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盜遇盜劫
第二章　陰魂不散
　　※※※
第三章　各逞奇謀
　　※※※
第四章　第三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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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以毒攻毒
第六章　扭轉乾坤
第七章　原形畢露
第八章　甕中之鱉
第九章　重整旗鼓
第十章　亞熱帶之蠍
第十一章　以毒攻毒
第十二章　換嬰騙案
第十三章　支那獨行盜
第十四章　天翻地覆
第十五章　守宮痣騙案
第十六章　鬼使神差
第十七章　功虧一簣
第十八章　真情假意
第十九章　瞞天過海
第二十章　珠寶竊案
第廿一章　諜海孤雛
第廿二章　死亡約會
第廿三章　煙消雲散

《駱駝奇案》

費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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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盜遇盜劫

　　「戰爭與和平之間，有政治掮客；間諜與反間諜之間，有情報販子。」──這是大騙子駱駝，幹販賣情報時的名言，如今時局演變，他的名言也改變了。

　　「天底下有賣國求榮之賊，世間上也有愛國不求名之士。」

　　在香港中環街市附近，向Ｘ街上走，有一棟六層樓的大廈，名為「國華百貨公司」。這百貨公司相當的宏大，裝飾也輝煌，販賣的貨物差不多盡是大陸的產品。大門口的招牌，是紅底黃字，象徵著中共的五星紅旗，明眼人一看便可以知道它是中共發展海外經濟，設立在香港的一個根據站。

　　國華百貨公司的一到五樓，差不多都是五洋雜貨，綿織品、礦鐵金屬、化工出品……等分類陳列販賣部門，甚至於還有冷熱飲茶室及專用的貿易公司辦公廳，只有六樓非常特別，由大廈落成開始，直到各樓各部門擇吉開張營業後，一直是空著，像等待著什麼似的。

　　約莫過了半年，驀地大興土木，裝修出一個似模似樣的門面，等到開張之日又只悄悄地掛起一塊紅底黃字的招牌，稱為「香江古玩商店」，連什麼擇吉開張的儀式也沒有。

　　主持這間古玩商店的老板，是一個腦滿腸肥，形跡詭秘的中年人，姓姚，叫做姚逢春，據說是一位印尼華僑。這間古玩店門面裝修得滿像那麼回事，貨物架上的泥瓦磁器、玉石雕刻、銅鐵皿具、古人字畫、翡翠飾物，倒也琳瑯滿目，真好像正當做商人買賣一樣。

　　可是它選擇的地方不對，靠做門市生意的買賣，設在一間百貨公司的六樓，而且連一點宣傳也沒有，誰會光顧到這間百貨公司的頂樓上去呢？

　　固然，在我們國人傳統的習慣上，做古玩買賣的，有「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的陋習。可是買賣還是買賣，不可能硬碰硬，連一點宣傳和廣告看板也沒有。

　　這就是那古玩店的疏忽，而致易引起人產生疑竇的地方。

　　香江古玩商店的老板姚逢春，自店舖開幕之日，一直行動詭秘，和各方面接觸頻繁。

　　原來這間所謂的古玩商店乃是中共拓展海外經濟發展的一個特務站，姚逢春就是該站負責人，他們負有特別的任務。

　　由一九五六年開始，中共政權面臨經濟崩潰，加上天災人禍、缺糧、維持龐大的軍費、和俄國關係的日趨惡化！……逼得毛澤東下臺。

　　為挽救這個危機，中共除了拓展海外經濟，吸收僑資，推行「還鄉運動」、「捐肥運動」……鼓吹海外華僑向他們投資。但這項工作成效極差。

　　經濟崩潰的危機逼使之下，上頭竟有了異想天開的做法，就是向「死人」下手，稱為「刨坎運動」，喊出「化荒地為沃田」的口號，把歷代皇陵賢聖古坎一律當作礦坑似地開挖，自然，「死人」是無法反抗的，收獲的確不差。

　　記得不久之前，中共有一部彩色紀錄片推向海外宣傳，那就是開挖了「萬曆皇陵古墓」所得到的古物展覽。看過那部電影的觀眾都搖頭嘆息不已。的確，金銀珠寶翠玉器皿連同皇帝的「龍柩」一起公開展覽，那些都應該稱為「國寶」，寶物堆積如山。

　　有人說：英皇加冕，英國人曾炫耀那頂皇冠的珠寶鑽石價值連城，但若和我們已故的帝皇的一頂便帽比較起來，還遜色得多呢！寶物之多，由此可見了。

　　香江古玩商店的秘密任務，就是向國外兜售這些寶物，最高主持機關在表面上是「中共中央經濟調節委員會」，事實上呢，幕後主持另有要人！

　　這一天姚逢春的情緒十分緊張，因為中央方面有電報過來，說是有寶物運到了，由「特務長」馮恭寶親自押運。

　　電報是密碼室譯出來的──開古玩商店還附設有密碼室，可見他們的任務是何等重要了。

　　姚逢春看過電報之後急得直跳腳，因為押運員何時到達？攜帶了些什麼寶物？沒有說明。

　　密碼員胡宗周說：「也許是需要採取極機密的行動，所以沒有述明時間和貨物的必要。」

　　問題關係重大，姚逢春便寸步也不敢離開古玩店，連晚餐也是叫回來店裡吃的。到了晚上約八九點鐘，由電梯上來了一個形狀古怪，行動詭秘的小老頭，他手中捧著兩隻木匣子。

　　那傢伙的形狀，真不討人喜歡，戴著一副褐色的太陽眼鏡，鬼頭鬼腦地跨進了他們那間古玩商店。

　　他伸手架高了太陽眼鏡，露出兩隻鼠眼，向店內環繞打量了一番，然後露出黃疏疏的兩隻大匏牙，說：「請問那一位是掌櫃的？」

　　姚逢春即迎了上去說：「在下就是，有何指教？」

　　那人即向姚逢春上上下下像審查什麼似地打量了一番，然後說：「請問你們這間古玩店，賣的是真貨還是假貨？」

　　姚逢春一聽，是「暗號」來了，忙說：「當然是真貨，我們騙得了外行，騙不了內行！」他同樣用「暗號」回答。

　　「我要找一件太平天國洪秀全老大哥用的鉤鐮刀把子，不知道有沒有？」

　　「有的，在東邊的架子上！」

　　「李闖王用的斧頭剷有沒有？」

　　「在西邊的架子上！」

　　「有編號碼嗎？」

　　「番號八一八一！」那是姚逢春拓展海外經濟「特務站」的編號。

　　「這裡可有沒編號的泥娃娃沒有？」

　　「沒有，全是同志！」

　　「暗號」一問一答，全部對攏！

　　那傢伙即將手中捧著的木匣子置在櫃臺上，行了個軍禮，說：「章西希，番號二八九六，報到！」

　　姚逢春始放了心，他知道負責押運國寶的人到了，吁了口氣，說：「章同志，唉，真急死人，你總算到了！」

　　「報告，章西希，番號二八九六，請叫我為章西希！」那傢伙一本正經地說：「最好不要用同志兩個字！」

　　姚逢春等於被觸了一記霉頭，自然，在海外負責這種工作，口口聲聲稱呼同志，是不大適宜的。

　　「嗯！」他嚥了口氣。「沒有外人的時候，沒多大關係，你請坐！」

　　章西希很不客氣地拖了一把椅子就坐下了，隨後他自身上七摸八摸地掏出一疊文件，抽出其中一張，那是照相版的，上面印有章西希的照片和他的身分證明。

　　「這是我的證明書！」他說。

　　姚逢春很大意地瞄了一眼，說：「無需要證明了，你帶來了什麼貨物？可有清單？」章西希說：「別忙，這是介紹信！熊主委命令我留在這裡工作！」他又抽出封信箋，雙手遞到姚逢春的面前。

　　姚逢春展開信箋，那是他的頂頭上司熊北極寫的，無非是說明章西希的黨齡，和他對黨的貢獻及工作經驗。

　　熊主委的意思是要章西希留在「八一八一特務站」給姚逢春作幕僚長。

　　「章同志！不！……我乾脆稱你為章西希算了！你一向在哪裡工作？」

　　「我是二萬五千里穿草鞋出身的，替朱副主席做過秘書，『解放大上海』之後，派放到海外，一九五六年才奉調回到總部！」

　　姚逢春聽說是幹「特務」的，更為特別的奉承，尤其是大老板熊主委交代下來的助臂，是非得接納不可的，由於這樣，姚逢春更感覺到他的責任重大了。

　　「歡迎你到這裡來，以後還仗賴大力幫忙了！」姚逢春說。

　　「當然，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合作愉快的！」他大言不慚地說。

　　「這次帶了什麼貨物來？可有清單？」

　　「清單有的！在這裡！」章西希又抽出一張照相版的文件，上面是芝麻大的字跡，非得要用放大鏡看不可。「因為事關機密，不能不神秘！」

　　「是否全在這裡？」姚逢春指著櫃檯上置著的那兩隻木匣子問。

　　「不！分做兩批！這是頭一批，另外一批恐怕要遲兩天到，另外有兩名高手押運！」章西希答。

　　「高手？」

　　「當然是高手，我們局裡的一等角色！」

　　「你帶來的一批是什麼東西？」姚逢春很急切地要把木匣打開。

　　「嗨，那是價值連城的，八玉馬和一座翡翠觀音，都是明代的古物！」

　　章西希便把木匣啟開了，取出一層一層的紙屑和棉花，嗨，那堪稱是代表我國文化的古物！八匹玉馬，每匹姿勢不同，栩栩如生，雕刻之精，巧奪天工，尤其是那具翡翠觀音，碧綠得幾乎透明，在燈光之下燦爛奪目，幾乎好像一盞琉璃燈一樣！

　　「唉！這種寶物，售賣到國外去，真有點可惜！」姚逢春起了感嘆說。

　　章西希立刻瞪眼。「姚經理說這話未免太不前進了，這原是埋藏在地下的封建社會陳跡，正是我們該要剷除的廢物，我們現在利用它爭取外匯，向太空發展，這有什麼了不得？又有什麼可惜？」

　　姚逢春連忙解釋說：「以我們開的古玩商店來說，是應該隨時有這樣的口吻，否則如何掩護身分？」

　　章西希即哈哈大笑起來。「熊主委曾關照過我說，姚逢春同志對做生意最為拿手，但是對做特務工作，卻是十足外行，還要我好好的照應你呢，但現在我看來，姚同志非但不外行，而且還十足內行呢！」

　　這幾句語可把姚逢春說得臉紅過耳，確實的，他不是特務人才，對於做秘密工作，完全是外行，想不到替中共搞經濟工作，也等於是做特務一樣的呢！

　　這時，密碼員胡宗周過來向姚逢春附耳說語，姚逢春怔了一怔，向章西希說：「我接到中共方面來的電報，說是派馮恭寶同志為押運員，為什麼又改派你了？」章西希很自然地笑了笑說：「噢，我已聲明過了，我和馮恭寶分作兩路，以迴避他人耳目！難道說，姚同志對我還有所疑惑嗎？那麼我只好連同我的人和八玉馬、翡翠觀音，一起打回票！」

　　姚逢春忙說：「那裡話，我不過隨便的問問而已！我只奇怪電報上為什麼沒提及你？」

　　正在這時候，忽的電梯間又走進兩個人，俱是彪形大漢，滿面風塵僕僕的，其中一個較年輕的手中還捧著一隻巨型的木匣子。

　　「請問那位是掌櫃的？」那年歲較大穿著一襲「二水貨」西裝的問。

　　姚逢春立即迎了過去。「在下就是，有何指教？」

　　「請問你們這間古玩店，賣的是真貨還是假貨？」那又是暗號了。

　　「當然是真貨，我們騙得了外行，騙不了內行！」姚逢春亦用「暗號」接上去。「我要找一件太平天國洪秀全老大哥用的鉤鐮刀把子。不知道有沒有？」

　　「有的，在東邊的架子上！」

　　「李闖王用的斧頭剷有沒有？」

　　「在西邊的架子上！」

　　「有編號碼嗎？」

　　「番號八一八一！」那是姚逢春「特務站的編號」！

　　「這裡可有沒編號的泥娃娃沒有？」那就是問，有沒有外人？

　　「沒有！」姚逢春答：「全是同志！」

　　「暗號」完全對攏，那人立刻行了個軍禮。「閣下是姚經理了，馮恭寶番號六二六一，報到！」

　　「馮同志到了，歡迎！歡迎！」

　　姚逢春即指著章西希向馮恭寶說：「他也是押運來的，你們見過面嗎？來！我介紹，這位是章西希同志！」

　　馮恭寶即和章西希握手，說：「章西希同志麼？那是大名鼎鼎的！久仰大名，我曾聽說過，你以往是在海外搞統戰的！是老前輩了！以後還需要多多指教！」

　　「客氣，客氣！」

　　馮恭寶對章西希押運了些什麼東西到達香港，並不注意，他只知道交代自己的任務，立時，他即吩咐他的手下把木匣打開，內裡同樣的是木屑紙片及棉花等的防護物，把這些防護物取出來之後，許多「國寶」便一件一件地起出了箱。

　　馮恭寶順便交出清單，那同樣的是一幀影印版的照片，上面除了貨物的名稱、編號等數字以外，還有大大小小十來顆印章。

　　計開有萬壽寶石古瓶一隻，那古瓶上鑲滿了各式各樣的寶石，共有萬餘顆，據說是某朝的皇太后華誕，當朝的文武百官集資賀壽而鑄成的古瓶，寶石在燈光的照耀下，只見華光閃閃，光彩奪目。

　　另有玉如意一支、紅寶石鰲魚花插、八寶檀香爐鼎，還有一座金佛，兩隻眼睛是用夜光珠鑲的。

　　姚逢春數點著那些寶物，小心翼翼地，因為那些古玩，都是無價之寶，不得不謹慎從事。

　　驀地辦公室電話鈴響了。

　　電碼員胡宗周接過了電話之後，向姚逢春說：「經理，是你的電話！」

　　「是誰打來的？」姚逢春問。

　　「不知道，聲音很怪，陰陽怪氣的！」

　　香江古玩店雖然已經開張，可是姚逢春並沒有正式向外展開業務，除了必須要的機要接洽之外，絕少和外界交際接觸，在這個時候會有誰打電話給他呢？

　　他的心中有點納悶，可是依然進入辦公室拈起了電話筒。

　　「喂！……」姚逢春把話筒湊到耳畔，還不及開口，對方已罵起「山門」來了。「你們這些盜賣國寶的賣國賊！類似這種喪盡天良違背道德的事情，居然也幹得出來麼？你們還有人性沒有？……」

　　姚逢春被罵得瞪目惶悚，忙問：「喂，喂，你是誰？」

　　可是對方不管，繼續罵著：「……你們的主子，出賣國土，出賣民族，又盜挖死人財物，你們瞞天過海，以為可以矇騙了天下人的耳目！哈，可不知道有一個情報比你們更快的！你們要幹的事情我全知道了！」

　　「喂，喂，你別胡亂罵人，你是誰！」

　　「要問我是誰嗎？怪事了，我無名無姓，只有一個綽號，『陰魂不散』是也！」那傢伙陰陽怪氣地吃吃笑著又說：「怪事嗎？怪事還在後面呢！老實告訴你也無妨；我要替國人負起責任，收回這些『國寶』，你們一件也售不出去的！哈，等著瞧吧！……」

　　姚逢春急得抓耳搔腮，嚥著氣說：「喂，喂，朋友，你究竟是誰？有什麼企圖，不妨直說！」

　　「我有什麼企圖嗎？非常簡單，我要保護這些代表中國數千年文化的古物，一件也不讓你們售賣出去，等著瞧吧！你只要記著，我無名無姓，『陰魂不散』就是我！明人不做暗事，我一張字條置在閣下剛收到的萬壽古瓶裡，你自己拿出來看看就明白了，再見！」

　　「喂，喂……朋友……」姚逢春嚷著，可是那傢伙已經把電話給掛斷了。

　　姚經理接到這樣的一個無頭電話，凝呆了好半晌，驚魂定下，匆匆走出經理室，邊擦著熱汗，急忙取起那隻剛開箱的萬壽古瓶，取出塞在瓶口的棉花，裡面果然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七歪八倒的幾個字：「盜賣國寶的售贓集團注意！三天之內，本人親自來索還一切寶物！陰魂不散上」

　　姚逢春嚇得兩眼發直，由於他的神色有異，在旁的章西希便把紙條接過去了。說：「姚經理，怎麼回事呀？」

　　馮恭寶也覺得情形不對，忙說：「姚經理，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姚逢春早已經是失魂落魄的了，無精打彩地指著章西希手中的字條，邊說：「剛才我接到一個無頭電話，現在在這古瓶裡又找到這字條。」

　　章西希不在意地，把字條交給馮恭寶觀看，邊說：「別膽子那麼小，說不定這是有人故意開你的玩笑的！」

　　馮恭寶看過字條之後，卻怔了怔，皺著眉頭，向姚逢春問道：「這字條你確實是在萬壽古瓶裡找出來的麼？」

　　姚逢春說：「可不是麼！在瓶子裡塞著的棉花內層裡夾著！」

　　馮恭寶搔了搔頭皮，又問：「剛才接到的無頭電話又怎樣說？」

　　姚逢春的臉色很難看，說：「他罵我們是『盜賣國寶』的賣國賊，聲明他要代表中國的老百姓把每一件寶貨全收回去！」

　　章西希噗嗤地一笑：「那簡直是唬小孩子的兒戲話，憑姚經理在這裡坐鎮，又有我們給你輔導，量這些毛賊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會鬧到這裡來，放心，準是有人故意開玩笑的！」

　　馮恭寶急忙搖頭：「不！這種事情千萬不要大意──這尊萬壽古瓶，是由我親自裝箱的，怎會夾帶了一張紙條下去，內中必有蹊蹺。同時，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事實，在數年前，我們有一位潘文甲同志，在香港搞了一間『華南文化供應公司』，那原是海外的情報供應站，擇吉開張之日，就是接到一個無頭電話，一個自稱什麼『情報販子』的人向他兜售情報。初時，大家都不以為意，搞至最後，非但人財兩空，把華南情報局主委李統的性命都賠了進去，大家『樹倒猢猻散』，一窩蜂地向海外逃亡以了殘局！我們大意不得！」

　　自然，「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遭遇，在中共海外工作站的爪牙群中，傳聞至廣，提及「情報販子」其人，沒有不心寒者，姚逢春更是六神無主了，他連忙問道：「那自稱為『陰魂不散』的人，是否就是『情報販子』其人呢？聽他說話陰陽怪氣的腔調，他的手法，和『情報販子』似是同出一轍呢！」

　　章西希可不大服氣，說：「媽的，我搞海外統戰十多年，還未碰過特別的對手，『情報販子』來了，我可高興和他較量呢！」

　　馮恭寶說：「輕敵，是犯兵家的大忌，尤其是我們目前的任務很特殊，我們切莫讓熊主委失望！」

　　章西希說：「我奉熊主委命令，在這裡輔導工作，我倒很有意思和『情報販子』較量一番，以洗雪潘文甲無能的恥辱！」

　　當章西希和馮恭寶駕臨之際，姚逢春已經吩咐他的手下準備酒菜給這三位勞苦功高的押運員洗塵慶功，是時，酒菜也開出來了。

　　姚逢春遭遇了這種意外，那還有心思吃酒呢？可是處在主人的地位，他只有強顏歡笑，舉杯向大夥兒祝酒；不管怎樣，寶物兩批運到，押運員的任務是達成了。

　　「你們三位辛苦了！」姚逢春乾了杯之後說，他的心中還是惦念著那個打電話自稱「陰魂不散」的人，和他留在萬壽古瓶內的字條。

　　章西希像看出姚逢春的心事，說：「不必把那些事情擺在心上，八成是有人故意開你的玩笑的！你不看見字條上說嗎？『三天之內，本人親自來索還一切寶物』！這豈不是開玩笑嗎？他既不是打單，也不是勒索，還要親自上門索取，豈非打算自投羅網？天底下不會有這種笨賊？別理睬他就行了！假如他真敢上門，請他吃『衛生丸』……」

　　馮恭寶卻有相反的意見：「我倒認為，事情已經發生了，就該要特別小心，以前，『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那位潘文甲，就是一時大意，造成全盤傾覆的局面！有『前車之鑒』不可再大意了！」

　　姚逢春急切需要多知道一點關於「情報販子」的事跡，說：「你屢次提到潘文甲這個人，你和他熟悉嗎？」

　　馮恭寶說：「不！潘文甲搞『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時候，我有個結拜弟兄，叫做馬白風的替他做副理，結果也是弄得吃不完兜著走！唉！最後連腦袋也賠上了！」他感嘆不已。

　　姚逢春說：「你能多說一點關於當時的情形嗎？」

　　馮恭寶搖了搖頭：「『華南文化供應公司』被整垮之後，統戰指揮總局有過專案小組，調查這案子發生的始末，我們可以調這案子的檔案出來加以研究……」章西希哈哈大笑起來：「馮同志未免把事情看得太嚴重，現在我們還不能確定這位自稱『陰魂不散』的，是否就是『情報販子』？萬一是自己人開玩笑，我們豈不成了庸人自擾？」

　　「先有了防範，總比臨時手忙腳亂要好！」馮恭寶很不服氣地說。

　　章西希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神色，說：「關於『情報販子』那檔案，我曾經看過好幾遍，也加以研究過，那自稱為『情報販子』的傢伙，不過是江湖上的一流騙子，他已經是『收了山』的人物，因為被中共掃地出門，為了報復，所以搞得天下大亂，他的最大武器，是利用他人之矛，攻他人之盾。你騙得高，我騙得深，假如說，當日主持『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潘文甲，不理睬他的那一套，自然就不會進入圈套了，在後既已入了殼，還不知自拔，致愈陷愈深，搞到無法收拾的下場。」

　　「依你的看法，假如真是『情報販子』來搗亂，該怎樣應付？」姚逢春問。

　　「簡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會奈你如何？」章西希說。

　　「你對情報販子究竟有多少了解？」馮恭寶對於章西希總是擺出一副老前輩的姿態，感到很不滿意。

　　章西希又打了個哈哈，說：「『華南文化供應公司』的檔案，我閱讀了有數遍之多，不瞞你們說，當時我也是調查小組的一份子，『情報販子』姓駱，自號駱駝，乃江湖上的大騙子，騙術高明，足跡遍全世界，吃過他的虧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在『行道』之日，廣收門徒，在華南文化供應公司那一件案子，他總共有五六個爪牙參與其事，那就是夏落紅，他的義子，彭虎，原是江湖人，半途被他收家。孫阿七，飛賊出身，也曾和駱駝較量過，可是屈伏在他的手裡成為他的門徒！查大媽，那是一個殘廢了一隻胳膊的扒竊世家的老祖母，她和駱駝是結義兄妹，綽號是『九隻手祖師娘』！另外一個是他們的老管家，叫做吳策。最妙的一個，叫做常雲龍，他先以找駱駝尋仇的姿態出現在香港，使得潘文甲以為他是駱駝的勁敵，付出極高的代價重用之，因此造成『華南文化供應公司』全面傾覆……呸！」章西希說到此處，忽的吐了一口吐沫，瞪目又說：「我和你們說這麼多的老故事幹嘛？你們只要接到一個無頭電話，看到一張莫名其妙的字條，豈能就證實是大騙子駱駝的傑作？據我所知道，駱駝搞垮了華南文化供應公司之後，確確實實的宣佈收了山，和他的幾個老夥伴，赴巴西去種南瓜了！」

　　馮恭寶更是不樂，說：「你的那些資料是那裡來的？」

　　章西希說：「老檔案裡翻出來的，是專案小組的調查報告！」

　　馮恭寶無可奈何，不論在黨齡、在資歷、在貢獻之上，他確實是較章西希稍遜一籌，只有忍氣吞聲。「不管怎樣，我還是認為既然已經有奇特的事情發生，還是加重防範比較妥當！」

　　章西希尖聲怪叫說：「我沒說不叫你們防範，我們幹的原就是秘密工作，遇事要稍微冷靜，別過於重敵，也別過於輕敵！自亂腳步就犯兵家之大忌，姚經理，你說對不？反正我是奉派到姚經理這裡來做護航的，姚經理假如說是現在就該立刻展開作戰，我一定從命。可是我在走進這間百貨公司之前，就已經察看過四週的環境，這六樓上，有三個進出口通道，電梯在十二點以後停擺，樓梯口間有大鐵閘，後街的防火梯是昇降時用的，只能由上而下，而難由下而上。歹徒窺覷這些寶物，在光天化日下，他們不敢白晝搶劫，在晚間他們進出無門，難道說我們還怕他插翅膀飛來不成？」

　　姚逢春想了想，章西希的說話也不無道理，六層樓上，所有的門窗都裝有鐵閘，同時，「香江古玩店」的門面也有可供下鎖的鐵柵門，賊人實在不能輕易進入店內，除非他們在白晝間明目張膽地打劫。

　　姚逢春不由得對章西希加重了欽佩，到底幹特務出身的人是特別的不同，連他走上了這座樓之前，他都會將四周的環境加以勘察一番呢！

　　章西希喝了他的一杯酒，又說：「既然大家認為事情已經有了開端，那麼我做護航工作的也未便偷懶，姚經理，我原是打算找間合適的旅館，洗洗身上的塵垢，好好地睡上一大覺，現在看這樣子是不成啦！你這店裡，可有多出來的房間？」姚逢春急忙說：「那倒不必了，這間店倉促籌備，草草開張，一切的設備，都簡陋的可以，你們三位經遠途勞頓，還是找間旅館歇歇吧！只要留個通信的電話，有事情我會想辦法找你們！」

　　章西希求之不得，打躬作揖說：「我實在是倦極了，想提早告退，有什麼事情，留待明天再商量研究就是了！」

　　姚逢春也說：「好的，在對街拐角的地方，就有一間『麻六甲』飯店，設備一切都不壞，假如住在那兒，我們連絡什麼都方便！」

　　章西希便說：「好的，那麼我就住到『麻六甲』飯店就是了！」他又轉過身來向馮恭寶說：「馮同志，你還有什麼指教沒有？」

　　馮恭寶很不高興，說：「你先請吧！」

　　章西希深深一鞠躬，說「明天見！」他出了香江古玩商店的大門，踏進電梯，按了電鈕，電梯的鐵閘門自動掩上，電梯便降下去了。

　　馮恭寶在章西希走後，為了討好，一改初衷，向姚逢春進了大堆的讒言，說：「熊主委為什麼信任這個傢伙，不得而知，據說他過往的『成績』一塌糊塗，就是自大好強，千萬別聽他的，小心能駛萬年船，我們幹這種秘密工作，不論風吹草動，一切還是以小心為上！」

　　姚逢春唯唯諾諾。「你和章西希以往相熟嗎？」

　　「不！只是聽說過這個人。」

　　馮恭寶非常的好酒，他喝到所有酒瓶全空掉之後，始才告退，還絮絮不休地叮囑姚逢春這個那個的，連姚逢春也感到厭煩。他又自告奮勇地把他帶來的助手童通留在店裡，他說：「沒什麼關係的，童通是『土八路』出身，什麼苦頭全吃過，就是能玩得兩手好槍，有百步穿楊之技，又不愛說話，做事情負責到家，我派他替你守夜好了！你打個地舖讓他睡在客廳裡就行了！」

　　姚逢春一再推托，連說：「不敢當，不好意思！」可是馮恭寶堅決要這樣做，童通也自願效勞。

　　恭敬不如從命，姚逢春只好把童通留下，馮恭寶也到對街拐角的「麻六甲」飯店去開房間去了。

　　姚逢春也很小心，他親自關鎖門戶，檢查下鎖，所有員工的宿舍是設在六樓的走廊後面，他關照每個人晚上都要醒睡，尤其是睡在密碼室──也就是帳房後貯物室的胡宗周。

　　姚逢春自己卻架了帆布床睡在經理室，他給童通一床草蓆毛氈枕頭和棉被，讓他睡在經理室房門前。

　　童通卻不肯睡覺，他另要了一瓶酒，打算喝到天亮，同時，他的腰間有兩支上了膛的自衛手槍，撇在衣衫的外面，像個「護門神」的形狀。

　　姚逢春是非常醒睡的人，曾有數次，他故意考驗童通是否真能夠盡到職責！咳嗽了一聲，來了個大翻身。

　　童通即在門外面問：「姚老總，你還沒有睡著嗎？有我在這裡，你只管放心睡吧，出不了什麼差錯的！」

　　姚逢春十分滿意，他心中想，假如這古玩商店內能有這麼一個人，真比養一條大狼犬還管用，何不就向上級申請，把他留下作護衛呢？真個「情報販子」來竊盜寶物，有了「看家狗」，也不會出什麼大差錯。

　　姚逢春想著想著，心情上比較鬆弛下來，迷迷糊糊地也就睡著了。

　　※※※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電話的鈴聲響了又響，姚逢春似是醒了又像未醒，腦袋沉重得像裝滿了一袋鐵砂子，手腳彈動不得，腦海裡像搖船似地盪漾著，每一根神經都在發痛，鼻孔裡似感覺到有一股難嗅的氣味，喉乾舌燥，就想喝水，可是就是爬不起床……

　　電話的鈴聲仍在響著，響著！姚逢春是真醒了，他張開眼，連眼皮都像被火灼過一樣，隱隱發痛，怎麼回事？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覺四肢酸軟無力，連彈動的力量也沒有。

　　「他媽的……」他忽的大叫了一聲，算是這一聲叫嚷給予他很大的力量，可以骨碌翻身坐了起來。

　　電話的鈴聲真像催命一樣，他拾起了話筒，湊到了耳畔。

　　「是姚總經理嗎？這一夜睡得可好？」又是那陰陽怪氣的聲音。

　　「你是誰？這麼早吵醒我幹嘛？」姚逢春咒罵。

　　「啊，不早了咧！你看過鐘沒有？已經是日上三竿啦！──你怎麼把我忘了呢？我是『陰魂不散』呀！『陰魂不散』，你可記得麼？我曾向你聲明過我打算三天之內，把你們竊盜而來的寶物，一一收回！」

　　姚逢春經過一夜的思考，膽子比較壯了，狠聲說：「你有些什麼本領只管使出來好了，我等著瞧！」

　　那「陰魂不散」說：「當然，為了節約，不浪費時間起見，我考慮再三，把三天內應做的事情，頭一天就做完了！」

　　「你說什麼？」姚總經理怪叫起來。

　　「我特意打電話來向你道謝的，你們花了很多時間人力物力運到的國寶，我全收到了，謝謝，謝謝！」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什麼？……」姚逢春又是一聲怪叫，額上汗如雨下，這是什麼話？所有的「國寶」他全收到了。

　　莫非已經有了賊竊？姚逢春急忙放下電話筒，連拖鞋也來不及穿了，扭開經理室的房門，竄出門外，乖乖，童通那小子屁股朝天，腦袋貼在地板上，趴著呢，睡得唏哩呼嚕的，像懷春的老母豬，他身畔的一隻酒瓶早就空了

　　是醉倒了還是累倒了？不得而知！

　　姚逢春的鼻孔裡仍是嗅到一股撲鼻難聞的味道，抬眼一看，果真的已是時間不早了，豈僅日上三竿而已，陽光早已投入窗內曬到古玩架上了。

　　姚逢春再看那幾隻剛由大陸運送到的古物木匣，嚇，全空了！不！沒有全空，還留一件，就是那件稱「萬壽古瓶」的，可是上面卻貼有一張字條，寫著「贗品」二字。餘外的，在木匣子之內，在貨物架上，發現有許多卡片，上面寫著「翡翠觀音一具，領謝，陰魂不散具。」，「八玉馬全套八匹正，領謝，陰魂不散具。」，「玉如意一支，領謝，陰魂不散具。」，「八寶檀香爐鼎一座，領謝，陰魂不散具。」，「夜光珠金身彌陀佛一座，領謝，陰魂不散具。」

　　在最後一張卡片的背面後還批了一行小字，「萬壽古瓶乃是贗品，早經竊賊調包，恕不點收，敬祈察諒，陰魂不散具」。

　　媽的，這賊人好大的氣派，偷了東西，還打出收條，貨真價實的東西全給取去了，贗品還拒收，這成什麼名堂？

　　姚逢春嚇得魂出軀殼，他看完每一張卡片，就差一點沒有昏倒。姚逢春原是有著高血壓症的，他四肢癱軟，跌坐在地上，恍恍惚惚地過了一段時間，好容易清醒過來，就差一點沒有哭出聲來。

　　很奇怪，這古玩店的門窗還是鎖得好好的，連一點縫隙也沒有，賊人會從哪兒進來？

　　童通那小子還像一隻被蒸過的腳魚，趴在那裡，連動也不動。

　　「有賊呀……」姚逢春怪叫一聲，如著了瘋狂症般，他自地上爬起，打開了古玩商店的鐵閘大門，奔向密碼室，那密碼員胡宗周睡得也像死的一樣，姚逢春劈面給他一記耳光，咒罵說：「店內被賊劫了，你還睡得那樣香？混帳王八蛋。」胡宗周呻吟著，像著了夢魘地，很痛苦地爬不起身來。

　　姚逢春又出走廊，朝走廊邊另外住著幾個店員的地方過去。

　　他把房門一一踢開。「王八蛋，店裡出了強盜，你們一個個還像死人一樣，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還不起床麼？」

　　那些店員被罵得糊裡糊塗，睡眼惺忪，很勉強地算是爬了起身，可是每一個人，都是無精打彩的，好像有什麼藥物，把他們迷糊住了。

　　「姚總經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了？」密碼員胡宗周過來，很恭敬地向他的頂頭上司問。

　　「你自己長了眼睛，不會看嗎？昨晚上運到的貨物哪裡去了？賊人還留下了收條給我們啦！」姚逢春咆哮著說。

　　他們一窩蜂趕進店內，果然事出離奇，這一夜裡他們都睡得很遲，也睡得很香，什麼時候賊人進了門？把所有的寶物竊走，他們絲毫聲息也沒有聽到。

　　「總經理要報警嗎？」一個店員問。

　　「報警個屁！我們暴露了身分如何向上級交代？」姚逢春責罵。

　　「姚總經理，這位姓童的朋友是負責看守的，何不喊醒他問問經過的情形？」

　　「那有屁用？瞧他睡得像隻死豬……」姚逢春在情急之下只會罵人，他拾起了桌上的水壺照著趴在地上的童通照頭淋去。

　　「總經理──」還是密碼員胡宗周比較冷靜，他趨上前說：「現在急也沒有用處了，何不找住在麻六甲旅店的兩位押運員來商量一下，他們是幹特務出身的，也許還有點辦法……」

　　姚逢春已經是六神無主了，像被一言驚醒，忙說：「對，快找他們，快找他們！」

　　※※※

　　胡宗周奉了命，火速落下國華百貨大樓急步向麻六甲飯店跑去，他在住客名牌上查到了馮恭寶和章西希所住的房間，馮恭寶住三樓，章西希住四樓。

　　馮恭寶倒是起床了，正在餐廳裡用早點。胡宗周衝上四樓，章西希根本連房門都沒有關，輕輕一推就敞開了，做特務的人這樣大意也是少見。

　　只見那傢伙抱著枕頭睡態像一條乾蝦，太陽已經曬進窗了，他還在酣睡呢！

　　「章先生，不得了，不得了，快起床，姚總經理請你馬上過去！」胡宗周很著急地將他推醒。

　　章西希卻自枕下摸出一支自衛手槍，睡眼惺忪地說：「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

　　「昨天你們送到的貨物全部被竊！」

　　「嚇？」章西希大吃一驚，立刻人也清醒了。「怎樣被竊的？你們忘記了關鎖門窗嗎？」

　　「我們也搞不清楚，所以姚總經理請你們馬上過去……」

　　章西希下了床，手忙腳亂地抓起衣裳就穿。

　　約過了十來分鐘，章西希會同了馮恭寶趕至國華百貨公司乘電梯昇上了六樓。走進香江古玩商店，章西希已皺起了鼻子，使勁地嗅了幾嗅。「咦？這是什麼味道？好像燒焦了電線的膠皮一樣！」

　　姚逢春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說：「別管那些味道了，這些都是無價之寶，全部被竊！我們怎樣向上級交代？……你且看，賊人還留下了名片，贗品他還不收呢……」

　　章西希還是皺著鼻子四下裡嗅著。「賊人怎樣進來的？」

　　「誰知道呢？門窗都鎖得好好的！這些寶物就這樣全不見了，晨間那自稱『陰魂不散』的傢伙還打電話來道謝，他說寶物全收到了，我才知道已經被竊了！」姚逢春幾乎要痛哭流涕了。

　　「奇怪，奇怪！」章西希說：「這股味道，好像下九流竊盜用的『雞鳴還魂香』呢！」

　　「什麼叫做『雞鳴還魂香』？」

　　「是一種迷魂藥！這樣高明的賊人，怎會用這樣下流的藥物呢？」

　　這時候童通還沒有清醒過來，爬在地上呻吟不已，馮恭寶實在氣惱不過，推薦童通把場看守的是他，這豈不等於給他丟人麼？馮恭寶竄過去抓起童通就是兩記耳光。

　　章西希搖了搖手說：「打他也沒有用，著了這種迷魂藥，你我都一樣的受不了！」他自衣袋中摸出了一隻大煙斗，裝上了煙絲，燃著了之後猛吸著。「我需要辟辟這些臭氣！」一面他又摸出了一隻放大鏡，像十九世紀的大偵探一樣，查看署名「陰魂不散」留下的名片，又驗看那隻所謂贗品的「萬壽古瓶」。「媽的，這個賊人比我們還精，這隻古瓶，果真是贗品，你們只看上面鑲著的寶石就可以知道了，那裡是什麼寶石咧？分明是化學品嘛！」

　　姚逢春非常不樂，向章西希說：「寶物全失竊了，你去研究那些幹嗎？我們該要想辦法，如何把失物追回來才是呀！」

　　章西希搖了搖手。「現在急也沒有用處，事情既然已發生了，我們就要沉著，這種賊人絕非等閒之輩，香江古玩商店的門窗完全上了鎖，這層樓裡又住有五六個人，賊人竟能如入無人之境，進出自如還攜走了大批的古玩，賊人究竟是會飛天還是會隱形呢？所以，現在必須要首先找出他的來龍去脈！」他說著，還是利用他的放大鏡四處察看，由貨物架照至地板之上。「唉，可惜足印都被你們弄亂了，否則不難找出些許眉目！」

　　馮恭寶比較現實，他不滿意章西希那種故作姿態的做法，他認為只要把童通弄醒，大致上總可以知道一點經過的情形，他還不肯相信是迷藥把他們昏迷了，他認定童通是喝醉了酒。

　　「咖啡是解酒的，你能弄一杯咖啡給他喝喝，或許他就醒了！」馮恭寶向胡宗周說。

　　「對，咖啡對雞鳴還魂香也有用處！」章西希插嘴說。

　　於是胡宗周便下三樓的餐室去給他們弄咖啡去了。

　　章西希把整間古玩商店內內外外全勘查過後，驀地拉著姚逢春的手，來到貨物架旁一座新修的壁爐前說：「這六樓之上，可有平台？」

　　姚逢春搔了搔頭皮，說：「樓頂上有一座平台，是用來曬衣裳用的，由後面走廊有一道樓梯可以通上去，可是那裡有一扇鐵閘門，自從古玩商店開幕之後，始終沒有打開過！」

　　「除此以外，可還有道路可以通上屋頂嗎？」

　　「當然沒有！」

　　章西希忽指著那座壁爐說：「那麼這座壁爐呢？」

　　「壁爐？」姚逢春怔了一怔，說：「這壁爐僅是一座裝飾品，根本不能用的！」

　　「看，由煙囪可以有陽光透進來，證明它可以通上屋頂，賊人不可以由煙囪下來麼？」章西希像發現了極有力的證據說。

　　「煙囪怎能通得過一個人出進呢？」姚逢春不大相信。

　　章西希躬身跨進壁爐，那裡面足夠容納一個人站立有餘！他抬頭一看，覺得情形非常的古怪，那壁爐是新修的，通上屋頂的煙囪也是新修的。

　　「姚經理，你進來看看！」他探出首來向姚逢春招呼說。

　　姚逢春跨進了壁爐，這古玩商店開張至今，他根本從未對這壁爐加以注意過，這店面的裝修和設計全是姚逢春自己親手設計的，甚至於連裝修的工人，都是由他親自指點的。

　　可是那座煙囪的確有點古怪，它是怎樣修成的，姚逢春也搞不清楚，那紅磚砌造的通壁之上嵌有鐵條，可供人作扶手和踏腳上下。

　　自然那座煙囪也有彎曲拐角的地方，那是供防雨用的，但是也可以供上下的人歇腳。

　　「這煙囪是什麼時候修的？」章西希問。

　　「是開張之前新修的！」

　　「以前沒有的吧？」

　　「修這座壁爐原是作裝飾用的！」

　　「工人是什麼工人？」

　　「是普通的包工罷！」

　　「嗯！」章西希點了點頭說：「你中了賊人的奸計了，看，他們是有預謀有計劃的，在這間古玩商店未開張之前，你的機密已經洩漏了，裝修這座壁爐時，他們就裝好了通道，利用電話和字條給你心理上的威脅，等到你們疲乏不堪的時候，便由屋頂撒下雞鳴還魂香，把你們全薰倒了之後，從容下來，取去所有的寶物，又從容離去！」章西希說得活龍活現的，使姚逢春傻了眼。

　　「難道說裝修工人和賊人是串通的？」姚逢春搔著頭說。

　　「有串通之嫌？這是他們的預謀！」章西希說。

　　「那麼把這幾個工人找出來並不困難！他們是一間裝潢公司的包工！」

　　「要破案的話只有由這上面著手！」

　　「但是上面是屋頂咧！」姚逢春似乎還不大肯相信。

　　「屋頂就是竊賊的進出口道！」

　　「利用六層樓的樓頂做進出口道嗎？這未免太玄了吧？那麼他由什麼地方上屋頂去呢？這座大樓，家家戶戶都關鎖門戶的！」

　　章西希說：「賊人自然有上屋頂的辦法，現在我們該上屋頂上去偵查一番了！」於是，他們復又跨出壁爐，由姚逢春帶路，穿出走廊！通上屋頂平台有一扇鐵閘門，鑰匙也在他的手裡，啟了門之後，踏石級上去，上面便是一方丈餘長方型的平台，原是供住戶曬衣裳用的，可是香江古玩商店並沒有人自己洗衣，所以也無需用那平台，一直任它鎖著。

　　章西希需要查看那煙囪，所以得爬上六層樓屋頂的瓦背上去。在六層樓屋頂上居高臨下，看到馬路上的行人只不過幾寸高，汽車如肥皂盒子大小，假如不小心滑下去，保證會粉身碎骨。

　　別看章西希那樣大的一把年紀，動作倒是滿俐落的，踏上那傾斜滑腳的瓦背上好像身輕如燕，滿不在乎的樣子。到底幹特務出身的人是有點不同，姚逢春心中想著，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他著急的還是那些失了蹤的寶物。

　　國華百貨大樓的建築是和其他的兩棟建築物連座成為凹字型的，除了佔街面的部份是寫字間和店舖外，越過瓦背後面是三面巨大的後窗，多半是各店舖或寫字間的員工宿舍，和分租出去的私人公寓，公寓是由偏門專用的樓梯上下的。

　　新裝修的煙囪不止一個，香港比較時髦的寓所多半都愛裝上一座壁爐，藉以點綴些許藝術氣氛。

　　章西希先檢查香江古玩商店的那隻煙囪，一點不錯，完全是賊人事前佈置好的進出口道，在那些砌疊的磚塊中嵌鑲了一些木屑鐵條以供踏腳之用，不過也只能供身材瘦小，身體靈活的人進出。

　　章西希親自試驗，爬進了煙囪，向姚逢春說：「你看，我由這裡爬進去不是很方便嗎？根本就不需要經過什麼門窗了！」倏地，他拈起兩指，拈出了一撮黃澄澄的藥物，趨至鼻子上嗅了一嗅，然後舉給姚逢春看，邊說：「我的判斷一點也沒錯，賊人用的正是雞鳴還魂香呢，這裡還遺留下一撮，把它燃點起來，連大水牛也會給薰倒的！」

　　姚逢春便詛咒起來。「可惡，可惡！這樣說起來，那兩個修煙囪的泥水工人必大有問題了！」

　　章西希跳出了煙囪，說：「你不是說過要找這兩個泥水工人並不太困難嗎？」

　　「唉！」姚逢春跺腳，他指著隔屋新修的一座煙囪說：「當我正在裝修這間店面時，對面正在修理煙囪，兩個泥水工人自己過來拉生意的，那時候我人手不夠，一切都將就馬虎，根本沒有人去督工，沒想到就搞出今天這亂子……」

　　章西希安慰他說：「只要人在，追根查源，總歸可以將他們找尋出來的！」

　　姚逢春卻感到十分惶恐，說倒是容易，賊人既是有預謀而來，現在要設法找尋他們，恐怕比登天還難。

　　章西希換了一斗煙絲，重新燃著了吸著，說：「姚經理，你是患有高血壓症的人，不要太過焦急，只要摸清賊人的來龍去脈，總歸可以水落石出的！」他攙扶著姚逢春落下了瓦背，矜持了半晌，又說：「這裡是六層樓的屋頂，賊人雖可能由煙囪進入古玩商店，但是他又由什麼地方上到這屋頂上來，又由什麼地方下去，把古物帶走呢？這個問題又大值得研究！」

　　這時候古玩商店內所有的員工連同馮恭寶，都怔怔地看著章西希在表演他的偵探技能，章西希的見解又由不得他們不加以深深的佩服。

　　「這座大樓內，一定有他們的內線！」馮恭寶也開始同意了章西希的說法，並提供了意見。

　　「不！應該說是這連座凹字型大樓，包括了三座建築物，因為它們是相連接的！」「自然是那先修理煙囪的一戶人家嫌疑最大！」馮恭寶說。

　　「也許除了我們這座平臺之外，還有其他樓房的平臺，是沒有門鎖的！」章西希說。

　　「不可能的，整座樓是用同一個方式建築出來的！」姚逢春說：「只要有門鎖，誰會敞開門睡覺？」

　　驀地，章西希似想起了什麼急事，又向瓦背上跑。

　　原來，在那新修的煙囪上，那揩抹得整整齊齊的水泥口徑上，有著一道小小的缺口痕跡，尤其是煙囪裡面，挖鑿了一個小洞，跡痕很深，而且還是新痕。

　　他撫摸著頭頂稀疏的頭髮，喃喃自語說：「這分明是飛賊的繩索掛鉤。」

　　「章西希，你又發現了什麼！」姚逢春似對這位古怪的特務人物有了信心，急切跟在後面嚷著問。

　　「別忙，憑這點痕跡，也許我能找出些許來龍去脈了！」章西希說。

　　這一次，馮恭寶也跟在姚逢春的背後，戰戰兢兢地追了上來。

　　章西希憑那繩索掛鉤所留下的痕跡所標指的方向推斷，掛鉤是鉤在煙囪口徑的邊緣，繩索便向著背後那三面「大後窗」的方向垂下去，瓦背上是滑溜溜的，當然不容易找到什麼痕跡。但若是在瓦背上的邊緣，尤其是雨水槽的位置上，假如繩索是由那地方垂下去的話呢，那就不難找出賊人下樓落腳的地方了。

　　章西希對自己的判斷很有把握，便冒險徐徐地向瓦背外面倒頭爬行出去，假如不小心，失足滑出屋外去，由六層樓頂跌落後巷街心，準保粉身碎骨。所以章西希以屁股當頭，倒行下去，挨到瓦背的邊緣，他才調過頭去，伏在那雨水糟的邊緣上面，仔細找尋掛鉤繩索落下去的痕跡。

　　下望是六層樓洋房的後巷街心，凹字型的建築物，可以看到包括六層樓的三面大後窗。

　　「喂，章先生，你小心掉下去了！」姚逢春叫嚷著。

　　章西希急忙回過身來向他們擺手，意思是教他們不要怪叫亂嚷，他的眼睛瞪得賊大，眉開眼笑的，拈著八字鬍，心花怒放，賊人繩索掛下去的痕跡沒有找到，可是他看到了一幅「海棠春睡圖」。

　　那正是第六層樓背後的一座後窗，玻璃窗是掩閉著的，可是它的窗簾並沒有垂下，一張精緻的單人床上，有一位身材豐腴，曲線玲瓏的女郎，她的身上似乎是一絲不掛的，只覆蓋著一床單薄的被單。

　　在我國有裸睡習慣的，多半是北國女兒，可是瞧她那身潔白瑩滑又泛帶桃花色的肌膚，卻又像南國佳麗。章西希的嘴巴幾乎淌下涎水，秀色當前，他的眼睛發直，幾乎連正事也給忘掉了。

　　馮恭寶已跟在他的背後落下來了。「你找到什麼可疑的痕跡沒有？」

　　章西希被驚醒，急忙爬起身來說：「有的，當然有的，只是還沒發現就是了！」

　　「看，這是什麼？」馮恭寶忽然指著雨水槽靠邊的地方，有著一塊似乎經過了什麼東西磨擦的傷痕，水泥脫落了，旁邊的水管也彎陷下去少許，不用說，那是經過一種力量重壓所致。

　　「一點也不錯！」章西希點頭說：「賊人正是利用繩索打這裡下去的，下面正是各層樓的騎樓拐坳處，有凸出的地方可以落腳！」他又摸出了放大鏡，在那水泥脫落的傷痕處仔細察看。「嗯，這上面還有麻繩脫落的纖維呢！」

　　馮恭寶有了這個發現，甚為自得，他認為他的偵探學識，並不比章西希遜色呢。「由這裡下去每一層樓的房間，都可能與賊人有關連，或者被賊人利用了，我們需得去偵查一番！」馮恭寶說。

　　章西希翹起了大拇指說：「你的話完全正確！」

　　於是，馮恭寶十分高興地向平臺爬行回去，先向姚逢春報告發現，然後自告奮勇，往各樓作精密詳細的調查去了。

　　章西希還沒忘記那幅海棠春睡的圖畫，他還捨不得離開他所伏著的位置，他心中想，馮恭寶只是被那離奇的竊案迷昏了頭，眼睛發直，所以連這樣精彩的「後窗」也沒有發現。等馮恭寶離開之後，章西希立刻又是一個倒掛金鉤的姿勢，又把腦袋垂下去，欲再欣賞一番那裸睡美人的睡姿。

　　可是不巧得很，當他剛把腦袋垂下窺春之際，竟引起一聲尖銳的怪叫。

　　原來，那女郎剛巧醒了，她是方纔被章西希和馮恭寶在屋背上說話時的聲音吵醒的。她略微感覺到有點奇怪，她租住這層樓房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從來屋頂上的平臺，未曾發現過有人跡，通往平臺上的一道門，也永遠是鎖著的，為什麼這天屋頂上竟有人在說話呢？

　　她正疑惑間，只見靠騎樓背後的那扇落地長窗忽然垂下一隻古怪的倒掛腦袋，稀稀的頭髮，褐色玳瑁眼鏡，朝天鼻子八字鬍，加上大匏牙，那簡直是一張鬼臉。女郎被嚇得尖聲怪叫，翻身坐起，急忙扯被單遮掩她的玉體。

　　章西希的腦袋自然是很快地一縮就回去了，以他這把年紀，假如被人發覺有「窺春」的惡習，那還成什麼名堂？因之，章西希不好意思再留在瓦背之下，他火速溜返平臺，和姚逢春他們集合會齊了，打算展開調查賊人利用掛鉤繩索落下去經越各層所有關連的房間……

　　那習慣裸睡的女郎乃是個北國女兒，自幼在北方長大，裸睡慣了，每上床時，總愛一絲不掛才感到舒適。

　　她複姓端木，單名芳字，在香港的新聞圈子內還稍有名氣，是香港「霓虹晚報」的女記者，兼主編一個「婦女與家庭」的園地。她自己有一個專欄，稱為「端木女士信箱」，解答一般男女之間及有關家庭內外的疑難問題，這些問題牽涉至廣，連生理衛生以及戀愛問題都得解答。

　　端木芳自稱年華雙十，這自然是「減頭減尾」的虛數字，以她二十來歲的年紀，又豈能解答許多有關各方面的問題而成為頗能吸引讀者的專欄？其實拆穿了也不過是那麼回事，乃是報社的「捧人政策」，情商了許多專家，如法律方面的醫學方面的……給端木芳做顧問，藉端木女士之名，為讀者服務，一方面也是招徠讀者，端木芳也就因此，在圈子內頗有點名氣！

　　可是在報紙上搞信箱，執筆者也需頗具頭腦，因為經常有許多讀者來信，所提到的問題並非是專家博士，或者是滿腹經綸的人可以解答得出來的。譬如說，端木芳小姐就經常收到一些類似的問題，如：「我腋下無毛，人家都喊我白虎，怎麼辦？」「我的男朋友老不相信我是完璧的，怎麼辦？」「夫的健康是妻的幸福，我的丈夫太健康了……」

　　端木芳雖在社會上接觸頗多，可是她還是個黃花閨女，有時候碰上類似這些問題的信件，她也會感到臉紅耳赤、心驚肉跳。

　　霓虹晚報的老板，是個十分現實的文化商人，一切以讀者為第一，曾累次關照端木芳，絕對不能使讀者失望，不管張三李四來信，一律都得對她們有所答覆，不論是在專欄上公開也好，私底下覆函也好。

　　所以端木芳也忙得不可開交，白天跑新聞，晚上寫專欄稿子，答覆讀者來信，習慣了夜生活，早上就不容易起床了。

　　這天她在床上尚未完全醒來，朦朧間似乎聽得屋背上好像有人在談話，端木芳的心中有點納悶，她以為又是水泥工人在修理瓦背的煙囪，正打算起床查問，忽的屋背後的落地長窗上垂下一隻古怪的人頭，蛇頭鼠眼的，不像個玩意。她一聲驚呼，雖是把那傢伙嚇走，可是心中立刻明白，那是有「窺春」的朋友在屋背上。

　　端木芳既羞又惱，原打算立刻打電話報警，但這座大樓住了不知有多少的住戶。「窺春」的傢伙若逃掉了，到哪裡去找！

　　於是，她立刻下床，匆匆穿上衣裳，打算上平臺去親自捉拿那「窺春」漢，把他扭送警局。

　　「那張鬼怪的臉孔，化了灰我都認得出，不怕他會逃到哪裡去！」她穿著衣裳時喃喃地說。

　　※※※

　　這時候，章西希正在向姚逢春報告他的偵判所得。

　　章西希：「據我的判斷，竊賊並非等閒之輩，手段高明已極，他故意用下九流竊賊用迷魂藥，以防你們報警，好讓警方的目標指向下層社會發展，趨向歧途！」

　　「唉，以我們的工作，怎能向警方報案呢？」姚逢春困惑說。

　　「說的就是呀！可是賊人防範在先，顯示了他的高明！」

　　「那麼，依你的看法，寶物還能追得回來嗎？」

　　「難說，難說！」章西希似乎心中略有把握，可是又不願言明。

　　是時，童通較為清醒了，正在喝著咖啡，章西希過來問他說：

　　「昨晚的情形究竟怎麼樣？」

　　童通的形狀十分尷尬，他的額上冷汗如白豆似地直冒，不斷地用手指頭去揩抹，自然，這竊案的發生，使他十分的難堪，他搖著頭說：「昨晚上我挺足了精神值夜，一直在喝著酒，整間屋子裡的人全睡熟了，我還聽見時鐘敲過四點，又過了四點半……以後的情形就很模糊了，至於竊案的發生，我很感到意外，究竟是怎樣發生的，我全不知道，馮恭寶一定說我是喝醉了酒，那真是天大的冤枉，很多人知道，我的酒量是相當要得的，三兩瓶茅臺酒，打我不倒……」

　　章西希安慰他說：「你是著了雞鳴還魂香，賊人施用了迷魂藥，並非是人力可以抗拒的，寶物失竊，不能怪你，只怪他們事先疏於防範了！」

　　童通對章西希的慰言，十分感激，因為他是負責監守，竊案發生，竟連一個同情他的人也沒有。

　　「馮恭寶到哪裡去了？」章西希問姚逢春說。

　　「他到國華百貨公司大樓總管理處，查看背面大樓所有的住戶，希望能找到些線索！」姚逢春說。

　　「他的行動倒是敏捷的，亂衝亂闖，無異打草驚蛇，事實很明顯，即算大樓內有竊賊的內應，他們也早把贓物移出大樓之外了，否則那自稱『陰魂不散』的人，也不會打電話給你，加以譏諷一番了！」

　　「說不定賊人是故意虛張聲勢，藉以把我們的注意力牽出大樓之外！」姚逢春也有了他的見解。

　　章西希聳肩，含笑說：「你們一個個的都可以成為優秀的偵探理論家了！」

　　倏地，一名店員進來，給姚總經理遞上一張名片，說：「有一位女客求見！」

　　姚逢春看那名片上印著：

　　「霓虹晚報家庭婦女主編兼記者端木芳」。

　　姚逢春怔了怔，凝呆地說：「怎麼？消息已經走漏了？」

　　章西希自經理室探頭外望，只見古玩商店的門外站著一位女郎，那正是他在屋背頂發現「海棠春睡」的女郎，他知道是找麻煩的上門了，便向姚逢春說：「你不妨去敷衍一番，我該找馮恭寶去研究各層樓的住戶去。」

　　姚逢春很聽話，立刻趨至大門外，向那女郎行禮說：「小姐，有何請教？」

　　那女郎見面就對著他的臉孔咒罵：「你們這間店，究竟是做生意還是做賊的？為什麼大清早就有人爬上屋背偷窺窗戶？」

　　姚逢春連忙打恭作揖，「哪會有這種事情？」

　　「我已經查清楚了？偷窺窗戶的是你們店裡的人！」

　　「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發生的，我們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怎會爬上屋頂去偷窺別人的窗戶，只因為昨晚小店內發生了一點小小意外，今天早上派人上屋頂去勘查……」姚逢春唯恐「節外生枝」，打躬作揖地解釋著。

　　端木芳原是向二房東查詢，又由二房東向國華百貨大樓總管理處交涉，始才知道是香江古玩商店的人在查看屋頂瓦背。

　　「反正在屋頂上活動的是你們店裡的人，你們想賴也賴不掉的！那傢伙戴了黑眼鏡，有大匏牙，八鬍子，鼻孔朝天……要不要我報警來處理這件事情？」她非常氣憤地說。

　　姚逢春一聽那是章西希的臉貌，想不到那老兒活到這把年紀，還幹出這種丟人的事情，若傳揚出去，豈不成了笑話？

　　他只懂得做買賣，應付這類的事情，經驗缺缺，吶吶地說：「恐怕那是誤會……」

　　「假如你一定要賴的話呢，我唯一的途徑是向警署報案了！」

　　「別、別、別……」姚逢春直在叫饒。鬧到警署裡去不打緊，只怕消息揚開去，被上級人員知道他們把國寶弄丟了，那就糟糕啦。「你等一會兒，我去問問看……」姚逢春急忙跑回經理室去，章西希正躲在門縫偷聽，他抓著章西希，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怎麼回事？你看這件事情該怎麼辦？」

　　章西希很不服氣，惱羞成怒說：「該怎麼辦？教她以後穿起衣裳睡覺好了！」他頓了頓，還自解嘲說：「犯罪的不是我，是她誘人犯罪呢！」

　　「這、這、這……」姚逢春急得直打轉。「簡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節外生枝，叫我怎麼辦？」

　　「怎麼辦？叫她去報警好了，大家抓破臉皮，都沒有什麼好看的？愛美是人類的天性，有好的曲線，藏在衣裳裡不讓人欣賞是一種浪費，以我這把年紀，意外發現她有那樣好的身材，被吸引了多看上兩眼，那能算得了什麼呢？值得這樣大驚小怪麼？假如她一定要去報警的話，讓她去報好了，大不了我被罰幾個錢，而且警署也不一定完全這樣不講理，這座大樓的屋頂，是公用的，誰都可以上去！只怪她自己習慣不好，睡覺就睡覺，為什麼要脫得光溜溜的呢？誘人犯罪，罪加一等，不妨大家對簿公庭，請法官論論理！」章西希的嗓子很大，呱啦呱啦地喊得連門外都可以聽得見。

　　他這一嚷，可把站在古玩店中的端木芳小姐弄得臉紅耳赤，倒也是真的，萬一對簿於公庭，多不好意思，她有裸睡的習慣還從來沒有人知道呢，若鬧到法庭上去，立刻就會被同業知道了，傳揚出去怪那個的，她也不過是一時的衝動，找上門來論理，這時候又似乎有點反悔了。

　　端木芳愈想愈不對勁，假如這時候溜走，也不成話，至少也要給那「窺春」的歹徒加以警告一番，心中有著矛盾的想法，正凝呆間，姚逢春又跨出經理室來了，還是打躬作揖的。

　　她無意中一眼，看見古董架上置著一隻古瓶，上面貼有「贗品」二字，心中不免奇怪，這間古玩商店未免太誠實了，售賣的古玩還註明是真貨或贗品；再看桌子上又有幾張類似名片一類的東西，上面寫著「翡翠觀音一具，領謝，陰魂不散具。」，「八玉馬全套八匹正，領謝，陰魂不散具。」……另在一張卡片的背後還注了一行小字：「萬壽古瓶乃是贗品，早經竊賊調包，恕不點收，敬祈察諒，陰魂不散具！」

　　端木芳好奇心重，拿起那些卡片一一細看，可是姚逢春搶起那些卡片一把塞進荷包去了，仍然雙手抱拳說：「小姐，千不該萬不該都是我不好，對手下人管教不嚴，請多原諒，我向你賠禮，向你道歉！」

　　端木芳經過一番考慮之後，火氣也降低了，她反而對那張卡片開始發生興趣。「姚經理，你說你們的店發生了意外？是什麼意外呢？遭遇了小偷嗎？」

　　姚逢春連忙否認：「不、不，只是小事情……」可是立刻又問：「端木小姐，你住的那間房子可是新修了壁爐的嗎？」

　　端木芳一怔，說：「正是的，怎樣呢？」

　　「昨晚上你的房子可有小偷光顧嗎？」

　　端木芳更是被問得莫明其妙了，說：「我還沒有注意到，大概是不會有的吧？我的屋子裡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賊人不會窺覷的。」

　　姚逢春知道是問得多餘，忙收住了口，還是打躬作揖地，道歉再道歉。

　　端木芳心頭上的氣消了，也不願意再多留下去，她警告姚逢春保證以後不得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然後退出香江古玩商店。可是當她離去時，又順手牽羊偷了一張姚逢春遺留在架子上的卡片，那上面是寫著：「夜光珠金身彌陀佛一座，領謝！陰魂不散具。」

　　端木芳心中想，假如真是竊賊該多麼有趣，竊去了東西還留下收條，未免太神奇了！

　　馮恭寶已調查過整棟大樓，竊賊利用掛鉤繩索下去，所指的方向，六樓是一位女新聞記者端木芳小姐住的，五樓是一對公務員夫婦，四樓是百貨公司的貯物室，三樓是餐廳的倉庫，二樓是百貨公司的職員宿舍，住有兩個人，一樓是廚房……

　　章西希聽馮恭寶說完，即拉著姚逢春到四樓，找到總管處的司庫，要求把貯物室打開進內調查。

　　那貯物室等於是一間廢物室，根本長年不打開，裡面堆疊了許多廢箱，佈滿了蛛絲塵垢，背著後樓的地方，有幾扇通氣窗，其中有一扇氣窗的窗框被撬開了！在木箱上面，可以看到許多凌亂的足跡。

　　章西希跺腳說：「王八蛋，竊賊正是利用這間貯物室作歇腳之地呢！」

　　瞧那些足跡，是一雙橡膠底的帆布鞋子足印，再沒有其他的印子，可見得竊賊是利用這貯物室，作為歇腳之地，竊取了香江古玩商店的寶物，由屋背爬繩索垂下來，在這裡歇腳，然後再落到樓下的天井去。自然，竊賊是早逃遁了，這時候想去追趕，正如大海裡撈針。

　　馮恭寶又打聽出裝修屋頂及煙囪的是「大藝建築裝潢公司」，現在只有從那裝潢公司的兩個水泥工人著手，那是唯一的線索，或許還能有點希望把寶物追尋回來。

　　姚逢春召集他們開緊急會議，因為寶物的失竊暫時不能給上級知道，否則大家一起吃不完兜著走，章西希奉命到香港來給姚逢春做幕僚長的，那倒還無所謂，糟糕的是馮恭寶和童通，他們押運的任務達成，就得要回返大陸上去，現在發生了這件意外的事情，關係和責任俱重大，馮恭寶希望能及早起程。

　　可是寶物失竊了，姚逢春哪肯簽具收條，他說：「大家都有眼睛看到的，寶物怎樣運到，怎樣失去，現在要我一個人負責任，我怎樣負得起呢？」

　　章西希出了主意，說：「不如請姚經理拍個電報給熊主委，說明香江古玩商店開幕，人手不夠，挽留馮、童兩位幫忙，暫時把失竊的事情瞞著，大家共同協力，設法把寶物追回來，然後再作道理！」

　　姚逢春認為章西希的建議十分高明，立刻照辦，吩咐電務員胡宗周立刻擬稿辦理，於是馮恭寶和童通便暫留香港，為節省開支和工作方便，姚逢春特地闢出一個房間給他倆暫住。

　　章西希不願意住在店裡，他說：「我有不愛洗澡的習慣，你們一定會嫌我有氣味的，我要找個適合我自己『環境衛生』的住所，你倆只管住在店裡！」

　　※※※

　　是日下午，他們即展開偵查工作，首先要找尋「大藝建築裝潢公司」，要搞清楚這間公司的內幕，及調查那個神秘的水泥工人。

　　經理室的電話又響了！姚逢春拈起話筒，即聽到對方說：「姚胖子嗎？──我是『陰魂不散』，晚報出來了，讀了晚報沒有？有一段很精彩的消息，不妨看看！」又是那陰陽怪氣的聲音。

　　「喂，朋友，你究竟什麼用意？有什麼企圖……？」姚逢春高聲怪叫起來。

　　「沒什麼！我只是義務推銷報紙而已，記著，那是霓虹晚報，有關你們的古玩商店的消息！」說完，電話即給掛斷了。

　　「喂、喂、喂……」姚逢春還希望能和他談談「斤頭」，出若干代價把寶物贖回來，可是這傢伙的電話掛得太快了。

　　這傢伙特地來打電話叫他看晚報，又不知道在搗什麼鬼？姚逢春放下話筒立刻派人到街上去買一份霓虹晚報。不久，晚報買回來了，姚逢春由第一版翻到第四版，沒什麼名堂，但是那自稱「陰魂不散」的傢伙既特別打電話來，一定總有些許東西。

　　他仔細在第四版上找尋，可發現了一塊小方塊的花邊新聞，標題是「古玩商店失竊，陰魂不散留名」，小標題是「竊賊打收條，千古奇聞……」幸好新聞的內容，並沒有註明他們的店址，它是「（本報訊）本港Ｘ街某百貨商店六樓ＸＸ古玩商店，昨夜遭小偷光顧，竊賊具名『陰魂不散』，打出收條六張，計有『夜光珠金身彌陀佛一座，領謝，陰魂不散具』，『八玉馬……』，案情正在發展中。」

　　姚逢春看完這段新聞，心中如放下一塊大石，類似這種花邊新聞，因為沒有真實的人物，時間，地址，好像「打高空」一樣，該不會受社會的重視，比較差勁的是把他們的失物列出了名單，如八玉馬、夜光珠金身彌陀佛等，而且新聞的最末後拖了一條尾巴，說什麼案情正在發展之中……

　　可是這時候香江古玩商店卻來了訪客，那是中共華南文化統戰局香港特務站站長那長庚。

　　那長庚搞統戰工作已有多年的歷史，經驗老到，沉著洗練，姚逢春奉命調到香港來搞這間古玩商店時，第一個就是去拜會那長庚，姚逢春和那長庚同在海外工作，曾有多次以上的合作，他們是老朋友了，又稱為老同志！他的拜會自然是邀請幫忙和支持的。

　　那長庚的手中也持有一份霓虹晚報，他走進門，摘下帽子便指第四版的那塊花邊新聞說：「你也看到了這段新聞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姚逢春連忙掩飾說：「唉，別理會這些，那是新聞記者找不到資料就亂打高空！」那長庚搖了搖頭：「空穴不會來風，來必有因，在六層樓上開古玩店的只有你們一家！竊賊留名，又署名『陰魂不散』！瞧那新聞上的失物名單，正就是第一批押運到香港的寶物名單，瞧那竊賊的手法，正和華南文化供應公司所遭遇的方式相同，莫非是情報販子那老王八蛋又捲土重來了？他已經把潘文甲和李統搞慘啦，假如已經有事情發生，老哥可不能不注意哇！」

　　原來，那長庚是負責監視工作的，寶物運到的清單，他那裡也有一份，假如寶物失竊，或遭遇了意外的侵佔，他也要負部份責任的。

　　姚逢春立刻又告汗如雨下，他知道是瞞不過那長庚的，吶吶地說：「老哥，假如情報販子真個『捲土重來』，你看有什麼辦法？」

　　那長庚已經知道問題不簡單，便說：「可以告訴我詳細情形麼？」

　　姚逢春是個生意人，搞不懂幹特務和間諜工作的，如患了癱瘓症的病人，遇著了醫生；有力無氣地把失竊的經過情形重述了一遍，又把章西希和馮恭寶的調查所得作了簡單的報告。

　　那長庚驚奇不迭，拍著大腿說：「天底下真有這種怪事麼？那麼新聞又是怎樣洩漏的呢？」

　　姚逢春哭笑不得，他把章西希「窺春」惹起女記者上門興師問罪的鬧劇加以複述。

　　「出了這樣大的亂子，居然還有心思窺探春色？」那長庚咄咄感嘆不迭。

　　是時，章西希已調查過「大藝建築裝潢公司」，回到香江古玩商店，他跨進門，看見那長庚，即非常熱絡地哈哈大笑說：「哈，這位不是那特派員麼？也許你忘記我了，但是我還記得你！」

　　那長庚向章西希楞楞地打量了一番過後，搔著頭皮說：「莫非你就是……」

　　「對了，我就是章西希，我們在二萬五千里長征時……」

　　「不，我是說，出了大亂子，還有心情到屋頂上去『窺春』的就是你麼？唉！活到這把年紀……」

　　章西希不樂，這傢伙話說得多難聽！活到這把年紀，難道說就連欣賞美色的權利也沒有了？他心中想，吃的不是你的飯，「狗拿耗子」要你來打什麼官腔？

　　「你在井崗山做書記長的時候，我正在做事務員，所以熊主任關照過我到香港來的時候就去拜望你，可是不幸發生了這意外的事情！」章西希向那長庚說。

　　那長庚一聽，竟在拉老同事的關係了，這樣更好，他的關係只不過是個老部下，以後必須要聽命的。

　　「二萬五千里長征的時候，你在哪裡？」那長庚要查他的根底了。

　　「那時候我是黨書記員！跟熊主委押糧的就是我！」章西希立正得畢直。

　　「嗯！」那長庚一點頭：「這就好了，既然是老同事，以後就得好好的幹！」

　　以後，章西希就作「大藝建築裝潢公司」的調查報告，他說：「這間所謂建築公司，只不過是一間虛設的行號，是家庭事業性質組織，由一家老小自己動手，他們根本沒有工人，招攬到了生意時，才臨時招募散工。那兩個煙囪的水泥工人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是他們自己兜生意兜上門的，他們直接和那裝修煙囪的住戶接洽的。」

　　「那麼這兩個工人不容易尋著了？」姚逢春非常著急地問。

　　「恐怕還要下一番工夫！」章西希說。

　　「裝修煙囪的住戶是誰？」那長庚問。

　　「就是那位女記者！」

　　「嗯！」那長庚兩眼一瞬，說：「這個女記者有更大的嫌疑了！」

　　以後，那長庚又重新把現場作了一番調查，自然，他又有特別的心得，姚逢春出了這樣大的「紕漏」，「見了佛就拜」！他又向那長庚打躬作揖，要求多多幫忙，「大力」支持。

　　那長庚認為香江古玩商店的內部有問題，必須要改革，就是要滲進特務人員。

　　姚逢春只求腦袋能保持在脖子上，那長庚不要向他的上級傳遞情報，一切都應承。

　　那長庚的意思，商店內的店員，除密碼員胡宗周之外，一律撤調！次晨，他即派來了三個女特務，給姚逢春充作店員。這三個女特務，都是剛剛受訓完畢，由大陸調派出來的新人，她們的工作經驗雖然並不豐富，可是有一個長處，就是絕對服從命令。

　　她們的名字是荊金鈴、伍月娥、蘇萍，年齡都不過二十歲上下，按理說，她們還應該是求學年齡，可是她們已受完了所謂嚴格的訓練派調到海外來做特務工作了。

　　這些接受特別訓練的少女，自然是經過嚴格挑選的，尤其是調派到海外來工作的，必須要有優厚的先決條件，她們不會叛變，不會逃跑，得有種種因素，逼使她們唯命是從。

　　在這三個少女之中，以荊金鈴的年歲稍長，伍月娥次之，蘇萍最小。荊金鈴聰穎過人，明眸皓齒，說得上是美人胚子，她在這三人當中是領導者的地位，餘外伍月娥和蘇萍，天資平平，姿色也平平。

　　那長庚對香江古玩商店這樣熱心，自然也有著他的用心，他認為幹這種盜挖古人山坎來拓展海外經濟乃是一種至上的肥差事，姚逢春也不知是祖上積了那一門子的德才弄到這個肥缺，當姚逢春到差去拜訪他時，那長庚就羨慕不迭。不想到香江古玩商店剛開門就遇上了這種意外的離奇事件，那長庚正好趁虛而入，立刻控制了整間的古玩商店。

　　姚逢春雖是中層幹部，畢竟還是生意人，搞不懂政治的名堂，可是章西希卻是老謀深算的人物，他早已看出那長庚心謀不軌了。

　　於是，寶物失竊的怪案，還未追出些許眉目，內部的鬥爭已展開了序幕。

　　※※※

　　霓虹晚報是香港幾間著名又是銷路至廣的晚報之一，它的讀者包括了上中下各階層，它的特色，是不帶任何色彩，以讀者至上，消遣為第一，使花一分錢看一份報的讀者獲得滿足。

　　報老板（香港稱為督印人）何謀人是一個十足的生意人，所以這張報紙的版面，絕少廉價的廣告，打開一、四版，盡是精編的新聞和馬經、狗經，二三版是充實的副刊，擠滿了漫畫及各種各類的散文和小說，內中有許多吸引人的闢欄，「端木女士信箱」就是其中之一。

　　霓虹晚報的社址也是在上環街市接近沿海馬路的地段，一座三層的小樓房，樓下是業務部和機房，二樓是排字房，三樓是編輯部，他們最忙的時間是正午前後。這天，編輯部接到一封古怪的來函更正，內文是：「敬啟者，本月Ｘ日，貴報第四版花邊新聞，『古玩商店失竊，陰魂不散留名，竊賊打收條，千古奇聞。』一文，文中『竊賊』二字似乎欠妥，查該店失蹤之古物，乃國家至寶，本人基於不願國寶遭盜賣流失海外，特為妥善保管，非為竊盜圖利，用特專函奉達，尚希賜予披露更正，以正社會視聽為幸，此致，霓虹晚報編輯先生，『陰魂不散』敬上。Ｘ月Ｘ日。」

　　總編輯區希克的綽號是「緊張大師」，是個無事三分驚，有事「魂喪膽」的文人，看了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的來函，被弄得如墜五里霧中，因為這新聞是端木芳寫的，於是立刻找端木芳問話。

　　區希克把那封古怪的來函給端木芳看過之後，又露出非常緊張的神色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這段新聞的來源，是哪裡來的？」

　　端木芳也感到詫異，沒想到「陰魂不散」竟真有其人？抑或是有無聊的讀者看到那段新聞之後故意寫那麼一封信開玩笑？她忙找出那張自香江古玩商店順手牽羊取來的卡片，和那封來函比對，很奇怪，字跡完全相同，而且連墨水顏色也是一樣的，無需專家鑑定，一眼看去，就可以證實是同一個人寫的。

