻翼的皺紋加深了，是暗黃色。她遲疑地站起身，「您允許我離開一會嗎？……」她匆匆走進臥室，關上房門。當她走回來時，梅格雷又聞到一股酒氣。

　　「您剛才去喝的什麼？」

　　「一口威士忌，既然您想知道。我再也堅持不住了。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喝……」

　　「除了香檳？」

　　「對，除了有時喝一點香檳……不過，當我處在現在這種狀態時，我需要……」

　　他估計她是貪婪地捧著瓶子喝的，就像一些服毒者，衣服還等不及脫就打針，以盡快過癮。

　　她的眼睛有神一些了，話也連貫多了。

　　「我給您肯定，我還沒作任何決定。我看見瑪爾柯和那個女人，精神上受了打擊……」

　　「您認識她嗎？」

　　「認識，她是個離了婚的女人。她男人經營海運，和大衛有業務關係……」

　　這些人彼此認識，在董事會的桌子周圍，在沙灘上，在夜總會裡互相見到。而一些女人從這個人的床轉到那個人的床，似乎是極為正常的事。

　　「我知道瑪爾柯和她在多維爾發生了關係……人家甚至向我肯定，她決定嫁給他。但我不相信……她家財萬貫，而他一無所有……」

　　「您打算阻止他們結婚嗎？」

　　她抿著嘴唇，說：「是的……」

　　「您認為瑪爾柯會聽任您這麼幹？」

　　她的眼睛潤濕了，不過她忍住不哭。

　　「我不知道……我沒有想過……我監視著他們。他跳舞經過時故意昂首高視，看都不看我一眼……」

　　「因此，從邏輯上說，被殺的本應該是瑪爾柯，是吧？」

　　「您說的是什麼話呀？」

　　「您從沒有起過殺他的念頭嗎？您沒有在什麼時候威脅過他？」

　　「您怎麼知道這個？」

　　「他不相信您能幹這種事？」

　　「是馮．默倫跟您說的吧？」

　　「不是。」

　　「事情沒這麼簡單……吃晚飯時，我們已喝過酒了……在『老爺』餐廳，我喝光了一瓶香檳，我想我還在大衛的威士忌杯子裡喝了兩、三次……我猶豫不決，想大鬧一場，把瑪爾柯從這個胖得嚇人，皮膚像嬰兒一樣粉紅的女人懷裡拖出來……

　　「大衛堅持要走……我最後還是跟他走了……在汽車裡。我一聲不吭，打算過一會再從賓館出來，回夜總會去……我不知為什麼……別問我詳情……大衛大概察覺出來了……在我的房裡他建議我們喝最後一杯……」

　　「為什麼在您的房間裡？」

　　這問題使她覺得意外。她一愣，重複道：「為什麼？」她好像在為自己尋找回答，「總是大衛來我的房間……我以為他不喜歡……他的私生活，他怕人知道……」

　　「您把離開他的意圖告訴他了嗎？」

　　「凡是我想到的，我都告訴他了。我對他說，我是隻母狗。沒有瑪爾柯，我永遠不會高興，他只要露一露面，就……」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平靜地喝他的威士忌，睜著兩隻狡黠的大眼睛望著我……」

　　「『可是，錢呢？』他終於提出異議，『您知道，瑪爾柯……』」

　　「他說『您』？」

　　「他對誰都稱『您』。」

　　「他說瑪爾柯的話，說對了？」

　　「瑪爾柯非常拮据……」

　　「他從沒有起過工作的念頭？」

　　她盯著他，一怔，好像這個問題提得無比幼稚似的：「他又可以幹什麼……最後，我脫衣……」

　　「大衛和您，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又是吃驚的眼光。

　　「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您不明白……大衛也喝了許多，和每夜睡覺前一樣……」

　　「喝了三分之一瓶？」

　　「不完全是……我知道您為什麼問我這個……他走了後，我覺得不舒服，喝了一點威士忌……我原想醉在床上，不再想事兒……我試圖睡著……接著我又尋思，和瑪爾柯的事不可能成，永遠不會成，我還是死的好……」

　　「您服了多少片藥？」

　　「我不清楚……滿滿一掌心……我覺得好過些了……我悄悄的哭泣，我開始入睡……接著我想像我入葬的情景，想像我的墳墓……我掙扎……我怕為時太晚，不能叫人……我已經不能叫喊了……我覺得電鈴按鈕離得遠遠的……我的手臂麻木您知道，像在夢中一樣，想逃跑，腿卻跑不動。我大概摸到了按鈕，因為來了一個人……」

　　梅格雷板起了臉，冷漠無情。她見到此狀，停止了敘說。

　　「為什麼您這樣望我？」

　　「為什麼您撒謊了？」

　　──他都準備發火了。

　　「您是什麼時候去上校房裡的？」

　　「真的……我忘了……」

　　「您忘了您上哪套房子去啦？」

　　她搖搖頭，真的哭了起來。

　　「別對我這麼凶……我向您發誓，我沒有瞞您的意圖……證據，就是我把事實告訴了傑弗．馮．默倫……只是，當我在醫院恢復了知覺，恐懼侵襲我之後，我才決心硬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確知人家不會相信我，會懷疑我殺了大衛……因此，現在，跟您說話，我忘了馮．默倫曾叮囑我絲毫不要隱瞞……」

　　「上校走後，您隔了多長時間才去他房裡？」

　　「您還相信我嗎？」

　　「這要看情況。」

　　「您瞧！我總是這樣……我盡力而為……我並無半點隱瞞……只不過頭又暈起來了，因而不知道說到哪兒了。您允許我去喝一口嗎？只喝一口？……我答應您不喝醉……我再也堅持不了啦，警長！……」

　　他讓她去了，差點也想向她要一杯。

　　「這還是服藥以前……我還沒決定死，但是我已喝了威士忌……我醉了，不舒服……我後悔對大衛說那些話……突然間，生活讓我害怕起來……我看到自己徐娘半老。孤身一人，既沒錢。又不能謀生，因為我什麼也不會幹，這是我最後的機運……離開馮．默倫時，年輕一些……證明，這就是……」

　　「就是您隨後找到了上校。」

　　她顯得大吃一驚，被他這種挑釁刺傷了心。

　　「我這個人，您願怎麼看，就怎麼看好了。至少我知道您弄錯了。我怕大衛扔下我……我穿著襯衣，睡衣都沒穿，就跑到他房裡，發現門虛掩著……」

　　「我剛才問您，從他離開您起，過了多少時間……」

　　「我不清楚……我記得我吸了好幾支菸……大概你們在菸灰缸裡已經發現了……大衛只吸雪茄……」

　　「您在他房裡沒看見什麼人？」

　　「他……我差點叫喊……我不能肯定我是否叫了……」

　　「他死了？」

　　她瞪著雙眼望著他，好像頭一次才想到他死了似的：「他……我認為……不管怎樣，我認為他死了，於是我逃出來……」

　　「在走廊裡，您沒碰見什麼人嗎？」

　　「沒有……但……等等！……我聽見電梯開上去了……我可以肯定這點，因為我開始跑……」

　　「您又喝了酒？」

　　「可能吧……不由自主地……當時，我悲觀絕望……您是不是……？」

　　──大概她又將要求他允許自己去喝一口威士忌，可是這時電話鈴響了，她伸出遲疑的手。

　　「喂！……喂！……是的，他在這裡，是的……」

　　聽到呂卡沉著的、正常的嗓音，想像他坐在奧費維爾街的辦公桌前的情景，叫人心神清爽。

　　「是您，警長？」

　　「我待會兒打電話給你……」

　　「我剛才預感到您會打電話給我的。但我以為您最好馬上知道。瑪爾柯．巴爾米利在這裡。」

　　「找到他了？」

　　「不是我們找到的。他自己來的。他來了二十多分鐘了，精神抖擻，毫無拘束。他問您在不在，我們回答不在，他便要求和您的同事談一談。我接待了他。眼下，我讓他和讓維埃待在您辦公室裡。」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只是從報紙上才獲知這整個事件的。」

　　「昨晚上？」

　　「今早。他昨天不在巴黎，而是在一些朋友家裡。那些人在尼埃弗爾有一座城堡，舉辦了一場狩獵活動……」

　　「荷蘭女人陪著他？」

　　「打獵？是的。他們一同乘車去的。他向我表示，他們將結婚。她名叫安娜．德．格羅特，已經離婚！……」

　　「我知道……繼續說吧……」

　　小伯爵夫人坐在扶手椅上，聽他通話，一邊輕輕地咬著指甲。指甲上的紅色塗層已經剝落。

　　「我問他前天夜裡是怎麼度過的……」

　　「他在一家夜總會，『老爺』……」

　　「我知道。」

　　「和安娜．德．格羅特……」

　　「我也清楚……」

　　「他看見上校與他的前妻在一起……」

　　「以後呢？」

　　「他送荷蘭女人回去。」

　　「哪兒？」

　　「喬治五世賓館。她在四樓住了一個套房……」

　　「什麼時候去的？」

　　「據他說，大約三點半鐘，也許四點鐘。我派人去查核，但還沒有回覆……他們就睡下了，上午十點才起來……他聲稱一個多星期以前，就收到邀請，去奧倍街一位銀行家的城市狩獵……瑪爾柯．巴爾米利離開喬治五世賓館，坐計程車回自己的寓所拿箱子……他讓計程車在門外等著……他又回到喬治五世賓館，約莫十一點半鐘，他們坐著安娜．德．格羅特的加古亞上路了……今早，就要出發去打獵時，他在城堡的大廳裡不由自主地瀏覽了一下報紙，便立即趕到巴黎，馬靴也沒脫掉……」

　　「荷蘭女人陪他也來了？」

　　「她留在那兒。拉普萬特打電話去城堡查核，一位膳食總管回答說她狩獵去了……」

　　「你對他的印象如何？」

　　「他神色自若，顯得真誠。這是個大個頭男人，討人喜歡……」

　　──當然囉！他們都討人喜歡！

　　「下一步我做什麼事？」

　　「派拉普萬特去喬治五世賓館，弄清前夜來來去去的人，問一問夜間值班的人……」

　　「得上他們家去問，他們白天不上班。」

　　「讓他去……至於……」

　　年輕婦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在她面前，他不想說出此人的名字。

　　「至於你的來訪客，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你只能讓他走……囑咐他不要離開巴黎……派哪個……對……對……按常規，什麼！……我等會再打電話給你……我身邊還有人……」