　　「奇怪，陰魂不散，竟真有其人呢……」她喃喃自語說。

　　「什麼陰魂不散陽魂不散的？我在請你把詳細情形原原本本地說出來！」區希克催促著說。

　　端木芳有點扭抳，但也只有把那天早上的情形說出，自然她沒有坦白她有裸睡的習慣，她說至到香江古玩商店去交涉時，發現店內凌亂的情形，店主姚經理失魂落魄的形態，加上發現留在桌上的許多卡片，回到報社之後，因為沒什麼新聞可供執筆，於是隨便打了一記高空，原是捕風捉影的新聞，不想到竟招來了「陰魂不散」的來函更正！

　　端木芳說：「天底下有這樣的賊人，偷了東西還打收條？而且還指出內中有贗品，他拒絕接收……」

　　「什麼贗品拒絕接收？」區希克立刻插嘴問。

　　端木芳只得再加以解釋，她在古玩商店辦交涉時發現一隻古瓶上貼有「贗品」二字，同時一張卡片的背面上看到有「萬壽古瓶乃是贗品，早經竊賊調包，恕不點收，敬祈察諒……」等的字樣。

　　區希克猛然一拍大腿，說：「這樣好的新聞，你為什麼不追？這新聞的背後一定還有新聞……這樣大新聞啦！我們幹新聞半輩子，千載難逢，碰也碰不上這種事情發生！你為什麼輕易的就放過了？」

　　端木芳被弄得如墜五里霧中，畢竟她在新聞圈子裡混的資歷是太淺了。

　　區希克執起了電話向督印人請示，不久，何督印人匆匆趕到，也認為是絕好的大新聞，於是他們作了一番詳細的研討。

　　「我贊成把來函先刊登出來！」總編輯說。

　　「假如要幹，就得大幹，虎頭蛇尾，沒什麼意思，而且對讀者也交代不了……」何督印人說。

　　「我的意思，是把這封古怪的來函先刊登出來，看有什麼反應，然後再作道理！」總編輯區希克說：「另一方面，我們請端木小姐把香江古玩商店該晚的失竊情形詳細挖出來！也許能把它造成大新聞！」

　　「在香港亂打高空是很容易吃官司的！可是假如真有其人其事，吃官司我也願意！」督印人說完後哈哈大笑，這表示他已經同意這樣做了！

　　於是區總編輯親自做標題，把來函當作新聞稿發了，當天下午就見了報。

　　類似這種不正常的新聞，自然容易轟動社會的。

第二章　陰魂不散

　　姚逢春突然接到他的頂頭上司熊北極的緊急電報，熊主委不但沒有批准姚逢春挽留馮恭寶和童通留在香港服務的要求，相反的命令馮恭寶和童通立刻啟程回去述職！

　　另外，熊主委還查問到寶物出手的情形，姚逢春的確曾保證過，只要寶物運抵香港，他就有辦法出手，寶物的樣本他早已寄付海外，如盧森堡的詹森侯爵訂購八玉馬，加拿大煤油大王訂購夜明珠金身彌陀佛，印度的吉打星寶寺訂購翡翠觀音……姚逢春透過了他的種種關係早已經成為定案，只可恨那些寶物剛運抵香港，就全部失竊，搞得他向顧主和上司兩方面都覆不了命。

　　馮恭寶和童通奉命必須要回返大陸去，非姚逢春的力量能予以阻止的，姚逢春給他倆設午宴餞行，並送給他倆一筆數字可觀的旅費，姚逢春唯一的要求，請他倆別把失竊的真相洩漏。

　　他拍胸脯保證，不論花任何代價，絕對在一星期內把失竊物悉數追回。

　　馮恭寶倒是很不客氣，他只要姚春打出寶物押運到達的收據。「寶藏運交到你手中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是全無責任的！」他說。

　　姚逢春無奈，只求他們不要洩漏機密，收據按照規格填寫，並蓋了斗大的官章。馮恭寶和童通乘搭正午開返廣州的列車，姚逢春親送至車站，俟火車啟行後，始才回返古玩商店，他甫跨進店門，女店員荊金鈴小姐便遞給他一份霓虹晚報說：「剛才有一個擦鞋童，送上來這份報紙，說是姚經理的一位老朋友，特地送來給姚經理看的！上面有一段新聞，用紅筆圈起，說姚經理看過之後，一定會大樂特樂的！」

　　姚逢春一看是霓虹晚報，心中就有疙瘩。他接過報紙，故顯得很沉著地說：「那個擦鞋童呢？」

　　「他送完這份報紙之後，就匆匆地跑掉了！」

　　姚逢春走進經理室掩上大門，急忙展開報紙，那是第四版的頭條，確實有用紅墨水圈起的新聞，頭號字標題是：「保管國寶，並非竊賊」八個大字，下面二號是黑體字副標題：「本報頃接怪客來函更正」。「不欲國家寶物流失海外」，三號字小標題：「陰魂不散」確有其人乎？

　　新聞內容是「（本報訊）本報昨日獨家報導，『竊賊打收條，千古奇聞』之新聞後，頃接署名『陰魂不散』之來函更正，原文如後……」他們把原文排字刊出之外，還把原函連同那張寫有「夜光珠金身彌陀佛一座，領謝，陰魂不散具」的字條圖片並排刊出。

　　「他媽的，這……這……算是什麼玩意？」姚逢春眼前一黑，就差一點昏倒了，不用說，這份報紙必定是那自稱「陰魂不散」的傢伙派人送來的，上面的紅筆也是他勾的。

　　姚逢春在情急之下立刻打電話找那長庚來商量，這件事在報紙上張揚開去，那絕不是鬧著玩的！十分鐘後，那長庚匆匆趕到，他說：

　　「我也剛看完霓虹晚報，這事情發展得太離奇了，『陰魂不散』除了盜竊這些寶物之外，究竟有些什麼企圖呢？看樣子他似乎要和你的古玩商店幹到底了！」

　　姚逢春把那份勾有紅墨水的報紙給那長庚看過之後，又把經過的情形說了一遍。那長庚便招荊金鈴進室內說話。「那個送報紙上來的擦鞋童你認得他嗎？快把他找來？」

　　「當然認得，他就在馬路的轉角處，每天都在那兒擦鞋的！」荊金鈴說：「我去帶他來。」

　　不久，荊金鈴果真的把擦鞋童帶來了，這孩子頂多只有十二三歲，長得倒是蠻伶俐的。

　　那長庚把手中的一份霓虹晚報揚起，問：「這張報紙是有人特地派你送來的嗎？」那孩子點了點頭：「是一個顧客，通常擦一雙皮鞋是二毫（即二角錢），他給我兩元……」

　　「這個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擦鞋童獃了獃，又說：「噢，這個人又年輕，長得又漂亮，像個荷花大少！」

　　那長庚考慮片刻，再說：「這個人再路過時，你還認識嗎？」

　　「當然認識，好顧客，我絕對不會忘記的！」他很天真地說。

　　那長庚摸出一張十元鈔票。「這是給你的賞錢，假如以後發現這個人，向我們報告，我再給你雙倍的賞錢，若你能跟蹤，找到他的住址，我賞你百元大鈔！」

　　那孩子唯唯諾諾接了十元鈔票，歡天喜地地去了。

　　章西希回來了，他是在電車上從乘客持著的霓虹晚報看到那段新聞，立刻趕回來的。他的調查工作，仍然沒有一點結果。

　　那長庚申斥說：「像你這樣沒頭沒腦地調查，哪裡會有收獲？說你是大海裡撈針，不如說你是在太空裡找微塵！」

　　正在這時，報務員胡宗周又接到密碼電報，電文是總部又有一批寶物利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運抵香港。

　　這批寶物，全是開挖「萬曆皇陵」墳墓的所得，這位在歷史上貪污至大的皇帝，隨他陪葬的都是稀世之珍和絕色美人！

　　而利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運出這批「寶物」，也是別具用心。

　　原來，這間所謂的「長江輪船運輸公司」，也是中共拓展海外經濟的特別機構，它在表面上的業務，是廣州和香港兩地的海上客運和貨運，而背地裡走私販毒，什麼醜事全幹！

　　胡宗周收到的內文雖然沒有註明古物名單，但是說明了寄出的總數是六件。由於「陰魂不散」對香江古玩商店不肯鬆手，為那些古物的安全計，那長庚認為應該和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密切連絡，以防「陰魂不散」窺覷。

　　那長庚向胡宗周查詢密碼的運用情形，他認為密碼大有問題，很可能密碼早不秘密了，上次能給「陰魂不散」順利得手，可能就是洞悉密碼的內容，所以他能完全算準寶物運達的時間和古玩商店內的動態。

　　那長庚說：「所以密碼必須要更改，連絡時間也得更改！」

　　胡宗周感到困惑，沒想到那長庚又把責任架到他的頭上，他說：「在香港設一個電臺談何容易，難道說『陰魂不散』也設了電臺，可以偷收我們的電報？」

　　那長庚說：「我是這樣想，『陰魂不散』必定有內線潛伏在我們的當中……」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大為吃驚，大家面面相覷，認為那長庚的假設未免太過大膽，使得他們同事之間都互相猜疑。

　　那長庚又說：「關於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連絡事宜，最好讓章西希負全責，他懂得做特務，可以防範得略為嚴密一點！」

　　章西希很高興，立刻點頭領命。

　　「關於那個女記者──」那長庚頓了一頓，說：「由於霓虹晚報今天刊出這段古怪的東西，我認為都是她一個人從中作祟，她的嫌疑愈來愈重，我們需要對付她了！」

　　※※※

　　霓虹晚報刊出那段古怪的「來函更正」新聞之後，確實轟動了社會，許多好事的讀者們紛紛打電話至報社詢問，「陰魂不散」究竟是什麼人？他們更要求把全案再作詳細報導。

　　整個報社上上下下的電話響個不停，忙個不休地回答這些問題，因為讀者有了反應，何督印人便關照端木芳加緊採訪這件新聞，務必要搞出全貌。端木芳唯唯諾諾，這記高空給她打出麻煩來了。

　　端木芳心中暗自忖度，若說追查一條新聞，只要有確實的線索，那是絕不會有什麼困難的，問題是這段新聞僅是憑她個人的假想和猜測，根據她所見香江古玩商店員工的動靜，加上得到一張無足以為憑的卡片，實行打高空。

　　本來，這種打高空性的花邊新聞，也不會引起社會重視的，可是卻引來了「陰魂不散」的來函更正，再刊登出去，事情就鬧大了，轟動了社會還不說，連警署也派員來調查新聞的來源。

　　好在新聞工作者皆有一張「王牌」，就是新聞來源可以保密，保密的方式和情報機關幾乎是相同的，只要沒有人控告，警署無可如何！

　　何督印人和區總編輯都會一手好太極，把警署派來查詢的人員三兩記太極就打回去了。

　　但是他們卻逼令端木芳追查新聞的全案，還關照了採訪組所有的同仁要給端木芳全力支持，譬如說，要追查什麼特別的線索時，可以由端木芳通知採訪主任派人追查。

　　可是端木芳哪還有什麼線索呢？她已經和香江古玩商店的人員發生過衝突，若再到古玩店去，誰都認識她，有許多不方便。同時，她被人「窺春」的事情張揚開去，也非常的不好聽。

　　端木芳畢竟是有頭腦的人，忽的靈機一動，香江古玩商店設在國華百貨公司的六樓，古玩商店失竊，其他各樓也設有許多機構，不可能連一點傳聞也沒有，因之，她邀了兩個同事，在整座的百貨大樓以「地氈式」全面探訪……

　　端木芳的想法十分聰明，可是這一著走得差勁透頂！無異是撥草尋蛇呢！她沒想到國華百貨大樓之內除了住戶及自由職業人員外，差不多盡是中共的特種機構！這些機構，多是氣息相關的，香江古玩商店被新聞記者調查的消息，很快就傳到姚逢春的耳裡。

　　姚逢春一著急，找章西希商量，章西希主張報告那長庚，那長庚一聽，即咒罵起來。

　　「媽的！這小妮兒真不想活了，她的用意十分顯明，是唯恐天下不亂罷了！你們只管放心，我有辦法對付她的！包保會教她以後乖乖的，不再和我們搗亂！」姚逢春很焦灼地說：「我認為是有人在幕後操縱，指示她，要她這樣做的呢！」

　　那長庚說：「放心，她很快就會向我從實招供的！」

　　※※※

　　端木芳和她的同事調查國華百貨大樓，自是毫無收獲。是夜，她疲乏不堪，回返寓所，略事休息之後，把「端木芳女士信箱」次日該付排版的稿件略事整理一番，打算沐浴洗漱，提前上床歇息。

　　忽的，門外有人敲門，端木芳看了看壁上的掛鐘，已是晚上十一點多了，通常在這時間，是不會有訪客的，她連忙問：「誰？」

　　「我！」門外很簡單地回答。

　　「你是誰呀？」端木芳一面把房門拉開，只見門外站著的一位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陌生青年人，他的風度翩翩，很禮貌地一躬身，他說：「端木小姐嗎？我是你的忠實讀者！」

　　端木芳很感意外，雖然她在香港新聞界的圈子內，藉著一個信箱的專欄，有了一點小名望，平日接讀者歌功頌德的來函很多，可是讀者找上門還是頭一次，而且這位自稱為忠實讀者的，還是一位風采翩翩文彬有禮的青年人。

　　「端木小姐，容我進屋嗎？」那人再次欠身地說。

　　因為他的禮貌週到，端木芳一時糊塗了，說：「請進來！」

　　那傢伙便大步跨進了房間，還順手替她把房門給關上了，這還不說，他還一撥門閂，連鎖也給上了

　　端木芳一看，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忙上前去把鎖扣打開。

　　那青年便說：「沒有關係，我馬上就要走的！」

　　端木芳說：「你有什麼事嗎？」

　　「我有幾個問題，想向你請教！」他自動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掏出香煙，先敬端木小姐。端木芳搖了搖手，他抽出一根，掣亮打火機，燃上之後，深吸吐出煙霧，又說：「在這段時間來訪問你，當然很不禮貌，可是我從這裡路過，順便上來看看你！」

　　「你貴姓？」端木芳問。

　　「我姓駱，名鐵肩，這是家父替我起的名字，『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他老人家希望我做一個文人。可是我不爭氣，混來混去，一事無成，唯一的成就，就是花鈔票，隨便有多少錢我一夜可以把它花得精精光光。所以，家父不叫我駱鐵肩，他喚我做駱辣手，『辣手』便成我的綽號，很多朋友都不喊我的名字，全叫我做『辣手』！事實上，我也無所謂，『鐵肩』也好，『辣手』也好，反正一個人能有一個名字就好了！」

　　這種不倫不類的說話，使端木芳不寒而悚，她很懷疑，莫非這個人是精神病的患者，若是這樣，豈不就糟了？三更半夜，把一個精神病的患者弄進房間裡來，那準保會出亂子。

　　她的心中暗起警惕，便隨時提防著。

　　「你為什麼不坐呢？」那自稱為駱辣手的人說。

　　「這是我的家，我隨便站著就可以了！」端木芳要站在接近大門的地方。「你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裡呢？」

　　「啊！」駱辣手毫不思索地說：「我曾經到貴報社去過多次，想找尋『端木女士信箱』的主持人，可是報社裡的人老是打太極，我光了火，找到督印人，他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始把你的住址告訴了我！」

　　端木芳便暗起詛咒，何督印人未免太不人道了，豈可隨便把她的住址告訴一個陌生人？尤其是在這段時間裡，她正和一間古玩商店作對，還涉及了一名古怪的竊盜在內……想到這點，端木芳開始芳心忐忑。那自稱「陰魂不散」的傢伙，曾經提到，「不願國寶遭盜賣流失海外……」似乎還以愛國份子自居，那麼那間古玩商店，可能就是盜賣國寶的國賊了，她和「國賊」作對，突然在三更半夜之間來了這麼一個陌生人，裝瘋扮傻的，內情必有蹊蹺，莫非他就是那些「國賊」所派來的？

　　「何督印人告訴你我的住址？」端木芳問。

　　「一點也不假，你們的區總編輯也加以證實，還教我該怎樣上樓，怎樣可以找到你的房間才不致驚動鄰人！」

　　端木芳更是惱怒，何督印人糊塗，何至於連區總編輯也糊塗了，這不等於是想要她的命嗎！

　　「你究竟是為什麼來的，有什麼問題，請快說！」端木芳已經開始有逐客的意思。

　　「我的問題承蒙你在報紙上解答了好幾次，頭一次向你請教的問題，是『我愛上了一個三個孩子的媽媽，怎麼辦？』你可記得那封信嗎？你回答得真好，使我猛醒回頭，脫離了苦海！由那時候開始，我就對你崇拜不已……」

　　端木芳在霓虹晚報主持「端木女士信箱」已經有一年多的歷史，為讀者解答許多疑難的問題，有見報的，有不見報的，哪還記得哪一封信上解答了些什麼問題。她只有很含糊地說：「哦，好像是有過那麼回事，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駱辣手又說：「事過半個多月了，我又和一個舞女談戀愛，談到男婚女嫁的問題，為家嚴反對，我離家出走，可是經濟上失去接濟，那個舞女便不愛我了。我在迷途上徬徨失措，又寫信來向你請教，承蒙你指導我回家向父親認罪，果然，家嚴非但對我原諒，而且還對我加倍的寵愛！我記得你在報紙上答覆我的標題『浪子回頭金不換，宜從速返家向慈父認罪，必獲原諒！』」

　　端木芳皺著眉宇，略加思索，點了點頭，說：「好像是有那麼回事……」

　　那「辣手」說話時，態度表現得十分懇摯，可是他的眼睛是不斷地在房間的內內外外四下掃射，好像有什麼圖謀似的，他又說：「我向你請教的第三個問題，是家嚴看中了一個女郎，說她才貌俱佳，旺夫益子，教我向她追求──你給我解答說，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已經過時，沒有感情的配偶不會獲得幸福，你對那位女郎，有感情嗎？……」

　　端木芳愈聽愈是不對勁，這個姓駱的似乎是熟讀她的信箱每天刊出的文稿，而故意來胡說八道的。

　　別的稿子，端木芳幾乎全忘了，可是這一封信，她是做夢也不會忘記的。在一個多月之前，在一個暴風雨的中午，那天出版的報紙副刊上，有好幾個長篇小說續稿不到，督印人發了脾氣，總編輯也跳腳，副刊上老用剪稿補充，實在對不起讀者，因之總編輯命她把信箱擴大，多補充一千三百字，可是端木芳平日解答讀者來信，多半是在家中，所收到的信件也全擺在家中了。

　　暴雨連天，回家去一次著實麻煩了，因此端木芳「順手拈來」，自己捏造了一封信自己回答，答得頭頭是道，可是現在這姓駱的傢伙，竟說那封信是他寫的呢；西洋鏡便不拆自穿了。

　　端木芳很氣惱，也很感恐慌，究竟這個人的來意是什麼呢？她急忙打開房門，很不禮貌地說：「現在時間已經晚了，有什麼問題，我們明天再談！」

　　「不，我要聲明，家嚴所指的，是一位你們的同業，是一位新聞記者！」

　　「不管是什麼人，反正現在我請你離去，要不然我喊警察！」

　　那自稱姓駱的傢伙，似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膊，乖乖地穿出房門，他還要再說話時，端木芳「砰」地把房門給關上了。端木芳附在門上偷聽，略過片刻，一陣皮鞋聲離去，她始才放心了。

　　對這件古怪的事情的發生，端木芳百思不解，她沐浴上床後仍在思索。

　　子夜過後，驀地國華百貨大樓的屋頂下垂下一條繩索，一個黑影沿繩而下，另外還有一個人在屋頂上給他做呼應，那繩索正好垂至端木芳窗外的騎樓間。

　　端木芳一直沒入夢，為那個自稱姓駱的傢伙上門莫明其妙地胡扯了一大堆，她的心中有如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搞不清怎麼回事，這個人，有什麼用意或是企圖呢？她心中百思不解！

　　驀地似聽得瓦背上有一種古怪的聲響，那絕非是貓兒在走動，貓兒的腳步是不會那樣沉重的。

　　端木芳的毛病就恁的也改不了，假如不是脫得一絲不掛就別想入夢，她已是驚弓之鳥，莫非是又有人冀圖「窺春」？她忙坐起來，用被罩裹著玉體，凝神注聽，可是那聲音立告消失，再也聽不見。

　　「也許是疑心生暗鬼！」她吁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假如說是那個好色之徒還敢再來的話，就未免太過色膽包天了！」

　　她把電燈熄滅了，倒在床上，輾轉反側，還是不能入夢，過了片刻，只聽得瓦背上又有了聲息，似是兩個人在絮絮說話。

　　端木芳又急忙爬起來趨至窗戶旁邊傾聽，說話的聲音沒有了，可是又回復了腳步走動的聲音。

　　端木芳很吃驚，掣亮了電燈探窗向外窺望，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同時那聲息也沒有了！

　　她非常納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真的是有人在屋頂上圖謀不軌麼？她乾脆就不睡了，坐著等候，可是什麼聲息也不復聽見，可能是燈光把歹徒嚇跑了。

　　這樣坐著也很無聊，她忽的想起，在衣櫃裡有一瓶同事送的洋酒，端木芳有北國女兒的習慣，在無聊的時候，喜歡獨個兒飲上兩杯淡酒。

　　於是，她把門戶和窗戶檢查了一遍，一一給上了閂，然後拉上了厚厚的窗簾布，取出洋酒，用玻璃杯斟了滿滿的一杯，但找不到下酒的菜餚，僅還有半匣葡萄乾，那也正好，她獨自喝了一杯酒。

　　時鐘敲過了一點，萬籟俱寂，再也聽不到什麼聲息，她始才放心了，熄燈上床，帶著幾分酒意，迷迷糊糊地……

　　過了也不知有多少時間，忽的，端木芳張開了眼，她似乎聽到一種奇特的聲息，在那最靠內壁的窗戶上，那扇窗戶窗框早就鬆了，她曾經通知房東來修理，可是房東沒理她。

　　「卡嗒」的一聲，似乎是窗閂給打開了。端木芳暗暗吃驚，酒也醒了，偷偷地擰過頭去，果然，窗簾在撅動著，一條黑影正推開了窗戶跨進屋子裡來。

　　端木芳嚇得失魂落魄，「哇──」的一聲尖銳的叫喊！

　　那條黑影，倒頭栽向地上，翻了一個筋斗，一竄身，如餓虎撲羊似的撲向床緣，立時，一柄亮晃晃的尖刀逼向端木芳的胸脯。

　　「假如要命！不要叫喊！」那人喝令說。

　　端木芳連忙伸手要去扭開床畔的座燈，卻被那漢子執住了她的手腕，說：

　　「你要開燈嗎？讓我來替你服務，我也正要掣亮電燈欣賞你的玉體呢！」

　　說著，他把電燈扭亮了。

　　電燈亮後，端木芳嚇得魂不附體，床前立著的是一個面目猙獰的彪形大漢，他非但手中執著利刃，而且身上還掛有一架小型的照相機。

　　那人險惡地起了一陣邪笑，晃著手中的利器，說：「你別焦急，我不過是聽說你胴體線條很美，特意來給你拍幾張照片，留作紀念！」

　　端木芳急忙用被單將身體裹得緊緊的，這時候懊惱自己的「內部」是「真空」，在刀尖之下，假如歹徒要更進一步的時候，該怎麼辦？……

　　「你快給我滾出去，要不然我要叫喊了……」她猶拉大了嗓子說。

　　那人立刻把尖刀頂在她的咽喉上，幾乎把她的喉管割破了。「你再出一點聲音，我就拍死人照片不拍活人的了！」

　　端木芳急得哭起來，那人一面伸手去扯她裹在身上的被單，端木芳寧死也不放。那人便擰過頭去，向窗外招呼說：「阿招，你的動作不可以快一點嗎！快來幫忙呀！」

　　窗外自屋頂上垂下一條繩索，徐徐地爬下一個人，原來他們來的還不止一個人，是有計劃的呢？

　　窗外叫阿招的那個人，好像不是行動老手，爬繩的動作並不俐落。

　　端木芳心中暗想，他們來兩個人，那就完了，勢非受到凌辱不可了！……

　　正在這時候，可出了奇蹟，一個青年人，從從容容地自壁爐裡跨出來，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說：「嗨，堂堂兩個男子漢，居然欺侮一個弱女子！」

　　這人來得意外，使那持刀者大吃了一驚，那個叫做阿招的，正攀手窗框上，想跨進房間裡來。

　　那青年的手腳非常矯捷，他一竄過去，死命關上窗門，這一下子，可把那叫做阿招的傢伙的手給夾住了，他還用力壓過去，只聽得一陣痛澈心肺的呼痛聲，而且那聲音還不敢高聲呼喊出來。

　　「好小子，你不妨把聲音放大一點，多喊醒幾個鄰居，包保把你們捉去警局！」

　　端木芳定眼看過去，只見那似乎自天而降的青年，正就是剛才被逐客出門的駱辣手呢！他怎的又回頭進了屋子，還出現在壁爐裡？

　　那持刀的傢伙看見情形不妙，立刻捨下端木芳，向駱辣手衝過去，像亡命之徒，揚刀就刺。

　　「小心……」端木芳脫聲驚呼。

　　駱辣手像是個機警人，一閃身避過了刀鋒，迎面就是一記劈掌，「拍！」的一聲，打得清脆響亮，那持刀的傢伙吃了一記耳光，踉蹌退出了三四步，幾乎就要跌向端木芳的床上去。

　　駱辣手伸拳打出窗外，被夾痛了手的阿招正笨手笨腳沿繩索向上爬，駱辣手不慌不忙，把窗戶重新關上，下了閂，始奔過來招呼那持刀的大漢。

　　那大漢吃了一劈掌，已是七葷八素了，剛爬起身來，揚起刀尖又要再刺時，駱辣手飛起一腳，那柄亮晃晃的刺刀便飛向天花板之上。

　　「嚓，嚓，」又是兩記耳光，那兇漢再也兇不起來了，連爬帶滾地只欲奪門而逃。可是駱辣手那肯放鬆，一把如攫小雞般把那傢伙抓牢了，雙手像鋼爪般向他的咽喉捏下去。

　　「說！是什麼人派你們來的？」駱辣手叱喝說。

　　「噯，饒命，饒命……」那傢伙呼痛著哀求說。

　　駱辣手趁又一腳把他踢翻在地，再叉著他的脖子說：「誰派你來的？說明白了，就放你走！」

　　那大漢說：「那站長派我們來的。」

　　「有什麼企圖嗎？」

　　「就是為那段『陰魂不散』的啟事！」

　　駱辣手又「嚓」的一記耳光，打得那傢伙七葷八素，然後說：「自己走吧！外面還有人等著你呢！」

　　那大漢如獲大赦，連爬帶滾地自地上爬起，扭開房門，狼狽遁出門去。

　　門外早站好了一個戴瓜皮小帽穿短打中裝的彪形大漢，等那傢伙竄出來，他揚手在那傢伙的頭頂上一拍，這一記是「悶攻」，那傢伙「撲」地跪到地上。

　　彪形大漢不慌不忙，取出繩索，把他「倒綑馬蹄」，和那個叫做阿招的傢伙綁在一起。

　　這時候端木芳驚魂甫定，以被單裹著玉體下了床，向駱辣手感激救命之恩，她說：「為什麼不把他們送到警察局？」

　　駱辣手搖了搖頭，說：「那又何必呢？大家都是『行夜路』的人，把他們交給警局，警察先要問，我怎會由壁爐裡走出來的？」

　　「對了，你由大門出去，怎會由壁爐裡出來的？」端木芳很詫異地問，她漸開始對這位姓駱的朋友有了新奇的好感。

　　「家嚴命我追求一位女郎，在未追求之先，我得要好好保護，末了，我得告辭啦，希望你能繼續你的好夢！相信在今晚之前，不會再有什麼人打擾你了！」

　　端木芳想留客，她希望能多了解這個來去無蹤，帶著神奇色彩的人物！莫非他就是「陰魂不散」麼？

　　「你還沒有解釋你怎會由壁爐裡走出來的！」端木芳說。

　　「你這副形狀，不適宜留客，我也不希望第二次被逐出門，再見了，來日方長，總會有機會給你解釋清楚，不過假如你再有裸睡的習慣，我來去就不方便了。」端木芳被說得面紅耳赤，她瞧瞧自己，也的確是一副狼狽的形狀呢！

　　駱辣手已拉開房門，大步穿出門去，回首禮貌地一鞠躬，還代她帶上了房門。

　　在門外的那位中裝打扮的彪形大漢已不知去向，他無聲無息地早已把兩個歹徒不知帶到哪裡去了。

　　※※※

　　是夜的非法行動，是那長庚一手策劃的，對付一個弱女子而言，派出兩個幹練膽大包天的行動老手，以為是足夠有餘的了，想不到竟出了這樣大的醜，他還坐鎮在香江古玩商店裡，等待著兩個爪牙達成任務，拍攝了端木芳的裸體照片，再用嚴刑，逼她供出「陰魂不散」的那封更正來函的來龍去脈，可是那長庚空守了一整夜，出了大大的意外。

　　天色都快放明了，他的兩個爪牙仍沒有回來，那長庚在乾著急，他心中想，事情不管成敗，總應該有個回音，而且時間不應該拖得那樣久！他曾多次跑上屋頂平台上觀望，但是什麼也沒看見，他的兩個爪牙是翻過屋背，在煙囪上結了繩索沿屋緣爬下去的，下去了之後，就連影子也沒看見了。

　　那長庚是上了年紀的人，又患有懼高症，他連爬上瓦背上去看看也沒有膽量。姚逢春是唯一陪著那長庚熬了一整夜的人，他們認為事情進行得十分機密，不可能會出什麼差錯。

　　「奇怪！為什麼連一點消息也沒有呢？」姚逢春也焦急不已。

　　「放心，不會出什麼紕漏的，只是由我們兩人策劃進行，消息絕不會走漏！」那長庚故作冷靜地說。

　　是時，天際已露出曙光，姚逢春忽指著瓦背上兩道騎縫的地方，驚惶地說：「看，那是什麼？」

　　那長庚急忙順著他手指著的地方看過去，那是兩團黑壓壓的東西，在蠕動著，像是兩個人呢。

　　那長庚忙用手電筒照過去，嗨，一點也不錯，正就是他派出赴任務的兩個寶貝，他們被用麻繩重重綑紮著像兩條香腸，嘴巴也被布物塞著綁起，他們還在掙扎著呢，像兩條蛆在蠕動著。

　　「怎麼回事，又砸了麼？」那長庚傻了眼，這是不可能的事，兩個幹練的特務對付一個女人，竟然會出這樣大的洋相，可是事實擺在眼前。

　　還是姚逢春戰戰兢兢爬上屋頂，用刀子給他們割斷麻繩，這兩個傢伙才能回返到平臺上。

　　那長庚聽完他們的報告之後，各賞了一記耳光。「混蛋……你們都是飯桶！」

　　罵又有什麼用呢？對方「棋高一著」是事實，每項行動都比他們先走一步。

　　※※※

　　那長庚在辦公室內咆哮如雷。「我們的內部一定有內奸！要不然，為什麼會走漏消息……」

　　姚逢春不服氣說：「這件事情，是你和我商量策劃的，只有你和我兩人知道，假如有內奸的話，除了是我洩漏消息之外，就是你自己洩漏消息了！」

　　那長庚惱火已極，整間香江古玩商店，除了姚逢春，章西希和胡宗周之外，三個女職員是他派來的。

　　姚逢春、章西希、胡宗周他們三個都是黨齡極深，工作都很有貢獻的老同志，都不可能出賣組織，那三個女職員又都是新近訓練完成派至香港來的特務，也不可能造反，那麼是誰洩漏機密的呢！

　　那長庚困惑不已！

　　章西希到了，他向姚逢春報告，已經找到一個專門製造贗品古玩的老古董商！

　　「派擦鞋童送霓虹晚報來的，是一位翩翩公子哥兒，幫助端木芳羞辱兩個行動員的，也是一位英俊青年，大概是同一個人，莫非他就是『陰魂不散』麼？……」那長庚的肚子裡正在盤算這些問題，對章西希沒大注意，但當他聽到什麼贗品商人時，覺得意外，立即問：「要找製造贗品的幹什麼？」

　　姚逢春嘆息說：「丟了那麼許多寶物，不弄幾件贗品暫時敷衍敷衍市場，如何應付海外訂購的主顧，又如何向上級交代？」他說時翻開一疊檔案，遞至那長庚的跟前，那裡面全是海外催寄購訂貨物或索取樣本的函件，英文、法文、回文各類的文字全有，那長庚也看不懂。

　　「用贗品冒充頂替，若被戳穿了，豈不信用盡失？影響以後的發展？」那長庚打官腔說。

　　「可是為了緩和當前的窘局，不得不這樣做！」姚逢春很苦惱地說：「已經付過訂款的主顧，我們不能給人家退款，而且，中央方面正為著全面糧荒、瘟疫猖獗，等著大量金錢要用……」

　　那長庚搖了搖手。「你想得太天真了，詐騙的方法，只能矇騙得了一時的，現在的洋人，比什麼都精，萬一拆穿了，中央的拓展海外政策會全盤傾覆！我可以給你拍胸脯保證，『陰魂不散』這傢伙雖然神出鬼沒，但終歸是人，還不致於是妖怪，量他有三頭六臂，盜竊了那麼許多的寶物，他總得要設法出手的。我已經動員了我所有的人力，只要任何一件失物在社會上露了面，我就能連人帶贓給他一網打盡，把所有的失物全奪回來！」

　　姚逢春沒有信心，說：「假如這些失物，一件也不在社會上露面又如何呢？」

　　那長庚一怔，為之語塞，吶吶地說：「陰魂不散總不會是個古物收藏家吧？他費了這許多工夫，為的是什麼？」

　　姚逢春說：「我先把贗品預備好，總是有備無患，我們失竊已經好幾天了，連一點線索也偵察不出！」

　　那長庚也感到苦惱，他已經傾盡力量，發動特務站的人員，在香港不論上中下各層社會進行明查暗訪，但是連一點回信也沒有，他認為那個女新聞記者端木芳有重大嫌疑，頭一次採取行動，就遭遇挫折。

　　「端木芳和『陰魂不散』必是串通的……」他喃喃說。

　　「你認為『陰魂不散』和『情報販子』是同一個人麼？是否就是那稱為『江湖騙俠』的『駱駝』？」章西希忽而插了嘴。

　　那長庚沉思了片刻，說：「你是『情報販子』該案調查小組的專員，閣下的意見如何呢？」

　　章西希說：「論手法，『陰魂不散』和『情報販子』的方式同出一轍，但是到目前為止，對方出現的總共有兩個人，一個是翩翩少年，另一個是瓜皮小帽穿中式短打衫褲的彪形大漢！」他頓了一頓，扭了扭脖子接著說：「假如是駱駝幹的話！那年輕的一個，該是他的義子夏落紅了，另外那彪形大漢，該是武夫彭虎！可是據我所知道的資料，他們一家人全到巴西去種南瓜去了！」

　　那長庚不滿意，說：「你給我重新翻閱檔案研究，據我所知道，駱駝的義子夏落紅和他的未婚妻是到臺灣唸書去了！」

　　「臺灣是一塊自由的土地，他們去了，也可以回來的！」章西希聳了聳肩膊說。那長庚猛然指著桌子，氣勢凌人地說：「不管怎樣，你立刻替我蒐集更多有關情報販子的資料！」

　　章西希連忙卑躬作揖地連聲稱是。

　　忽而，荊金鈴小姐把那天送霓虹晚報來的那個擦鞋童帶進經理室內來了，她說：「姚經理，又有人教他送一封信給你！」

　　那擦鞋童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封信，姚逢春接過那封信時，渾身戰悚，那是一個西式的白信封，上面七歪八倒幾個怪字，寫著：「姚總經理玉展」不用猜想，那準又是陰魂不散寫的。

　　那長庚忙揪著擦鞋童查問：「叫你送信上來的人是怎樣的一副形狀？」

　　「啊，高頭大馬，濃濃的眉毛，八字鬍，戴著瓜皮帽，穿中式的短裝……」擦鞋童搔著頭皮仔細的描繪。

　　「媽的，那傢伙準是駱駝的保鏢彭虎！」章西希說。

　　姚逢春已經拆開信封，取出一張紙片，他的手抖得厲害，眼睛發直，額上的汗珠如白豆似地直滴。

　　那長庚一手把那紙片搶了過來，只見上面寫著：

　　「敬啟者

　　聞說貴總部又有大批寶物委託『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運至香港，本人為保存國有文化古物，屆時必親往提取，特此照知。

　　此致

　　姚總經理　　陰魂不散上，即晨。」

　　「呸！」那長庚唾了一口吐沫。「這傢伙簡直目中無人，當我們都是死人了！屆時他還親自去提取呢！膽子生了毛不成！我們別中了他的詭計，他們實行心理戰罷了！」

　　姚逢春拉開了抽屜，把治高血壓的藥片連吞了四五種。「但是我們可不能不防哇！」他喘息著說。

　　「章西希，你和『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連絡怎樣了？」那長庚問

　　「我一直在保持連絡！那位主持人也是我們的老同志，姓賀名義蒙，大家都稱他為『賀爾蒙』！他說我們的東西，明天不到，後天一定到！」章西希答。

　　「要加強連絡！」那長庚說著，指著擦鞋童向荊金鈴說：「這孩子沒他的事了，叫他走吧！」

　　可是那擦鞋童不肯走，他說：「那個叫我送信來的大漢說，你們會給我賞錢的！」姚逢春氣得幾乎昏倒，他掏出一元紙幣擲了過去。

　　擦鞋童被打發走後，那長庚安慰姚逢春說：「放心，這一次有我在，寶物一件也丟不了！」

　　「假如丟了，你肯負全責麼？」姚逢春對那長庚沒有多大信心。

　　「當然！只要你們全聽我的指揮！保險百無一漏！」

　　那長庚叮囑章西希和「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加強連絡，輪船到埠之日，要採取幾項有效的行動，藉以應付「陰魂不散」的攫奪。

　　章西希畢恭畢敬，唯唯喏喏，表示他完全樂於聽命。

　　那長庚似乎十分有把握地，向章西希交代完畢之後，又招密碼員胡宗周詢問密碼更改和呼號連絡的時間是否已完全改善。

　　胡宗周自然也是唯命是聽，點頭如搗蒜的。

　　以後，那長庚又煞有介事地招荊金鈴個別談話，原來那長庚為對付端木芳，出馬的第一個回合便受到挫折；但是他並不灰心，仍認為端木芳是「陰魂不散竊案」中最可疑的人物，他不肯放棄這條線索，因此，他向荊金鈴授計。

　　當那長庚和荊金鈴個別談話之際，章西希卻向姚逢春發牢騷，說：

　　「我是奉命到香江古玩商店來為姚經理服務的，但是今天這間古玩商店的主持人，好像並不是姚經理啦，那長庚是統戰局特務站的人，他憑什麼連你職權份內，裡裡外外的事情全盤干涉？現在，這間古玩商店，半爿是由他統戰局的人控制之下，這樣未來，不樂觀哇……」

　　姚逢春連忙安慰章西希說：「目前我們正在困難之中，需要有人幫忙，假如在這個時候，我們自己人還不互信，共赴患難，那我們的任務，是注定必然失敗的了！」

　　章西希嘆息說：「姚經理，你真是個老好人，等到那長庚將你出賣，鵲巢鳩占時，悔之晚矣，我是瞧不過眼才說的！」

　　倏地，在該天的晚飯時間，長江輪船運輸公司有電話打到香港古玩商店來，說是有一批屬於他們的貨物，剛由廣州運達，船剛在碼頭攏岸！

　　姚逢春大為驚異，問章西希說：「你不是說要明後天才會到埠麼？」

　　章西希也感意外，說：「別要是搞錯了吧？賀爾蒙先生一直向我說，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會到埠！為什麼今天這時候就到了？」

　　「這事情，是由你負責的，若出了差誤，唯你是問，你還不趕快接洽把事情弄清楚？」

　　章西希表示恐慌。「我一個人負不了責任，最好通知那長庚，請他去主持提貨……」姚逢春也認為有道理，那長庚曾拍過胸脯，只要把全權完全交付給他，他可以負責，所有運到的寶物一件也不丟掉，他立刻找那長庚，那長庚很得意，認為姚逢春低頭，就等於是他的成功。

　　那長庚即問章西希說：「你說第二批寶物要明後天才會到埠，為什麼忽然到今晚上就到了？」

　　章西希搖了搖頭，說：「我也搞不清楚，賀爾蒙一直向我說明後天才會到，可是剛才他們又直接通知姚經理……」

　　那長庚立刻執起電話，撥至「長江輪船運輸公司」，找賀總經理說話，可是賀爾蒙外出，一直沒有回去，輪船公司裡的職員說，賀經理可能是有特別的應酬，到那兒去不知道。

　　那長庚便向章西希說：「你何不去搞搞清楚？看看是否輪船提早到了？」

　　章西希雙手亂搖，說：「啊，我負不了這個責任！『陰魂不散』剛來了一封信，寶物運到，他即親自往取，總部委託『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運送古物，為什麼會被『陰魂不散』知道的？足見這傢伙的手段高強，假如我一個人去負責，萬一出了紕漏，為三斗米把腦袋玩掉了，那是太不划算了！我看還是非得請那大哥親自出馬不可！」

　　章西希愈是表現自己的無能，等於是標榜那長庚的才幹，使得那長庚心花怒放。「好吧，我倒真想看看『陰魂不散』那小子是怎樣三頭六臂的一個人，假如他真有種親自去輪船公司提取的話，我會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那長庚拍了拍肥大的肚皮，先檢查自己的槍械，又集合了他的幾個得力的爪牙，先部署了一番。「姚經理，你可願意一起去見識見識？」

　　姚逢春職責所在，自然非得去走一趟，於是，那長庚召了荊金鈴，和兩個快槍手，和姚逢春、章西希，分乘兩部汽向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駛去。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原是中共拓展海外經濟的特務機構，上上下下的員工，差不多都是中共的特務。

　　那長庚是駐香港負責行動的高級特務人員，輪船公司內很多職員都認識他。

　　姚逢春出示了電報提單，輪船公司貨管部主任丁龍便向他們說：

　　「輪船剛剛到埠，我正準備到碼頭去，假如你們的手續齊備，就不必進倉了，你們在碼頭上就可以提貨！」

　　「能夠不進倉最好！」那長庚說。

　　「我們辦事，完全是講究效率的，要不然，如何為人民服務？何況我們大家都是同志呢！」

　　於是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乘車駛往西營盤碼頭。

　　停泊在碼頭上的是一艘數百噸級的小型輪船，海關人員剛辦完驗關手續。

　　丁龍便帶領大家上船去，因為香江古玩商店的貨物，是屬於機密貨物。是藏在輪機房不礙眼的地方，那是一隻巨型的木箱，木箱的四圍，全貼有密碼封條。

　　姚逢春和那長庚檢驗封條，封條好好的，絲毫不損，上面印好的密碼也符合，證明沒有人動過。

　　既然這樣，就不必開箱驗貨了！因為輪船公司也根本不知道這隻木箱之內裝著的是什麼東西，他們按照「原封」運到，責任就可以交代，姚逢春立刻和貨管部主任丁龍辦理提貨手續。

　　這是屬於特種貨物，也是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特種任務之一，提取這種貨物，手續並不簡單，要填許多張的表格，表格上全是代號密碼，簽字蓋章之餘，提取人還幾乎得驗明正身。

　　好在有那長庚在場，他是統戰局的特務長，地頭蛇，人事「搞得通」，丁龍特別予以方便。不過單填那些表格，就耗去許多時間，密碼一個字都錯不得，否則將來誰也負不了責任，姚逢春還是招了密碼員胡宗周來填表的，手續齊備之後，貨管部主任丁龍說：

　　「你們可以卸了！你們可是自己把貨卸下碼頭去？還是召碼頭上的苦力？」

　　姚逢春把木箱稍微移動了一下，那木箱是夠沉重的，自己搬下碼頭去，談何容易，那是非得找挑伕不可，可是姚逢春又耽憂著「陰魂不散」的那封信，他已經聲明過要親自來取的，這傢伙詭計多端，最好是不讓任何外人接觸這個箱子，姚逢春便將那長庚引至一旁，低語商量。

　　那長庚嗤笑說：「你的擔心是多餘的！我早已經佈置得天衣無縫，密如水桶了，在表面上跟在我們身邊的，我們只帶了兩個保鏢，而實際上呢，在整個碼頭的四週，我佈置了有十多名槍手，假如有人敢強來，必死在亂槍之下！」

　　「真的嗎？」姚逢春猶豫著。

　　那長庚便帶姚逢春趨至船邊，指點說：「碼頭旁邊看報紙的，那是我們的人，海港大樓窗戶上像是在巡更的人，是我的站上最著名的槍手，在那電燈柱下面站著的，也是一個槍手，碼頭旁邊停著的一輛汽車，裡面有四個行動俐落的幹員，他們負責的是連絡工作；旁邊的貨車，是待會兒運貨用的！司機是一個打手，這樣，你總放心了吧！」

　　姚逢春嘆息不已，到底，那長庚是搞行動出身的，佈置的手法也特別不同。

　　那長庚又說：「同時，碼頭上也有規矩，由船上卸貨落下碼頭，除了碼頭工會的苦力之外，陸地上的腳伕連碰也是不許碰的，否則會引起大風波。為了表現我們的沉著和無懼起見，我們就用碼頭上的苦力又何妨！」

　　姚逢春看過了現場上的佈置，也感到稍微放心，好在，木箱只要搬出碼頭，立刻上了汽車，就可以安全了。於是他便請丁龍幫忙，找幾個苦力來，替他們把那隻木箱卸下船去。

　　不久，丁龍果然給他們召來四個苦力，把箱子用麻繩縛起，用大竹竿扛起，姚逢春親自指揮，命章西希、荊金鈴、胡宗周，及兩個槍手，前前後後，護送那隻箱子，由跳板落下碼頭去。

　　貨車早準備好在碼頭外面，四個苦力把木箱扛上貨車之後，姚逢春付了雙倍的工資，把苦力打發走了，他們的行動簡直像銀行押運金鈔一樣，有如臨大敵之勢，那長庚遞手打了個暗號。佈置在各處「掛樁」的槍手幹員，就全「收了兵」，他們魚貫上了貨車，分兩行坐，如孝子伴靈般分坐在那隻木箱的兩旁，司機把車篷蓋上扣牢！

　　那長庚招呼姚逢春進入駕駛室坐落在司機的身畔，他吩咐章西希、胡宗周、荊金鈴等分乘三部汽車，伴著貨車行駛。

　　那長庚笑著向姚逢春說：「你看，這樣就百無一失了，我們的防範，有如一支待戰的機械化部隊，假如在這時候『陰魂不散』要來打歪主意的話，會教他連皮帶骨肉渣子都帶不回去！」

　　每過十字路口遇著紅燈時，姚逢春的心中就忐忑不安，他惦念著說「陰魂不散」的那封來信，「陰魂不散」說明了要親自來取，那是怪恐怖的事情，姚逢春擔心著就是怕在路途上出毛病，假如抵達國華百貨大樓又進入他的古玩商店，他才會感覺到安全一點。

　　「你那座能通上屋頂的壁爐，可修理好了嗎？」那長庚忽然問。

　　「啊，早把它封塞住了！反正那只是裝飾用的，我從不用那爐子生火的！」姚逢春答。

　　「現在你不用擔憂，你要擔憂的還是在晚上，或者是『陰魂不散』會再利用迷魂藥，再次把你們店裡的員工薰倒，故技重施，把箱子裡的寶物再行竊走！」那長庚說。

　　「啊，只要能回到古玩商店裡我就不怕了，我新買了一隻西德製銀行保險箱，裝在經理室內，店門新裝了鐵閘，店面內裝了新型的電眼防盜器！……」

　　「電眼防盜器？」那長庚覺得這名詞十分新鮮。

　　「對了，這是最新發明的防盜器，在歐美國家，是用它來作防諜用，每兩隻電眼，成為一對，裝設在室內最不顯明的地方，兩隻電眼射出的電流並不接觸，假如有來歷不明的人踏進了電眼的輻射圈，電眼借用人體的電力傳播，警鈴立刻會響個不停……」

　　那長庚立刻說：「假如你們已經被迷藥薰迷了，神志不清，警鈴對你們又有什麼用處？」

　　「陰魂不散和他的竊賊，不過是利用下九流江湖上的迷魂藥，我在每一間房間都裝置了通風機，就破了他的法了！」姚逢春說。

　　那長庚嘉許地說：「你真是大有進步了！」

　　不久，貨車抵達國華百貨大樓，車篷重新啟開，那長庚的槍手和幹員合力把那隻沉重的木箱搬下貨車，扛進百貨大樓的電梯，由電梯昇上六樓上去。

　　當那隻木箱扛進入香江古玩商店時，姚逢春吁了口氣說：「唉，安全了！」他抹去滿額大汗。

　　那長庚立刻要看姚逢春的電眼佈置。他搞了十多年的統戰，那新鮮的玩意他還未看到過呢！

　　姚逢春說：「你的弟兄們辛苦了！請先讓他們回家去休息吧！」

　　自然，姚逢春是不希望有多一個人知道他這間店內有電眼防盜器的設置。同時，他取出兩百元的賞金，交給那長庚打發那些參加行動的弟兄。

　　「可是今晚還得有人替你看更！」那長庚說。

　　「我有電眼，鐵閘，保險庫，就不必了！」姚逢春說。

　　忽的電話的鈴聲大震，那長庚搶先拾起了電話筒，他立刻聽到一陣陰陽怪氣的腔調，說：「今天運到的寶物，全部領收了，謝謝，謝謝……」那長庚還沒答話，對方很快的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那長庚和「陰魂不散」的直接接觸。這還是頭一次，他楞了半晌嗤嗤稱怪，喃喃地自語說：「唏，這倒難使人相信，剛運到的箱子，我們還沒有開箱呢，他就說已經把所有的寶貨全收到了……」

　　姚逢春很著急，忙問：「是誰打來的電話，他說些什麼……」

　　那長庚說：「不必多問了，我們快開箱吧！看看箱子內運到的是些什麼東西？」姚逢春仍然不願意在很多與事無關的人面前開箱，他一定要那長庚把他的那些槍手和幹員先打發走，那長庚無可奈何，只有讓那些無關的人先回辦公處聽命。於是，姚逢春小心翼翼地，先關好店面的鐵閘門，然後開箱，他親自動手，開箱的工具是全套的，榔頭、鉗子、鐵鎚全有，那長庚和章西希在旁幫忙，先把封條的印記一一取下，然後拔去釘牢了的鐵釘。把木箱拆開了，裡面全是黃疏疏的稻草，稻草內護著一隻上了鎖，又另貼了封條的大鐵箱，把鐵箱起出來，因為沒有鑰匙，只好把鎖扣拔掉。

　　姚逢春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箱子內究竟裝著的是什麼值錢的寶物，他急切地想看看，那隻箱子略略地有點銹了，鎖扣拔落後，把箱蓋揭開來還很費一點力氣。

　　那長庚幫同姚逢春把箱蓋揭開，「拍」的一聲，箱蓋打開了，怪事了，箱子裡哪有什麼寶物？裡面是滿滿的一箱爛磚頭！姚逢春、那長庚、章西希、胡宗周，連同那幾位女職員，一個個全傻了眼。

　　章西希楞楞地說：「這是宋磚還是明磚？或者是唐代的磚頭？」

　　雖然磚頭也是古董，可是用來拓展海外經濟、換取外匯的話，可沒有專事搜集磚頭的古物收藏家。

　　「這是怎麼回事？」姚逢春也搞不清楚。

　　那長庚心中更是疑惑，由於剛才「陰魂不散」曾打來了電話，說是所有的寶物他全收到了，莫非那些寶物全被他調換走了麼？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這隻箱子由船上卸貨下來開始到現在，他沒有離開過半步，尤其在運返國華百貨大樓的途中！貨車上坐有七八個槍手和幹練的行動員，他們都不是死人，就算其中有一個是奸細，其他的人不會是奸細……而且，這幾個特別挑選出來的人，幾乎都是有資歷的，對組織都很有貢獻。

　　姚逢春扒開了幾塊爛磚頭，他看到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歪歪倒的幾行字：「姚總經理大鑒：鄙人因不欲國寶流失海外，特奉上磚頭一箱，作為交換，敬祈哂納。耑此敬頌財安陰魂不散上Ｘ月Ｘ日」

　　姚逢春看完那字條，一個筋斗栽倒地上去，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渾身像抽筋似地發抖！

　　「這是腦溢血症，快給他拿藥！」章西希說。

　　荊金鈴和胡宗周手忙腳亂，立刻打開姚逢春的抽屜，反正那裡面裝滿了全是治血壓高的各種藥片，他們抓起來就向姚逢春的嘴巴裡塞。一面用水灌，又找花露水、綠油精，等有刺激性的薰藥，先把姚逢春救醒了再說。好容易，這位姚總經理算是喘過了一口氣，猛叫一聲，張開了眼，喃喃地說：「這豈不是完了，又完了，又被『陰魂不散』偷走啦……」

　　那長庚百思不解，「陰魂不散」究竟是什麼時候，用這些爛磚頭把所有的寶物換走了？按照那隻木箱由輪船上卸下來，裝上貨車，一路上送至國華百貨大樓，至到開箱時為止，他的爪牙一直把這隻箱子看得牢牢的，尤其是在貨車上的時候，他的槍手和爪牙仿如孝子守靈般，沒理由「陰魂不散」能把箱子內的東西換走！

　　那麼，應該是輪船未到埠之先，那隻箱子已經被啟開過了……可是那些附有密碼的封條，全部保留原狀，根本絲毫沒有動過，而且他們已經經過簽收提貨了，輪船公司不會再肯負什麼責任！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也是拓展海外經濟的特務機構之一，「陰魂不散」能在輪船上施手腳？這問題更難以使人思慮明白。

　　那長庚愈想愈是糊塗，他在中共的紅旗組織上玩命已經玩了好幾十年，自命身手不凡，大大小小的行動案子，不下有數百餘案的記錄，從沒有過會像這樣的狼狽，坍臺丟人的……

　　姚逢春指著那長庚責怨說：「那長庚，你拍胸脯擔保過，假如寶物丟了一件，你負全責！」

　　那長庚怎能負責？他的腦袋也只有一個，他的臉色蒼白也是尷尬不堪。「我可以證明，這批東西是船未到埠之前就被換包的！由輪船上卸下來，直到現在，我們寸步沒有離開過，怎樣會被調包，那除非『陰魂不散』是會玩弄符術的妖怪！」

　　「我們千辛萬苦運來這大箱的爛磚頭，叫我們如何交差？」姚逢春說。

　　「很簡單，我們找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算帳！」那長庚說。

　　於是，他倆乘了原車，又驅至西營盤碼頭，那時候貨管部主任丁龍仍在指揮下貨，那長庚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著他就說：「運到的一大箱，全是爛磚頭，裡面的東西全被調換了！」

　　丁龍並不買帳，說：「這是特種貨運，裡面裝著的是些什麼東西我們絕不過問，上面有封條，你們也經過認真的驗收，假如說，封條不對，你們可以拒收，我們退返大陸上去，或者是當場啟箱搞個明白。現在貨物你們已經取走了，至於裡面裝載的是些什麼東西，我們已經不需要再負什麼責任，爛磚頭也好，垃圾也好，那是你們的事了！」

　　那長庚勃然大怒。「你們有和歹徒串通的嫌疑，我可以控告你們……」

　　「手續齊備，我們不在乎什麼控告，那站長，你也是在外面混混的人，無需要欺人太甚吧？」

　　那長庚啞口無言，寶物既然已經丟去，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硬不認帳，他們也無可奈何，誰教他們的驗收手續已經完全做妥了呢？回返香江古玩商店之後，姚逢春自知責任難逃，有引咎辭職之意，他開始著筆寫一封洋洋數萬言的辭職書，將經過詳情前前後後詳細說明，自然這內容也涉及到那長庚了。

　　那長庚十分恐慌，姚逢春的那封辭呈遞回去，他自己丟腦袋不打緊，可還要連累他丟官。

　　因此，他必須要攔阻姚逢春，逼使他放棄辭職。

　　「你不想活了嗎？這封辭書遞回去，你還想活命嗎？」那長庚叱斥說。

　　「這是遲早也瞞不過的事情，遲早會被發覺，倒不如自己引咎請求處分，以免誤人誤己！……」

　　「千萬使不得，我們還未到絕望階段，或許我們還有反敗為勝的希望！」

　　那長庚說：「我仍把握著陰魂不散的弱點，就在那女新聞記者的身上，只要他們有關連的，陰魂不散終逃不出我的掌握！」那長庚費盡了許多唇舌，終算把姚逢春說服了，他答應暫時打消辭職，繼續努力「奮鬥」！

　　次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又有提貨通知書送到，香江古玩商店又有一箱貨物運到了。

　　姚逢春覺得很奇怪，昨晚運到的一箱貨物，才剛被「陰魂不散」竊走，現在，竟然又有貨物運到了？而且在事先，總部竟連一點通知也沒有。

　　姚逢春打電話找到了長江輪船運輸公司貨管部主任丁龍。

　　丁龍說：「那隻箱子和你們昨天提取的那隻箱子一模一樣，上面也貼滿了封條，我們連動也不敢動！」

　　姚逢春猶豫不決，他擔心著那隻箱子裡的東西又全變成了爛磚頭。

　　章西希到了店，姚逢春和他商量，章西希急忙雙手亂搖，說：「到現在為止，我們最好讓那長庚多負責任，否則，將來他把責任完全推還在我們的身上時，可就吃不消！」

　　姚逢春認為有道理，立刻打電話找那長庚。那長庚的手下說：「那站長在大清晨間，就接得告密電話，追蹤『陰魂不散』去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姚逢春命那人保持連絡，假如那長庚回來，立刻和他通電話。

　　差不多到了十一點多鐘，那長庚才回到「站上」，原來，那長庚是被人戲弄了，那電話告密者自稱是送信的擦鞋童，他說發現了個山東大漢路過，特地追蹤，到了銅鑼灣的一間酒店，請那長庚立刻去。

　　那長庚不知內裡，帶了好幾名槍手，追至銅鑼灣酒店，那小童說是在酒店內偽裝擦皮鞋等候著和他聯絡，還特別聲明，「不見不散！」可是那長庚坐在酒吧內等了好幾個鐘點，那孩子根本連影子也看不見。

　　這也只怪那長庚不好，瞞著姚逢春等人，特別和那擦鞋童有密契，希望擦鞋童能幫忙傳遞消息。

　　這一來，他被搞慘了，好幾個鐘點一無所獲，那長庚怒火沖天，他來至國華百貨大樓的屋隅下，只見那小童仍在馬路旁邊拉生意呢。

　　「王八蛋，是不是你剛才打電話給我？」那長庚問。

　　「我沒有打電話，我剛剛才出來做生意，一文錢也沒做著呢？」擦鞋童說。

　　那長庚才知道上當了，戲弄他的，絕對是「陰魂不散」！為什麼「陰魂不散」連他的行動也全搞得清清楚楚呢？那長庚和那擦鞋童的密契，幾乎連他的爪牙都全瞞著，為什麼會給「陰魂不散」利用上，給他開這記玩笑？莫非那擦鞋童也是「陰魂不散」的人？那長庚愈來愈是被弄糊塗了。

　　這樣，「陰魂不散」該是神，而不是人了！

　　那長庚回返站上，手下人就向他報告，說是香江古玩商店又有貨物由大陸上運到了，姚逢春請他馬上去。

　　那長庚不聽猶可，一聽大驚失色，他調頭跨上汽車就指揮司機向國華百貨大樓疾馳，進入電梯，昇上了樓，那長庚氣急敗壞的跨進古玩商店的大門，他就嚷著說：「姚逢春，你上當了……上當了……」

　　姚逢春不解。「我怎樣上當了？」

　　「假如今天有貨運到，而你只接獲總部的收貨通知，那麼昨天運到的一批只是假貨，『陰魂不散』運用心戰戰略，以魚目混珠之法，先送上一批爛磚頭，表示運到的寶物全給他取走了……而事實上呢，總部運出的寶物，到現在才運到呢……」

　　姚逢春一怔，「你怎麼知道的？」

　　「你問密碼員胡宗周就可以知道了，日期不是訂得很清楚嗎？總部把貨物交付託運，直到運達的時間，哪會這樣快？最快也要今天才會到呀！」

　　姚逢春一想，也很有理由，由廣州到香港，絕不會當天就能到達，只是他對那長庚的見解仍有懷疑。「那……怎麼辦呢？──我們快打電話禁止任何人提貨……」那長庚說：「來不及了，我們趕快趕到碼頭上去提貨！」

　　於是，他們一行人匆匆落上電梯，匆匆進入汽車，風掣電馳，趕往西營盤碼頭去。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貨管部主任丁龍仍在指揮卸貨，姚逢春即趨上前，示出提貨單，那提貨單還是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發的。

　　丁龍的臉色起了一陣詫異。「開什麼玩笑？你們剛才不是已經把貨物提走了嗎？」

　　「誰把貨物提走了？」姚逢春問。

　　「咦？剛才不是你們三位都在場嗎？」丁龍指著章西希說：「章先生，是你辦的提貨手續，那大哥和姚經理坐在汽車之上，說是你們二位仍在為昨天的事情在生我的氣，不想和我說話……」

　　「胡說八道，由早晨到現在，我和姚經理一直在店裡！」章西希說。

　　章西希說話的態度理直氣壯，使丁龍心裡暗中有了疙瘩，因為丁龍忽的想起剛才的那位章西希似乎比現在的這位章西希體形要瘦小一些，面貌也好像不完全一模一樣……可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一口咬定的確是章西希本人不可。為了證明所說不差起見，丁龍立即出示香江古玩商店的提貨簽收證明書，說：「你們自己看，這密碼是不是你們的，印章、私章，哪一樣不符合？」那長庚和姚逢春都呆住了。

　　因為那提單上所寫的全是密碼，而這種密碼，是他們的總部專為和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往來用的，而且上面還蓋香江古玩商店的店章和姚逢春私章，這兩枚印章，自然是偽刻的，可是刻得完全一模一樣，歹徒假如不是取得真印章的模型，怎會刻得這樣相像呢？

　　事實已經證明了，那長庚的想法一點也沒錯，他們的確是中了「陰魂不散」的魚目混珠，以假亂真之計，大概總部方面將一批古物交付給長江輪船運輸公司託運之先，「陰魂不散」已經知道了，他搶先運出一批爛磚頭，引誘了他們的防範和注意力，等到真貨運到之際，他搶先捷足先登，就把寶物騙走了……「媽的，『陰魂不散』在總部裡也佈有內奸？」那長庚喃喃自語說。

　　姚逢春卻向丁龍咆哮起來：「這些印章是假的！你們被騙了，把我們託運的東西給丟了……」他說時額上青筋暴露，顯得手足無措地。

　　丁龍冷笑了一聲，搖手說：「你們別來這一套！昨天你們說貨箱裡變了爛磚頭，今天又說印章是假的，被人冒領了，要知道，密碼卻是真的，你們的人親自來領取也是真的，我搞不清楚你們有什麼圖謀，打算要搗什麼鬼？反正我的手續是齊備的，假如你們一定要向上級打官司的話，我只有奉陪了！」

　　姚逢春氣得眼前一黑，幾乎仰天倒在地上，幸好那長庚和章西希將他扶著。

　　「『陰魂不散』呀，『陰魂不散』……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老纏著我呢……？」姚逢春呼天搶地地告饒，可是，「陰魂不散」又怎會聽得見呢？

　　姚逢春自香江古玩商店擇吉開張以來，沒有過一天好日子，自愧能力有不勝荷負之感，於是他把那份辭呈毅然發出去了。在這同時，那長庚也先發制人，以他特務站長的身分，寫了一份調查報告書，攻訐姚逢春無能及處理失當，把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可是，他倆同時接得密碼電報的回文，是熊主委署名發給姚逢春的，副本抄送那長庚。

　　電文上說：「做生意不可沒有姚逢春，幹特務那長庚是老手，兩人應通力合作，追回失物。」

　　原來，當馮恭寶和童通回返總部報到時，早就把寶物失竊的情形作了一番詳細的報告。熊主委認為這種事情發生得荒唐無稽，正策劃有所指示之際，第二次被騙的報告又到，姚逢春和那長庚還互相攻訐。

　　次日，廣九車站運到一口紅木棺材，運單上註明是一位印尼華僑，要把他的棺木運回僑居地去和他的老伴一起落土。

　　馮恭寶和一位姓郝的專員佯充了「孝子賢孫」押運，不用說，那口棺材內裝載的全是盜挖古墓的國寶，郝專員是熊主任特別派出來專為調查「陰魂不散」案的。當情報販子整垮了華南文化供應公司之後，中共的組織曾組合了一個龐大的調查小組，那時郝專員就是小組核案人之一，對案情了解特別有心得，熊主委特別派他來就是這個道理。

　　郝專員抵站之後，立刻和姚逢春和那長庚分別通了電話。

　　這批寶物利用這種方式突然運到，使得姚逢春和那長庚都十分吃驚，假如不是郝專員親自打電話來的話，姚逢春和那長庚根本不會相信。

　　郝專員說：「你們二位都不必到車站來了，只要替我們找一個可供放一口棺材的倉庫，同時，派一個值得相信的人來給我們帶路！」

　　姚逢春和那長庚商量了個老半晌，停那口棺材，用什麼地方的倉庫是好呢？香江古玩商店自己是沒有倉庫的，把一口棺材搬進店裡來非常的不好看，那長庚的特務站租用了一棟民房，停放棺材的地方是有，可是目標太大，那間屋子，差不多在圈子裡混混的，幾乎都知道它是中共的特務站，非常的不適合。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多的就是倉庫，可是姚逢春和那長庚都認為那地方太不安全。

　　最後，他們考慮到國華百貨大樓地下貯物室，那等於是一間倉庫一樣，於是，他們找到國華百貨公司的總經理，以同志的關係和他商量，可是那位總經理婉言拒絕，他說：「我們在香港傾銷大陸土產，著實已經不容易了，在海外，反共的人士比親共的人士多，我們是處在被仇視的地位之中，你們再看看，由大陸上運出來的是些什麼貨品！有時候連罐頭食品的招牌紙都會貼錯，罐頭上分明貼上了桃子，打開來會是梅乾菜，現在我們不是整天門可羅雀沒有一個顧客上門，上門的就是來找我們晦氣的，在這種情形下，抬一口大棺材進我們的百貨公司，那成什麼名堂？」

　　姚逢春鄭重說：「可是這口棺材內裝載的是非常貴重的東西！」

　　那位總經理仍然搖首：「不管貴重到什麼程度，總不能讓你們的一口棺材把我的百貨公司徹底的毀了！」

　　談判沒有結果，那長庚是幹特務出身的，只有採用高壓的手段，找這位總經理的頂頭上司說話，加以恐嚇說：

　　「假如你們不肯借用地下倉庫的話，將來這口棺材內的貨物出了什麼差錯，唯你們是問！」

　　那長庚在香港有點臭名，他整別人，沒什麼辦法，可是整自己人呢，卻大有辦法！因之，很快的國華百貨公司的總經理就屈伏了，答應了將地下倉庫借給他們用，唯一條件，請他們由後門進倉。

　　於是，姚逢春和那長庚又得商量，派什麼人到火車站去給郝專員帶路！

　　那長庚自然是要派他的爪牙了，姚逢春不放心，可是在他的古玩商店裡，只有章西希和胡宗周兩人可以信任，決定了要派章西希去。

　　可是章西希說：「這種責任我擔不起，何不請那站長一起去？」

　　那長庚說：「我的目標太大，容易惹人注意！」

　　姚逢春說：「這一次你只管放心，是由郝專員親自押運的，而且那長庚還派兩個人暗中保護你，再不致出什麼差錯！」

　　「只要不用我負完全責任，要我幹什麼都行！」

　　於是，他們還是決定了讓章西希到車站去迎接郝專員，並幫忙料理那口棺材自火車上卸下來，運回國華百貨大樓的地下倉庫！那長庚又發動了他的爪牙給章西希他們作暗中保護。

　　章西希抵達車站之後，在候車室找到馮恭寶，由馮恭寶引見郝專員。

　　郝專員其貌不揚，乾乾瘦瘦的，不過用他那雙閃爍眼睛，可以料想得到他是個精明幹練的老特務。

　　章西希和郝專員扯關係，因為大家都是「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老同志，關係很容易搞通，一搭上就有點眉目了，假如論關係來說，似乎章西希跟隨熊主委的時間較之郝專員更長久。

　　郝專員笑著說：「熊主委已經說過了，說你是一個精明強幹，極端有頭腦的人！」章西希連忙謙虛說：「那是熊主委過獎了……」

　　「但是熊主委又說，姚逢春是個生意人，很多事情搞不懂，可是像你這樣聰明的人，怎會幹出這麼多的糊塗事？」

　　章西希訝然道：「古玩商品失竊的事件一再發生，與我毫無關係！」

　　郝專員扳下臉色，說：「防範應該是你的責任！」

　　章西希搖首道：「要知道，今天香江古玩商店的大權並不在姚逢春的手裡……」

　　「胡說八道，那麼誰主持香江古玩商店？」

　　「那長庚掌握了大權，姚逢春全聽他的！」

　　「嗤！那長庚搞他的特務站，與香江古玩商店何干？姚逢春為什麼要全聽他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

　　馮恭寶已召了「紅帽子」將棺材自火車貨卡上卸了下來，又招來了貨運公司的大卡車。

　　不久，那口棺材便上了卡車，由章西希帶路，駛往國華百貨大廈的後門，由狹巷進去，那兒早佈滿了那長庚的槍手，像保護什麼似的。

　　姚逢春和那長庚已恭迎在後門口，請郝專員上六樓去休息。

　　郝專員有打官腔的習慣，他巡視過香江古玩商店一週之後，來至那座已經堵塞的壁爐之前，嘖嘴說：「你們真可謂代表了小資產階級的奢侈和浪費，怪不得招來這許多的麻煩，常言說，樹大招風，組織需要你們，是拓展海外的經濟市場，而你們呢；排出了這樣豪華的場面，無異給自己暴露身分！怪不得運送的國寶，會接一連二，接二連三地失竊！」

　　姚逢春暗暗呼喚老天爺，這位郝專員的黨齡、資歷和他對黨的貢獻都可以不談，郝專員是足夠得上可以被尊稱為「人民英雄」的，因為他是「二萬五千里長征」榜上有名的人物，可是他們對大都市還是根本不了解，土腥氣未除，就學會了打官腔，什麼奢侈、豪華的字眼全給用上。而事實上呢，像香江古玩商店資本雄厚，有貨真價實的買賣，躲縮在一百貨公司的六樓，已經是說不過去了，就因為它是一個拓展海外經濟的特務機構，所以一切從簡，那點門面的裝潢，只不過是掩飾圈外人的耳目而已，可是郝專員已經認為他們是在招搖了。

　　在這段時間之中，姚逢春因為兩度失掉總部寄交給他的寶物，郝專員是負責調查而來的，所以不論郝專員說什麼，他唯有唯話是聽。

　　郝專員又說：「熊主委讓我來調查你們當時失竊的詳細情形，以你們的見地，我該如何答覆是好！」

　　姚逢春和那長庚不知道應該如何答覆，他們好像待罪之徒，聽由郝專員發落。「那長庚是幹特務出身的，會出這樣大的差錯，令人費解！」郝專員又說：「我們不論做什麼工作，都應該隨時隨地多動腦筋，像章西希這位同志一樣，熊主委對他極為欣賞！」

　　郝專員將姚逢春和那長庚損了個老半晌，忽而卻對章西希讚揚起來，頗令人費解。

　　原來，利用棺木為運輸工具的方法，是章西希動腦筋動出來的，他私下給熊主委去了一封信，寫了一封別開生面的計劃書，熊主委大加賞識，便讓郝專員帶口信來加以獎勵一番。

　　忽然，姚逢春辦事桌上的電話響了，那長庚抬起了電話筒，一聽，像是「陰魂不散」的聲音。

　　「請郝專員聽電話！」對方說。

　　那長庚怔了一怔，怎麼回事，莫非「陰魂不散」竟知道郝專員抵達了？

　　「你是誰？」那長庚問。

　　「『陰魂不散』！」對方像是十分不樂，陰沉地說：「不必嚕囌，叫郝專員說話就是了！」

　　那長庚抹了一額汗。「專員，你的電話！」

　　「誰打來的？」郝專員也感到詫異。

　　「就是那個怪物！」那長庚很擔心地說。

　　郝專員接過話筒，對方即說：

　　「郝專員，你辛苦了，你們這次的工作做得非常成功，可是不論運到什麼東西，那是屬於我們國家和人民的寶物，我一定要來取的！特此敬告！隨時提防為要！」

　　郝專員也呆住了，香江古玩商店兩度失竊的故事，聽來似乎有點荒唐，那有做盜賊的先行打招呼後再偷東西之理？但是真的，打招呼的已經來了，而且還親自向他說話。

　　「喂、喂、喂，你是什麼人？胡說八道地在說些什麼？」郝專員高聲呼嚷起來，可是「喀嗒」一聲，對方已把電話給掛斷了。

　　姚逢春見郝專員的臉色有異，忙說：「郝專員，是誰打來的電話？」

　　「『陰魂不散』！」那長庚代替了郝專員回答。

　　一聽「陰魂不散」的大名，姚逢春立刻魂不附體，他拉開抽屜吞了幾片治血壓高的藥丸。

　　「莫非『陰魂不散』又窺覷這口棺材來了？」姚逢春打了個寒噤，顫抖著嗓子說。郝專員打官腔打了個老半天，這時候，若是只被「陰魂不散」一個電話嚇傻了，那未免太過窩囊了，無論怎麼的，他總要得維持他做專員的架子。

　　「你們好像十分恐慌，『陰魂不散』真的有三頭六臂不成？」

　　「最初，我和郝專員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兩次都吃了大虧！」姚逢春急切地說：「這傢伙，真是神秘莫測，別說是我了，連老幹特務的那站長對他也束手無策呢！」

　　那長庚無異遭受到攻訐，他很不樂地說：「姚同志只是沒按照我的計劃去做！否則百無一失！」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運到的貨物，我就是按照你的計劃去做的！」姚逢春加以反駁說。

　　那長庚惱羞成怒，欲和姚逢春反目。

　　郝專員搖了搖手，說：「你們這樣自相吵鬧，有什麼意思呢？我們的力量，要團結集合對外，不是對內，現在，『陰魂不散』要來取這口棺材，我們應該力量一致，對付這個怪物！」

　　那長庚說：「我敢吹牛皮，這口棺木，現在安置在國華百貨大廈的地下倉庫裡，假如說，郝專員肯保證，這口棺材由起運地點迄今，一直沒有開過封，我肯以頭顱作擔保，假如『陰魂不散』敢來奪寶的話，我就地取材，用那口棺材給他作為葬身之地！」

　　郝專員加以稱讚說：「對！我們做任何事情，千萬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陰魂不散』不會是個用符咒的妖怪，他和我們一樣，同樣，是兩隻眼睛一張嘴的常人，我們愈是怕他，對他愈是有利，不如和他作一次殊死之鬥，將他一舉擊敗！」

　　那長庚鼓掌說：「郝專員真不愧是我們的導師！」

　　郝專員被捧，非常得意。

　　姚逢春卻說：「郝專員，請問棺材內裝載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我負責售貨，但連貨物的內容也搞不清楚！」

　　郝專員說：「棺材裡面還是一口棺材，不過，裡面的一口棺材是黃金鑄製的，那是萬曆皇的寵妃所睡的陵寢，我運到的是三分之一，足有三百多斤重，上面雕塑有古典藝術的龍鳳，名貴非凡，我倒要看看陰魂不散如何把它取走呢！陵寢之內，還是部份珠翠飾物，不過，那些東西雖同樣是古董，可是已經腐鏽不大值錢了！」

　　姚逢春撫著禿頭，說：「這批古物，運抵香港，『陰魂不散』怎會知道的？」

　　「這情形和你們兩度失竊是相同的一種方式嗎？」郝專員說。

　　姚逢春尷尬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不同了，『陰魂不散』不會這樣容易得手的！」郝專員說，於是，他要去看看那口棺材的防衛情形了！

　　由姚逢春帶路，他和那長庚兩人一前一後擁護了郝專員進入電梯，由電梯直降進百貨大樓的地下貯物室。那兒的面積並不小，足有半間百貨大樓那麼大，各類的雜貨陳集，堆積得十分凌亂。這時候那間貯物室好像已不再屬於百貨大樓的了，由電梯間至通道，全佈滿了那長庚的槍手，貯物室有一扇堅固的鐵閘門，扣上了一把俄製的巨型大鎖，室內還鎖著三個人，那就是章西希、馮恭寶和荊金鈴，他們仿如帝皇時代陪葬的宮人一樣，鎖在室內陪伴那口大棺材，這種佈置，該可說是天衣無縫，水洩不通了！

　　可是郝專員卻咒罵起來了，「媽的！怪不得『陰魂不散』知道我們有古物運到了，你們的做法，好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分明告訴了別人，貯物室內鎖著的正是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那長庚說：「姚經理已經有過兩次失竊的經驗，假如不嚴加防範，恐怕會出第三次差錯！」

　　郝專員怒目圓睜，說：「你們這些糊塗蛋，『陰魂不散』行竊，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嗎？」

　　姚逢春答：「我們第二次失竊，就是在白天裡連箱帶物被騙走的！」

　　「那是你自己不用腦筋！自己糊塗！」

　　姚逢春和那長庚被罵，也只好自己認命，誰教他曾兩度失算呢？鐵閘門打開了，馮恭寶、章西希、荊金鈴三人畢恭畢敬站在門前，恭迎郝專員進內視察。

　　那口棺材仍在，四平八穩停在貯物室的中央，郝專員踱著方步，繞著貯物室走了一轉，他很注意，裝在室頂牆壁上的幾扇通風窗，好在那些通風窗已經都裝有防盜鐵柵柱，這是上一次四樓的貯物室被陰魂不散橇開窗框後，「亡羊補牢」之舉，現在算是派上了用場，又通向電梯昇降的空隙處，不致於被賊人利用當進出口道，因之，他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把室外的人遣走，留三個人在室外，三個人留在室內，就什麼也夠了，看管一夜，明天我就出貨！」郝專員吩咐說。

　　姚逢春唯唯諾諾，可是支吾了半晌，幾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鼓足了勇氣，結結巴巴地說：「我曾上了『陰魂不散』的一個大當，一箱寶物運到，打開來裡面全是爛磚頭……」

　　郝專員說：「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把棺木打開看看！可知道，我由北京動身，到現在，寸步未離過這口棺木呢！」

　　「我們同樣的在事先都有最安全和最信任的想法！」姚逢春說。

　　郝專員獃了片刻，忽而說：「好的，那麼我們開棺！」

　　開棺的工具早置在貯物室之中，由郝專員親自指揮他們動手，先去掉棺蓋封口的紅泥，撬拔棺材釘，去掉嵌木，於是，那口棺材的蓋板便嘩啦啦地揭開了。

　　棺材的裡面，蒙了一床厚厚的錦被，揭開來，嚇，琳瑯滿目……

　　果然，那口棺材之內裝載著的仍是一段棺槨，那是萬曆皇寵妃的金棺，是純金鑄製的，上面雕塑有我國的古典藝術，龍和鳳，松和鶴，在那些古典圖案之上，還鑲嵌了若干名貴的珠寶玉石，若對考古家而言，那絕對是無價之寶，但若以表面上的價值來論斷，黃金不過數百斤重，以市價論值實在有限。

　　說實在的，它僅是整口棺材的三分之一，而且連棺蓋都算在外，論斤論兩，都值不了什麼錢，棺底堆疊了大批的棉花，其中僅是些殘破朽鏽的古瓶，玩物及婦女的飾物，塞得滿滿的，只有一件雕工非常精美的玉觀音，較為出色！……

　　郝專員趾高氣揚地說：「看，由我親自出馬押運，哪能會出什麼差錯？所有的東西，全在這裡，一件也沒給少掉！也沒變成爛磚頭！」

　　那長庚和姚逢春只好聽由他吹牛，事實俱在，棺材內裝載著的東西，的確是一件也沒丟。

　　問題只是在「陰魂不散」已經有電話來過了，要親自把這些東西取走。

　　那長庚和姚逢春早失掉了信心，不知道如何防衛這些寶物是好。

　　「這些東西，我們可要把它搬上六樓？現在我的古玩商店裡裝置有電眼防盜器！」姚逢春建議說。

　　「何謂電眼防盜器？」郝專員問。

　　「任何盜賊，只要跨進電眼網內，電鈴會大響特響，賊人絕對逃不了！」

　　「假如在事先，賊人把電鈴摘去，你又如何？」

　　「這個……」姚逢春因為不是幹特務出身的，所以被他問糊塗了。

　　「我倒希望留在這裡，和『陰魂不散』見見面，當面和他較量一番！」郝專員說。

　　「但是這些寶物，萬一丟掉……」

　　「那是我的責任，與你們無關！」郝專員說：「你們能丟人，我可丟不起人！」於是，事情就決定了，郝專員自告奮勇要留在貯物室內看守寶物，因為他很欣賞章西希，所以讓章西希和馮恭寶留下陪伴。

　　那長庚是駐香港的特務站長，郝專員沒給他安排，認為是很失面子的事情，他自動地要留在貯物室內。

　　在郝專員的計劃中，貯物室內只要有三個人就行了，那長庚要自動留下，那便成了四個人了。

　　姚逢春給郝專員的洗塵宴也設在貯物室內，飯後，大家閒坐著無聊，馮恭寶拿了一副撲克牌，在玩「過關斬將」。

　　章西希說：「我們四個人，何不來『打百分』？」

　　那長庚不敢表示意見，因為他們是看守寶物留在貯物室內的，萬一「陰魂不散」真來光顧，該怎麼辦？

　　郝專員卻說：「打百分沒有什麼意思，乾脆『沙蟹』一番，不要打得太大，十元為一底大家玩玩！」

　　章西希立刻贊成。本來，「前進份子」是絕對禁止賭博的，不過那全是表面功夫，實際上這幾個傢伙全是賭鬼！好在有郝專員領頭，大家露出本來面目，就無所謂了。郝專員主張玩牌的理由，也加以說明，是藉以提高士氣，還可以利用那口棺材為牌桌，在棺材頭上「沙蟹」一番。

　　郝專員和馮恭寶的賭術都十分高明，偷、欺、詐、釣、帶做工，賭「沙蟹」的功夫他們全有了，那長庚是屬「衝動派」，逢大必打，逢小必衝，這種打法完全靠手風，手氣不佳，輸得機會較多。

　　章西希卻是小兒科的打法，是「無屎不登坑」，「登了坑」必定底牌有苗頭，賭「沙蟹」就是講究賭一張底牌，章西希的打法，等於是明打，輸錢的機會不多，可是贏錢的機會卻也特別少。

　　幾個回合下地，郝專員成了大贏家，嬉笑顏開，愈打愈起勁，章西希的一副牌是頂頭三隻「皮蛋」，遇著郝專員頂頭三隻「鉤鉤」！章西希以為吃穩了，買第四張牌時他「沙蟹」，郝專員不服輸，跟進，發出最後一張牌，章西希又買中了一對，那是「FULL　HOUSE」了，那還不贏定了麼，他雙手去撈錢。

　　郝專員說：「慢著！」他把牌攤開來說：「你自己看看！」

　　媽的，那是四條鉤！

　　「啊喲，刺激，刺激！」章西希叫苦不迭。

　　郝專員大笑，說：「牌是你自己發的，怨不了別人！」

　　章西希搔著頭皮：「人家說，情場得意，賭場必失意，我毫無得意的地方，到香港來之後，連女人都沒有碰過！」

　　那長庚挖苦他說：「你沒碰過女人，一定碰過尼姑了！」

　　又是一副牌，章西希買嵌「皮蛋」是「大順子」，那長庚和馮恭寶同樣是買「Ａ蛋兩頭順」，由「衝動派」的那長庚扔了「沙蟹」，章西希和馮恭寶全跟進了。由章西希發牌，發出最後一張牌了，赫，妙得很，馮恭寶掉進「皮蛋」一隻，那長庚掉進「皮蛋」一隻，章西希卻買進「爛污八」一隻。

　　攤牌後，由馮恭寶和那長庚平均分錢。

　　章西希把牌一扔，高聲怪叫起來：「媽的，花了百多元，想買一隻『皮蛋』都買不到！」

　　郝專員又挖苦他說：「你只要拿十塊錢到雜貨店去買皮蛋，可以買一大堆！」

　　「唉，刺激，刺激！」章西希說：「牌是很刺激，能有一點酒喝喝，就更過癮。」

　　「對，喝一點酒，大家提提神也好！」郝專員應和說。

　　「我到外面去買去！」章西希說。

　　「何必到外面去買？開門關門都麻煩，這貯物室內多的就是土產美酒，高粱茅臺全有！」那長庚說。

　　「對，讓我去找，還弄兩箱罐頭食品做小菜！」馮恭寶說。

　　馮恭寶說著，很快地就到堆著貨的部門去找出來一箱貴州茅臺，還有鹹火腿等罐頭。

　　大概午夜三點多鐘，姚逢春忽來敲門，郝專員讓他們將牌和鈔票收起，仍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神態。

　　鐵門啟開，姚逢春進入室內，神色非常緊張地說：「我們的屋頂上發現兩個來路不明的人，他們用『投石問路』的方法，自經理室的窗戶扔進了小石頭……」

　　郝專員即問：「你們可有追上屋頂去？」

　　「有的……」姚逢春抹著額上的汗珠說：「我和胡宗周持槍追上屋頂去，只見兩條黑影在瓦背上倉惶遁走，我們踏遍了整個屋頂，遍查無著，不知道他們是由那兒遁走的！後來，我們回返古玩商店，發現大門上夾著這麼的一張字條……」他將手中拿著的字條展開，遞到郝專員的眼前。

　　郝專員一看，只見上面歪歪倒倒地寫著幾個字：「得訪不遇，悵甚，陰魂不散啟」。

　　「哈，這證明陰魂不散已經來過了！」郝專員哈哈大笑起來。

　　「可不是嗎，他非但來過，而且還留了字條！」姚逢春說。

　　郝專員打官腔說：「字條上已經寫得很明白，他來了又已經走了，而且是一無所獲的走了的！」

　　姚逢春說：「可是我耽憂他可能是故意聲東擊西，『陰魂不散』既然對這口棺材發生了興趣，他不到手是不會干休的……」

　　郝專員搖了搖手：「放心，我們這裡防守得堅如鐵桶，假如『陰魂不散』一定要來的話，那是他自尋死路，我不會讓他活著回去的！」

　　「你真有把握麼？」姚逢春非常不放心。

　　「當然有把握，你只要回去看牢你的商店就行了！」

　　姚逢春無異是被郝專員下了逐客令，他怏怏地退出了地下貯物室，回六樓他的古玩商店去，郝專員他們重新關上了鐵閘門，繼續在棺材頭上賭他們的。

　　「沙蟹」這門賭博，不論是多少錢一底，因為贏了錢不能夠向袋裡收，輸家要添本，桌面上也就愈賭愈大，郝專員的手風一直很順，置在面前的鈔票愈堆愈高，樂不可支。

　　馮恭寶稍有斬獲，那長庚略敗，章西希是脫底，又脫底，由十元添注，添至五十元，幾個回合，身上攜有的幾百元現鈔全搞光了，為了繼續作戰，用紙條簽字寫了欠單，五十的一百的，字條「滿場飛」。

　　「媽的，手氣真壞極了，莫非今天真的碰見了尼姑？」章西希不時發牢騷。

　　在這種場合，只要有人輸錢，總歸有人大樂的。

　　※※※

　　姚逢春在「香江古玩商店」內整夜沒有閤過眼，雖然，郝專員說過，那口棺材若發生什麼意外，與他無關，郝專員自己完全負責，可是姚逢春忠於他的「組織」，那些寶物，是「組織」的財產，他已經丟掉兩批了，這第三批無論怎樣也不能夠讓它失竊。所以在天亮之後，姚逢春即乘自動電梯落至地下間的貯物室，那長庚派下的三名槍手，已經在通道上打瞌睡了，姚逢春來到貯物室的鐵閘門前拍門。拍了個老半晌，把守在通道上的三個弟兄全驚醒了，室內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姚逢春知情況有異，急忙向保管鑰匙的槍手索取了鑰匙，啟開了鐵閘門，探首往內一看，姚逢春幾乎昏倒。

　　原來章西希、馮恭寶、那長庚手足全被綑綁躺在那口棺材之旁，口中還塞了布物，唯獨郝專員失蹤不見，撲克牌和鈔票，灑得滿地皆是。

　　「啊！這是怎麼回事？」姚逢春毛骨悚然，失魂落魄，張皇失措地奔進了貯物室，「又出紕漏，大家快來幫忙……」他邊叫嚷著說。

　　駐守在貯物室門口外面的三個槍手聽得姚逢春的怪嚷，爭先恐後衝進了貯物室。乖乖，他們的那站長、馮恭寶和章西希，活像三隻放在屠宰場內待宰的豬玀，手腳俱被綑綁，嘴巴上還塞了布物用布帶緊紮著……那水泥地上洒遍了撲克牌和大小鈔票，還有酒瓶罐頭等物，那三個槍手非常詫異，他們駐守在室門外，對室內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故，竟連一點聲息都沒有聽見。

　　這時候需要急切為他們鬆綁，可是鬆綁也沒有用處，他們三個像爛醉如泥的醉漢，也像注射了麻醉劑等候動大手術的病人，一個個都只能算是有呼吸的死人而已。

　　「可能著了什麼迷魂藥劑……」一個槍手說。

　　「姚總經理，看！」另一個槍手忽然指著接近天花板的通風窗，說：「歹徒是由那兒下來的！」

　　姚逢春抬頭看上去，那扇通風窗，只是尺多高，三尺來寬的一隻長方形的小洞，嵌窗中有四支寸來口徑的鐵柵枝，那自是防盜用的，可是那些鐵柵枝早鋸斷了，變成了一個缺口……賊人是由那上面進室的。

　　通風窗是朝著電梯昇降軌道上開的，所設的位置不算高，也不算矮，能由那窗潛入貯物室的人必然要有些許功夫，同時，以那鐵柵枝的缺口估計，進入室內的歹徒，身段必然十分小巧。

　　姚逢春在貯物室內一直嗅到一種古怪的味道，那氣味仿如香江古玩商店第一次失竊所發現的氣味完全一樣，莫非歹徒又再次用了雞鳴返魂香？

　　姚逢春召胡宗周取來藥包，用最刺激性的藥物企圖救醒這三個在昏迷狀態之中的可憐蟲。

　　忽而，胡宗周向姚經理說：「這室中應該是有四個人的，為什麼郝專員不見了？」姚逢春說：「也許郝專員被他們綁票走了？……」

　　「綁票？他們由什麼地方出去呢？由那扇通風窗嗎？」一個槍手搶著辯論。

　　「現在郝專員失蹤與否都無關重要了，最要緊的是我們要看看這棺材內放置著的寶物有沒有被竊……」姚逢春說。

　　那口棺木，是檀木製的，非常笨重，姚逢春一個人沒有辦法把棺蓋揭開，那三個自命孔武有力的槍手立刻自動上前幫忙。

　　嘩啦啦棺蓋揭開了，棺材內躺著一個人，臉色鐵青，兩眼翻白，口吐白沫，他並非殭屍，而是姚逢春以為失蹤被綁架的郝專員……棺材內所載的寶物早已被搬一空了。

　　驀地，郝專員在棺材內呼啦啦的一聲怪叫，竟張口喃喃說話了：「哈哈，同花大順，你們全吃癟了吧！」

　　「媽的，還在賭呢，所有的東西全給人偷走了，自己躺在棺材裡還不知道！」姚逢春咒罵起來。

　　「輪到章西希發牌了……」郝專員仍在發著囈語。

　　「大家幫忙把他抬出來吧！」姚逢春哭笑不得，吩咐那些槍手，幫同把郝專員自棺材內扛出來，又說：「你們的那站長還說過，要用這口棺木為『陰魂不散』的葬身之地，不想到郝專員先躺進去了！」

　　那些槍手們七手八腳把郝專員自棺內搬出來，乾脆連同那長庚、章西希和馮恭寶四個人一起送上六樓，到古玩商店內設法給他們施救。

　　姚逢春欲查看賊人是怎樣把寶物運走的，可是他毫無偵探常識，連半點蛛絲馬跡也看不出來。

　　胡宗周偷偷地向姚逢春說：「可能昨夜賊人投石問路之後，是你把他引進地下的貯物室去的，他們事先並不知道寶物收藏在什麼地方呢？」

　　「放你的狗臭屁，別胡說八道……」姚逢春為責任問題，立刻加以申斥。

　　由於郝專員身體不佳，曾患過肺癆、胃出血、腎虧、和糖尿病諸症，所著的迷魂藥也特別的深，所以章西希、那長庚和馮恭寶全醒了，他還沒有醒，而且不時還在發囈語，唸唸有詞的還是他認為得意的幾副牌。

　　姚逢春怕出差錯，找醫生來給他注射了強心針和興奮劑。好不容易，郝專員算是悠悠醒轉了，他張開眼，看看左右的環境，覺得有點不大對勁：「怎麼回事？可是出了什麼毛病嗎？……我們怎麼到這裡來了？……我們的牌呢？……不是，我是說……那口棺材呢？……」

　　姚逢春很不客氣地將他們被迷昏在地，三個人被綑綁，一個人躺在棺材裡的狼狽情形，一五一十說出來。「我早告訴你，『陰魂不散』是個不好惹的人物，你不相信，第三批寶物，又全部失竊啦……」

　　這時候，章西希、那長庚、馮恭寶三人互相推避責任。「我早說過不要打牌，不要打牌的，就是你們起鬨的，為了要討好郝專員，現在又出醜啦！」那長庚埋怨說。

　　馮恭寶不樂，反駁說：「那站長，不要臉上貼金！第一個贊成賭『沙蟹』的是你……」

　　「混帳二百五，牌是你帶到地下貯物室去的，你分明在誘惑我們賭錢！」那長庚咆哮說。

　　「你們二位有什麼好吵的？事情已經出了，每個人都有責任！」章西希說。

　　郝專員也認為章西希說得有理，即搖手吩咐他們說：「現在爭吵也沒有用處，事情既然發生了，我們應該採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方式！」

　　姚逢春似感到十分失望，一連三次了，由大陸上運到的古物，全被「陰魂不散」竊走。「陰魂不散」做事，好像毫不費氣力，那長庚號稱縱橫諜海數十年的老特務，竟然束手無策。照說郝專員也應該是個精明幹練的老間諜，他還到莫斯科去鍍過金，所以特別被組織器重，為熊主委賞識，所以特委派他來處理這件奇異的竊盜案子，不想到郝專員虛有其名，非但庸懦無能，而且還是個違反組織誡約的賭徒！姚逢春長吁短嘆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忽而，郝專員向姚逢春吩咐說。「一點小挫折不要唉聲嘆氣的，據我的判斷，『陰魂不散』雖然把寶物竊走了，但在暫時還沒有把寶物運出國華百貨大樓之外去，那些失竊的寶物，可能仍留在這座大廈之內。自然，在這座大廈之內，『陰魂不散』必然是有內應的，兩個夜行人出現在屋頂的瓦背上，忽然失蹤，貯物室的通風窗是設在電梯昇降的通道上，鐵條被鋸斷了，被他們利用了作為盜竊的進出口道，這證明了在屋頂的瓦背，可能有特別的機關可以通入電梯的昇降通道，兩個夜行人在瓦背上失蹤，就是進入了電梯的昇降通道鵠候行竊……唔，對了，姚逢春，你們給他做了引導，帶領他們到地下室，這就指明了這次運到的寶物的藏在處……」

　　姚逢春大驚失色，急得雙手亂搖，郝專員扳下了臉孔叱斥說：

　　「現在不必聲辯了！快派人分頭去偵查吧，就按照我所指的各點，屋頂瓦背，電梯昇降通道，整棟大樓可供賊人收藏寶物的地方！」

　　姚逢春不敢抗辯，只有按照郝專員吩咐，派人分頭去偵查整棟的大樓。

　　郝專員指示，他們分作為三組，一組由章西希領隊，一組由馮恭寶領隊，另一組由荊金鈴帶領兩個「娘子軍」出發，「香江古玩商店」內一個人也不給閒著。

　　那長庚見郝專員沒派他的差事，有點坐立不安。「郝專員，我可以替你做點什麼事呢？」

　　「現在你的站上有多少人可供差使？」郝專員問。

　　「槍手有十名，行動員二十名，那是暗殺團的基本組織，另外外圍組織連線民一起，約可動員六七十人左右！」那長庚答。

　　郝專員點了點頭，正色說：「不！我只要基本的行動員，要他們全體集合聽令，今天我要活捉『陰魂不散』！」專員誇下這個大口，使得那長庚和姚逢春怔怔地面面相覷。

　　郝專員驀地哈哈大笑：「『陰魂不散』真不愧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他卻上了我一個大當啦！」他說著，解開了行李包，取出一隻狀如手提收音機似的機器。

　　「這是什麼東西？」那長庚和姚逢春全未見識過，諱莫如深地問。

　　郝專員故作神秘地說：「這是最新式的俄製『電子輻射反應器』！」他說著，將那機器的鈕制打開，只見上面有盞綠色的小燈泡亮了，一閃一閃的，發出電波的聲響，有幾隻計算什麼東西的儀器表在不斷地轉動。

　　「這是幹什麼用的？」那長庚很感興趣地問。

　　郝專員再度哈哈大笑，很得意地說：「所以我說『陰魂不散』上了我的大當，現在，這儀器正在指示我該如何去抓『陰魂不散』，把他和他的爪牙一網成擒呢！」那長庚和姚逢春仍然不懂，怔怔地呆在那裡。郝專員便說：「事情十分簡單，我在那些運送到的古玩內，暗中裝置『電導反應器』在內，那『電導反應器』和我這付儀器是會互相呼應的，這儀器會指示我『電導反應器』的所在地，這不就等於指出『陰魂不散』的所在地了嗎？」

　　姚逢春拍案驚奇，想不到郝專員是故裝糊塗，原來他有著詭計在內呢！真不愧為老特務！他自咎孟浪，幾乎錯怪了郝專員。「那麼你是故意讓『陰魂不散』把寶物竊走的了？」他問。

　　「可不是嗎？現在『陰魂不散』休想逃出我的掌握了！」郝專員洋洋自得地說：「我知道『陰魂不散』是必定會到的，而且不擇手段，一定要把寶物取走。」

　　那長庚自感慚愧，郝專員和「陰魂不散」鬥智，他一直被蒙在鼓裡，自己平日總覺得積數十年的特務經驗，無論才智、膽識、計謀均是高人一等的，至今方知不但鬥不過「陰魂不散」，與郝專員比起來，更是小巫見大巫差得遠呢；郝專員確不愧是高階層的同志，確有過人之處！

　　郝專員仔細注視那「電子輻射反應儀器」，電波時強時弱，一隻儀器表的紅針老指向「北西北」方向，經緯度很明顯的，他轉向那長庚道：「那站長，快集合你的幹員，我們立刻動程，有這部儀器的指引，可以教『陰魂不散』插翅難逃！」

　　「我的人已有部份偵查國華百貨大廈去了！」那長庚說。

　　「事實非常明顯！我們內部有內奸，昨晚上參與工作的人，們一個也不用，另外召集其他的人吧！」郝專員吩咐說。

　　那長庚立刻搖了電話，集合了十餘名幹練的行動員在站上等候著。

　　十分鐘後，郝專員、那長庚、姚逢春走出了「國華百貨大樓」，乘上汽車，直達那長庚的特務站。那兒不過是一間普通的民房，看不出它是有政治性的恐怖機構，那長庚的幹員散在馬路四週等候著，預備了三部轎車，郝專員沒宣佈行動的地點，他持著「電子輻射反應器」在前領路，三部汽車，向西北西經緯度疾駛而去。

第三章　各逞奇謀

　　那長庚坐在郝專員的身畔，他非常注意郝專員手中捧著的那副儀器。聽它的電波聲浪，嘟、嘟、嘟的，時輕時重，儀器上的一隻紅色的指針，就是指示了汽車行駛的方向。

　　「郝專員，這電波的聲浪代表什麼意義？」那長庚求知心切地問。

　　「電波聲浪的聲響長短，即代表它和電導反應器的距離，電波的聲浪愈是急促，表示它的距離愈是接近！」郝專員以導師的姿態回答。

　　「那麼現在呢？」

　　「距離尚遠！看樣子『陰魂不散』他們已把寶物搬運到對海九龍方面去了！」郝專員接著又說：「方向是指向『北西西』，但是距離尚遠，以公式計算，可能要到新界的邊境！」

　　郝專員指揮汽車抵達統一碼頭，渡輪靠了岸，那長庚買了三部汽車的船票。不久，三部汽車魚貫駛進渡輪的大艙，為避免受人注意起見，郝專員將「電子輻射反應器」的電波熄滅。

　　那長庚和姚逢春陪同郝專員上了頭等艙。

　　郝專員說：「我們最好不要坐在一起，大家分散開，以免惹人注意！」

　　那長庚和姚逢春不敢不從，他們走出船頭，在那兒觀海景。

　　約十來分鐘，輪船已抵達彼岸，他們登上汽車，穿出碼頭，郝專員又把電波的鈕欄掣開了，憑儀器的引導，他們駛離了市區。是時，已是正午了，途過一個小市鎮，郝專員命汽車停下，他向那長庚吩咐說：「我們不必操之過急，讓大家飽餐一頓，路途還有相當遠，能拖到晚上動手，或於我們更有利！」

　　那長庚立刻從命，他讓所有的爪牙分散開在各小飯館午膳。

　　郝專員在用午膳時，一語不發，似乎有把握將寶物奪回，並將「陰魂不散」的黨羽一舉殲滅。

　　姚逢春對特務行動是一竅不通的，他似乎唯有聽天由命，同時對郝專員寄以無上的希望。

　　飯後，約休息了十來分鐘，郝專員仍然坐在頭一部汽車之前領路，向新界地區疾馳，路途漸趨荒涼，他們已進入了山區，越過山，那就是大陸的邊界。

　　「電子輻射反應器」的電波聲浪漸漸地緊密起，這表示和「目的地」漸接近了。那長庚很焦急地說：「怎麼樣？好像很接近啦！」

　　「嗯！相當的接近了……」

　　驀地，那儀器上的綠色閃燈突變為紅色，郝專員立刻吩咐停車，說：「就在這周圍五百碼地之內！」

　　那長庚一遞手，後面跟著的兩部汽車也相繼停下。

　　「不要打草驚蛇，汽車靠山邊停下，找地方掩蔽起來！所有的人要分散開，看我的手勢，施展包抄，一個人也別讓他們逃掉了！」郝專員出了汽車，憑儀器的指引，他很快地竄上一個山坡，舉目四看，五百碼的週圍內，差不多都是農戶人家，多半以種菜為生的，簡陋的房屋約有五六棟之多，郝專員看儀器紅色指針，指向一間平房木屋，他立刻打手勢，命令施展包圍。

　　那平房木屋，佔有大幅的園地，耕為花圃，園前豎有木架招牌，寫著「紫雲寺別莊」五個大字，由於年代已久，上面的字跡早已脫落了。由這塊招牌的說明。這花園和屋子，是屬於和尚寺所有。

　　郝專員持著「電子輻射反應器」匍匐著向那棟平房木屋趨過去，電波的聲浪響得非常急促，連續不斷的，同時，那盞紅燈不再閃爍了，直在亮著，這是「電子輻射反應器」和「電導反應器」完全接觸的現象，足可證明沒找錯方向，「陰魂不散」盜竊走的寶物是藏在那木屋之內。

　　這時，天色已接近黃昏，郝專員打了手勢，那長庚卻率領他的爪牙閃縮包圍在木屋的四周，一個個自動找到了作戰據點，短槍全出了鞘，子彈上了膛，如臨大敵般。

　　「一個也別讓他們溜！儘可能全部活捉！」郝專員傳令說。

　　那長庚自命是行動老手，同時，要在郝專員前加以表現一番，他單身匹馬，首先衝向木屋，貼身牆邊，沿牆閃縮而行，遇著有門有窗的地方，便向內偷窺。

　　驀地，一陣強烈的鼓樂聲自屋內傳出來，把那長庚嚇了一大跳，他急忙伏身地上，可是，跟著傳出來的是熱門音樂，原來是屋內的人把收音機扭開了。

　　姚逢春是最緊張的一個，他做了一輩子的生意人，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尤其「陰魂不散」是著名詭計多端的，屋子內外的四周原是靜寂無聲，突然間屋子內扭開了收音機，播出了熱門音樂，不由得使他心驚膽悸，同時也為貼近了屋子的那長庚捏了一把汗。

　　過了不久，那長庚已勘查過屋子四週內外的地勢，他竄了回來，向郝專員報告：「這屋子，恐怕是寺院停放靈柩的別莊，裡面有好幾口棺木，我繞著屋子走了一轉，總共只發現一個人在品茶聽收音機，餘外的房間差不多都是空著……」

　　「歹徒是詭計多端的，連那些棺材恐怕都是偽裝的，我們不要上當！」郝專員說。那長庚便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了屋子四週的圖形，詳細說明前後及可以襲進屋去的地方。

　　郝專員親自指揮，傳令分配完畢，一聲暗號，所有的行動員和槍手衝向木屋，破門的破門，破窗的破窗，如狼似虎地突進屋去。

　　這屋子內的陳設非常簡陋，也正如那長庚所說的，它只是寺院用來停放靈柩的別莊，空洞洞的，在別莊上停放了五副棺木，上面還放置有靈牌，註明「壽終正寢」的名字。

　　那些行動員以最迅速的動作搜查屋內的每一間房間，這時候，只見那長庚抓著一和尚非和尚，俗人非俗人的禿頭小子，扭到大廳外來了。

　　「怎麼……？你們打劫嗎？這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幾口棺材，你們要的話，不妨就搬走！」那禿頭小傢伙傻頭傻腦地說。

　　「媽的！你還耍貧嘴！」那長庚「嚓」的一記耳光打過去。

　　搜查遍了整間的屋子，確實只有這麼一個呆瓜留著，郝專員不免感到困惑。大家猜想，這楞頭楞腦的傻小子絕不會就是「陰魂不散」，頂多不過是「陰魂不散」的小爪牙。

　　「你叫什麼名字？」郝專員雙手叉腰向那小禿子嚴詞厲色地問。

　　那小子也不含糊，同樣很不客氣地回答：「你管我叫什麼名字？你也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問我幹嘛呢？」

　　郝專員不樂。「瞧你這傻頭傻腦的樣子！簡直不知死活！」

　　那小子也說：「瞧你一臉孔像活殭屍，也活不長久到哪裡去！」

　　那長庚在旁，聽得不是味道，叱喝說：「揍死你這禿賊！」

　　「不揍，你是我的兒！」那傻小子答。

　　郝專員連忙搖手，說：「我們是『新民主』人士，不是講究揍人的！但是，假如一定要逼得我們非揍不可，那麼，絕不是你自以為骨頭硬就可以吃得消的！現在，你且告訴我，你的主人是誰？」

　　「紫雲和尚！」傻小子答。

　　「你是幹什麼的？」

　　「看守棺材的！」

　　「『陰魂不散』盜竊了我們的寶物藏在什麼地方？」郝專員再次嚴聲說。

　　「寶物？──什麼寶物？啊，你說的是死人！自然在棺材裡！」

　　「媽的，這小子裝瘋扮傻！」郝專員惱了火，他一眨眼，那長庚立刻動手，給那小子揍了好幾拳。

　　「媽的，有種一個對一個，人多欺人少，算不了什麼？」那小子倒是挺有種，以強硬的態度回報。

　　郝專員無奈，只有吩咐把小傻子綑綁起來，口中塞了布物，眼睛給蒙起，然後，他又利用那「電子輻射反應器」扭開了電扭，嘟、嘟、嘟……電波又在響著，那盞紅燈亮得似血球一樣。

　　郝專員循著電波的指示，仔細勘查，由泥土地上，沿著牆邊，追入了廚房，後面是豬舍和牛棚，堆疊有許多稻草和雜物，忽而，電波忽的停了，變成嗡嗡之聲，郝專員便吩咐大家把那些稻草逐一搬開，在草堆內找尋……果然，郝專員成功了，一截金光晃晃的東西在草堆內發現，那就是郝專員親自押運，運送香港的古物──萬曆皇帝陪葬的宮妃的金槨，雖然那只是一截，但在歷史研究上的價值，也是價值連城的。

　　郝專員就是在那一角金槨內，挖了一個小洞，將「電波反應器」暗藏在內，然後再用金子封起，所以「陰魂不散」竊走這件古物時，沒察覺郝專員會有這一著，郝專員利用「電子輻射反應器」，就能把這件失物尋著了。可是，除了這一截金槨外，餘外的東西卻沒藏在那草棚之內，翻遍了整間的屋子，幾乎連天花板和屋頂的瓦背全揭開了，連一點古物渣子也沒有找到。

　　「『陰魂不散』不可能盜竊一批東西，分作兩個地方貯藏！」郝專員搔著頭皮，露出困惑的神色。

　　「會不會那些停放著的棺木，只是個幌子？」那長庚向郝專員提醒說。

　　郝專員猛然大悟，拍腿說：「那長庚，你真有腦筋，說得對，我們開棺查看！」那長庚提供的意見，郝專員立刻採納，使得那長庚洋洋得意，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立刻指揮他的嘍囉，實行開棺。

　　姚逢春雖是組織的一員，但是做生意的人總有若干迷信，他立刻攔阻說：「開人家的棺木，等於挖別人的祖墳一樣缺德，千萬做不得！」

　　郝專員立刻斥罵說：「姚逢春，你別活見鬼，妖言惑眾，阻礙思想『前進』是要砍腦袋的！」

　　姚逢春那還敢說話。

　　於是那長庚的爪牙便準備要開棺了，在那停放靈柩的大廳上，總共有五口棺木，有三口是陳舊的，看樣子起碼停放三五年以上，另一口是半新不舊的，看那靈牌，死者身故已有一年以上了，一口是新棺，連靈牌也沒有。

　　「郝專員，先開那一口？」那長庚問。

　　「當然先開那口新棺，你看，上面連靈牌也沒有！」

　　「嗯！郝專員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完全相同，我們就先開這一口吧！」於是，那長庚一聲號令，爪牙們立刻動了手，有持斧頭，有用鐵撬的，七手八腳，敲的敲，撬的撬。封棺容易，開棺難，也費了相當的手腳，始把封在棺上的紅泥和嵌木閂敲掉了，再拔出棺材釘，用鐵撬插進了棺蓋縫，把棺蓋撬開……

　　驀地，嗅到一陣沖天臭氣，棺蓋嘩啦啦地掉下來了，臭水四溢，觸鼻難聞，赫然地，棺木內竟真的是一個死人，屍體正開始腐爛，非但奇臭難聞，而且面目可怖……

　　那長庚和郝專員瞪目惶然，尤其是姚逢春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背轉了身子，根本連看也不敢看。

　　那長庚還要逞能，他抓住了小傻子，扯去他蒙著眼睛的布帶，取出口中塞著的布物，高聲叱喝說：「快從實招來，寶物藏在什麼地方？」

　　那小子立刻咒罵：「媽的，原來你們是盜棺來的啦！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你們將來都會被打進十八層阿鼻地獄！」

　　那長庚又重重的給了他兩記拳頭。說：「快從實招來，哪一口棺木裡面藏著有偷來的東西？」

　　小傻子憤然道：「每一口棺材內都有──死人！」

　　那長庚舉拳還要打。

　　然而，屋子內的臭氣太難聞了，郝專員搖頭說：「大家準備撤退吧！」

　　是時，每一個人都恨不得離開這間充滿了恐怖的怪屋，撤退的行動是最快不過的。

　　那藏有「電導反應器」的一截金槨搬出了屋外，連同小傻子一起押上了汽車。

　　那木屋內外門窗受損的地方草草給它恢復了原狀，郝專員命令留下一部汽車及六個幹員，命他們隱伏在木屋的附近，若發現「陰魂不散」或形跡可疑的人，可一律加以綁架。

　　他們一行，抓著那傻瓜俘虜，馳往市區，此行不虛，郝專員總算有了收獲，奪回了一件古物，又抓到一個疑犯，這個傻子，雖然表面上是楞頭楞腦的，但很可能在他的身上發現很多的線索。

　　「香江古玩商店」，是敞開門面做生意的地方，自然無法容許他幽禁一個活生生的「俘虜」，「國華百貨大樓」的地下貯物室也不適合，因為「陰魂不散」他們可以進出自如。

　　郝專員經過考慮再三，決定把那小子暫時幽禁在那長庚的特務站上。那長庚自是主張刑求，郝專員卻說：「這種楞頭楞腦的人，恐怕是『吃軟不吃硬』的，不如先來軟的試試看，假如他還那樣『夾生』的話，我們再用硬的也不遲！」

　　那長庚自是從命，就把那小傻子囚在地下防空室裡，命手下人善意招待，先給他開了一份豐盛的晚餐，有酒有肉，豈料那小傻子雙手合十，唸唸有詞地說：「阿彌陀佛，出家人豈敢沾酒吃肉，你們真罪過、罪過……」

　　郝專員得到報告後，立刻吩咐給他換一份精緻齋飯。

　　可是那小子看過那份齋飯之後，又說：「毫無營養，你們真不懂得佛家養生之道！」郝專員獲報後，便咒罵起來了，說：「這小子是裝瘋扮傻的，你們別理他就行了！」是時，馮恭寶和章西希趕到特務站上來了，他倆非常不樂，因為郝專員故意把他們支開，實行秘密行動，使他們在國華百貨大樓空忙了一陣子。

　　章西希說：「雖道說，我們對組織不夠忠實嗎？」

　　馮恭寶也說：「我為組織賣命數十年，從沒丟過這種臉！」

　　郝專員便解釋說：「強敵當前，我們處處都站在被動的地位上，為了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不得不利用你們！雖然你們是白忙了，但是我一樣給你們記功！」

　　這樣，章西希和馮恭寶的氣忿始才稍平些許。郝專員即展開一份九龍新界的詳圖，說：

　　「查遍了整幅地圖，沒看見有一間叫做紫雲寺的廟宇，那麼這間紫雲寺別莊從何而來，內中可能有狡詐。我想這件事由你們二位負責，若是有一間紫雲寺的話，必定在那間別莊的附近，不會距離太遠，但是你們不得在那別莊的附近查詢，以免風聲洩漏，得到真實資料之後，向我詳細報告！」

　　章西希和馮恭寶提出了若干疑問，又查明了別莊週圍的環境，即應命而去。

　　※※※

　　郝專員進入地下防空室，親自向那小傻子問口供，先禮而後兵，他摸出鍍金的煙匣，遞至那傻小子的面前，很客氣的請他吸煙。

　　那小傻子雙手合十說：「出家人六根清淨，七情六慾盡廢，不沾煙，不沾酒！阿彌陀佛！」

　　郝專員知道他是裝瘋扮傻，笑了笑說：「我們很抱歉，暫時不得不委屈你留在這裡！」

　　小傻子說：「反正我在修練，隨便留在那裡也是一樣！」

　　郝專員仍然很平和地再問，「你叫什麼名字？」

　　「紫雲和尚就是我……」那小子張大了嘴怪模怪樣地說。

　　「呸！」郝專員驀地惹怒了，吐了一口水，咒罵道：「你這小子真不識好歹！我好心腸對你，你竟裝瘋扮傻……」

　　「呵！」小傻子又是一聲：「阿彌陀佛！」雙手合十。「這年頭，好心腸的人下地獄，混帳二百五的人上天堂！如何說法呢？譬如說，好心腸的人死了，人人跺腳嘆息，這一跺腳，可把他的靈魂跺入地獄去了，混帳二百五的人死了，大都齊唸『阿彌陀佛』，這一歌頌，他可上天堂去啦！」

　　郝專員怒火沖天：「媽的！不給一點顏色你看看，你不知道滋味！」

　　「顏色？──對和尚而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郝專員決意動刑，由那長庚負責指揮動手，把那小子架上了「老虎凳」，雙腿一綁，墊上了磚塊。

　　初時，那小子還是挺嘴硬的，咬緊牙根，照樣胡說八道，滿不在乎的。

　　可是磚頭一塊加一塊，繼續墊上去的時候，那小子驀地一聲慘叫而告昏厥。

　　那長庚沒給他休息，立刻用涼水灌醒，狠聲說：「小子，你是招還是不招？省得皮肉受苦，我看你還是招了吧？」

　　「碰著你們這些鬼，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那長庚改動「夾棍扭索」酷刑，那小子痛得死去活來，昏倒又被灌醒，反覆數次，可是那長庚仍然沒取到半句口供。

　　※※※

　　傍晚時分，章西希和馮恭寶回來了，他們已查出了紫雲寺的所在地。

　　原來，那間所謂的紫雲寺，是設在獅子山山腳下一個荒僻的山林裡，佔地總共不到十坪，破破爛爛地根本談不上香火，幾乎連附近的居民也不大知道附近有著這麼一間破寺。

　　寺內有著三個老和尚，多是自大陸逃難出來的，找著那間破寺隱避塵世，等待圓寂。

　　章西希和馮恭寶把那三個年已垂暮的老和尚的身世和來龍去脈全調查清楚了。

　　他們連紫雲寺有著這麼的一間別莊也全不知道，原來，在數年之前紫雲寺的主持紫雲居士圓寂，把這所破廟贈給了逃難出來的「悟塵和尚」，悟塵和尚已經是八十餘歲了，根本不過問塵事，他收容了兩個遊方和尚住在寺內……

　　馮恭寶和章西希都可以證明，那三個和尚和「陰魂不散」絕對沒有關係，至於那間別莊，可能是「陰魂不散」故弄玄虛，假紫雲寺的名義而虛設的。

　　郝專員命他們繼續作進一步的調查。

　　是時，那長庚上來報告，那小傻子已是第五度昏厥了，還是隻字不肯招供。

　　姚逢春很耽憂會搞出人命案，他向郝專員請求停止用刑，另外再想辦法。

　　章西希即建議說：「這傢伙或許吃軟不吃硬！何不用軟功？」

　　郝專員搖首說：「試過了，那小子不識好歹！」

　　「唉！」章西希說：「我說的軟功，是指用女色去問口供！反正我們的那站長多得是如花似玉的美女，施展勾魂攝魄之技，相信會比用刑強得多！」

　　郝專員兩眼一翻，不置可否，那長庚是求功心切，說：

　　「也不妨試試看！」不久，小傻子即從那間陰森晦黯的地下防空室中被提了出來，由於他的兩條腿坐過老虎凳，又吃過了夾棍，寸步難行，那長庚的兩個打手一左一右，將他架著，扶上三樓一間精緻小巧的房間，裡面有沙發椅、席夢思床、梳妝臺、餐桌……好像頭等旅社的設備。小傻子傻了眼，不知道這些傢伙又要搞什麼名堂？他們軟硬手法全使用過了，現在又要出什麼新法寶呢？

　　那兩個打手，把他扔進房間之後，鎖上房門就走了，小傻子搔著禿頭，由於兩條腿受過刑，行動不靈，他扶著牆壁，攀桌扶凳地將整個房間探量了一番。總共只有一扇窗戶和一扇門，門在外面鎖著，窗戶裝有鐵柵和紗窗，而且外面還不是通馬路，而是通天井的走廊，假如想逃走的話，那真比登天還難。

　　小傻子乾脆在席夢思床上躺下，他心中想，反正是這麼回事了，既有機會，先睡它一覺再說。

　　頭腦簡單的人，比較容易入夢，再加上小傻子曾經受過刑求，疲乏不堪，只片刻間便呼嚕嚕地打起鼻鼾來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迷迷糊糊的張開眼，只見沙發椅上坐著一個絕色女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著一襲袒胸露背的洋裝，香檳式高跟鞋，露出兩條纖長的玉腿，眼波瞬轉，正向他凝視著，真有勾魂攝魄之力。

　　小傻子急忙翻身坐起來，可是他的兩條腿還是麻痺發痛的。「你是誰？幹什麼來的？」他吶吶地說。

　　那女郎笑口盈盈，蓮步輕移，趨至床畔，朱唇微啟，柔和地說：「我是來救你的！」

　　「觀世音菩薩下凡麼？阿彌陀佛！」

　　「不要再裝瘋扮傻了，告訴我你的名字？」女郎說。

　　「連我的名字你也不知道嗎？紫雲和尚是也！」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無法救你的性命了！」

　　小傻子哈哈一笑。「看來，你也不是什麼觀音菩薩。你和那些盜墳挖墓的傢伙是一路的！」

　　女郎扳下了臉，說：「他們全都主張殺你，可是我看你傻得可憐，特地放你一條生路，所以特來救你，快說老實話！」

　　小傻子又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做和尚的修練個幾十年，到了最後，還是要『圓寂』，像我這樣的『掛單』和尚，有名無實，能提早圓寂豈不是福份嗎？尤其，有小姐你在面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他說得高興時涎沫翻飛，使得那女郎急忙退避。

　　「看情形你還是個風流和尚呢！」

　　「誰說不是呢？我是經過名師指引的！」

　　「誰是你的師父？」女郎急問

　　「哈！天下聞名，今世一大奇才，中共特務聞之喪膽──你們也盡知了，何必要我說呢？」他又剎了車。

　　「『陰魂不散』這個人你認識嗎？」

　　「哈哈哈，你們已經吃過他的大虧了吧？不如乾脆向我投降，好教我向師父求情，饒你們一命！」

　　這樣，無異等於他自己招認了是「陰魂不散」的黨羽了，荊金鈴立刻對她的訊問工作有了把握。

　　「其實，我對『陰魂不散』這個人，是崇拜備至的，他的聰明、才幹、學識及他驚天動地的作為都使我拜服五體投地，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能和他見上一面，所以，我對你真是羨慕不已！」

　　小傻子怔怔地向荊金鈴注視了許久始才說：「你說的可是真心話？不，據我所知，你們做持務的向來不說真心話！」

　　「我可以指天發誓！」荊金鈴說。

　　「假如你真肯改邪歸正，投靠我的老師，我可以給你指引……我的老師真有容人之量呢！」

　　「你連真名都不肯坦白告訴我，還談個屁！」

　　「我的真名字是唐天冬，老師老愛喊我唐小傻子，我拜師還有一段很長的故事呢！」

　　「對了，我倒很想聽聽你拜師的故事！」

　　唐冬天立時起了忸怩，吶吶地說：「但是我又不好意思向你說！你一定會笑話我的！」

　　「唉，這有什麼關係呢？假如我拜了你的老師，我們就是師兄妹了，你還有什麼難為情的呢！」荊金鈴說時，摸出了煙匣，自己燃著了一支，又遞了一支給唐天冬。

　　那小傻子立刻雙手亂搖，說：「我的老師就是禁止我沾煙沾酒的……」

　　「但是你有著濃厚的嗜好，對嗎？沒關係，我不向你的老師打報告！」她把燃著的煙捲塞進唐天冬的嘴裡去。

　　那煙頭上沾有馨香的唇膏氣味，小傻子飄飄然了，其實那支煙捲內注有些許興奮劑，唐天冬吸食過後，神經興奮起來，滔滔不絕地開始述說他拜師的經過。

　　※※※

　　騙俠駱駝原是雲遊四海，吃八方的人，以天下為家，他的足跡遍天下，不過，有許多案子，卻是屬於遊戲人間的。

　　在抗戰末期的某一年，駱駝自南洋遊蕩回來，路過重慶，他由十五歲承了師父的衣缽出山，混到了頭頂禿光，兩鬢花白，當然也收了不少的門徒，也可說是桃李滿天下的了，他所收的門徒有多種方式，有的是焚香磕頭誓願，追隨駱駝雲遊四海學習的，也有馬馬虎虎磕了頭，三言兩語打發了事的。

　　駱駝混到這把年記，有許多徒弟根本連自己見了面也不大認識，也有一些早已收山了。

　　在重慶就有一個這樣的徒弟，他因為在某一次行騙之中，無意中害了人家一家人性命，懺悔信佛之餘也就「收山」了！

　　這徙弟姓章名仁道，抗戰逃難到了重慶，無以為生，也不願再操舊業，向親友借了一筆小錢，在重慶市區中一條略為偏僻的小街巷開了一間飯館，稱為「仁道樓」，一家老小幫同招呼店面，用最克難的方法維持生計。然而由於館子開設的地段不理想，生意奇劣，非但一家人的衣食不能充裕，還負債累累。

　　駱駝路過重慶，當然要看看這些已經「改邪歸正」，已經收山的徒弟。當他來到「仁道樓飯館」，一進門，就覺得情形不對，門可羅雀，飯堂內靜得連蒼蠅飛過也聽得見。

　　章仁道尊師重道，親手燒了幾樣小菜，為師父洗塵，幾杯酒下肚之後，滿肚子的苦經便訴個不休。

　　駱駝嘗嘗那幾樣小菜，色、香、味俱佳，即讚口不迭，菜是燒得挺好，只是「天時地利」不幫忙，業務在「麻痺狀態」之中。

　　駱駝大笑起來說：「騙業是『萬業之霸』！不論是政客也好，商人也好，任何一業，都一律要帶有三分『騙』，才會獲得成功！你在騙業上洗手，改邪歸正，那是好的！但是在商業正途上之『騙』，那豈能輕棄？譬如說，一般商人，喜歡耍那些什麼春季大減價，秋季大贈送，買一送一等老套！這些老玩藝已經和時代脫節了，在烹飪業上，你應該動些許腦筋另換一套！」

　　章仁道與駱駝是師徒之稱，駱駝超人的智慧，他當然知道，何況章仁道對他的師父向來是唯命是從，而且為了挽救生意買賣的危機，他希望師父能指給他一條正路，因之，他誠心誠意，敬了三大杯酒，然後跪地求賜妙計！駱駝哈哈大笑附在他的耳畔，絮絮的說了好一番話，如此這般地命章仁道照辦！章仁道唯唯諾諾地，心中卻有若干懷疑。

　　大約一年左右，駱駝雲遊，又自桂林返回重慶，「仁道樓」已經完全改觀，那小小的店面，已經擴張到佔了四、五間的門面，門庭若市，生意非凡，由開市到收市的時間，客人們始終是川流不息，很多達官顯貴，坐了汽車，到這條冷僻街巷的飯館來赴宴。這天正趕巧了是星期日，生意更是旺盛，內外的人均忙得不可開交，這條冷巷，居然由於「仁道樓」生意的興隆，影響了它的繁華，在它的附近，已經逐漸的開設了不少新的店鋪，如茶館、當鋪、百貨店，旅館等……並且，有一座新型的建築在加工中，那是一間最新設備的電影院呢！

　　駱駝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三言兩語，會使章仁道的飯館在短短的一年中，忽然改觀變成這個樣子，使章仁道在瞬眼間成為了一個小小的富翁了。

　　當日駱駝教導他玩的是什麼把戲呢？說穿了也不值什麼錢；駱駝只是說了幾句很簡單的話，他說：「在商業上光靠誠懇、手藝好，那是不夠的，多少要擺些噱頭，弄點新鮮的玩意出來，才能一本萬利！」

　　他教章仁道在菜名上用功夫，譬如說：鍋巴類的菜餚，由於它有悅耳的聲音，稱之為「轟炸東京」！既時髦，又富有民族思想的意味；雞與鯉魚並煮，稱之為「龍鳳配」！貪圖吉利的人定會喜歡這種名菜；鴨蛋、雞蛋、鴿蛋、鵪鶉蛋，大大小小的蛋類煮成湯羹稱為「子孫滿堂」！在壽席上將是少不了的名菜……諸如此類，把菜名起得古古怪怪，引人入勝，在報紙上大登廣告，初時客人是為好奇而來，在一試之下，章仁道的手藝又的確不凡，夠得上名廚的條件，剎時便名聞遐邇，生意興隆，舖面一再擴張。

　　而且，「仁道樓」還有幾樣小吃名菜，如「童雞汁」那已經是過時了，章仁道別出心裁，取名為「處女雞」、「童牛湯」等的幾樣稱為滋補品的名菜。

　　章仁道原也是騙行出身的，經駱駝一點醒，當然花樣百出，菜名「日新月異」，確能招財進寶，這種成功秘訣，在商業行當中，當然不是偶然的了。

　　駱駝再次來到「仁道樓」的門前，對這座新修改建的大樓，非常欣賞，他認為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改變得這樣快。章仁道聽說師父第二次光臨，樂得幾乎自樓上打滾下來，打躬作揖的引駱駝走上新的四層樓最華麗的廂房裡去。

　　這間「仁道樓」新添了許多花容玉貌的女招待，章仁道一律招來，給駱駝殷勤招待，對這位恩師，當不致像上次洗塵時的那樣寒酸，要自己上上下下忙碌自己動手弄菜，他有了大廚子、二廚子和「三把手」，只要吩咐下去，他們能做得出許多古怪名堂的菜餚。

　　同時「仁道樓」共有四層，樓下是大眾化的食堂，上一層樓，是一層不同的價錢，四層樓當然是最奢侈的一層樓了，連吃飯都是坐沙發椅的。

　　女招待也按容貌分等級，最漂亮的，在最高的一層樓上做招待，餘外分在二樓與三樓，姿色稍差的，便在樓下大眾食堂內應客人的呼喚。

　　肯花錢的大爺，可以上最高的一層樓，得到食與色的雙重享受，餘外的只能享受食，而無色，如此，爬的樓梯愈高獲得到色的幫助，而增進食慾，花的鈔票愈多，章仁道便大發其財了。

　　為招待恩師，章仁道大排筵席，頭等美女，一律叫來侍候駱駝，對駱駝的巴結，猶如父母再生。酒過三巡之後，駱駝忽對章仁道開始叱責。

　　他說：「在商業上擺噱頭，那是任何經濟學者所少不了的，但在商業上亦有商業的道德！正如我們這行行業，亦有一句話，那就是『盜亦有道』！天良不可泯滅，否則，旦夕的成功，會禍延子孫，你今天發了財，也應該為子孫著想！人類是平等的，豈能劃分階級？以色慾而挑逗食慾，假如有人為此而傾家蕩產，那麼你的罪孽深重，將被打入十八層阿鼻地獄，也不為其過了，你明白這道理嗎？」章仁道唯唯諾諾，不敢反辯，他答應駱駝，馬上將女招待各等級的制度撤銷。

　　正在這時，驀地，二樓的帳房上個報告。說是有客人在二樓鬧事了，要找老板說！原來，有一個客人吃「處女雞」大發雷霆，吵鬧不已，因為廚子一時不小心，那客「處女雞」的腹內竟發現了幾粒未見天日的小雞蛋。客人便認定這稱為「處女雞」的雞，豈能有孕乎？

　　章仁道大為吃驚，因為類似這種小事情，很可能就會影響他的全盤生意買賣，因之，他匆匆忙忙的趕下樓去，要排解這場糾紛。原來，這個客人正是「仁道樓」所開除的一個女招待，特地帶了一個類似流氓的男朋友，故意給「仁道樓」找麻煩出洋相加以報復的，他們點了「處女雞」這道菜，在雞腹內發現幾粒小小的未見天日的雞蛋，便借題發揮大罵「山門」了！

　　那客人正在大肆咆哮：「我畢生還沒有見過處女生孩子的！這蛋就算是還沒有生出來，至少，也該說這母雞已經懷孕了……」他怪聲怪氣的叫嚷著，故意引起全場食客們的注意。「稀奇不稀奇，懷了孕還叫處女？處女雞有了蛋……是否偷人養漢？」

　　章仁道的飯館自重建開張以來，客人生事還是頭一次，他有窮於應付的形狀，他明曉得這是故意來找麻煩的，但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他仍得低聲下氣，加以解說：「……朋友，雞生蛋，是天份，根本無需要經過公雞，相信先生你我都明白的，又何必……」

　　「媽的，我且問你，天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先有母雞還是先有公雞？雞不下蛋，雞早滅種了，母雞自己能下蛋，還要公雞作什麼？你這種話騙騙外行還可以！騙我不行！」他還是暴跳如雷地無理取鬧。

　　駱駝自樓梯上下來看熱鬧，他知道章仁道是靠菜單發財的，現在又在菜名闖禍，倒要看看他如何自己解脫。但是當他看到章仁道打恭作揖的一副可憐相時，惻隱之心油然而生。搖首嘆息說：「章仁道，畢竟不行，他提早在『騙業』裡『收山』，倒是他的福氣呢！」

　　駱駝把這位生氣的客人打量了一番，立時注意到他的那位同來的女伴胸前，掛著一個金質的十字架，同時，在她身畔還放置有一本聖經，這天是禮拜天，很可能他們是赴教堂做完禮拜後出來小吃的。

　　駱駝不慌不忙，趨上前去排開那些看熱鬧的人群，並不向那位找麻煩的客人說話，相反的，向那位女客很禮貌的問：「小姐，我看見你的胸前掛有一個十字架，請問你是教徒嗎？」

　　那個女客被問得突然，忙點頭回答說：「是的，我是虔誠的教徒，我們剛由禮拜堂裡出來……」

　　駱駝咯了一口痰，笑著說：「請問貴教的聖經內，可有處女生子的那麼一段故事嗎？」

　　那女客倏然臉色大變，吶吶不能成言。

　　「既然處女可以生子，那麼處女雞連一兩隻未見天日的蛋在身上當然也不算違法了！對不？小姐！」駱駝笑嘻嘻地說：「若說那是聖體，這也是聖體！」

　　那位女客，臉紅耳赤地無以回答，即扯著她的男朋友就要走路，她那位男朋友卻正吵得起勁，還不大願意捨下這場熱鬧，但那位女客卻悻悻然離座，高聲說：「你假如不走的話我要走了！」於是這場鬧劇始才散了；當然他們兩個自己也要大鬧一頓，至於如何吵鬧，那似乎和「仁道樓」無關了。

　　事後，章仁道向駱駝請教，說：「你向那位女客究竟說了些什麼話？我沒聽清楚，什麼教徒，聖經的？……」

　　駱駝很幽默地回答：「幹我們這一行的，必須要學富五車，才高八斗！樣樣全懂，否則有許多事情排解不開。好在你今天已經『收山』了，也不必再學習！反正事情已經解決了，以後好自為之就是了！」

　　章仁道為了「尊師重道」，留駱駝在「仁道樓」住了好幾天，每天俱是美酒及大魚大肉的招待，駱駝也樂得清閒一些時日，在「仁道樓」住下，只講吃喝玩樂。同時，「仁道樓」上，女招待等級制度也取消了，「處女雞」的菜名也取消了。駱駱忽的對詩詞歌賦發生了興趣，每日「無病呻吟」哼個不已。

　　一天，駱駝正伏在三樓的欄杆上，品茶眺觀街景，詩興驟起，驀地有一個冒失鬼莽莽撞撞地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倒頭便向駱駝磕響頭，砰砰向地板撞個不已。

　　駱駝唬了一跳，忙說：「什麼事情？什麼事情？」

　　那楞小子說：「大騙子駱駝先生！我知道你是舉世聞名的大騙子！什麼人拜你為師，學習些許皮毛騙術，都可以發財！因此，我來磕頭，拜你為師，請你收我做徒弟，你假如不收我，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了。」這傢伙開口就是大騙子，閉口又是大騙子！駱駝不樂，但他已經受到了威脅，假如說是不肯收他為徒弟的話呢，他就跪在地上不起來了。

　　在這種公共場合，一個人跪在他的面前不爬起身來，那成什麼體統？而且駱駝以往在社會上活動，都是以老紳士派頭的姿態出現，現在被這一個小混蟲口口聲聲稱為騙子，若被外人聽見，該是夠難堪的。

　　駱駝心想，這傢伙著實需要教訓他一頓不可，但是目前，他只有連忙吩咐他起身，說：「你要我收你作徒弟可以，你先爬起身來，好好坐著！聽我說幾句話！」

　　那楞小子自是畢恭畢敬地爬起身來，佇立在一旁，靜聆駱駝的教誨，駱駝首先問明他的姓名及來歷。

　　原來這人叫做唐天冬，是「仁道樓」的一位二廚子的外甥，因為章仁道為駱駝三言兩語點通發了大財，流傳為佳話，他看得眼紅，特意趕來拜師，目的還是要發財！

　　「你真想作一個騙子？」駱駝一本正經的問。

　　「是的！我想做一個好騙子，像師父一樣！」唐天冬回答。

　　駱駝點首，說：「騙子容易做，可是好騙子不易做，好騙子是須要騙了人賣了錢，還要叫人家替自己數點鈔票才行！懂嗎？」

　　「知道了！」唐天冬點首說。

　　「好！」駱駝飲了口茶，繼續說：「幹騙業，有好幾種門徑，其中最快捷的門徑，就是要『一鳴驚人』，藉以名揚天下！你是個爽快的人，當然是最希望採取捷徑，立刻一步登天！對不對？」

　　「師父說得一點也不錯，我希望能馬上成為一個出色的大騙子！」他很急切地說。

　　駱駝這時轉身又伏在欄杆上，向街心俯視，忽然他向唐天冬招手，讓他也向街心望去，在「仁道樓」的對面，是一間新開張的「綠宮旅館」，在那兒出出進進的，都不是等閒人物，以汽車階級為最多。

　　在那間旅館內，有著一個開有長房間的著名交際花，芳名戴安娜，她的艷名四播，以肉感見著，她的三圍數字是常為人稱道的，胸圍三十九吋，腰圍二十一吋，臀圍三十八吋，曲線玲瓏，性感肉感俱備，達官貴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大有人在……

　　這時候，剛巧那位交際花戴安娜送貴客，由旅館走出門來。駱駝便指著那個尤物，向唐天冬說：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在『仁道樓』住了這麼多的天數？我正是為著這個尤物！」唐天冬很驚訝地說：「難道說，師父也迷上了這個交際花不成？我聽人說，幹騙業這一門，最犯忌是迷戀女色……」

　　「別胡說八道！──做一個騙子，先應該有眼光的分辨能力！這個女人的身材，是如此的豐滿，究竟是貨真價實，還是偽造的呢？」

　　「誰知道呢？這年頭女人用在曲線上的道具多得是，誰能知道她的尺寸是真是假！」唐天冬很爽快地說。

　　駱駝笑了笑。「那麼，你可知道這個尤物，平日交際是些什麼人？」

　　「這是眾所週知的事情，經常有軍政首長在她的長房間內進出，師長、旅長，已算是等閒角色了，連軍長部長都有好幾個在她的面前稱臣呢！」

　　駱駝正色說：「你說得很對！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那尤物的胸圍是假的！要知道，這個女人的個子不高，而胸圍特別發達，為的是什麼呢？因為她的胸脯上裝有兩隻構造特別，而又精巧的錄音機，凡是那些軍政要人，借用她的地方，談到有關軍政大事時，她便將他們的談話全部錄進來……」

　　唐天冬大吃一驚：「師父！照你這麼說，這女人豈不是有女間諜的嫌疑嗎？」

　　「就是嘛！」駱駝很慎重其事地四下探望了一陣，然後壓低嗓子說：「戴安娜根本不姓戴，名字更不叫安娜，那是她的化名而已，實在的，她是中國人與日本人的混血種，真名叫做阪東美智子，是日本派過來的大間諜川島芳子麾下的一等大紅人。……」

　　「這還了得？……」唐天冬打斷駱駝的話柄，急切的說：「那麼師父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馬上將她抓去送到治安機關裡去報案呢？」

　　駱駝連忙搖手。「要知道，她所交際的，全是達官貴人，我在沒有拿到真憑實據以前，不敢貿然地去碰她一毫一髮呢！搞不好殺頭坐牢的是我而不是她呢！」

　　「那怎麼辦呢？」唐天冬木然地說。

　　「沒關係，目前我已探查出她的番號，叫作『三十九吋高地一級情報員』！因為她偽裝三十九吋的胸脯用作稱呼代號！」

　　「那麼假如我幫助師父破案，豈不是能『一鳴驚人』了嗎？」唐天冬說。

　　「所以我說過，在騙業之中能成為個大騙子，最簡單及最妥善的途徑就是採取一鳴驚人的途徑。今天，你來得正巧，我正愁找不到一個好助手，不如就把這件事情交給你辦！希望你能善用你的智慧，早日破案，把這個女人的底蘊查明交給治安機關，這樣對於你也是一舉兩得，一則，你對國家民族有了貢獻，二則，你也能名揚天下！成為名騙子──要知道，能騙出一個間諜的實情，便是一個成功的大騙子！同時，也免得我這個老頭子，每天苦守在欄杆旁窺探，讓一些不知情的呆瓜以為我是個老色迷呢……」

　　唐天冬唯唯諾諾，他以為駱駝交給他的差事，就等於答應收他為門徒，樂不可支。「老師這樣我還需要向你投帖嗎？」

　　「不必了，等你事成之後再說吧！」駱駝答。

　　果然，唐天冬下了很大功夫，每天他都到「綠宮旅館」裡去，伺機刺探那位名女人戴安娜的活動。

　　唐天冬最為注意的是戴安娜小姐那特殊隆出的三十九吋胸脯，只要一有機會，他的眼睛像死魚盯著看，愈看那兩座高豐與她的纖腰愈不相襯，愈看愈像是假的！他心中暗想，師父一定是對的，那裡面很可能裝置了特種的錄音機，她一定是日本女間諜，絕不成問題。

　　唐天冬苦苦守候偵察了差不多一個星期左右的工夫，憑他的智慧，始終沒有一點辦法可以證實戴安娜小姐的身分和她所假定的職業。有一天，唐天冬實在忍耐不下去了，恰巧戴安娜小姐送客由旅店出來，唐天冬待客人離去之後，驀地一躍上前，攔住戴安娜的去路，向那名女人高聲說：「戴小姐！聽說你的番號叫做『三十九吋高地一級情報員』，這句話可是真的？」

　　戴安娜小姐頓時吃了一驚，她不知當前這個衣衫不整的漢子究竟是瘋漢還是專吃豆腐而來的無賴，便叱斥說：「神經病！你講些什麼我不懂！快給我走開！」說完她即轉身想走進旅館裡去。

　　「別忙！你想溜嗎？你溜不掉的！」唐天冬攔住了她的去路說。

　　「你打算怎樣？」戴安娜不甘示弱，狠聲說。

　　「我要知道你的胸脯是真或是假的！」

　　「王八蛋，你想吃耳光！」

　　「不管怎樣，我要證明一下！」

　　「你敢非禮，我喊警察……」

　　唐天冬那管這些，驀地伸張了五爪金龍便向戴安娜小姐的胸脯抓去，口裡還在嚷，「別裝蒜了！快把錄音機給我！」……乖乖！這一抓可把唐天冬的魂魄抓出了軀殼，戴安娜小姐的兩雙高聳起的雙峰，軟綿綿的，肉酥酥的，膩滑滑的，完全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一點也不假，三十九吋硬是三十九吋，頂多虛報了半吋不到……

　　立時戴安娜慌忙高聲呼喊救命非禮！

　　唐天冬也知道出毛病了，手足無措地說：「小姐，別嚷，別嚷，有話好說……」

　　「救命哪，非禮呀……」那位小姐，像遇見鬼了般地叫嚷。

　　唐天冬見苗頭不對，打算開溜，可是戴安娜小姐的怪叫聲早驚動了旅館裡上上下下的人，茶房住客蜂湧而出。「媽的，這小子想非禮，抓住他，別讓他跑了！」首先追出來的一個人叫嚷說。

　　「打！」後面跟著的人開始喊打。

　　「打……」群情洶湧，喊打喊殺的。

　　唐天冬拔腿就跑，可是路人幫同攔著了，他立刻被擒，好傢伙，頓時就是一陣拳打腳踢，把唐天冬打得求爹爹告奶奶的，求饒不迭。

　　「龜兒子！你有膽量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禮，不怕挨打嗎？」

　　「打……」又是一頓好打，唐天冬一肚子冤，有苦說不出。

　　最後，還是戴安娜小姐好心腸，她怕弄出人命，便勸大家說：「這個色狼，只要教訓過他一頓就算了，諒他以後也不敢這樣猖狂啦！」

　　「這種人，不給他一頓好打，他不會記得牢的！」一個茶房為討好戴安娜小姐故意裝做氣忿不平地說：「就算不打死他也要把他送到警察局！」

　　「算了，算了，就饒他一條狗命吧！」戴安娜小姐揮了揮手，命唐天冬滾蛋。

　　唐天冬已是鼻青眼腫，門牙缺了兩隻，自地上爬起來，抱頭鼠竄而逃，他回返仁道樓，立刻叩見駱駝。喊苦連天地說：「師父，師父，整慘了！這個女人的胸圍貨真價實，沒有半點虛偽！師父，你是看走了眼？還是故意整我？……」駱駝哈哈大笑，忽又怒目圓睜說：「小子！你第一次和我見面，大庭廣眾之前，頭一聲就喊我騙子，這成什麼體統？我就是要給你一點苦頭吃吃，算是給你的教訓！──再者，在我們騙行裡，第一戒條，就是要騙人先得防人騙己！你連這一點點的小道理都不懂，還想做一個大騙子嗎！這怎麼行呢？該打！你回家去好好的冷靜想一想，像你這種徒弟，我是一輩子也不會收！勸你還是回鄉去種田吧！」

　　唐天冬憑白挨了一頓打，自是不甘心，連忙說：「師父，我是相信你的話才去做的……」

　　「你既然知道我是一個大騙子，為什麼還要相信我的話呢？」駱駝說。

　　「我認你為師父！」

　　「可是我卻否認你這個徒弟！」駱駝正色說。

　　「那麼我這頓打豈不是白挨了？」

　　「那是你活該！」駱駝說完匆匆地向房間裡走，關上房門，任憑唐天冬再怎樣哀求，他也不聞不問。

　　次日唐天冬疏通了章仁道及店裡的好幾個人來說情，請駱駝收這個徒弟。

　　駱駝搖了搖頭，說：「幹這行業，是需要頭腦的！像唐天冬這小子，豈能入行？我實在是不想害他而已。」

　　唐天冬還是苦纏不已，他使盡千方百計，無論怎樣，一定要拜駱駝為師，逼得駱駝離開仁道樓不辭而行。

　　本來，駱駝就是「行四方，吃八方」的人，他又打算開碼頭，雲遊天下了。

　　駱駝的生活習慣，是居無定處，食無定所，以老光棍的姿態，四海雲遊，悠哉辭哉，逍遙自在。假如不是有著特別的事故，駱駝從不會在任何地方住過半年以上的，這或許是幹騙業者的特別門檻，長久居住，容易露出馬腳。因之，駱駝本就沒打算在重慶留多久，只因為章仁道發了跡，仁道樓修建得滿像那麼回事，他學生的成功，也等於是他的成功，而且章仁道之所以發財，僅是受他三言兩語的指點，駱駝也為自己才華而驕傲，所以很樂意能在仁道樓多盤桓個三數天。

　　唐天冬事件發生，使駱駝的胃口倒足，為免嚕囌計，他不別而行，踏上昆明，走滇緬公路，到了緬甸，在仰光待了一個時期，又赴泰國，在西貢盤桓了一些日子，又到了吉隆坡……

　　反正在東南亞各國，駱駝是桃李遍天下，學生多得像天上的星斗一樣，到處都有接待，駱駝甚至可以大吹法螺，他不消花一點錢就可以週遊世界。

　　本來，在「騙業」這一行，「你的就是我的」，「大家的也就是我的」，是大可以不需一隻銅板就遊遍全世界，可是在「騙業」之中有分大騙與小騙，駱駝是在「祖師爺」的「衣缽」傳下來有地位的人物，「萬字」亮出去，晚輩都需得跪地磕頭三拜。假如騙錢，騙一頓果腹，那有失地位，他絕不肯在小案件上花任何腦筋，寧可吃晚輩的，接受他們的招待，反正在東南亞地區，駱駝門下已經發跡的多的是。

　　那時候，日本軍閥已經橫掃了東南亞，正在高歌什麼「大東亞共榮圈」呢。

　　駱駝之所以不斷地在所謂的「大東亞共榮圈」內打轉，目的是希望找一兩個案子做做，自然，那是專以日本人為對象的，藉以給受欺侮的小民族出一口氣，在亞熱帶地區，痲瘋病最為猖獗，那是世界上任何醫學昌明的國家認為的不治之症，日本大兵生活相當清苦，性慾也強，他們除了有「大日本國防婦女會」配給的慰安婦以外，就只有找當地的土娼發洩。駱駝有「祖師爺」留傳下來的祕方，蛤蟆尿配壁虎膽，再配ＸＸ藥物便可炮製出這種絕症的徵兆，患上這種病症的也不容易，等於大賽馬中彩一樣的不容易，廣東人稱它為「中狀元」，東南亞地區，以廣東華僑居多，所以連日大兵也懂得「中狀元」的悲哀。

　　「本地狀元」一中，連祖宗牌位都要調轉頭。（即絕種之意。）

　　駱駝到吉隆坡後幹的就是這手把戲，他專在日本軍隊駐紮地的水源地施放他的密製藥物，同時冒充「江湖郎中」，專治這一種病症，有了痲瘋徵兆的日本兵，上門求治的絡繹不絕，駱駝治過好幾個准將之流，他的流動醫館門前，經常會出現汽車上插黃旗的朋友。（註：日本軍閥的軍車上，尉官插藍旗，佐官插紅旗，將官插黃旗。）可見他們也經常找土娼發洩，遇到這種好主顧，駱駝是必然竹槓亂敲。

　　一天，據說是日軍駐該地的中將司令官，也有染了痳瘋病的跡象，特地派連絡官來請駱駝治病。

　　一艘雇來的機帆船停在吉冷河畔，駱駝被請上船，當他踏上船後，船剛啟程，只見一個年輕的小夥子，跪倒船頭就拜。「砰，砰，砰，」碰地三記響頭，口中連連唸著：「師父，師父我找得你慘矣！」

　　駱駝著了慌，忙說：「你要幹什麼？幹什麼！……」

　　那傢伙說：「我什麼也不想幹，只想做一個大騙子！」

　　「這是什麼話？」

　　當那小子抬起頭來的時候，駱駝大為洩氣，原來，那不是別人，正就是重慶仁道樓二廚子的外甥，那沒有頭腦一心想做大騙子發洋財的唐天冬呢。

　　「師父，看在我一片苦心，您就收我這個徒弟吧！」

　　原來，唐天冬拜師心切，日以繼夜地不斷在「仁道樓」哭鬧，章仁道等人煩不勝煩，所以湊了部份的盤費，指示駱駝的行蹤，唐天冬百折不撓，尋到緬甸，到過西貢，最後又尋至吉隆坡。這時他手中早是分文沒有了，只有到處做零工散活，唐天冬還專門找些在外拋頭露面的工作，愈是人多的地方，他愈願意作，為的是或許能碰得見駱駝！終算皇天不負苦心人，就這麼巧，在吉冷河給他碰上了。

　　駱駝擔心被日軍的隨員識破，急忙將唐天冬扶起，換句話說，也等於承認了這個徒兒。

　　可是駱駝並沒有傳授什麼技藝給唐天冬，只是終日把他寄在廟裡，說是讓他先修練靈性，唐天冬便糊裡糊塗做了和尚。

　　駱駝又開始雲遊天下了，也不知道事隔多少年，駱駝再度飄忽路過吉隆坡，偶而想起若干年前曾有過這麼一件事，他便至廟裡去把唐天冬領了出來。

　　多少年來，唐天冬在廟裡什麼也沒有學到，只學到一句「阿彌陀佛」。

　　唐天冬問他的師父說：「修練了多年，我可有什麼成就嗎？」

　　駱駝說：「就憑這句阿彌陀佛，就夠你吃一輩子的了！」

　　※※※

　　荊金鈴聽完這個故事，哈哈笑個不迭，說：「按你這樣說，你和大騙子駱駝是師徒的稱呼了！」

　　唐天冬說：「可不是嗎？由於我有出家的證書。（註：在東南亞佛教的國家裡，出家都有證明文件，認為那是非常神聖的。）所以隨便到那一間廟裡去，主持人都要給我招待！」

　　「那麼『紫雲寺別莊』是怎麼回事？」荊金鈴問。

　　「啊！那是師父贈給我的一座別莊，師父說我從來沒做過廟宇的主持，這次要給我過過癮！」

　　荊金鈴即趁機會說：「棺材裡裝的都是死人嗎？」

　　唐天冬搖首說：「不！搞錯了，五口棺材，只有四具死人，其中有一口……反正也是死人所有的東西，由棺材裡挖出來的東西，師父說那是國寶，說是要把它還給國庫！」

　　荊金鈴大喜，可是她抑制著情緒，又說：「他們不是已開過一口棺材，裡面是死人嗎？」

　　「阿彌陀佛，那是一口新棺，一位靠而不攏的政客存放的！」

　　「哪一口才是存放國寶呢？」

　　「最舊的一口就是啦！他們上當了！」

　　荊金鈴立刻將全盤的結果向郝專員報告。

　　郝專員大感意外，立刻下令，再次展開行動，又火速召集手下赴新界紫雲寺別莊而去。

　　那長庚派去有六個人，及一部汽車留守在紫雲寺別莊附近，專為監視「陰魂不散」和他的爪牙的活動，不論是誰，只要是進出這間屋子，他們都有責任得以查明他的來龍去脈。可是他們白耗了一天一夜，竟連什麼也沒有發現，非但如此，直到傍晚點名時，他們竟少掉了一個人呢！