　　不知為什麼，他最後問了一句：「你那邊是什麼天氣？」

　　「微冷。有點兒太陽。」

　　他掛上電話的當口，小伯爵夫人小聲問道：「是他吧？」

　　「誰？」

　　「瑪爾柯……你們談的是他。不是嗎？」

　　「在喬治五世賓館的走廊裡，或在上校的房間裡。您肯定沒見過他？」

　　她霍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如此激動，以致他擔心是神經質發作。

　　「我原來察覺到了！」她叫道，臉龐扭曲得變了形，「他和她在一起，正好在我頂上，是嗎……是的！我知道……她總在喬治五世賓館下榻……我打聽到她住的套房。他和她兩個都在那裡面，睡在床上……」她似乎因生氣、發怒而失去了理智，「他們在那裡面歡笑，作愛，而我那時……」

　　「您難道不認為瑪爾柯那時正……」

　　「正在幹什麼？」

　　「也許，正把上校的頭按在水裡？」

　　她不相信她的耳朵。她的身體在透明的室內便袍裡抽搐。突然，她一頭朝梅格雷衝過來，握著拳頭亂打。

　　「您瘋了嗎？……您瘋了嗎？……您竟敢……您是個魔鬼！……您……」怒火使這個發狂的女人力量倍增。在賓館的這套房間裡，試圖抓住她的拳頭，梅格雷覺得自己可笑。

　　他的領帶給扯歪了，頭髮給揪亂了。他氣喘吁吁地，終於使她不動了。這時，有人敲門。

第六章

　　事情結束了。情況比梅格雷可能擔心的要好。對小伯爵夫人說，敲門聲響得正是時候。因為這使她息了火。本來，她可能不知如何了結。

　　她又一次跑進臥室。而警長則不慌不忙地正正領帶，理理頭髮，然後走去開門。

　　來人是樓層的服務生。他突然一下變得惶恐不安，問是否可以把早餐的托盤拿走。他是否在門外偷聽，還是無意聽到了發脾氣的聲響？即使是的，他也沒有表現出來。他一走，伯爵夫人就出來了。擦著嘴唇，神色平靜了一些。

　　「我猜想，你打算把我也帶去巴黎？」

　　「即使我有此意，也有相當冗繁的手續要辦。」

　　「我在此間的律師不會讓你得到引渡證的。不過我倒願意去那兒，因為我一定要參加大衛的葬禮。你坐四點鐘的飛機嗎？」

　　「這有可能。不過，你，你不要坐這班飛機。」

　　「您這是出於什理由？請告訴我。」

　　「因為我不願和您一塊旅行。」

　　「坐哪班飛機是我的權利。不是嗎？」

　　梅格雷想到記者和攝影師。在奧利機場和在日內瓦一樣，他們肯定會拼命搶拍他的鏡頭。

　　「這或許是您的權利。但是，如果您試圖乘這班飛機，那我就會想出多少合法的辦法來阻止您。我想，您不會有什麼意見吧？」

　　歸根結柢，這場會談是以幾乎怪誕的方式結束的。為了在他所熟悉的事實上站穩腳跟，梅格雷隨後與呂卡通了半小時左右的電話。賓館當局主動給他提供了一間小辦公室，在接待處後面。

　　保爾醫生尚未送出他的正式報告，但他在電話裡向呂卡作了先行報告。解剖之後，他更相信是有人把大衛．瓦爾強按在浴池裡，因為肩頭的淤斑不可能做別的解釋。此外，背上和頸項上沒有任何外傷。如果上校是滑倒後碰了池邊死的，那麼幾乎肯定可以找到外傷。

　　讓維埃暗中跟著瑪爾柯。由於必須留在巴黎，小伯爵夫人的前夫離開奧費維爾河街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安娜．德．格羅特打電話。

　　呂卡老受到電話的糾纏。有許多電話是大銀行和財團打來的。

　　「您下午回來嗎，警長？」

　　「坐四點的班機。」

　　他掛上聽筒的當口，有人交給他一個信封。是一位穿制服的警察剛帶來的。這是洛桑安全局局長寫的致意短函。說他終於有機會與大名鼎鼎的梅格雷謀面，十分高興。他邀請他到「湖邊一家雅靜的沃州餐館吃頓便餐」。

　　離吃飯還有半個鐘頭。梅格雷便打電話給理查─勒諾阿大街。

　　「你還要在洛桑待下去嗎？」梅格雷夫人問他。

　　奧費維爾河街已把他丈夫動身的事通知她了。早上，她從報紙上又獲知了一些消息。

　　「下午我乘飛機回來。這並不是說我會早早回家。你不要等我吃晚飯。」

　　「你把伯爵夫人帶回來？」

　　這當然不是吃醋，不過，在妻子的聲音裡，梅格雷警長似乎第一次察覺出了一種不安，和一絲勉強可以聽出的嘲諷。

　　「我根本不想帶她回來。」

　　「啊！」

　　他點燃菸斗，從賓館裡走出來，對門房說，如果有人找他，讓他稍等幾分鐘。兩個攝影師跟著他，希望他作出洩露性的動作。

　　他兩手插在衣袋裡，看了一些櫥窗，然後走進一家菸草店，買了一支菸斗。因為他走得匆忙，一反習慣，口袋裡只有一支菸斗。

　　有一些在法國沒見過的菸絲把他吸引住了。他買了三種。接著，由於感到內疚，他又走進隔壁的百貨店，為夫人買了一塊繡著洛桑市徽的手帕。

　　安全局長在約定的時刻來會他。這是個高個兒，身體健壯，像個田徑運動員，大概是個滑雪迷。

　　「我們去鄉間吃飯，就在幾公里外，您大概不會不高興吧？不要怕誤了飛機。我等會派局裡的汽車把您送到機場。」

　　他的面皮白淨，面頰修得光光的，冷冷發亮。他的儀表、舉止，都顯示出他是個與鄉間有密切聯繫的人。梅格雷後來獲知，他父親果然是韋維附近種植葡萄的農民。

　　他們來到湖邊一家餐館坐下。除了他們之外，餐館裡只有一桌當地人。那些人談論著他們所隸屬的合唱團。

　　「我來點菜，您同意嗎？」

　　他點了克里松斯的乾肉，鄉間的火腿和香腸，接著又點了湖魚，一盤紅點鮭魚燒高鰭石首魚。

　　他打量著梅格雷，不時地小心瞧一眼，又趕快閃開。這顯示了他的好奇和敬慕。

　　「一個怪女人，是嗎？」

　　「伯爵夫人？」

　　「是的。我們也很熟悉她。因為她每年都要在洛桑住一段時間。」

　　他向梅格雷解釋。言語中流露的自豪，令人頗為感動：「梅格雷，我們是個小國家。但正因為是個小國，要人──如英國人所說的，一些真正的重要人物占的比例，比巴黎，甚至比藍色海岸要大。即使你們的要人比我們多，他們也被群眾淹沒了。而在這裡，沒法不看到他們。再說，人們在香榭麗舍和十字架街看到的，都是同一些人……」

　　梅格雷津津有味地吃菜，品嘗服務生裝在一個水汽濛濛的大頸瓶裡端來的本地白葡萄酒。

　　「我們認識瓦爾上校，而且差不多認識所有您眼下與之打交道的人。順便說一句，瓦爾的第三個妻子繆利埃，今早匆匆趕到到巴黎去了。」

　　「她在洛桑過的是什麼日子？」

　　他的對話人生著一對藍幽幽的眼睛。每當他思考的時候。它們就變淺，變得幾乎透明。

　　「這很難說。她住了一套舒適的、甚至相當豪華的房間，但比較小，在烏希一棟新樓房裡。她女兒艾倫在一家學校寄宿。去那學校的，多半是英國、美國、荷蘭、德國的大家子弟。在瑞士，有許多這樣的學校。全世界都有人把孩子送來。」

　　「我知道……」

　　「繆利埃．瓦爾──我稱她瓦爾，是因為離婚還沒有最後判決，而且她一直讓人這麼叫──屬於我們稱為單身婦女俱樂部的那些人。當然，這並不是一個真正的俱樂部。既沒有章程，也沒有成員證，更不用交會費。我們這樣來指代由於種種原因前來瑞士過單身生活的婦人。她們有的是離了婚，有的是丈夫死了。有一些歌唱家或樂器演奏家。也有一些丈夫隔一段時間來探望一次的女人。她們來此的原因與他們有關，是不是？有時是政治原因，或者金錢的原因，有時也是健康原因。既有公主王后，也有無名之輩，既有闊寡婦，也有收入不多的女人。」

　　他像一位導遊似的說著這些，嘴角上浮起一絲淺淺的微笑。給他的話摻進了一種幽默的意味。

　　「她們或是因為姓氏，或是因為財產，或是別的什麼，都具有重要人物、要人──如我剛才所說──的特點。而且她們形成了一些團體，但不是俱樂部。一些或多或少友好或敵對的團體。有些人終年住在洛桑賓館，如您看到的那家。最闊的在烏希有幢別墅，或在周圍有座城堡。她們在喝午茶時互相接待，在音樂廳會面……不過，在巴黎，難道不是一樣……不同之處，我重複一遍，就是在這裡，人們更經常看到她們……我們這裡也有一些男人，他們來自世界各地，決定在瑞士終年長住或者一年住一些日子……喏，我們再來說洛桑賓館。那裡眼下住了二十來位薩烏德王室的成員……再加上參加國際會議，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和在我國召開的別的會議的代表，您就會明白，我們的工作……我想，我們的警察儘管不引人注目，卻還是很不錯的……如果我能對您有用……」

　　慢慢地，梅格雷也浮起了和說話人一樣的微笑。他明白瑞士人十分好客，但所有這些引人注目的要人的行為、活動，警察並不因此就不清楚。

　　安全局長對他說的一席話，概括言之，就是：「如果您有問題要提……」他低聲說道，「似乎瓦爾與他以前的妻子十分融洽……」

　　「他顯得慷慨嗎？」

　　「不很慷慨。他給她們體面地生活的錢，但談不上什麼財產。」

　　「繆利埃．阿利岡是哪國人？」

　　「美國人。」他說這話時意味深長，「我不知道上校為什麼決定在瑞士提出離婚……除非他過去還有別的原因要在這兒定居……儘管如此，官司還是拖了兩年……繆利埃挑選了本地兩個最優秀的律師，她應該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她堅持這個論點：既然她丈夫使她習慣了一定的生活方式，那麼他就該保證她一直到死，都過這種方式的生活。似乎美國的一些法院接受這個論點……」