　　他們六個人是這樣分配的，一名留在汽車中做總指揮，一名跑腿連絡，另外四個人是分佈在紫雲寺別莊的四個角落的崗位裡，不論任何角度走向紫雲寺別莊有所活動，他們全可以發現。

　　這時候失蹤的一名，叫做魏中炎，他是負責西北方靠山脊的方向的，照說那是最安全的一部位，有任何人由山脊上下來，不可能不發現的。負責跑腿連絡的一名也感到莫名其妙，他每隔一二十分鐘即和四個崗位聯絡一次，互相傳遞情報，查詢動靜，可是魏中炎倏地失蹤啦，連什麼聲息和跡象也沒有！究竟是他開了小差？或是被人綁架？不得而知。

　　留守在汽車上負總指揮責任的一員是小組長，他有責任得將魏中炎失蹤的經過情形向那長庚報告，因之，他把所有的人力集中，派出三個人向山脊上搜索，冀圖找尋出魏中炎的下落。

　　這時候，郝專員和那長庚又抵達了，他們是獲得荊金鈴的報告，特地趕來，準備第二次開棺取回寶物。

　　當郝專員聽說魏中炎失蹤，心中暗叫糟糕，「莫非又來遲了一步？」

　　那長庚即集合人力，趕緊動手，他們第二次破門而入，衝了進去，屋內的情形還是那老樣子，開棺的臭氣還沒有完全消失，可是那口已經啟開的棺材，早已重新蓋上，就只差沒釘上棺材釘就是了。

　　很顯然的是已經有人進過屋子，郝專員找著那口最為陳舊的棺木，繞了一轉，仔細勘查了一番，恐防再上當，只見那口棺木，竟連封的紅泥也沒有，棺材板虛蓋在上面，他跺腳嘆息。

　　「唉，頭一次來的時候為什麼這樣笨，這樣明顯的痕跡也沒有發現，白浪費時間開了一口死人棺材，這口舊棺內才是藏著失蹤的寶物的呢！」郝專員嘆息著說。那長庚立刻吩咐動手，他的幾個爪牙，七手八腳，拉的拉，攙的攙，嘩啦啦地一陣聲響，輕而易舉地就把棺材揭下來了。

　　「啊……悶煞我了……」棺材內直條條地躺著一個人，忽而他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

　　那不是外人，正就是他們忙著尋找，失了蹤的魏中炎，他為什麼會落在棺材裡？再瞧那口棺材內，空無一物，哪有什麼寶物貯藏著呢？

　　「咦？這是怎麼回事！」那長庚莫明其妙地叫了起來。「你為什麼會在棺材裡？」魏中炎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他為什麼會落在棺材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原來，魏中炎在山背後面守了一整天一整夜，著實疲倦已極，天色接近黃昏，略微有點寒冷，他縮做一團，不覺開始打盹……他所能記憶的就只有這麼多……

　　郝專員跺腳咒罵：「真是一個飯桶，一個比一個混蛋！」

　　不用說，魏中炎是打盹時被「陰魂不散」的爪牙襲擊，他的身上到現在還有「哥羅方」的味道，他是被「哥羅方」迷倒了。

　　唐天冬的口供是不錯的，那口偽裝的舊棺材內，確實是「陰魂不散」用以貯藏「寶物」用的，可是在郝專員和那長庚還未到此之前，「陰魂不散」已經把貯在棺內的寶物全取起了，而且還開了一記玩笑，把魏中炎放到棺材裡去。想到這一點，使郝專員幾乎要開始不相信自己，「陰魂不散」是詭計多端的人物，他的爪牙唐天冬之被捕，究竟是他的詭計？抑或真是他的失策？

　　不過，以那「電導反應器」來說，那是間諜工作者的最新儀器，「陰魂不散」不過是個江湖騙子，他還不致會運用科學儀器吧！郝專員能聊以自慰的就只有這麼一點。

　　這「紫雲寺別莊」的四週有著六名幹練的行動員把守著，「陰魂不散」居然能如入無人之境，將古物搬走，又將他們的一名行動員置進棺材裡去，這問題便不簡單，郝專員和那長庚便研究他們行徑上的蜘絲馬跡，可是他們不過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陰魂不散」真好像幽魂一樣，來無蹤去無跡，連一點點的痕跡也沒給留下。

　　郝專員很洩氣，鎩羽而歸，那長庚要把魏中炎嚴加處分，但郝專員說：「『陰魂不散』是個奇才，連你都應付不了，何必對他們苛責？我們大家都應該檢討檢討！」

　　※※※

　　香江古玩商店來了一位女客，這位女客大家都不陌生，竟就是那著名的女記者端木芳小姐。

　　她如普通的一般顧客一樣，先在貨櫥上走馬看花觀賞了那些陳列的古玩後，趨至櫃檯前。

　　迎上前去接待端木芳的是女特務蘇萍小姐，她以接待一般客人的方式，先遞了煙。

　　「小姐，你打算選購什麼樣的東西？差不多較為名貴的古玩，我們都不方便置在貨架上！」

　　「我想找一件康熙磁器！」端木芳說。

　　「有的，磁瓶、花插、茶壺什麼都有，你打算送人或是自己珍藏？」

　　「我的老板過生日，打算送人的！」端木芳說著，忽而壓低了嗓子，很神秘地向蘇萍說：「你們這裡可有一位荊小姐嗎？她約我來相會的！」

　　「荊小姐？啊！有的！可是她今天休假。」蘇萍說。

　　「可以找得到她的人嗎？」端木芳問。

　　「找她有什麼事嗎？」蘇萍已認出了，當前的這位女郎就是曾經到古玩商店來興師問罪的女記者，語氣也特別和緩了。

　　「荊小姐約我來，說是她有特別的困難，請我來幫她解決困難的！」端木芳說。

　　「我去找找看！請你等一等。」於是，蘇萍向經理室走去。

　　經理室內坐著的是姚逢春姚總經理，蘇萍低聲向他報告，女記者端木芳已經上鉤了。

　　原來，這是郝專員未到達香港之前，那長庚使用下的詭計，他認定了端木芳和「陰魂不散」一定有密切的關係，所以，命荊金鈴設法和端木芳接近，以勾她墜入圈套！

　　荊金鈴的第一步工作，是冒充讀者，寫信給「端木芳女士信箱」，請她解答疑難問題。

　　經過一兩封信的情感交往之後，端木芳對荊金鈴已經有了印象，荊金鈴便要求和端木芳見面，說是有非常重大的難題，非得當面向端木芳求教，請她幫忙解決。荊金鈴的信寫得非常懇切，而且將端木芳大捧特捧，說是對她如何的崇拜仰慕和欽佩。

　　端木芳是個才二十歲的年輕女郎，原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加上愛戴高帽子是女人的天性，她沒想到在這封讀者的來信裡還有著絕大的陰謀，因之，她接到這封信之後，就很冒然地走上了香江古玩商店。同時，端木芳奉報社老板之命，要調查「陰魂不散」案的全貌，無意中發現一位讀者，正是香江古玩商店的女職員，她還以為這是上帝的安排，予她調查這件怪案有絕大的幫助呢！

　　端木芳站在古玩商店的櫃檯前，等候和荊金鈴見面。

　　姚逢春得到蘇萍的報告之後，偷偷推開經理室的門縫，向外窺看，一點也不假，那站在店門內的，正就是那位女記者端木芳小姐。

　　這時候，郝專員和那長庚剛由新界的紫雲寺別莊回到特務站，他們又一次鎩羽而歸，非但沒將寶物奪回來，而且還被「陰魂不散」大大的戲弄了一番。

　　郝專員和那長庚正在檢討得失，問題是荊金鈴在唐天冬面前取得的口供是真實的，可是為什麼又會被「陰魂不散」搶先了一步，將寶物奪走，又把魏中炎關進棺材裡去，予他們以戲弄！

　　郝專員的意思，唐天冬雖裝瘋扮傻，但一定會知道「陰魂不散」所有的全部秘密，狡兔三窟，「陰魂不散」該不至於只會有紫雲寺別莊這麼的一個活動基地。那長庚仍還是主張刑求，可是郝專員認為還是利用荊金鈴的「軟攻」比較妥當。忽而，姚逢春有電話來，說是端木芳找荊金鈴找上了門，那長庚立刻把利用荊金鈴向端木芳「搭線」的事故加以詳細報告。郝專員甚為嘉許，並定計教姚逢春利用蘇萍向端木芳說，請她等候在國華百貨大樓二樓的咖啡室裡，荊金鈴立刻就會到。

　　端木芳是很天真的，她得到蘇萍的回報之後，果真的就落至二樓，獨個兒坐在咖啡座裡，要了一杯咖啡，等候崇拜她、仰慕她的一位女讀者的光臨。約過了有一二十分鐘，端木芳幾乎以為荊金鈴不會來了，她心中感到納悶，她很疑惑荊金鈴找她究竟有什麼樣的重大事情呢？

　　她是奉了報社老板的命令，追查「竊盜留名」案，以為荊金鈴正是一條好線索，不該輕易放棄。端木方呆坐著，杯中的咖啡早喝完了，煙灰缸內多了兩枚煙蒂，她在失望之餘，正打算付帳走路，倏地，只見一個少女，穿著很樸素的碎花點的洋裝，眉清目秀，落落大方，姍姍地走進了咖啡座

　　端木芳一看這女郎，就覺得她相當的可愛，心中想，或許這女郎就是她的忠實讀者荊金鈴小姐了。

　　這女郎果然就向端木芳深深的一鞠躬，露出芙蓉淺笑，說：「您就是端木芳女士嗎？」

　　「荊小姐嗎？請坐！」端木芳很禮貌地回答。

　　「久仰您的大名，我還沒登門去拜望你，反而麻煩你到這裡來，真不應該！」

　　端木芳一笑，說：「你不必客氣了！」

　　「我是你的忠實讀者，你為讀者服務的精神使我欽佩不已，不過我看你在信箱寫的章，在我的印象中，我始終以為你是一位已四十開外的婦人，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年輕，而且雍容華貴、美麗！」

　　「我們不要再說客氣話了！」端木芳說：「你究竟有什麼樣的困難呢？」

　　「說來話長！」荊金鈴的臉上即露出了憂鬱之色，說：「我是一個孤女，孤零零一人逃難到香港，在這數百萬人口的都市裡，人浮於事，找一份吃飯的差事可真困難，好不容易，我考進這間香江古玩商店……」

　　端木芳打岔說：「你是考進去的嗎？」

　　「是的，香江古玩商店開張之日，在報紙上登廣告公開招考女店員，我很僥倖地就考取了！」

　　「待遇如何？」

　　「還不錯，管吃管住，正適合像我這樣的孤零人！」

　　端木芳便命她繼續說出她所遭遇的困難。

　　荊金鈴說：「香江古玩商店自開幕以來，店內的古玩連續數次神秘失竊，老板一直懷疑我們內中有人給賊人做內線，你說冤枉不冤枉！」

　　端木芳立時被提高了興趣，忙問：「聽說竊賊偷了東西之後，還留了了收據，可有此事嗎？」

　　「你怎會知道的？」荊金鈴故裝做驚訝地說。

　　端木芳不禁臉上一紅，自然，她不好意思將被人「竊春」及至香江古玩商店吵鬧的經過說出來，含糊以對。「我是聽說而已！」

　　「那恐怕是流言而已，我們也曾聽說，可是老板不肯給我們證實，而且還懷疑我們和竊賊是串通的！」荊金鈴說著，自手提包內取出幾張拍攝的古玩照片，遞給端木芳觀看。「這些失竊的東西，你可曾見過嗎？」她說時，不斷地審閱端木芳的臉色，這正就是那長庚授給荊金鈴的詭計，是一種心戰測驗，若端木芳和「陰魂不散」是有關係的話，看到那些照片，臉色必有異。

　　那些照片，全是珍貴非凡的古玩，有翡翠觀音，玉觀音、八玉馬、夜光珠金身玉佛、檀香花插、萬壽寶瓶……幾乎全是被「陰魂不散」盜竊去的寶物。端木芳一件也沒有見過，可是在她的記憶之中，在香江古玩商店中發現的許多卡片上，有「陰魂不散」署名領謝的東西，上面有這些東西，而且，卡片中似乎還有一張，什麼萬壽古瓶是贗品，拒收等等。

　　「你打算怎樣呢！」端木芳問荊金鈴說。

　　「說你們做新聞記者的社交廣闊，假如有辦法，能幫忙把這些東西追回來，我畢生感激不盡！」

　　「你們失了東西，為什麼不報警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老板是有苦衷的！」

　　端木芳感到困惑，她搞「端木芳女士信箱」，解答讀者疑難問題，可是類似的這種事情，還是頭一次遭遇，商店裡失竊，當事人不去報警，反而向一位新聞記者要求幫忙，這豈非等於開玩笑嗎？

　　「我寫信箱，為讀者服務，只會動筆，對於實際上的行動，根本無從著手，我勸你們，還是報警比較恰當！」端木芳說。

　　「這就是我的困難，老板不肯報警，我又無可奈何！」荊金鈴說。

　　「你可以回去勸勸你的老板……」

　　荊金鈴露出憂鬱之色，說：「主要的還是我的飯碗問題！」

　　突地，端木芳想起了一件事，招侍役過來，說：「請借你們報紙看看！」

　　「看哪一種報紙？」

　　「華僑日報、星島、工商都行！」

　　不一會，侍役把報紙送過來了，端木芳立刻將報紙翻開，打開港聞版，上面有一則不受人注意的新聞，是一位海外歸來的富孀，重價收購古玩，並於次日設宴招待港九的古董商。

　　端木芳將這則新聞指給荊金鈴看。「或許在這上面可找出些許端倪，賊人偷竊你們的古玩，遇著這樣好的機會，還會不設法脫手嗎？」端木芳說。

　　「嗯！」荊金鈴對這件新聞開始注意了之後，腦海之中卻有另外的想法。她心中想，端木芳真不愧為聰明人，連這種小事情，她都會注意到，別看這是一則小新聞，在此時此地出現這麼的一個富孀要高價收購古玩，內情或許就不簡單，也許會有什麼陰謀呢！

　　「你的意思打算怎麼做呢？」荊金鈴故裝含糊地問。

　　「明天我設法去參加這個富孀的宴會，順便向她訪問訪問，也許會有什麼發現可以對你有所幫助！」端木芳很熱心地說。

　　荊金鈴謝過端木芳，付過咖啡錢，便匆匆地回返香江古玩商店向她的上司那長庚報告，同時，她翻出報紙，讓那長庚看那則小新聞。

　　那長庚猛然拍桌子說：「嗯，內情絕對不簡單，一定有陰謀……」

　　那長庚立刻找到郝專員、姚逢春加以商討，郝專員是以幹特務者的眼光，看每一件事都有疑惑的，一個華僑富孀突然在香港出現，以高價收購古玩並慎重其事地招待各界，這問題自是不簡單。

　　那則新聞上說明，富孀招待各界，以港九二地的古董商為主，可是在香港並沒有「古董商同業公會」的組織，她用什麼方式招待？是公開發請帖？或是讓古董商們自動前往？

　　「香江古玩商店」原是不入流的商號，虛設在國華百貨大廈的六樓，很少會有人知道，因之他們並沒有接到請帖或任何通知。

　　「這個富孀究竟是什麼人呢？她由海外歸來？我們應該先調查她的來龍去脈！」郝專員提出了意見說。

　　「我剛發現這段新聞，還未加以調查！」那長庚說。

　　「你不妨向報社去查詢新聞的來源！」郝專員加以指示。

　　那長庚便撥了電話，豈料報社的職員回答，處理新聞是編輯部的事情，編輯部在白天裡沒有人，請他晚上再打電話過去。

　　「明天她就招待各界，我們再等到晚上，恐怕時間來不及了！」姚逢春也說出他的意見。

　　於是，他們立刻召集了章西希、馮恭寶及那長庚「站」上的幾員幹員。

　　那長庚把報紙攤開，用紅筆把那則新聞圈起，讓他們傳閱，然後發佈命令說：「現在我們要找這個富孀居住的地方，及她的來龍去脈！限你們在天黑之前回報！」那長庚「站」上的幾個幹員汗顏無地，驚駭地說：「香港有幾百萬人口，地方又那樣大，叫我們到哪裡去找？站長可有什麼線索指示嗎？」

　　「是呀，無異於大海撈針！時間又那樣的倉促……」另一個說。

　　那長庚不樂，說：「這就是你們發揮智慧的時候到了！」

　　章西希露出黃疏疏的牙齒笑了起來，說：「這點小事情，非常簡單，我一兩個小時內就可以覆命！」

　　「你別老愛誇大口的，有什麼妙計嗎？」馮恭寶對章西希的才智是既佩服又妒忌的，故意這樣說。

　　「唉，這不簡單嗎？這位孀婦既發佈新聞，又是公開招待各界，我們這間香江古玩商店是設在六層樓的樓閣之上，不被人知道，但是在港九二地，多的是著名的大字號古玩商店，他們一定會收到請帖的，我們一查問就可以知道了！」

　　章西希的這幾句話博得大家喝采，究竟這傢伙是滿肚子鬼才的，郝專員也點首嘉獎。

　　「我們走吧！」章西希一拍馮恭寶的肩膊說。

　　※※※

　　果然，不超過兩個鐘點，章西希和馮恭寶已經回來覆命，他們在一間規模宏大的古玩商店裡查出孀婦所發的請帖，宴會的地點是在「新加坡大飯店」，那是一間旅館連餐廳的豪華大飯店，那位孀婦就住在八層樓上。

　　章西希和馮恭寶也曾到「新加坡大飯店」去調查。

　　他們獲得的資料如下：那位孀婦姓朱，起了個洋名，叫麗莎，年齡約三十五歲上下，是位絕色尤物，據說是加拿大華僑，剛遊完歐洲回來。途過香港，她有收集古玩的嗜好。

　　章西希和馮恭寶沒有和她見到面。

　　朱麗莎的行動也十分神秘，而且帶有幾個保鏢隨行，沒得到許可，任何人休想和朱麗莎接近。

　　章西希以香江古玩商店名義索取了一份請帖，他交給了姚逢春報告說：「這份請帖，不限定人數，可以隨便派幾個人去作深一層的了解。另外，我們曾到華民署去查詢過，那位朱麗莎的確是曾暢遊歐洲各地，生活也豪華，出手也大方，賞小廝的小費都是百元大鈔……」

　　姚逢春和郝專員及那長庚商量，次日的宴會應該派什麼人去？

　　郝專員的意思，最好是姚逢春親自出馬，不失古玩商的身分，那長庚的目標太大，不適合在這種場合出現，所以讓章西希和馮恭寶裝扮他的隨從，反正有三個人赴會就足夠了。

　　那長庚問：「朱麗莎帶有多少隨從呢？」

　　章西希答：「據新加坡大飯店的茶房告訴我的消息，她有一個管家，負責管理朱麗莎的一切錢帳開支，及料理她個人的瑣事，兩個保鏢，一個是拳師出身，另一個是槍手，以外還有一個年輕的侍女！」

　　郝專員感到奇怪：「出外旅行，帶兩個保鏢幹什麼？」

　　那長庚向郝專員請示：「我們是否需要在她的下人身上找些資料？」

　　郝專員點首：「當然是需要的，不過不必操之過急，否則有打草驚蛇之嫌，等到明天宴會之後再進行也不遲！」他再提醒大家說：「『陰魂不散』和他的黨羽或許也會在這個宴會上出現，所以我需要曾經和『陰魂不散』黨羽接觸過的人，分佈在新加坡大飯店四週，凡發現有他的黨羽出現，我們得跟蹤把他們拿獲！」郝專員所指的，自是那兩名曾經在端木芳的閨房內打鬥過的幹員，另外就是那個擦鞋童了。

　　那長庚還特別關照章西希和馮恭寶兩人說：「姚逢春許多事情都不內行，你們要給他照應，同時，別忘記了自己是商人的身分！」

　　郝專員又向荊金鈴吩附說：「你要和端木芳小姐繼續保持連絡，她不是要訪問朱麗莎吧？你要得到她的訪問所得！」

　　荊金鈴唯唯諾諾：「那麼那個唐天冬怎麼辦？」

　　「籠中之鳥，暫時讓他歇息，反正在他的身上，我們總得要找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郝專員說。

　　會議就這樣決定了，一切按計進行。

　　這天，新加坡大飯店餐廳之內嘉賓滿座，除了香港政府的一些機關官員，新聞記者和古董商外，尚有不少香港上流社會的知名之士，Ｔ字形的長餐桌早已擺開，舖著潔白的檯布，滿置鮮花。銀色的餐具，一份一份地擺得整齊劃一，在琉璃燈下，閃耀著燦爛的光彩。

　　酒分數種，玫瑰香檳、威士忌、乾占和白蘭地，早已分佈在僕歐送酒的小推車上。

　　這時候，主人還沒有出現，只由她的管家廖士貴先生週旋在各來賓之間，他是個精明強幹的人，年齡約有五十來歲，消瘦而精神矍鑠，穿著小禮服，風度翩翩，典型的上流社會人物。

　　在宴會未開始前，客人們先來一杯調配了的雞尾酒，僕歐捧著酒杯托盤，流動著穿行在賓客之間。

　　姚逢春和章西希、馮恭寶三人準時到了會，他們三個，俱是西服革履，走進門，先遞了「香江古玩商店」的名片，然後分頭活動。大門前佇立著的是朱麗莎的保鏢，章西希過去和他搭訕，馮恭寶是負責和佈置在「新加坡大飯店」之外的幹員連絡，他們是監視「陰魂不散」黨羽的活動。

　　姚逢春使出他做商人的交際手腕，和廖士貴先生搭上交情，姚逢春也曾經在歐美各地週遊過的，聊聊海外風光，話比較容易投機，因為朱麗莎是加拿大華僑，所以姚逢春儘量多提及加拿大風光，廖士貴對答如流，大可以證明他確實是加拿大華僑。

　　忽的，廖士貴領先鼓掌，引起全場賓客掌聲如雷，原來是女主人朱麗莎女士出現了。那位華僑富孀，果然長得超塵出俗，妖冶動人，梳著雀巢式的髮型，一顆巨型的鑽石嵌著額頂髮鬢，與兩耳上的鑽石耳環相映生輝，海獺披肩，隱約露出她那纖長苗條的身材。她並沒有穿洋裝，一件鑲著閃鑽的軟緞旗袍，長統白手套，手套上綴了一枚足有四、五克拉的金鋼鑽，儀態萬千，落落大方。

　　女侍替她把披肩取下，朱麗莎便移動她那雙香檳式高跟鞋，徐徐地自那半月型的樓梯上下來。

　　掌聲仍響不絕，加上香檳酒的瓶塞如鳴砲般砰砰響個不絕，仿如鳴砲般，像歡迎女皇一樣。朱麗莎頻頻點首，接受大家的掌聲，落到樓下由廖士貴迎扶著，帶領她進入主人的席位。

　　美色當前，章西希傻了眼，「土包子」出身，他驚若天人了。

　　姚逢春嘆息說：「真是天仙化人……」

　　章西希也嘆息：「只需看看，就等於吃補品一樣！」

　　廖士貴便宣佈請賓客們入席，席次的分配是有規定的，凡是進門便遞了名片的，由管家先生按照他的身分順次序排列，香港政府的中外官員，及那些上流社會的知名之士，他們的席位便和朱麗莎坐得較為接近。不久，女記者端木芳小姐也蒞會了，她是和幾位同業結伴而來的，還帶有位攝影記者在內。

　　姚逢春和章西希的形色都有點尷尬，真可謂是冤家路窄，他們只祈求端木芳不要給他們出洋相才好。

　　端木芳向朱麗莎遞了名片，朱麗莎看過名片之後說：「你是今天我的宴會中最美麗的客人！」

　　端木芳也說：「主人艷若天人，使天下群芳失色！」

　　這是洋規矩，主人和客人互相標榜美麗一番，跟著攝影記者的鎂光燈閃個不已，朱麗莎的神態自若，她的舉止，在每一個角度，攝進鏡頭都是美麗的。

　　管家廖士貴先生過來帶領端木芳入席，事情竟這樣湊巧，端木芳剛好被領至章西希和姚逢春的面對坐下，正是「白板對煞」。

　　端木芳發現了姚逢春，始才想起了章西希的那隻怪臉孔，想到那尷尬的一幕，不免臉紅耳赤。

　　章西希和姚逢春也好不自在，幸好僕歐已過來上香檳酒，把他們的窘局稍微拖掩過去了。

　　女主人朱麗莎端著香檳酒杯起立，說：「謝謝各位的賞光光臨，祝各位健康！」賓客也同時起立還敬，又引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有僕歐過來向馮恭寶附耳說話：「馮先生，門外來人找！」

　　馮恭寶在走進門之際，就已經向宴會的僕歐領班打了點，所以僕歐對他的服務特別週到。

　　馮恭寶離座出至飯店的大門外，魏中炎正守在那裡，他是負責在飯店門外和馮恭寶連絡的。

　　魏中炎情緒非常緊張地將馮恭寶拖至一旁，說：「據那擦鞋童的報告，他已經發現那個託他送信，高頭大馬，濃眉毛，八字鬍傢伙走進了飯店……」

　　馮恭寶說：「我早已猜想到，他們是一定會到的，這樣，你從速和那站長連絡，請他派人增援，同時要特別冷靜，只管放他們進飯店，但他們出來時可不容他們逃走了！」

　　魏中炎應命而去，馮恭寶重新進入餐廳，並將此消息附耳告訴了姚逢春和章西希。

　　姚逢春立時坐立不安，失魂落魄似的。

　　章西希安慰他說：「不用焦念，他們既來了等於自投羅網！」

　　馮恭寶即展開全場活動，注意每一個賓客，找尋那個「陰魂不散」的黨羽，照他說的外型高頭大馬，有八字鬍子，很容易就能發現，但是他找遍全場並沒有發現這個人。他心中不免納悶，難道說「陰魂不散」的黨羽混進了宴會，並沒有在宴會所裡展開活動嗎？

　　宴會至半途，廖士貴代表女主人宣佈這次招待各界的原因，他說，朱麗莎女士有收集古玩的嗜好，尤其是歷代皇室所有的寶物，若流失到海外去，無異是國家的一種損失，她有這個財力可以儘量以最高的代價保存這些代表歷史文化的古物。朱麗莎願意單獨接見每一位古玩商，若持有具有價值的古玩商人，飯後可以至廖士貴先生處登記，帶同樣品圖案或照片，約定時間面談。

　　這個宴會可謂別開生面，內中是否有著政治背景或陰謀不得而知，酒宴過後，朱麗莎沒有親自送客就退席了，新聞記者連特別訪問機會的也沒有。送客由廖士貴代表，古玩商人紛紛趨前登記，希望能約定時間和朱麗莎女士面談，這是一宗非常昂貴的買賣，誰都希望能做成一筆好生意。

　　登記工作由朱麗莎女士的兩個保鏢負責，他們發出卡片，上面註明有時間地點，每一個商號的當事人都不願錯過這個機會，姚逢春代表香江古玩商店，也辦了登記手續。

　　「陰魂不散」的黨羽一直沒有發現，郝專員和那長庚指揮著手下的特務人員白忙了一場。

　　※※※

　　朱麗莎臨時的香閨是闢在新加坡大飯店八樓上，足足佔有半層樓的房間，她是不輕易接見任何客人的，除非是特別事件，很多新聞記者遞了名片之後都碰了壁。很意外的，端木芳小姐獲得特別的接見，或許是朱麗莎對端木芳有特別的印象的緣故。

　　端木芳得到把守在門外的保鏢的許可，由女侍引路，踏進那間豪華的房間，裡面的佈置有若皇宮一樣，同時也佈置了許多各地收集了的古玩。朱麗莎女士在小會客室裡坐著，正在飲酒後的咖啡，她已經換了常服，口啣象牙煙嘴，悠閒地吐著煙霧。

　　端木芳走進門，朱麗莎並沒有起立，只很隨便地一比手，請端木芳在她面前的沙發椅上坐下，同時替她斟了一杯咖啡。

　　「你是香港的名記者，我很高興能夠看見你！」朱麗莎說。

　　端木芳很禮貌地連忙稱謝。於是，便開始了她的訪問工作，說：「朱小姐剛才說的一番話，說得非常得體，使我深受感動，所以我想替你寫一篇特寫──請問朱小姐府上是什麼地方？」

　　朱麗莎笑了起來，搖了搖手，說：「我對這個沒有興趣，假如你願意談談我國的國寶，或是什麼古董古物之類的東西，我倒很樂意和你詳談！」

　　端木芳當然不好意思堅持著要寫特寫，立刻改變話題說：「朱小姐既然有收集古玩的嗜好，那麼珍藏的寶貝一定不少吧？」

　　朱麗莎即自茶几座抽出一本照片簿，打開來，裡面全都是古物的照片，照片旁還貼有說明，那些照片有晉朝的銅鼎，三國時代的皿器，元代的錢幣，宋代的玉器。還有自北平故宮裡竊盜出來的玩具鐘，那些均是外國進貢來朝的寶物，琳瑯滿目，美不勝收，端木芳一頁一頁地翻著，讚嘆不迭。

　　「這些照片的原物，都是朱小姐珍藏著的寶物嗎？」她問。

　　朱麗莎頷首說：「我在加拿大，和邁亞密海灣，各有一棟別墅，專為珍藏這些古物的。假如說，我所收藏的東西合併，開一間博物館，那是足足有餘的了。」

　　「可是這些東西貯存在海外，對我們國家民族都是一種損失！」端木芳說。

　　朱麗莎嘆了口氣，說：「大陸在搞文化大革命，我們徒喚奈何！」

　　端木芳趁此機會，說：「聽說朱小姐是個豪富，到底，你有多少產業？」

　　朱麗莎笑了起來：「全世界各地，可說沒有地方我沒有財產的！」

　　「你最大產業在什麼地方？」

　　「在巴西我有千餘頃地的農場……」朱麗莎頓了一頓，又說：「可是我不希望這變成你寫新聞的資料！」

　　端木芳忙頷首答應。

　　是時，朱麗莎的管家廖士貴進了房間，他的手中持有一封信，信早已拆開，他說：「朱小姐，我們接到一封怪信！」

　　朱麗莎平淡無奇地接過那怪信，把信箋抽出來，略看過之後，微微一笑，向他的管家說：「明天我們先行處理這件事！」隨後她即揮手命廖士貴退下。

　　「怎麼？是問候信麼？」端木芳問。

　　「不！是商人接洽出售他的寶藏！」

　　倏地，端木芳發現照片簿子上有幾幅她非常熟悉的照片，正就是「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東西，玉觀音，夜光珠金身玉佛……

　　「這些古物，你也珍藏著麼？」端木芳驚訝地問。

　　「噢！」朱麗莎伸了懶腰，說：「我很疲倦了，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吧！」

　　端木芳還希望能繼續談下去，可是朱麗莎已搖了送客鈴，她的兩位保鏢已經進來請端木芳外出。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端木芳說。

　　「以後有機會再詳談。」朱麗莎坐在沙發上並不送客。

　　※※※

　　是夜，端木芳在宿舍房間內寫稿，忽的聽得有人敲門。端木芳感到奇怪，她看了看掛鐘，已經是子夜過後了，怎還會有客人？

　　端木芳自從經過那一次歹徒翻窗進入她的房子，欲施行強拍裸照，為自稱駱辣手者自天而降相救之後，就不敢再住在「國華百貨大樓」背面六層樓上的公寓裡，她曾經向報社的督印人和總編輯報告過，這是因職務上惹來的麻煩，使得大家都十分同情，因此，為安全計，報社幫忙端木芳搬了家，就在霓虹晚報社的頂樓上闢了一個小房間供給端木芳住宿。

　　住在報社裡，當然要比住在公寓裡安全得多，報社的大門，到了子夜十二點過後工友一定要鎖上大鐵閘門的，任何人欲出進的話，都得麻煩那位工友起床啟開鋼鎖。

　　所以，住在報社裡的人，除了有特別的緣故，都很識相，午夜十二點以前，都會回到宿舍裡去。同時，十二點過後，任何人不會有任何訪客。

　　這時候誰來敲端木芳的門呢？她覺得十分詫異，放下了筆，問：「誰呀？」

　　「端木小姐，你有一位客人，讓不讓他進來？」是那門房工友的聲音。

　　端木芳開了房門，說：「在這時候，會有什麼客人來找我呢？」

　　「年紀輕輕，油頭粉面，西裝革履，他自稱姓駱，說什麼『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的……」

　　端木芳一想，很可能就是那形色詭秘，言行古怪的自稱駱辣手的年輕人，這個傢伙又突然出現，必然會是有原因的。因之，她吩咐那工友說：「快請他上來！」工友搔著頭皮，喃喃自語說：「怪不得那小子那樣有把握，他說端木小姐不論在任何時間，都會接見他的！」

　　端木芳本來已經換上了睡衣，她匆匆忙忙地換上了便裝，過了不久，那位工友又回來了，帶上樓來的正就是那個自稱駱辣手的古怪青年人。

　　「端木小姐，你好！」那傢伙大步跨進門，好像到了他自己的家一樣。

　　「請！」端木芳招呼這位客人，由於分配的房間不大，能招呼客人的僅是書桌旁的兩張沙發椅。她把工友打發走後，掩上了房門。「為什麼這麼晚……？」

　　「我們是屬於『陰魂不散』的一派，白天於我們不利，活動多半在晚上！」駱辣手說。

　　端木芳正巧香煙已經吸光了，她沒什麼東西招待客人，打開了熱水瓶給他倒出一杯白開水。

　　「不必招待，我是請你幫忙而來的！」駱辣手自己摸出香煙燃上。

　　「我能幫你些什麼忙呢？」端木芳說。

　　「你是一個女記者，明天中午以後我希望你釘住朱麗莎採訪她活動的新聞！」

　　「明天，她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嗎？」端木芳問。

　　「我們有一個弟兄在危難中，朱麗莎會去救他出險，你只要裝做隨行探訪實況的情形就行了。」駱辣手說。

　　「難道你們和朱麗莎是有關連的？」

　　「什麼關連也沒有，人類是需要互助才能生存，互助之外，就是互相利用！我曾救過你，現在請你去救另外一個人！」

　　「我為什麼要受你的利用呢？」端木芳故意這樣說。

　　「這不能稱為利用，只能說我們是互助！」駱辣手說：「譬如說，當你遭遇困難時，我們不惜以全力以赴，使你化險為夷，現在，當我們的小弟兄有危險的時候，只需要你出一絲絲的力量，偽裝採訪，跟牢朱麗莎就行了，難道說，連這麼一點小忙，你也不願幫麼？」

　　「可是你們是有目的、有企圖的，我什麼也沒有！」

　　「你能說你沒有目的麼？報社要你寫這段頭條新聞特稿！」

　　「所以我希望你把事實坦白告訴我，我不願意被蒙在鼓裡做糊塗的事！」

　　駱辣手笑了起來：「好刁的小妮子，我可以坦白告訴你，你想知道的故事尚未完整，現在正在一步一步發展中，未來的結局如何，連我也搞不清楚，我正在給你一個機會，幫助你深入其中，假如你不感興趣的話，我只好另外找人了！」

　　端木芳說：「那麼『陰魂不散』就是你了！」

　　「我只是『陰魂不散』的一部份！『陰魂不散』另有其人，你只要稍加注意，『陰魂不散』是經常會和你接觸的！」

　　「他是誰？」

　　「你遲早會發現的！」

　　端木芳考慮再三，當然她也不會放棄跑這條新聞的機會，可是她故意給駱辣手刁難，是想藉以了解真情。

　　「我有一個很奇怪的疑問，或許你會感到興趣的，朱麗莎收集的古玩照片之中，有著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東西！」端木芳說：「我曾向朱麗莎提及此點，可是她避而不答……」

　　駱辣手很感興趣：「你提供的資料很有價值，將來這件案子可能全在你的手中！」

　　「朱麗莎究竟是什麼身分？」

　　駱辣手說：「至目前為止，我和你的處境相同，仍在搜索之中，不過和我們的猜測十分接近，可能是我們最需要的一個人，已經到了！」

　　「最需要的人麼？」

　　「可以這麼說，但仍還不能確定！」

　　工友又來敲門，說是大門應該上鎖了，他代表了端木芳逐客，駱辣手只好禮貌地告退，端木芳親自送至大門之前。

　　「假如我需要找你，用什麼方法？」

　　「你不需要找我，必要時，我會自動來，再見，祝你好運！」駱辣手出了大門，一揮手即遁入黑暗之中失去蹤向。

　　在跑新聞來說，端木芳已可算是老練的新聞記者，而在情場上來說，她還是「剛上鞍的稚馬」，她似乎對這個神秘的年輕人開始感到興趣，有點依依不捨！

　　※※※

　　次日，朱麗莎和她的管家廖士貴及兩名保鏢剛走出新加坡大飯店。就遇著端木芳守在門前。

　　「朱女士，我希望和你再作一次詳談！」端木芳說。

　　朱麗莎的兩名保鏢立刻挺身過去攔阻，禁止端木芳和他們的女主人接觸。

　　「抱歉，今天我有重要的事情！」朱麗莎以貴婦的姿態，很禮貌地答。

　　「我知道，你是接到一封匿名信，去收購古董的！」端木芳一語道破。

　　朱麗莎不禁一怔。她很奇怪，端木芳為何洞悉內情，她接匿名信時，端木芳雖在場，但是信並未給她看到，她怎知道的？

　　是時，「新加坡大飯店」的四週，密佈有那長庚的爪牙眼線，那長庚很快的就接獲報告。那長庚很詫異，為什麼端木芳和朱麗莎又接觸了？

　　那長庚是居住在「新加坡大飯店」附近的一間小旅館裡，他得到傳報後，立刻趕到現場。這時候只見朱麗莎的保鏢陳異，已自旅館的車房裡把她的華麗汽車駕來了，朱麗莎很客氣地招呼端木芳上車。他狐疑說：「這是怎麼回事？她們搞得這樣熱絡？」

　　「搞不清楚，朱麗莎剛走出門，就碰到端木芳進旅館，好像是約好的……但是見面時，她倆又互裝做驚訝……」魏中炎說。

　　「我們追蹤！」那長庚發命令。

　　※※※

　　朱麗莎和端木芳坐在車廂之中，前面是她的兩個保鏢陳異、梅家驊和管家廖士貴。朱麗莎很納悶，她問端木芳說：「你怎會知道我接到過一封匿名信，去收購古玩呢？」

　　「那天你收到匿名信時，我正在座！」端木芳答。

　　「我們對面而坐，你怎會看到信的內容？」

　　「這是新開記者的秘密，恕我無法奉告！」端木芳故作神秘地說：「這正等於你收購古董的目的無法坦白告訴我一樣！」

　　朱麗莎怔了一怔，繼而哈哈大笑：「你真了不起，將來一定是女中的豪傑！」

　　端木芳也說：「你也是個了不起的女中豪傑，因為你的秘密比我更多！」

　　朱麗莎不樂：「我有著什麼樣的秘密呢？」

　　「你故意給我看古玩的照片簿，而那簿子上的照片有幾幅是某一間古玩商店的失竊寶物！」端木芳一語道破。

　　朱麗莎便笑了起來：「那麼你也是這件案子的干係人之一了？」

　　「我被捲進了漩渦……」

　　忽地，廖士貴先生自前座擰轉頭來，向朱麗莎說：「朱小姐，有一輛車子跟在我們的背後，盯牢了不放，不要緊麼？」

　　朱麗莎和端木芳同時回過頭去，那是一點也不假，一輛黑色轎車，黑魘魘地坐滿了人，盯牢在他們的車後。

　　「陳異，把車子駛向郊外！」朱麗莎向她的保鏢說：「他們跟蹤有多久了？」

　　廖士貴說：「我們離開新加坡大飯店時，它就盯在後面！」

　　保鏢梅家驊是著名的槍手，他立即把佩在胸前的雙槍掏了出來，上了紅膛。朱麗莎說：「不必緊張！他們只不過是跟蹤而已，我們到淺水灣去兜個圈子，讓它跟個夠！」

　　端木芳開始忐忑不安，香江古玩商店的劫案，已經把她捲進了漩渦，假如另一件案子再把她牽涉進去的話，她就會吃不消了。

　　「朱小姐，我們駛向郊外去是否適宜？」廖士貴再問。

　　「不要緊，讓他們跟著我們兜圈子，反正我們的時間還多著！」朱麗莎說。

　　於是，他們一輛汽車駛向了淺水灣，在香港半島上繞了個大圈子。

　　那長庚指揮著他的爪牙追蹤，盯牢了朱麗莎的汽車窮追不捨。

　　朱麗莎的汽車在市郊馳了一轉，倏地又向市區走，穿過了皇后大道，轉上太子道，兜向了銅鑼灣……

　　「媽的，他們好像是在兜風涼嘛？」魏中炎發現情形有異，忙向那長庚請示說：「莫非發現我們追蹤，在故意尋我們的開心？」

　　「不管，盯牢了再說！」那長庚說。

　　「也許內中有著什麼詭計！」

　　那長庚搔著頭皮，朱麗莎的行動愈是詭秘，她的身分愈是可疑。

　　朱麗莎的那輛汽車七轉八轉的，忽然在一條巷子裡的一座半舊式的住宅門前停了下來。

　　追蹤在後面的那長庚和他們的爪牙們立時傻了眼，面面相覷地不知所措，原來朱麗莎的汽車正停在他們的特務站門前。

　　「這是怎麼回事？」那長庚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追蹤了半天，竟追到自己的「家」裡來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個清楚，一點也沒錯，朱麗莎確確實實是來到了他們的特務站前。

　　只見他們一行人相繼下車。朱麗莎打開了她的手提包，取出一封信，查看信上寫的地址，又對著特務站上的門牌，證明沒找錯之後，即上前按門鈴。

　　女記者端木芳和廖士貴相隨在她左右，她的兩個保鏢陳異和梅家驊卻蛇頭獐目地一前一後擺出一副保鏢的姿態，替他們的主子作護衛。

　　「她們找上特務站的門幹什麼？有著什麼企圖嗎？」魏中炎問那長庚。

　　那長庚心中一急，便口不擇言，咒罵說：「閉你的鳥嘴，我和你一樣，搞不清楚，我們守著瞧！」

　　不久，特務站已經有人出來應門。

　　廖士貴上前說：「請問你們這裡是唐公館嗎？有一位唐天冬先生請我們來的！」幾個陌生者上門，聲明要找唐天冬，那位出來應門的傢伙立時昏了頭，連忙否認說：

　　「不！我們這裡不姓唐……」

　　「這就奇了！」朱麗莎指著那封信說：「信上地址沒寫錯，唐天冬先生說是有明代和元代的古玩，請我們來領我們看的！」

　　「這倒是一件好新聞，有人開朱麗莎女士的玩笑！」端木芳小姐笑著說。

　　那長庚一聽，肚子裡明白了，必然那封信是「陰魂不散」寫的，這個詭計多端的傢伙利用了這位富孀來救他的黨羽唐天冬。

　　朱麗莎是個有錢有勢有地位的富孀，香港的官場都很賣她的帳，同時又有女新聞記者同行，假如應付不好，可能就大出紕漏。那長庚慌忙走出汽車，繞道由特務站的後門進去，立刻派人招待朱麗莎和她的隨員進屋。

　　那長庚以主人的姿態出現，迎至大門前，同時，並向那位應門者的叱喝：「你們新來的，連屁事都不懂！站開！」

　　那長庚恭迎朱麗莎和她的隨員進入屋子之後，立刻吩咐斟茶遞煙，朱麗莎的雙瞳霎霎發亮，她打量了這間屋子的上下一番。

　　廖士貴替她遞上了名片，說：「我們是拜會唐天冬先生來的！」

　　「在下就是姓唐，」那長庚故意裝做一板正經地說。

　　朱麗莎和廖士貴立時瞪大了眼睛，向那長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相對露出蔑笑。

　　朱麗莎抬起纖指，在那信箋上彈了一彈，說：「這信上說得非常清楚，『我的個子不高，小光頭，圓眼睛，鯉魚嘴，千萬別認錯人……』和閣下完全不像哩！」

　　那長庚立刻改變語氣，說：「唐天冬是我的至親，他的事情，我可以完全作主！……」

　　「我可以直接和唐天冬見面嗎？」

　　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那長庚窮於應付，尤其是有一個女新聞記者在場，他們是可以亂發新聞的。以那長庚的作風，這位朱麗莎既走上了門，由於有了解她真正身分的必要，那長庚會「將計就計」，將她和她的隨員一併拿下再說……

　　可是那長庚不敢，由於朱麗莎的身分特殊，據資料的調查，這位富孀在國際間的許多保險公司，購有各種保險，人壽保險、盜賊保險、損傷保險……假如冒昧行事的話，可能惹起重大的風波。

　　那長庚凝呆著，他腦筋裡的智慧線遲鈍起來，想不出一個妥善的應付對策。

　　「朱女士的意思，她想和你的至親唐天冬直接見一面！」廖士貴催促著那長庚說。

　　「噢…？」那長庚連汗珠也冒出來了，忙打恭作揖地說：「請你們幾位等一等！」他匆匆地趕進了他的辦公室，是時，郝專員正留在「香江古玩商店」，和姚逢春議事，那長庚即撥電話和他連絡請示。

　　郝專員也感到驚愕不已，神經稍微冷靜後，郝專員也認為那必是「陰魂不散」用的計。

　　他立刻向那長庚咒罵：「傻瓜蛋，你既然引朱麗莎進了屋子，就等於承認屋子裡確有唐天冬其人，事已至此，何不將計就計，放唐天冬和她見面，實行全面佈局，不管他們到任何地方去，只要發現陰魂不散的爪牙一出現，一律消滅之，豈不就一網打盡了？」

　　那長庚挨了罵，也只有自認晦氣。電話掛斷後，立刻召集了他的爪牙部署一番，並命荊金鈴立刻上樓去請唐天冬下來。

　　荊金鈴先予唐天冬一番恐嚇說：「這一位女客來看你，聽說你有個收藏古玩的秘密地方，可以領她去看看……」

　　唐天冬哈哈大笑：「那是師父來救我了！」

　　「這位是女客，姓朱的，是個華僑富孀，難道你的師父『陰魂不散』是女性麼？」

　　「哈，師父是詭計多端！」

　　荊金鈴再說：「我警告你，你帶那位朱女士到什麼地方去，全沒有關係，只是你不能偷跑，因為有數十雙眼睛正釘牢著你，隨時要取你的性命，我是為你好而說的！」

　　唐天冬真像個傻瓜蛋一樣，唯唯諾諾，猛點頭不迭。

　　「你真知道貯藏古董的秘密地點嗎？」荊金鈴再問。

　　唐天冬獃想了片刻，點了點頭：「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有人求教於我，我總能指出一兩個地點！」

　　「你可知道，現在找上門來，一定要和你見面的是個什麼人嗎？」

　　唐天冬聳了聳肩，說：「據我的判斷，可能是個十分漂亮的女人！」

　　「何以見得？」

　　「因為你的臉上已有了妒意！」

　　「呸！」荊金鈴唾了他一口，她立刻出門去把唐天冬的話原原本本地向那長庚報告。

　　那長庚聽不出所以然，可是他下了判斷，不管朱麗莎的身分如何，她一定是和「陰魂不散」有關的，要不然，她怎會冒這樣大的風險，深入虎穴，來和唐天冬見面呢？

　　不久，郝專員和姚逢春等人全趕到了特務站，他們全是由後門進屋，不直接和朱麗莎及她的隨員接觸。

　　那長庚把追蹤監視新加坡大飯店及追蹤朱麗莎，在郊野兜圈子，而至追回特務站及唐天冬所說的話，一五一十重新向郝專員報告。

　　郝專員也認定了，朱麗莎必定是「陰魂不散」的黨羽，這位富孀的出現，可能純為救唐天冬的性命而來。

　　因之，郝專員說：「你只管放唐天冬和朱麗莎見面好了，不管他們有什麼狡計，我們採用『人海戰術』，不怕他們能逃出我們的掌握！」

　　「我只擔憂，把唐天冬放出去，等於縱虎歸山……」那長庚說。

　　「你們犯的毛病，就是把敵人估計得太高！」郝專員說：「只要我們的佈置是完善的，任何人都插翅難逃！」

　　那長庚不敢違抗郝專員的意思，於是便命令荊金鈴去把唐天冬帶下來。

　　那長庚首先聲明說：「我這個親戚，有點白癡，所說的話，根本不能作數！假如你不相信的話，大可以和他談談！」

　　荊金鈴帶著唐天冬，落到樓下，由那長庚引見朱麗莎。

　　廖士貴代表了朱麗莎，和唐天冬握手，指著那封信說：「這封信是你寫的嗎？聽說你有很特別的古物，可以領我們來參觀？」

　　是時，唐天冬的心中在盤算，因為當前的幾個人，他全不認識，假如說是師父派來打救他的話，多少總該有點暗示，但是這幾個人，什麼也沒有。

　　「這封信是你寫的麼？」朱麗莎也問。

　　唐天冬點了點頭。

　　「你究竟有什麼樣有價值的古物可以領我們去參觀呢？」

　　唐天冬說：「古物無價，假如有價，那就算不了古物了！」

　　「東西藏在什麼地方？可以領我們去看麼？」朱麗莎說。

　　「路途相當的遠，假如你們有興趣的話，我願意引路！」唐天冬傻頭傻腦地說，心中實在也納悶不已。

　　「我們的目的，就是為這個而來的，任憑再遠的路，我們也得去！」廖士貴說。「在什麼地方呢？」

　　「你們高興去的話，我會帶路！」

　　那長庚心中明白，不管這位朱麗莎女士的來路是如何的，唐天冬必然會借機會逃走。因之，他向廖士貴說：「我的這位親戚，精神不大正常，隨時會犯精神病，需要有個人給他做伴！」

　　唐天冬不樂，說：「誰說我有精神病？」

　　朱麗莎看了看手錶說：「時間不早，我們得及時動程，下午我另有一個約會！」

　　「誰陪唐先生同行？」廖士貴問那長庚說。

　　那長庚說：「除了我能陪他以外，別的人都制他不住！」

　　唐天冬說：「為什麼那位荊小姐不來陪我呢？」

　　那長庚暗咒，媽的，這小子裝瘋扮傻，藉以享人間艷福……

　　朱麗莎似有若干的不耐煩，說：「我們該動身了吧？」

　　於是，他們一行，自屋子內出來，廖士貴另雇了一輛出租汽車，分出陳異和端木芳坐上那輛汽車。這輛所謂出租汽車，乃是那長庚的特務站站上的人員偽扮的。另外，那長庚已發揮了他的高度跟蹤技術，整個特務站的人員差不多全盤出動。

　　唐天冬指示了路程，汽車要駛往九龍方面去，渡過海，駛向新界。

　　那長庚心中納悶，莫非又是要到那間古怪的紫雲寺別莊去麼？

　　兩部汽車在公路上疾馳，揚起了陣陣的塵埃，餘外那長庚的黨羽追蹤車輛，遙遙跟在老遠的後面。

　　「你究竟收藏的一些什麼古董？」廖士貴忽而問起唐天冬說：「希望別讓我們白跑一趟才好！」

　　唐天冬笑了起來。「什麼朝代的玩意全有！」他故作神秘地附在朱麗莎的耳畔。「尤其，最近中共在大陸上盜挖古墓，取出許多稀世之寶，全偷運到香港來了，因為有人不服氣，又把它截奪出來，委託我妥為保管！我珍藏著的就是這些東西……」他說時涎沫亂飛，朱麗莎多次皺眉迴避。

　　「為什麼要收藏在郊野這樣荒僻的地方？」朱麗莎皺著眉宇，有些不耐煩地說。「嗨，中共千方百計又想把它奪回去，不瞞你們說，我被人酷刑苦打，逼我把這藏寶的地方招出來，可是，我裝瘋扮傻，絕對不肯吐露隻字呢！」唐天冬說。

　　「他又在發神經病了，你們別聽他胡說八道！」那長庚插口說。

　　「你們究竟是什麼親戚關係？」廖士貴問。

　　「誰和他是什麼親戚關係呢？他就是綁票我的……」

　　「你再胡說八道，我可不饒你！」那長庚使勁抓住了唐天冬的手腕說。

　　保鏢梅家驊忽而踩了剎車，怒目圓睜地向那長庚說：「我們這裡不希望有動武的事情發生！」

　　那長庚十分不自在，他的處境，好像是被陷在重圍裡，唐天冬便向他傻笑。

　　梅家驊再向朱麗莎說：「我一直發覺有汽車追蹤著我們呢！」

　　朱麗莎點了點頭：「不要緊，他們是保護唐天冬，這樣更可以證明確實是有著有價值的古玩，好在我們是花錢用鈔票收購，不可能會發生什麼不愉快的！」她揮了揮手，命梅家驊繼續趕路。

　　※※※

　　約二十餘分鐘，汽車已來至紫雪寺別莊之前。唐天冬歡呼停車，他推開車門，雀躍著跳出了車廂，面對著青山翠峰，伸了個懶腰，裝瘋扮傻地說：「啊，自由多可貴！」

　　「不要浪費時間，我們是看古董來的！」廖士貴說。

　　唐天冬便指了指那間破屋宇。「這兒就是了！」

　　那長庚故意冷嗤說：「告訴你們，他是個瘋子，屋子裡面只有著幾口棺材！」

　　唐天冬哈哈大笑。「既然有主顧來到，環境早改觀啦！大家裡面請！」

　　端木芳他們乘坐的汽車也到了，一行數人，便進入那座別莊。郝專員他們跟蹤的車輛也遙遙追到，很多人立刻分散，展開了包圍的姿態。朱麗莎的兩個保鏢，看情形十分不樂。

　　紫雲寺別莊內，還是那老樣，幾口棺材仍停在那裡，走進這地方，那長庚的心情更是忐忑不安。他搞不清朱麗莎女士的來路，又搞不清楚唐天冬為什麼又引他們向這地方跑？

　　廖士貴以最快的行動，將屋子內外前後左右都打量了一番，他向唐天冬說：「這就是你收藏古物的所在嗎？」

　　唐天冬點了點頭，裝瘋扮傻說：「一點也不錯，以前，在這幾口棺木當中，有著一口棺木就是我的寶藏，曾經有人上過當呢！」他指著那長庚說：「有人開了棺，把死人扛出來活人裝進去！」

　　那長庚的形色很尷尬，忙向朱麗莎解釋說：「我的這位親戚的神經病又犯了！」朱麗莎說：「你們的什麼事情，我都不管，我的目的，只是看古玩來的！」

　　端木芳很注意打量這間帶有神秘氣氛的屋子內的情形，她打算寫一篇好文章。

　　「你珍藏的古玩置在什麼地方呢？」廖士貴再次問唐天冬說。

　　「在這裡！」唐天冬指著正廳的天花板說。於是，他揣了一把椅子，置在桌子之上，像猿猴般爬上去，伸張雙手，在那方格子的天花板上輕輕一拍，天花板揭開了一大塊，成了一隻洞窗，唐天冬縱身攀上了窗腿，兩腿一縱，到天花板上面去了。

　　「啊喲，他要逃走……」那長庚很緊張地說。

　　忽地，唐天冬又自那洞窗上探出頭來，向朱麗莎說：「古物都藏在這裡，任憑挑選，改天再來找你結帳！」說完，扭轉身，人影不見了。

　　朱麗莎凝呆著，那洞窗上是黑黝黝的，唐天冬像是個神秘的人物，他的葫蘆裡賣什麼藥？不得而知。

　　廖士貴吩咐保鏢陳異說：「你上去看看！」

　　陳異即爬上了桌子上的椅子，按照唐天冬的方法，縱身爬上了天花板上的洞窗，搜索了一會，他探出頭來說：「這個神經病的傢伙果真不見了呢！」

　　那長庚焦急異常，跺腳說：「果然被他逃走了！」

　　「可是，朱女士，這上面果真的有著幾件古玩！」陳異又說。

　　朱麗莎覺得奇怪，說：「有著些什麼東西？」

　　「有著好幾件，全用稻草裹著擺在一隻木箱裡，有古瓶、銅鼎、玉觀音……」

　　那長庚一聽，那些正好像是「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寶物，心中更為焦急，他便爬上桌子，想跟著爬上天花板去。

　　廖士貴攔阻了那長庚，說：「這是我們的事情，用不著麻煩你！」他復向保鏢梅家驊吩咐。「你上去幫忙把古物搬下來！」

　　那長庚很不服氣，說：「這是我親戚的事情！」

　　廖士貴說：「你那位犯神經病的親戚已經說過了，古玩任我們挑選，改天和我們結帳！」

　　「他有神經病！」那長庚額上汗如雨下，手足無措地說。

　　「我倒認為這種買賣方式十分特別！」廖士貴含笑說：「很可以提高這些古玩的價值呢！」

　　不久，梅家驊和陳異兩人，小心翼翼自天花板上抬下來一隻木箱，木箱內，是一束一束的稻草綑紮著的古物，有玉觀音、古鼎、銅爐、彌陀佛……

　　朱麗莎即趨上去檢驗那些新發現的寶貝，由於物主已經失蹤，她連商量的對象也沒有。

　　陳異和梅家驊重新在天花板頂上找尋了一遍，唐天冬是由什麼地方溜走的？這間小小的破爛屋子，總不至於有什麼特別的機關，應該很容易的就可以尋出它的來龍去脈，可是陳異和梅家驊什麼也沒有尋著，唐天冬由什麼地方跑掉了？像變魔術一樣！

　　「唐天冬神秘失蹤，這些東西，等於沒有貨主，我們該怎麼辦？」廖士貴向他的女主人請示。

　　「唐天冬已經說過，這些古玩，任憑我們挑選，三四天之後，再找我們結帳，我們又何不把這箱東西一併收下再說。」朱麗莎非常大方地說。

　　那長庚十分焦急，假如說，那些東西確實是香江古玩商店的失物，失物尋著了，理應物歸原主，可是香江古玩商店失竊後並未向警方報案，誰能給他們提出證明呢？

　　「唐天冬是我的至親，他雖然走了，我可以代表他的一切！」那長庚說。

　　「我覺得你們的內情有些古怪，你什麼也不能代表！」朱麗莎直斷了當地說：「要不然，我們先報了警，把這箱古物交給官方，讓官方找尋唐天冬的下落！」

　　那長庚乾焦急也沒有用，假如朱麗莎真報警，事情可能更壞，他們怕的就是這個。數分鐘後，朱麗莎已命陳異和梅家驊把那箱古物搬上了汽車。

　　陳異是槍手出身，他早發覺現場的情形有異，向他的女主人說：「附近有人埋伏，好像就是那批跟蹤而來的傢伙！」

　　朱麗莎便向那長庚說：「這些人，是否你帶來的？假如是的，最好請你叫他們回去，要不然，鬧出了糾紛，大家不好看！」

　　那長庚的形色尷尬不堪，他的「西洋鏡」被拆穿了，可是朱麗莎的身分，他仍然一點也沒有搞清楚。

　　「這段新聞，稱為『離奇的古董收購記』，可以寫一篇好文章，可是事情把我弄得愈來愈糊塗，我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啦！」端木芳在旁很含糊地說。

　　朱麗莎向她警告說：「搞不清楚以前，最好不要寫，否則於你不會有利的！」

　　※※※

　　不久，朱麗莎和她的隨員回返新加坡大飯店，上了八樓，啟開房門，走進房間，朱麗莎和廖士貴同時一怔，原來，她的房間，已經有歹徒光顧過了，翻箱倒櫃的，弄得十分凌亂。

　　「奇怪，歹徒是怎樣進來的！」廖士貴木然說。

　　「我們找旅館的帳房交涉！」陳異很氣憤地說。

　　朱麗莎搖了搖手。「不必，那又搞到官方去了，麻煩更多！」她立刻檢視各物。廖士貴也幫忙她點查行李及各種值錢的財物，所幸他們沒有絲毫損失，就只是那冊貼有各種珍奇的相片簿不見了。

　　端木芳是跟同他們回至「新加坡大飯店」裡來的，她被留在走廊外面，由保鏢梅家驊陪伴著她，一直沒讓她進入房間裡去，端木芳也暗暗猜想，可能是房間內出了什麼變故，可是因為她的身分是個新聞記者，朱麗莎並不歡迎她進內。端木芳只有怏怏告退了。

　　※※※

　　那長庚和郝專員姚逢春等人會合之後，將紫雲寺別莊內所發生的情形，一五一十向郝專員報告過後，郝專員搔著頭皮，他喃喃自語說：「唐天冬失蹤，從容逃去，那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在那破屋的天花板之上，竟有古玩藏著，頗使人費猜疑！」

　　那長庚也說：「陰魂不散不是個笨蛋，他擺明了要利用這方法讓唐天冬逃走，為什麼還要留下一些贓物，讓朱麗莎取走呢？」

　　在大家研究特務戰的心機時，姚逢春一向是很少開口的，但這一次，他卻從旁插嘴說：「或許是要提高朱麗莎的興趣！」

　　「提高朱麗莎的興趣作用何在？『陰魂不散』千方百計，始才把那些寶物竊走，豈會輕易就送到一個冒昧生平，又來路不明的女人手裡去？」郝專員說。

　　「那些寶物，可能全是贗品！委託人偽製的！」姚逢春說。

　　「何以見得？」

　　「我也正在找尋製贗品的古玩製匠，製一些假古玩出來，藉以應付海外的市場！」姚逢春說：「章西希這些日子忙著四出奔走，就是為著這些事情！」

　　「章西希……？」郝專員頓了頓，眼睛直打轉。

　　那長庚也說：「我很同意姚經理的說法，製造假古玩，這是誰都會玩的假手法，根本不足為奇，『陰魂不散』確實不會這樣傻，把價值連城的古物交到朱麗莎的手裡去！」

　　郝專員又有了新的疑問，說：「那個女新聞記者混雜在其中又有著什麼企圖呢？」

　　「這倒是很容易就能探聽出來的，因為我命荊金鈴一直和她保持接觸！」那長庚說：「據說，要摸清楚朱麗莎的底細，還是端木芳自告奮勇，要為荊金鈴做的呢！」

　　「這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希望你能及早探聽出來！」郝專員鄭重其事地囑咐著。那長庚唯唯諾諾。

　　是夜，端木芳特地趕赴區總編輯的公館報告整天裡採訪的經過，並在總編輯家中晚飯。

　　端木芳說：「或許是我的經驗不夠，愈深入，我被搞得愈糊塗！」

　　區希克安慰她說：「做採訪工作，要耐著性子，不能衝動，遲早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

　　她離開區公館時，竟被好幾個身分不明的人跟蹤了。端木芳的心中略有慌張，由於這數天來所遭遇到的事情都太不平凡了，所以，她有如驚弓之鳥疑心病特重。

　　假如說，這幾個跟蹤的人，是登徒子，那倒好辦，端木芳順著牆邊，找有住戶人家有燈光的地方走，必要時，高聲呼嚷就是了，香港是幾百萬人的都市，嚷醒一個人可以引來許許多多的鄰居，登徒子一個也跑不了。可是，那幾個人，瞧他們的打扮，和他們鬼鬼祟祟的形色，都不像登徒子……

　　端木芳自覺，已捲入一個古怪的漩渦，那關係著一家似乎負有特別任務的古玩商店，以及自稱「陰魂不散」的竊盜，現在又多了一個神秘的富孀。

　　端木芳的肚子裡原盤算著要寫一篇好文章，可是茫無頭緒，不知從何著筆。

　　區總編輯對這件案子，也十分謹慎。在用晚飯時，就曾向端木芳說：「你不用焦急，事情的真相，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在未搞清楚以前，不要胡亂執筆，否則將來無法『自圓其說』，那又貽人笑柄了！繼續努力偵察，總會有結局的！」端木芳的腦筋紊亂已極，背後又有幾個行藏古怪的人牢牢地尾隨著，可是過了一兩條馬路，那幾個人只是窮追不放，並沒什麼動靜。端木芳心中想，只要走出大馬路，能攔到一輛流動性的出租汽車，也就不在乎這幾個跟蹤的人了。於是，她朝著大馬路走去。

　　倏地，迎面來了一輛汽車，那模樣很像營業汽車，端木芳向它招了招手。

　　汽車戛然停下，可是車中走出來兩條大漢，擋住了端木芳的去路，其中一人狠聲說：

　　「不要叫嚷，否則於你不利！」

　　端木芳暗叫糟糕，這下子可中計了，她連忙回首，欲拔腿逃跑，可是背後尾隨著的人卻一湧圍了上來，很可能，他們是相約好的！憑端木芳一個弱女子，她還能逃得了麼？

　　端木芳想高喊救命，但這時候，她和那裡住戶人家都距離很遠，在這黑夜裡，還有誰聽得見？

　　她在慌亂之中，猶圖最後的掙扎，勉強展開腳步逃跑，可是汽車中出來的一個大漢已伸手抓著了她的膊胳，往後一帶，那力量用得很猛，端木芳幾乎跌倒，當她定下神色來時，只見那人已自腰間找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

　　「你想逃走嗎？我給你一刀兩個洞！」他說著，那把匕首已伸向端木芳的胸脯之間。

　　「你們究竟有什麼企圖？」端木芳驚慌地說。

　　「不要嚷，乖乖地跟我坐上汽車！」背後上來的人說。

　　「你們要綁票麼？」端木芳嚥著氣說。

　　「我們要綁票也不會綁你這個窮新聞記者！」扯著端木芳手腕的大漢說。

　　「那你們要幹什麼？」端木芳急得要哭了。

　　「少廢話，跟我們走！」

　　「我不去！」端木芳猶圖掙扎。

　　「那你是自找皮肉痛苦！」那傢伙施展了擒拿術，使勁一扭端木芳的腕臂。

　　端木芳痛澈心肺，連珠淚也淌出來了，那批大漢便如狼似虎地，推的推，拉的拉，要把端木芳架進汽車裡去。

　　正在這危急當兒，不知道從那兒鑽出來了一條大漢，高頭大馬，團團的臉，蓄有八字鬍子，瓜皮小帽，藍布短衫褲，土布鞋子，一副江湖賣藝的打扮。

　　這綁架行動的為首者是馮恭寶，那扭著端木芳手臂的大漢是魏中炎。

　　馮恭寶坐鎮在汽車之中負責指揮，魏中炎負責動手，本來，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那是極其輕而易舉的事情。

　　倏地出來了這個形狀古怪的大漢，他趨上前，拍了拍魏中炎的肩膊，說：「喂，你們這麼多的男人欺侮一個女人，那太不講理了！」

　　魏中炎回首一看，見是一個濃眉大眼打扮得鄉巴佬似的大漢，沒把他瞧上眼，便推他一掌。說：「不干你的事，你走你的路，別來惹麻煩！」

　　可是，那傢伙的體重好像有幾百公斤，推也推不動。

　　「天下人管天下事，你們要欺侮一個女人，就是不行！」那蓄八字鬍的傢伙說。「媽的，你是要找著挨打了！」另一個歹徒逞威風說。

　　「你們別談打架，若是要動手的話，我把你們當糞蛆！」

　　「他媽的，不識相，揍他！」魏中炎呼嚷。

　　「打！」另有歹徒助威。

　　果真的動了手，那形狀古怪的大漢毫無恐懼，輕輕伸手一扒，那第一個伸拳頭動手的傢伙便遭了殃，「噠」的一聲，摔了個狗吃尿。

　　魏中炎不知死活，捨下端木芳，擰轉身來，要給那大漢好看，對準臉孔就是一拳頭。

　　「嗨！」怪漢喊了一聲「好」！雙手接住了拳頭，順著力道，往外一帶，只見魏中炎如一隻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嘎的一聲，輕飄飄地飛出七八尺遠。

　　端木芳在驚慌恍惚之下，對這位自天而降的怪漢，似認識，又似不認識，立刻又恢復了掙扎，這時她原已被拖扯到了汽車邊，車門也打開了，她蹬著腿，就是不肯進入汽車裡去，同時高喊：「救命……」

　　另一個向怪漢撲去的歹徒，因為身體瘦小，就更糟糕，竟被雙手舉起，一扔，翻過了汽車，跌在地上，竟趴在地上，連爬也爬不起身了。

　　馮恭寶坐在汽車之中，看情形不對，他立刻拔出手槍，伸出車窗之外，瞄準了那怪漢，正打算扣槍機，可是在另一邊的車窗外卻伸進來一隻怪手，拍了拍馮恭寶的肩膊，說：

　　「朋友，黑牌手槍在香港是犯法的！」

　　馮恭寶回過首，只見一張怪臉，瘦得像個人乾，細眉毛、老鼠眼、朝天鼻子、兩枚大匏牙，惡形惡狀的，似笑非笑，又在說：「這時候，假如你用槍的話，只會吃虧，佔不了便宜！」

　　馮恭寶慌忙失措地立刻把槍頭調轉來，預備對付這個怪客。可是，「拍」的一聲，那人手中的一把彈簧刀可彈開了。「嗤」的一聲，鋒利的刀鋒亮開，幾乎要劃到馮恭寶的臉上去。

　　「你瞧瞧！你要自討沒趣啦！」他的刀鋒向下一沉，已頂在馮恭寶的脖子上。「我只要使勁一拉，你的腦袋和脖子便分家了！」

　　馮恭寶遭遇這意外的奇襲，早亂了方寸，在略一躊躇之下，那怪客已伸手，不費吹灰之力，把他的手槍輕輕摘下。

　　是時，車外的那個戴瓜皮帽蓄八字鬍的大漢，已經把魏中炎和他的爪牙打得七零八落。

　　「孫阿七！你怎麼樣了？接不上氣了麼？」他一面呼嚷說。

　　「笑話！我這裡完全ＯＫ了！」那怪形怪狀的傢伙已扭開了車門，鑽進了汽車，坐到馮恭寶的身畔，猛然用奪自馮恭寶手中的短槍，捏緊了，朝著馮恭寶的肚皮上猛力撞去。

　　「噢！」馮恭寶受創，一哈腰，冷不防，孫阿七反接槍柄，使勁在他的頭頂上猛擊下去。

　　這一擊，馮恭寶兩眼翻白，腦海裡天旋地轉的，他身畔的車門被扭開了，孫阿七很不客氣，一抬腳朝馮恭寶的屁股猛力一蹬，馮恭寶便倒栽了個狗吃屎，跌倒車外去了。

　　「彭虎，你該請上車了吧？」孫阿七說。

　　最後一個和彭虎糾纏的匪徒，被彭虎揪住了雙腳，倒提起來，像樁米似的，「砰、砰、砰，」在地上樁了幾記，彭虎還是積了陰德，沒教他的腦袋開花就是了。

　　車門已經打開，彭虎遞手牽著端木芳，邊說：「小姐，你請，汽車是不花錢的！」端木芳等於是被推進汽車裡去的，她已經是昏頭漲腦的，根本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這兩位自天而降來救她的人，她也弄不明白是什麼來路。孫阿七原是個好駕駛員，他爬上前座佔了駕駛的座位，馬達啟動，汽車揚長而去。留在那黝黯的馬路上，馮恭寶、魏中炎和他們一些嘍囉，一個個鼻青眼腫，七歪八倒的，這一次的行動，是奉郝專員的指示，那長庚的指揮、姚逢春的同意。可是，弄得一塌糊塗，什麼醜全丟盡了，連那輛借用的出租汽車也被劫走，他們狼狽返回特務站，向郝專員報告。

　　郝專員大為跳腳。「為什麼我們每一步行動，對方都一清二楚，這是什麼道理？」

　　「一定有奸細！」那長庚說。

　　可是奸細是誰呢？誰也說不出，更不敢加以認定，尤其是參與策劃行事的幾個幹部，都是由大陸方面派出來的，幾乎連一個在當地雇用的人員也沒有，除了「香江古玩商店」的主持人姚逢春，他以往是在海外活動的，這次乃是奉召至香港來主持這間特別的經濟拓展機構。

　　「至少是有人洩漏機密……」郝專員懷疑每一個人，可是似乎又每一個人都懷疑不上。「照情形這樣發展下去，敵人處處都較我們走先一步，實在太可怕了，我們得先來個自清運動！每個人的職責都得檢討，把身分和資歷重新『坦白』一番！」他向那長庚說。

　　那長庚是處處碰壁，郝專員的意見他不敢不加以贊同。可是大家這樣一「清算底牌」，他們自己的陣線裡，可能就要天下大亂了呢？

　　由於「盜賣古物」的一連串失利，證實了是有內奸從中搗鬼，郝專員要召開「坦白大會」，誰也不敢反對。然而內心裡都有著若干的恐怖。特務們被派遣到香港來工作，似乎等於「中了頭彩」一樣，至少不會有饑餓之虞，生活上物質的享受，自然比在大陸上缺糧的威脅下舒適得多。

　　在物質和享受的誘惑之下，誰也免不了生活上會有若干的糜爛，「檢討會」這樣一開，平日有面和心不和的敵對份子便會互相攻訐，「打小報告」、「揭底牌」什麼花樣全出籠了。

　　有「痛腳」的人，最怕被「揭瘡疤」，搞得不對，就會有被遣返大陸的可能，那就什麼都完了。在香港享受慣了，誰願意去過挨饑抵餓的日子？於是自「香江古玩店」第一件失竊案開始，重新加以「研究」、「檢討」，郝專員重在聽取大家的「坦白」和「報告」。

　　郝專員最惡劣的手法，是每一個人在報名之前，先得坦白自己的「黨齡」、「資歷」和「信心」……這種「坦白大會」，功效不大，郝專員的收獲，也無非是每個幹部的「資歷」他都有了詳細的記錄，可以把每一個幹員「重新估計」，按照「價值」重新任用。

　　果然的，「檢討會」一開，郝專員立刻就接到許多無頭的小報告。譬如說，什麼人的生活沒有規律，什麼人的私生活腐敗糜爛，什麼人外面有包娼……「特務站」的廚司剋扣副食……甚至於那長庚某月某日乘公家汽車赴某娼館嫖妓，種種和失竊案沒有絲毫關係的小報告，郝專員全有了。這些小報告，有打電話的，有寫匿名信的。

　　那長庚被弄得焦頭爛額，郝專員甚至要查那長庚「特務站」上浮支濫報的帳目。等於一隻膿疤，用針一扎，連膿帶血全出來了。那長庚發牢騷說：「這不是工作『檢討會』了，而是向我個人清算鬥爭了……」

　　檢討會連續開了幾天，郝專員的收穫，不過是內部的腐敗，許多平日不為人所知的醜事全揭開了。

第四章　第三陰謀

　　端木芳隨朱麗莎至新界採訪歸來，當晚她去拜訪區總編輯，在回報社途中遭遇了歹徒綁架，被兩個冒昧生平的怪漢救出，奪了汽車，將她送返報社。臨別時端木芳還向兩位義士請問貴姓大名。