　　「上校沒有任人擺佈？」

　　「他也有一些傑出的律師。有三、四次人們傳說達成了協議，但我想最後的文件還沒有簽署……」

　　「我猜想，只要官司還沒打完，那女人就不會幹風流事？」

　　洛桑的警察有意緩緩地斟酒，好像他一心想掂量掂量這些話。

　　「風流事，不……俱樂部的這些女人，一般來說，沒有豔事兒……我想您見到約翰．Ｔ．阿爾諾了？」

　　「他是第一個趕到喬治五世賓館的。」

　　「他是單身漢。」警察簡潔地回答。

　　「那……？」

　　「有一陣子，有人議論他愛上了一些人。不過我從他下榻的飯店的工作人員那裡獲知，他沒有這種事兒。」

　　「別的方面，您知道什麼嗎？」

　　「他幾乎一直與上校聯繫得非常緊密。他既是上校的知己，又是他的祕書，代理人……除了合法的妻子外，上校總有一些豔事，時間或長或短，經常是短暫的，甚至只一夜，一個時辰……由於他懶得向女人獻殷勤，便覺得向一位夜總會的舞女，或一位賣花女郎求歡有趣。約翰．Ｔ．阿爾諾負責替他做這種事兒……」

　　「我明白了……」

　　「那麼，以後的事，您就猜得出來了。阿爾諾得的好處是實物……有人聲稱他甚至與瓦爾的合法妻子也有這種來往，不過我沒有可靠的證據。」

　　「繆利埃呢？」

　　「他只來過洛桑兩次看望她。但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不是帶著瓦爾的使命……」

　　「伯爵夫人呢？」

　　「當然！他和別人與她都有關係。通常，她一喝多了香檳酒，就感到需要在一個男夥伴的懷裡傾訴衷情……」

　　「瓦爾知道嗎？」

　　「我與瓦爾上校接觸不多。您忘了我不過是一個警察……」

　　他們倆都微微一笑。這是一場有趣的談話，話都不說完，充滿了暗示……

　　「照我看來，瓦爾知道許多事情，不過知道得又不透……從今早的報上，我獲知您在蒙地卡羅見了馮．默倫先生。他也是我們的主顧之一……他們是一對朋友，經歷都很豐富，對人，尤其對女人，除了她們所能給於的，從不要求更多的東西……他們是同一種類型的人，不同的是馮．默倫更冷靜，更能控制自己，而上校則縱酒……我想您要喝杯咖啡吧？」

　　在這家小餐館吃的午餐，梅格雷會長期保留著回憶，因為小餐館使他想起馬恩河畔一家可供跳舞的小咖啡館。不過這一家具有瑞士的嚴肅特性，或許少一點刺激性，但更實在，更舒適些。

　　「伯爵夫人和您乘同一架飛機？」

　　「我不准她這樣。」

　　「這要看她從現在起四小時內喝什麼酒。您希望她不坐這班飛機？」

　　「她太引人注目，太討厭……」

　　「她坐不了的。」局長應許道，「您是否樂意去我們局裡待幾分鐘？我的人極想認識認識您……」

　　安全局設在一座新樓上，與一家私人銀行在同一層樓，頭上正好是一家婦女美髮館。警察們在這裡熱情接待了梅格雷。梅格雷握著一雙雙手，面含微笑，把問候的話重複了十來遍。沃州出產的土葡萄酒使他周身覺得舒適。

　　「現在，是讓您上車的時候了。要是晚了，司機一路上會被迫按喇叭的……」

　　他又回到了機場的氛圍之中。高音喇叭呼喚著人，穿制服的飛行員和空中小姐在酒吧廳匆匆地喝咖啡。接著就是飛機，比早上低的山巒、草地、農舍。這是飛出一團雲，進入另一雲層時看到的。

　　拉普萬特開了司法警察局的一輛黑汽車，在奧利機場接他。

　　「旅途順利吧，警長？」

　　他又看到了美好的黃昏時刻的郊區和巴黎城。

　　「沒有下雨嗎？」

　　「一滴也沒下。我來接您，我以為做對了。」

　　「有新情況嗎？」

　　「全盤的情況我不清楚。是呂卡在收集情況。我去訪問了部分夜間的工作人員。這迫使我跑了好多公里路。他們中大部分住在郊區。」

　　「你了解了什麼情況？」

　　「沒有一點確切的東西。我盡力把各人進出的時間編成一份圖表。這很難。飯店裡似乎有三百多位宿客。所有這些人來來去去，打電話，喚男僕或女傭，叫計程車，叫跑腿的，叫指甲修剪師的，怎麼弄得清楚呢？再說，服務員都怕說得太多。大部分回答得含糊其詞……」他一邊開車，一邊抽出一張紙，遞給梅格雷。

　　晚上八點：

　　──三樓的女傭進了三百三十二室，伯爵夫人的房間，發現她穿著浴衣，在讓人修剪指甲。

　　「這是被子嗎，阿奈特？」

　　「是的，伯爵夫人。」

　　「過半個鐘頭您再來一次，好嗎？」

　　八點十分：

　　──瓦爾上校與約翰．Ｔ．阿爾諾在飯店的酒吧廳。

　　上校看了看錶，便離開同伴回自己的套房。阿爾諾要了一份三明治。

　　八點二十分：

　　──上校在房裡要劍橋的電話，與兒子談了十來分鐘。似乎他每週這樣通話兩次，總是在同一時刻。

　　八點三十分左右：

　　──酒吧廳，阿爾諾進了電話間。他大概要的是巴黎城內的電話。因為電話員沒有記錄。

　　八點四十五分：

　　──上校從三百四十七室打電話給三百三十二室，大概是看伯爵夫人是否準備停當。

　　九點左右：

　　──上校和伯爵夫人走出電梯，路過門房時把鑰匙交了。門房替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瓦爾報了瑪德萊娜街一家餐館的地址。

　　拉普萬特的眼睛注意著梅格雷閱讀的進展。

　　「我去了餐館。」他說，「一切正常。他們常在這兒吃飯。人們總是把他們安排在同一張桌子。有三、四個人過來與上校握手。他們兩個沒顯得吵過架。伯爵夫人吃餐後點心時，上校──他從來不吃餐後點心──點燃一支雪茄，瀏覽各家晚報。」

　　十一點半左右：

　　──兩個人到了老爺夜總會。

　　「那裡也都是些常客。」拉普萬特說，「伯爵夫人一出現，茨岡樂隊就自動奏起了一支曲子。服務生送來了香檳酒和威士忌。上校從不跳舞。」

　　梅格雷想像上校的情景。開始他在餐館裡，利用自己不吃餐後點心的時間來讀報紙，接著坐在老爺夜總會的紅天鵝絨軟墊長凳上。他不跳舞，也不調情，因為他認識的女伴已經很久了。樂師來他的桌前演奏。

　　拉普萬特說：「那裡也都是些常客……」

　　一個星期三次，四次？在別的地方，如倫敦、嘎納、羅馬、洛桑，他也常去類似的夜總會。在那些地方，伯爵夫人進門時，大概也演奏同樣的曲子。她也不跳舞。

　　他有個十六歲的兒子在劍橋。每三天就要打幾分鐘電話給他。有個女兒在瑞士，大概他也常打電話給她。

　　他先後有三個妻子。第一個又嫁了人，過著與他一般無二的生活。第二個是阿利絲．佩恩，她在倫敦和巴黎兩地居住，最後是繆利埃，即單身女人俱樂部的那位。

　　街上，下班的人群匆匆地朝地鐵入口和公共汽車站湧去。

　　「我們到了，警長……」

　　「我知道……」

　　奧費維爾河街的院子裡開始暗下來。總是光線朦朧的樓梯已經亮了燈。

　　他沒有馬上去呂卡那裡，而是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按了一下開關，在平常的椅子上坐下，把拉普萬特的記錄放在面前。

　　零點十五分：

　　──有一個電話找瓦爾。未能知道電話是哪裡打來的。

　　梅格雷好像不由自主似的，把手伸向電話機。

　　「請接我家裡……喂！……是你嗎？……我到了……對，我在辦公室……我還不知道……一切都好……不！……我向你擔保……我為什麼發愁？」

　　他妻子出於什麼理由向他提這個問題？他只是想和她恢復連繫罷了，並無別的什麼想法。

　　零點三十分左右：

　　──瑪爾柯．巴爾米利和安娜．德．格羅特到了老爺夜總會。

　　（注：安娜．德．格羅特從晚上七點起就離開了喬治五世賓館。當時獨自一人，她在富凱餐館找到了瑪爾柯，一起匆匆地吃了晚飯，然後去戲院。兩人都沒有穿晚禮服。在富凱餐館和老爺夜總會一樣，人們認識他們，似乎把他們的關係看成正式關係。）

　　從這份報告所列舉的來來去去的次數裡，梅格雷看出拉普萬特為獲得這些表面上無關緊要的情況，花了多大的耐心。

　　零點五十五分：

　　──喬治五世賓館酒吧廳的服務生向還待在那裡的五六位客人宣布要關門了。約翰．阿爾諾買了一包哈瓦那雪茄，拖了三個人到大廳裡打牌。

　　（注：我不能確定阿爾諾是否在晚間離開過酒吧廳。酒吧廳服務生有點含糊。直到晚上十點，所有的桌子凳子都被人占了。當時他看見阿爾諾坐在左邊角落裡，和三個剛到的美國人在一起。其中有一個是電影製片人，一個是演員的代理人，他們玩撲克。未能知道阿爾諾早就認識他們，還是這晚上在酒吧廳裡認識他們的。他們用的是籌碼，不過他們打完，服務生看見交的是美元。他認為他們賭的是大注。他不知道誰贏了。）

　　一點十分：

　　──服務生被叫到大廳裡面的帝國式客廳裡。有人問他還能不能再來一點喝的，他回答說可以，於是他們就要了一瓶威士忌，一點蘇打水和四隻酒杯。酒吧廳的那四位顧客找了這個地方繼續打牌。

　　一點五十五分：

　　──服務生走進帝國式客廳，發現人都走了。酒瓶差不多喝光了。籌碼扔在桌子上。一些雪茄菸蒂丟在菸灰缸裡。

　　（這個情況，查問了夜間值班的門房。製片商名叫馬克．瓊斯，陪同一位美國著名演員來法國。大概要在南方拍一部電影，或一部電影的一些鏡頭。阿爾．勃萬松是明星的代理人。第三個打牌的人門房不認識。他在大廳裡見過他好幾次，但他肯定不是飯店的宿客。他認為將近凌晨兩點時看見他出了飯店。我問他阿爾諾是否陪著他，他不能回答是或不是。他當時在接電話。五樓的一位女宿客抱怨鄰室太鬧。他親自下去委婉地請那對男女感情不要那樣奔放。）

　　梅格雷仰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暮色，慢慢地裝菸斗。

　　二點五分左右：

　　──上校與伯爵夫人離開老爺夜總會，坐了停在夜總會門前的一輛計程車，回喬治五世賓館（那輛計程車我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兩人在途中未說一句話。

　　二點一刻：

　　──到了喬治五世賓館，各人從門房手裡接過鑰匙。上校問有沒有他的信件──沒有。電梯下來要些時間，他們便在電梯間門口低聲談話。不像爭吵的樣子。

　　二點十八分：

　　──三樓服務生被喚到三百三十二室。上校坐在扶手椅上，如平常這時刻一樣，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伯爵夫人坐在他對面，正在脫鞋，按摩腳。她要了一瓶香檳酒和一瓶威士忌。

　　三點左右：

　　──安娜．德．格羅特回到飯店。瑪爾柯．巴爾米利陪送。兩人活潑、多情，然而審慎。她比他略為興奮些，大概是因為香檳酒的緣故。他們兩人用英語交談，儘管都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不過荷蘭女人帶有相當重的荷蘭腔。回房間過了一陣子。他們按鈴要礦泉水。

　　三點三十五分：

　　──三百三十二室有人拿起電話。伯爵夫人對電話員說她覺得要死了，並要求叫醫生。電話員起先叫護士，接著又打電話給弗雷爾大夫。

　　梅格雷很快地瀏覽了下文，站起來，推開警探辦公室的們，發現呂卡靠近有綠燈罩的電燈，在打電話。

　　「我不明白，」呂卡叫著，一副不耐煩的神氣，「……我跟您說過了，您所講述的，我一句也不懂……我甚至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語言……不，我身邊沒有翻譯……」

　　他掛上電話，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如果我聽對了的話，這是哥本哈根打來的電話。我知道那邊說的是德語還是丹麥語……從早上起就沒斷過……大家都要求獲得詳情……」

　　他不安地站起來。

　　「請原諒。我甚至沒問您旅途是否順利……總之，我剛才接到洛桑來的電話，給您的……說伯爵夫人夜間坐火車來，明早七點到巴黎……」

　　「是她打來的嗎？」

　　「不是。和您一塊兒吃午飯的人。」

　　這真是親切感人。梅格雷估量出這一行為所體現的友誼。一次謹慎的幫助……安全局長沒有說出他的名字。梅格雷沒有保留他的名片，確實把他忘了。

　　「阿爾諾今天幹了什麼？」警長問。

　　「早上，他先去了聖奧諾雷郊區的勃利斯托旅館。英國律師菲利普在那兒下榻……」

　　他不在喬治五世賓館下榻，在他看來，它太國際化了，也不在斯克利布飯店下榻，它太有法國味了；他決定在英國大使館對面安身，好像他不願覺得離他的國家太遠似的。

　　「他們談了一個小時，接著雙雙到了歌劇院大街的一家美國銀行，然後又到了旺多姆廣場的一家英國銀行。在這兩家銀行裡，他們馬上受到經理的接待。他們在那兒待了相當久。到了中午，他們在旺多姆廣場的人行道上分手，英國律師坐了一輛計程車回旅館，在那兒獨自吃午飯。」

　　「阿爾諾呢？」

　　「他走過杜樂麗花園，不慌不忙地，好像時間充足，有時間看看錶。他甚至還在河街上那些舊貨箱子裡翻了一些時候，又瀏覽了一些書，看了一些版畫，挨到一點差一刻才到達大奧古斯丁賓館……他在酒吧廳一邊喝馬丁尼酒，瀏覽報紙，一邊等人。瓦爾的第三個妻子不久就來和他會面了……」

　　「繆利埃．阿利岡？」

　　「對……她習慣住這家賓館。好像她是將近十一點半時到的奧利機場，接著洗了澡，休息了半個鐘頭，然後去酒吧……」

　　「她打了電話？」

　　「沒有……」

　　因此，這是在洛桑，她動身之前，就與阿爾諾定下的約會。

　　「他們一同吃午飯？」

　　「在雅各街一家小餐館，樣子像酒吧間，可是很貴……托朗斯跟在他們後面進去了，說吃得好極了，價格嚇人……他們像老朋友一樣，平靜地交談，聲音小得很。托朗斯什麼也聽不見……阿爾諾過後又把她帶到賓館，叫了一輛計程車去會菲利普先生。在勃利斯托賓館，電話不斷，和倫敦、劍橋、阿姆斯特丹、洛桑……他們在房間裡接待了許多人，其中有一個是巴黎的公證人德蒙托先生。他比別的人都待得久。大廳裡有一群記者。他們期待獲知何時舉行葬禮，是在巴黎、倫敦還是洛桑……確實，有人說瓦爾的正式住所還是在洛桑……他們也好奇地想了解遺囑的內容，但至今未得到半點情況……最後，記者們聲稱他們時刻等待著瓦爾的兩個孩子……您顯得疲倦，警長……」

　　「不……我不知道……」

　　他比平時要軟弱無力，而且說實話，他也很難說出他在想什麼。乘船渡河後也會產生這種現象：他的身體還像坐在飛機上，頭腦裡的圖像亂糟糟地擠在一起。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許多人，許多事情紛至沓來。約瑟夫．馮．默倫，精光赤裸地躺在床上，讓按摩師按摩，接著在巴黎酒家的大廳裡與他分手，穿著無尾常禮服，去主持體育餐廳的宴會……小伯爵夫人面色憔悴，鼻翼起了皺紋，酒精使她兩手發顫……接著是洛桑安全局長那個金髮男人……他叫什麼來著？……他坦誠地微笑著，給他斟上十分清亮、非常新鮮的葡萄酒，對談到的人，露出輕微的譏諷之意……單身婦女俱樂部……

　　現在，又出現了四個玩撲克的人，先是在酒吧廳，後來在帝國式沙龍……

　　還有菲利普先生，在他那英國大使館對面的英國人賓館，獻殷勤的各家銀行經理……會談，電話，公證人德蒙托先生，聖奧諾雷郊區的賓館大廳裡和喬治五世賓館門口──其實裡面再沒有什麼可看──的記者……

　　劍橋，一個小夥子──大概也將輪到他當億萬富翁──猛然獲悉他的父親，前一天曾從歐洲大陸一家賓館打電話給他的父親死了。

　　還有一個少女，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也許同學們都羨慕她，因為她清理行裝，去參加父親的葬禮……

　　此時此刻，小伯爵夫人大概喝醉了，但她照樣會乘夜間的火車。她每次感到虛弱時，只要喝一口酒，就能提起精神一直到倒下為止。

　　「好像您有什麼主意了，警長？」

　　「我？」

　　他聳了聳肩，好像一個幻想破滅的人。現在輪到他來提問了。

　　「你很累嗎？」

　　「不很累。」

　　「這樣，我們一起去太子餐廳安安靜靜地吃頓飯吧……」

　　在那裡，他們不會看到喬治五世賓館的宿客，也不會看到坐飛機的、蒙地卡羅或洛桑那些場合的顧客。有一股濃烈的廚房氣味。就像在鄉間飯館裡一樣，母親燒爐子，父親站櫃檯，女兒幫堂倌。

　　「以後呢？」

　　「以後，我要把一切情況都重新摸一摸，好像我毫無所知，根本不認識那些人似的……」

　　「我陪著您？」

　　「用不著……幹這種事兒，我就喜歡單獨一個人……」

　　呂卡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梅格雷將去喬治五世賓館蹓躂，沉著臉，敲著菸袋，瞧瞧左邊，看看右邊，這裡坐坐，那裡停停，屁股剛落座，馬上又起身，好像不知拿他那高大的身軀做什麼為好似的。任何人，甚至他本人，都說不出這會持續多久。在那種時候，絕無愜意可言。

　　有一天，有個人見到他這種情況，頗為不敬地說：「他那樣子像個有病的大傻瓜！」

第七章

　　他乘上地鐵，因為他有得是時間。而且，這天夜裡，他並不打算四處蹓躂。他故意吃得太多，覺得肚子仍然脹鼓鼓的。當他在太子廣場與呂卡分手時，呂卡遲疑了一下，張開嘴，說了什麼，可是警長把他看成一個在等人的人。

　　「不……什麼也沒……」呂卡下決心說。

　　「告訴他……」

　　「我差點要問您，我是不是有必要去睡覺……」

　　因為，警長處於這種心緒時，一般表示離在他辦公室四壁之間進行的最後行動不會太久了。

　　好像出於偶然，這種情況總是發生在夜間。夜色沉沉之中，只有大樓的這部分還亮著燈。他們輪流看守的人，或是男的，或是女的。他們進奧費維爾河街時只是個嫌疑分子，經過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出去時，就戴上了手銬。

　　梅格雷知道呂卡內心的想法，但他不是迷信者，不喜歡事先就算出會發生什麼事件，因此，在這樣的時刻，他從沒有自信。

　　「去睡你的覺吧。」

　　他不覺得熱。他前一天早上從家裡出來，原來肯定中午能回理查─勒諾阿大街去吃午飯。僅僅是前一天？他覺得這一切開始老久老久了。

　　他走上香榭麗舍大道。街上華燈初放。初冬的氣候還相當暖和，露天咖啡座上還有許多人。他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踅進喬治五世大街。在賓館對面，一個穿制服的大個子看見他推旋轉門，驚疑地瞧了他一眼。

　　這是夜間的門房。昨天，梅格雷與日間的員工們見了面。顯然，門房在尋思這個滿臉憂鬱之色，穿一套因旅途奔波而皺巴巴的衣服。並未在賓館住宿的人來幹什麼。

　　守在旋轉門裡面的穿制服的服務生，也感到奇怪和驚訝。他幾乎要問梅格雷想幹什麼。

　　有二十幾人分散在大廳裡。大部分穿著無尾常禮服和晚連衣裙。他看見了一件件貂皮大衣，一顆顆鑽石，走過的時候，聞到一股又一股香氣。

　　服務生一直盯著他。如果他走得太遠，便準備跟著他、質問他。梅格雷卻朝接待處走去，那裡幾個穿黑禮服的職員是他所不認識的。

　　「吉爾先生在辦公室嗎？」

　　「他在家裡。您想找他？」

　　在賓館裡，他也常常注意到，上夜班的人沒有上日班的人和善。幾乎總是有人說，這是二等職員，他們憎恨全世界是因為人們迫使他們反過來生活，人家睡覺，他們工作。

　　「我是梅格雷警長……」他低聲說。

　　「您想上去？」

　　「我可能上去……我僅僅是想告訴您，我打算在一段時間裡，在賓館裡來來去去走幾回……您不要擔心……我會盡可能謹慎的……」

　　「三百三十二室和三百四十七室的鑰匙不在門房那裡……我把它們拿來了……根據預審法官的要求，那兩套房間都保持原狀……」

　　「我知道……」

　　他把鑰匙放進口袋，覺得戴著帽子礙事，便想找個地方放好，最後把它擱在一張扶手椅上，然後像大廳裡等人的人一樣，坐在另一張扶手椅上。

　　從他的位子上，他看見接待處的人抓起電話──這是把他的來訪通知經理。過了一會兒，他證實了他的判斷，因為穿禮服的職員朝他走來了。

　　「我打電話請示了吉爾先生。我將給員工們發指示，讓您在賓館裡隨意走動。不過，吉爾先生還是冒昧地叮囑您……」

　　「我知道！我知道……吉爾先生住在賓館裡？」

　　「沒有。他在賽夫爾有幢別墅……」

　　為了向夜間的門房詢問情況，拉普萬特大概去了奧費維爾。酒吧廳的侍者住在巴黎城外，在舍夫勒茲河谷。他還耕種了一個頗大的菜園，養了雞鴨。梅格雷知道他。

　　這難道不反常嗎？顧客們付出昂貴的價錢，以便住在香榭麗舍旁邊兩步遠的地方。而賓館的員工，不管怎樣，能夠給自己提供這種豪華生活的人，一下班，就朝鄉間跑。

　　那些站著的人，尤其是穿著晚禮服的人，都還沒有吃晚飯。他們等人齊了，一同前往馬克西姆、銀塔或別的同一級別的餐廳。酒吧廳裡也有一些來吃晚飯的人。他們喝著最後一杯雞尾酒，然後再開始晚餐和晚餐後的活動。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日之中最重要的部分。