　　那高大的一位，不大愛說話，只頷首道：「不用多問，我們後會有期！」

　　但那矮瘦的一個卻調皮，他說：「香港地方，有洋規矩，說什麼要Kiss　Goodnight的，但我們大可以免了！」說著，他們駕了車就遠馳而去。

　　端木芳的心靈也甚為機巧，她很快的就把汽車的牌號給記下了。

　　次日，端木芳把被綁架及被救出險的情形向區總編輯及督印人詳細報告。

　　由於端木芳的故事愈說愈神奇，由那「竊賊留名」的案子開始，她奉命深入採訪，好像就變成了「幻遊仙境」一樣，神奇的事件愈來愈多。但只憑端木芳一張嘴，連什麼憑據也沒有。

　　督印人何謀人和區總編輯開始懷疑端木芳乃是求名心切，在故意製造新聞。

　　何謀人說：「天底下那有這樣簡單的事情？幾個歹徒綁架，又有兩個怪客自天而降，打了一架，歹徒跑了，把你救回報社……恐怕你是偵探小說看多了，做了怪夢吧？你連一點損傷也沒有……」

　　端木芳說她有證據可供偵查，於是，她把那輛汽車的牌號記了下來，說明那是歹徒雇用的汽車，兩個怪客奪過來，送她回報社的。

　　區總編輯說：「汽車只要是有牌號的，很容易就能查得出來！」

　　於是，報社裡派了人，專為調查這輛汽車的牌號而奔走。

　　在香港這三百萬餘人口的都市裡，調查一輛有牌號的汽車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當天下午，就有了回音。端木芳所說的那輛汽車的牌號，是屬於「龍鳳」汽車公司的汽車，提到了該天晚上所發生案件。

　　該公司的負責人立刻加以申斥說：「胡說八道，那部汽車，該天晚上是租給一位富商結婚使用的，怎會有綁票案件發生！」同時，他還加以警告說：「假如你出的報紙亂發新聞，我絕對控告你們毀謗！」

　　負責調查者回返報社作如上的報告，弄得端木芳瞪目惶悚、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她另外再提出那長庚特務站的地址，和唐天冬在新界的那間「紫雲寺別莊」失蹤的地方……

　　何督印人即打了官腔：「我們幹新聞工作，是要腳踏實地的去做，不是亂『打高空』製造新聞就可以了事的……」

　　端木芳被弄得毫無樂趣，內心有無限的委屈，有兩位平日交情頗為深厚的同事請她吃晚飯，聊盡安慰之意，端木芳飲了很多酒，也發了很多牢騷。

　　是夜，她回返宿舍，正搜索門匙，那扇門竟呀然自開，端木芳大感意外，她以為是酒醉昏花看見鬼，因為她閨房之中坐有一位翩翩少年──那正是駱辣手呢！

　　「咦？你怎麼會在這裡呢？」端木芳很驚詫地說。

　　駱辣手的動作很快，伸手將端木芳一把扯進房中，隨手關上房門。

　　「你怎麼進入我的房間的？」端木芳楞楞地問。

　　「這不很簡單嗎？上次我已經來過一次！」駱辣手說。

　　「但我的房門是鎖著的！」

　　駱辣手伸手到荷包裡一摸，掏出一把亮晃晃的銅鑰匙擲到桌子上去：「到過一次，第二次便不難了，瞧，這鑰匙是我配的！」

　　端木芳可呆住了：「你怎麼會配到鑰匙的？」

　　駱辣手笑了笑：「吃我們這行飯的，有著許多神奇的事情，非你們所能料想得到的──今天，我是特地來向你道謝來的，我們的一個小兄弟被歹徒綁架軟禁了，因為得到你的幫忙，已經安然逃脫，所以奉家父之命來向你道謝！」

　　提起唐天冬，端木芳就很不樂，因為她剛被督印人和總編輯吃完排頭回來。

　　「我並沒有幫什麼忙！」端木芳正色說：「既然有人綁架，你們為什麼不報警呢？」

　　「吃我們這行飯的，報警是不光彩的事情！」

　　「你口口聲聲的吃這一行飯，你究竟是哪一行呢？」

　　「哈！」駱辣手又笑。「和尚吃四方，我們吃八方！再告訴你，你也不會懂的！」他邊說，邊取起身畔的一冊厚厚的照片簿子，翻開，遞給端木芳看，又說：「這本照片簿子，相信你已經看見過了？」

　　端木芳一看，心中暗暗疑惑。這照片簿，分明是朱麗莎所有的東西，她第一次和朱麗莎見面時，朱麗莎就已經故意眩耀給她看過，現在為什麼會落在駱辣手的手裡？

　　「據我所知道，朱麗莎失竊了，她會報警的！」端木芳說。

　　「她和我們一樣，不會報警的！」駱辣手十分肯定地說：「你還記得這上面有著什麼照片麼？」

　　端木芳故意發嬌嗔說：「我已經被你們利用過一次了，現在對這事情已經不感興趣了！」

　　「現在，你想脫離關係，恐怕太困難了！現在我正處處為你的安全著想呢！」

　　「謝謝你的好意，最好不要再給我添麻煩！」

　　「我保護你還來不及呢？譬如說，那天晚上你幾乎被歹徒綁架，我的兩個弟兄冒險搶救！」

　　「那兩個救我的是什麼人？」

　　「我的兩個結拜弟兄……」

　　端木芳立時喜出望外。「噢，這樣正好，你來替我向督印人及總編輯證明，他們不相信有人綁我的票！」

　　驀地走廊上起了腳步聲，駱辣手一縱而起，將端木芳摟在懷裡，另一隻手堵著她的嘴巴禁止她說話

　　有人敲房門了。

　　「端木小姐，我聽見有人在你的房間裡說話！」是報社裡的工友，為端木芳的安全計，他奉命隨時巡查各樓及端木芳的房間的

　　駱辣手趨至端木芳耳畔，挨近她的臉頰，完全是一副調情聖手的姿態。「快把他打發走！」他輕聲說。

　　端木芳原是在掙扎著的，經駱辣手這麼一說，她可又停止了反抗，反而向門外的工友說：「老汪，沒你的事，你走吧！」

　　那位工友，倒還蠻盡職責的，他再次說：「端木小姐，我似乎聽見你的房間裡另外有人說話？」

　　「不！我一個人在唸我的讀者來信！」

　　「哦！」那年老昏懵的工友便徐徐地離去了。走廊上回復了寧靜。

　　駱辣手始才將端木芳鬆下，聳肩笑個不迭。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端木芳羞人答答地申斥說。

　　「看樣子，你的文章寫得很老練，可在情場上連一點經驗也沒有！」

　　「哼！你自命是情場上的老手不成？」

　　駱辣手搖了搖頭。「我們現在別來研究情場上的問題，我請你看看這些古玩的照片上，有著許多奇形怪狀的號碼？」

　　端木芳說：「那有什麼稀奇？有錢的人家，把自己家裡的古玩編了號碼印在照片上……」

　　駱辣手說：「不！這並不是編號的號碼，而是密碼！」

　　端木芳被駱辣手提醒，取起照片簿子，重新對那些古玩照片注意，果然，那些編有號碼的照片，沒有一兩幅是連號的，而且上面還註有代號，及發音的暗記。駱辣手指著一幅照片上的一個反寫的「Ｒ」字，說：「英文字母，『Ｒ』字沒有反寫的！」

　　端木芳說：「也許是照片印反了！」

　　駱辣手說：「俄文的『Ｒ』字是反寫的！」

　　「中共是採用俄文的，你的意思是指朱麗莎是中共嗎？」

　　「何止是共黨？」駱辣手正色說：「中共的派系分歧，有分親俄派，也有反俄派的，所謂的民族主義派就很排擠國際派，所以，自從朱麗莎這人在香港出現以後，案情越趨複雜，連我們也搞不清楚她的來路──這也正好，香江古玩商店派出一個叫荊金鈴的小姐，要摸清楚你的來路，你正好可以利用她把這些照片上的密碼弄清楚！」

　　端木芳愕然道：「你是說那間香江古玩商店是中共開的？……」

　　「香江古玩商店是中共在香港拓展海外經濟的特務站，荊金鈴是他們的女特務，你明白了吧？」駱辣手說。

　　端木芳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她自覺被捲進了這個漩渦是夠恐怖的。

　　「荊金鈴想利用你，你也正好反利用她……」

　　「怎麼利用呢？」端木芳已感到寒悚了。

　　「運用你的智慧！」

　　端木芳被愈弄愈是糊塗，心中有如十五隻水桶七上八下的。

　　駱辣手說：「事情就這樣辦吧！時間不早，我該走了！」

　　端木芳還希望獲得進一步的了解。

　　駱辣手說：「不必了，現在你的工作只要能把那些密碼搞清楚就行了！」

　　端木芳嬌嗔說：「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命令去做事？」

　　「將來這篇好故事的報導，只有你一個人能執筆！」

　　「但是你是屬於哪一方面的？負的是些什麼任務，我一點也不知情！」

　　駱辣手說：「可是我卻了解，你們的報社是反共的，你也反共的，就憑這些我們就大可以合作了！」

　　駱辣手要走，端木芳要留也留不住，而且在三更半夜裡，孤男寡女留在一間房間裡也很不成話，萬一被看管宿舍的工友知道，傳揚出去，端木芳便不能做人了。駱辣手自動啟開大門，穿身出外，邊說：「希望你在最短期間內，把事情辦妥，至於你的安全問題，我會盡最大的力量！」

　　端木芳送出房門外。「咦？你為什麼向那邊走？」

　　駱辣手走的並不是下樓去的方向。「我由什麼地方來，由什麼地方去！」他說。只見他走向走廊的盡頭，推開窗戶，外面是二樓排字房的瓦背，他跨窗外出，踏上瓦背，如履平地。端木芳再探首外出，人影已經不見了，似乎這個怪客，還會飛簷走壁呢，在這轉眼之間，他能飛掉了麼？

　　原來，這間報社，並非獨立的建築物，香港這地方，寸金尺土，樓房多半併立建造，「霓虹晚報社」的樓房，和整條街立的建築物都是相連的，駱辣手可能又是上了屋頂，利用某一間屋子，遁走了。

　　※※※

　　朱麗莎住在「新加坡大飯店」，經歹徒光顧，翻箱倒榻地搜索一番，雖然只丟了一本古玩的照片簿子，但是仍有若干的恐慌。

　　管家廖士貴先生，一口咬定，那照片簿子的失竊，一定和端木芳小姐有關，因為她是唯一可疑的一個人，曾經看過那本照片冊子。

　　朱麗莎並不以為然，她說：「端木芳的身分，我早已經派人調查過了，她只是一個很單純的女記者，而且初出茅廬，什麼事都不懂，因為搞了個信箱，有若干讀者，每天問問答答，自以為是罷了！」

　　「那麼她為什麼參與救唐天冬呢？」廖士貴說。

　　「被人利用而已！」

　　「照你這樣說。我們的處境非常惡劣，我們需要對付兩方面的敵人？」

　　「何止兩方面，我們的前途是相當艱苦的！」

　　朱麗莎的架子原是故意擺譜的，所有古董商，她安排好時間和他們一一會面，似乎是放長了引線，引誘她的對象上鉤，可是因為照片簿子這麼一丟，身分就有洩漏之虞，她得加速進行她的工作。

　　相反的，朱麗莎反而去拜會那些曾經登記要求和她會面的古董商。

　　當然，香江古玩商店是她最主要的對象之一。

　　朱麗莎故意先拜訪了好幾間古玩商店，然後才到「香江古玩商店」去。

　　由於朱麗莎的突然光臨使得姚逢春、郝專員大感意外，那長庚因曾扮過唐天冬的至親，恐怕露了馬腳，立即躲避。

　　姚逢春親自出迎，恭迎這位貴賓進入古玩商店的會客室，一面故作殷動，吩咐斟茶遞煙，她的管家廖士貴先生和她的主人是寸步不離的，她的兩個保鏢，卻把守在會客廳的大門之外。

　　朱麗莎開門見山地說：「我來拜會的目的有二，一是我最近收購進幾件古玩，希望你們派人替我鑒別真偽，另外，我聽說大陸上的中共開掘了萬曆皇陵，有許多稀希奇珍的古物流傳到香港來了，內中有一具玉觀音，乃無價之寶，我想得到這具玉觀音！」

　　姚逢春是老實人，不善應付這種場面，吶吶不成言。

　　還是郝專員老練，立刻搶著說：「恐怕這是流傳的謠言而已，試想開掘萬曆皇陵，所有出土的古物，全是國家至寶，怎會流傳到香港來的呢？」

　　「亂世之秋，貪污腐化份子比比皆是，也說不定有人盜賣！」

　　郝專員說，「那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朱麗莎瞪了郝專員一眼，頷首說：「看你的樣子，不像是個生意買賣人，你也是這間古玩商店裡的人麼？」

　　郝專員自我解釋說：「我原是考古專家，現在在這間店裡幫忙！」

　　「嗯！」朱麗莎說：「很好，既然你是考古專家，我新購進的幾件古董請你來幫忙鑒別一下！」

　　郝專員忙說：「一定效勞！」

　　於是，廖士貴便和郝專員約定時間，朱麗莎順便在他們的古玩架上巡視一番。

　　她直搖頭說：「我對考古，並不內行，可是我看你們的店內，根本沒有一件是有價值的古物！」

　　姚逢春的形色很尷尬，他是有苦說不出，所有具有價值的古物，全被人盜走了呢。

　　朱麗莎又說：「據傳說，那具玉觀音，曾經有人見過！」

　　「恐怕是流言而已！」郝專員說。

　　朱麗莎便要告退了，她謝過姚逢春的招待，和她的人馬退出了香江古玩商店，姚逢春和郝專員均親自送到電梯口間。

　　事後，姚逢春十分惶恐地和郝專員及那長庚他們商量。朱麗莎突然登門拜訪，而且特別聲明，她欲購買那具挖掘自萬曆皇陵的玉觀音，似乎有點蹊蹺。

　　若說這具玉觀音，最早訂貨的，乃是盧森堡的一位侯爵，及印度的一間寺宇，在「陰魂不散」竊案發生之後，那位侯爵還曾來信催促過好幾次，姚逢春實在窮於應付。

　　可是為生意買賣計，尤其是香江古玩商店開張不久，不能失信於客戶，「陰魂不散」的竊案無法破獲，失物無法追回來，由章西希動腦筋，找到香港最著名的一位贗品古董商，打算製出一批贗品古物，暫時敷衍市場。玉觀音便是其中的訂製品之一。

　　郝專員便立刻找章西希來問話。

　　「我們訂製的那批贗品古物如何了，到底何時可以交貨？」

　　章西希搔著頭皮說：「別人偽造古物，一年難得造個一件兩件。我們訂造就是一批，所以交貨還需得有些時日，不過，那些較為重要，又如被客戶催得緊的，我特別情商請他提早交貨，如那具玉觀音之類的……」

　　郝專員有點疑惑。「古玩若能偽造，那還能稱為古玩嗎？不會被人看出破綻麼？」章西希說：「按照我們的圖樣和照片製造的，大致上不會差到那裡去，而且人家是靠這個吃飯的！」

　　「假如可以偽造，他何不自己製造出售？」

　　「他自己尋不著好的主顧，吃這行飯的人，各有苗頭不同！」

　　「我想去看看製造的進行情形！」

　　章西希搖了搖頭說：「偽造古玩，也是一項專門技術，恐怕別人不會歡迎！」

　　正在這時，被派駐守在新加坡大飯店附近監視朱麗莎行動的馮恭寶和魏中炎有電話打回來報告，說是有一名古董商，提了一匣古董向朱麗莎兜售。

　　是時，朱麗莎和她的人馬全部外出，沒有人留在飯店裡，那位古董商便留下了話，說他出售的古董，乃一具玉觀音，乃出自萬曆皇陵古墓中的寶物。

　　電話是姚逢春接的，他大驚失色，立刻向郝專員請示。

　　郝專員立刻搶過電話筒，說：「那古董商是什麼人？你們可要把他釘牢，切勿給他逃掉了！」

　　馮恭寶回答說他已派魏中炎和兩個弟兄負責跟蹤，究竟這古董商是什麼來路？不久就可以得到回音。

　　姚逢春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莫非是『陰魂不散』出現了？」

　　那長庚也很興奮。「利慾熏心，這次『陰魂不散』逃不出我們的掌握了！」

　　郝專員搖了搖頭，冷冷地說：「你們這兩個老骨頭未免太天真了！『陰魂不散』假如是這樣的一個傻瓜蛋，自敗行藏，他也不至於會把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一而再的盜去你們的寶物了！」

　　密碼員胡宗周忽接得密碼電報，說是總部方面派有專人將於傍晚抵達香港。

　　郝專員即問胡宗周說：「這封電報是新碼拍的還是舊碼拍的？」

　　胡宗周說：「是舊碼！」

　　郝專員再問：「有什麼特徵沒有？」

　　這一問，胡宗周可幾乎呆住了，他搔著頭皮，瞪對著那紙電碼。凝呆了好半晌，始才吶吶地說：「電文的第三個字，錯了一個『３』字，第五個字，錯了一個『８』字，第七個字，也錯了一個『８』字！」

　　郝專員嗤笑。「錯了三個字碼，你也能譯出全文，可真不容易。」

　　胡宗周便說：「大陸上新訓練出來的人，多半情緒低落，經常錯誤百出的，我照字面譯出，再加三分猜測，就順理成章了！」

　　「差之毫厘，謬之千里，你把密電碼這東西看得太簡單了吧？」

　　「我從來還沒有出過太大的差錯！」

　　郝專員便關照他說：「以後凡是有錯的字碼，不管你的譯文怎樣。你得要仔細記下來，向我報告！」

　　胡宗周唯唯諾諾。

　　以後，郝專員便自他的荷包之中掏出了一隻小冊子，翻開來細看，頻頻點首，一面喃喃有詞地唸著。「第三個字，第五個字，第七個字……『３８８』……嗯！」

　　很顯然的，那錯了的電碼，可能是密碼中的密碼，那是供郝專員個人專用的。連密碼員都不會搞得清楚。

　　那長庚是最細心眼的人，立刻問郝專員說：「上面又有什麼新的指示嗎？」

　　郝專員說：「我們恐怕又面臨新的鬥爭了！」

　　是時，馮恭寶方面已經有消息傳回來，他們跟蹤那位古玩商，已經跟蹤到他的住所了，在灣仔道末端的一條橫街巷裡，那兒好像是一個傢俱工廠。

　　章西希大感詫異，說：「那好像就是我們委託製造贗品古董的工場……」

　　「莫非是他要把我們訂製的東西拿出去兜售？」姚逢春非常吃驚地說。「這一來，古董的行情可會被弄得天下大亂了！」

　　「現在的商人，都罔顧商業道德！」章西希甚為忿懣。

　　郝專員便指斥章西希說：「這事情，是由你去接頭的，你快去給我弄個明白，圖樣照片都落在別人的手裡，一件寶物，可能被製造出一百件贗品！」

　　章西希領命，便和負責行動的馮恭寶他們通電話，他說：「你只要派兩名弟兄，留在工場附近監視著就行了，切勿打草驚蛇，等我來到之後再作道理！」

　　於是，章西希急切趕去和馮恭寶他們會合。

　　章西希趕到了現場，那是一間傢俱店的工廠，廠址並不大，傢俱分為兩種，一種新造的，另一種是舊貨翻新，各種工具和木材，及一些收集來的舊傢俱，凌亂地堆得各處皆是。

　　章西希曾經到這地方來過好幾次，為的是和那位專業製造偽古董的老師傅接洽。這位老師傅又是誰給章西希介紹的呢？說起來又有一段根由，因為香江古玩商店失竊，許多古玩無法給訂貨的顧主交貨，章西希奉姚逢春之命，至港九的古董店查訪，找尋有類似的古玩，暫時敷衍場面。

　　章西希找到一間「古來悅」古董商店，偽編了一套理由，說是有主顧訂貨，在送貨時不小心將古董砸了，所以一定要找一件完全相同的古董抵償。

　　因為是同業的關係，「古來悅」的老板非常熱心，就給章西希介紹了這位專門製造贗品的老師傅。這位老師傅姓吳，原是玉翠雕刻技工，年齡已在六十開外的，年輕時確曾賺過很多的錢，因為性情不好，好嫖嗜飲的嗜好全帶上了，把辛苦賺來的錢搞得精光，老年落魄，逼得出此下策，專門製造贗品度日。

　　章西希是為形勢所逼，徵得姚逢春的同意，出了重資，請這位吳老先生按照圖樣，製造香江古玩商店失去的寶物，名單上第一件，便是玉觀音……

　　這時候，只見馮恭寶和魏中炎率領了大批爪牙，如臨大敵般密佈在那間形如破落戶似的工廠的四週。像圍捕什麼要犯一樣。

　　章西希和馮恭寶取得聯絡。「怎麼樣了？」

　　馮恭寶說：「那老傢伙仍留在屋子裡，他插翅也難逃出掌握！」

　　章西希舉目四看，只見工廠內尚有其他的木工，正在油漆傢俱。

　　「那工廠裡還有什麼人？」

　　「有一個木工，兩個學徒弟！」魏中炎說，「我們可以教他們一網成擒，絕不費吹灰之力！」

　　章西希連忙搖手，說：「那不關他們的事，工廠裡的那間破木屋，是租給那位老兒住的！」

　　「可是假如我們要進去拿人的話，一定要驚動那幾位工人，何不乾脆……」

　　「郝專員和那長庚都沒有吩咐要拿人，我們不可胡來！」章西希說：「郝專員只要我們把事態弄清楚！」

　　魏中炎很感意外。「可是那老兒兜售的玉觀音，正是香江古玩商店的失物！」

　　「那是香江古玩商店委託他們偽製的贗品！你們別弄錯了！聽說有人欲出高價收購這件古物，這老兒利愁薰心，違背主頭自己進行售賣而已！」章西希心平氣和地說。「你們忙了一陣子，答案不過如此而已！」

　　馮恭寶大感失望：「大概這件事情是由你接洽的吧？」

　　章西希說：「可不是麼？」

　　「王八蛋，這老兒竟要把你出賣，而且把我們也愚弄了！」馮恭寶咒罵起來。

　　「但這也只能怪你們庸人自擾！郝專員的判斷卻是正確的，他說，假如是『陰魂不散』出現，那麼這傢伙也算不得一個高明的妙賊，和我們一樣的平庸愚笨了，你想他打算把贓物出手，會採用這種登門求售的方式嗎！」

　　馮恭寶有點臉紅，假如說，這些話是由郝專員或那長庚說的，他還可以信服，出自章西希之口，他有點不服氣。「賊人出贓，常會採用各種不同的方式，登門求售，也算不了什麼！」他反駁說。

　　章西希搖了搖手。「我們不用爭辯，你快把佈伏在四週的人分散開，為對付一個窮極無聊的老頭兒如此如臨大敵一般，使人看得很礙眼！張揚出去，萬一把我們偽製贗品古玩的天機洩漏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打算怎麼辦？」

　　「你和魏中炎兩人，跟我一道進屋去，當如拜訪朋友般！我們不難查出底細！」章西希說。

　　馮恭寶無奈，只得聽從章西希的指示，先把佈伏在四週的人員遣開了。

　　章西希和馮恭寶、魏中炎三人，裝做訪友的模樣，越過那木器工廠，來至那老年潦倒的玉翠雕塑匠的破屋門前，向那破紙窗內望，可以看見那白髮蒼蒼的老兒，正在加工雕刻一具玉器。

　　「你可以證實就是這個人麼？」章西希問魏中炎說。

　　「一點也不會錯的！」魏中炎答。

　　那間破屋的大門根本就沒有鎖，章西希逕自推門進去，那屋子小得可憐，污穢凌亂不堪，連床舖帶桌椅各處都堆滿了形形色色古古怪怪的類似古玩的東西，說穿了它一個錢也不值，因為全是偽製的贗品，這和把它擺在古玩商店的古董架上的身價完全不同的。

　　那位姓吳的老人十分驚訝有客到訪，他放下了雕刻刀立刻出來恭迎。

　　「章先生，你來得正好，有幾件東西今天可以交貨了！」他指著置在床上的一隻紙皮箱說，那皮箱內正是章西希委託他按圖偽製的幾件古物。

　　「你今天是否到新加坡大飯店去過了？」章西希問。

　　吳琳先生露出驚疑之色，他並沒有否認，說：「你怎麼知道的？」

　　章西希扳下臉孔，說：「這就不夠意思了，你去登門兜售玉觀音！」

　　「那有什麼不對？做古玩買賣的原就是有兩種方式，一種是人求貨，一種是貨求人，新加坡大飯店有一位富孀聲言欲高價收購一具萬曆皇陵出土的玉觀音，這消息在同業之中流傳至廣，吃我這行飯只要願者上鉤！我有現成的貨品，正好遇到機會，這又有何樂而不可為的？」

　　章西希忿然異常不樂地說：「要知道，那具玉觀音是我交圖樣給你打造的，而且訂洋也付過了，你豈可私下向別人兜售？」

　　吳琳先生是夠老奸巨滑的，哈哈大笑起來。「這種藝術並沒有版權所有的！」他擰身自抽屜中取出一具玉觀音，床上的紙皮箱子裡的玉觀音也取出來，相對比較，邊說：「看！這兩具玉觀音，是我同時雕刻的，你能分得出那一具是正的，那一具是副的嗎？」

　　這位潦倒的雕刻匠的手藝，果然非凡，兩具玉觀音，都雕得非常的精細，好像琢磨過的一樣。尤其觀音的臉部，表現了慈祥和尊嚴，栩栩如生，和香江古玩商店失去的那具完全一模一樣，實在很難分得出它的真假呢！吳琳最特別的技巧，就是在那具玉器之上，偽造了一些陳年的斑跡，看上去真好像是出土的古物。章西希怔了半晌，忽而說：「你總共雕了多少具玉觀音？」

　　「就此兩件！」

　　「其他的古玩呢？」

　　「實在因為時間所限，沒有造出相同的，十分可惜。這些都是稀世之珍，也只有我吳某人能夠仿造，有了成品，出手根本不成問題，這世界上，附庸風雅的冤大頭多的是，絕對會有人出高價的！」

　　「你的如意算盤，倒打得不錯！」章西希以不齒的口吻譏諷說。

　　「做古董買賣的！原就是『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識貨的，買它不起，不識貨的搶著收購，吃我們這行飯的，只要時運濟世，本來就是一本萬利的！像我這樣的潦倒真個是祖上無靈缺德了！」

　　因為吳琳說得非常坦白，章西希便向馮恭寶、魏中炎兩人說：「吃這行飯的，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對他苛責，也沒有用處，我想，還是向郝專員和那長庚請示，看該如何處理吧！」

　　馮恭寶為著要搶功，他自願外出去打電話向頂頭上級請示，報告追蹤那個欲向朱麗莎兜售玉觀音的古董商追蹤，而至章西希到達現場，了解了全盤真相的經過情形，一五一十，向郝專員報告清楚。

　　郝專員接過電話之後，頷首向那長庚和姚逢春自我標榜，說：「我判斷的事情，總歸八九不離十，果然就是這麼回事，可是有一點，非常值得我們注意的，我們失竊的古物，正委託那個偽古董棍子偽造，以敷衍場面。但假如洩漏出去，全盤計劃會完全傾覆，甚至於會獲得上級欺上瞞下的指責，既然我們要這樣的貨，發現了這樣難得的人才，我們何不把那姓吳的雕刻匠吸收進我們的組織？」

　　「恐怕開支太大，而且那種人向是貪多無厭的，不易養得起……」姚逢春說。

　　「表面上說是重金禮聘，實際上可以給他來個軟禁，務使他在我們的控制之下！」郝專員說。

　　姚逢春是殷商出身，違法的勾當，他沒有多大能耐。

　　倒是那長庚特別要表現對郝專員的智慧佩服，說：「對，我贊成郝專員的做法，像這樣的人才，我們應該不擇手段的吸收。他能聽命為我們服務，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但假如他像目前這樣胡鬧，唯利是圖，不妨將他囚禁！」

　　郝專員對那長庚的意見甚感滿意，於是，他們一行，立刻驅車馳往灣仔道現場，和馮恭寶他們會合。由章西希引導，讓他們和吳琳先生見面，章西希特別聲明郝先生就是訂造偽古玩的頂頭老板。

　　郝專員很欣賞這老兒的手藝，於是，他便開始追根問底，問吳琳先生底細。

　　「吳先生在香港可有什麼親眷嗎？」

　　這老兒長嘆一聲：「唉，不談了，現在是光棍一條，吃我們這行飯的，年過五十，就得『收山』，雕刻玉器，全仗手勁腕力，上了年紀，就什麼都不行了。我已經收山多年，兒女成群，只可惜他們全被丟在大陸上！」

　　郝專員心中想，吳琳這老兒，似有思家之念，假如他真想念兒女的話，利用這點關係，把他的兒女弄出大陸，倒並不難，是否這樣，就可以教他「死心塌地」的為他們的機構服務呢？

　　「你真的一個人跑到香港來的？」他問。

　　「我被掃地出門，辛苦半輩子，所混來的幾個錢，置了幾畝田藉以養老，不料中共來了，指我為地主，田地房產被沒收了還不說，『公審』過後，只差點沒槍斃……」

　　郝專員一聽，這傢伙的思想「頑固」得可以，實在死有餘辜，但目前需要用人，不能追究這些，他說：「那麼你的兒女呢？」

　　「唉，目前，我自身難保，誰能管得到他們？年前，我還接到他們的來信，一個個在餓飯，黃臉婆早歸西去了，大兒子被派到邊疆做義勇軍，老三在韓戰時做了砲灰，老四奉派到越南去下落不明……唉，不談了，反正是家破人亡啦……」

　　章西希偷偷地向那長庚說：「這老兒，有滿腦子反共思想！勸服他，恐怕不太容易！」

　　「看樣子，恐怕唯有按照我的手段，先把他綁架了再說！」那長庚說。

　　郝專員和吳琳仍聊得起勁。「那麼你現在每個月的收入，究竟有多少呢？」

　　「唉，吃這一行飯，『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我畢生之中，吃喝嫖賭慣了，有多少收入都不會夠，反正混著過日就是了！」吳琳說。

　　「假如專門給我工作，我負擔你的全部生活費用，包括吃喝嫖賭，你想如何？」郝專員說。

　　「那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條件如何呢！」

　　「到我的辦公室去談談！」

　　於是，吳琳欣然就道，就此，他被綁架走了。

　　正在這時，端木芳正和荊金鈴小姐打電話，找荊金鈴已經多次了，可是沒有一次是接通了的。因為荊金鈴多半不在香江古玩商店裡。

　　端木芳的目的，自然是因為駱辣手留下的照相簿冊，那冊子上的若干照片，有著類似俄式的編號，所以駱辣手要求端木芳幫忙尋找出它的答案，端木芳正好在荊金鈴身上去動腦筋。

　　自然，端木芳仍不肯相信荊金鈴是大陸上派出來的女間諜，她只認為這個女子是個可憐蟲，真的是投考進香江古玩商店的小職員，正為著古玩商店的失竊而苦惱呢。

　　端木芳約荊金鈴又在國華百貨大廈二樓的咖啡店會面了。端木芳將那天陪同朱麗莎訪尋怪客唐天冬然後赴新界收購古董的經過，及她在午夜返家時遭遇了歹徒綁架又為來歷不明的兩位怪漢打救的情形，一五一十和盤向荊金鈴說明了。

　　荊金鈴還故作假惺惺，說：「啊，這樣說，繼續下去你還有性命的危險呢，不如及早收手算了！」

　　端木芳並不以為然，她將那照片冊子取了出來，給荊金鈴看，說：「這裡有幾張照片，如玉觀音、夜光杯金身玉佛、鰲魚花插等的，和你上次給我看的照片完全相同。」

　　荊金鈴看過照片之後，故作驚訝之色，說：「倒是奇怪，像是檔案照片呢，是用同一張底片晒出來的！」

　　端木芳說：「可是這照片冊上卻多了一種古怪字碼的編號，為了深一步了解，我希望你幫忙進行調查！」

　　荊金鈴有疑惑，說：「這照片冊子你是怎樣得來的？」

　　端木芳說：「這是另一個怪客送上門的！」她又將該夜回宿舍發現駱辣手已經坐在房中的情形說出。

　　荊金鈴半信半疑。「照你這樣說，你身旁週圍，所包圍的全是怪客了？」

　　「說起來，真是不會有人相信！可是實際上的情形就是如此！」

　　「那麼你需要我怎樣幫你調查呢？」

　　「你們那間香江古玩商店是一個神祕的商店，裡面總歸會有人認識這種編號的，你去試試看！」

　　荊金鈴欲將照片冊子取走，可是端木芳只讓她把古玩的編號抄去。

　　※※※

　　荊金鈴回香江古玩商店後，首先向那長庚和郝專員報告。

　　郝專員勃然大怒，咆哮說：「這是怎麼回事？『陰魂不散』的陰謀，處處都比我們走先一步，簡直豈有此理！誰是奸細？」

　　原來，那天趁著朱麗莎赴「新界紫雲寺別莊」收購古董，是郝專員派出人偷入朱麗莎的住處，冀圖搜索有所發現，負責這卑劣行動的總共是四個人，他們是自新加坡大飯店的平臺揭天窗繫繩索爬窗進入朱麗莎的閨房，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榻一翻，一無所獲，僅發現那照片簿子有可疑之處，於是他們將照片冊子攜走由原路出來，竟遭遇了突襲。

　　又是那兩名怪客，守在平臺上，乘他們自天窗出來，將照片簿子劫走了。他們可說是不勞而獲。

　　自然，這種種的行動，都可謂事機不密，被「陰魂不散」和他的黨羽先走了一步。歸根結柢，還是他們的內部有奸細。

　　洩漏機密的奸細是誰？郝專員雖然很有把握可以將他拿獲加以治罪，然而，時日一再拖延下去誰也吃不消。譬如說，郝專員為了調查每一個人的底細，早已有密電至大陸上的總部查翻了天，幾乎把調派至香港古玩商店來的幾個人連祖宗八代全查出來了。凡是中共遣派至海外工作的，組織上都有縝密的調查的，如黨齡、資歷和忠實及貢獻等。

　　在午間，郝專員曾接到由大陸總部拍來的專電，上面有密碼以外的密碼，那是第三五七，三個字錯了，錯的又是「３」「８」「８」三個字碼，除了電碼上表面的詳文說明了有專人於傍晚抵達香港之外，由那「三五七」的錯字碼裡，郝專員得到暗示。

　　這位新派來的專人，可能關係十分重要。凡是由大陸上派遣至香港來的工作人員，每個人的資料和記錄可能全在他的手中，一起攜來，包括了那長庚、馮恭寶、章西希、荊金鈴等全在內。那麼忠奸就可以分辨了。誰是奸細？就逃不了！同時，郝專員也順便對朱麗莎加以調查了一番。該日，朱麗莎在新加坡大飯店設宴招待各界時，郝專員就讓姚逢春用了間諜所用的打火機型的照相機給朱麗莎拍了不少的照片，寄送到大陸上去，請他們調查朱麗莎的底細，要知道她究竟是否國際間諜？相信調查的答案也由那專人帶來了。

　　郝專員的情緒十分興奮，因為這可能是個轉捩點，足以使他的全局轉敗為勝。

　　「誰是奸細，不久，我就會叫他跪在我的面前！」郝專員誇口說。

　　可是，也因為這樣，弄得人心遑遑不安，因為一筆之誤，任何人都會有被冤枉的可能。做間諜工作的既被冤枉了，跳到黃河裡也會洗不清的！

　　由於那紙電報上沒有說派來的是何人？也沒有命他們赴車站去迎接，所以來的是什麼人誰也不知道。

　　郝專員唯有等候在香仁古玩商店內。晚飯過後，沒有消息，挨至入夜之後，看火車時間表，最後一班火車也早已經到站了，還是沒有一點消息，這是怎麼回事？莫非火車脫班？

　　郝專員很急，打電話到車站調查，火車沒有差誤一分一秒時間，這是怎麼回事呢？

　　※※※

　　過了兩日，在統一碼頭的海面上卻發生了命案，在清晨間，有人發現碼頭的海面上漂浮著一具屍體，全身上下，遍體鱗傷像被人毆傷後扔進海裡去淹斃的。

　　那時候，香港在海面上發現浮屍，並非是什麼大新聞。因為大陸上中共在搞什麼「人民公社」！和九龍的新界地區，僅一道鐵絲網之隔，就有好幾座什麼「人民公社生產大隊」的，也有什麼「水上人民公社」，因為糧食問題，經常有流血事件發生。也就因為如此，有浮屍漂流至港九海面上來，根本不足為奇。

　　可是這具屍體卻特別，因為他西裝畢挺，遍體鱗傷，又是一槍斃命的，似乎是一件謀殺案。

　　警方把屍體打撈上岸，驗屍官還沒到，事情就傳揚開去，一傳十，十傳百，香港乃是孤島天堂，閒著的人本就多，瞬刻之間，堵圍了看熱鬧的人。也驚動了新聞記者，當天的午報和晚報就見了新聞，而且連新聞圖片也刊登出來了。

　　凡有失蹤人口的，都到警署去認屍，警署的停屍間便大擺長龍。

　　※※※

　　郝專員因為誇下海口，要憑他的智慧把「陰魂不散」擊敗。可是抵達香港之後，只抓到一個傻人唐天冬，在後又給他逃掉，「竊案」一無進展。

　　總部遣派攜帶密件的專人說是該天的傍晚就可以到達，可是消息如「石沉大海」，連人影也不見了。郝專員發了覆電查詢，回電也到達了，說是該員如期登程為何沒有到達？這回電倒是問得很妙！但郝專員怎會搞得清楚呢？該員既已啟程，一定抵達香港了，然而失蹤啦！

　　郝專員只好再拍出密電，向總部查問派出的是什麼人，攜帶出的是什麼密件？

　　姚逢春是最敏感不過的，當天他看了晚報，發現報載的那段浮屍的新聞。

　　他驚慌萬狀地向郝專員說：「不要就是這個人吧……」

　　郝專員初時是怔了一怔，繼而向姚逢春申斥。「別胡說八道，自亂陣腳！總部派出來的是什麼人，連我們也不知道，對方的消息怎會這樣靈通？半途攔劫還下了毒手呢？」

　　「我們不是一直遭遇著許多意外的事情嗎！」

　　郝專員仍不肯相信。「你簡直是在妖言惑眾！」

　　姚逢春對報上刊登的屍體圖片，看了又看，搔著頭皮說：「奇怪，我老覺得這張臉孔好像很熟，這個人我一定見過的！」

　　「那是你疑心生暗鬼！」郝專員說。

　　「港九二地，失蹤的人口很多，既然有很多人去認屍，我們何不也派個人去看看？……」

　　不久，總部又有密電覆回來，說是派出來的專人，就是上次和馮恭寶押運寶物去過香港的童通，攜帶的是每個工作人員的檔案，以及有關調查朱麗莎的資料。

　　姚逢春突然拍了拍桌子，幾乎昏倒。「怪不得臉孔這樣熟，就是他──」

　　郝專員聽說是童通，毛髮悚然，揪住了姚逢春說：「你真的沒有看走眼，一定就是童通嗎？」

　　姚逢春的嗓子也發顫了。「錯不到那裡去……」

　　「報紙上的照片印得這樣模糊，屍體又在海裡泡了三天……」

　　「輪廓總在那裡，不是童通又是誰呢？──我們還是派人去認屍再說吧！」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唯有認屍，姚逢春是生意買賣人，膽子小，他不敢到警署的儲屍間去看屍，曾經和童通接觸過的人，有馮恭寶、章西希和電務員胡宗周。於是，郝專員把馮恭寶和章西希召回來了，命他倆到警署去認屍。

　　郝專員交給他們一隻間諜用的小型照相機，那照相機的形狀是一隻打火機，不論在何種角度距離和光線，都可以拍攝照片的。

　　郝專員並說：「不管死者是否童通，你們認過之後，拍了照，就回來，不得洩漏風聲！」

　　馮恭寶看過報紙上刊登的圖片說：「不用去拍照了，的確是童通，我認得出。」郝專員立刻光了火，拍著桌子說：「你們做事情，就是太武斷，太確定，這就是你們失敗的原因！」

　　馮恭寶挨了罵，只有和章西希趕到警署，登了記，進入儲屍間，那還需要認嗎？不是童通還是誰？

　　馮恭寶佯裝吸煙，掣了好幾次，香煙沒有燃著，照片倒是拍了。

　　章西希向值日的警官問話：「屍體的形狀，好像有些改變了，身上可有什麼遺物嗎？」

　　警官說：「什麼東西也沒有。」

　　「如證件，文件類的東西。」

　　警官搖了搖頭。

　　事後，章西希向馮恭寶和郝專員和姚逢春覆命，照片也沖洗出來了，那是一點也不錯的，除了童通之外，還會是什麼人呢？

　　他遍體鱗傷一定是遭遇了襲擊，經過反抗後被殺，他攜帶來的文件全丟了，是被狙擊者奪走啦！

　　「香江古玩商店」的每一個人都怯怯不安，因為殺戒已經開了，第一個犧牲者是童通。

　　誰是兇手呢？

　　郝專員忿著說：「這更足以證明『陰魂不散』有著極有力的奸細潛伏在我們的組織之內，童通攜帶的文件，就可以指出誰是奸細，所以他遭殺害了……」

　　章西希加以解釋說：「江湖上傳言，情報販子是個江湖大騙子，他畢生的宗旨是不殺人的，假如『陰魂不散』就是他的化名的話，那麼童通絕對不是他所殺的！」

　　「除了『陰魂不散』之外，還有誰會要奪取這些文件？」郝專員很惱火地說。

　　「內中不是還有朱麗莎的調查資料嗎？恐怕殺人的還有第三者！」章西希提醒人家說。

　　郝專員真的被提醒，向章西希瞪了一眼，目光灼灼。

　　馮恭寶也說：「總部派任務也是奇怪，明曉得童通是個渾人，這樣重要的任務，為什麼要派他？」

　　郝專員立刻搖手說：「現在不是研究這種問題的時候了，我們要找出殺童通的第三者！」

　　姚逢春也說：「朱麗莎曾經邀請你去為她鑒別古董，可否借此機會偵查一番？」郝專員說：「那不會發生多大作用的！我們的重點應佈置在吳琳的地方，那座木器工場！」

　　那長庚是老特務，聽郝專員這麼一說，立刻懂得應該怎麼做了。

　　※※※

　　在傍晚時分，灣仔道末端的木器工廠門前，停下了一部流線型的豪華汽車。

　　推車門走出來的是朱麗莎的管家廖士貴和保鏢梅家驊兩人。

　　他們已經是第三次來到這間木器工廠拜訪吳琳，吳琳冒充古董商至新加坡大飯店去拜訪朱麗莎之後，因為雙方沒有見到面，吳琳留下名片和地址，說明有玉觀音出售，希望朱麗莎隨時約時面洽。

　　朱麗莎對這事情十分重視，她派了廖士貴和梅家驊兩人按址找尋吳琳。可是這時候，吳琳已被章西希他們捷足先登，走先了一步，架走了。廖士貴一訪不遇，二訪不遇，傍晚時來到，已經是第三次。

　　廖士貴大搖大擺地穿過了木器工廠，來至小木屋門前拍門。

　　那扇門呀然自開，屋子裡坐著幾個陌生人，為首的一個，招了招手，說了聲「請！」廖士貴穿進門了，還未立定，門板之後已閃出一個人，一支短槍已頂向他背上。廖士貴看情形不對，忙說：「我是來拜訪吳琳先生的！」

　　為首者正是魏中炎，他點首說：「我們早知道你是找吳琳的，但是現在要聽我的命令，否則自找皮肉吃苦！」他趨上前，搜查廖士貴的身上，拔出了他胸前別著的一支俄式短槍。「原來，你們是俄國派的！」他冷嗤說。

　　廖士貴連忙否認，說：「這是我們遊歷莫斯科時，格別烏組織的官員贈送的。（註：「格別烏」乃俄國便衣警察組織。）」

　　「嚓！」廖士貴立刻吃了一記耳光！

　　「給我從實招來，你就是格別烏組織份子之一！」

　　廖士貴非常冷靜，哈哈大笑起來。「這麼回事？你們扯到那裡去了？我們是加拿大華僑，歷代都是從商，怎麼會是格別烏組織？……」

　　「嚓！」他又吃了一記耳光。

　　是時，他的保鏢梅家驊也被制住了，佈置在木工廠四週的那長庚和馮恭寶，待梅家驊走出汽車，那長庚一揮手，已經有兩名大漢向梅家驊攏了身，一支勃郎靈逼在他的背上。

　　「假如要命的話，不要反抗，反抗於你是不利的！」那持槍的漢子一面加以警告，一面繳去梅家驊的槍械。

　　梅家驊一看情形，知道不妙，就算反抗也不會有用處，只好伏首聽命。

　　那兩名大漢將他架進了小木屋，和廖士貴合在一起。屋子外面，便等於「戒嚴」了。那長庚的爪牙佈置在四週。「生人勿近！」

　　那長庚和馮恭寶同時走進了木屋，那長庚面對這兩名俘虜，神氣活現地說：「你們的陰謀，全被揭穿了，隱瞞於你們絕對沒有好處，不如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廖士貴一看那長庚，似乎認識，冷嗤說：「原來是香江古玩商店的朋友，又是唐天冬的親眷，不想到你們在表面是做古玩生意，背地裡卻是幹綁票的勾當呢！」由廖士貴對香江古玩商店的注意，那長庚認為他的身分更值得懷疑，他們這次冒險行事，是頗為值得的！

　　「不要支吾其他，我問你什麼話，你就回答什麼！」那長庚再說。

　　廖士貴很逞強，說：「我得先關照你，我們都購買過盜劫保險的，綁架於你們不會有好結局的！」

　　那長庚正下了臉色，說：「朱麗莎真正的身分是什麼，從實招來！」

　　廖士貴答：「華僑富孀！」

　　那長庚握著拳頭就是一拳過去，正擊中廖士貴的下顎，唇畔也出了血，廖士貴想反抗，可是被魏中炎他們強行制住了。

　　「你無異自討苦吃罷了！」魏中炎說。

　　那長庚再問：「童通是被你們殺死的嗎？」

　　廖士貴冷嗤說：「無憑無據的，為什麼指我們是殺人兇手？」

　　那長庚說：「我不怕你嘴巴硬，遲早你會討饒的！」他回首向幾個爪牙眼睛一霎，暗示他們動刑。

　　於是，魏中炎取出繩索將廖士貴綑綁，另用短繩一根圈做一圈，打了死結，套在廖士貴的額頭之上，又找到了一根短棍，穿進繩圈之中，旋轉絞緊了，繩子勒在廖士貴的額上，逐漸收縮。

　　梅家驊見他的主人被人用刑，立刻掙扎意圖反抗，馮恭寶取出手槍，用槍柄死命地在他的腦門後一擊。梅家驊被擊昏，倒在地上。

　　那長庚的手指頭指到了廖士貴的鼻尖。又說：「再問你一次，朱麗莎究竟是什麼身分？受誰的奉派到香港來的？」

　　廖士貴咬牙切齒，沒有回答。

　　那長庚便命魏中炎旋絞木棍，繩子收縮，廖士貴立時臉白如紙，汗下如雨，眼中金花四射……

　　這種酷刑，據說是中共新發明的，專門用作「洗腦」鬥爭用的，腦門上經用繩索絞勒，任何人也受不了。搞得不對，會連額頭骨也告碎裂。

　　那長庚仍還是「土八路」的作風，一面讓魏中炎上刑，一面問話。主要的問話，是要知道朱麗莎的身分，和他們的任務。

　　未經上刑則已，一經上刑，那長庚可以證明廖士貴是個久經訓練的特務人員，這傢伙很有能耐，咬牙切齒地抵受酷刑，寧死不招，而且每在那長庚問話時還能支吾左右而言他。

　　那長庚不時和留守在香江古玩商店的郝專員連絡，郝專員十分擔心，他還沒有把握一定指出朱麗莎和她的爪牙就是國際派中共，如果搞錯了，又用了刑求，如何處理善後呢？

　　「絞腦」這種酷刑，絕非普通人所能受得了的。每上一次刑，那長庚就得派人用電話向郝專員報告一次所得的結果。

　　郝專員很著急。「怎麼樣？招了沒有？……他說了些什麼？」

　　差不多每一次郝專員所得到的答覆都是相同的，就是廖士貴寧死不招，還在胡言亂語。

　　這種「絞腦」之刑，不能多用，因為十分容易出紕漏，搞得不對，腦骨迸裂，人就會死掉了。

　　廖士貴已經昏倒過兩三次了，但是嘴巴還是那麼的硬，恁什麼話也沒有說。

　　那長庚好像下不了臺，這一次，他親自打電話向郝專員報告請示。

　　郝專員大為惱火，說：「既然這傢伙的嘴硬，他有一個隨員，為什麼不在他的身上試試看？」

　　那長庚靈機一動，立刻按照郝專員的吩咐，將廖士貴捨下，將梅家驊架起實行「絞腦」之刑。

　　梅家驊的資格到底嫩得多了，絞繩第一次收緊，他還咬著牙關挨過去。

　　第二次收緊，就告饒了，什麼話有問必答，和盤托出。縱然廖士貴在旁叱喝著不許他洩漏機密，然而刑求是不容易忍受的。

　　※※※

　　果然不出所料，朱麗莎是屬於所謂的國際派的中共，也就是所謂的莫斯科路線。和郝專員，那長庚他們不同。

　　原來這宗盜賣「國寶」的案件之內，還包括有派系之紛爭，所謂拓展海外經濟云云，是騙局中之騙局，那是幾員失勢的官員假借名義自己發洋財罷了。

　　朱麗莎是奉命至香港上來調查這件盜寶案的，廖士貴和梅家驊都是她的部下。郝專員和香江古玩商店是屬於毛澤東路線的，不用說，朱麗莎他們是屬於劉少奇所謂國際派路線的女間諜了。

　　關於古玩商店的案子，若被她查出證據的話，中共高層可能會引起新的內部鬥爭。

　　郝專員獲得答案，非常高興，他是個自命不凡的人，憑他的智慧判斷做對了一件事情，總歸是喜形於色。

　　他再吩咐馮恭寶說：「無論如何，要把童通的問題搞清楚，童通究竟是什麼人殺的？他攜帶了一些什麼文件到香港來了？文件現在藏在何處？」

　　馮恭寶對這位專員，唯恐不夠奉承，唯唯諾諾的，郝專員交代的事情立刻照辦。可是由於他們過度的賣力，可把梅家驊搞慘了。

　　不久，消息又傳遞到香江古玩商店，是魏中炎失手，梅家驊腦骨碎裂，慘呼一聲嗚呼哀哉了。

　　又弄出了人命案，事情就較為麻煩了，場面該如何收拾呢？

　　郝專員考慮了半晌，說：「事不宜遲，立刻撤退！設法把屍體和廖士貴全運到那長庚的特務站上去，我們再作道理，好在還有一個廖士貴落在我們的手中，童通的問題，我們還是可以追問出根源的！」

　　馮恭寶回向那長庚報告，那長庚哪敢不立刻照辦？

　　朱麗莎派廖士貴和梅家驊往訪吳琳，那自稱有玉觀音出售的古董商。

　　雖然，朱麗莎明曉得凡自動推銷上門的古玩，都可能是贗品，可是在形式上她仍需得要這樣做。同時，廖士貴兩度訪吳琳不遇，已探聽出這老兒是一個退休的翡翠玉器雕刻匠，又是偽古董仿製專家，對這個人的突如其來出面，朱麗莎十分注意，她希望能在這人的身上找出若干有價值而可利用的線索。

　　廖士貴和梅家驊一去沒有回頭，甚至於連電話也沒有打一通回來，朱麗莎感到非常納悶。

　　做間諜工作的，在這種情形之下，等於是斷了線，情況非常不利的。

　　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點，廖士貴他們連一點信息也沒有。

　　朱麗莎猜想，可能出了什麼意外，也許是中了敵方的狡計，她便向保鏢陳異吩咐說：「你按地址偵查一番，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可以帶旅館的兩個茶房去給你作掩護！快去快回！」

　　陳異對朱麗莎是忠心耿耿的，留朱麗莎一人在旅館之中，似有點不大放心，他說：「我們的身分並沒有洩漏，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

　　「現在我們的處境並不簡單，可能四面八方都是敵人，我們自以為身分並沒有洩漏，那是不行的，而且我們已經失竊過一次了，尤其被盜去的，又是一本照片簿子……」

　　「你一個人留在旅館裡我不大放心呀！」陳異說。

　　「我不出大門一步就是了，我也是久經訓練出來的，保護自己，絕不會有問題！而且還有汪玲玲陪著我。」

　　忽而，電話鈴響了，朱麗莎以為是廖士貴打回來的，很興奮地過去接聽。「喂，那一位？」

　　「朱麗莎小姐嗎？我姓唐，唐天冬是也，你總還記得我吧！」對方陰陽怪氣地說。朱麗莎心中暗起警惕，唐天冬不遲不早，趕在這當兒打電話來，可能是別具用心的。立時，她打了個哈哈，說：「唐先生，我怎會忘記你呢？那天你神秘失蹤以後，我們便一直沒機會見你了！」

　　唐天冬仍還是那個怪腔調說：「聽說在那一天，我珍藏的幾件古物，你全感覺興趣，而且老實不客氣地全搬回旅館裡去了，請問貨款何時交付呢？」

　　對方提到了錢的問題，朱麗莎便得考慮如何緩衝，說：「可是我還未有請專家鑒別過它的價值，我很希望我們的交易能夠成功，而且儲款以待，歡迎你隨時來取！」

　　「你打算給我什麼價目呢？」唐天冬說。

　　「首先得看你開出的價目！」朱麗莎說。

　　唐天冬笑了起來，「做古玩買賣的，向有的習慣是『漫天討價』，希望你不要『就地還錢』就是了！」

　　朱麗莎也笑著，說：「我一定按值給價！」

　　「我另外有情報出售，不知道你願意給值否？」

　　「什麼樣的情報呢？」

　　「你的管家先生和保鏢失蹤了，可需要我提供線索，找尋他們的下落嗎？」

　　朱麗莎暗暗吃驚，心中狐疑不已，廖士貴和梅家驊究竟是否真的失蹤了？唐天冬又怎會知道的呢？而且又趕在這時候來出賣情報。「你的情報可靠嗎？」她說。

　　「當然可靠！」

　　「我願出港幣五百元的賞格！」

　　「不適合你的身分！」

　　「一千元收買你的情報！」

　　「請儲款以待，本人當親自趨取，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唐天冬說至此間，驀地把電話給掛斷了！

　　朱麗莎呆著，和她的保鏢陳異面面相覷，朱麗莎忽作決定，命令陳異說：「不管這神經病提供的線索，是否可靠，你速赴木器工廠探究一番，速去速回，同時不得隨便冒險，找兩個旅館的夥計作伴！快去！」

　　朱麗莎的命令，陳異不敢不從，可是為朱麗莎的安全計，他還不大放心。

　　「那麼你千萬別出旅館的房門一步，也別隨便接見客人，你的自衛手槍在你的外套荷包裡！」

　　朱麗莎有著若干的煩惱，不耐陳異的嚕囌，揮手命他速去。

　　陳異走後不久，專事服侍朱麗莎的女侍汪玲玲遞進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香江古玩商店郝正」幾字。

　　這個郝正，自是那位所謂的考古專家了，朱麗莎心中想：假如他是為廖士貴事件談斤兩而來，可以教他走不出大門去！

　　於是，她吩咐接見這位客人。

　　「陳異關照過，請你不要接見任何陌生的客人。」汪玲玲說。

　　朱麗莎向來有逞強心理的，叱斥說：「我吩咐你怎麼做，你就得怎麼做！你是聽陳異的命令還是我的命令？」

　　汪玲玲不敢答腔，當然她是非得聽朱麗莎的命令不可的。

　　不久，汪玲玲便領那位所謂的考古專家郝正先生走進了客廳。

　　郝專員彬彬有禮地深深一鞠躬，說：「承蒙寵邀為朱女士鑒別古玩，只因為約定的時日裡有另外的事故，所以特別的提前來了，敬祈原諒！」

　　其實朱麗莎心中有數，郝專員趕在這個時候到來為的是什麼？只是不便揭破而已。她亦裝做很禮貌地請郝專員在客廳裡坐下，還吩咐汪玲玲斟茶遞煙。

　　「聽說你新近購進一批頗有價值的古玩，須要找人幫忙鑑別一番，我樂意為朱女士效勞！」郝專員說。

　　朱麗莎自「紫雲寺山莊」收集回來的古物，全堆在客廳牆隅，用一幅白絨毛氈罩起，她將毛氈揭下，說：「全在這裡了，希望你能為我鑑別一番，指出它的真偽和價值當感激不盡！」

　　郝專員裝模作樣地架上了他那幅老花眼鏡，又掏出了放大鏡。在那幾件古玩上細心查驗。

　　以特務對特務而言，雙方面都是在做戲。

　　朱麗莎取出了象牙煙嘴，燃上煙捲，慢慢的燃吸著，要看郝專員究竟有什麼企圖，同時要耍些什麼把戲？

　　郝專員當真像一個考古學家一樣，把每一件古物翻來覆去地細看。

　　倏地，朱麗莎說：「聽說你們的香江古玩商店曾失竊了大批的古物，是否內中和這些古物相似的？」

　　郝專員愕然，他在考慮，是應該否認抑或坦白承認，獃了半晌，說：「你怎會知道的？」

　　「在香港地頭上，古玩商的事情誰也瞞不了誰，你是否欲藉此機會找尋你們被竊的贓物？」

　　「這樣，我倒很想請問，朱麗莎女士，用盡了種種方法，是否欲收購這些贓物呢？」正在這時，電話的鈴聲響了，是陳異打回來的電話，他已經抵達灣仔道的木器工場，發現廖士貴和梅家驊已經失蹤，那吳姓老人所住的小木屋內凌亂而似乎有過毆鬥的痕跡，地上血跡斑斑，情況十分的不妙。

　　是時木器工場內並沒有工人，可是附近的鄰居卻證明了在傍晚間曾有許多的人在那兒出進過。

　　差不多進出的人都是汽車階級……

　　廖士貴和梅家驊所乘的一部汽車也失蹤了。

　　朱麗莎聽得十分懊惱，因為由此即可以證明那個打無頭電話來的唐天冬所說的一切全是有根據的！

　　她忽的指著牆角上那大堆的古玩說：「我可以坦白告訴你！這些古玩全都是偽造，我正在找尋一個專事偽造古玩的雕刻匠的下落，可是因為找尋這個人，我的兩個手下人也宣告失蹤！據說，是遭遇了綁架！」

　　郝專員兩眼一瞬故意說：「啊，有這樣的事麼？」

　　由於廖士貴和梅家驊的失蹤證實了，朱麗莎得改變她的原訂計劃，忽的扳下臉孔，說：

　　「你也不必瞞我了，你是中央黨委，海外情報局，郝特派專員，你偽裝什麼考古專家，瞧你這副打扮，未免太不相像了，別說瞞圈內同志，你連局外人也瞞不了！」

　　朱麗莎這樣說便等於露出了身分了。郝專員吃吃笑了起來。說：

　　「那麼朱女士也是圈內同志了？」

　　朱麗莎怒形於色，說：「我且問你，我的兩個手下人，是否你綁架的？你假如想賴，我會戳穿那長庚的特務站！那就是曾經幽禁過唐天冬的地方！」

　　郝專員也很不客氣，立即說：「那麼我且請問，我們組織派來的一名特派人員，攜帶有極秘密的文件，這人是否被你的爪牙所殺，棄屍海水之中？」

　　朱麗莎說：「你等於自己承認了是綁架了我的兩個手下的主持人了，限你一小時內將廖士貴和梅家驊釋放……」

　　郝專員也不相讓，以牙還牙說：「我限你在一小時內將文件交還……」

　　朱麗莎怒極，一擰身，自她外套的衣袋中拔出一支小型的勃郎靈手槍，對準了郝專員的胸脯說：「在當前的形勢之下，我要殺你的話，比什麼都來得簡單！」

　　郝專員立時汗如雨下。說：「憑什麼殺我？」

　　朱麗莎說：「我以華僑富豪的身分，正好剛剛失竊，同時，我的管家和保鏢又遭遇了綁票！電話就在你的身旁，你可以立刻撥電話給那長庚，將我的兩個人釋放！」

　　這樣揭了底牌談判，情勢很僵，郝專員心中暗暗焦急，釋放朱麗莎的兩個爪牙事小，殊不知其中的一人，已經被魏中炎那冒失鬼失手弄死了呢！

　　郝專員到底是老特務了，很沉得住氣，屹立著不動，緘默了良久，改以自己人的語氣，說：「請問朱同志的階級和番號？」

　　朱麗莎冷嗤說：「你沒有資格盤問我這些！現在，我只命令你打電話！」

　　郝專員說：「這樣說，你是屬於格別烏組織的了……」

　　朱麗莎再說：「我再命令你一次，馬上給我打電話放人！」

　　郝專員心中想：朱麗莎不肯「坦白」她的身分，這個「同志」的身分自有問題，正等於他想像中的所謂國際組織的中共特務份子，格別烏組織的女間諜，只受命於莫斯科的指揮，她們的目的，是「解放」全世界。

　　「你還在猶豫些什麼東西？」朱麗莎再次催促說。

　　郝專員無奈，倏地下了決心。趨至電話機前，撥了電話，是打至他們的特務站上去的，請那長庚聽電話。

　　郝專員關照說：「我們已經攤了牌說話了，現在我被困在這裡，你立刻找屠先生來一趟！」

　　「屠先生是誰？找誰來都沒有用！」朱麗莎立刻制止他說：「我只要你釋放我的兩個下人！」

　　郝專員沒理睬她的話，吩咐完那長庚後，即把電話給掛斷了，「屠先生來到，你就會認識了！」驀地他一擰身，向朱麗莎一個箭步撲了過來，雙手執了朱麗莎持槍的手腕，再用手肘在朱麗莎胸脯上一撞。

　　朱麗莎冷不防郝專員突如其來地這麼一著。別看郝專員骨瘦如柴，還有幾分力量，動起手來也很俐落，朱麗莎被打得退出了五六步，跌倒在沙發之上。手槍也失落在地氈之上了。

　　郝專員不慌不忙，躬身拾起那支手槍，揚了一揚，反向朱麗莎指著，叱喝說：「現在，該你向我坦白你的身分了？你究竟是哪一個單位派來的，格別烏或是劉少奇派份子？」

　　朱麗莎撫摸著胸前被撞的地方。咬牙切齒地說：「你以為我是哪一個單位派來的？憑你這種資格，在香港領導『統戰』豈不怕害人害己？」

　　郝專員冷嗤說：「你別給我耍貧嘴！限你在五分鐘之內將文件交出來，否則，我招來的人到了，就會有你好受的！」

　　可是，在這當兒，郝專員的背後可另出現一個人，同樣的一支手槍指在郝專員的背脊上。說：

　　「快把手槍扔掉！」那聲音是嬌滴滴的。原來是朱麗莎的女侍汪玲玲呢，她似乎也是個行動的老手，出現在郝專員的背後時，連一點聲息也沒有。「你到這裡來撒野，未免是太不自量力了！」

　　郝專員回首看見只是黃毛丫頭時，心中有點不大服氣。憑他的身分地位和「混特務」的資歷，假如屈伏在兩個女人的手裡，那簡直使他太難堪了。

　　郝專員正躊躇著，汪玲玲再次用槍嘴在他背脊上挺了一挺。郝專員不得已，只有將手槍扔下。

　　朱麗莎趨上前拾起手槍，氣勢凌人的說：「假如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那是你自取其辱了！」

　　是時，門鈴響了，汪玲玲趨過去啟門，是保鏢陳異去勘查過木器工場回來了。

　　他站在房門前，一眼看見郝專員在房間內就非常的詫異，他說：「這傢伙在這裡幹什麼？是誰把屠寇涅夫弄來了？他在外面求見！」

　　朱麗莎一聽屠寇涅夫這名字，立刻領悟，剛才郝專員打電話命那長庚要找什麼屠先生的，恐怕就是這位俄國特務了。

　　屠寇涅夫既然到了，朱麗莎不能不接見。

　　屠寇涅夫和那長庚是同道而來的，當然，那長庚聽說郝專員被困，早派有大批行動員埋伏在旅館的上下四週，以隨時應變。

　　屠寇涅夫是俄國使館駐港情報司的「衛星」單位的主管，他的任務，等於是各機構的情報聯絡中心！那長庚主持的特務站，凡有關國際上難於理解的問題，便得請教這位專家，屠寇涅夫等於是他們特務站的俄國顧問呢。

　　郝專員想到朱麗莎是國際共黨間諜，靈機一動，便讓那長庚將這位俄國顧問請來了。這時候，只需看朱麗沙畢恭畢敬地迎至大門前，就可想而知，他們的關係並不簡單。

　　屠寇涅夫的外型，看上去，十足像一個中西合併的混血兒，中國語言說的十分的好。他和朱麗莎相見，哈哈大笑起來，互問安好。

　　屠寇涅夫說的中國話，還是滿口京片子，說：「哈，真是大水沖翻了龍王廟，自己人不認識自己人了！」

　　朱麗莎也笑著說：「有煩老人哥的大駕，真不敢當！」

　　原來，朱麗莎在格別烏組織受訓時，屠寇涅夫曾是她的講師。

　　屠寇涅夫在中國大陸上做間諜有數十年之久，曾經在青島、哈爾濱、天津等地開過羅宋餐館，中國人的「竅門」差不多全懂。他拍了拍朱麗莎的肩膊，說：「大家全是自己人，不必火氣太大。坐下來慢慢的談！」

　　朱麗莎說：「我有兩個手下人，被綁架失蹤了！郝專員已經坦白承認了是他的部下幹的！」

　　郝專員只要把關係搞清楚了，便有恃無恐了。「我也有一個部下，攜帶了重要的文件，自大陸來港，半途上被截劫，被棄屍海洋之中，文件全部失竊，朱女士也承認了是她幹的！」

　　朱麗莎大怒。「誰向你承認了？」

　　郝專員的嗓門更是響亮了。說：「我且請問你，你以華僑富孀的姿態在香港出現，以收購古董為名，實在是要做我們的情報，且問居心何在？是否有意要挑撥我們組織上的團結？」

　　朱麗莎被問得啞口無言，訥訥的答不上話。

　　屠寇涅夫便哈哈大笑起來，「看！你們真像小孩子一樣的鬧意氣，這還能成大器做大事對付敵人麼？大家不是外人，讓我來做個中間人給你們排解，你們雙方有什麼困難，只管向我說！」

　　郝正是黨委，特派專員的地位，他不願意在俄國顧問面前向一個女人太過低聲下氣，同時，他的任務也並非是在任何黨同志的面前可以公開坦白的。他便發了狠說：「今天，我們彼此間的身分，都已經獲得了解，我只希望朱同志能解釋，究竟是奉了誰的命令來做我們的情報？又為什麼截劫我的文件？否則，休想你的兩個手下能恢復自由，我會把他們弄回大陸去接受人民的公審！」

　　屠寇涅夫說：「你們這樣，豈非是要自相殘殺？」

　　郝專員為要維持他自己的尊嚴，特地表示他對這位俄國顧問並不完全買帳，說：「我無暇空談，我堅持幾點，第一、請朱同志解釋為什麼要做我們的情報？第二、為什麼殺害我們的特派員？第三、截劫我的文件從速歸還！」

　　朱麗莎也要求立刻釋放她的兩個手下廖士貴和梅家驊，殊不知道梅家驊早已經喪命了，郝專員也是因為這點，不得不堅持己見，向朱麗莎刁難，藉以拖延談判時間。

　　屠寇涅夫說：「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麼話不好談的？」

　　郝專員說：「我的事情繁多，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派系上的鬥爭，請原諒我先走一步，朱同志有什麼要求儘管向那站長商量，那長庚可以完全代表我！」

　　郝專員說完，和屠寇涅夫握手，立刻離去。留下那長庚，這等於給那長庚難做人。那長庚雖然可以做郝專員的全權代表，但是郝專員早留下了話，就是要堅持他所說的那三點，那長庚豈敢亂作主張更改郝專員的意見呢？

　　同時，梅家驊被魏中炎失手弄死了是事實，那長庚還不知道該如何善後呢！

　　屠寇涅夫也難做人，他的地位，是共黨國際間諜的「聯絡中心」，只是負責連絡而已，對處理事情，沒有多大的權柄。

　　朱麗莎和郝專員雙方都自恃有不同的勢力，各自堅持己見，場面便難收拾了。他們的談判並沒有結果。

　　※※※

　　次日，屠寇涅夫親赴香江古玩商店拜會郝專員。由於朱麗莎是國際派的共黨間諜，等於是替莫斯科方面做事的，屠寇涅夫自然是傾向朱麗莎一方面的。這正就是共黨集團所謂新的鬥爭。

　　郝專員、那長庚是「新前進派份子」，一條直線下來的，對老毛子並不完全買帳。尤其是他們的任務特殊，又處在海外作統戰工作，大可以不必和他們妥協。

　　姚逢春是生意買賣人，政治可以說和他沒有絲毫關係，姚逢春之所以甘受中共的利用，自有他的苦衷。

　　姚逢春做買賣，足跡跑遍歐亞各地，洋人見得多了，從不會有侷促的。可是他一見到大鼻子，就感覺到渾身的不自在。

　　郝專員為要維持尊嚴起見，不和屠寇涅夫見面，又讓那長庚做了代表。

　　屠寇涅夫說明了來意：「我們在香港鬧笑話，不如開誠佈公談判，大家都是『自己人』，沒什麼不能妥協的，希望你們雙方面都能排除己見，通力合作，對付共同的敵人，我自告奮勇做中間人，邀請雙方舉行一次座談會，把誤會解釋清楚，增進了解，然後……」

　　那長庚說：「郝專員的意思，希望朱麗莎能先交出文件，餘外的事情慢慢再談！」屠寇涅夫盡量說好話，只希望他們能妥協談判。

　　是時，電務員胡宗周忽的接到上級的密電指示，說：「不得做黨派之鬥爭，儘量設法和解，以利業務之發展！」

　　郝專員接到電報甚感惶恐，因為梅家驊已經死亡，這是他無法向朱麗莎交代的，他們所能爭執的一點，就是童通也喪了命，文件丟失，雙方面都喪失了一個人，事情就可以緩和一點了。問題就是童通之死，他們是無憑無據的，萬一朱麗莎反賴，不承認這件事情時，該怎麼辦？

　　上級指示他們和談，郝專員不得不談，這事情為什麼會鬧到大陸上去連他們的上級也知道了？郝專員猜想，可能是屠寇涅夫傳遞到大陸上去的，故意向他們施以壓力的！

　　為雙方的顏面計，由屠寇涅夫出面邀請雙方面的主要人員晚餐，在席中以交換意見的方式談判。

　　郝專員已宣佈接受屠寇涅夫的邀請，但他聲明一點，在朱麗莎未將文作交還之前，暫不釋放廖士貴和梅家驊！

　　屠寇涅夫說：「朱女士的要求首先就是釋放廖士貴和梅家驊！」

　　郝專員含笑說：「這樣豈非就無法談得攏了？」

　　屠寇涅夫無奈，只有告退，又赴朱麗莎處和朱麗莎研討對策。

　　屠寇涅夫走後，郝專員又召集他的高級爪牙開會，同樣的研討對策。

　　姚逢春、那長庚、章西希、馮恭寶全進了會議室，郝專員說明這次談判的利害關係，聽取大家的意見。

　　姚逢春是怕事的人，他說：「事情既已到這種地步，最好是不要再把事情擴大，可了即了，我們已經有一個『陰魂不散』夠我們頭痛的了！」

　　那長庚說：「可是我們也不能隨便低頭，否則朱麗莎他們會得寸進尺的！」

　　章西希卻提出了新辦法，說：「我曾向新加坡大飯店刺探過，朱麗莎所住的房間的牆壁上，有著一隻秘密的保險箱，假如她奪得了文件，必然會藏在那隻保險箱之內。這次的談判，正是給我們一個好機會，不釋放廖士貴，於我們有利，朱麗莎必帶陳異出席，他的家中就只留下一個年輕的女傭汪玲玲，我們正好趁虛去劫奪他的保險箱，若文件在內的話，我們很容易的就到手了！」

　　郝專員點首嘉許，認為此計可行，說：「但是你們別看輕了那小妞，倒還蠻厲害的！」

　　章西希說：「對付一個女人容易，我們可以冒充國際派的人員，說是給她們增援去的……」

　　郝專員大喜，說：「章西希到底不凡，是有頭腦的！」

　　章西希便好像行動的主持人一樣，問那長庚說：「你的組織裡可有開保險箱的專家？」

　　那長庚搖了搖頭，說：「我曾多次向組織要求過，請他們派一名專家來，可是一直沒有被批准，現在，應該要用得上人的時候，又沒有辦法了！」

　　章西希說：「對於開一般普通的保險箱，我還略懂，看樣子我還得親自走一趟！」郝專員對章西希好像又信任了起來，便說：「這項行動，既然是你設計的，你應該親自出馬！」

　　章西希自是義不容辭的，他並挑選了馮恭寶、魏中炎，和另兩個對行動較有經驗的行動員作他的助手，同時，說出他的計劃：「待你們的和談會議開始，我們就立刻動手，假如文件到手之後，我還會在保險箱內給他留下一張紙條用『陰魂不散』的方式對付他們！」

　　郝專員不懂，說：「為什麼要用『陰魂不散』的方式呢？」

　　章西希說：「我用『陰魂不散』盜賊留名的方式，模仿『陰魂不散』的筆跡，打收條，收到她的文件，這樣情況可能就會大亂，等於我們嫁禍了『陰魂不散』，又可使朱麗莎分散了對我們的注意力，她也得分出一部分力量來對付『陰魂不散』，這對於我們是有利的！」

　　郝專員拍案叫絕，說：「章西希，虧你能動得出這種好腦筋，假如這次事成，我呈請上級予你嘉獎！」

　　章西希說：「現在，問題只有一點，就是不知道文件究竟是否落在朱麗莎的手中？」郝專員說：「不管怎樣，我們仍然還是值得冒險一試！」

　　※※※

　　這是屠寇涅夫邀約雙方開誠佈公會談的日子，這次的會談，為避免雙方面有所顧慮，既不設在「新加坡大飯店」，也不設在國華百貨大樓的餐室裡。

　　屠寇涅夫開設有一間羅宋餐廳，稱為「紅冠餐廳」，那是用以掩護他自己本身的身分所開設的。地點是設在幽靜的半山的路旁。本來，這種餐館做生意與否都無關重要，反正它是國際間諜的聯絡中心。任何共黨的國際間諜路過，都得到那兒去報到一番。

　　果然不出所料，朱麗莎只帶了她的保鏢陳異一人出席。那麼在新加坡大飯店她的寓所裡，就只留下女侍汪玲玲一個人。正適合章西希他們動手。

　　郝專員方面也只帶那長庚和姚逢春兩人出席和談，那也等於是敷衍屠寇涅夫一番的。

　　章西希帶領了馮恭寶和魏中炎及兩個行動員，直上新加坡大飯店的八樓，由馮恭寶一人出面，至朱麗莎包下的房間門前拍門。

　　門並沒有打開，只揭開了防盜用的洞窗。

　　「誰？」汪玲玲問。

　　「我們是屠寇涅夫派來的，因為你們人手不夠，我們奉派來幫忙的！」馮恭寶答。汪玲玲猶豫著，說：「你有什麼證明？」

　　馮恭寶便自身上，取出一張類似卡片的東西，上面註有姓名年歲與番號，還貼有一張小照片。

　　汪玲玲在防盜洞窗上看不大清楚，那像是她們中共的黨員證件，又像她們組織的證件。

　　於是，她把大門打開，伸手接過馮恭寶的卡片細看，那張卡片很值得她懷疑，因為那既不是黨員證，又不是她們組織所發出的證件。但上面卻有著類似俄文的番號，像是國際共黨間諜組織的證件。

　　汪玲玲的資歷到底有限，她看了又看，看不出所以然。

　　「我們是奉屠顧問的指示來的，而且朱同志也同意了！」馮恭寶說著逕自進入了房間。

　　汪玲玲的心中仍有疑惑，說：「我沒聽朱同志說過……同時，我們這裡沒有什麼需要你幫助的地方！」

　　馮恭寶說：「朱同志現在正在紅冠餐室開會，她擔心你或會遭受敵人襲擊，敵人正覬覦著你們的某一項文件！」

　　汪玲玲更不解，可是她下意識地回首，看了看房間內裝置著保險箱的地方，她的手偷偷地把著別在腰間的手槍。

　　「假如你仍對我們懷疑的話，不妨打電話到紅冠餐室向她問問看！」

　　汪玲玲正有這個意思，不由自主地執起了電話筒，請旅館的接線生給她接了紅冠餐室。

　　「喂，請找一位朱麗莎女士聽電話……」

　　可是她的話猶未完，馮恭寶已經把她的電話按斷了，同時，一支手槍已伸在她的背後。

　　「乖乖的聽我的命令，否則是自討苦吃了。」他說。

　　汪玲玲大吃一驚，知道是上當啦，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馮恭寶立即動手，很不客氣地一伸手，插進她的腰間，取出她的自衛手槍。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汪玲玲問。