　　前天，事情大概是以同樣的方式進行的，群眾的角色也差不多。賣花人在她的小房間，準備著插在衣上的花。劇院的職員把戲票交給遲來的人。那還不知道路的人，門房告訴他們往哪兒走。

　　梅格雷吃過晚飯後喝了一杯蘋果酒。那是他出於作對的想法，故意喝的，因為他又將深入一個不喝蘋果酒，更不喝燒酒的世界。那裡面的人喝的是威士忌、香檳酒、上等「拿破崙」。

　　一群南美人大聲喝采，歡迎一位穿著草黃色貂皮大衣的年輕女人。她行色匆匆地從一個電梯裡走出來，完成了明星的入場儀式。

　　她漂亮嗎？人們也說小伯爵夫人美貌非凡。然而梅格雷挨近看見過她去了妝的樣子，甚至不意看見過她捧著細頸瓶，像大街上的醉女人喝紅葡萄酒那樣滿滿地喝一口威士忌的情形。

　　一段時間以來，他為什麼會有生活在船上的感覺？大廳的氣氛使他想起他的美國之行。一個美國的億萬富翁──又是一個億萬富翁！──請求他去那查清一樁案件。他記起有一夜，在人們安排的相當幼稚的娛樂之後，他和船上的警長留在沙龍裡最後走，那位警長告訴他一個祕密：「您知道嗎，警長，頭等艙是三個人服侍一位乘客？」

　　確實，在甲板上、沙龍裡、過道中，每隔二十米，就可看到一位服務員，穿著白衣服或制服，準備向您提供任何幫助。

　　這裡也是一樣。房間裡有三個按鈕：侍應部領班、女傭、男僕。每個按鈕旁邊還刻著與之相應的服務員的側影。難道所有的顧客都不識字嗎？

　　門口，在人行道黃色的燈光裡，兩三個門房和車夫，還不算身著綠色罩衣的行李搬運夫，筆直地站著，好像是在軍營門口。在所有的角落裡，別的一些穿制服的人，也都直直地站著，目光茫然地等著顧客。

　　「您要願意，您就會相信，」船上那位警長繼續說，「在船上，最難的，倒不是開動機器，指揮操作，在險惡氣候裡航行，正點到達哪個港口，紐約或勒阿弗爾。也不是給相當一個區的人口提供膳食，也不是整理佈置臥室、沙龍、餐廳。我們最操心的，是……」

　　他頓了一頓──

　　「是使乘客開心。必須讓他們從起床到睡下都有事兒幹，而且有些人不到黎明不睡……」

　　這就是為什麼早餐剛用過，甲板上又送上了湯。接著便開始娛樂，雞尾酒……然後是魚子醬，肥鵝肝，橘子小鴨，火燒煎蛋捲……

　　「大部分乘客什麼都見過了，什麼方式都玩過。但我們必須不惜一切……」

　　為了不讓自己打瞌睡，梅格雷站起身，去尋找帝國式客廳，最後把它找到了。裡面光線暗淡，氣氛靜穆，但此時空蕩蕩的，只有一位老先生，穿著無尾長禮服，一頭白髮，張著嘴，睡在一張扶手椅上，手上拿著一支熄了的雪茄。稍遠處，他看見餐廳的司廚長站在門口，把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遍，沒有給他指定一張桌子。難道司廚長明白，他不是個真正的住客？

　　梅格雷不管司廚長那副斥責人的臉色，朝餐廳裡瞧了一眼。看見在分枝形吊燈下面，有十來張桌子上坐了人。

　　他腦子裡冒出了一個並不算獨特的念頭。他朝一個開電梯的人走過去。那人旁邊還站著一位身著橄欖色號衣的金髮年輕男子。這不是昨天上午他與經理一起登樓時，為他們開電梯的那位。而且，他在別處還發現了第三位開電梯的人。

　　人們的眼睛緊盯著他。接待處的負責人大概來不及把他的消息通知所有的員工，而且，他大概也只限於通知部門負責人。

　　人們並沒有問他想幹什麼，尋找什麼，上哪兒去，但他一直被人注意著，剛離開了一股懷疑的目光的視野，又進入一個同樣高度警惕的部門。

　　他的念頭……還不明確，但他感覺到自己在作一次重要的發現。概括地說，他的想法如下：那些人──他指的是喬治五世賓館、蒙地卡羅的飯店、洛桑的飯店的所有賓客，瓦爾、馮．默倫、巴爾米利伯爵夫人一類人──如果突然一下被投入平常人的生活，會不會因為被解除了武裝，或者說幾乎被剝個精光，像嬰兒一樣弱不禁風，笨拙無能而感到完蛋了呢？

　　他們可以你推我、我擠你去乘地鐵嗎？他們可以查看火車時刻表、去售票窗口買票，提箱子嗎？

　　他們從離開這裡的套房起，一直到住進紐約、倫敦或洛桑一套同樣的房間止，無須操心自己的行李。這些行李好像瞞著他們似的，從一隻手轉到另一隻手。到了新地方，他們發現衣物放在它們的位置上……他們本身也從一隻手轉到另一隻手……

　　馮．默倫說足夠的利益是什麼意思？誰有足夠的利益去殺人……

　　梅格雷發現這並不一定是指一筆數額或大或小的錢。他甚至開始理解了美國離婚女子要求終生過前夫使她們習慣的生活的原因。

　　他想像不出小伯爵夫人會走進一家小酒吧間，要一杯奶油咖啡，撥自動電話的情景。

　　當然，這只是問題的不好的方面……不過，不好的方面經常是最重要的……在一套寓室裡，巴爾米利夫人能調節吸氣設備，能點燃廚房裡的煤氣爐，能煮帶殼的溏心蛋？

　　他的思想比這要複雜，如此複雜，以至於很不明確。

　　在世界上，從一處到另一處，有把握處處找到同樣的環境，得到同樣殷勤的照料，擁有同樣的人──可以這麼說──來幫他們照料日常起居中的小事情，這樣的人有多少？大概幾千人罷了。

　　「自由號」輪船的警長還對他說過：「也不能創造出什麼新玩意讓他們消遣，因為他們珍視習慣……」

　　他們十分看重佈置。各處的佈置都大同小異。莫非這是一種使自己放心，產生在家中的錯覺的方法？連臥室裡鏡子和掛領帶的架子的位置，也到處都一樣。

　　「如果沒有記憶面貌與姓名的能力，就不要搞我們這一行……」

　　這話倒不是船上的警長說的，而是香榭麗舍一家賓館的門房說的。梅格雷二十年前在那兒調查過。

　　「住客要求人們認識他，哪怕他們只來過一次……」

　　這或許也使他們放心。慢慢地，梅格雷覺得自己對他們寬容了一些。好像他們那些人害怕某種事情，怕自己，怕現實，怕孤獨。他們輪著在為數不多的幾處地方住宿。在那些地方，他們有把握受到同樣的服侍，同樣的尊重，吃同樣的菜，喝同樣的香檳和同樣的威士忌。

　　這也許並不使他們開心，但習慣一經形成，他們便不能以別的方式生活。

　　這是一種充足的理由嗎？梅格雷開始這樣認為。驀地，瓦爾上校之死便有了新的解釋。

　　他的親朋戚友之中，有一個感覺到，或者認為有突然一下得像大眾一樣生活的危險。而他沒有勇氣過那種生活。而且，還必須是，瓦爾的死能使他繼續過他不能放棄的生活。

　　關於遺囑，人們一無所知。梅格雷不知它在哪位公證人或律師手裡。約翰．Ｔ．阿爾諾透露，或許有好幾份遺囑，在不同的人手裡。

　　警長這樣在喬治五世賓館的走廊裡遊蕩難道不是浪費時間？最聰明的做法，難道不是去睡覺、等待？

　　他走進酒吧廳。夜班侍者同樣也不認識他，但是一個跑堂的根據他的照片認出他來了，便低聲告訴了領班。後者皺了皺眉頭。服侍梅格雷警長並不讓他高興，確切地說，似乎讓他不安。

　　廳裡有很多人。雪茄和菸捲的煙霧裊裊。除了警長之外，只有一個吸菸斗的。

　　「您想喝什麼？」

　　「有蘋果酒嗎？」

　　他在貨架上沒有看到。那裡陳列著所有的威士忌。然而酒吧廳侍者還是找來一瓶，並抓來一個球形的大品嘗杯，好像此間人們不知道有別的喝燒酒的酒杯似的。

　　人們大多說英語。梅格雷認出了一個婦人，一件貂皮披肩漫不經心地披在肩上。她在蒙馬特爾為一個科西嘉的小混混做過事。那時她與奧費維爾河街打過交道。

　　那是兩年前的事。她可沒虛度光陰，因為她現在手指上戴的是鑽石戒指，手腕上套的是鑽石手鐲。然而她屈尊認出警察，悄悄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內裡，左邊，絲綢窗簾遮住的窗戶附近，有三個男人圍著一張桌子。梅格雷試著問道：「這不是製片商馬克．瓊斯嗎？」

　　「是的，那個矮胖子……」

　　「哪個是阿爾．勒萬松？」

　　「生著深褐頭髮，戴玳瑁架眼鏡的。」

　　「第三個呢？」

　　「我見過他幾次，但不認識他。」酒吧廳服務生違心地回答，好像他對背叛顧客的行為反感似的。

　　「我該付多少？」

　　「算了……」

　　「我執意要付。」

　　「隨您的便吧……」

　　他沒乘電梯，慢慢地走上三樓，注意到很少有顧客在樓梯的紅地毯上行走。他碰到一位黑衣婦女，手持本子，耳夾鉛筆，是飯店某個等級的人物。他猜想她領導幾層樓的女傭，分發床單和毛巾，因為她腰間掛著一串鑰匙。

　　她朝他轉過身，似乎遲疑不決。大概她會向經理室報告──一個奇怪的人進了喬治五世賓館的內部系統。

　　因為，他無意中突然闖進了內部系統。他推開一張門，那個女人就是從那裡面出來的。他發現裡面還有一道樓梯，窄一些，沒鋪地毯。牆也不大白了。有一張半開的門，看得見一間放著大批掃帚，中間有一堆髒床單的小屋。

　　沒有人。頭上一層的小屋裡也沒有。那裡只放著一張白木桌子和幾張白木椅子，顯得寬敞一些。桌上放著一隻托盤，裡面有一些碟子，盛著排骨、沙士、一些凍了的炸馬鈴薯。

　　門上，有一隻電鈴，三隻顏色不同的電燈泡。

　　他在一個鐘頭裡看了不少東西，碰到一些人：服務生、女傭和一個擦鞋子的僕人。大部分人都驚異地看著他，用不信任的眼光跟著他。但除了一個人以外，大家都沒有和他說話，或許他們認為，他在這裡，是因為他有這個權利？或者，他一經過，他們就會趕快打電話報告經理室？

　　他遇到一位穿工作服的工人，手裡提著管子工用的工具，這使他推想哪處管道一定有些故障。此人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以後，叼著菸捲問道：「您找什麼東西嗎？」

　　「不是。謝謝。」

　　那人聳聳肩，走開，轉過身，最後在一張門後消失了。

　　三樓那兩個他已熟悉的房間，他不大感興趣，於是走到上面幾層。他熟悉了地方，學會認出把有完好的牆壁，鋪著厚厚地毯的走道與內部用房和樓梯隔開的門。門裡面沒有這麼豪華，樓梯也窄。

　　他從一頭走到另一頭，這兒看見一個升降器，那兒看見一個睡在椅子上的服務生，或者兩個正訴說自己的疾病的女傭。最後，他登上屋頂。猛一下看見頭上的星星和天空中香榭麗舍燈光的彩色光景，他吃了一驚。

　　他在上面待了一陣，掏空菸斗，在平臺上走了一圈，不時俯身在欄杆上往下瞧，看見汽車無聲地在大街上滑行，在飯店門口停下，又滿載著穿戴富麗的太太和穿著黑白禮服的先生開走。

　　對面，法蘭索瓦一世街燈火通明。它與喬治五世大街相交的轉角上的英國藥店，仍在開門營業。它是不是每晚都開門呢？有喬治五世賓館和鄰近的德嘎萊賓館的顧客，它夜間做的大生意，應該比白天多。因為這些顧客都是嬌生慣養的，生活又無規律。

　　左邊，是克利斯托福─柯隆街。它較為安靜。只由一家飯館或一家夜總會的紅色霓虹燈招牌照著。沿著兩條人行道，停著一些鋥亮的大汽車。

　　那後面，在馬熱朗街，有一個酒吧間，像是人們在闊人住宅區看到的接待司機的酒吧間類型。有一個穿白上衣的人穿過街，走了進去。大概是個服務生。

　　梅格雷慢慢地思考著，一邊尋找來路，找了好一會，後來還是迷了路，不意撞見了一個正在吃托盤裡剩餘食物的司廚長。

　　待到他重回到酒吧廳時，已是十一點了。酒客變得越來越少。他早些時看見的那三個美國人還在原位。又新來了一位，也是美國人，高高瘦瘦的。他們一起打撲克。

　　第四個人的高跟鞋使警長為難了一陣。最後，他發現這實際上是西部的靴子。那雜色的靴筒被褲腿蓋住了。這是一個德克薩斯州或亞利桑那州的人。他比另外幾個感情外露一些，說話聲音宏亮，人們預計會看到他從腰間抽出手槍來。

　　梅格雷終於到一隻凳子上。酒吧廳服務生問他：「還來那一種吧？」

　　他點頭同意。輪到他問了：「您認識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是一些油井的主人。似乎油泵是自個兒轉的，他什麼事也不做，每天就嫌一百萬。」

　　「他前天晚上在這兒嗎？」

　　「沒有。今天早上剛到。明天又去開羅和阿拉伯。他在那兒有利益。」

　　「另外三個那晚在這兒？」

　　「是的。」

　　「和阿爾諾一起？」

　　「等等……前天……是的……您手下一個警探已經問過我這事了……」

　　「我知道……第三個是誰，那個頭髮最金黃的？」

　　「我不知他的名字。他沒在飯店住。我以為他住在克．利庸旅館。人家告訴我，他開了好些家飯館……」

　　「他說法語？」

　　「除了勒萬松先生，其餘的都不說。勒萬松先生沒當上電影明星代理人時，在巴黎住過……」

　　「您知道他那時幹什麼？」

　　服務生聳聳肩。

　　「您替我去問那個住在克利庸的人一件事，行嗎？」

　　服務生做了個鬼臉，不敢說不行，只得冷冰冰地問道：「什麼事？」

　　「我想知道前天他離開喬治五世賓館後，在哪兒和阿爾諾先生分的手。」

　　服務生堆起笑容，朝四人玩牌的桌子走去，躬身附在第三個人的耳邊。第三個人奇怪地朝梅格雷這邊張望，其他的人獲悉梅格雷是什麼人以後，也學他的樣朝這邊張望。解釋比預計的要長。

　　最後，服務生回來了。左邊角上的牌局重又開始。

　　「他問我您為什麼需要知道這個。他提醒我說，在他的國家，可不是這樣……他沒有馬上回憶起來……前天，他喝了許多酒……今夜打烊時，他也會和前天一樣……他們去了帝國式沙龍，繼續他們的牌局……」

　　「這個，我知道……」

　　「他輸了一萬美元，不過他正在贏回來……」

　　「阿爾諾贏了嗎？」

　　「我沒有問他。他認為記得他們是在帝國式沙龍門口握手告別的……他對我說，他認識阿爾諾只有幾天功夫，以為他住在喬治五世賓館。」

　　梅格雷不動聲色，面對著酒杯，茫然地觀察著玩撲克的人，足足觀察了一刻鐘。他認出的妓女已經走了。但又來了一個，獨自待著，對牌局感興趣。

　　梅格雷朝她盯了一眼，問服務生：

　　「我以為你們不允這些人……」

　　「原則上是這樣。有兩、三個，大家認識，而且又知道規矩行事的，就是例外了……這幾乎是一種必不可少的事……不然，住客在外邊隨便撿上一個，你想像不到他們帶回的是些什麼貨……」

　　有一會兒，梅格雷想到……不對！……首先，沒有人偷上校的東西……此外，這不合他的性格……

　　「您走嗎？」

　　「我也許等一會兒再來……」

　　他打算等到凌晨三點，因此有時間。他不知上哪兒去為好，便又蹓躂起來，一會兒到顧客中間坐坐，一會兒到賓館的職工中聊聊。夜晚漸漸變深，這種來回走動也漸漸變少。他看見兩三對男女看戲歸來，聽見幾聲鈴響，碰見一個服務生托著幾瓶啤酒，另一個則去送客飯。

　　在某個時刻，他從走廊裡走回來，幾乎撞上了接待處的領班。

　　「警長，不需要我幫忙嗎？」

　　「謝謝。」

　　領班假裝來這兒為他效力，但梅格雷確信，他是來了解他的行為與活動的。

　　「大部分住客在凌晨三點前不會回來……」

　　「我知道，謝謝。」

　　「不管什麼東西，只要您需要……」

　　「我會向您提出的……」

　　另一個仍回到老問題。

　　「我把鑰匙給您，好嗎？」

　　警長待在賓館裡，顯然使他不舒服。梅格雷並不因此就不四處走。他走進地下室，這裡和大教堂安放死屍的地下室一般巨大。只見一些穿藍工作服的人在鍋爐房裡工作。這鍋爐房像是一條船上的鍋爐艙。

　　這裡的人也都注意著他。有一個職員在一間玻璃房裡清點從酒窖裡取出的酒瓶。廚房裡，一些女人在用水沖洗瓷磚。

　　又有一道樓梯。樓梯頂上有一盞燈，用金屬網罩著。一張雙向開的彈簧門。又一間玻璃房。裡面沒有人。空氣比較清新。梅格雷推開一張側門，意外地發現來到了街上。街那邊人行道上的小酒吧間外面，一個穿襯衫的男人正在上門板。剛才在屋頂上，他注意到了這酒吧間。

　　這是瑪熱朗街。右邊，巴沙諾街盡頭，是香榭麗舍。鄰近的那張門邊，有一對男女摟抱著。男的大概就是玻璃房裡的職員？

　　這個出口是否日夜有人看守？職工的上下班，是否在這裡考察？剛才梅格雷不是看見一個穿白上衣的服務生過街進了對面的酒吧間？

　　他把這些細節都本能地記了下來。當他回到酒吧廳時，燈熄了一半，玩撲克的人也都走了，服務生正忙著抹桌子。在帝國式沙龍，他也沒有發現那四個美國人。沙龍裡空空如也，像停屍房一樣靜謐。

　　當梅格雷再見酒吧廳服務生時，他已經換下了工作服，穿上了普通服裝。梅格雷差點認不出他來了。

　　「玩撲克的人走了嗎？」

　　「我想他們上了馬克．瓊斯的套房。他們會玩個通宵……您還待在這兒嗎？……晚安……」

　　還只有一點一刻鐘。梅格雷走進死去的大衛的套房。一切東西都在原位，包括散亂的衣物和浴池裡的水。

　　他沒有檢查房間，只是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點燃菸斗，昏昏欲睡。

　　也許，他奔奧利機場，飛尼斯，去蒙地卡羅和洛桑都錯了。在這個時候，小伯爵夫人大概在她的臥鋪上睡著了。她會和平常一樣，在喬治五世賓館下榻嗎？她還希望瑪爾柯再娶她嗎？

　　她什麼也不是，既非瓦爾的妻子和遺孀，又非瑪爾柯的妻子。她承認自己沒有錢。靠她的首飾和毛皮衣物，她能生活多久呢？

　　上校是否預見到，他會死於和繆利埃．阿利岡離婚，娶下伯爵夫人之前呢？

　　這不可能。

　　她甚至沒有辦法去洛桑，在單身女人俱樂部謀個一席之地。那些單身婦女在飯店裡，要求菜裡不放鹽，不放黃油。但每頓飯之前，她們卻要喝四五杯雞尾酒。

　　她不符合馮．默倫說出的狀況？

　　他並不試圖作結論，解答某個問題。他並不思考，只是聽任思想奔馳。

　　也許，一切都取決於一種經驗。也許，甚至經驗也不能作決定。記者們宣揚他的方法，最好不知道他是怎樣幹的。因為他們要是知道，他的聲望準會受到損害。

　　有兩次，他剛要睡著了，又驚跳來看錶。第二次看錶是兩點半鐘。他為了保持清醒，便換個地方，走進三百三十二套房。人們出於謹慎，已把這裡的首飾拿走，收在飯店的保險櫃裡。似乎誰也沒有碰過那瓶威士忌。過了十幾分鐘，梅格雷拿了一個酒杯去浴室洗了洗，斟滿喝了。