　　「待會兒你就會知道的！」馮恭寶將她的電話筒接下，同時，不許她接觸那裝置在茶几底下的防盜鈴，一掌將她推至沙發椅上坐下。

　　他將大門再度打開。一招手，章西希、魏中炎等四個人立刻魚貫進入屋子。

　　「文件藏在什麼地方？」馮恭寶向汪玲玲喝問。

　　「嗨！」章西希說：「問她有什麼用處，很簡單，只要找到牆壁上暗裝著的保險箱就行了！」

　　「保險箱在什麼地方？」馮恭寶再次向汪玲玲喝問。

　　驀地，汪玲玲一竄身向防盜鈴裝置著的地方竄身撲了過去。

　　章西希手急眼快，一伸腳，將汪玲玲絆了一跤，馮恭寶便撲了過去，將她揪著，說：

　　「你這樣做的話，等於是自找皮肉之苦！」

　　章西希說：「乾脆把她綁起來了事！」

　　「保險箱藏在什麼地方？」馮恭寶再問。

　　「沒關係，我們找得到的！」章西希說。

　　於是，他延著牆壁摸索，凡掛有照片、壁畫，或裝飾品的地方，他都加以檢查。章西希似是蠻有把握的，在朱麗莎的臥室裡面，那是一隻牆上用以裝飾的碟子。把碟子移開，是一幅板壁的揭板，揭板揭開，就是一隻圓型的保險箱了。

　　章西希大喜，他捲高了袖子，摩拳擦掌地彈了彈手指頭。開始在啟箱的技術上用功夫。

　　他以兩隻指頭捏著號碼的旋盤，慢慢地旋轉著，附耳傾聽。

　　那清脆悅耳的聲響滴溜滴溜溜的……章西希凝神傾聽，憑那絲絲的聲響，他研判著開關的號碼。

　　這種功夫，不是一年半載學得來的，在普通的一般人聽來，那種聲音完全一樣，沒什麼差別，但在章西希聽起來，就有兩樣了。

　　他煞有介事地凝神傾聽。扭轉著那號碼盤子，滴溜溜，滴溜……

　　馮恭寶和魏中炎幾個人的情緒都很緊張，幹行動工作的，最著重爭取時間，像這樣需得慢慢地研判，不知道該搞到什麼時候才有結果。

　　「章同志，你確實能有把握嗎？」魏中炎問：「要不然，把它撬開了事！」

　　章西希搖了搖手，以手點唇說：「你們別擾亂我的情緒！」

　　忽的，門鈴響了，是旅館的侍役給汪玲玲送來晚飯，他們不得不停下工作，同時，馮恭寶還給汪玲玲鬆綁，先加以警告說：

　　「不得胡來，否則自找皮肉痛苦！」

　　於是，他用手槍逼在汪玲玲的背上，替她打開房門，接過那侍役遞進來的晚餐托盤。又重新將房門關上。

　　待侍役離去之後，馮恭寶又迅速將汪玲玲重新綑綁。

　　倏地，章西希把保險箱打開了，「行啦！」他說著，揭開了圓型的洞口。

　　保險箱內，還有自動開關的小電燈，若箱門揭開，裡面的小電燈會自亮。

　　果然不出所料，裡面是大疊的文件。

　　章西希將文件取出，略事檢驗一番，果然不錯，那正是有關香江古玩商店每一位員工的有關資料。也正就是童通攜密令至香港丟掉了性命所遺失的東西。

　　除此之外，那保險箱內還有其他的一些零星的文件。章西希很不客氣，一律將它攜了出來。

　　「由這可證明！童通確實被他們所殺了！」他說。

　　為爭取時間計，章西希將文件用紙包綑好，向馮恭寶一拋，說：「接著！」

　　馮恭寶雙手接過紙包，連看也沒看，急忙貼身藏好。

　　是時，章西希已經自身上取出一張字條，那是模仿「陰魂不散」的筆跡，東倒西歪的幾個字。「文件全部收到！『陰魂不散』領謝！」他將那字條塞進了保險箱，然後很小心地將保險箱關上，保持它原有的形狀。手腳弄乾淨之後，他取出手帕，將留下的指紋一一揩去。然後將裝飾用的磁碟子重新關上。這樣便算全部得手了，一切都非常順利。

　　「我們應該撤退了！」他說。

　　「這個丫頭該怎麼辦？」馮恭寶指著汪玲玲說。

　　「把她綑牢了，嘴巴給堵上，扔到床上去！」章西希說。

　　他們一行，是以章西希為行動的首腦的，立刻按照章西希的吩咐去做。

　　魏中炎首先溜出房門外去，四面探視過沒有人，然後返身向他們招呼，說：「我們可以從容撤退！」

　　「馮恭寶，小心你的文件！」章西希說。

　　「在身上藏好了！」馮恭寶拍了拍他的西裝內袋。「不會丟的！」

　　「那麼我們撤退吧！」

　　他們一行，魚貫出了朱麗莎的房間，立即分散開，好像是各走各的，以避免引人注意。

　　是時，在走廊的盡頭處，走上來一個白髮斑斑的年老婦人，她只有一隻獨臂，形色既憔悴，衣衫也襤褸，提著一隻水桶，腋下挾著拖把，像是這間旅館的洗地工人。

　　她衝著馮恭寶他們過來，迎著面把嘴巴上啣著的半截煙蒂，向唇邊一噘，「吊兒郎當」地說：「先生，請借個火！」

　　這時候，馮恭寶他們正要趕著離開這間旅館，那有空暇和這老婦人搭腔呢！

　　「別擋著路！」馮恭寶叱喝說。

　　老婦人將水桶向地上一置，似是生氣的樣子，那水桶的污水濺漫出來，沾了馮恭寶一身。

　　「唉，你怎麼搞的？」馮恭寶生氣說。

　　「借個火！」老婦人再說。

　　章西希連忙趨過來，掣亮了打火機，替老婦人將香煙點上。

　　「老太太，你別生氣！」章西希邊說。「我們這個弟兄，耳朵有點毛病，壓根就沒聽見你說些什麼！」

　　那位老婦人的火氣倒是蠻大的，儘管章西希已經代替馮恭寶向她賠了小心，她仍然噘了噘嘴，一瞪眼，提起了水桶，氣昂昂地走了。

　　魏中炎很不服氣，詛咒說：「媽的，這個老太婆，真是蠻不講理！」

　　馮恭寶也埋怨章西希說：「我們出來做案子，最忌諱給有眼睛的留下印象，你和她嚕囌什麼？」

　　章西希說：「這點，你就沒搞清楚了，像你這樣，是給她留下了惡劣的印象，我這樣，是好印象，人類的天性，對好印象是迷迷糊糊的，惡印象，一輩子都會記得。假如出了差錯，她只會將你的形狀，原原本本的供出來，對我反而記不大清楚呢！」

　　馮恭寶對章西希的解說，不以為然。悻悻地冷嗤了一聲，他們還是按照原來上樓的方式，分道下樓去；出了新加坡大飯店之後，始才重新聚合。

　　※※※

　　紅冠餐室內的談判，還未有結束。

　　朱麗莎要求郝專員釋放她的兩個手下人未果，郝專員卻一口咬定童通死於非命，是朱麗莎的傑作，童通所攜的文件，也是被朱麗莎劫去。

　　朱麗莎要郝專員提出證據來。

　　郝專員說：「你偽扮華僑富商以偵查我們開設古玩商店的情報，又不擇手段釋放被我們幽禁的敵方俘虜……這許多的證據還不夠嗎？」

　　朱麗莎冷笑說：「但是你指我殺害自己同志，攔劫秘密文件，未免有點妄斷吧？關於唐天冬的問題，誰會知道他是你們的敵人？我只以為他是與盜竊古墓圖謀私利的集團有關……」

　　他們的談判，在表面上似乎是笑嘻嘻的，然而雙方都是笑裡藏刀，恨不得把對方一刀解決了事。

　　忽的章西希有電話打到紅冠餐室，是請姚逢春去聽電話的。

　　章西希報告說：「我們的任務已按照原訂的計劃，完全順利完成，童通失竊的文件，已經奪回來了！」

　　姚逢春大喜忙說：「是些什麼樣的文件？」

　　章西希說：「我並沒有細看，大致上是有關我們內部人事資歷，及有關朱麗莎的參考資料，再者，就是送給郝專員的密函，我未敢細看！」

　　「現在這些文件呢？」姚逢春急問。

　　「我已經交由馮恭寶妥善保藏了！」章西希答。

　　姚逢春也非常得意，放下電話筒後，立刻和郝專員咬耳朵。報告章西希他們得手，郝專員也大喜，章西希他們獲得成功，他更有把握能對付朱麗莎了。

　　朱麗莎來敬了郝專員和那長庚一杯酒，仍然提出她唯一的要求。要求釋放廖士貴和梅家驊，她的語氣，也是非常的強硬，她說：「香港地區，也是講究法治的，綁票勒索都是違法的行為，我們雖然是同志，但是逼得無可如何，也唯有走絕路，我知道他們處在什麼境地，又被幽禁在什麼地方！」

　　郝專員冷嗤說：「廖士貴在什麼地方，或許你還能說得中，若說梅家驊，不妨告訴你，和童通同一命運！」

　　「死了？……」朱麗莎一嚇，幾乎連酒杯也給砸了。「你們把他殺死了麼？」她有了怒意。

　　郝專員有恃無恐，滿不在乎地乾脆承認說：「不！梅家驊是受不了苦打酷刑死的，他已經坦白招供了，所以我們能知道你的身分，同時，他已承認了他是參加殺害童通的其中一份子！」

　　朱麗莎惱羞成怒，叱斥說：「這是你屈打成招……」

　　郝專員搖了搖手說：「現在我有一個相反的要求，假如你現在能把文件原封不動歸還，我絕不追究既往，而且立刻釋放廖士貴！否則的話，我們官司打到底，可是我想你已經辦不到了，因為……」

　　朱麗莎大愕，但她還不曾想到，文件可能已經落在郝專員的手中了，說：「文件怎樣了？……」

　　「文件已經回到我的手中了！」

　　朱麗莎駭然起立，她面前的酒瓶也傾翻了，說：「你能指出文件一定是被我截奪的嗎？」

　　「當然！」郝專員說完，就立即招那長庚一同離座。

　　他們兩派之間的關係，搞得如此之惡化，也大出屠寇涅夫的意外，他能再說些什麼呢？

　　郝專員命那長庚撥電話至香江古玩商店，吩咐章西希和馮恭寶兩人立刻攜文件趕到紅冠餐室。

　　郝專員心中想，在當前「國際派共黨」當權的時候，若能執住他們的弱點，當著屠寇涅夫的面，讓他們下不了臺，那就等於是他的成功了。

　　他打完電話之後向朱麗莎說：「不超過五分鐘，你且看自己出洋相吧！現在我專心專意敬你一杯酒！」

　　朱麗莎早打發陳異迴避大家的耳目，出了紅冠餐室打電話到新加坡大飯店接朱麗莎的房間……

　　可是，那房間內直通的電話沒有人接聽，另再撥旅館的總機，接線生回答，房間內沒有人。

　　陳異知道旅館內必有了意外，慌忙回報朱麗莎，朱麗莎大驚失色。

　　是時，章西希和馮恭寶、魏中炎等已經趕到了紅冠餐室。馮恭寶即摸出了自朱麗莎的保險箱中盜出來的一疊文件，原封不動，雙手呈遞郝專員。

　　郝專員大喜，拆開文件一看，臉色又大變。

　　原來，那疊所謂文件之內，只是一包廢紙，上面貼有一張字條，七歪八倒的寫著：「文件查收訖。『陰魂不散』領謝！」

　　郝專員一看，幾乎魂出軀殼，渾身顫索不已。「這是怎麼回事？」他急忙問馮恭寶說。

　　馮恭寶接過那疊廢紙看了一眼，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因為由章西希盜開朱麗莎的保險箱，取得那疊文件？轉手交給他之後，他一直貼身藏在身上，始終沒把文件拆開看過裡面的內容。

　　馮恭寶滿以為是對上級忠實，因為那些文件，是組織對郝專員個人行文的極機密文件，所以在郝專員未過目及有所指示之先，他絕對不去拆閱那些文件。

　　現在，紕漏可出大了，那些所謂極機密文件竟是一疊廢紙，這還不說，上面還有著「陰魂不散」領謝的字條。這是怎麼回事？

　　「章西希交給我的時候，就是這樣的！」馮恭寶驚慌地說。

　　章西希立刻駁斥，說：「胡說八道，打開保險箱，第一件事，就是要驗明文件本身的價值始才拿出來，假如是廢紙一疊，取出來又有何用？這是任何行動員的第一先決條件。我章某人縱然糊塗，也不會糊塗到這個程度！我把文件拿出來，已經拆看過了，裡面是所有我們的工作人員的資歷，再就是有關『劉少奇派系』的新行動報告……」

　　郝專員禁止章西希再說下去。「你認為那一定是童通失落的文件麼？」

　　「當然是的，內中還有部份是影印本，並且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幾張是密碼文件，我就看不懂了！」章西希說。

　　章西希能說出內中有部份是影印本及密碼文件，就可以證明他確實是看過那些文件的內容，可是文件交到馮恭寶的手中，馮恭寶又是怎樣失落了的呢？

　　郝專員可惱火了，他向馮恭寶說：「你離開新加坡大飯店之後，可曾遇到過什麼人？有沒有脫過衣裳？被人調了包？……」

　　「糟了糟了……我想起了！」章西希忽然跺腳大叫：「我們走出朱麗莎的房間，遇到的那個獨臂的清潔婦人……」

　　魏中炎驚呼起來：「你是說那個向馮恭寶借火點香煙的老婦人嗎？」

　　章西希說：「說的就是，我記得『情報販子』的檔案裡，大騙子駱駝有一個女助手，名叫查大媽的，乃是江湖上號稱九隻手的扒竊祖師奶奶，大概就是這人了，她假裝向馮恭寶借火點煙趁機會施了手腳！」

　　馮恭寶不樂，反駁說：「『陰魂不散』豈會知道我們採取行動去盜竊朱麗莎的保險箱，特地派一個人來向我施手腳？她豈會知道文件在我的身上，不向你們施手腳，而偏向我下手？」

　　章西希說：「當然，我們的內部有內奸，那是絕不成問題的！」

　　是時，朱麗莎的保鏢陳異忽的走出餐室的房門外來，高聲說：

　　「怎麼？你們的內部起內鬨嗎？朱小姐現在正等候著你們的答覆，請你們拿出證據來！」

　　這場面便尷尬了，郝專員原是很有把握要給朱麗莎出足洋相的，這會兒可能會被「倒打一耙」了。但事情已發展至這個地步，郝專員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他的態度，仍要裝得挺強硬的。

　　他不再和朱麗莎說話，直接朝做「中人」的和事佬屠寇涅夫說話：

　　「我們的內部發生了些許問題，我們的弟兄反對釋放廖士貴，除非朱麗莎能立刻交出文件！」

　　朱麗莎勃然大怒，說：「你怎麼出爾反爾？你不是說文件已經落到了你的手中嗎？」

　　「不！現在還在『陰魂不散』的手中，我們正在設法奪取！」

　　「誰是『陰魂不散』？」

　　「那是我們的共同敵人！正在破壞我們的組織！」

　　屠寇涅夫便說：「既然這樣，你們何不合力對付你們的共同敵人？」

　　「以朱麗莎的作風，向自己人加以殘殺，我們無法合作！」郝專員只能這樣下臺階，於是他實行告退了！

　　郝專員要離去，誰也攔阻不住，姚逢春也相繼告辭了。情形十分尷尬，可是屠寇涅夫可把那長庚拖住了。他們是顧問的關係，所以比較可以談得攏。

　　屠寇涅夫查問郝專員忽然改變意思的原因，那長庚只有佯裝做不知道。他能說些什麼呢？文件得手之後，竟又被「陰魂不散」奪走了！

　　「郝專員有愛護弟兄的性格，或許他是因為童通的被殺證實是朱麗莎所為，所以非常的不滿意！」那長庚只有這麼說。

　　「唉，自相殘殺這又何苦？」屠寇涅夫說。

　　「先使自己人流血的，不是我們！」那長庚說。

　　「我的意思，還是先行釋放廖士貴，以免誤會愈弄愈深！」

　　「主權在郝專員，我無法左右他的意思！」

　　「我希望你能盡力向他勸說！」屠寇涅夫說。

　　「我唯有盡我的力量，再費一番唇舌，假如郝專員堅持己見的話，我也無能為力！」那長庚說。

　　「希望你盡力而為！」俄國老大哥說。

　　朱麗莎自知處在劣境，自然也不敢多說話了，她唯有敬那長庚一杯酒，雙方便一言為定！

　　「一切拜託了！」

　　郝專員回返「香江古玩商店」，密碼員胡宗周就向他報告「組織」方面又有急電拍來，命他從速釋放廖士貴，以免造成「黨派分岐」，誤解加深，尤其是在海外自相殘殺，更為不智。

　　郝專員對於這些又何嘗不清楚？然而這次的挑戰，是朱麗莎所發動。同時，她的作為並非像「陰魂不散」一樣，只為奪取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而是有特別的目的，有著政治上的陰謀的。

　　可是組織的命令，郝專員又不得不從。他復又集合那長庚和章西希等人商量。

　　那長庚也主張釋放廖士貴，因為將廖士貴幽禁在特務站是非常不宜的。

　　章西希卻提出了新的意見，說：「我們最好是能取得字據上有利的證明，最好是讓朱麗莎寫個字據，聲明這是一場誤會，要求我們釋放廖士貴！」

　　那長庚說：「你以為朱麗莎肯麼？」

　　章西希說：「這是我們的拖延政策，朱麗莎不肯打字據，等於是她沒有和談的誠意，我們可以把事情拖延下去，不過朱麗莎現在身邊的隨員不多，她需要助手，可能會讓步的，只要字據打出來，以後即算她要打官司打到莫斯科去，我們也不在乎了！」

　　郝專員對章西希的意見甚為嘉許，立刻吩咐照辦，於是那長庚即和屠寇涅夫連絡，透過屠寇涅夫，把意思傳達給朱麗莎。

　　朱麗莎和陳異回返新加坡大飯店，匆匆上至八樓，掏鑰匙啟門進入房間去。房內並沒有凌亂的跡象，可是她的女侍汪玲玲卻不知去向，這個女侍，沒得到她許可是不會擅離房間半步的，朱麗莎心中焦急不已，莫非汪玲玲也遭遇了綁架麼？

　　忽而，她聽得臥室內有陣陣呻吟的聲音，陳異急衝進房去，沒看見人，正詫異間，只見床上的被褥下有一團東西在蠕動，陳異拔出手槍，衝過去把棉被掀開。

　　原來，汪玲玲的手腳俱被綁綑，嘴巴也被布物塞著，像條牛腸似的被大被蒙蓋在床上，由於她拼命掙扎，弄得渾身大汗……

　　陳異急忙放下手槍，替她鬆了綁。

　　朱麗莎急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汪玲玲立時嚎啕大哭，說：「我真該死，上了敵人的當了……」她將幾個來歷不明的人偽裝是屠寇涅夫派來保護她的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朱麗莎皺著眉宇，說：「敵人的用意何在呢？」

　　汪玲玲即指著牆壁上碟子後面的保險箱，說：「他們把文件偷走了！」

　　朱麗莎大吃一驚，急忙打開保險箱審看，只見保險箱內的文件早丟了，只留下一張字條，上寫：

　　「文件查收訖。『陰魂不散』領謝。」

　　朱麗莎大為惱火，這個賊人能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將保險箱打開，竊走文件，必是個高手。

　　不過，朱麗莎對那束文件也很傷腦筋，因為，其中大部份的資料均是她所知道的，也可說是沒有什麼價值的，但另外有數張密碼文件使她大感煩惱，身為老特務人員的她竟無法譯出來，遍查組織內所有的密碼均不相符。這密碼必定是郝專員與他頂頭上司間特別通信用的，一定是極機密的資料了，但是是什麼呢？朱麗莎空有文件在手，但依然不知道其內容，怎能不煩惱？

　　同時這個署名「陰魂不散」的，究竟是屬於何黨何派的呢？他是郝專員麾下的特務？或是第三派系？

　　朱麗莎是第一次和「陰魂不散」這古怪的名字接觸，所以疑惑不安！

　　若以在「紅冠餐室」和談的情形來說，這個「陰魂不散」必是郝專員的特務了，郝專員像很有把握已經將文件奪了回去，但是竟又拿不出文件的證據，內情十分蹊蹺。

　　這個「陰魂不散」究竟是屬於什麼派系的呢！

　　無論朱麗莎是什麼特務機構訓練出身的，智力怎麼過人，她也無法猜想得到，文件之失竊，乃是「偷遇著盜」。郝專員的爪牙，假冒「陰魂不散」之名將文件盜走之後，文件又被真正的「陰魂不散」輕鬆竊走，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

　　那長庚透過屠寇涅夫向朱麗莎提出釋放廖士貴的條件，朱麗莎處在劣勢，不得不「逆來順受」。

　　好在她的任務是可以獨斷獨行的，不必向任何上級請示。因之，打出字據，向郝專員要求釋放廖士貴。

　　是日下午，一輛汽車向市郊疾馳，至荒郊無人處，汽車戛然停下，車門打開。咕咚跌出一個人來，這人似在昏迷狀態之中，跌地良久不起，汽車即長揚而去。

　　這人便是廖士貴了，他受過了苦刑，又被幽禁在黑暗的地窟之中，押送出來的時候，雙目又被黑布蒙著，到這時始才重見陽光，幾乎連眼都睜不開。

　　他滿以為這次被囚，一定沒有命了，可是在突然之間又恢復了自由，真是不可思議呢！

　　他在郊野上呆了許久，直至神智完全恢復，始才徒步走至公路上，攔了一部貨車，回返市區，然後又雇了車驅返新加坡大飯店。

　　廖士貴能再次見到他的主子朱麗莎，喜出望外，即報告被擄的經過及梅家驊慘死的情形。

　　朱麗莎說：「情勢惡劣已極，逼得我們必須改變戰略，這是一場硬仗，我們得好好的打！」

　　朱麗莎將和談的經過以及寢室內的保險箱失竊情形詳細說出。

　　廖士貴便有了他的見地，說：「那個偽製古玩的雕刻匠的身上必有蹊蹺，我們可以從這上面著手！」

　　朱麗莎願聽廖士貴的計謀，廖士貴便向她的主人陳述他的狡計。

第五章　以毒攻毒

　　郝專員奉派至香港調查「陰魂不散」案，他原是個心高氣傲自命不凡的人物，滿以為憑他的智慧，縱橫諜海數十年的經驗，不可能連一個小偷也對付不了的，運籌帷幄，略施小計，就可以教賊人就範！

　　可是過了這麼長久的時日，非但賊人沒有抓到，寶物沒有奪回來，連賊人的影子都還不曾看到過，這時候，卻又橫生枝節，搞出個朱麗莎，由大陸送至機密文件搞丟了還不說，還白丟了童通的性命。

　　郝專員的內心焦灼萬分，假如不抓到「陰魂不散」的話，他該如何向組織覆命交差呢？

　　尤其是那些文件，郝專員豈敢向組織討第二次？那豈非完全顯示出他的無能和失敗了？

　　香江古玩商店開業以來，連一筆生意都沒有做到，姚逢春平日做生意買賣所交際接觸到的同業，又紛紛來信催貨，尤其是一些已經付了訂洋的。能夠收購得起這些無價的古物，多半是一些顯要貴人，這些人全得罪不起，所以一些負責接洽的古董經紀商全著了慌，不得不來信催促，甚至於拍電報來「罵山門」。

　　姚逢春早就是焦頭爛額的了，假如應付不好，他的名譽即完全掃地，一輩子完了！

　　組織方面也經常有密電來詢問「香江古玩商店」的經濟情況，甚至於還有催促他們匯款返大陸去的電報。

　　姚逢春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之下，關於「香江古玩商店」的經常開支，由他個人掏腰包維持。為了應付海外的主顧，他唯有催促那個偽造古玩的雕刻匠加工，這件工作便是交由章西希督導的，因為吳琳和特務站的關係，完全是由章西希而來，只有章西希和吳琳說得上話，搭得上交情！

　　因之，章西希是每天必至「特務站」督催吳琳加工，他們已有兩件古物已經托郵寄出交貨，那就是偽製的玉觀音和金身夜光珠彌陀佛。

　　郝專員非常擔心，因為每一個古董收藏家，都不完全是外行，而且還一定雇有專家加以鑑別，假如被他們認出的話，那豈不完全完蛋了？因之，他問姚逢春說：「假如被人認出來的時候該怎麼辦？」

　　姚逢春說：「可是市場不能不加以敷衍，若被認出的時候，只有說是被包裝的小工誤置……在這空檔時間，我的希望，是把失物奪回來，至於如何奪回失物，還得請專員多費心機啦。」

　　姚逢春不說還好，經此一說，郝專員內心之中更為焦慮，因為對付「陰魂不散」和奪回失物的重任全在他的身上。

　　忽而，「組織」方面又有密電拍到，說是另有大批的古物啟運到達廣州，內中最為貴重，被視為無價之寶的，是一頂「萬曆皇帝」的珠冠，為安全起見，特別問郝專員該用什麼方式運送至香港？

　　郝專員甚為恐慌，因為他並沒有把握能對付「陰魂不散」，萬一「萬曆皇帝」的珠冠再丟了該怎麼辦？

　　郝專員立刻拍了覆電，請求將寶物暫時存在廣州，等候他派專人到廣州去押運來港。

　　郝專員便得考慮，該派什麼人赴廣州去接貨？像那長庚、馮恭寶、魏中炎那些不大用大腦的人，他不大敢信任，若在半途之上，被「陰魂不散」用計奪取，那絕非是他們所能應付的！

　　比較可以信任的，只有章西希一人，章西希在郝專員面前，經常有良好的表現，他常會有異於一般常人的見地，有時候，靈機一動，會產生奇特的貢獻。因之，郝專員考慮再三，決定還是派章西希上廣州去，接收那頂珠冠，同時，還准許章西希挑選一名助手。

　　郝專員有了決定之後，便在經常的會議席上宣佈了這項任命。章西希似有受寵若驚之感，但卻惹起了若干人的妒忌，尤其是那長庚，深不以為然，類似這樣重大的任務，郝專員無論如何應派一個地位像他，資歷與經驗和他相似的人。

　　「章西希同志雖然能幹，但對廣州的情況不熟，郝專員對人選問題，在事前可曾考慮到這一點？」那長庚提出相反的意見說。

　　郝專員說：「我早已考慮到了，所以我允許章西希帶一名助手去，助手的人選必須要有豐富的行動經驗，同時，對廣州的地頭要十分的熟悉！」

　　章西希似乎對這項任務還不大感到興趣，說：「承郝專員看得起，深感惶恐，我自量能力，實在不勝負擔，郝專員為什麼不派一個對於廣九二地的環境較熟悉的人去呢？」

　　郝專員不樂，說：「我已允許你選一個助手同行，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章西希說：「我擔心的是我的才智有限，萬一出了差錯，責任負不了！」

　　郝專員更惱火，說：「假如萬曆皇帝的珠冠丟失，以你的頭顱做保障！」

　　章西希便說：「郝專員，容許我斗膽說一句話，你可以任憑我挑選一名助手麼？」郝專員說：「自然，挑選一名兩名，全憑你的！」

　　章西希便說：「那麼我挑選那長庚站長和我同行，那同志對廣州的環境最為熟悉，行動的經驗豐富又有頭腦，假如沒有他的幫忙，實在不容易把珠冠送至香港，希望郝專員能夠批准！」

　　那長庚既驚又喜，在這關頭，章西希居然還捧他的場，無異等於給他「加官進爵」！然而，那長庚是「站長」的地位，又豈能做區區的一個章西希的助手？

　　郝專員皺著眉宇。「那長庚離開了『特務站』，誰能代替他做指揮工作？」

　　「這要看那同志的意思了？」章西希說。

　　那長庚心中暗想，這是建功的機會，假如能不出差誤，任務達成，便可以取姚逢春的地位而代之，對這個「肥缺」，他嚮往已久，便毅然的下決心說：「魏中炎可以代替我指揮，請馮恭寶做顧問！」

　　郝專員立刻批准，事情便告決定了，章西希得和那長庚漏夜趕上廣州去。

　　當章西希正在收拾行囊時，忽的特務站方面傳過來消息，說是那個古玩雕刻匠吳琳突告失蹤。

　　吳琳自進入特務站之後，一直是住地窖下面的一間房間，那長庚特地為他闢了一角之地，作為他的工作室。

　　平日，吳琳的早午晚三頓飯，都是出來和大夥兒吃「大灶飯」，晚間有時候也出來和大家酌酌老酒或是玩上幾副撲克。吳琳最大的嗜好就是賭博，而且差不多逢賭必輸，這樣的好搭子，當然大家都願意和他賭，因此，在感情方面，他也和所有的工作人員搞得十分融合。

　　吳琳最大的長處，就是他工作歸工作，吃飯歸吃飯，賭博歸賭博，從不胡來，而且還絕不查長問短，對這間古怪的房子裡的人員，究竟是幹什麼的，也絕不過問。所以，大家都對他漸覺放心。

　　吳琳突然的這樣失蹤，自然又使特務站起了恐慌，吳琳怎樣失蹤的？為什麼失蹤？都成了疑問。

　　消息傳到郝專員處，郝專員大為驚震，他立刻吩咐調查吳琳失蹤的原因，同時延緩了章西希和那長庚赴廣州之行。章西希是吳琳和「特務站」的關係人物，那長庚是「特務站長」，若出了問題，他們兩人都脫離不了干係！

　　那長庚十分恐慌，他首先檢查文件室，看有什麼重要的文件丟了沒有？他們大夥兒都幾乎成了「驚弓之鳥」，略有「風吹草動」，都是亂糟糟的。

　　章西希稍微比較冷靜，他找著負責輪流值班監守吳琳行動的幾個弟兄詢問。

　　吳琳搬進「特務站」差不多已有一個星期，只有一次晚間要求外出，這老傢伙喜愛平劇，恰巧那天有平劇演出，他要求外出聽戲，那長庚特地派了一名弟兄給他作伴。

　　章西希心中想，或許吳琳又外出聽戲去了，他即展開報紙，細看了一遍，這天根本沒有平劇演唱，不免感到納悶。

　　於是章西希又徵得郝專員和那長庚的同意，立刻派人到新加坡大飯店去，若發現吳琳再次向朱麗莎兜售古玩的話，須立刻將他截回。另外又派人趕赴灣仔道木器工廠的舊居，他恐防吳琳或會有什麼事情回他的舊居去。

　　章西希在地窖裡作了一番勘查，吳琳的工作是有記錄的，可查出他是否曾攜偽製的古玩外出？

　　自然，值日監守吳琳的幾個「同志」都吃了排頭，他們斷定吳琳是晚飯後，假借上廁，在後院裡翻牆外出的，因為在前門負責把守的弟兄，始終未見吳琳進出過。「你們都是一批飯桶……」郝專員咒罵不迭。

　　說實在的，這時候郝專員打人罵人即算殺人也沒有用處，吳琳之失蹤已經是事實，事前的防範有了疏忽，只有在事後加以補救！

　　趕赴「新加坡大飯店」去截阻吳琳向朱麗莎兜售古玩的人員，已經有消息遞回來，他們沒看見吳琳的影子，也從各方面打聽過，根本沒這樣的一個老頭子在附近出現過。

　　赴灣仔道吳琳的老居處的人員也有消息傳回來，吳琳自從搬出那間木器工廠的破木屋之後，二房東早已把那間破屋子另租賃給另外的住客了，吳琳沒在附近出現過！

　　郝專員便感到困惑，吳琳之失蹤，究竟是為了什麼？莫非他也是「奸細」之一，專為調查他們的機密而來？抑或是吳琳也是「陰魂不散」的黨羽？為破壞他們的組織而來的？

　　那麼吳琳在「特務站」上居留了這麼許多的時日，他可曾施了些什麼「手腳」沒有？

　　章西希忽的查出，在吳琳偽製的那些的贗品古物裡，失掉了一件金身夜光珠彌陀佛。

　　「莫非他找到了新的主顧，要把它出售？」章西希說。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吳琳自進入特務站後，從未和外界接觸過，怎會找到新的主顧？」那長庚反駁說。

　　「也許是以前訂購的呢？」章西希說。

　　「難道說，你們把這麼一個人物弄進特務站，竟沒調查過他的身世？」那長庚很不樂地說。

　　「調查過了，他是一個偽製古玩的雕刻匠，是現今此行的高手！」

　　「那麼可有些什麼人曾經向他訂貨？」

　　「那不在我的調查範圍之內！」

　　郝專員恐怕他們起衝突，即說：「你們不用爭執了，現在吳琳失蹤，我們的重點是如何把他找尋回來，並查究他忽而翻牆逃走的原因！」

　　「問題非常的簡單，藝術家多半是放蕩不羈，不受拘束的，或許是那同志將他監守得太嚴，所以吃不消而溜之大吉！」

　　那長庚臉紅耳赤。「若不把他監視得嚴密些時，出了差錯，誰去負責？」

　　章西希說：「監守並不一定要用賭博去誘惑，吳琳十賭九輸，特務站沒有給他正當的薪給，沒有固定的收入，輸了錢，自然得去另闢財源！」

　　那長庚咆哮如雷，說：「特務站的開支也是有預算的，你們突然弄進這麼一個人，我實在養不起……」

　　「那是郝專員的意思！」章西希說：「你養不起這樣的一個人的時候，應該及早向郝專員報告，省得我們把所有的希望全寄附在你的身上，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你且說，責任應該由什麼人負責？」

　　那長庚更是惱火，說：「像你這樣的人，早應該淘汰出組織之外！」

　　章西希也光了火，「你是侮辱了我？」

　　郝專員制止他們吵鬧下去，猛擊了桌子說：「出了這樣重大的事情，你們還自起內鬨，真是王八蛋……」

　　正在這時，忽的有人進來報告說：「吳琳先生回來了！」

　　這一消息，大出大家的意外，他們便一窩蜂似地趕出屋外去，只見那個老怪物，大概是黃湯飲飽了，用牙籤剔著牙，大搖大擺的，由那僻靜的街道，向「特務站」回來了。

　　這等於開了他們一記莫大的玩笑，累他們空緊張空忙了一場。吳琳到底是上那兒去了呢？他神秘失蹤，又施施然地回來了！

　　「媽的，這個老妖怪……」章西希咒罵了起來。

　　吳琳酒氣醺醺的，走進了特務站的大門，並沒有注意大家對他的異樣的眼光。他拍了拍荷包，高聲說：「今天我的荷包充實了，可以和你們再大拼一場！」

　　那長庚扳了臉色，說：「你到哪兒去了！」

　　章西希忙插嘴說：「吳老先生，你到哪裡去了？事前沒留下話，我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

　　吳琳搖了搖手。「我不過是有點私人的事情！」

　　那長庚說：「在我們這裡工作，行動上要受點拘束，外出必須要請假！」

　　吳琳便說：「我的行動向來是不受任何拘束的！」

　　那長庚說：「你非受管制不可！」

　　這古怪的老兒便告光了火。「那麼我還是搬出去好了，是你們請我來的，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那長庚的「特務」脾氣便發作了。「哼！你來得容易，想去可就難了！」

　　吳琳也很不客氣。「呸！你們這裡是幹什麼的？難道說我是來坐牢的不成？我在外面也不愁吃的也不愁住的，幹嗎要到這裡來受你們的氣？我高興搬出去就出去，誰要攔阻我，我到法庭去告……」

　　章西希擔心他們會吵僵了，便向郝專員暗示了意思，請他出來排解。

　　郝專員懂得章西希的意思，便上前拍了拍吳琳的肩膊，說：「我們並非是要干涉你的行動，只因為你做的這項工作，是犯法的，我們擔心你會出意外！」

　　「呸！我犯法我坐牢！」吳琳惱火說：「做古董買賣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願者上鉤，我犯什麼法？仿製古玩只是一種藝術，購買與否由你，我犯什麼法？」

　　章西希急忙勸說：「郝專員只是一種好意……」

　　吳琳並不賣這個帳，說：「我不管什麼專員不專員的，是你們請我來住，請我來工作，我不高興受任何拘束，我要離去就得走了！」

　　「媽的！這老兒不給他一點苦頭吃吃，他不會知道厲害！」那長庚一招手，即吩咐他的爪牙動手。

　　可是在「特務站」上的弟兄們，在這些日子之中，誰都贏過了吳琳的鈔票，不說感情，即使在情面上都似乎有點下不了手。

　　章西希即攔阻說：「且慢，我還有幾句話要和吳老先生談談！」

　　吳琳很不服氣，說：「你們究竟是幹什麼的？一個個都好像來勢洶洶的！」

　　章西希便說：「我且請問你，在你的工作日誌上有一尊金身夜光珠彌陀佛到哪裡去了？」

　　吳琳說：「誰替我記了日誌啦？」

　　「不！我在查問那尊彌陀佛的下落！」

　　「那是我個人的私事，憑我自己的手藝，賣給了誰，誰也管不著！」

　　章西希搶著說：「這正是我們所希望知道的，你把夜光珠金身彌陀佛賣給誰了？」吳琳搖了搖頭，說：「那一家人，也是一些神秘人物，他們特別關照過，要我千萬不要洩漏他們的秘密！」

　　剎時間，大家都非常的感覺到興趣了，尤其是郝專員和章西希。

　　郝專員改變了一副和藹的臉孔，趨上前說：「其實你告訴我們並無妨，或許我們同路人呢！」

　　吳琳仍然搖首：「他們是我的主顧，賺人家的錢，就要替人家守秘密──看！」他扣開了自己的荷包，那衣袋裡裝有大疊鈔票，紅的綠的全有，估計那數字，起碼有千元上下！「憑我的手藝賺這些鈔票談何容易，我不能夠一翻轉了豬肚子便是豬大糞！總得要為主顧守點秘密！」

　　郝專員說：「假如你肯誠意和我們交朋友，我們會給你雙倍的報酬！」

　　章西希也說：「購買你那件古玩的究竟是些什麼人？」

　　吳琳露出了神秘形色，說：「你們千萬不可洩漏是我說的，告訴你們也無妨，那可能是一堆騙子，我知道其中有一個年紀較輕，長得眉清目秀的。他自稱姓駱，叫什麼駱辣手的，他是和我接洽的第一個人，但是他的夥伴都稱呼他為『落紅哥』！我就感到奇怪了！」

　　「落紅哥？」章西希更感到有興趣了，說：「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我假如把他的住址也告訴你們，更顯得我無信無義，甚至於出賣朋友了！」吳琳說。

　　「他們的屋子裡還有些什麼人？」那長庚也趨上前去問。

　　「嗯！都是些奇形古怪的人物！」吳琳含笑說：「其中一個高頭大馬，蓄八字鬍鬚，一年四季，瓜皮帽子不離腦殼，唐裝打扮，一如江湖上賣藝的武把子。另一個，既瘦又矮又小，一雙鼠賊眼，連一舉一動都是鬼鬼祟祟的，他們喊他做孫阿七！」

　　「噢！」章西希怔了一怔，又問：「有沒有一個老婦人，只有一條臂膊？」

　　吳琳很詫異，說：「咦？你怎會知道的？正有這麼一個老婦人，她只有一條右臂，每個人都喊她做『大媽』！據說這是一位江湖上扒竊幫的老祖媽，頭頂上有九炷香火之多……」

　　馮恭寶一聽，有一個獨臂的老婦人，不免打了個寒噤。由朱麗莎那兒盜竊來的文件，就是失落在一個獨臂的婦人的手中。

　　他即趨上前去，揪住了吳琳說：「你得告訴我，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吳琳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們，地址無論如何也不能洩漏……」

　　章西希搖了搖手，暗示要馮恭寶稍安毋躁，再次問吳琳說：「另外還有什麼人沒有？他們的首腦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吳琳猶豫了一番，向章西希怔視了良久，始才說：「說也奇怪，那個首腦人物的形狀和閣下十分接近，瘦瘦乾乾的，臉上沒有三兩肉，稀稀疏疏的八字鬍，一身南洋客的打扮，邊幅不修，貌不驚人，然而他家裡的每一個人對他都十分尊敬……」

　　章西希不樂，說：「你是在指桑罵槐，在咒罵我了！」

　　吳琳說：「不，事實上就是如此！」

　　郝專員在旁插了口，說：「這個人，我們想找尋他久矣，我們該出什麼代價始可獲得他的地址？」

　　吳琳仍然搖頭：「我吳某人在江湖上跑了大半輩子，出賣朋友的事情可從來沒有幹過！」

　　章西希即搶著說：「其實我們要找這一家人，只是想和他們交個朋友，或許有利用得著他們的地方！」

　　「這樣說法又兩樣了，又何必談得上需要代價呢？」吳琳說。

　　章西希便指著郝專員和馮恭寶說：「他們兩位操之過急罷了，請問這駱姓的人家總共訂購了你多少古玩？」

　　「啊，說也好笑，名單和你們所訂的十分相似，好像和你們是一家人呢！」

　　郝專員他們便面面相覷，因為有著這麼許多的原因，他們更覺得是非得找到這一家神秘的人物不可了。

　　吳琳還是堅持己見，不洩漏這家人的住址，那長庚是老粗辦法，主張動刑。

　　章西希說：「這個老兒，總共不過幾根骨頭，帶幾兩肉，搞得不對，把他的一條老命送掉，我們的線索反而斷掉了，倒不如用計！」

　　那長庚說：「時間是寶貴的，我不主張浪費時間！」

　　但郝專員卻同意章西希的說法，用「軟功」比「硬功」較為妥當。

　　「可是廣州方面正等候著我們派人去呢！」郝專員又說：「萬曆皇的珠冠需得有人去接收，約定是今晚啟程前往的！」

　　章西希說：「我不能分身了！」

　　章西希不能走，郝專員便得考慮另外的人選。章西希是詭計多端的，他立刻和郝專員咬耳朵。

　　「那長庚既不相信我們的用計，何不要他選派人同去？」

　　郝專員原是對那長庚不太放心的，可是為著當前的形勢，也只好這樣做，同時，那長庚也更巴不得要討這件差事呢！

　　於是，郝專員發佈了命令，命那長庚、馮恭寶專差赴廣州接收萬曆皇珠冠。特務站的職務由章西希代理。

　　章西希偷偷地向郝專員說：「我和那長庚的路道不同，不是同一個門戶出身的，豈能代替他的職務？」

　　郝專員說：「我是指吳琳的案子而言，其他的事務，『特務站』上自然有人負責，用不著你費心！」

　　這樣，章西希始才放心，至少他可以避免嫌疑，沒有得罪那長庚，否則很容易會被那長庚誤會他在爭權奪利，或是有侵奪那長庚的位置的企圖。

　　那長庚得到押解萬曆皇珠冠的差事，深感為榮，「窩囊」的事情做多了，正好藉此機會加以表現一番，好證明他並非真的是個窩囊廢。

　　那長庚將「特務站」上下的事情全交給了他的心腹魏中炎，命他仔細處理，如有疑問時，寧可留待他回來之後再作道理，同時要縝密注意章西希，以防他「鵲佔鳩巢」！

　　為著爭取時間的關係，那長庚和馮恭寶便草草收拾登程了。

　　章西希和郝專員為了要偵知「陰魂不散」的住址，擺開了「沙蟹」賭局，邀請吳琳入座，一面打開了美酒，邊酌邊賭，郝專員是個中能手，章西希又是「沙場老將」，再加上「特務站」上的幾個老賭棍一陣起鬨，全以吳琳為對象。

　　吳琳一派「藝術家」的脾性，只要有酒有賭，就「神志無知」，樂極忘形了。

　　可是吳琳的賭技，也還算相當的高明的。歲月給他的經驗，「無屎不登坑」，「登了坑」就是有「板眼」的，他的弱點，就是有「對」不讓人，喜歡買牌，跟到底，而且要賭，都是賭最後的一張牌，然而郝專員和章西希的打法，到了第三張牌能「綑打」的時候，必摜「沙蟹」，所以打五十元一底，副副乾。

　　每遇到吳琳「跟進」的時候，章西希他們是採取「夾著打」的政策。你跟我也跟，大家跟光為止。

　　很意外的這次吳琳的賭運奇佳，每跟必中，「三條」的碰見他買中了「順子」，「順子」碰著了他的「呼蘆」，幾副牌下來，只見吳琳面前的鈔票高疊，這老傢伙笑不攏口，他邊啜著酒，興緻愈高，「牌風」更順。

　　郝專員碰了幾記「大釘子」，脖子直粗，喃喃地罵牌不絕於口。

　　章西希額上汗直冒，他已經十多底出關了。

　　這一次魏中炎「三條皮蛋」「摜沙蟹」，其他的人都「打了烊」，吳琳三條小八照跟。

　　是郝專員發牌的，魏中炎跌中了「呼蘆」，吳琳竟跌中了四條小八，不必攤牌，鈔票一掃光。

　　「媽的，簡直碰見了郎中一樣！」魏中炎惱極咒罵。

　　吳琳向他搖了搖手，說：「是郝老先生發的牌，你怎能亂罵人家是郎中呢？我贏了幾個錢，受你們一點氣無所謂，但是發牌的郝老先生同樣是輸家，豈能接受你的凌辱？」

　　魏中炎是輸「急眼」了，惱羞成怒，正要光火，郝專員急瞪了他一眼，魏中炎警覺，算是忍住了一口氣。

　　由於所有入局的人全輸，唯有吳琳「一枝獨秀」！他的「牌風」真好像是做「郎中」一樣，要什麼牌，來什麼牌，「風捲殘雲」幾乎把桌面上所有的鈔票，全捲到他那兒去了。

　　郝專員為了要維持殘局，不得不動用公款，每一個人的借支，都立刻批准，「特務站」上的出納先生立刻忙碌起來，他除了開保險箱將鈔票數出之外，還要替他們做「會計師」一一記帳，看看誰輸了多少？誰借支了多少？

　　吳琳是個老酒徒，酒喝得猛，牌也打得兇，他的牌風還是那樣的順，一副牌，章西希是頂頭「陰陽Ａ」，吳琳是「皮蛋」的面，「梅花十印底」，章西希「釣魚」，出了起碼的價，吳琳跟進。發牌後，吳琳掉進「皮蛋」一對，章西希也掉進皮蛋一隻。

　　吳琳出價，丟出「紅牛」一張，章西希反加一百，其他的人全跑了，吳琳跟進。發出第四張牌，章西希又掉進「皮蛋」一隻，那就是「Ａ蛋」二對了，可以穩打！他再次「釣魚」，出價二百，吳琳是掉進Ａ一隻毫不考慮跟進！

　　最後一張牌發出，可糟了，吳琳又進了一隻Ａ，那是「Ａ蛋」兩對的牌面，章西希卻是進入一張九……

　　章西希暗叫糟糕，這等於是「照了鏡」，大家都是「Ａ蛋」相對，章西希不知道吳琳的底牌是什麼？假如他的底牌是「穿衣裳」的話，那就完了，若是比九小，那麼他還可贏此一局。

　　吳琳「倒打一釘耙」，照章西希「沙蟹」，章西希沒什麼考慮的，把鈔票推出，攤開牌，媽的！就那麼巧，那麼怪！吳琳二對之外是一張十，章西希二對之外是一張九，輸了！

　　發牌的是章西希自己，他無法咒罵這是「郎中」的賭法，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吳琳把他剩下的幾文錢一把撈去，氣惱得幾乎把桌子也給翻掉了。

　　吳琳哈哈大笑，說：「今天這場牌，打牌十分過癮，本來，我不願意把那古怪的一家人的住址告訴你們，可是憑這幾副牌，我非得告訴你們不可，以後可以有機會多賭幾次！」

　　本來，在章西希的原意，是向吳琳圍剿，搞光他身上所有的錢，要他負債，然後再逼他說出地址，豈料現在，吳琳竟自願出賣情報了呢！

　　※※※

　　朱麗莎經鎩羽後，正打算向她的組織求援，重新部署以調查「盜挖古墓」案及海外經濟拓展的古玩商店的真相。她正躊躇著應該從何著手。

　　忽而她寢室中的電話鈴響了。

　　朱麗莎拈起了電話筒，以為是屠寇涅夫打來的，或許是有什麼新的指示。

　　可是對方卻是陰陽怪氣的腔調，說：「我要找那位美麗的，又有錢又有勢的未亡人講話！」

　　朱麗莎一聽那種古怪的腔調，以為是什麼人故意「吃豆腐」來的，勃然大怒，說：「你是什麼人？」

　　「『情報販子』──你聽過這名字沒有？」

　　「情報販子？──」朱麗莎幹諜報工作多年，經常週旋在一些赫赫有名的國際間諜之間，可是這名字還是頭一次聽見。

　　「什麼『情報販子』不『情報販子』的？你想幹什麼？」朱麗莎差點把電話給掛斷了。

　　可是對方還是陰陽怪氣地說：「在戰爭與和平間，有政治掮客，在間諜與反間諜之中，有情報販子！我就是赫赫有名的『情報販子』，你沒聽見過嗎？那你是枉在諜海中混了！」

　　朱麗莎愈聽愈是莫名其妙，叱斥說：「你打算幹什麼？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有情報出賣！」對方說。

　　廖士貴在旁，當他一聽「情報販子」這四字，立刻想到了「華南文化供應公司」之一案，有很多同志，就是垮在「情報販子」的手裡。便立刻向朱麗莎示意說：「且看他要說什麼？」

　　朱麗莎即問：「什麼樣的情報？」

　　情報販子說：「有關『香江古玩商店』的情報！」

　　「你只管說！」

　　「出賣情報不能說是沒有代價的，對嗎？」

　　「我不知道情報的價值時，怎能出價？」朱麗莎說。

　　「情報內容，是『香江古玩商店』有價值連城的古物要運達香港了，你有興趣出價兩千元收買這件情報嗎？」

　　朱麗莎一聽，可怔住了，她的「組織」，派有專人，由北京至廣州，對郝專員他們的這個所謂「海外經濟拓寬組織」監視得牢牢的，若有重要的「寶物」運送上香港，她不可能沒有接獲情報，何需要這位自稱什麼「情報販子」的傢伙來販賣情報呢？

　　廖士貴向朱麗莎打了個眼色，接過她手中的聽筒，說：「朋友，你需要什麼代價都無所謂！但是我的希望是我們當面談判……」

　　豈料對方卻吃吃笑了起來，說：「假如我的猜測不錯，你必是那個所謂的總管家廖士貴先生了，據我所知道，閣下的權柄並不大，替朱女士當不了家，何況你又剛由那長庚特務站的地牢裡釋放出來，誰還能信任你呢？」

　　廖士貴打了個寒噤，為什麼連這種事他也會知道呢？

　　「情報販子」再說：「或許你會奇怪，我連你的遭遇也很清楚，其實『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我是吃『販賣情報』飯的，連這些最起碼的情報都不知道時，還混個什麼勁呢？」

　　廖士貴有了怒意，說：「廢話少說，我們怎樣交易？」

　　對方說：「若有意交易時，請儲款以待，隨時隨地派人上門，一手交錢，一手交情報，以錢為第一，少打歪主意，否則大家都沒有好處！」

　　廖士貴再要說話時，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事後，朱麗莎向廖士貴查問，「情報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由於朱麗莎未接觸過該案，渾不知情。

　　廖士貴便把「華南文化供應公司」被一個遭受中共「掃地出門」的江湖大騙子搞得七葷八素的，整得機構弄得片瓦不存的事蹟原原本本向朱麗莎說一遍。

　　朱麗莎聽後，不寒而悚，說：「那麼，今天『情報販子』搞到我們的頭上來了，我們可要多注意為是了！」

　　廖士貴說：「這種江湖上的騙子，無非是為幾個錢，我們只要在錢的方面能予他滿足，任何買賣，先將利害分明談妥，就不容易上他的當了！」

　　「騙子還會講什麼義氣不成？」

　　「江湖上的人物，大多數都講義氣的，只要事前言明，大家河井水不相犯，大致上不會出什麼枝節，不過我們還是絕對小心就是了！」

　　朱麗莎猶豫了片刻，又說：「吳琳那個老傢伙可有什麼消息沒有？」

　　「我正設法透過屠寇涅夫查看究竟是否被郝專員綁架去了？」廖士貴說。

　　「事不宜遲，我們要及早進行！」

　　「可是我們的『援兵』未到，人力單薄，不容易鬥得過他們！」

　　朱麗莎說：「我已發了急電，增援的人一兩天就會到了！」

　　廖士貴再說：「還有那個在『紫雲寺別莊』的唐天冬也是我們的線索之一，郝專員他們也正監視著『紫雲寺別莊』，這線索我們不能斷掉！」

　　「既然這樣，我們就得加緊努力！」

　　※※※

　　吳琳在「沙蟹」桌子上大捷，也多喝了幾杯酒，立時得意忘形，他拍著章西希的肩膊說：「你們想知道那姓駱的一家人的地址嗎？簡單，多敬我兩杯酒，多發兩張好牌，同時，千萬不要說我賣友求榮，那麼我可能會告訴你們！」

　　章西希急切說：「那麼何不快說，免得我們乾焦急！」

　　吳琳說：「牌局未完……」

　　這一局，魏中炎中了二對，向吳琳「摜沙蟹」，吳琳「買鉤順子」，四隻鉤，一隻也未見面，那是好牌，他查過明牌之後，毫不考慮，立刻跟進，可是經發牌後，吳琳只掉進Ａ一對，魏中炎大喜，將鈔票一把摟進。

　　郝專員怒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好幾腳。

　　吳琳的鈔票不見了一大疊，他悻然說：「想把你們的鈔票捲光，恐怕要搞到天亮為止了！」

　　郝專員說：「我們在天亮之前一定要結束！」

　　吳琳說：「為什麼？」

　　「因為我們要去拜會那位駱先生的一家人去！」郝專員說。

　　「誰帶你們去呢？」

　　「你不是願意帶我們去走一趟嗎？」

　　「牌局沒有結束之前，我沒有興趣！」

　　吳琳的話等於是說明了，帶他們去找那個姓駱的大騙子，得需要有若干的代價。郝專員便說：「牌局算是結束了，桌面上所有的鈔票全部算是你的！」

　　吳琳急忙搖手，說：「不！這樣我等於是受賄，出賣朋友，那是非常不光榮的事情！」

　　郝專員心中暗想，這老兒分明在磨人，難道說他還有著什麼樣的企圖呢？

　　吳琳再說：「反正要賭，我們就很公平的賭，等到天亮時，我帶你們去訪客！」

　　「提早結束不行嗎？」

　　「在大家賭興正濃的時候結束了多麼可惜？我是希望讓大家有個翻本的希望！」

　　※※※

　　月黑風高，數百萬人口的都市在黑暗籠罩之下，那些向高空發展的建築物，一棟棟，一座座，參差不齊，是黑魘魘的。

　　在那新加坡大飯店所在地的一條街道上，倏地馳來一輛汽車，在街角上兜了一轉，汽出內閃出一條黑影，一溜煙進入了橫巷，那輛汽車便自行離去了。

　　那黑影在橫巷內飛竄，借著屋子的幽影掩蔽身形，瞬眼間，只見他飛上了一棟屋子的後牆，動作靈巧快捷，幾乎好像一隻黑貓一樣。

　　他蹲立在短牆之上，毫不猶豫，摸出繩索，「喀」的一聲，那帶有掛鉤的繩索已掛住了二樓上的防火梯，他便如猿猴般攀繩索而上。

　　那些動作，全是「蜘蛛賊」所有，絲毫不帶聲息。

　　一會兒，他已站立在二樓的防火梯上，「喀！」繩索又向三樓上去……

　　沒多大功夫，他已上到新加坡大飯店的屋頂平臺之上了。像一隻黑貓，沿著平臺的邊緣飛竄，不久，找到了一個駐腳的所在地，將繩索照著一個八樓的窗戶掛妥垂下去，那兒正是朱麗莎女士所住的寢室呢。

　　那黑影便攀繩懸空而下。

　　無聲無息的，在瞬刻之間，他已佇立在朱麗莎寢室外的窗臺之上了。

　　這個人正是大騙子駱駝手下的一把能手，飛賊孫阿七，他是奉命販賣情報來的。

　　他用蜘蛛賊的絕技──金鉤軟索，飛簷走壁，翻越高樓大廈如履平地，來至朱麗莎寢室窗臺下。透過那紗薄的窗簾，他看到一幅海棠春睡圖。

　　一盞渾紅的床頭燈照射下，在那張華貴的席夢思床上，那妖冶的富孀朱麗莎正在酣睡，她的睡衣是半截羅傘帳式的，裸露著兩隻白圓溜溜的肩頭，顯得非常性感誘人，孫阿七看得幾乎連涎水也淌下來了。

　　那扇玻璃是從裡面閂扣著的，孫阿七要設法將它打開，才能進入屋裡去。

　　他摸出工具，那是一枚劃刺玻璃的鑽針，他在玻璃上吹了口氣，用手帕壓擋著，然後用鑽針在上面劃了梭形的痕跡，然後用指頭輕輕在上端一敲。「噗咯」一聲，那塊梭形的玻璃已告脫落翻出，孫阿七用手接著，小心翼翼地將它在窗臺旁邊放置下，然後由那個玻璃洞伸手進去。輕輕拔開閂扣，那扇窗子便打開了。

　　孫阿七一溜煙進入了屋內，重新把玻璃窗虛掩上，他並不立刻採取行動，如一隻夜貓子般，蹲伏在地上，先將房間內四週的情形打探一番。

　　在朱麗莎的床畔，有一隻喚人用的電鈴，和通旅館總機的電話，那都是很容易使他誤事的東西。

　　孫阿七掏出小刀，先將電鈴的電線割斷，又將電話的插拴給拔掉。復又將寢室的門閂鎖上之後，始才坐落在朱麗莎的床沿。

　　他再欣賞朱麗莎的睡容，那真是美極了，這個富孀的線條極佳，尤其是那雙玉腿，均勻纖長，像浮雕似的……這樣的一個美人兒，竟甘心為國際共黨利用，多麼可惜？

　　孫阿七並非是個急色兒，可是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撫摸朱麗莎的玉腿。

　　「噢……」朱麗莎起了輕微的驚懍，似乎是要醒了。

　　孫阿七便掏出香煙，大模大樣地劃著洋火，把香煙點上，吸了濃濃的一口煙向朱麗莎的臉上吹去。

　　朱麗莎睜開眼。

　　孫阿七便說：「有客到訪！」

　　朱麗莎驚醒，她翻起身，立時伸手去按喚人鈴，同時另一隻手摸向枕下！

　　孫阿七急忙按著她的手，說：「不必摸手槍，客人拜訪，豈能用手槍接待？」

　　朱麗莎的玉手還未脫離喚人鈴。

　　孫阿七把割斷了的電線遞了起來，說：「很抱歉，電線早割斷了！」

　　「你是誰？」朱麗莎急問。

　　「我們有約在先，販賣情報而來的！」孫阿七散閑地說，他邊吸著煙，擠眉弄眼地，故裝做出一副輕佻的形色。

　　朱麗莎見這人的眉目不正，心中就是不樂，然而他好像並沒有惡意，於是便把床畔的座燈給掣亮了

　　她的自衛手槍仍壓在枕下，隨時隨地還得作自衛之用。

　　「什麼樣的情報？」朱麗莎問。

　　「有關香江古玩商店的情報！」孫阿七說。

　　「那麼你就是『情報販子』了！」

　　「不！錯了，我只是『情報販子』手下的一員大將，孫阿七就是了！」

　　「『情報販子』是誰呢？」

　　「啊！」孫阿七笑了起來。「『情報販子』是專靠販賣情報過日子的！」

　　「販賣情報為什麼要選中我？」

　　「因為你是靠情報吃飯的！」

　　朱麗莎也笑了起來。「為什麼說我是靠收買情報吃飯的呢？」

　　孫阿七說：「真人面前不假話，我們掌握了你的部份資料，你靠販賣情報吃飯是不會假的！」

　　朱麗莎一怔，立時警覺，即指著牆壁上的保險箱，說：「那麼我的保險箱內的文件是被你們盜走了？」

　　「你是說那個署名『陰魂不散』的？……」

　　「『陰魂不散』和『情報販子』該是同一個人了！」

　　孫阿七又笑了起來，說：「偷開你的保險箱盜竊文件的是一位冒牌貨，文件是離開了保險箱之後，始才落到我們的手中！」

　　朱麗莎始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在紅冠餐室談判的時候，在初時，郝專員煞有介事，來勢洶洶，到了最後又含糊以對，必然是他們得到了文件之後，又失竊了！是時，室外有人拍門，那是朱麗莎的女侍汪玲玲。

　　「朱小姐，我聽得你的房間內好像有人說話！」汪玲玲說。

　　孫阿七便作了應變的準備，假如朱麗莎有什麼對他不利的舉動時，他得先將朱麗莎制服，然後再奪路逃走。

　　但是朱麗莎卻向門外的女侍說：「玲玲，這裡沒你的事，你只管去睡覺吧！」

　　「朱小姐，你確實沒事嗎？」汪玲玲再說。

　　「我這裡沒事！」朱麗莎說。

　　不久，聽到一陣腳步聲，那女侍離去了。

　　於是，孫阿七拍了拍腿，說：「現在我們可以好好地談談生意經了，我們有言在先，請你儲款以待，不知道你的錢準備好了沒有？」

　　「很抱歉，因為在事前沒約好你們什麼時候來，所以沒有把現鈔準備好，請說情報內容，我即開支票！」

　　孫阿七說：「很抱歉！『情報販子』關照過，一手交錢，一手交情報，支票免收！」

　　「那豈不是生意談不成了？」

　　「那麼只好改天再談了！」孫阿七說著，又拉開了窗門，打算「由那兒來，打那兒走！」

　　「站著！」朱麗莎的動作也夠快的，立時自枕下摸出了她的自衛手槍「喀嚓」上了紅膛，翻身上地，光著兩條大腿，赤著腳，叱喝說：「既然來了，別想走得那麼容易！」

　　孫阿七回轉頭，看著朱麗莎的那副形狀，不禁聳了聳肩，說：「瞧！像你這樣的一位美人兒，裝做出這種凶相，多麼難看，我們有言在先，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又何必惡相相向呢？要知道，在三教九流之中，我只是一個下九流的蜘蛛賊，你浪費一枚子彈不打緊，可是你想，你做了殺人兇手，還想在香港立足嗎？」

　　朱麗莎說：「假如我為自衛殺死一個竊賊，憑我的身分，香港政府不會判我的刑的！」

　　孫阿七說：「你想得太單純，我姓孫的是混江湖的人，你想，我在江湖上的弟兄還會讓你保留朱麗莎的身分嗎？」

　　朱麗莎說：「我不聽你的廢話，把情報留下再走！」

　　孫阿七哈哈大笑：「怨不得和『情報販子』交過手的人，都稱他為神算子，在事前，他就預料到你或會來這麼的一著，呶！他早關照過我，若遇著你說沒準備現鈔拔槍相向時，特別留下一個地址，請你直接去和他見面！」孫阿七說著，自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向朱麗莎擲過去。

　　那張小小的字條，落在朱麗莎的腳跟前，朱麗莎躬身拾起，正要展閱之際。孫阿七一個縱身，窗外的金鉤軟索原是仍掛在懸壁之上的，他抓住了繩索，一竄身，如猿猴般，飛也似地向屋頂上爬上去了。

　　朱麗莎追至窗緣前，只見孫阿七的身影已升至新加坡大飯店的屋脊上去了。她的手中，雖然持有一支自衛短槍，但是理智告訴她，假如她鳴槍的話，對她只是有害無利的！

　　剎時間，孫阿七已失去了蹤向。假如要追趕的話也來不及了，朱麗莎吁了口氣，她展開了孫阿七留下的字條，只見上面寫著寥寥的幾個字，什麼也沒有，那只是一個簡短的地址……

　　※※※

　　「特務站」上的賭局終了。

　　自然，吳琳是全面大捷，他席捲了整個場面的鈔票，天色朦朧亮時他就開始裝死了，呵欠接一連二的。

　　賭局是結束了，誰也不打算再賭下去，因為恁怎樣賭下去，有郝專員的壓力也唯有輸不會贏的，他們認了命。

　　吳琳醉意闌珊，抱著大堆的鈔票，要回至地窖裡去睡覺。

　　章西希攔阻他說：「喂，朋友，我們是要言而有信的，賭局完了，要帶我去拜會姓駱的……」

　　「嗨，告訴你們地址也是一樣，『九龍城，大膽地街十Ｘ號』你們自己去找就行了……」

　　吳琳倒在床上就睡熟了，贏來的鈔票散落了一地，證明他是真醉了。

　　章西希已記好了地址：九龍城大膽地街十Ｘ號。

　　吳琳老先生他鈔票也贏了，酒也喝夠了，人也睏極了，倒下去頭就蒙頭大睡，片刻間已是鼾聲大作。

　　不管吳琳所說的那幾個可疑人物是否就是「陰魂不散」他們一家人，郝專員絕不能放棄這次行動的機會，立時，他遣兵調將，把「特務站」上對行動有經驗的人員全挑選出來，吩咐他們每個人都佩帶武器。

　　郝專員特別關照他們說：「不管在任何情況之下，未得我的許可，絕對不許開火……我們要活擒，抓到一個就是一個！」

　　自然，郝專員的命令，是每一個都得聽從的！

　　「大家有什麼疑問沒有？」郝專員問。

　　魏中炎舉了手，說：「假如他們向我們開了火，又如何呢？」

　　郝專員雙目一瞪，說：「我們現在去趕了個早，我們到達目的地之時，正好他們還在睡夢之中，把他們在夢鄉之中一網成擒！」

　　「那樣太理想了！」魏中炎說。

　　姚逢春很關心這次的行動，也趕到特務站上來了，似乎成敗在此一舉，能否把失去的古物奪回來就看這一次的行動了。

　　姚逢春要跟大夥兒一起去。

　　郝專員向他說：「我們的人數已經過多了，這樣浩浩蕩蕩地開向九龍城去，實在太礙眼了！」

　　姚逢春說：「怎樣人多，也多不了我這一個人，何況這關係了我的香江古玩商店的存亡……」

　　郝專員無奈，只有讓姚逢春同行，但關照地說：「在我們行動之際，你要特別的避開，別礙了我們的手腳！」

　　姚逢春唯唯諾諾。

　　※※※

　　由於他們大夥人集體出動，實在太過礙眼，因之分作了三批，大家分道至到九龍城的大膽地街集合。

　　這時候天色正朦朧，正適合行動。

　　大膽地街位在九龍城的邊緣，那兒已接近郊區，有菜園和果樹及養豬養雞的農場。

　　吳琳所指的那間Ｘ號的屋子，是一間紅磚建造的古老建築物，像是什麼農家的住宅，它的院子很大，有矮矮的水泥圍牆。

　　郝專員先勘查四週的環境，大膽地街也有二三十戶人家，假如他們明目張膽地行動，很可能會驚動了附近的鄰人，那時候就不方便了。

　　同時，在九龍城的進口處還有一所差館（警察局）若動武開火，警察必會來調查，麻煩就大了。

　　郝專員再次關照，「絕對禁止開火！」

　　趁在天色微亮，他們正好翻牆，摸索進入屋子去！

　　郝專員指揮著，在那間屋子的四週佈置好崗位，以預防行動開始後，有人自屋子內突出逃脫。

　　章西希和魏中炎兩人是負責領導奇襲的，魏中炎第一個爬牆，溜進院子裡去，他探過消息，屋子內黑幽幽的，什麼也看不見，裡面的人似在夢鄉之中。

　　魏中炎發出了暗號，於是，章西希和其他的行動員一個跟一個，如夜貓子跳牆，接連著向院子內跳進去。

　　剎時間，那空寂的院落上，只見黑影幢幢，像一群幽魂似的四下流竄。

　　章西希和魏中炎會合了。

　　「怎麼樣？可以下手了嗎？」章西希問。

　　「屋子的門窗都緊閉著，我們應計劃好由什麼地方進去比較妥當些！」

　　魏中炎命所有的行動員耐著性子佈伏各處，小心翼翼，帶章西希繞著屋子查探了一轉。

　　章西希的頭腦是比較機靈的，他只需一看，就可以認定什麼地方是廚房，什麼地方是寢室，什麼地方是客廳、浴室……由什麼地方進屋比較容易得手。

　　「那後門緊貼著廚房，可以由廚房的窗戶爬進去，把後門打開……」章西希建議說：「堂廳的玻璃窗有損壞的地方，是弱點之一，那兒也進去一個，把前門打開，我們分四路夾攻進去！」

　　魏中炎同意章西希的計劃，於是第一步便是撬窗工作，那種古老式房屋的窗子，閂扣雖從內拴著，只要用小刀伸進縫裡去，輕輕的一挑，閂扣就可以挑開了。

　　魏中炎自告奮勇，他第一個由廚房的後窗爬進屋內去，準備打開後門，章西希幫同另一個弟兄撬開了堂廳的破木板窗戶。

　　一個自命有行動經驗十餘年的弟兄爬進窗去了，他是負責打開前門的，前後門打開，加上兩扇窗戶，他們有四條路線可以進房去實行四面夾攻，這樣相信屋子內的人任何一個也逃不了。

　　屋子內是黑幽幽，恁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在屋外潛伏著等待，過了良久。進屋去的人，連消息也沒有了。

　　章西希很焦急，他喃喃發牢騷說：「媽的！打開一扇門會這樣的困難嗎？」

　　還是沒有消息。

　　章西希便以「投石問路」的方式，拾了一塊小石子向窗戶內投進去，小石子落地「咕碌碌」的聲響清脆悅耳。可是爬窗進屋去的魏中炎和那自命有十餘年行動經驗的弟兄，仍然連一點消息也沒有。

　　驀地，「呀」的一聲，那扇後門自開，連人影也看不見，分佈在後門的一組人，心中覺得有異，但仍認為那扇門是魏中炎打開的，於是他們閃縮進內。

　　「唉唷……」第一個進內的人吃了一記悶棍。

　　他們中伏了，一隻魚網自天花板上撒下來，把它們摟頭蓋頂，一網打盡，魚網復向地上一帶，他們連爬帶滾，跌做一堆。

　　「不好啦……中伏了！」一個弟兄叫喊起來。

　　章西希一聽，苗頭不對，屋子內的人好像早有了準備，要不然，為什麼會中伏？假如說，這時候退卻，那麼被困在屋子內的人員該怎麼辦？讓他們去麼？……

　　章西希來不及再翻牆外出去向郝專員請示，唯有自作主意，實行「硬攻」了，他一聲號令，所有他指揮之下的弟兄，爬窗的爬窗，破門的破門，運用「人海戰術」，蜂湧直向屋內衝進去。

　　屋內是黝黑的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因為屋子內所有的窗帘門簾全是粗厚的深色絨布，天色雖然已略顯明亮，但不透亮光的地方，仍然連什麼也看不見。

　　第一組的組員毛必正，第一個由正門衝進去，首當其衝，迎面就遇上一個龐大的黑影。那傢伙好像一座泰山，也像一隻大猩猩。

　　他的雙手向毛必正的肩頭上一搭，便如攫小雞般的將毛必正提起來，高舉至肩頭上，打了一轉，向大門外一扔，後面衝進去的人正好迎上了，「我的媽呀……」有人喊叫，被毛必正撞個正著，四五個人，咕碌碌地滾倒在地上，跌出屋來。跟著那彪形大漢一聲喝威，朝他們奔出來，雙腳一抬，向他們的身上跺去，一個接一個的。

　　乖乖，那傢伙起碼有好幾百斤重，踩到身上去豈是開玩笑的。

　　只聽見他們一個個哼呀哈的呻吟著，由於郝專員禁止他們用槍械開火，所以苦哉，剎時間都受了傷。

　　屋子裡的打鬥仍在接連不斷，那是由各路突進屋去的弟兄，遭遇了圍困。

　　他們遇著一個會打西洋拳擊的青年人，左右手的鉤拳打得「結棍」，不碰上則已，挨上一拳，鼻青臉腫，有兩個弟兄挨了拳頭，門牙都脫落了……另外一個卻是鼠賊，個子矮小，手腳靈活，手執木棍，見人就敲……同時，他像是「飛賊」，遭遇了還擊，就會東竄西躲的，一閃身就會竄上屋頂的樑上去，誰都打他不著。

　　同時，他們在房頂上還佈伏有一二人，預備有魚網、繩索、飛鉈等物，魚網是帶鉤的罩下來，只要中網，會被鉤子抓得遍體鱗傷，除非躺在地上乖乖的動也不動。飛鉈卻是兩端繫有重物的繩。飛鉈扔下來必然被繩所捲，然後被鉈擊傷。

　　這時候，凡先衝進屋子去的，都帶了傷，或是有被魚網或飛鉈困住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的。

　　那彪形大漢，可能就是那蓄有八字鬍的江湖賣藝朋友彭虎，他把屋外的歹徒打退之後，擰身進屋，一聲叱喝，威風凜凜，任何人碰在他的手裡，絕不討好。那傢伙力大如牛，雙手一抓，即會兩腳騰空，連爬帶滾飛出窗去。

　　章西希見苗頭不對，第一個溜走，爬牆逃出院外，向郝專員報告說：「不好啦，我們中了埋伏了！」

　　郝專員一聽，大驚失色，他的爪牙攻進了那間可疑的古屋居然中了埋伏？……

　　為什麼會中埋伏？是誰出賣了情報？或是什麼人洩漏了機密？對方竟然早有了準備！

　　再者，據吳琳那個老糊塗所供的情報，這間神秘的住宅裡，頂多也只不過住有五六個人，他們的行動員，連帶章西希和魏中炎，超過有二十人以上，難道說，以三倍以上的人力還對付不了他們五六個人嗎？

　　郝專員直跺腳，發了狠勁，向章西希說：「既然這樣，何不乾脆用『硬攻』？」章西希說：「就是因為用了硬攻，更被打得落花流水……」

　　是時，姚逢春也趨上來，他焦急不已，說：「情況好像不大妙呢！」

　　「你少說話，給我滾到一旁去！」郝專員叱斥說。

　　事實上，論姚逢春的地位，郝專員這樣向他叱斥是很不禮貌的，到底，姚逢春還是獨當一面的主管；可是在這危急的關頭，姚逢春也唯有不吭聲了。

　　「現在應該怎麼辦呢？」郝專員很著急地向章西希說。

　　「聽郝專員的吩咐！」章西希狼狽地說。

　　「我們撤退嗎？」

　　「不行，我們有許多弟兄已被困在屋內，好像是被擒了！」

　　郝專員急得直跺腳。「那該怎麼辦？我們浩浩蕩蕩地開了大夥的人來，難道說，就這樣吃鱉──乾脆，我們開火？」

　　章西希雙手亂搖。「更使不得，若警方聽見槍聲，大隊人馬開過來，我們一個也逃不了……」

　　郝專員的情緒也亂了，說：「你有什麼主意？」

　　章西希說：「既然屋子裡的人早有了準備，他們在遭遇圍攻之際，只負隅頑抗，既沒有鳴槍示警，也沒有發出求援的警號，那他們的情況和我們沒有什麼分別，都不願驚動香港治安機關。我們人多勢大，不妨拖延至天色大亮，一方面增援，相信到了最後，他們還是要屈伏的！」

　　郝專員稍加思索，連聲說：「對，對，對，虧你能想得出！」於是，他立刻派人向「特務站」連絡，派人增援。

　　屋子內的打鬥好像已經沉寂了，再也聽不到絲毫聲息，天色更告明亮，而且街頭上已有行人出現，那是趕早市，或是摸星宿而歸的賭徒。同時，他們增援的人也到了。

　　章西希壯著膽子，再度翻牆，進入屋內去，是時，因為陽光已經普照，那間門窗俱被撬開的屋子，已經可以用視線觸及。

　　乖乖，二十多個行動員，差不多全帶了傷，東倒西歪的，在裡面呻吟不已。「哥羅方」的氣味好重。……就是整間屋子裡再也看不見對方所有人的蹤影了。

　　章西希急忙將院門打開，延請郝專員進內自己看個究竟。

　　郝專員不看猶可，一看跺了腳。「這簡直是丟人！」他叫嚷著，幾乎就要昏倒在地。

　　他眼看他精選出來的，所謂精幹有豐富行動經驗的弟兄，一個個，躺著的躺著，倒著的倒著。「帶了彩（受傷）」的，十有八九，有些還被困在帶鉤子的魚網裡動彈不得，若稍有動作，鉤子不留情，他們唯有呻吟……

　　魏中炎那廝就是被困在魚網裡，臥在地板之上，縮做一團，滿身血跡斑斑，像一枚炒熟了的蝦子一樣！

　　「郝專員，救救我，請把網子解開……」他淒苦地說。

　　郝專員惱極了，趨上前狠狠給了他一腳，踢得魏中炎叫苦連天。

　　「媽的，你們一個個全是飯桶……」他詛咒著說。

　　還是章西希心腸軟，取出小刀子，魏中炎小心翼翼地把魚網割開，那些鉤在他身上的魚鉤要很小心才能取出來，否則會皮開肉綻的。

　　郝專員很懷疑，這間屋子內的人全到哪裡去了？這是一間獨門獨戶，四面環院的古老大廈，他們重重包圍著，豈會讓整間屋子裡的人逃得完全無影無蹤？這豈非是太不可思議了麼？

　　「一定是他們躲藏在那裡，或是另有特別進出通道……」郝專員喃喃地自語說。

　　姚逢春也跟隨增援而到的人員進了屋子，他一看現場的情形不妙，就知道又另遭遇了一次慘敗。

　　姚逢春著急著的，是香江古玩商店所失去的古物，這個屋子裡的人雖然全失蹤逃脫了，但假如他們就是「陰魂不散」的黨人，就是盜竊香江古玩商店的竊盜，那麼，他們的人雖然逃掉了，那些贓物未必能攜走了。

　　姚逢春要找尋那些贓物，他走進房子，就翻箱倒筐地四下亂尋亂找的。

　　郝專員和章西希仍在研究這屋子內的人能逃遁無蹤的原因。

　　郝專員說：「他們一定有暗道，在地板底下或牆壁上設有暗門，可以通出屋外去……」

　　章西希說：「我看後院有一隻枯井甚為可疑！」

　　郝專員就要去查那口枯井。

　　章西希再說：「不！人既逃掉了，現在我們最著重的是要查出證據，這間屋子，究竟是否『陰魂不散』和他的黨羽所住的！」

　　驀地，姚逢春在鄰室內高呼起來：「找到了，找到了，你們快來看……」

　　章西希和郝專員急忙向鄰室跑過去，那是一間書房，一隻書櫥打開了，竟是一隻暗門，裡面堆滿了古董，琳瑯滿目。

　　章西希一看，那些古物，幾乎盡是香江古玩商店失竊之物，不禁大喜，向郝專員說：「郝專員！看，失物全在這裡，我們總算不虛此行了！」

　　郝專員在初時，也喜形於色，在後他隨便撿起一件古物細細揣摩之後，搖了搖頭，說：「我們無法證明，這些就是我們的失物！」

　　章西希臉露詫異之色，說：「郝專員，難道說你還看出了有什麼破綻麼？」

　　郝專員仍然搖首。

　　章西希便指了姚逢春指著那些古物說：「姚同志，依你的看法，這些東西可是你『香江古玩商店』丟的？」

　　因為這機關壁櫥，是姚逢春所發現的，他在這間書房裡，發現有一幅經扯破又夾在書櫥背後的破布襖，無意中把那幅破布拉出來，便發現這是一扇機關門。裡面堆疊許多古物，有金身夜光珠彌陀佛、玉如意、鰲魚花插、玉觀音、八玉馬……姚逢春大喜過望，那還有時間去分辨它的真偽？

　　「不管它是真是假的，反正我們要立刻把它搬回，再去請專家來鑑別！」

　　這樣，郝專員也贊同，說：「對的！我們要請那位吳琳先生鑑別，這些是否都是他的產品？」

　　「賊不空手」，他們既然形同盜賊似地來了；自然不能空手回去，於是郝專員即吩咐那些曾經挨打負傷的弟兄們去搬取那些古物。

　　忽的，郝專員又發現書櫥的暗門之內，另還有通道，這間屋子內的牆壁，完全是掏空的，相信暗門還不只這一扇呢，整間屋子內的各地各處，可能都有著暗門，那麼「陰魂不散」的爪牙們在突然之間悉數失蹤，可能都是躲藏在牆壁的夾層裡隱藏起來了，只要找出所有的暗門，那幾個傢伙插翅難逃。

　　忽的，有弟兄進屋來向郝專員報告說：「九龍城門口差館的警察已經在集合，作晨間的巡查，我們應該怎樣？」

　　姚逢春卻向郝專員建議說：「天亮了，就不適宜我們隨便行動，不如先把這些古物搬走撤退，改天再來破他們的機關！」

　　「有不明汽車一輛向屋子的這方向駛來，車中坐著的兩男一女，那女人，好像就是那個冒牌的華僑孀婦朱麗莎，因為她發現這巷子裡的情形特別，所以很快的就把汽車開走了，約過一分鐘之後，又兜了回來……如此，有三次之多！」

　　郝專員不樂，說：「莫非朱麗莎跟蹤了我們，她得到了我們的情報嗎？你們究竟看清楚了沒有？」

　　他正說間，另又有人進來報告說：「那輛汽車正是朱麗莎所有的，她的管家廖士貴已經落下汽車向這屋子走來了！」

　　郝專員跺腳說：「媽的！我們組織裡真是有奸細，連朱麗莎也知道我們的行蹤！」

　　在無可如何的情況之下，他只有放棄搜查這間屋子內的機關暗門，吩咐立刻撤退，並把所有的古玩完全搬走，正當他們一行奔跑出這間古屋的院子大門時，正好，廖士貴的腳步已踏進這條冷巷。

　　廖士貴很感到詫異，他看到這些倉忙逃走的一批人並不尋常。他乎認得其中有些好像是屬於那長庚的特務站的。

　　朱麗莎和廖士貴等是得到孫阿七的地址到這裡來訪客的，不想到剛抵達該地址，竟發生了事故。

　　郝專員和他的爪牙上了汽車，匆匆忙忙地就逃走了，可是剛出九龍城，他又命汽車停下，吩附魏中炎說：「你留下兩個人，要確實調查出朱麗莎到那地方去的目的，要搞清楚他們是否『蛇鼠一窩』是串通的？」

　　魏中炎領命而去。

　　郝專員等將劫奪到手的大批「古物」運返「特務站」，找吳琳老先生來鑑別，這些古物究竟是真貨抑或贗品？

　　※※※

　　廖士貴踏進那間的古舊大廈，就覺得情形有異，大門敞開，屋子內空無一人，所有的家具和用物凌亂不堪，好像曾經在那兒毆鬥，地上若干地方還留有斑斑的血跡呢！

　　廖士貴因為已經有過一次被綁架的經驗，由於他們增援的人員未到，人手不夠，因此，戰戰兢兢地，手撫著腰間的手槍，在屋子裡走了一轉，並接連地高聲呼喊說：

　　「屋子裡有人沒有？有人沒有？」

　　屋子裡的人早逃空了，那有人會回答他呢？

　　朱麗莎和她的保鏢陳異是留在她的私家汽車之內，那部車，停放在大膽地街的路口之處。朱麗莎戴著深色的太陽眼鏡，故裝出一副安詳的形色，而實際上，她的內心之中是焦灼不已呢。

　　廖士貴走進了那間屋子，好像就連什麼消息也沒有了，莫非是又中了敵人的圈套了？

　　郝專員和他的爪牙忽的在這裡出現，又是什麼道理？

　　朱麗莎心中疑團莫釋，正打算吩附陳異跟過去查看，忽的，她的車旁出現了一個人，鬼頭鬼腦地，張大了嘴，露出兩枚黃疏疏的大匏牙，笑口盈盈地，伸腦袋探進車廂向朱麗莎說：

　　「朱小姐，你真不愧為信人，準時到達，可是你也遲來一步了！」

　　朱麗莎抬頭一看，心中不樂，原來就是那個深夜窺探她的閨房的「蜘蛛賊」，陳異就要拔槍，可是朱麗莎將他按捺著。

　　「怎麼樣？難道說出了什麼事嗎？」

　　「可不是嗎？」孫阿七聳了聳肩說：「強盜遇著打劫的，來了幾個冒牌的古董商，把我們的屋子洗劫了一番，我家的主人被嚇跑了！」

　　「可是我是應約而來的，我要收買你們的情報！」

　　「鈔票可有帶來？」

　　朱麗莎遞高了手皮包，拍了拍，說：「現鈔二千元，在這裡！」

　　孫阿七含笑說：「一手交錢，一手交情報，你有一個執手槍的保鏢在這裡，難道說，還怕我白拿你的錢麼？」

　　朱麗莎一想，也裝做毫不含糊，啟開皮包，取出現鈔二千元，塞在孫阿七的手裡，「一頂萬曆皇的珠冠，今晚八時的夜車運抵香港，押運人是你熟悉的那長庚！」朱麗莎立時眉飛色舞，假如這情報屬真，她能奪得這頂珠冠的話，讓郝專員那「一窩子」全給翻了底，那麼，她的任務達成，心頭上的怨恨也全消了！

　　「你的情報由那兒來的？」

　　「哈，情報不問來源，你是吃這行飯的人，怎麼外行起來了？」孫阿七邊數點著錢鈔，邊說。

　　這時候，廖士貴已從那間古屋裡出來，他搖著手高聲說：「情形不對，好像已經出過亂子了！」

　　朱麗莎在一回首間，孫阿七已經溜走不知去向了。

　　有了這個情報，朱麗莎已覺得找尋那個綽號「情報販子」的人並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那頂皇陵裡起掘出來的珠冠。不管怎麼樣，花怎樣的代價，也要把那頂珠冠奪到手！

　　※※※

　　郝專員和他的爪牙在大膽地街奪回來了大批的古物，姚逢春一口咬定就是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贓物。

　　郝專員說：「不必著急，我們先找人鑑別一番才下定語，你沒聽吳琳說過嗎？他也替這家人偽製古玩，說不定全部贗品呢！」

　　姚逢春很不服氣，說：「贗品造個一件兩件還可以，這樣仿造，絕非一天工夫可以完成的，這裡有一大批，難道說全部是贗品麼？」

　　郝專員不管，一定要找吳琳先行鑑識。

　　吳琳打了一整夜的牌，又喝了過量的酒，他躺在床上像「死蛇爛鱔」，怎麼喚，怎麼不醒，哼哼哈哈的。

　　章西希便說：「我們並不需要急著確定這些東西，管它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反正我們已經把它奪到手了，反正吳琳能夠鑑別，總會搞明白，何不等他酒醒了之後再說。」

　　郝專員覺得也有道理，便說：「大家都辛苦了，去休息吧！」

　　※※※

　　這是最末的一班火車，由鐵幕的邊緣──深圳駛往九龍。

　　這是廣九列車，本來，由廣州駛往九龍，是直通的，因大陸易手之後，深圳大橋給炸毀了。於是，由廣九鐵道往返的旅客，必須要在深圳轉車，再加上「出入境」的手續甚為繁瑣。一般客人，若非必要，誰也不會高興這種旅行。

　　火車在原野上疾駛，汽笛長鳴的聲響，劃破了黃昏長空的寂靜

　　在特等的卡座裡，有著兩個奇特的客人，他們什麼行李也沒有，只有著一隻一尺來長見方的木箱。

　　他倆是那長庚和馮恭寶。

　　馮恭寶雙手捧著那隻木箱，置放在膝蓋之上，雙手壓在上面從不離開，好像生怕隨時隨地有人會把它奪走似的！

　　「大概什麼時候可以抵達呢？」那長庚自從調派至香港做特務站的負責人之後，很少有機會作這種旅行，因此，他向馮恭寶請教說。

　　「總得要在天黑以後吧！」馮恭寶曾經往返過好幾次，比較有經驗。

　　「不知道郝專員他們會不會來接車？電報收到了沒有？」

　　「總應該會來接車的，電報早拍出了！」馮恭寶說：「關係這樣重大，郝專員是個細心人，不會這樣糊塗的！」

　　那長庚燃著煙捲，情緒非常的不穩定，他幾乎無心去欣賞車窗外原野的好風光，兩隻眼睛不斷地注意著車廂所有的乘客。

　　馮恭寶忽然拍了拍膝蓋上的木箱，向那長庚說：「那站長，依你的估計，這項珠冠，可以值得多少錢？」

　　那長庚忽然很急切地偷偷用腳踢了馮恭寶一下，擠眼睛示意馮恭寶注意。

　　原來，是車廂內走進來一個人，形狀甚是可疑。這個人，沒有行李，戴著一頂大呢帽，壓到了眉梢，一副深色的太陽眼鏡，穿著一件風衣，衣領高高翻起，這樣他整個的頭部就只露出一隻鼻子，兩隻手插在風衣的衣袋裡，整個人捲曲著，在那長庚他們對面的卡座坐下，很顯然的，他在注意那長庚他們的動靜。

　　馮恭寶一看，心中就老大的不自在，實在是手中捧著的那隻木匣子內裝著的是無價之寶，可能已經有歹徒覬覦著。

　　這個人是什麼時候進入這車廂裡來的呢？馮恭寶沒有注意，假如不是那長庚向他提醒的話，馮恭寶根本沒有發現。

　　「看，那站長，在你的背後，也有一個同樣打扮的人……」馮恭寶偷偷地向那長庚說。

　　那長庚回首一看，他知道問題不簡單，那是另一個戴呢帽，架黑眼鏡穿風衣的神秘人物……。

　　再查對過，馮恭寶的背後，在車廂的前端，也出現了一個人，也是相同的打扮。「莫非我們被包圍了？……」馮恭寶吶吶地說。他惶惶不安地解開了胸前的鈕扣，一支勃朗靈別在褲腰間，這樣拔槍的話比較方便一點。

　　那長庚究竟資格老到一點，他向馮恭寶暗暗地搖了搖手，輕聲說：「不要太緊張，在火車上，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不敢動手的，最討厭是到站的時候，乘客凌亂下車，那是他們的好機會，那時候我們多注意就是了！」

　　馮恭寶說：「我希望郝專員他們能準時到車站來接！」

　　是時，列車上的車長正來查票，那長庚和馮恭寶出示車票之後，車長說：

　　「你們二位哪位姓那？」

　　那長庚一怔，車長查票豈有還查問姓名之理？便說：「我姓那，有何指教呢？」車長笑了笑說：「有位客人拜託我交給你一封信！」

　　那長庚更覺奇怪，在火車上居然有人拜託車長帶一封信給他？這豈不是怪事麼！車長說著，打開他手中的工作夾子，取出一隻信封，遞交至那長庚的手裡，然後點點頭，便走開了。

　　那長庚疑惑不已，反覆將那信封看了一遍，上面什麼也沒有，他立刻撕開信封，裡面只是一紙單薄的信箋，寫著寥寥幾個東倒西歪的字：「『陰魂不散』拜候。」

　　那長庚如著「雷轟頭頂」，心中一慌，信箋落了地，馮恭寶躬身將信箋拾起，也打了個寒噤。

　　乖乖，這是「陰魂不散」的警告信來了，他怎會知道他們在這火車上呢？莫非事機早已洩漏？

　　「陰魂不散」早知道他倆赴廣州的任務，跟蹤來了？「陰魂不散」行事，向來很少有失算的，那長庚和馮恭寶兩個，不由得心驚肉跳，再次打量那幾個坐在附近形跡可疑的神秘人物，可是他們一個也不見了。

　　可能是查票的當兒，他們伺機溜走了。

　　那長庚頓時覺得有人勢孤單之感，光只有他和馮恭寶二人，怎能保護得了那頂「無價之寶」的珠冠？

　　「我們可能已經被包圍了！」馮恭寶戰戰兢兢地說。

　　「千萬要鎮靜，在火車上他們下不了手的！」那長庚說。

　　「那幾個古怪的人為什麼忽的不見了？」

　　「反正他們已露了形跡，我們多提防就是了！」那長庚故作鎮靜地說。

　　不久，查票的車長又走回來。

　　那長庚很禮貌地向他打招呼說：「車長先生，請問這封無頭信是什麼人託你傳遞給我的？」

　　車長擠了擠眼，說：「是一個很漂亮的女郎，她說，在這車廂內有一位先生，手裡捧著一隻木匣子，就是收信人……」

　　很漂亮的女郎？那長庚大感詫異，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說「陰魂不散」還派了女人出馬？

　　「她的人呢？我想要和她見上一面！」

　　「噢，她在上一站早下車去了！」車長說：「信裡面寫了些什麼嗎？」

　　「啊，不！那只是普通問候的幾句話……」

　　「艷福不淺！」車長聳肩笑了笑便走開了。

　　那長庚的心中更是疑惑，一個漂亮的女郎，這又是什麼來路？在「陰魂不散」所發生的許多案件之中，還未有過一個漂亮的女人出現呢！難道說「陰魂不散」已經買通了這個車掌故意來嚇唬他的？抑是車長開玩笑的？那長庚心中懸疑不迭。

　　「那站長，我們要怎樣應付？」馮恭寶問。

　　「我們唯有備戰，在火車上不打緊，到埠之後，我們別走出車站，先討救兵！」在天色接近黃昏時，火車已駛進了九龍，車站上的情形是冷清清的，接車的人並不多。

　　由於廣九的邊境限制甚嚴，所以車上的乘客，由廣州上來的甚少。由郊區返市區的乘客較多，三等車廂裡，幾乎都是菜商，他們在市郊外購進菜蔬，運返市區趕次日的早市。

　　火車到埠，車站上總是一片凌亂，乘車的人在車上坐了好幾個鐘點，到下車時必爭先恐後，好像差不了那幾分幾秒鐘似的。

　　那長庚和馮恭寶的心情十分焦灼，他們盼望著郝專員派了大隊人馬來接車，以保護這件無價之寶出站。

　　那長庚指著那隻木匣子對馮恭寶慎重地關照說：「千萬不要離手，假如沒有人來接車，我們寧可不出車站去！」

　　馮恭寶那還能說什麼，他唯有聽從那長庚的安排。

　　那長庚探首車窗之外，東張西望的，只見那些乘客，爭先恐後的，在混亂之中搶出車站去……又有些來自遠方的，和等候在站上接車的親人熱絡。

　　那長庚幾乎是「望眼欲穿」，他看不到站上有任何一個自己的同志。

　　忽的，馮恭寶踢了踢那長庚的腳跟，那長庚猛然回頭，只見方才那戴呢帽架黑眼鏡的神秘人物又出現在車廂之內。

　　他並沒和其他的乘客一樣地爭先恐後下車去，只守在車廂的門口間像等待什麼似的。

　　「糟了……我們可能被困啦！」那長庚焦急地跺腳說。他的心中，不免詛咒郝專員，為什麼會糊塗到這個地步？竟然連一個人也沒派來接車。

　　「看，那人走了，下車去啦！」馮恭寶向那長庚說。

　　那長庚再看，真的，那神秘客下車去了，擠在人叢之中一瞬即不見了。

　　「嗯，說不定是他們動手的時候到了！」那長庚喘氣說。

　　忽然，在車廂外趨過來一個「紅帽子」口裡唸唸有詞地叫嚷著說：「先生，要搬行李嗎？要搬行李嗎？」

　　那長庚仍在盼望著郝專員等人在車站上出現，對這位「紅帽子」並沒有注意。

　　可是那位「紅帽子」拍了拍他的手，輕聲說：「快把那隻木箱子交給我！」

　　那長庚一看，嗨，那位「紅帽子」，竟然是章西希假扮的，他的個子很矮，穿著一套陳舊的工裝，確像個搬運工人。

　　那長庚和馮恭寶喜出望外。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接車嗎？」那長庚問。

　　「怎麼會呢？大隊人馬密佈在各處啦！」章西希回答。「快把木箱交給我運出站去，連海關也不檢查！」

　　「郝專員呢？」

　　「郝專員在車站的大門等著，因為有人跟蹤，他不方便進來！」

　　章西希向來安排事情，都有著特別的心機，郝專員對他非常賞識。那長庚就不疑有他，向馮恭寶一聲招呼。木匣子由窗口遞了出去。章西希雙手接著。

　　正好這時候那幾個古怪的神秘人物不在附近出現，所以那長庚較為放心。

　　「我們在停車場的廣場見面！」章西希說著，一溜煙，在人叢之中消失了。

　　那長庚和馮恭寶兩個，好像把重大的責任交卸了，心情輕鬆得多了。他倆落下火車之時，那兩個戴呢帽架黑眼鏡的漢子又在他倆的附近出現。

　　由於那頂價值連城的珠冠已經不在他們的手中，所以那長庚和馮恭寶兩個都不在乎了。他們昂昂然地向車站出去。

　　果然的，郝專員在車站的大門口鵠候著，他穿著長袍大褂，也同樣的戴著呢帽和黑眼鏡。

　　當他看見那長庚和馮恭寶時，稍微一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匆匆地向前去。

　　那長庚和馮恭寶明白郝專員的用意，即匆匆地跟了他去，這時候，那長庚可以看到，他的「特務站」上的弟兄到了不少。車站大樓的內外全佈置了人，可以說是十分的週詳。但這時候，章西希人影不見了。

　　那長庚不免又開始擔心。既然來了這麼多的人，還怕保護不了一隻小木箱出車站去麼？讓章西希化裝「紅帽子」單獨行動，萬一失了手豈不前功盡棄？

　　那長庚舉頭四看，跟蹤的人已經不見了。

　　他們匆匆的出了車站，走向停車的廣場，是時，停車場上的車輛正迎接了他們的客人一部一部的離去。

　　郝專員已走進了一部汽車，那是屬於那長庚的特務站所有，車上坐著四個槍手。「在這裡！」是章西希的喊聲。

　　那長庚回過頭，只見章西希早已安坐在一部紅色的出租汽車之中。

　　自然，那部汽車是偽裝的，車中的司機正是一名槍手，車內坐在掩黯處的是魏中炎。

　　那長庚暗暗的點頭，這種佈置，可謂「天衣無縫」的了！

　　魏中炎已經將車門推開了，那長庚和馮恭寶即忙鑽到車廂裡去。

　　馬達早發動了，他們駛出停車廣場，馳向大路，郝專員的汽車跟在後面給他們做掩護。

　　「還順利嗎？」章西希問。

　　「不錯！這次是有驚無險，沒出什麼紕漏！」那長庚自豪地說。

　　當他們的汽車急疾地向特務站駛回去的時候，郝專員所乘的一部受阻於紅燈，和他們脫了節。

　　「在路上不停車，我們趕快走！」章西希吩咐魏中炎說。

　　「郝專員他們會趕上來的！」那長庚也說。

　　他們仍然朝著目的地駛去，魏中炎把迴望鏡扳低，照到後路。

　　他忽說：「奇怪，郝專員他們還沒有跟上來！」

　　「他會跟上來的！」那長庚說。

　　「但是現在跟著我們後面的另一部汽車，形跡非常可疑……」

　　那長庚和章西希聽說，都大為驚恐，急忙回頭看去，果然的，一輛旅行轎車，裡面黑魘魘地坐滿了人，牢牢地尾隨在他們的汽車之後。

　　奇怪，那麼郝專員他們的汽車哪裡去了？

　　「莫非遭遇了意外？」那長庚嚥了口氣說。

　　「我們加快……」章西希吩咐說。

　　於是，魏中炎踏滿了油門，那汽車便如在陸地上飛行似的，他們加快了速度，後面跟蹤的汽車也加快速度追趕。

　　魏中炎提心吊膽，不時注意迴望鏡。

　　「小心……」那長庚忽然叱喝。

　　「啊呀！」魏中炎驚呼著，即忙踩剎車。

　　原來迎面一輛大卡車急疾駛來，只聽見一陣「骨碌碌」汽車輪胎磨擦柏油路面的響聲，一陣火光，兩架汽車碰個正著。

　　章西希和那長庚的一陣眩黑，腦子裡七葷八素，只覺得車門被人拉開了，擁進來大夥的人，七手八腳將他們拖出了車外，再加以一頓拳腳。

　　章西希是昏倒了，他模糊地似還聽到那長庚掙扎著反抗的聲響。

　　可是不久，他人事不醒了。

　　糟，不要那頂無價之寶的珠冠被他們奪走了！

　　過了若干時間，章西希悠悠醒轉，眼睛裡是天旋地轉的，當前的情形非常平靜，那長庚倒臥在地，魏中炎昏迷在駕駛座上。

　　馮恭寶可能是這部汽車受傷最重的一員，他是和攔路截劫的歹徒作最後周旋的一個，被毆打得鼻青臉腫，門牙也脫落了，倒臥在陰溝之旁，滿身都是血跡。他正在呻吟著。當他看見章西希醒轉已爬起身來的時候，便撐持著向他打招呼。

　　「不好了，珠冠被他們奪走了……」

　　章西希大為驚恐。說：「他們是誰？」

　　馮恭寶搖了搖頭：「不知道……」

　　「是否『陰魂不散』他們那幫人？」

　　「好像不是的，都是些生臉孔！」

　　那長庚和魏中炎全醒了，章西希招呼他們合力幫同把馮恭寶自陰溝扶起來。

　　可恨那輛汽車的「鼻子」已經被撞塌了，水箱碎裂分為兩半，水漏滿了遍地，水箱既壞，別想把汽車開走。相信不久，交通警察即會來作車禍的調查。

　　這輛汽車原是竊盜而來，偽裝市面上的出租街車，連車牌也是偽造的，若被查到麻煩就大了。不得已，他們唯有棄車逃走。

　　※※※

　　那長庚、章西希和魏中炎，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架著馮恭寶回返特務站。

　　是時，郝專員早已坐候在特務站了。他的臉色鐵青，看見那長庚和魏中炎就破口大罵。

　　「簡直是不成名堂！組織把重任交給了你們，在香港設立的特務站實施全面統戰！但是你們做了些什麼事情，連自己的站上有多少奸細也搞不清楚……」

　　原來，郝專員由火車站乘回來的一部汽車，輪胎上被人扎了釘子，初行駛時，釘子還未貫穿內胎，和平常一樣沒有什麼差別，可是到了半途，駛上了崎嶇的道路，車子跳動，釘子扎破了內胎，輪胎漏了氣，就把路程耽擱了，再也追不上章西希他們所乘的汽車。

　　據司機說，早在該汽車駛出特務站之先，早經全面調查過，輪胎上絕沒有任何問題，必定是到達九龍車站停在廣場之後，始才被人施弄了手腳。

　　在九龍車站的內內外外，全佈有特務站的爪牙，只要有任何人走近那部汽車，必會被那些爪牙注意到，但是沒有一個人有所發現。

　　這除非是內部有了奸細，是內奸施的手腳，否則輪胎上怎會被扎釘子？

　　郝專員是另雇了街車回返特務站來的，他還比那長庚和章西希他們早回來了一步，再看那長庚他們一副狼狽的形色，以及馮恭寶的一身血痕，他可以判斷，必然是出了大問題了！

　　「珠冠被劫了，對嗎？」他一頓臭罵之後，高聲問。

　　「可不是嗎？汽車被撞，我們全負了傷……，」那長庚吶吶地說。

　　「被什麼人劫的？」

　　「搞不清楚，汽車被一輛卡車迎面相撞，我在昏迷之下被人打傷！」

　　「混帳！」郝專員猛跺腳叱喝，「無價的寶物丟了，居然還不知道被什麼人劫走的？那麼我派你們上廣州去幹的是什麼事？」

　　那長庚面紅耳赤，吶吶地說：「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只是幾秒鐘間的事情，我們的汽車被一輛卡車猛撞……在沿途上，我們都十分謹慎，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

　　「我是在問，寶物是被什麼人劫走的，屬於哪一方面的人？」

　　馮恭寶邊呻吟著，邊插嘴說：「據我的判斷，不可能是『陰魂不散』方面的人馬，因為全是些生臉孔，從來沒有出現過的！」

　　「那麼該是朱麗莎方面的人馬了？」郝專員再問。

　　「反正都是些生臉孔，我們從未有見過的！」

　　「朱麗莎增援的人馬到達了！」郝專員非常有自信的說，他已開始改變了一副臉孔，忽的哈哈大笑起來。「假如真個是她使出這種卑劣的手段的話，那麼她是上了大當了！我姓郝的『老謀深算』，早料到她會來這麼一著的！」

　　那長庚不免楞楞地說：「郝專員，莫非這其中還有什麼詭計奇謀不成？」

　　郝專員非常自得，搖頭擺腦地說：「當然！不瞞你們說，那頂所謂的珠冠，只是一件贗品，裡面裝有『雷達迴聲反應器』，同時還有幾張偽造的密令……」

　　那長庚便不免洩了氣，他費了幾許心思，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的冒著性命危險，原來只是去赴這樣的一個任務，現在寶物丟了，還是早在郝專員預料之中呢！

　　章西希在旁忽的插了嘴，問郝專員說：「郝專員的意思是讓朱麗莎把珠冠奪走，利用『雷達迴聲器』將它尋回來，並指責朱麗莎陰謀劫奪文件，倒打她一釘耙？」郝專員很得意，點首說：「一點也不錯！」

　　章西希跺了腳，咬牙說：「唉，郝專員為什麼不早說？」

　　郝專員很感意外，忙說：「怎麼樣？你認為我做得不夠機密嗎？」

　　章西希說：「唉，因為事前不知道，所以在火車站時，那長庚和馮恭寶把珠冠交給我時，我略施了小計……」

　　郝專員急說：「怎麼樣的小計？」

　　章西希要哭出胡拉了，說：「我在半途上把珠冠偷偷地取了出來，另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因為我預測在回返市區的半途上可能會發生意外！」

　　「那麼被歹徒劫走的那隻木箱呢？」郝專員急得連耳根也發紅了。

　　「被歹徒劫走的一隻木箱內面是空的……」

　　郝專員兩眼發直，整個人像著了麻醉劑，忽的癱軟下去，倒在沙發椅上，額上冒著冷汗。

　　章西希急得搔首抓腮，這是他自作聰明，用了小計以為可以得功，豈料竟把郝專員自以為佈置得「天衣無縫」的妙計全盤傾覆了！白浪費了他老人家一番心機！「混蛋！誰叫你未徵得我的同意就自己亂出主意？」郝專員忽的自沙發上跳躍起來，咆哮著說。

　　章西希形色尷尬地說：「剛才，我們把珠冠丟了，郝專員暴跳如雷，現在我聲明珠冠並沒有丟，由我暗中收藏起來了，郝專員又罵我混蛋，這豈非叫我們難做人乎？我原是打算報功來的，豈料討個這樣的沒趣……我讓朱麗莎奪走的那隻空箱子，還利用『陰魂不散』的名義留了一張字條和她開了玩笑呢！」

　　郝專員咒罵：「東西該丟的時候你們不丟，花費冤枉腦筋，把它保護住了，到了不該丟的時候呢？準保丟了！真是飯桶！」

　　「郝專員在事先沒給我們指示，我們怎知道哪一次該丟的，哪一次不該丟的呢？」

　　「混蛋，閉上你的鳥嘴！」郝專員又重新倒在沙發椅上，露出一副頹廢和失望的形色。不久，郝專員所乘坐那一輛「拋錨」的汽車，經「救濟」後，駛返「特務站」了。

　　章西希是經用「偷天換日」的手法，將那項珠冠暗藏在那輛汽車的工具箱之中，這時候，他將工具箱取出來了，到屋子裡打開，取出那頂世間罕見「價值連城」之寶物──萬曆皇陵起出的珠冠。這頂皇冠，是真金鑄的，上有珍珠數百粒之多，光彩華燦奪目……只可惜它是贗品！郝專員目睹該物，哭笑不得。

第六章　扭轉乾坤

　　朱麗莎的「援兵」真的是趕到了，那是透過了國際間諜屠寇涅夫的幫忙，由他的「組織」派過來的幹員有十名之多！

　　「援兵」既到，朱麗莎有了新的信心，她負責調查「盜賣國寶案」的真正內幕。朱麗莎花了兩千元自「情報販子」手下人孫阿七處購得情報，知道了郝專員指派了他的爪牙那長庚和馮恭寶上廣州去接運萬曆皇陵起挖出的珠冠！

　　朱麗莎很費了一番心思，由廣州至九龍，沿途上都有她的佈置。隨時隨地伺機動手，務必要奪得那頂珠冠。

　　在廣州，屬於郝專員一派的特務機構，朱麗莎瞭如指掌，更加上那長庚和馮恭寶兩人是「紀錄有案」的中共特務，十分易認，因此，那長庚和馮恭寶二人由廣州的「特務站」出來上了火車之後，直至九龍，沿途上朱麗莎都派有人將他們監視著。

　　由於這條鐵道上，不論是共區或者是英區，沿途上軍警林立，同時在火車上也不方便動手，因之，她等待至到他們離開九龍車站返回「特務站」的半途上實行狙擊。

　　這次的行動，朱麗莎女扮男裝，戴了呢帽，裝了假鬚，架了黑眼鏡親自指揮，果然他們順利得手。那隻裝有珠冠的小木箱被她們奪回，回返新加坡大飯店朱麗莎犒賞了所屬，然後將木箱打開，豈料那木箱內只有一頂「馬糞紙」剪成的帽子，上面還附有一張字條，上書：

　　「抱歉，珠冠暫由本人保管，並贈紙冠一頂，敬祈哂納。『陰魂不散』上！」

　　朱麗莎不禁目瞪口呆，費了這麼許多心思和人力，竟然那頂珠冠早已經不翼而飛了，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長庚和馮恭寶由在廣州的特務站出來直至到達九龍止，她和她的爪牙的眼睛就始終沒離開過那隻箱子。那麼，這署名「陰魂不散」的人，又是何時把這木箱內的珠冠盜走，留下這麼一張字條呢？

　　朱麗莎百思不解，她把由廣州釘梢至九龍的幾個同志調來問話。

　　這幾個人是異口同聲的，一致說，他們的眼睛始終未離開過那長庚和馮恭寶，不可能會被人盜啟木箱，同時，那長庚和馮恭寶兩人，一直把那座木箱當祖宗的靈位一樣，雙手捧在膝間，任何人想施手腳，都會感覺到困難的。

　　忽而，其中有一個同志像想起了有什麼蹊蹺似的，說：「哦，我想起來了，那長庚和那姓馮的在走出九龍車站時，他倆的手中好像並沒有捧著木箱呢！」

　　另一個同志叱斥說：「別胡說八道，那長庚的手中挾著一件風衣，木箱就是捲在他的風衣裡面！」

　　自然，這時候誰也無法說出誰是誰非，反正他們費了偌大的人力奪回來只是一隻空箱子罷了！

　　朱麗莎萬想不到，那是郝專員的爪牙章西希故弄的玄虛，他化裝成車站的「紅帽子」沿著列車的窗戶向乘客兜生意。竟瞞著了朱麗莎的「眼線」把木箱取到手，又「偷天換日」施了一番手腳……。

　　朱麗莎甚是不解，她心中暗想，莫非那長庚和馮恭寶兩人在廣州特務站上取出這木箱時，裡面早已經被「陰魂不散」竊盜了？那麼這個署名「陰魂不散」的人，該有多大的本領？竟能比她的滲透工作做得更澈底？

　　忽的，客廳內的電話鈴響，女侍汪玲玲過來，請朱麗莎去聽電話。

　　「是一個男人打來的。陰魂怪氣的，問他什麼也不講！一定要請你自己去說話！」汪玲玲呶著朱唇兒發嗔說。

　　朱麗莎一聽是「陰魂怪氣」的腔調，忙趨了過去，她拾起了聽筒，急促地問。「哪一位？」

　　「還用問嗎？在下『情報販子』是也！」對方說。

　　朱麗莎冷嗤一聲：「說什麼鼎鼎大名，以販賣情報為業的情報販子，你騙了我兩千元，原來只是給我這麼一個情報？」

　　對方哈哈大笑：「情報是正確的，只怪你的手腳慢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啦！可是都不打緊！『失敗乃成功之母』！連中共也在福州大建『成功祠』，公祭鄭成功啦！可見得『成功』是多麼的重要，只要再接再厲，必能達成你的願望！我又另有情報出賣，不知你感興趣否？」

　　「什麼樣的情報？」

　　「請儲款以待，同樣索價二千，我隨時派人去取，一手交錢，一手交情報！」

　　「呸！」朱麗莎唾了一口，申斥說：「一個人上當只有一次，你自稱以販賣情報為業，類似這種不確實的情報，居然自以為奇貨可居，未免是自欺欺人了！」

　　對方哈哈一笑，又說：「這一次的情報是百分之一百正確的！不妨告訴你主要內容！──真正的萬曆皇珠冠就要運到了！」

　　朱麗莎不禁一怔，看那隻空木箱內的字條，那署名「陰魂不散」者自稱將珠冠取去暫時保管……那麼這是郝專員他們故弄玄虛還是怎的？

　　「木箱內有一張字條，署名『陰魂不散』者自稱已將珠冠取走！那是怎麼回事？」

　　「被奪走的只是贗品！」

　　「你有什麼保證嗎？」

　　「請儲款以待！隨時派人登門交易！」對方說著，不待朱麗莎答話便把電話給掛斷了。

　　這一次，朱麗莎事前便有了預謀的，她的電話機旁裝置有一隻錄音機，她邊和這個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的怪客通話時，已掣開了錄音機，把對話的內容全錄了進去，欲藉以研究這個所謂「情報販子」的來路。

　　她將電話筒掛上了之後，扭開了錄音機，將錄音帶反覆聽了數遍，憑她個人的智慧，沒研究出什麼心得。

　　朱麗莎便想到屠寇涅夫，他是國際上著名的間諜，見識廣、見聞多，何不請他來研究一番？

　　朱麗莎有了決定，便撥電話，請這位同志到新加坡大飯店來一次，說明原委，報告這次任務的失敗，和研究這個突如其來的怪客。

　　十餘分鐘之後，屠寇涅夫趕到了新加坡大飯店，朱麗莎將錄音機扭開，讓這位國際特務聽過錄音的內容。

　　屠寇涅夫認為那是十分荒謬的事情，在諜海戰爭之中，從來只有間諜與反間諜的鬥智，除此之外，就是眼線了，「情報販子」這名稱他認為十分的新鮮！而且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朱麗莎便把第一次和「情報販子」交易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同時，將那隻劫奪到手的木箱和裡面的紙冠和字條，全給屠寇涅夫過目。

　　屠寇涅夫甚感興趣。搔著他的光頭說：「說不定是郝正他們故弄的玄虛呢！」

　　朱麗莎說：「據我的判斷，他們不可能是同路人呢！」

　　屠寇涅夫便說：「在九龍大膽地街的那間古老的大屋，我們有繼續監視的必要，假如說，藉販賣情報為業，行蹤又那樣的神秘，又豈隨便輕易地把他的住址告訴你，這豈非矛盾嗎？內情必有蹊蹺！我們切莫輕易上了別人的當！」

　　香江古玩商店，郝專員他們盜賣國寶的案件中，有若干國寶失竊，屠寇涅夫已有傳聞，只是苦無證據就是了。

　　若說「陰魂不散」和「情報販子」是一個竊盜集團，他們和香江古玩商店這龐大的特務機構鬥法，已經是「虎頭捉虱」了，現在竟又惹到國際間諜機構裡來，無異飛蛾撲火自尋死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心敵人利用你們雙方面的弱點，讓你們互相牽制，而他們從中取利！」屠寇涅夫說。

　　「我也是這樣猜想，可是這些人，來去得太突然，似乎對我們的行蹤瞭如指掌，不大好對付！」朱麗莎說。

　　「你既然已經有他們的地址，何不採取主動，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直搗他們的巢穴！」

　　「可是他們正有情報向我們兜售呢，萬一弄巧成拙，兩頭不著地，那豈不糟糕？」屠寇涅夫一想，朱麗莎的考慮也並非不無道理，「打草驚蛇」的做法在此時此地是不適宜的。

　　「假如用友誼的方式拜訪又如何？」屠寇涅夫說。

　　朱麗莎仍然搖手說：「郝專員他們已經行動過一次，結果鎩羽而歸，一個個頭破血流、慘不忍睹的一副形狀。事後，他們經常有人佈伏在那古老的大廈附近，要採取報復的行動，我們假如現在去的話，無異自敗行藏！」

　　他倆幾經研究，決意採取以靜對動的方式，暫時留守在新加坡大飯店之內，等「情報販子」的進一步動靜。

　　因為有過一次的經驗，「情報販子」的黨羽，那名叫孫阿七的傢伙是自飯店的平臺懸繩窗戶突如其來進屋的，屠寇涅夫便上平臺上，研究過孫阿七所通行的路線。

　　「這個人並不簡單！幾乎可以飛簷走壁呢！」屠寇涅夫說。

　　朱麗莎說：「所以我們不能冒昧行事！」

　　不久，屠寇涅夫打電話到他的機構，請來兩個電氣技工，替朱麗莎住所四週，凡是門窗各地，各裝置上電控流的防盜器。

　　這種防盜器，是利用電眼，用陰陽電縱錯交流配製，假如有人越過電眼的交錯處，經由人體，使陰陽電接觸，警鈴就會大響。

　　可是屠寇涅夫並不裝置電鈴，因為電鈴若響了，可能會引起飯店裡上下的人注意，反而不妙。

　　他讓朱麗莎在她的寢室旁邊空出一個套房，屠寇涅夫自己住了進去，防盜器的樞鈕裝置在那房間之內，假若有人欲襲進朱麗莎的寢室，這房間內的紅燈會大亮。屠寇涅夫說：「我有辦法，使任何人能走得進來，走不出去！」

　　朱麗莎說：「那豈非成了敵對行動？」

　　屠寇涅夫說：「若他們肯就範的話，那我們化敵為友，否則，我們又何妨多對付幾個敵人呢？」

　　屠寇涅夫又在他的那間房間裡另裝有無線電通話機，在新加坡大飯店的頂樓，另開了一個房間，讓那幾個新增援到的幹員住了進去，那兒也置有一副通話機。屠寇涅夫向他們吩咐說：「我電話一到，你們即上平臺去拿人，非要活捉不可！」那些小嘍囉，誰敢違背這位俄國老大哥呢？

　　朱麗莎雖然對屠寇涅夫的做法並不完全同意，可是也無可如何，誰教她要向屠寇涅夫請教呢？

　　※※※

　　是夜萬籟俱寂，海關鐘樓已敲過三響了。朱麗莎早已入睡，屠寇涅夫正把著一支實彈手槍倚在床畔，獨個兒在喝伏特加。

　　看著鐘點，他似乎感到失望了，已經到這個辰光，恐怕賊人是不會到了。

　　他正要打瞌睡時，忽的聽得一連串的狗吠聲，像是隔鄰鄰舍養在露臺上的狗吠聲。

　　屠寇涅夫像著了心靈感應，立刻打醒了精神。將手槍的彈匣檢查了一番。

　　嗨，裝置在桌面上的紅燈亮了。一閃一閃的。

　　屠寇涅夫立刻搖通話機，吩咐說：「立刻採取行動！」說完，電話機扔到床上去。他即刻閃電般推門進入朱麗莎的寢室，這時候，朱麗莎正熟睡如泥。只見她的窗戶已經被人撬開，一個黑影正要爬進屋裡來。可是當屠寇涅夫衝出來時，那黑影一擰腰，不見了！

　　屠寇涅夫即向窗前竄過去，探首外望，只見一條黑影正懸繩爬上平臺上去，那人的身手真是不凡，可是敏捷如飛，剎時間，連人影都不見了！

　　屠寇涅夫哈哈大笑。「小子逃不了的，平臺上早被人截住了！」

　　朱麗莎驚醒，忙問：「怎麼回事？賊人到了嗎？」

　　「你睡得像個死人，賊人進屋又逃跑了！」屠寇涅夫說。

　　朱麗莎不禁嘆息。「唉，我早說了，用這種方式，他們不會就範的，這些傢伙都是鬼靈精！一有風吹草動，比什麼都跑得快！」

　　屠寇涅夫笑著說：「能否逃跑出去，還得看他的造化，我在平臺上早埋伏著人啦！」朱麗莎又感到新奇了，想不到屠寇涅夫還會用計，不愧為老特務了！

　　屠寇涅夫持著槍，立刻追了出去，上到屋頂平臺，只見他的那些爪牙，一個個在平臺之上，東張西望的，似乎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你們在幹什麼？」屠寇涅夫說。

　　「唉，我們奉命上來，連什麼也沒看見！」一個爪牙答。

　　「你們都是飯桶，這麼多的人，攔截一個賊人也攔不住！」屠寇涅夫咒罵。

　　「我們得到命令立刻就趕上來了，可是什麼人也沒有看見！」那一班人之中為首者說。

　　「閉嘴！」屠寇涅夫叱喝著，已經向平臺後街的一個方向竄過去了。原來，那個自朱麗莎寢室內逃出來的黑影已經到了對街的屋頂上去了，這種「飛簷走壁」的技術，簡直難以令人置信，而且他僅是靠一條帶著掛鉤的繩索，登高樓，穿街過巷，好像毫不費力氣。

　　屠寇涅夫不禁暗暗咋舌，在他們俄國，就沒有這類的飛賊，假如能把他拿到「格別烏組織」裡去做一個教練，那麼俄國國際間諜可以大展鴻圖了！

　　可是這時候，屠寇涅夫拿人最要緊，他不再考慮到朱麗莎失掉這條線索會有什麼樣的損失，他拔出滅聲手槍──這支手槍的槍頭上裝有滅音器，槍響的聲音，可以降滅至百分之八十以上。

　　那條黑影，正在對街的屋頂上流竄，屠寇涅夫扣了槍機，「劈！劈！」連打了兩發子彈，槍響的聲音像拍巴掌打蚊蟲一樣微弱。

　　屠寇涅夫的槍法原是有名的，有「百步穿楊」之技，可是這兩槍，他全打空了。那黑影一溜煙，消失在黑暗之中，可能是他又利用了掛鉤的繩索，由屋簷處落下街去了。

　　「他落下街去了！快追下去！……」屠寇涅夫向他的爪牙吩咐著，一面親自領先跑落樓梯。

　　老天爺，由八層高的大樓的平臺跑樓梯落下街去，要跑多少的時候？

　　屠寇涅夫曾喝了幾杯酒，特別顯得氣喘。他們追至對街屋子的後巷，根本什麼也沒有了。靜幽幽的，那還能找到賊人的影子？

　　屠寇涅夫在巷子的前後打了兩轉，恁什麼也沒有發現。他不免搔著頭皮。

　　「奇怪，就算身手更為敏捷，也不致逃得這樣的快，而且連一點影跡也沒有！可能會躲在附近的黑暗處！」

　　於是，他指揮著他的爪牙展開搜索！最著重的是那條街位後巷的防火梯，和各幽黯處！

　　可是在這當兒，朱麗莎寢室內的窗戶又爬進一個人來了，由於防盜器的「電眼」的接觸，屠寇涅夫的房間內的紅燈又告大亮。

　　由於屠寇涅夫衝出來後，房門沒關，他的房間和朱麗莎的寢室是相通的，爬窗戶進屋的正是孫阿七，他是去而復返的。他的心思特別的靈巧，一眼就可以看到那像火炭似的紅燈了。

　　他通過了電眼裝置的部位，紅燈滅了，退回去，紅燈又亮了，一前一退，紅燈一閃一滅。

　　於是，孫阿七明白了，朱麗莎為了對付他，請來了高手，竟利用了科學儀器呢！不禁失笑起來。

　　這時候，朱麗莎並不在房內。她也追出房去了，正在客廳裡，和廖士貴、陳異、汪玲玲，在商量對策。因為屠寇涅夫自命高明，竟敗了他們的事！

　　孫阿七自恃藝高膽大，趨至客廳的房門口間，高聲說：「哼，真不夠意思，竟招來了俄國人暗算我姓孫的」

　　朱麗莎和她的三個從員唬了一跳，立刻散開。陳異原是快槍手，剎時間，自衛手槍已出鞘。

　　「看東西！」孫阿七一揚手，只見一團紅紅的東西，火不像火，煙不像煙，在地上打滾。剎時間，臭氣沖天，那打滾的東西也煙消雲散了。

　　他們再抬頭，孫阿七早已不知去向了。自然，他是由那兒來，打那兒走的，又由窗戶出去，攀繩上屋頂平臺，然後逃之夭夭。

　　陳異持著槍是第一個追進寢室裡去的。

　　朱麗莎向他叱喝說：「慢著！屠寇涅夫是第一個敗事的，你是第二個，若斷了這條線，對我們只有損失，沒有好處！」

　　廖士貴檢查孫阿七在地上留下的那團東西，早已變成了灰沫。像炭球的泥渣子一樣。

　　朱麗莎說：「不必看了，這是中國人下九流社會最古老的雞鳴狗盜之輩的用物，若被人發現，投下這麼的一把東西，用以嚇唬追兵，它傷不了人，只是臭氣難嗅，內中有硫磺和馬糞……」

　　廖士貴不解說：「朱女士，你怎麼會知道的？」

　　朱麗莎說：「東方被目為世界上神秘的領域，不研究出一點東西，我會被派到香港上來做你們的頭目麼？」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陳異沒抓到人，心中不大甘心，很沮喪地問。

　　「不用著急，等屠寇涅夫回來，我們看看他怎樣自圓其說！」朱麗莎很沉著地說。於是，他們「主僕」四人在客廳內坐著，等了很久，差不多天色都要亮了。只見屠寇涅夫形色尷尬，神情沮喪，怏怏地帶著他的那批飯桶回返新加坡大飯店了。他遣散了眾人，走進朱麗莎的房間，他看見朱麗莎他們幾個人的神色，更是臉紅過耳，紅上了他的禿頭。

　　「怎麼樣？」朱麗莎問。

　　「唉，被他跑掉了！這傢伙，身手真不凡！」屠寇涅夫有惱羞成怒之意，說：「所以我的主張還是突襲，掃蕩他們的巢穴！」

　　朱麗莎冷笑說：「你是希望製造頭條新聞轟動整個香港嗎？不！」她搖了搖手。「你雖然曾經在亞洲地區跑了許多地方，但並不一定完全了解東方，尤其對東方的『神秘』不了解！我可以告訴你，你落到對街去搜索時，那爬窗的又折回來了！而且進屋子來斥罵我們不夠意思，佈置了圈套將他陷害……」

　　屠寇涅夫大為驚詫：「有這樣的事嗎？」

　　朱麗莎再次冷笑。「這就是東方的神秘，不妨告訴你，你上了大當啦！對街屋頂上的那個影子，只是一個替身，那是另一個人裝扮的，把你們引走之後，爬窗戶的那人又重新進來了！」

　　屠寇涅夫是有腦筋的人，一想就通了，不禁抬膝大叫。「唉，真是棋差一著的了！」朱麗莎說：「這次的失敗，你也不必自咎，因為你並不完全了解東方人下三教九流社會的奧秘！你常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因此才有這樣的失算！」

　　屠寇涅夫很覺難堪，自命縱橫諜海數十年，想不到竟被一個毛賊栽了筋斗。當時，也是因為情緒過於緊張，沒想到賊人竟用了移花接木之計，對街屋頂上的人影只是一個替身，怪不得他會溜走得那樣的快，天底下哪有真的會飛簷走壁的人物？這個當可上大了！

　　「哼！我一定要給他還以顏色！」屠寇涅夫狠聲說。

　　「但是下一個計策應聽由我擺佈！」朱麗莎說。

　　※※※

　　正午的時候，朱麗莎又接到「情報販子」打來的電話，是時，屠寇涅夫也在室中，他趕忙幫著錄音。

　　「朱女士，你請了俄國人來對付我們未免太不夠意思了！」那陰陽怪氣的聲音說。「要知道，我做的是公平的買賣，你需要的是情報！我要的是鈔票！大家公平實惠，何需要請第三者來插足其中？使用陰謀詭計，這樣就不需要交易了吧？」朱麗莎連忙解釋說：「不！這純是一場誤會，你可以想像得到的，我的言行都受著控制，這個國際友人，只是為保護我著想，使你們受了驚嚇，我擔保不再會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對方哈哈笑了起來。「其實你再用俄式的笨計，我也不在乎！」

　　朱麗莎說：「現在，我儲款以待歡迎閣下隨時來交換情報！同時，我還希望閣下親自出面，不必再讓你的那些小弟兄爬牆壁翻窗戶的了！」

　　對方還是笑著說：「我乃『一見生財』！一見大吉大利，就怕你出不起價錢，這樣，廢話不多說了，請你把那俄國赤佬打發走，我隨時派人趨府上交易情報，情報是有著時間上的價值的，希望不要自誤！」說著，電話就掛斷了。

　　朱麗莎和屠寇涅夫面面相覷，他們把錄音機重新放了一遍，並沒有什麼破綻可供他們利用。

　　「情報的內容是什麼？」屠寇涅夫問。

　　「有關真正的珠冠由廣州運上香港的時間！」朱麗莎說。

　　「你猜想他們什麼時候會再來？」

　　「很難說，他們的活動，多半在晚間！假如說，是有著『時間上的價值』，今晚上或許就會到！」

　　「今晚上，我一定要還以顏色！」

　　朱麗莎搖了搖頭說：「不！今晚上你必須迴避！假如再出意外，這條情報的線索可能就要斷了。同時，假如有著『時間上的價值』，相信珠冠運上香港，總會在這幾天之內，你何不發揮你在廣州的力量，實行全面偵查，我們雙管齊下，相信不難可以把珠冠奪到我們的手中！」

　　屠寇涅夫一想，朱麗莎說的大有道理，國際共黨間諜在廣州有著龐大的勢力，調查一項珠冠的運出時間，相信並不困難。

　　屠寇涅夫果真的聽從了朱麗莎的擺佈，暫時迴避離開了新加坡大飯店！

　　他離去時，好像是故意公開離去的，先在飯店樓下的大餐廳吃了一客西菜，聽了一會音樂，始才施施然地離去。似乎是故意告訴「情報販子」的耳目，他已經離去了。

　　可是到了入夜間，屠寇涅夫又溜回來了，他化裝為一名出租汽車公司的司機，替主顧送貨物，捧了大疊的紙盒子，如鞋盒、衫盒及蛋糕類似的東西，借那些紙盒子遮掩著臉孔，由電梯上到了八樓，又重新遁入了朱麗莎的房間。

　　「你怎麼又回來了？」朱麗莎很不高興地問。

　　「儘管這幫人有三頭六臂，我得要把問題搞搞清楚！」屠寇涅夫笑著說，他指著身上的那套司機服裝。「瞧我的這一身打扮，有誰會認識我呢？」

　　朱麗莎說：「你的體型，比誰都高，能逃過明眼人的耳目嗎？」

　　屠寇涅夫說：「對方發現我離去時，以為我們已經屈伏，誰想得到我還會溜回來呢？」

　　是夜，屠寇涅夫仍躲在他的那間小房間內鵠候著。他還是老樣子，獨個呷著伏特加酒藉以提神。

　　朱麗莎猜想，假如說，「情報販子」要出售的情報，果真有時間上的價值的話呢？今晚上，那個孫阿七可能會二度光臨。因之，她取出二千元的現鈔，放置在床畔的小几之上。守候到了午夜，她上了床，她假裝睡熟了，可是怎能睡得著呢？她的眼睛不時向那扇敞開窗戶瞄過去。

　　時鐘敲過了一點，沒有動靜。

　　屠寇涅夫在小房間內心中有了狐疑，莫非他的行藏敗露，那個飛賊不再來了。

　　不過，以那個自稱「情報販！」的傢伙平日一貫的作風，他向是以自高自大的手法行事的，若發現了他的行藏的話，必會打電話來謔笑或加以警告一番。

　　他們沒有打電話來，足證他的行跡沒有被發現。

　　時鐘敲過兩點，仍然沒有消息。

　　屠寇涅夫無聊以極，伏特加幾乎已經大半瓶下肚了，腦海裡有點熱昏昏的！

　　忽地，只見案頭上的那盞紅燈一閃！消息到了，屠寇涅夫急忙取了手槍，竄步到了門邊，他並沒有像上次一樣的那樣孟浪，推開門就衝出去，把賊人嚇走了。

　　他貼在門邊，自匙孔向外窺去，又貼耳門縫上傾聽，可是又連一點動靜也沒有，他的心中不免納悶起來。

　　原來，屠寇涅夫已經把他的電眼設備改裝過了，他沒裝在朱麗莎的窗前，而裝置在屋頂平臺上，對準了落下朱麗莎的臥室窗戶所在的地方。

　　屠寇涅夫暗暗生疑，莫非是他酒喝多了，酒眼昏花起來，而至看見那盞紅燈閃了？朱麗莎在寢室內，靜幽幽的，那面向街外的窗戶，玻璃窗關得好好的，連動也沒有動，屠寇涅夫搔了搔頭皮，他對自己的信心可以說已完全失掉了

　　朱麗莎在她的床上睡得非常的香。她穿著一套緋紅色蟬薄的尼龍睡衣，肉體若隱若現，曲線玲瓏浮凸，尤其她的睡態，春意闌珊的，像圖畫裡的睡美人，在微弱的燈光下，分外動人。

　　屠寇涅夫也是多喝了兩杯酒，起了一種下意識的慾念，他躡手躡腳地穿出了房門去。繞著朱麗莎的房間走了一轉，四下仍靜悄悄的，門窗都鎖得很好！

　　真的，可能是他酒後看差了眼，紅燈根本沒有亮過，他又回過頭來欣賞床上的睡美人。

　　屠寇涅夫知道，朱麗莎在受訓時聲名早就狼藉不堪，在特務的生活圈子裡，本來就是不必講究什麼貞操觀念的。屠寇涅夫欲對朱麗莎染指已經不是一天了。假如這天晚上，賊人真的不來，倒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他在朱麗莎的寢室內停留了好半晌，仍然連什麼動靜也沒有。

　　幾杯伏特加在他的肚子裡作了怪，他徐徐地向朱麗莎的床畔移過去。

　　朱麗莎的膚色有著迷人的魅力，尤其她在臨睡之前，習慣在床上洒上幾滴香水。那芬芳郁濃的氣味更挑逗了屠寇涅夫的非非之想，他心癢難熬，先是撫弄了朱麗莎的秀髮，繼而又撫摸她的玉臂……跟著，他乾脆上了床。

　　朱麗莎忽的驚醒，瞪大了眼。當她發現有人爬上她的床時，急忙掣亮了床畔的電燈。

　　「噢！是你，你要幹什麼？」

　　屠寇涅夫並無羞恥之色。「別做聲，不要把你的手下人吵醒了！」

　　朱麗莎生了氣：「別胡鬧！快回你的房間裡去！」

　　「這樣大家都太寂寞了！」他還是毛手毛腳的。

　　朱麗莎要摸枕底下的槍，可是屠寇涅夫的動作快，一把將她的手槍奪去了。

　　朱麗莎便下了床，叱斥說：「你假如再胡鬧，我便要叫喊了！」

　　屠寇涅夫笑口盈盈的，說：「你不會叫喊的！在香港，誰都要聽我的指揮，假如你不服從我的話，將來吃虧還是你呀！」

　　「我要叫喊了！」

　　屠寇涅夫那管得那麼許多，他以一個「餓虎撲羊」的姿勢衝了過去，雙手將朱麗莎揪著，如攫小雞般，雙手舉起，把她拋到床上去。又一竄身，壓在朱麗莎身上，動手去扯她的睡衣──

　　朱麗莎沒命的掙扎，就只差沒有叫喊。

　　「唉，你怎可以這樣？……」她雙手搥著屠寇涅夫的胸脯說。

　　屠寇涅夫笑吃吃的：「這有什麼了不得的？大家同是一條道路上的人，又何必假惺惺呢！」

　　「畜生！」朱麗莎咬牙切齒地詛咒。

　　屠寇涅夫扯下了她的睡衣的肩頭，正要動手去解下她的胸罩時，驀地有人正在他的肩頭上重重一拍，邊說：

　　「俄國赤佬，你未免太猴急了吧？」

　　屠寇涅夫猛然回頭，只見一個矮矮瘦瘦的小個子，長得其醜無比，三分像人，七分像猢猻，三角眼，朝天鼻子，厚唇皮，露出兩隻大匏牙，笑口盈盈地，怪模怪樣地立在他的背後。

　　屠寇涅夫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進屋子裡來的，朝著大街外的那扇窗戶也早打開了！

　　屠寇涅夫非常自信，憑他個人，對付這個其貌不揚的傢伙，他足夠有餘的。所以並不在意，他的那支裝有滅音器的手槍，仍放置在床畔。

　　他正要伸手去撿拾那支手槍時，可是孫阿七的動作卻比他快了一步，伸手一撥，那手槍已落了地，再用腳一踢，那支手槍已滑到床底下去了。

　　屠寇涅夫逼得要用拳頭動武，他握著斗大的拳頭，竄起身，朝著孫阿七的胸脯打去。若以體型來說，這一拳，若打個正著，孫阿七不說沒命，起碼也去掉了半條人命！

　　但孫阿七乃是「飛賊」出身，身手何等矯捷，縱身一閃，屠寇涅夫的拳頭落了空，他擰轉了身！第二拳又到，孫阿七兩腳以「騎馬當」的姿勢，輕輕一縱，整個人上了床，屠寇涅夫第二拳落了空，蹌踉一交，跌在地板上。

　　孫阿七便向他搖了搖手，說：「你別以大欺小，若說要打架的話，兄弟不奉陪，另有人陪你！」說時，他手向窗戶外一指。

　　是時，只見窗外落下的那條繩索，徐徐地爬上了一個年輕人，他的身手，也蠻俐落的，懸著繩子一縱身，已飄然進入屋中，雙腳落地，絲毫不帶出聲息。

　　屠寇涅夫見第二個人趕到開始有點著慌，他爬起身，準備應戰，可是那傢伙的手腳挺快，一抬腳，踢在屠寇涅夫的小腹之上。

　　屠寇涅夫多喝了兩杯酒，被踢得連胃裡也冒酸水，正抱著肚子喘過一口氣，那小子的拳頭又到，那是一記鉤拳，「拍」的一聲，屠寇涅夫的眼珠裡冒著金花，跟著左鉤拳又到，眼前一黑，三百多磅的體重，如龐然大物，轟然摔倒在地上。孫阿七不慌不忙，掏出一方手帕，又取出一隻小瓶，在手帕上洒上了幾滴藥物，那是「哥羅方」，將手帕鋪在屠寇涅夫的鼻子上，這樣，他便乖乖地躺在地板之上，再也動不了。

　　俄國人吃拳頭，那是大快人心的事情，那年輕人揉著打過人的手節骨，臉呈得意之色，說：

　　「我們到達得還及時吧？」

　　朱麗莎一皺眉宇，說：「你又是誰？」

　　孫阿七忙搶著說：「你可以稱他為『情報販子』之子！」他邊說著，一眼已看見置在床畔几桌的一疊鈔票，撿起來，慢慢地數點，說：「這恐怕就是儲款以待的錢鈔了！」

　　朱麗莎向夏落紅上下打量了一番，含笑說：「你們哪來這麼多名堂？」

　　夏落紅說：「我幾乎和你一樣，黑心辣手，大家都叫我做駱辣手，你想這名字多麼的恐怖！」

　　朱麗莎知道這一夥人，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嘴巴帶「損」的，和他們生氣根本是多餘的，便說：「你們帶來了什麼情報？」

　　夏落紅搖了搖頭：「今天我賣了力氣，不在這個上面！」

　　孫阿七搶著說：「情報販子已經關照過，假如有意外發生，今天不作情報交易！」朱麗莎便指著那疊鈔票說：「那麼這些錢請你不要拿走！」

　　孫阿七笑吃吃地說：「這筆錢，今天收作你的保護費，我們不是已經為你的身體的清白大打出手了嗎？」

　　夏落紅也說：「像我們這樣的打手，絕非是金錢可以買得到的！」

　　朱麗莎不樂，說：「那麼情報什麼時候交易？」

　　夏落紅說：「這個，我得要回去請示我的乾爹，反正他不會閒著，也不會讓你閒著！」

　　朱麗莎大怒：「你們都是騙子……」

　　夏落紅大笑：「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再見了，朱小姐，朱女士，華僑貴婦！」

　　「這年頭，也只有做騙子，比較好過一些！」孫阿七把鈔票貼身收藏起，先爬出了窗戶，抓著繩索，一縱身，如猿猴向平臺爬了上去。

　　夏落紅再次一鞠躬，也跟著出了窗戶臺，多年來他也學了一身的技藝，可以和孫阿七媲美，一縱身之間，也如猿猴般上平臺去了。

　　當朱麗莎探首窗外時，這兩個怪客早已失去蹤向啦。

　　「哼，我不會放過你們的……」她咬牙切齒地詛咒著說，一面，她扭轉身將蓋在屠寇涅夫臉上的「哥羅方」手帕揭開，用刺激性的藥物將這位老大哥救醒。

　　「怎麼樣……」屠寇涅夫透過了一口氣問。

　　「被他們識破了！」朱麗莎呶著唇說。

　　原來，屠寇涅夫之見色起淫心等情節，完全是朱麗莎佈置的詭計，她以為用這種方式，或可以改變「情報販子」等人對她勾結俄國人的態度而獲得諒解，她希望化敵為友將「情報販子」等人吸進她的間諜網，藉以合力對付香江古玩商店。

　　豈料她的狡計被識破了！

　　怎會被他們識破了呢？屠寇涅夫納悶不已，他自以為考慮周詳，對特務經驗豐富，憑他這樣明去暗來，即算被人跟蹤了，加上了這場戲劇性的暴行，自可以瞞得過那些覬覦份子了。

　　原來，朱麗莎的用心也在這上面，她和國際間諜的勾結已經被「情報販子」識破，以為唯有這個方法比較可以解釋藉以自圓其說。

　　屠寇涅夫第二次裝置了「電眼」在屋頂平臺之上，凡有人通過「電眼」，電流接觸，屠寇涅夫房中的紅燈必亮，但是他久久不見朱麗莎的房中有任何動靜，他知道賊人必是在外覷窺，他們雙方都是採取以靜對動的方式。

　　屠寇涅夫便決定了採取朱麗莎的詭計，實行「戲劇性」的強暴，藉以激怒對方，露身出來，墮入他們的圈套之中。

　　朱麗莎有如意算盤，天底下人類的弱點，就是喜愛同情弱者，這是人性，她滿以為利用了人性的弱點，扮作弱者，以獲得「情報販子」和他的黨羽的同情。若借此機會攀上了交情的話，自可以深一步了解這夥人究竟是什麼「來路」？他們的目的究竟為的是什麼？

　　朱麗莎的任務只是為調查「盜賣國寶」案件，為打擊「非國際共產主義」的共黨集團，專為對付「香江古玩商店」而來。

　　她所以不擇任何手段，只要能達成任務。

　　豈料，朱麗莎的詭計完全被識破，「情報販子」的黨羽並不糊塗，比她技高一著呢。

　　朱麗莎和屠寇涅夫的胡搞，已經不是一天了，「情報販子」早有了消息。

　　奇的是這一天居然假正經起來了，這豈不是在做戲麼？

　　孫阿七和夏落紅是吃什麼飯的？若在數年之前，夏落紅也許就被瞞住了。民族性觀念使然，俄國大鼻子欺侮我國的女性，那還了得，一陣氣憤填胸，也許就會怒火蓋了眼，墜進圈套了。但是經過這些時日的訓練，夏落紅不再是昔日的夏落紅了，他非但自孫阿七處學得了飛簷走壁本領，而且也能領略騙業中的五味了。

　　朱麗莎這些許皮毛的騙術，實在瞞他不過的。

　　屠寇涅夫惱了火，說：「我們非得要硬功不可了，乾脆剿他們的巢穴！」

　　朱麗莎說：「不！我們再用第二手段，一定要他們就範！」

　　屠寇涅夫主張是用「擒賊擒王」的方法，「入虎穴，得虎子」，進剿「情報販子」的巢穴，消滅了他們，能消滅一個就少掉一個敵人！

　　朱麗莎的看法卻和他稍有不同，她說：「能夠這樣『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人物，絕不能將他們視作普通的一些等閒之輩，『狡兔也有三窟』，我們豈能斷定大膽地街就是他們的巢穴了？我們主要對付的，乃是『香江古玩商店』的那批叛徒，餘外的人，只要是可供我們利用的，我們得一律利用之！」屠寇涅夫因為和朱麗莎意見相左，怏怏而去。

　　※※※

　　一頂價值連城的古代皇陵起挖出來的珠冠快要運抵香港了，那是郝專員親自指揮擺佈的，因為往來的密電，都是他個人自用的電碼，所以連「香江古玩商店」電務員胡宗周也搞不清楚郝專員在玩些什麼樣的把戲？

　　姚逢春是「香江古玩商店」的主持人，對郝專員獨斷獨行的作風感到非常不滿。然而，論資歷論階級和論黨齡，他和郝專員都相差甚遠，又奈何他不得。

　　那長庚更是不消說了，他冒著性命的危險，提心吊膽往廣州跑了一趟，為的是拍郝專員的馬屁，替他接運那頂無價之寶的珠冠至香港，豈料那頂珠冠根本就是贗品，那是郝專員故意佈置的圈套，要故意引朱麗莎他們入彀的。

　　假如說，郝專員在事先言明，命那長庚「做戲」似地跑一趟，那長庚得服從命令，無論如何，也得把這齣戲唱得天衣無縫，合情合理地讓敵人上當。但那長庚賣了命，結果得到的待遇不過如斯，他的心中也開始對郝專員不滿，認為郝專員的獨斷獨行的作風太不民主，連他們這些替「黨」賣命了數十年，「二萬五千里長征」出身的弟兄也耍了！

　　郝專員做事，向來是不講究得失的，因為他的靠山大，又是黨政權中的核心份子，得罪一兩個小嘍囉，根本不用擺在心上，這還是小事，就算犧牲一兩個人也不會在乎的。

　　因之，他根本沒把那長庚等一夥人的反感擺在心上，我行我素，繼續運用他的心計，藉以扭轉全局

　　郝專員的心腹特務，已有部份抵達香港了，但是他卻絕對不讓他們和香江古玩商店的任何人接觸，使成為香江古玩商店和那長庚特務站以外的另一股勢力。

　　郝專員是愛用心計的人，由於那頂贗品運達香港中途被劫，又被章西希用了狡計，將那頂珠冠安然送達特務站，使他起了許許多多的疑團。

　　第一、在開始時，他原是派章西希負責赴廣州去接受這項任務的，豈料搞出古董雕刻匠吳琳的問題，章西希臨時打了退堂鼓！

　　假如說，像這樣的差事，是每一個工作人員連搶都希望搶到手的，豈有人打退堂鼓之理？

　　其中必有問題，章西希是問題人物！

　　第二、當章西希把那頂珠冠送返特務站時，郝專員就疑惑不已。

　　因為郝專員還未有宣佈那頂珠冠是贗品時，章西希連什麼表示也沒有，等到郝專員說明他的詭計時，章西希始才聲明他已經將珠冠用偷天換日的手法得以保存，這內中就大有問題！

　　同時，朱麗莎費盡了心機，奪得的那隻空木匣之內，有著「陰魂不散」取去的字樣……雖然章西希聲明過那是他故意的，但仍值得可疑！

　　莫非章西希就是「陰魂不散」的化身？

　　他是一個問題人物！

　　第三、郝專員也曾調查章西希的出身及他的黨齡和資歷，可是攜帶文件到達香港的童通非但文件失竊，而且連命也喪了！

　　固然，殺人者是朱麗莎的爪牙，可是將情報洩露的必是奸細！

　　章西希是可疑份子，最後，文件又由朱麗莎處落到「陰魂不散」的手中，這豈非是預謀麼？

　　第四、當章西希將贗品珠冠奪回，交還給特務站時，郝專員又用了心計。

　　郝專員乘在章西希和吳琳還未接觸時，他就取了那頂假的珠冠，交由吳琳鑑別。吳琳這老兒也是一個可疑的人物，他的投進特務站，完全由章西希一手促成，經過的情形也頗為曲折，章西希有了問題，這老兒也必有問題，他們很可能是同路人呢！

　　吳琳對古董的鑑別，好像還是個外行，當他接過那頂偽珠冠之後，根本不敢下斷語，推托著需要仔細研究，並取出其中某一部份的東西加以研究，似乎是等待著某一方面的指示似的！

　　郝專員原是多疑的人物，他開始對吳琳過往所偽製出來的古董都加以懷疑。

　　記得突擊大膽地街的那一天晚上，吳琳故作神秘，拉他們大夥作了通宵之賭，這是一種「疲勞政策」，使他們精神渙散，即遭遇了鎩羽而歸。

　　同時，朱麗莎和他的黨羽也忽的趕到了現場，這斷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將他們耍弄於股掌之中。

　　郝專員愈想愈覺得情形不對，章西希和吳琳有了百分之八十的可疑。

　　可是郝專員並不動聲息，他暗中調查章西希由廣州到達香港以後的情況，他一直就沒有住在香江古玩商店的宿舍裡，一直寄宿在外。初時，他是住在附近的小旅店裡，後來據說自己租了房子。

　　租的房子在什麼地方？這問題初時大家都沒有注意，經過郝專員暗中調查，嚇！怪事了，章西希的新居，居然就是那個女記者端木芳以前所住的那間小公寓。

　　原來，當香江古玩商店竊案發生之後，端木芳遭遇到好幾次意外的恐怖事件，為安全計，她接受了同事的勸告，搬出了公寓，住進報館的宿舍裡去了。

　　那間空出的公寓，還不及貼出召租的條子，章西希已經登門，辦了新的租約，搬進去住了。

　　這好像是有計劃的行動，郝專員不免疑惑，章西希為什麼要選擇這間公寓？若說價錢，它並不公道；若說是它和香江古玩商店接近，為方便起見，那麼何不乾脆搬進「古玩商店」的宿舍，那豈不更方便麼？

　　郝專員回想起香江古玩商店頭一次及第二次失竊的經過情形。

　　他們曾經懷疑修壁爐的工人，也曾懷疑端木芳那間房子。

　　記起那一夜，他們被「陰魂不散」的調虎離山計戲弄了，屋頂上曾發現有賊人的影蹤……

　　種種跡象顯示，香江古玩商店大樓的附近，必有可供賊人利用的地方！那麼這所公寓，是最值得可疑的，尤其是它也修了壁爐！

　　香江古玩商店的機密經常洩漏，最著重的是往返的密電！可能賊人獲有他們的密碼，收聽了他們的電報。

　　郝專員調查這件懸案，把重點擺在密電碼之上，因之，他第一步著手，更改了密電碼！

　　章西希已經成為可疑的人物！

　　那間公寓也成為可疑的寓所！

　　郝專員是善用心計的人，有了這許多疑團，仍然不動聲息，他要暗中查個水落石出！

　　這天，郝專員又召集大夥兒進入會議，他宣布開會的原因。

　　「最近形勢對我們不利，可謂四面楚歌，節節失利！我們要應付許多方面的敵人，『陰魂不散』予我們的威脅最大，到現在為止，仍是神出鬼沒的，使我們高深莫測。朱麗莎是一個難惹的女人，她的毅力和信心使我們欽佩，她好像有意要和我們週旋到底了，應付她的這一方面，唯一於我們有利的途徑，就是要把她和屠寇涅夫的勢力分化開，否則我們在數面夾攻之下，必被粉碎……」

　　郝專員說了老半晌沒有人敢插嘴，因為郝專員的性格大家都了解，他是高深莫測的人，每次召開會議，都有著他必然的用心。

　　郝專員坐了下來，燃著了煙捲，全場鴉雀無聲，他又說：「真的萬曆皇陵起挖出的珠冠就要運抵香港了，這一次我該派誰去接運？」

　　誰敢搭腔呢？慣於發號司令的人，居然在徵求大家的意思。誰能知道他的用心何在？

　　那長庚上過一次當之後，已不感興趣了。他搖了搖頭，說：「上次提心吊膽，費了好大的力量，結果，弄回來一頂珠冠，不過是假貨，誰還會再有膽量去搏命？」郝專員叱斥說：「假如是按照你們一貫的刻板作風，真的珠冠運回來了，豈不是同樣的丟掉了麼？」