　　終於，到了三點鐘。他跨過了內部系統的門。這時正好有一對醉意闌珊的男女走過。女的懷裡抱著一隻碩大的長毛絨狗熊。大概是在夜總會裡買的。

　　他只碰見了一個服務生。那人沉著臉，大概下班了。他下樓梯下得太多，到了地下室的底層。又退回來，總算發現了總是無人的玻璃房。隨後他便呼吸著瑪熱朗街的清新空氣。

　　對面的酒吧間已經關了好久了。他看見服務生上的門板。鄰街的霓虹燈已經熄了。汽車雖停在街邊，人行道上卻並無一人。只有一次，走到巴沙諾街時，看見了一個行人。她行色匆匆，似乎怕他。

　　香榭麗舍轉角上的富凱餐廳和對面的飯館也都關了門。一個妓女靠著旅遊辦事處的牆站著，對他低聲說了什麼，他沒有聽懂。

　　大街上只有幾輛汽車駛過。街那邊，有幾個大櫥窗，仍然亮著燈光。

　　梅格雷在人行道上猶豫不決。他大概像個夢遊者，因為他盡力把自己設想成一個人，一個幾分鐘之前把某人的頭按在浴池的水裡弄死的人。這人從三百四十七號套房出來後，大概和他走的是一條路。

　　一輛計程車駛進這條空曠的大街，經過他身邊時放慢了速度。殺人者是否打手勢要它停下呢？他不會想到這是危險事，難道警察總能找到載了那些客人的司機？

　　他讓它走了。他差點要在同一條人行道上走下去，走到協和廣場。

　　接著，他又看了看對面燈光通明的咖啡店和那一長列銅櫃檯。他遠遠地看堂倌在斟啤酒。女收款員和四五個顧客一動不動。有兩名是女的。

　　他過了街，仍然猶豫了一會，最後，走了進去。

　　兩個女人看著他，開始露出了笑容，接著她們似乎明白從他身上得不到什麼。雖然她們並沒有把他認出來。

　　前天夜裡也是如此。櫃檯後的男人也盯著他，等他要酒，心裡卻直犯疑。

　　梅格雷因為喝了燒酒，嘴裡不舒服，因此他的眼光落在啤酒桌上。

　　「請給我來半……」

　　兩三個女人從暗處走到外面，透過教璃打量他。其中一個大著膽子在店裡繞了一小圈，走到人行道上，大概對另外兩個說無利可圖。

　　「你們通宵營業？」

　　「通宵。」

　　「這裡到馬德萊娜街，還有沒有別的酒吧間夜裡營業？」

　　「只有一家表演脫衣舞的小酒館。」

　　「前天夜裡這個時辰，你在這裡嗎？」

　　「除了星期一，我夜夜都在這裡……」

　　「你也是？」他對女收款員說。她披著一條藍色毛披肩。

　　「我星期三休假。」

　　前天是星期二，那麼他們倆都在。

　　他壓低聲音，指著兩個妓女問：「她們也在？」

　　「除了她們帶顧客上華盛頓街和貝里街外，平時都在這裡。」

　　服務生皺了皺眉頭，尋思這怪酒客會是什麼人。他的臉讓他想起了什麼人。最後，一位妓女認出他來了，呶呶嘴，提醒服務生。

　　她沒想到梅格雷從鏡子裡看到她了，仍然像魚一樣地呶著嘴，卻是徒勞。服務生根本不明白。他看看妓女，又看看警長，然後又詢問似地看著妓女。

　　到末了，梅格雷代行某種翻譯的職責。

　　「二十二！」他喝道。

　　由於服務生顯得不知所措，他便解釋道：「她告訴你我是個警探。」

　　「是真的？」

　　「真的。」他說這些時大概樣子滑稽，因為妓女窘迫一會兒後，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

第八章

　　「不，警長。沒有關係，我早就預料到了，睡覺時就告訴了妻子。」

　　電話鈴一響，呂卡就醒了。不過他眼前大概沒有鐘。也許他的房裡還沒開燈？

　　「幾點鐘了？」

　　「三點十……你有紙、筆嗎？……」

　　「等一會……」

　　透過電話間的玻璃窗，梅格雷看見洗碗的女工睡在椅子上。膝上放著毛線。他知道那邊，櫃檯前，人們在討論他。

　　「您說吧……」

　　「我沒時間跟你解釋……你只管嚴格地照我的吩咐……」

　　他慢慢地給他作指示，每說一句都重複一遍，以確信不致引起誤解。

　　「等會見。」

　　「不太累吧，警長？」

　　「還好。」

　　他掛上電話，又要拉普萬特。拉普萬特過了一會兒才醒來，也許是年輕一些的緣故吧。

　　「先去喝杯涼水，再聽我說……」

　　他也簡潔對他作了一些指示。他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要通知讓維埃。可是他住在郊區，大概不能馬上叫到計程車。

　　他又走回店堂裡。那個自告奮勇去華盛頓街帶家具出租的房子門前等奧爾伽，並把她帶來的妓女尚未回來。梅格雷喝了第二杯啤酒。酒精或許使他有點昏昏沉沉，但對於他要幹的事情，這也許更好。

　　「是不是也非要我去不可？」服務生在酒吧間的另一頭說道，「兩個妓女都不夠？他沒有和瑪盧說話，也許記不起她，可他絕不會忘記奧爾伽。她會把奧爾伽給您找來的。他不光請奧爾伽喝了一杯，而且還和她聊了天。我明白，他猶猶豫豫，不知是否要把她帶走，但是，看到奧爾伽那頭棕紅頭髮和胸脯，他絕不會忘記她……」

　　「我堅持要你去……」

　　「我說了，這不是為我考慮，是為我的同事著想。我得把他從床上拖起來。他會發牢騷的……」

　　那個妓女領著那著名的奧爾伽來了。確實，這是個長著一頭火紅頭髮的女人，她利用的是那高聳的胸脯。

　　「就是他，梅格雷警長。」女伴對她說，「你別怕。」

　　奧爾伽還有點懷疑。梅格雷遞給她一杯啤酒，像吩咐其他人一樣，也吩咐她一些事情。

　　此後，他獨自一人走出酒吧間，上了香榭麗舍大街。他不慌不忙地走著，手插在口袋裡，叼著菸斗，小口小口地吸著。

　　他從克拉利吉門房的身邊走過，差點停下來，也把他拉上。他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為他看到稍遠處，有一個老婦人靠牆席地而坐，面前擺著一籃花。

　　「前天夜裡您在這裡嗎？」

　　她不信任地瞧著他。他不得不與她談了好一會，才終於得到了想了解的情況。他對她重複了兩三次命令，又給了她一點錢。

　　現在，他可以走快一點了。他的事情已經做到底了，餘下的，由呂卡和拉普萬特負責。他差點叫了一輛計程車。要那樣，他會到得太早。

　　他走到瑪提蓉大街，遲疑了一會。他尋思平日走慣了這條路，怎麼會突然被聖奧諾雷郊區吸引，以致經過英國大使館和菲利普先生前一天奔波勞累之後休息的賓館呢。

　　瑪德萊娜街，卡普茜大道……在斯克利伯飯店門前站著的，也是一個穿制服的人。大廳沒有喬治五世賓館那樣輝煌，裝飾也老舊一些……

　　他給接待處的職員亮了亮自己的證章。

　　「約翰．Ｔ．阿爾諾在房間裡嗎？」

　　職員掃了一眼鑰匙牌，點點頭。

　　「他睡了很長時間了嗎？」

　　「他十點半回來的。」

　　「經常這時回來嗎？」

　　「不，不如說很少。但他這麼早回來，一定是白天忙了一天。」

　　「昨夜，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午夜過後一點。」

　　「前天夜裡呢？」

　　「要晚得多。」

　　「三點鐘以後？」

　　「可能是的。您應該知道，我們無權提供宿客來去的情況。」

　　「對一起犯罪案件，人人有責作證。」

　　「既是這種情況，您去和經理說吧。」

　　「前天夜裡，經理在這兒？」

　　「沒有。他不准許，我就不能說。」他固執、迂腐、討厭。

　　「請給我打電話找經理。」

　　「只有嚴重事情我才能打擾他。」

　　「事情非常嚴重。你要不馬上給他打電話，我就帶你去拘留所！」他大概明白了這是樁要緊事。

　　「既是這樣，我就把情況告訴你吧。是三點以後，甚至過了三點半。因為稍後我就上樓去制止義大利人的喧鬧。」

　　梅格雷對他作了些吩咐，因而還是得打電話給經理。

　　「現在，請給我接約翰．Ｔ．阿爾諾……只要他套房的電話……我來講話……」

　　梅格雷拿著話筒，相當激動。因為他正在走的，是一招困難的，微妙的棋。他聽見他並不熟悉的房間裡電話鈴響了，接著有人取下話筒。他低聲問道：「阿爾諾先生嗎？」

　　對方則用英語問道：「你是誰？」

　　阿爾諾還沒完全清醒，自然地操起了母語。

　　「打擾了您，很抱歉，阿爾諾先生。我是梅格雷警長。我即將抓獲殺死您的朋友瓦爾的凶手，我需要您的幫助。」

　　「您還在洛桑嗎？」

　　「不，在巴黎。」

　　「您什麼時候見我？」

　　「馬上。」

　　他默不作聲，猶豫了一下。

　　「在哪兒？」

　　「我在下面，您的飯店裡。我希望上來和您談一談。」

　　又是一陣沉默。這個英國人有權拒絕這次會談。但他會這樣做嗎？

　　「您是想和我談談伯爵夫人？」

　　「是的，也談談她……」

　　「她和您一塊到的？她陪您來啦？」

　　「沒有……我一個人……」

　　「那好……請上來吧……」

　　梅格雷把電話掛上，鬆了一口氣。

　　「什麼房間？」他問職員。

　　「五百五十一……服務員會帶您去的……」

　　他們穿過一條條走廊，經過一張張標了號的門，只遇見了一個服務生，他也在敲五百五十一號門。

　　約翰．Ｔ．阿爾諾兩眼浮腫，顯得比警長在喬治五世賓館見到他時老一些。他穿著絲綢睡衣，上面罩一件黑底上印著花枝圖案的室內便袍。

　　「請進……亂糟糟的；原諒……伯爵夫人對您說了些什麼？您知道嗎，那是個患癔病的人？……而且，她……喝了酒……」

　　「我知道……您同意接待我，謝謝您……大夥兒──當然，除開凶手──希望事情快點了結，是嗎？……有人告訴我，您為了安排好繼承財產的事兒，昨天和英國律師累了一天……」

　　「太複雜了……」臉色微紅的小個子男人嘆道。他向服務生要了茶，「您也願意喝一杯嗎？」

　　「謝謝。」

　　「別的呢？」

　　「不要。說實話，阿爾諾先生，我不是在這兒需要您……」他注意對方的反應，但他又裝著不看他，「在奧費維爾河街，我的人發現了一些情況，我希望您聽從……」

　　「什麼情況？」他裝出沒有聽懂的樣子。

　　「當然，我本可以等到明早再來傳喚您。由於您是最接近上校的人，也是最忠於他的人，我想，深更半夜來打擾您，您是不會怨恨我的……」

　　儘管他為難，儘管作為公務人員，出於職責，不得不幹一件不愉快的事，他還是盡可能地寬容。

　　「在這樣的調查裡，時間是個重要因素。您強調過瓦爾這個案子的重要性，他的死對金融界的影響……如果您樂意穿上衣，跟我去……」

　　「去哪兒？」

　　「我的辦公室……」

　　「我們不能在這兒談嗎？」

　　「只有在那裡，我才能把資料給您，才能請教您幾個問題。」

　　這又費了一些時間，最後，阿爾諾決定穿衣，從沙龍走到臥室，從臥室又走到浴室。

　　梅格雷沒有一次提到繆利埃．阿利岡的名字，不過他以半是真的，半是玩笑的聲調，大談伯爵夫人的事。阿爾諾喝了滾燙的茶。他不管這是什麼時刻，也不管是什麼地方，和平常一樣，穿得整整齊齊。

　　「我想我們不會要很長時間，是嗎？我睡得很早，因為明天還要忙。波比，上校的兒子，同學校的什麼人一起到了，您知道嗎？他們在這裡住。」

　　「不住喬治五世賓館？」

　　「鑑於那裡發生的事，我認為住這裡為好……」

　　「您做得對。」

　　梅格雷沒有催促他。相反，他還希望他稍微慢點。他得給呂卡和其他人時間，做必要的準備，佈置現場。

　　「您的生活將有很大變化，不對嗎？您和您的朋友大衛在一起相處了多長時間？」

　　「將近三十年。」

　　「跟隨他到處跑？……」

　　「對，到處……」

　　「並且，時刻未離開……我尋思，您沒有結婚，是由於他的緣故……」

　　「您的意思是什麼？」

　　「您要結了婚，就不能這樣自由地伴隨他……總之，您為他犧牲了個人的生活……」

　　梅格雷本想嚴肅地坐在矮胖的、衣冠整齊的男人面前，直截了當地說穿。

　　「我倆私下說……您殺死瓦爾，是因為……」

　　遺憾的是，他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如果他這樣說了，英國人大概不會慌亂。

　　「巴爾米利伯爵夫人明早七點到里昂車站。此刻，她正坐在火車上……」

　　「她說了些什麼？」

　　「她去上校的房間，發現他死了……」

　　「您把她召到奧費維爾河街了嗎？」

　　──他皺皺眉頭。

　　「您不會叫我等她到來吧！」

　　「我不這樣想。」

　　終於，他們倆走向電梯。阿爾諾不由自主地按了一下按扭。

　　「我忘了穿了外套……」

　　「我也沒穿。天氣不冷。我們只要坐幾分鐘計程車……」

　　梅格雷不想讓他獨自回房。等一會，他們坐進汽車後。一個警探會來仔細檢查他的房間的。

　　他們匆匆經過大廳，阿爾諾沒有看清站在接待處的職員是否還是那一個。一輛計程車在等著。

　　「奧費維爾河街……」

　　街道空空蕩蕩。這裡那裡偶有一對男女。有幾輛計程車，大都是往車站開。只有幾分鐘，梅格雷就可不再扮演這討厭的角色了。但他思忖自己是否做錯了，也只有幾分鐘了。

　　計程車沒有開進院子，兩人從哨兵面前經過，進了石頭穹頂的大樓。那裡總比外面涼。

　　「我給您領路，行嗎？……」

　　警長在前面走，上了光線黯淡的樓梯，推開玻璃門，讓阿爾諾進去。寬闊的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兩盞燈亮著。各部門的辦公室的門都是朝走廊開的。

　　「好像夜裡在飯店裡一樣！」梅格雷想道，他想起了這一夜閒逛過的所有走廊。

　　然後，他大聲說：「走這邊……請進……」

　　他沒把阿爾諾帶進自己的辦公室，而是讓他進了警探辦公室，他自己避開了。因為他知道門裡面等著阿爾諾的是什麼景象。

　　一步……兩步……停下了……他感覺到阿爾諾不寒而慄，想回過身去，不過還是忍住了。

　　「請進……」

　　他進去後關上門，發現這裡像他設想的那樣佈置好了。呂卡坐在辦公桌後，似乎正專心撰寫一份報告。對面的辦公桌後，坐著年輕的拉普萬特，嘴唇邊叼著一支捲菸。梅格雷注意到，所有的人裡面，他的臉色最蒼白。他明白警長打的即算不是危險的牌，也是困難的牌嗎？

　　沿牆的一排椅子上，坐著一些人，面孔毫無表情，好像蠟人一般。

　　這些群眾角色並不是亂坐的，而是有一定的次序。開始、是喬治五世賓館的夜班服務生，他穿著黑褲、白衣，上面罩了一件外套，沒有扣，接著是穿制服的服務員。然後，是一個眼神憂慮的小老頭，他通常待在瑪熱朗街職工進出的門邊那玻璃房裡。

　　他們極不自在，避而不看阿爾諾。阿爾諾不可能認不出他們。第一個他任何情況下都認得出。第二個穿著制服，也好認。

　　第三個可以是隨便什麼人。這無關緊要。接著便是奧爾伽，頭髮棕紅，胸脯聳突的妓女。她嚼著口香糖，以掩飾自己的精神緊張。去華盛頓街帶家具出租的房子門口等她的那位女伴也在。

　　最後是穿著外套，拿一頂方格呢鴨舌帽的酒吧間服務生、賣花的老太婆和斯克利伯飯店接待處的職員。

　　「我猜想，」梅格雷說，「您認識這些人吧！我們上我的辦公室坐坐，聽他們一個個說話。呂卡，你有寫下的證詞嗎？」

　　「有，警長……」

　　梅格雷推開連接著兩間辦公室的門。

　　「請進，阿爾諾先生……」

　　阿爾諾好似被釘在地板上一樣。呆立了一陣，怔怔地望著警長的眼睛。然後開始動搖了。

　　梅格雷不能扭過頭去，他無論如何得保持住堅定自信的神氣。

　　他重複一遍：「請進。」他扭亮桌上有綠罩的燈，指了指對面一張椅子，說，「您可以吸菸……」他再次看了看對方，明白他一直驚恐地盯著自己。

　　他把菸絲裝進菸鍋裡，盡可能自然地開腔說道：「現在，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把證人一個一個喚來，以便證實從瓦爾上校進浴室……時起，您來來去去的活動……」

　　他伸出手去按電鈴。這當口他發現阿爾諾的鼓眼睛裡湧上了淚水，下唇也噘起，一副要哭又沒哭的樣子。阿爾諾嚥下一口唾液，鬆鬆嗓子，然後以難以聽清的聲音說：「不必了……」

　　「您交代嗎？」

　　他默然不答，眼皮直眨。

　　這時，發生了一件幾乎在梅格雷的生涯裡從未有過的多情。他曾那樣緊張，那樣焦慮不安，以致突然一下，全身鬆軟下來，暴露出他如釋重負的心情。

　　阿爾諾一直盯著他，開始對此覺得驚異，隨後皺了皺眉頭，變得凶惡起來。

　　「您……」他狠狠地憋出這句話，「您並不知道，是嗎？」最後，他恍然大悟，「他們沒有看見我？」

　　「有幾個沒有看見您。」梅格雷坦白道，「我很抱歉，阿爾諾先生，不過最好還是把此事了結算了，您不這樣認為？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不會給他免去幾小時，也許整天整天的訊問嗎？

　　「我向您肯定，這對您也許好一些……」

　　所有的證人，真正看見什麼東西的，什麼也沒有看見的，仍一個挨一個地坐著等候。警長按阿爾諾可能遇見他們的次序把他們排好，使人覺得他有一系列紮實可靠的旁證。

　　在某些方面，巧能藏拙。

　　「我想。我可以讓他們走了吧？」

　　英國人還試圖頑抗：「現在，誰能證明……」

　　「聽我說，阿爾諾先生。現在，正如您所說，我知道了。您可能會推測您的證詞，甚至您可能會聲稱這是逼供出來的……」

　　「我沒有這麼說……」

　　「你瞧，要後退已為時太晚，迄今為止。我認為不必要打擾某個婦人。她下榻在大奧古斯丁河街的一家旅館，中午您和她一起吃了飯，不過，我可以傳她來，讓她坐在我對面您這個位置上，問她幾個問題，她最終會回答的……」

　　一陣沉重的靜默。

　　「您打算娶她嗎？」

　　沒有回答──

　　「還有多少天，離婚案就會最後裁決，他也就不得不放棄她的繼承要求？」

　　梅格雷沒等他回答，逕自走去開了窗戶。天空已露出曙青色。從聖路易島上方，傳來拖輪呼喚駁船隊的汽笛聲。

　　「三天……」

　　他聽見了嗎？梅格雷好似若無其事一樣，打開了連接警探辦公室的門。

　　「孩子們，你們可以走了……我不再需要你們了……你、呂卡……」他猶豫不決，不知是叫呂卡還是叫拉普萬特好。看著拉普萬特失望的神色，他補充一句，「還有你……你們倆過來，記下他的供詞……」

　　他回到辦公室中央，選了一個新菸斗，慢慢地裝菸絲，眼睛則找著自己的帽子。

　　「阿爾諾先生，我把您留下，行嗎？」

　　阿爾諾蜷縮在椅子上，突然間老了許多，而且每分鐘都越來越失去那種……那種什麼了──梅格雷難以表述他的想法──一種說不上來的自然，引人注目的神氣，為屬於某個社會，生活在豪華賓館的那些人所特有的自信的神氣……

　　他已差不多只是一個常人，一個倒楣、頹然、鬥輸了的人。

　　「我去睡一睡。」梅格雷對合作者們說，「如果需要我……」

　　拉普萬特注意到，警長像漫不經心似的，順手在約翰．Ｔ．阿爾諾的肩上拍了一下。於是阿爾諾驚恐地看著警長走出門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