　　那長庚推避責任說：「這問題在於章西希，假如說，他在事前把計劃詳細告訴我，我就不會在火車站裡把珠冠輕率的交給他，我滿以為這是郝專員全盤的策劃，個人在指揮呢！」

　　章西希很不服氣，站起來，高聲反駁說：「我的計劃怎麼樣？假如珠冠在你的手中豈不就丟了麼？我略施小計，珠冠不就保存了麼？誰知道那頂珠冠是假貨？郝專員在事先並沒有言明，我怎會知道郝專員在其中另佈置有圈套呢？我只是盡個人的職責，忠於我黨，忠於我們的組織……」

　　那長庚認為章西希在對他嘲諷，說：「誰不忠於黨？誰不忠於組織了？你自作聰明，所以敗了事，至今還埋怨郝專員，又埋怨我……？」

　　郝專員高張雙手，制止他們再吵下去，正色說：「我召你們來開會，就是需要坦白檢討，對我們的工作始有進步！自己有過失的地方，不妨自省，推避責任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們，你們每一個人都有過失！對這一次的任務而言，你們都有失職之處，該受到嚴厲的處分！」

　　那長庚立刻舉手發言，說：「上一次章西希故意逃避責任，不肯上廣州接運珠冠，等到珠冠運抵香港之後投機取巧，擅自玩弄手法，把郝專員計劃完全傾覆了，他非但不自呈請處分，還強詞狡辯！我認為這一次的任務應派他個人去負完全責任……」

　　章西希拍了桌子說：「那長庚！你是組織派駐港九的特務站長，若以地區分劃的責任制度來說，在廣九鐵道而言，若在廣州地段，出了紕漏，那當然不是你的責任，我們應對你原諒。但是進入九龍地界而至香港，我們的組織若出了雞毛蒜皮的事情，也應由你負完全責任。尤其是香江古玩商店接連數次失竊，被幾個毛賊搞得天翻地覆！你能推脫得連一點責任也沒有嗎？」

　　那長庚被罵得臉紅耳赤，假如不是郝專員在場，他準保會一隻茶杯就飛了過去！「章西希！你是對我侮辱了……」

　　「我是說公平話！」章西希說。

　　這時候，姚逢春卻突的站了起來。向他們擺了擺手。說：「你們吵得臉紅耳赤，實在沒有意思！敵人還沒有對付好，反而自己先內鬨起來，那是太不划算了！現在，且讓我來說兩句公道話，由於上次擔驚冒險運回來了一隻假的珠冠，所以這次你們都不願意負責了，對嗎？」

　　姚逢春可謂是一語把他們的心事道破。

　　因為姚逢春在組織之中的地位是超然的，所以那長庚和章西希都不好對他怎樣。

　　姚逢春見沒有答腔，便調轉了頭，向郝專員說：「請問這一次要運回來的珠冠，究竟是真貨還是贗品？」

　　郝專員見姚逢春問得奇特，臉色嚴肅，說：「這是屬於行動上的機密，虛或即是實，實或即是虛，智謀的運用在於我，你問這個幹嘛？」

　　姚逢春說：「不！這關係我負責的業務，假如是真的珠冠要運上香港，沒有人願意負責接運，我倒願意親自往返廣州去跑一趟，若仍然是假的東西，我就不必白費力氣了！」

　　郝專員冷嗤說：「你根本是個生意買賣人，不懂得『特務』！對行動工作，可說是一竅不通！不管接運的東西是真是假，都不適宜讓你做！你還是留在香港，好好的處理你的業務吧！對這件事，不勞你的大駕！」

　　姚逢春被斥得臉紅耳赤，好不自在，但他立刻反駁說：「你們都自命懂得『特務』，精於行動！但你們可曾有過一次是完全順利成功的呢？」

　　郝專員惱羞成怒，猛然拍了桌子，說：「不管怎樣，這一次是命令！那長庚和章西希兩人負責赴廣州去跑一趟，不得有失，否則以違職處分！在這期間，馮恭寶負責嚴密監視大膽地街他們的巢穴，並得隨時向他們襲擊，以擾亂他們的注意力！魏中炎負責對付朱麗莎，在必要時，也可以向他們襲擊，甚至於對付那個俄國人，『打蛇要打頭』，要擊中他們的要害！阻撓他們對我們這次行動的覬覦！」因為郝專員生了氣，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尤其郝專員已聲明過他說的是發命令，誰還再敢違抗呢？同時，郝專員這樣的慎重其事，大家都相信這次接運的必是珠冠無疑了。

　　郝專員發佈了命令之後，即宣佈散會，跟著他又召集那些負有任務的人逐一個別談話，個別授以「錦囊妙計」，定要達成任務！

　　※※※

　　章西希的確是不願意接受這任務上廣州去的，他已經「逃避」過一次了。

　　可是這一次是郝專員親授命令，在個別談話時郝專員還牢向他叮囑說，那長庚是個庸才，要他多予以照應，並多用腦筋以保珠冠而達成任務。

　　郝專員在和那長庚個別談話時卻又兩樣了，他並交給那長庚密令一封，說：「到達廣州之後用我的密令立刻將章西希給扣押，直到把章西希的資歷和他一切的有關資料調查清楚後再聽我的命令！」

　　那長庚大驚失色：「郝專員懷疑章西希身分？」

　　郝專員說：「你暫且不管，只聽我的命令行事！」

　　那長庚的腦筋裡是糊裡糊塗的，根本搞不清楚郝專員在搞什麼鬼，說：「章西希犯了什麼錯嗎？」

　　郝專員說，「不用多問，你只管按照我的命令去做就行了！」

　　那長庚再問：「莫非你真對章西希有所懷疑？」

　　郝專員搖了搖頭，說：「多問沒有好處，日後你自會明白的！」說完，他結束了和那長庚的個別談話，又另召馮恭寶進室，授以錦囊妙計。

　　那長庚仍然是滿腹狐疑的，他心中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郝專員豈不犯了「兵家大忌」，像這種關係重大的任務，派一個「疑人」去，而且抵達目的地之後，首先第一件事便是先將他實行扣押，兩個人去赴任務，如此，豈非只剩下一個人了？他便連一個可供幫忙的助手也沒有了！

　　那長庚心中有了疑惑，神色也顯得不安，似乎有了預感，這一次的任務必定不會太順利！

　　章西希是個心靈機警的人，看見那長庚的神色，便知道情形有異。

　　他便問那長庚說：「郝專員可有授給你什麼特別的錦囊妙計嗎？使你這樣的惶悚不安？」

　　那長庚連忙搖首否認，說：「不！沒有……郝專員和你單獨談了個老半天，他可又有什麼特別的任務交給你呢？」

　　章西希吁了口氣，嘆息說：「唉，這個老怪物，滿肚子裡都是猜疑，究竟他在盤算著些什麼玩意，我們根本連搞也搞不清楚……」

　　那長庚主要的是希望知道郝專員可有些什麼特別的任務交付給章西希了。他又重覆了一遍說：「郝專員有什麼錦囊妙計交給了你嗎？」

　　章西希搖了搖首，故作神秘地笑著說：「郝專員關照過我，千萬不得向你洩漏！」那長庚更覺得狐疑，郝專員能有什麼特別的命令交給了章西希了呢？

　　章西希指著壁上的電鐘說：「我們今天晚上就要動程，我們總應該準備準備了吧？」

　　馮恭寶是負責對付大膽地街那所謂「陰魂不散」的黨羽所有的巢穴的，郝專員授給他的命令，在那長庚和章西希登程之際，再實行另一次突襲，攻他們個措手不及。

　　魏中炎是負責對付朱麗莎的，郝專員要分散朱麗莎的注意力，實行「捉賊擒王，打蛇打頭」之計，先向屠寇涅夫下毒手。

　　特務站上呈現了一片緊張的氣氛，調配頻頻，實行了「大動員」。

　　只有姚逢春一個人是閒著的，好像他是一個派不上用場的人。

　　正在這時候，新加坡大飯店八樓，朱麗莎客廳內的電話鈴響了。

　　對方還是那陰陽怪調的聲音，指明要朱麗莎接電話。

　　「我是言而有信的人，已經收到了你購買情報之款項，按照你這種言而無信的行為，本應把你的貨款沒收，但是我仍願意告訴你正確的情報！」

　　朱麗莎連忙解釋，那純是誤會，第一次完全是在俄國人逼壓之下，出此下策，第二次，在事前她真的完全不知情……

　　對方說：「過去不談了，我做買賣，向來是言而有信的，收到你的貨款，一定給你情報！今晚上最末的一班夜車，郝專員派兩個人上廣州去接運珠冠，這兩個人你是熟悉的，一個是他們的站長那長庚，另一個是章西希！預計頂多明後日間，珠冠就可以運抵廣州了，以後該怎樣安排，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朱麗莎大喜，連忙一看手錶，最末一班的夜車時間已經非常接近了。她說：「你的情報正確嗎？」

　　對方說：「君子做買賣，童叟無欺！」

　　「你可以保證，郝專員這次運上來的珠冠可是真品麼？」

　　對方說：「那是份外的事情了，要加以證實，得另外收費！」說完，電話就掛斷了。

　　由於時間逼促，朱麗莎連考慮的時間也沒有。她立刻吩咐廖士貴和陳異到火車站去佈伏，主要證明那長庚和章西希究竟是否乘最後的一班火車上廣州去？

　　朱麗莎的人手不夠，得借重於屠寇涅夫，尤其那長庚和章西希到達廣州之後，一定要派人將他們倆人嚴密監視盯牢了，等到珠冠取出來，就隨時伺機向他們下手搶奪。

　　朱麗莎即打電話至紅冠餐廳通知屠寇涅夫。屠寇涅夫對朱麗莎的這種情報的來源非常不信任，認為有縝密考慮的必要。

　　屠寇涅夫在國際間諜之中已經是有地位的人物了，他栽不起筋斗，在這種類似傳奇式的情報來源上鬧出笑話，那是很不划算的事情。

　　因之，屠寇涅夫說要和朱麗莎商量一番，必定要證實那長庚和章西希確實是上了火車，而且是赴廣州接運珠冠，始肯發佈命令採取行動。

　　朱麗莎便邀請屠寇涅夫至新加坡大飯店商量，聽候廖士貴和陳異由火車站報告回來的消息。

　　屠寇涅夫自車房將汽車駛出，紅冠餐廳原是設在半山上的，汽車由半山上下來，必得駛過一段彎彎曲曲的山道。

　　香港的都市建設固然合乎國際水準，然而駕汽車落下彎曲的山坡，汽車的剎車至為重要。

　　屠寇涅夫忽的發覺他的汽車剎車失靈了，而且手剎車也壞了，顯然是有人陰謀破壞，這是很危險的事，汽車在下斜坡時失掉了剎車，汽車的四隻輪子如騰空地向山坡俯衝下去，路上有行人，有往來的汽車，隨時可出車禍。

　　屠寇涅夫還算機警的，他把穩了方向盤，立刻換了第一排檔，車子的速度還稍微的減下了些許，但車禍仍然逃避不了，轟然一聲巨響，汽車撞至下水道的堤壩之上。

　　屠寇涅夫的駕駛技術還算是高明的，他只受到震盪，昏迷了。

　　交通警察來處理車禍事件，因為肇禍者是外國人，又是某使館有關人員，所以立刻把他送醫院並報告警察總署來處理這件事情。

　　是時，朱麗莎還在新加坡大飯店裡等候著，屠寇涅夫出了意外，她並沒有得到消息，只呆呆地等候著。

　　廖士貴和陳異在火車站已有電話回來，他們證實了那長庚和章西希的確是上了火車，坐在頭等第三節的車廂內。

　　朱麗莎命他們繼續跟蹤至深圳，若是進入廣州的話，陳異在深圳回頭再聽命令。朱麗莎焦急的是屠寇涅夫沒有了消息，她一連打了好幾次電話到紅冠餐廳去查問。都沒有人知道屠寇涅夫的下落。

　　直至午夜，屠寇涅夫在醫院裡醒轉，他給了朱麗莎電話說明他出車禍。

　　「剎車被人弄壞了，顯然是有人陰謀暗算！」屠寇涅夫說。

　　「誰會下此毒手呢？」朱麗莎猶豫地問。

　　「假如說，運珠冠的事件獲得證實，便是他們的陰謀，恐防我們跟蹤！」

　　屠寇涅夫請朱麗莎往醫院走一趟，面授機宜，因為珠冠的問題關係甚大，能把珠冠奪到手，贓證拿獲，郝專員與那長庚他們便罪無可逭了。

　　※※※

　　是夜，九龍城的大膽地街忽的起了火，那間被目為古老的神秘屋子，無緣無故地失了火。自動焚燒起來。

　　自然，這也是郝專員的陰謀。

　　由魏中炎派人，在午夜之間翻牆越進屋子去縱火。

　　郝專員能預算得出的，他們的組織裡有奸細，那長庚和章西希赴廣州去接運珠冠的消息必然走漏，「陰魂不散」的黨羽必然活動在火車站。

　　假如大膽街的這間屋子和「陰魂不散」有關，必然「半真空」，裡面不會有多的人。正好給他們機會下手。

　　魏中炎對這種行動尚有經驗，很順利得手，兩個人翻牆進入了廚房，打翻了煤油爐，燃點了一把火，這種古老的房屋最易惹火不過的，風越火勢，剎時間燒通了屋頂。

　　消防隊噹噹噹地駕著救火車到了，警察出動維持秩序。

　　這一把火，可燒出了「陰魂不散」巢穴的原形。屋子內只留著有一個人，可能是「陰魂不散」留下看屋的──那是製瘋扮傻的唐天冬。他張惶跑出屋外。

　　魏中炎和他的弟兄發現了唐天冬，不禁喜出望外。

　　「喲，這像伙不就是上次被我們抓著了冒充什麼紫雲和尚的傢伙麼？」

　　「這一次，可別給他逃掉了！」魏中炎說。

　　唐天冬出現，當可證明這間古老的屋子確實和「陰魂不散」有關，他們這一次的行動並不冤枉。

　　因為火發生得突然，現場上的秩序十分凌亂，街道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群，警察忙著維持秩序。消防人員還未有把火路切斷，因之附近的居民都忙著搶救自己的身家財產，搬箱子拾衣裳，孩子們哭做一團。

　　唐天冬是楞頭楞腦的，火燒時，他好像是由床上匆匆忙忙爬起來的，穿著一件寬大的晨衣。什麼東西也沒有帶，也不設法去搶救任何東西，背著雙手，只擠在人叢之中看熱鬧。

　　「喂，小心有人扒荷包！」有人在唐天冬的身畔說話。

　　唐天冬很自然的，立刻雙手把自己身上撫摸了一番。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正穿著晨衣呢。

　　「糟糕，我的皮夾子不見了！」另一個裝作著急地說。

　　於是，那首先說話的一個人便指著了唐天冬說。「我剛看見他打你的身旁掠過，一定是他……」

　　唐天冬被指為扒手，怒目圓睜，反駁說：「別胡說八道，你們看我的樣子像個扒手嗎？」

　　「不管，一定是他！」那不見了皮夾子的人，一手揪住了唐天冬就向狹巷子裡拖進去。

　　另一個說：「打他……」

　　立時，一批人湧過來，推推擁擁的，逼著唐天冬進入狹巷，「單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唐天冬被推得連爬帶滾的，連反抗的力量也沒有。

　　「喂……你們究竟講不講理？誰是扒手了？……」他邊叫嚷著。

　　可是不久，就再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了，唐天冬已被擊昏在地，被那些特務架進了汽車揚長而去。

　　※※※

　　郝專員坐鎮在特務站上聽取各方面的報告。首先是護送那長庚和章西希上火車回來的弟兄，他們說那長庚和章西希已順利登程。

　　在火車站上曾發現朱麗莎的爪牙廖士貴和陳異等人，可是並沒有發生意外。

　　其次報告的是馮恭寶，他說陰謀暗算屠寇涅夫已獲順利成功。現時屠寇涅夫正躺在醫院裡，朱麗莎赴醫院去探望屠寇涅夫是零時卅五分。

　　魏中炎的報告最為出色，他說：「我們除了達成縱火的任務之外，還拿獲了『陰魂不散』的黨羽一名，就是上次冒充紫雲和尚的唐天冬！」

　　郝專員大喜，他命魏中炎將經過詳情詳細述說一遍。魏中炎便將起火的始末，發現唐天冬穿著晨衣傻楞楞地擠在人叢中的經過情形，詳細作了一番報告。

　　「還發現了有其他的人沒有？」郝專員問。

　　「假如發現有其他的人，我會將他們一網打盡的！」魏中炎說。

　　郝專員便感到困惑，陰魂不散的爪牙眾多，假如那間神秘的古屋確實是他們的巢穴的話，那麼恁怎樣的屋子內也不會只有一個人？

　　記得上次突襲時，「特務站」的一夥人被殺得大敗虧輸，狼狽而歸，據估計，「陰魂不散」的黨羽，起碼有十人以上，那麼除了唐天冬以外，其他的人到那裡去了？

　　珠冠將要運達香港的消息已經走漏，「陰魂不散」的黨羽也必然緊張，他們同樣的需得分出人來對付朱麗莎和「香江古玩商店」。

　　相信他們也派有人佈伏在火車站以窺動靜。

　　但是巢穴裡也不至於光只留下一個人？郝專員心中想。以「陰魂不散」的作為，「狡兔三窟」，他們必定還另有巢穴！

　　能抓到一個唐天冬於他們終歸是有利的。

　　「這一次，要好好的盤問，要把他連心連肺都盤問出來！」郝專員笑著說。

　　魏中炎懂得郝專員的意思，即說：「我會侍候他的！」

　　這樣便歸唐天冬倒了霉，刑具早準備好了。郝專員靈機一動。走進了地窟。

　　是時，吳琳正忙著雕塑一具玉觀音，那是趕寄往海外去敷衍市場的。

　　「吳老先生，我又得到一具好古董！想請你來鑑別一番！」郝專員很得意地說。

　　「那是我的拿手！」吳琳答。

　　「但是這具古玩是活的！」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情？你在開玩笑了！」

　　郝專員一招手把吳琳帶領至訊問室的跟前，那兒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得到訊問室內的情形。

　　郝專員猜想，吳琳可能是「陰魂不散」的同路人，那麼唐天冬他不可能不認識。讓吳琳和唐天冬見面，看他的臉色，就可以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關係。

　　是時，魏中炎正在主持逼供，大刑在侍候著，正要請唐天冬坐「老虎凳」呢！

　　唐天冬的嘴巴雖硬，但這種酷刑是誰也熬不住的，只聽得他一聲慘叫「我吃不消啦……」

　　吳琳臉色慘白。

　　「這個人，你認識嗎？」郝專員故意這樣問。

　　吳琳連忙搖了搖頭，他的表情是極度的不自然的。「看這個小子，傻頭傻腦的，為什麼把他抓來了？」

　　郝專員說：「這是我們敵對派的間諜，我們的古玩商店累次失竊，就是他們幹的，能抓到一個人，就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這小子不像是個有作為的人物，為什麼要用大刑？」

　　郝專員含笑說：「時間寶貴，我們得要他快點招供！」

　　是時，只聽得詢問室內唐天冬一聲慘呼。那悽厲的叫聲使人不寒而悚。吳琳立時額上也現了汗珠。

　　「你的臉色為什麼這樣難看？」郝專員故意問。

　　吳琳嚥了口氣，解釋說：「唉，活到這把年紀，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人受刑！」

　　「活到這把年紀，你還未有受過刑麼？」郝專員說。

　　「我一不做偷，二不做搶，三不搞政治，四不淫人妻女！何來受刑的機會？……」

　　郝專員嗤笑著，忽的伸手使勁在吳琳的肩頭上一拍，輕聲說：「幹你們這一行的，等於是做騙子，受刑的機會可多著呢！」

　　吳琳好不自在，郝專員將他送回至地窟的住處去，但是唐天冬受刑的慘號聲還是隱約可以聽見。

　　※※※

　　廣九鐵路的列車直向中途站──深圳直奔。那是自由與極權的交界據點。凡是由九龍上廣州的，或是由廣州出內地的，都得在那兒越界換車。

　　深圳位在內地極端的邊緣，時勢的造成，使這荒蕪的小鎮變成了複雜，又是間諜的活動中心。

　　由九龍駛過來的一輛列車在這中途站上停下了，要越界的人，都得在這兒辦上若干的出入境手續。

　　在這複雜的地區之中，一輛列車停下來，真不知道有多少的間諜追逐戰。在本文的敘述中，就有著三個人。

　　那長庚和章西希是負有特別的任務上廣州去接運掘自「萬曆皇陵」的珠冠。

　　光只是這兩個所謂同一任務的同路人，就有著兩種不同的使命。

　　章西希的任務還比較單純一點，他奉郝專員之命只是接運珠冠，把它安全運返香港就告了事。

　　那長庚卻不同，到達廣州之後，他得用郝專員交給他的密令，先將章西希扣押，然後調查他的資歷，待調查清楚之後，再聽命令作第二步的行動。

　　那長庚心中想，郝專員的疑心未免太重了，像章西希這樣的同志，黨齡幾乎在廿年以上了，還要被人懷疑，萬一出了差錯，將來如何向「黨同志」交代？所以在旅途上，他一直是情緒不安的。跟蹤盯牢了他們兩人的，是朱麗莎的爪牙廖士貴。

　　廖士貴是抵達火車站之後，看見那長庚和章西希上了火車，以電話報告朱麗莎後，朱麗莎雖然還是關照他倆繼續跟蹤，但是廖士貴為了他女主人的安全，逕自實行對策，打發陳異回「新加坡大飯店」去保護朱麗莎。

　　廖士貴也購了車票搭上了火車，由於那長庚和章西希是坐在特等的車廂內，廖士貴為了方便對他們加以監視，他裝做半途上車沒有訂座的乘各，就坐在車廂進出口道接近廁所處的臨時坐位。

　　他把帽子拉得壓過眉心，風衣的領子翻起，架上了黑眼鏡，縮成一團，佯裝假寐。其實他的兩眼老盯向那長庚和章西希的廂座。

　　廖士貴也是老特務了，善於觀顏閱色，他發覺那長庚和章西希雖然結伴同行，然而他們兩個好像各懷不同的心事，臉和心不和！

　　章西希的形狀似乎還比較輕鬆一些，那長庚卻像心事重重的，似乎他的心中有著難以打開的死結，究竟他有著什麼樣的心事呢？

　　那長庚老是雙手托腮，面向車窗，雙眉緊鎖在作深重的遐思。

　　若是在白晝之間，那還情有可說，久居在都市的人，偶而難得有機會出至郊外，面對大自然的景色，或會有「超塵脫俗」忘形的遐想。然而這是夜間末班的列車，窗外是黝黑一片，除了途經的鄉鎮小站之外，幾乎難得看見燈光，那麼那長庚是在欣賞什麼東西呢？

　　廖士貴就看出那長庚的形狀有點古怪。

　　章西希的形狀還顯得十分自然，在臨上火車之前，他就購買了一些如「內幕新聞」類的雜誌刊物，坐在車上慢慢地閱讀以解旅途上的寂寞。

　　有時候看到一些可笑的新聞還和那長庚搭腔說話，那長庚卻是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事。

　　經過中途的鄉鎮火車停站時，章西希又下車購買一些零星的食物讓那長庚食用。然而那長庚呆若木雞，他的心情之沉重，明眼人一看便知了。

　　火車抵達深圳正好是子夜時間，假如是要進入大陸去的旅客，在這全程的中途站便得辦理出入境的手續。

　　在這空檔時間，廖士貴便溜了出去到了車站的公用電話亭，撥電話回「新加坡大飯店」去向朱麗莎報告。

　　是時，剛好朱麗莎接得屠寇涅夫出了車禍的消息，趕往醫院去慰問去了。

　　廖士貴連絡不上，唯有決定繼續跟蹤追上大陸去。他在走出電話亭時，迎面和一個人撞了一面。

　　「媽的，走路為什麼不帶眼睛？」和他相撞的竟是個老婦人，而且出言不遜。

　　廖士貴很惱火，怒目圓睜地正要回罵，但仔細一看，這老婦人竟是個殘廢了的獨臂人，看她那副「老態龍鍾」的形狀，假如說是在大陸上的人民公社裡，像她這樣的人，早就已經「淘汰」掉了，幸好她還是活在自由地區，還可以苟延她的殘餘生命！

　　廖士貴有著重大的任務在身，又和他的主子連絡不上，心中正有著無比的苦惱，便忍了口氣，沒和那殘廢的老婦人計較。

　　他揮了揮手，說：「好的，算你有理，我走路沒帶眼睛，對你不起！」

　　那老太婆悻悻然地一呶唇兒，大搖大擺地走了，廖士貴吁了口氣，搖了搖頭，自認霉氣。

　　是時，章西希和那長庚已辦妥了手續，越出英界，走上了橋，進共區去了。

　　廖士貴必須要繼續向他們跟蹤，也急忙辦理出入境的手續。

　　深圳的交界地區乃是一條巨型的便橋，橋的兩端，一端是英軍的檢查站，另一端卻是共黨的檢查站，在「英界」的檢查站，是出境容易，入境困難，在共區卻不然，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這是共產地區的特色。

　　當廖士貴踏進檢查站時，向身上一摸，可糟糕了，身上的證件全不見了，連腰間佩著一支自衛手槍也失了蹤。

　　他恍然大悟，剛才是遇著扒手了……那個獨臂老態龍鍾的婦人，故意撞了他一記，是趁機向他下手，把他身上的東西扒走了，而且還故作姿態先行向他破口大罵。

　　「媽的！這老王八蛋居然敢在『老虎頭上捉虱』，算我瞎了眼，竟被她矇騙了……」廖士貴急忙向回程跑，他在深圳地區的街道上往來找尋。可在這時哪還找得到那獨臂老太婆的蹤影呢？

　　廖士貴的證件全丟掉了，無法進入大陸去，即算能跑得進去，也無法展開工作。沒有證件，說不定隨時隨地都會被扣押，和同志連絡不上，那時候，恐怕還得費上一番手續呢！

　　廖士貴再次打電話回新加坡大飯店去向朱麗莎請示，可是朱麗莎仍然還沒有回到旅館裡去。

　　廖士貴無奈，唯有將經過的情形告訴了女婢汪玲玲，並等候在深圳車站，等朱麗莎回飯店之後給予指示。

　　是時，隔河對岸，在共區接班的火車的汽笛已經鳴了，嗚、嗚、嗚……的。

　　不久，就開行了。相信那長庚和章西希已經乘上那班火車，駛向廣州去了。

　　他們是去接運那項無價之寶，萬曆皇陵起挖出的珍珠皇冠。

　　朱麗莎是凌晨一時四十分回返新加坡大飯店的。汪玲玲立刻向她報告廖士貴的遭遇。

　　這時候，廖士貴仍等候在深圳車站的服務台，等候朱麗莎的指示。

　　不久，果然服務台有人喊他聽電話，那是朱麗莎打來的，她先將廖士貴加以申斥了一頓，然後說：「由香港出境，不需要什麼手續，進入廣州也不需要什麼手續，到達廣州之後，立刻和我們的『姐妹站』連絡，無論如何要將那長庚和章西希盯牢。我自然會派人和你連絡的！至於將來如何回港，那是以後的問題了！」

　　廖士貴應命，唯唯諾諾出了英界的檢查站，進入大陸去了，負起繼續追蹤那長庚和章西希的任務。

　　深圳地區，原是間諜的活動中心地區，廖士貴遭扒手失竊了身上的要件，在街道上東竄西闖地找尋，又在車站的服務站等候有一個多小時之久，這無異等於是整個人露了面。

　　郝專員另派有很多的爪牙佈伏在深圳地區的，廖士貴這一露面，就已經有人將他盯牢了。

　　廖士貴身上的證件全失，冒然進入大陸去，這無異是自闖虎口，有他吃苦頭的了。

　　※※※

　　那長庚和章西希進入「共區」之後，剛好趕得上接班的那班列車！他們也很僥倖地能買到兩個「軟席」的臥鋪票子。

　　火車啟行後，由於時間和旅程，逐漸地和目的地接近了，那長庚的情緒更是不寧，他將要執行郝專員的密令，將章西希扣押，同時獨力將珠冠運返香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任務。

　　章西希若無其事地躺在下層的臥鋪上，仍繼續閱讀他攜帶來的一些內幕雜誌。

　　倏地，他向那長庚說：「那同志，我看你似乎有什麼心事似的！」

　　那長庚連忙否認，說：「沒有，上次運回來的一頂珠冠是贗品，不知道這一次我們去接運的，究竟是真貨還是假貨？」

　　章西希笑了起來，毫不在意地說：「唉，我們只要奉命達成任務，管它是真貨還是假貨呢？」

　　那長庚便說：「聽說上次到廣州去，你是故意迴避不去的！」

　　章西希大愕，摘下了他的太陽眼鏡說：「誰說的？上次我為了率領大隊去剿蕩『陰魂不散』的大本營，分身乏術，所以讓你和馮恭寶單獨去赴任務，怎會謅出這樣的謠言？對我的信譽和人格簡直是一種誣衊──這話是誰說的？」

　　那長庚自知失言，搖了搖頭。「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這謠言也是聽來的！」說著，他爬上了臥鋪，以大被子蒙著頭，假裝睡著了。

　　那長庚原是心事重重的，他躺在床上，哪能睡得著？尤其是火車運行的震盪聲響，震耳欲聾，他恁的也闔不上眼。

　　可是很奇怪的，在凌晨間他的鼻孔裡忽的嗅到一陣幽香的氣息，那種香味，使他昏昏欲睡，他不知不覺地，便迷迷糊糊進入夢鄉了，那情況好像是疲勞過度的現象。

　　等到醒來，在身旁搖醒他的竟是章西希那廝，是時，天色也告大亮了，火車也已經進入廣州車站，汽笛在鳴著，是在喚醒「軟席」臥鋪的旅客。「火車到站了，我們該下車啦！」章西希向那長庚說。

　　那長庚的腦海裡是昏沉沉的，好像曾經在暴風浪的大海裡飄洋過海似的，那長庚雖然是「土八路」出身，但從來可沒有過暈船或暈車的習慣。

　　「這是怎麼回事？」他連自己也搞不清楚。

　　章西希服侍得很週到，攙扶他下了床鋪，幫他穿上鞋，又幫他攜了行李，撐扶他落下火車，步上月臺。中共的海關是出了名囉囌不過的，好在章西希有特別的證件，馬馬虎虎略為調查了他倆的那兩件簡單的行李，閘口收了車票，他們便出了車站。

　　那長庚的神志仍是迷迷糊糊，兩條腿如踏浮雲，假如不是章西希將他架撐著，那長庚是必然會連爬帶滾才能走出車站。

　　這時候的廣州已經不像大陸易手前的廣州了，廣沙車站前沒有車水馬龍的那種繁榮囂鬧的形狀，站前是冷清清的，別說沒有供出租的召喚汽車，連人力車，三輪車也沒有。

　　公共汽車倒是有的，車站是設在火車站之前，由於旅行須有路條，往返廣九之間的旅客不多，所以公共汽車也是按照火車的班次啟行，幾乎是一個鐘點和四、五十分鐘才有一班！

　　於是，由火車站出來的旅客，都必須得到公共汽車站去等公共汽車。

　　那還得看是搭哪一條路線的公共汽車，「熱門」，也許等一二十分鐘，就有公共汽車到。「冷門」的，那不等壞人才怪了。

　　那長庚在上次和馮恭寶負責運送假珠冠返香港時，已經有過一次的經驗。

　　他們的特務站是設在廣州的市郊東山，那稱為「東山八十一號特務站」。

　　東山──原是廣州市的市民高級住宅區，但是在大陸易手之後，那可成為共黨特務的大本營了。自然，「國際共黨」的勢力佔百分之八十，「中共」共黨──是所謂「民族主義」路線的「特務」佔百分之二十，這也是在「民族主義」路線下對付「國際主義」路線的一個「統戰站」！

　　章西希要隨那長庚到「東山八十一號特務站」去，就得等公共汽車。

　　這班公共汽車，幾乎是每半個小時一次的。

　　章西希忽然長嘆了一聲，說：「唉，十多年了，沒有回到過廣州來了，沒想到竟變成了這副形狀啦……」

　　不久，公共車到了站，乘客們，爭先恐後，搶著登車，章西希一手攜著行李，一手攙扶那長庚上了車，幸而車上並不擁擠，還有位置空著。章西希先將那長庚安頓好坐下，再把行李移到行李架上去擺好，然後自己始才坐下。

　　那長庚忽的想起一個問題，說：「你怎麼說是十多年沒到過廣州來了？那麼你奉派到香港之前，沒經過這裡麼？」

　　章西希一怔，連忙解釋說：「我由北京至漢口，乘粵漢火車到達廣州，只停留了一夜，就上香港了，火車午夜到站，大清早就走，連都市的面目也沒有看清楚……」他的解釋，幾乎是愈解釋愈是糟糕。

　　那長庚似乎找到了他的語病了，即說：「停當了一整夜，大清早就走，難道你連這都市的面目也沒有看到？」

　　「沒有看清楚！」章西希堅決地說。

　　「那麼這時候看清楚了沒有？」

　　「也沒有看清楚！」

　　「那麼你怎說它變了形狀了呢？」那長庚找到值得懷疑的理由了。

　　「它確是變了，你沒看見它變了麼？」章西希支吾著回答。

　　那長庚便不再言語，他的腦海之中仍是混混沌沌的，可是心中卻非常明白。他認為郝專員對章西希這個人的懷疑是合理的，由許多小節之中，章西希這個人，說話前言不符後語，做工作也十分矛盾，怪不得郝專員交給他一封密令，到達廣州之後，立刻就要「八十一號特務站」將章西希扣押，然後立刻調查他的資料和底案……

　　那長庚開始對郝專員有了新的認識，到底這位「老特務」的確不平凡，「棋高一著」，比他先一步識破了章西希是冒牌「同志」！

　　「你怎麼不說話了？」章西希問。

　　「我的身體不適，好像是要生病啦！」那長庚故意說。

　　十來分鐘，公共汽車已抵達東山，那長庚和章西希下了車，向「八十一號特務站」過去。

　　東山，在大陸變色之前，原是高等華人的住宅區，這會兒，在表面上，好像是「老毛子」的住宅區，然而實際上全是「老毛子」的特務機構，住的差不多幾乎全是大鼻子。

　　不久，他們進入了「八十一號特務站」，那是一棟高級的花園洋房，佔地甚廣，裡面有各種不同的「特務設備」。

　　那長庚有了決心，要服從郝專員的命令，立刻將章西希扣押。他投上名片，拜會葉站長。

　　葉站長和那長庚有過數面之緣，立刻迎至會客室中，那長庚即要求個別談話。把章西希獨自留在會客室裡。

　　葉站長把那長庚引進自己的辦公室，說：「怎麼回事？你們是奉命接運珠冠來的，對嗎？我已經接到北京來的密令了！」

　　那長庚即說：「我帶來的那個人，名叫章西希，可能是奸細，郝專員有命令，要立刻把他扣押！」

　　葉站長搔著頭皮，皺著眉宇說。「章西希也是我們組織裡的老同志，怎麼叛變了？郝專員真有密令嗎？」

　　「當然有！」那長庚的那封密令，是貼身收藏在褲腰帶的秘密荷包之中，但這時候摸遍了全身也摸不出來。

　　「怎麼回事？」葉站長問。

　　「奇怪，密令不見了……」那長庚額上的汗點，如黃豆般的大。

　　「密令豈能丟掉了呢？那豈不是開玩笑麼？」葉站長挖苦地說：「你不是大白天就喝醉了酒吧？」

　　那長庚急得滿額大汗，說：「可能是留在行李箱裡了！」他的行李箱仍還留在會客室處，他說著，急切的打開門，要向會客室裡跑過去。

　　可是這當兒，葉站長辦公室的大門外站有兩名彪形大漢，兇神惡煞地擋住了那長庚的去路。他們的形狀顯得有點古怪。

　　「你們兩個幹什麼？」葉站長問。

　　「報告站長，有一封密令在此！」其中一個人立正說著，趨上前，雙手將一封信遞至葉站長的面前。

　　「密令？什麼密令？是誰送來？」葉站長問。

　　「是香港來的那位章同志！」

　　那長庚心中暗覺奇怪，他們說的那位章同志，必然就是章西希，為什麼他的手中也有密令？是誰交給他的？難道說，郝專員也有密令交到他的手中麼？也或許是那封密令就是那長庚所持有的，可是失落在他的手中了。那封密令的內容，是郝專員的親筆，命葉站長將章西希扣押。若章西希拾到那封密令的話，逃走還來不及，豈會還把他交出來？

　　莫非他還未曾拆閱？……

　　那長庚愈想愈是糊塗。

　　葉站長將那隻信封拆開，只見裡面有張單薄的紙片，藍色的印章蓋著斗大的「最機密」三個字。

　　上面寫的。「令。葉同志，速把那長庚扣押，調查他的資歷，再聽指示，餘下任務交章同志全權代理！郝正親筆。」下面還有簽章。

　　葉站長大感詫異，郝專員的筆跡他能認得出，一點也沒假，為什麼他要下令扣押那長庚呢？

　　論那長庚資歷，眾所週知，他是「二萬五千里」穿草鞋出身的「同志」，對「黨」的「貢獻」可以說是豐功偉績，對什麼人懷疑，還有理由可說，對那長庚可以說是多餘的！

　　但是命令還是命令，郝專員是葉站長的頂頭上司，他不能違抗。

　　葉站長心中想，也或許是那長庚有什麼貪污枉法事件被郝專員發現了，所以要將他扣押嚴辦……但是這也不必調查他的資料呀？葉站長恁怎的也想不通。

　　「那同志，非常抱歉，郝專員有令在此，命我將你扣押！」他向那長庚說。

　　那長庚大愕，說：「別搞錯了，要扣押的不是我！是外面那位章西希同志！」

　　「不！密令上寫得很清楚，要扣押你！」葉站長說。

　　「別開玩笑……」

　　葉站長一聲喝令，兩名彪形大漢便一擁而上，將那長庚拿下。

　　那長庚忽的想起來了，在深圳交界的地方處轉換了火車之後，他睡上臥鋪，就嗅到一種非常古怪的香味，不久就迷迷糊糊地不醒人事了，在後他醒來，還是覺得天旋地轉的，腦海裡神智不清，還想嘔吐，這分明是中了「迷魂藥」的現象。那使用「迷魂藥」的，必是章西希，他將那長庚迷倒了之後，搜索他的身上，把郝專員交給他的密令給搜了出來。將密令上的字跡塗改，將章西希三個字塗改成那長庚……嗯；對了，一定是那樣，那麼扣押章西希，便變成扣押那長庚了！

　　到這時候，章西希竟先發制了人，當那長庚正要發動將他扣押時，他竟先行出示密令扣押那長庚！

　　「這樣說，章西希必然是間諜了，也可能就是『陰魂不散』的化身。」那長庚喃喃自語地說。

　　「那長庚是我們的老同志，我們要給他優待，暫時把他關在坦白室裡好了！」葉站長吩咐他的手下說。

　　那長庚忽的高聲怪叫：「葉站長，你切勿搞錯了，郝專員的密令，要扣押的是章西希，不是要扣押我……」

　　葉站長指著手中密令說：「這是郝專員的親筆，要扣押的是你！」

　　那長庚說：「那封密令我曾親眼看過的，絕不會有差錯，上面的名字，一定經過塗改！」

　　葉站長半信半疑，重新把那封密令仔細端詳了一番，搖了搖頭。「我看不出有絲毫經過塗改的痕跡！」

　　「章西希是一個間諜，是一個騙子，手段高明已極，你切要小心萬萬不能上當，否則將來這個責任，全由你負擔！」

　　葉站長說：「有郝專員的密令在此，我也只好負責了！」

　　那長庚咆哮說：「葉同志，你的官位也只有這麼大了，你的前途也會因此斷送！你要多作考慮！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說的，我所說的是實情實話……」

　　是時，章西希雙手叉腰，站在那會客室的大門之前，笑口盈盈的眼看著那可憐的那長庚被幾名大漢如狼似虎地押進了坦白室。

　　那長庚仍向葉站長罵口不絕。

　　不過，這時候任憑那長庚怎樣咒罵，葉站長也不敢改變密令的意思，正等於那長庚所說的，將來他得負完全責任，按照密令而行，總該不會錯。

　　可是論關係，葉站長和那長庚是有過數面之緣和共過事的同志，而章西希呢，這長相古怪，又從未謀過面，行徑怪誕的人物，葉站長的確對他頗有疑惑。

　　但總又不能因為他的相貌不揚，而違抗了郝專員的密令聽信那長庚片面之詞，而信任那長庚將章西希扣押，把重任交給那長庚呀！

　　葉站長也並不是頭一天吃特務飯的！他能混到這個地位，自然也有他的一兩手！

　　郝專員之突然派人帶來密令將那長庚扣押，是無可思議的，發生得非常突然。葉站長的想法，那長庚必是貪贓枉法，醜事被郝專員揭發，所以郝專員才會有此措施。可是問題的關鍵在於要調查那長庚的資歷。

　　那長庚是派駐香港的特務站長，假如說連他的身分也值得懷疑的話，那麼組織方面還對什麼人可以值得相信的？

　　葉站長為服從命令，先行將那長庚扣押起來，一面他反覆研究那張密令。郝專員的筆跡，葉站長是認得出的，那是絲毫不假。薄薄一張道林紙，上面印有郝專員專用的標記，那也不會假。

　　葉站長需要注意的是上面有沒有挖補或塗改的痕跡，正如那長庚所說，郝專員命令扣押的是章西希，並非是那長庚……

　　但是那張紙上，白紙黑字和郝專員的密令，專用的印章之外，什麼痕跡也沒有。葉站長感到困惑。他考慮再三，即執筆擬了一份密碼的電文稿。交電臺立即拍出。電文是這樣：「郝同志，犯員已奉令扣押，並派章同志押貨返港。葉。」

　　這封電碼很有技巧地指出了扣押的是那長庚，押運珠冠回港的是章西希，郝專員接到電報，若發現內中有錯誤的話，必然會發急電來糾正。那麼就不會誤事了。葉站長的第二步措施，就是要拖延章西希返港的時間，只要能拖延個一天，得到郝專員的覆電，真相就可以大白了。

　　忽的有同志進來為那長庚說情，是與那長庚同為穿草鞋出身的老朋友了，他已探過監，把那長庚的意思轉達。

　　「那長庚的意思，是希望你立刻拍電報去向郝專員請示，密令的內容有很大的差錯……」

　　葉站長叱斥說：「我們對密令豈能有所懷疑，假如請示受到申責，是你受得了還是我受得了？」

　　那位同志再三說項，葉站長把他斥退，同時，立刻下令，嚴禁那長庚和任何人接見。以防機密洩漏。

　　章西希在門外求見，葉站長命他進室。

　　章西希說：「因為時間逼切，需要趕快回港達成任務，不知道葉站長有什麼吩咐沒有？」

　　葉站長一招手帶章西希趨至保險櫃前，掏鑰匙打開櫃鎖。取出兩隻尺餘見方的木匣子。說：「這裡有真假兩頂珠冠，郝專員的命令，乃是利用你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所以假珠冠讓你乘火車帶回去，真珠冠我另派人乘輪船運上香港，同時進行！」

　　章西希挑起了大拇指說：「郝專員真了不起，可謂老謀深算，敵人必會上大當呢！」

　　葉站長說：「但是明天才有船開航，所以，你得在廣州耽擱一天了！」

　　章西希的表現是無所謂的。說：「在廣州停留一天，作一番觀光也好！」

　　葉站長便替章西希安排了一個歇息的住所，就在「八十一號特務站」上，那是專招待過路的同志住宿的房間。

　　下午，葉站長還派了專人陪伴章西希去遊覽各地的名勝和建設。

　　章西希的表現十分正常，絲毫看不出破綻，他對停留在廣州，好像是滿不在乎的。

　　※※※

　　儘管葉站長拍出了密電向郝專員請示。但是不幸得很，香港特務站和香江古玩商店的電臺全出了毛病，收報機故障，內部損壞了。好像是有人故意破壞的。只得拍密碼電報至電信局轉交。

　　郝專員非常著急，為什麼會這樣巧？兩個電臺會同時出事，而且又剛好在這緊要的關頭，他正讓那長庚攜帶了密令扣押章西希。又突擊國際間諜屠寇涅夫，火燒「陰魂不散」的巢穴……

　　電臺失靈對郝專員而言，等於是聽視的總神經受到了故障，各方面的連絡都失掉了。

　　郝專員得到那長庚和章西希的消息，是他們越過了深圳乘火車上廣州去了，朱麗莎派出的跟蹤者廖士貴的證件被扒竊去。並在服務臺打電話和朱麗莎請示。隨後也上了廣州。

　　郝專員命令他的爪牙說：「廖士貴的證件丟掉，正是我們的好機會，他踏上廣州，就將他逮捕，給他來個下落不明！」

　　郝專員的爪牙應命而去，以後他們便失去連絡了。

　　廖士貴踏進深圳「共區」之後，因為火車脫了班，他便在附近徘徊等候下一班列車。

　　他的心情是焦急的，似乎形勢對他和他的任務都非常不利。

　　忽的有人喝令檢查。

　　廖士貴心中暗暗吃驚。他的證件全丟了，這一檢查豈不糟糕，假如到了廣州，找證人還比較容易，在深圳邊境誰能給他做證明？

　　廖士貴暗想：好在大家都是自己人，容易解說的，他先報出自己的符號，然後解釋剛碰著扒手，什麼證件全丟了。

　　「沒有證件，就跟我走！」檢查人員說。

　　廖士貴心中更是著急，因為遇著不講理的了。說：「貴部在什麼地方？我借用一個電話！」

　　對方不由分說，摸出手銬。「喀嗒」正要給廖士貴雙手給銬上時，廖士貴見苗頭不對，撒腿就跑。

　　但是廖士貴哪能溜得掉，街巷的前後，全是他們的人，好像早有了佈伏，專為等候廖士貴入彀似的。

　　一聲喝令，那些佈伏的人槍械紛紛出鞘。

　　「再跑，我們就要開槍了！」

　　廖士貴「前無去路，後有追兵」，「雙拳難敵四手」之下，他只好屈服，腳步剛停下來，那些大漢便如狼似虎地湧了上去，拳頭如雨點般下去，先給他一頓好打。那是「下馬威」。

　　此後，廖士貴便失蹤了，下落不明，朱麗莎和他的連絡也斷了線。

　　朱麗莎急得團團轉，她已經利用了屠寇涅夫所控制的「地下電臺」，向組織拍了急電，派員在廣州給廖士貴接應，可是廖士貴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完全斷線。

　　朱麗莎猜想，廖士貴很可能是中了郝專員的計了，被他們捕獲，她只得央求屠寇涅夫幫忙，運用駐廣州俄國大使館的力量，找尋廖士貴的下落。

第七章　原形畢露

　　郝專員對章西希的懷疑自認為判斷正確，尤其是他租住女記者端木芳空出的寓所最使他起疑。

　　章西希離開了香港，突擊大膽地街及對付屠寇涅夫的行動都很順利的成功，足可證明平日在內中破壞的，就是章西希了。

　　郝專員心中想，章西希要租用端木芳空出的那間寓所，必定有他的理由。而且那寓所之內，必定有可供他作參考資料的罪證，以證明章西希的真正身分。

　　該夜，他暗中召集了幾個心腹行動員，悶聲不響，出了國華百貨大廈，繞過後巷，由那專供出租公寓的樓梯上去，直上至頂樓。

　　那寓所內，連電燈也沒有亮著，證明房內並沒有人，裡面是空著的。

　　郝專員帶來的心腹之中，有一名是鎖扣專家，最善於暗開他人的門鎖的。

　　他們分散把風，給那位同志掩護，只見他掏出百合匙，把門鎖扭轉，加以研究一番之後。用百合匙配合成一根曲形的鑰匙，向匙孔裡一插，經過扭轉，那扇門呀然而開，他們正要推門進內時，忽的房內傳出一陣風靡的搖滾音樂。像是電唱機忽然扭開了。

　　難道說，這房間內還有人嗎？幾個爪牙立時手忙腳亂，紛紛戒備。

　　還是郝專員比較冷靜，他判斷屋子內必然沒有人在，音樂的聲響傳出，必是章西希自製的防盜器，那是用來嚇唬人的。

　　「大家冷靜一點，我們不上這個當！」他伸手向門內摸索，把電燈給掣亮了，推開門，果然，在門閂上有一根銅絲和電唱機是接連，門一啟開，電唱機必響！房間內根本是空著沒人在的。

　　郝專員冷嗤一笑，說：「這種雕蟲小技，瞞不了我的！章西希是個有頭腦的，但是我的頭腦還比他高上一等！」他說著，昂然進入了那間房間，把房內的電燈全掣亮了。四下裡一看，果然屋子內是空著。根本沒有人在。

　　那是一間雙套間的房子，並不十分寬敞，但是供一個單身漢居住，那是足夠了。由於章西希是個不修邊幅的人，房間內十分凌亂，佈置也簡陋！

　　郝專員即下令搜索。

　　「窗帘拉下來，別讓燈光洩出窗外去！」他邊說著。

　　於是，那幾個爪牙，便開始翻箱倒篋，他們著重在文件上找尋，主要的是檢查章西希是否奸細的身分。

　　那張書桌的抽屜裡，有不少的信函，幾乎都是「端木女士信箱」的讀者來信。都是前任房客端木女士所留下的，足證明章西希租用了這間房間之後，根本連書桌都未有清理過呢！

　　郝專員非常注意牆壁上的那座新修壁爐，因為它是和香江古玩商店的壁爐同時裝修的。

　　郝專員記得香江古玩商店第一次失竊時，似乎關鍵就完全在那座壁爐之上，同時，那長庚的爪牙曾向端木芳突襲過一次，據說在緊要關頭，壁爐裡曾經鑽出了一個人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郝專員躬身向壁爐鑽了進去，那壁爐的內部構造就似乎非常有蹊蹺，它好像是特別的一條甬道，七彎八拐的，好像可以通至屋頂上去的呢！

　　那砌疊的磚塊，有突出也有凹陷的，好像是特別留作扶手或踏腳之處，順著那些有記號的地方，是可以爬上屋頂上的。

　　「把手電筒拿過來！」郝專員忽的在壁爐內呼喊。

　　一個正忙著搜索衣櫥的行動員聽得郝專員的招呼，立刻掣亮了手電筒向壁爐內鑽了進去。

　　是時，只見郝專員已爬上了好幾級的磚洞，騰在半空之間，他用手槍的槍柄輕輕的敲著磚壁。那敲擊的聲響，的確有點特別，裡面像是空的。

　　郝專員接過手電筒，忽的把一塊揭板揭開了。

　　「媽的！原來這裡還有著一座電臺呢！」

　　那爪牙聽說，急忙跟著爬了上去，果然的，那是一座巨型電報收報機，裝置壁爐煙窗的陷壁裡，有偽裝的磚頭揭板把它掩蓋起來。

　　由這座電報機的證明，章西希的身分更是明朗化了，他是奸細已毋庸置疑，要不然，他無需要收藏這麼的一座電報機。

　　郝專員對他自己的工作非常滿意，點首說：「怪不得我們往返的連絡消息經常洩漏呢！」

　　「媽的！章西希這小子是奸細！郝專員你還派他上廣州去接運珠冠，豈非所託非人了麼？把這無價之寶交託在奸細手裡，未免太危險了！」

　　郝專員嗤笑了起來，很得意的笑著說：「這一次的任務，純是我的詭計！章西希的身分，我早已經懷疑了，只是無法加以證實罷了，這次把他派上廣州去，表面上好像是任務重大，而事實上呢，我是要將他扣押逮捕！假如在香港將他拿下的話，押解出境還得費上一番周折才行！不如這樣乾脆！」

　　那位爪牙立刻改變語氣，加以拍馬說：「郝專員真了不起，可謂眼光獨到！平日間，我們恁怎麼不會懷疑到章西希的頭上去呢！」

　　郝專員自煙囪重新跨出了屋子，吩咐說：「把電臺拆毀，其餘的東西一概將他還原！反正章西希的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他已經在廣州被扣押了，在這期間，凡進出這間寓所的，都值得我們懷疑，我們只要採取守株待兔的方式就行了，『陰魂不散』的黨羽即不難一網打盡！」

　　大家對郝專員獨到的見解贊口不迭，於是乎，他們把電臺拆毀，所有曾搜亂過的地方，一切讓它還原，他們由原路退出了屋子，郝專員留下了人監視著。

　　郝專員回返特務站，即接到一封密碼電報，電文說：

　　「郝同志，犯員已奉命扣押，並派章同志押貨返港。葉」

　　郝專員很納悶，他搔著稀疏的禿髮，盤算了老半晌，或許是電文譯錯了。也或許是駐廣州的那批飯桶忙中有錯，他命令扣押的是章西希，而絕不是那長庚，那麼為什麼要派章同志押貨返港？

　　天底下再混蛋也不能混蛋到這個程度，命令他們扣押章西希，而竟錯把那長庚扣起來了……？

　　抑或是，他們確實是把章西希扣起來了，在拍電報時忙中有錯，錯把「那」字拍成「章」字了！

　　那麼押貨回來的，應該還是那長庚！

　　郝專員取出了個人自用的密電碼手冊，細細比對譯文，一點也沒譯錯，那是一個章字！

　　「真是一批飯桶！」他詛咒著說。

　　於是，郝專員親筆寫了覆電，電文如下：「派那長庚同志押貨速返！郝。」

　　郝專員是給葉站長留了面子，絕不申責他拍錯了電文，只說派那長庚押貨返，假如內中有差錯的話，葉站長即會發現立刻加以糾正。

　　但是特務站上的電臺受了損毀，還未修復，香江古玩商店的電臺遭遇了同樣的情形。

　　電務員胡宗周說：「電臺的修復，起碼是一兩天後的事情！」

　　郝專員咆哮如雷，那有這麼巧的事情，在此緊要關頭，兩個電臺同時損壞，但他忽的冷靜下來一想，又覺得事情不妙。

　　他跺腳說：「對，對了，莫非是章西希那小子，在臨離開香港之前，故意破壞的！……那麼就糟了！」

　　郝專員是敏感而多疑的人，他想到假如是章西希故意破壞電臺的話呢，那麼就是他自知道身分已經敗露！……想到這一點郝專員更是著了急。因為這樣，那長庚被扣押會變成非常可能的事情了。

　　論那長庚的智慧去和章西希相比，那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恁怎麼那長庚也絕不是章西希的對手，很可能章西希會以指冬瓜為葫蘆的手法，反讓那長庚被扣押了。

　　那長庚被扣押事小，那頂無價之寶的珠冠押運事大，假如珠冠丟了，郝專員在共黨特務的圈子裡是白混了數十年了，連他這頂「烏紗」和他的老命可能都得賠進去呢！

　　郝專員怎能不急？香江古玩商店的電務員胡宗周和特務站電器技工告訴他，要把電臺修復，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在郝專員組織控制下的地下電臺，就只有這麼的兩座，通常他們的電臺若發生了問題時，多半是借用所有的電臺，但在這時候他們又豈能和「國際派」的打交道？那豈不等於自投羅網了麼？

　　為救那長庚，為救助那項珠冠，郝專員考慮再三，兩全之計，唯有冒險了。

　　因為沒有地下電臺可用，他便派人至香港電信局拍普通電報，電文也很簡單：「請速派那長庚押貨返港，郝字。」

　　郝專員知道，駐廣州的葉站長是個細心的人，稍提暗示，就可以點通，看到這封電報，該扣押誰，該派誰押貨回程，葉站長必然會領悟的。

　　郝專員的另一著，命馮恭寶和魏中炎二人漏夜趕往深圳英區交界點，調查每一班列車，這是恐防那封電報來不及阻攔章西希時，便在交界處實行突襲。務必將他拿下……

　　再一著，郝專員加緊訊問唐天冬，一定逼他供出他的主子究竟是誰。

　　郝專員還印了大疊章西希的照片讓唐天冬指認，可是這楞小子守口如瓶，一問三不知，賴得一乾二淨，郝專員用盡酷刑，也奈何不了他！

　　這天晚上，特務站守夜的弟兄忽而聽到屋頂有奇特的聲響，急忙喚醒了值夜的同志上屋背去查巡。

　　忽的發現一條黑影如流星般在屋背上飛墜失了蹤向，恁再尋找，也找不出絲毫蹤跡。

　　事後，他們發現平臺道出口道的那扇木門的鎖扣被撬落了。

　　「這必然是『陰魂不散』的爪牙來救他們的弟兄！」

　　郝專員獲報之後，關照他的爪牙說：「陰魂不散的手底下多的是能人，我們應慎密加以防範為是，看情形，他們對唐天冬之被我們拿獲，感到十分的恐怖，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之下，竟不惜冒險搶救，我們應加強防衛，等到章西希被拿獲，他們的原形就會畢露了！」

　　郝專員的命令，沒有人敢違抗，特務站上，休假早取消了，每個人都加班工作，沒有命令，沒有任務，任何人絕不離開崗位半步。

　　郝專員是老謀深算的人物，由於那個吳琳是由章西希的關係而投進組織的，郝專員對他早有懷疑，因之，吳琳也被軟禁起來了。

　　※※※

　　章西希在廣州由葉站長派人陪伴著，遊山玩水了一整天，以等待香港方面郝專員的覆電。

　　章西希的態度和言行都表現得非常的自然，沒有絲毫破綻流露。

　　該天下午，葉站長接到香港的覆電了，奇怪得很，覆電並非由「地下電臺」拍出，也沒有用密碼，竟是香港電信局拍出的普通電報。

　　電報很簡單。「速派那長庚押貨返港！郝。」

　　葉站長便感到困惑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麼，這封電報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或是有什麼人用了詭計？藉以擾亂他的智慧。

　　假如這封電報是真的，按照電報的指示，那麼葉站長是扣押錯人了，他應扣押的是章西希而不是那長庚，押運珠冠返港的，也該是那長庚而不是章西希了。

　　葉站長對這封電報有了懷疑，不敢立時下處斷，當他正在猶豫不決之間。

　　忽的，電信局又送來一封電報，同樣是明碼拍發的，電文是：

　　「速派章西希押貨返港！郝。」

　　嘻，這就奇了，兩封電報，前後相差不過十來分鐘，一封是要派那長庚押運珠冠返港，另一封是要派章西希押運珠冠返港，兩封電報的字數相同，字句也是一樣，所不同就是兩個人的名字。

　　葉站長認為這是咄咄怪事，是誰故意開這樣的玩笑或是有什麼陰謀在內？

　　他命電臺和香港連絡，可是電務員答：

　　「香港的電臺可能發生了故障，由昨天起，連絡中斷了！」

　　葉站長更感到困惑，他們拍發明碼的電報，是否因為電臺故障的原因呢？郝專員控制下的「地下電臺」，有兩座之多，為什麼一起出毛病同時故障了？

　　「媽的，假如弄昏了頭，我把他們一起扣押……或者是讓他們一起押貨回香港去！」葉站長發牢騷自言自語地說。

　　但事實上並不容許葉站長有所猶豫，因為珠冠是急需要運赴香港的，這是北京組織的命令，而且船期也早已經訂了。

　　葉站長便得需要運用他的智慧來處斷這件事情，他把兩封電報和章西希所攜帶到香港的密令重新研究了一番。

　　同時，他又親自向那長庚作了一次訊問，又找章西希作了一次隔離的談話。

　　由於章西希的舉動和言談，找不出絲毫破綻，葉站長便下了決斷，他寧可相信章西希，絕對不去相信那長庚的胡說八道。

　　若以責任而言，葉站長有郝專員的密令在手，那封密令上毫無可疑之處，又有郝專員密令所用之私章。

　　葉站長經過慎密的考慮之後，有了決定，他讓章西希運珠冠回返香港去。

　　好在「萬曆皇陵」起掘出的珠冠已製成了一件贗品，和真正的珠冠同時起運，裝載珠冠的錦緞木匣也造了兩隻，造得完全一式一樣，除了負責人以外，誰也分不出那木匣之內，那一隻是裝了真品，那一隻裝了假貨。

　　葉站長為了慎重計，決定讓章西希負責押運那隻假珠冠由鐵路回香港，他自己卻親自出馬，帶兩名從員乘「長江輪船連輸公司」的輪船運上香港。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原是中共的特務機構，航務至為保密，葉站長又親自出馬，這樣便百無一失了。

　　葉站長有了決定之後，便招章西希至辦公室，親啟保險庫，把真偽的兩隻珠冠同時取了出來，說明了任務。

　　「章西希，你負責押運的是一隻假珠冠，藉以吸引敵人的注意力，隨時隨地都可能受到歹徒的襲擊，但是可一定要把假珠冠運達目的地。你單身一人，孤掌難鳴，是否需要我派人伴行，由你決定！」

　　章西希說：「既然是假珠冠，丟失了也無所謂，那就不必派人伴行了。同時，或許我們的郝專員又有什麼詭計在內，欲故意讓假珠冠丟失的，我只好順著環境盡力而為了！」

　　葉站長對章西希加以獎勵了一番，他已經派了從員，替章西希訂好了末班列車的車票。「你只要上火車睡一夜就可以抵九龍了，郝專員會派人至車站接你，只要珠冠在行車途中不丟失，相信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章西希唯唯喏喏，聽令行事！

　　葉站長在表面上，好像已經決定不再派任何人伴章西希同行，而事實上呢？他派有四名特務嚴密地將章西希監視著。

　　章西希並非是個簡單的人物，豈會不知道他派人監視著？但在表面上裝扮得十分含糊，這是「扮豬吃老虎」的作法。

　　當章西希和葉站長分道啟程之後，廖士貴始才被釋放出來，這還是利用了俄國領事館的關係，動員了所有的赤色特務。始才找到了廖士貴的下落，原來，廖士貴根本沒有抵達廣州，他在深圳逮捕之後，就被扣押在深圳的土牢裡。

　　朱麗莎運用了俄國人的關係要找尋廖士貴的下落並不困難，總歸是中共的幾個負責行動的特務機構。

　　為了阻延廖士貴向珠冠的追蹤，他先被押送到了廣州，始才釋放。這一來，章西希和葉站長早已啟程，廖士貴已追趕不及。

　　國際共諜的組織較之中共的統戰組織要嚴密得多，這是因為有俄國大鼻子支持的關係。

　　廖士貴和俄國領事館取得連絡之後，朱麗莎便接到了他的密電。

　　電文說：「章西希已攜帶珠冠乘夜班車返港，但可能是詭計！」

　　朱麗莎接獲電報之後，感到十分的困惑，這一局，她的計劃好像是全盤傾覆了。由「情報販子」販賣情報開始，她就一直處在被動和挨打的地位上。

　　屠寇涅夫車禍受傷，對她而言，是非常不利的，尤其處在人勢孤單的環境之中。廖士貴是朱麗莎最大的助臂，廖士貴經過失蹤又能活著繼續給朱麗莎傳達情報，可說是萬幸了。

　　廖士貴認為章西希單獨押運珠冠返港內情可能有蹊蹺，或說不定是郝專員故意佈置的詭計。

　　朱麗莎得到珠冠運港的消息之後，不管內中有著什麼陰謀或是什麼險惡的詭計，她都得採取行動加以截奪。

　　「萬曆皇陵」起掘的珠冠，是稀世之至寶，只要能截奪到這件寶物，那麼中共「皇朝」中的許多官員就會原形畢露，贓證俱在，不由得他們不低頭。那麼整個的政局將會大大的改變，國際主義派更會抬頭，所謂民族主義路線者就完全崩潰了。

　　朱麗莎的責任重大，不由得她不賣命。

　　「我們若能在火車上就下手，或會比較適當一點，而且還不至於遭遇到可怕的抵抗！」朱麗莎和他的保鏢陳異商量說。陳異說：「朱同志可有新的計劃？」

　　朱麗莎展開了廣九鐵路的地圖，指示了沿途上的地形，似乎一越過深圳，有一段荒郊比較適合下手！

　　※※※

　　端木芳自從搬出了國華百貨大廈的公寓之後，那間空出的房子便很快的由章西希承租了。

　　端木芳並不知道新的房客是什麼人，也沒有查問的必要，但是她在三兩天之間，卻一定要向那間公寓的住戶管理處去跑一趟，因為她在報上刊的「端木女士信箱」，有些讀者，根本就不把信寄到報社裡去，而是直接寄到她的寓所裡去。

　　端木芳在搬家之後，雖然曾經在報上的信箱裡刊登過啟事，要求讀者們若有來信務請直接寄至報社，但是有許多讀者們還是盲從天真的，好像不直接把信寄至她的府上，便不夠熱絡親切。

　　因之，端木芳每有空暇時，必定向那公寓住戶管理處跑一趟，為的是查看有沒有她的信件。

　　吃新聞記者飯的，都懂得玩手段。她略施小惠，把公寓裡的幾個工友弄得服服貼貼的，每有端木芳的信函，他們會替她存留下來，或替端木芳轉寄到報社裡去，或是保存著等候她親自來取！

　　在郝專員還未有向章西希開始懷疑時，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這種小事情。

　　然而至今，郝專員已經認定了章西希是間諜，可能就是「陰魂不散」的化身，此外，在這所神秘的寓所內，給他破獲了一座地下電臺，這情形就兩樣了。

　　郝專員的特務手法，還是他的「井崗山土皇爺」的做法，不外乎兩大要訣──「跟蹤」、「監視」！

　　章西希的地下電臺經破獲後，他即指派專人，不分晝夜地把這間寓所盯牢了。他在那所公寓的「後窗」地段，特地租了一間小房間，專為注意這件案子用的，每逢有什麼奇特的人物出現，郝專員會很快的就能得到情報。

　　端木芳在郝專員的手冊之中，原就是奇特人物之一，他曾對這個女新聞記者有特別的懷疑，可是經過幾次接觸之後，認為可以把這條線索放棄！

　　這該說是端木芳流年不利，在「八字」上交了霉運，剛好在郝專員查出章西希的寓所裡裝設有地下電台的次晨，就這麼巧，端木芳到公寓管理處去索取她的讀者來函。郝專員的爪牙認為問題十分的嚴重，因為端木芳開啟的是章西希的信箱，還把部份的信件攜帶走了。

　　郝專員接獲他的爪牙的報告之後，考慮再三，端木芳和章西希之間的關係至今仍是一個謎，究竟他們是否同黨？很難逆料，可是這個女郎早已經捲進了他的案子裡的漩渦去了。

　　郝專員最後的決策，還是「井崗山」的原則，「寧可誤殺三千，不輕放一人。」

　　「要對付這個女人了！」他說。

　　郝專員要對付端木芳，還是得利用荊金鈴的關係。

　　這天晚飯後，端木芳回至宿舍裡，正在處理那些讀者來信，忽的工友上來告訴她有電話。

　　電話是打到編輯部裡去的，端木芳由宿舍下來，落到了編輯部。原來電話是荊金鈴打來的。

　　「端木姐姐嗎？好久沒看見你了，很想念你，你好嗎？」荊金鈴說。

　　端木芳曾經受到了夏落紅的警告，香江古玩商店乃是中共的特務機構，千萬要對他們小心。

　　為了「竊盜留名」案，端木芳曾受到督印人和總編輯的辯斥，又被一些無聊的同事冷嘲熱諷，因之，她很氣惱地希望有一天能把這件案子查個水落石出，以吐氣揚眉。

　　她心中想，假如香江古玩商店確實是中共的特務機構的話，那麼荊金鈴他們也必然是中共的特務了。

　　和這種人接觸，會有相當的危險，記得上一次和荊金鈴約會之後，就幾乎被歹徒綁架了。

　　此後，在宿舍裡又遭遇了一次偷襲，事情冷淡了很久，現在荊金鈴忽的又有電話打來，必然又是有什麼圖謀。

　　端木芳思索著，邊說：「是荊金鈴嗎？你好嗎？真是好久不見了，我也很想念你！」

　　「今天晚上有空嗎！」

　　「有什麼事呢？我正在處理我的讀者來信！」

　　「我想找個地方和你談談！」

　　「事情是否重要？在電話裡可以說嗎？」

　　「不行，那太嚕囌了！」荊金鈴說。

　　「最近，我在晚上都很少外出，因為我曾經被歹徒襲擊過，恐怕會再出事。」

　　「我們找一個適合你，對你較為方便的地方談談，你是做新聞記者的，怎會害怕歹徒？我有很多寶貴的資料貢獻給你！」

　　端木芳靈機一動，她心中想，這也或許是給她最好洗雪恥恨的好機會，假如荊金鈴真有不軌的圖謀，正好這一次是她自投羅網了！

　　端木芳想著，便說：「在我們報社的附近，有著一間『玫瑰咖啡室』，對我很方便，我們就在那裡碰頭如何？」

　　荊金鈴打電話時，郝專員是在她的身畔的，荊金鈴以手堵著話筒，向郝專員請示。郝專員點了點頭，立刻「遣兵調將」實行部署，這一次他非常的有把握，一定要把端木芳活擒。

　　「好的！我們就在『玫瑰咖啡室』見面，頂多十分鐘，我坐『的士』趕到！」荊金鈴說。

　　「好的，我先到等你！」端木芳答。

　　荊金鈴的電話掛斷了之後，端木芳立刻就撥電話到區總編輯的公館裡去。

　　她向總編輯報告說：「又有古怪的事情要發生了，那間神秘的古玩商店的女職員剛才打電話給我，她要約我會面談話，可能今天晚上我又會被綁票了！」

　　區總編輯的綽號，原就是稱做「緊張大師」，他聽過了端木芳的報告之後，很冷靜地略加思考，說：「你是否又喝了酒了？」

　　端木芳說：「我可以發誓，絕對沒有飲半滴酒！」

　　區總編輯再說：「我對這件案子已經不再感覺興趣了，你不去赴這個約不行嗎？」端木芳說：「這怎麼行？我豈能給新聞記者丟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非得赴約不可，地點就是在我們報社對街的那間玫瑰咖啡室，希望你能派一兩個人來，可以目睹一切的，免得將來『死無對證』！」

　　區希克又開始緊張了，「你怎會知道一定會有人綁架你！他們的企圖是勒索鈔票還是什麼？……」

　　「不知道，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於是，端木芳很有決心地把電話掛斷，她最懂得區總編輯的心理，只要提高了他的緊張心理，他自然而然地就會有安排，和他多說，反而有更多的嚕囌！

　　區希克自然是不希望他報社裡的同仁在外惹麻煩，端木芳把電話掛斷之後，他立刻就撥電話到編輯部來了，可是這時候，端木芳早走向玫瑰咖啡室去啦。

　　※※※

　　玫瑰咖啡室只是一間二三流的小咖啡室，位在一條偏僻的街道角落裡。

　　這地方原是附近一般的商人用作談生意的所在，入夜之後，就鮮有客人。

　　端木芳選擇了一個稍微安靜一點的座位，要了一杯咖啡，很安靜地等候著。

　　她心中想，區總編輯是無論如何也會派人來給她援助的，但是假如荊金鈴她們並沒有綁票的意圖，那豈不是又鬧另一次的笑話了？

　　過了一會，櫃檯上的電話鈴聲響了，櫃檯上的小姐拉大了嗓子說：「這裡有沒有一位端木小姐？」

　　端木芳知道，那必是區希克打過來的，還是不和他嚕囌為妙，她向櫃檯小姐搖了搖頭。

　　正在這時，荊金鈴姍姍地走進了這間幽靜的小咖啡室。她向端木芳點首打了招呼便逕自向她的座位趨過來了，拉開了椅子，和端木芳面對面地坐下，同樣的要了一杯咖啡。

　　「找我有什麼事嗎？」端木芳問。「看你的樣子，好像心事重重的呢！」

　　「唉，說來話長！」荊金鈴長嘆了一聲。

　　「沒關係，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我們慢慢地談！」端木芳說。

　　荊金鈴求之不得，她的目的，原是哄騙端木芳出來將她綁架的。

　　假如時間過早，予他們的行動不大方便，能拖延一段時間，直到夜闌人靜，那是最為理想不過的了。

　　於是，她自手提包內取出幾幀照片，全都是古物，甚至於有萬歷皇陵的珠冠，她向端木芳說：

　　「這是我們香江古玩商店最近要運到香港的一批古物，幾乎全都是無價之寶，我們的姚總經理，終日惶惶不安，他擔心古物或會失竊。同時，那綽號『陰魂不散』的竊賊，恐嚇電話、恐嚇信不時搞到古玩商店裡來，姚總經理有不能報案的苦衷，不循正途和他們對抗，邀合了一些搞統戰的傢伙要實行以流血保護這些古物，古玩商店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神不守舍的，因為搞統戰的那是共黨特務，懷疑到我們的每一個人……」

　　端木芳說：「難道說也懷疑到你的頭上？」

　　荊金鈴說：「何止這樣，連我們店裡那幾個小妹妹都被懷疑了，姚總經理說道，假如寶物真丟了，絕對不饒我們幾個！」

　　端木芳說：「既然是無價之寶，為什麼不購買保險呢？」

　　「自然，也有不能購買保險的苦處，這些東西恐怕是非法運至香港，將來恐怕又要非法運出香港！」荊金鈴說。

　　端木芳故意矜持著。是時，咖啡室裡另外走進了幾個茶客，端木芳斜眼一看，心中大為慶幸，因為那幾個茶客，正是他們報社編輯部裡的同事。其中有一個是攝影記者，照相機帶在身邊，隨時都可以攝影存照，若荊金鈴勾結歹徒們有非法行為，可以教他們無所遁形。

　　另外兩個，有一位是跑社會新聞的記者，和治安機關的人員廝混得甚為熱絡，他只要隨時打一個電話，就可以調動許多警車，教歹徒們一網成擒，再有一個是校對桌上以喜歡打架出名綽號大戇的吳用謀，可見得區總編輯是關心著她的事情，調派了這幾個同事來給她助陣的。

　　端木芳比較放心了，她不在乎荊金鈴他們或會有什麼陰謀。

　　「這樣，你找我能發生什麼作用呢？」她問。

　　荊金鈴正色說：「我把全盤的資料先貢獻給你，將來假如發生什麼不幸事件時，希望你能主持正義，為我們說話，向社會傾訴！」

　　端木芳說：「你認為我真能發生作用麼？」

　　荊金鈴說：「在香港，我是無親無友的，由於你一向是主持正義，給讀者們指點迷津的，是我唯一可信任的人，所以，我在再三考慮之下，決定求你幫忙！」

　　以後，荊金鈴還天南地北地扯了一大套。

　　不久，荊金鈴偷看了看手錶，差不多是約定行事的時間到了，便說：「差不多午夜了，你回宿舍去不會太晚吧？」

　　端木芳看荊金鈴的形色，便知道內情必有蹊蹺，搖了搖首，表現得十分平淡地說：「我倒是無所謂的，你回宿舍是否有問題？」

　　荊金鈴說：「回去晚了，恐怕國華大廈關了門！」

　　「據我所知道，國華百貨大廈是從不關門的，你們有自動電梯可以自由上落！」

　　「我是說我們古玩商店宿舍的大門！」荊金鈴連忙解釋說。

　　「那麼我們的談話只好到此結束了！」

　　「非常抱歉，好像是浪費了你很多寶貴的時間！」

　　荊金鈴看著鐘點，至櫃檯前付過茶帳，她們雙雙步出「玫瑰咖啡室」。端木芳經過那幾位同事的身畔時，連招呼也不打！

　　「你找我來就只是要和我談這些的麼？」端木芳在咖啡室的大門前停了步說。

　　「我原是有著許多話要說的，不知怎的，看到你，千頭萬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端木芳噘唇一笑：「那麼我們改天再談就是了！」

　　於是，她們便分了手，荊金鈴攔了一輛路過的街車，跳上車便走了。自然，這輛汽車是偽裝的營業小汽車，它是專程為接應荊金鈴來的。

　　端木芳的報社因為住得很近，無需要坐什麼車子，信步繞過街角就到了。

　　這時候她不免擔心，假如荊金鈴約她外出並沒有什麼陰謀，沒有歹徒向她襲擊或綁架，那麼笑話豈不又鬧大了？

　　她一面步行，兩眼不斷地向左右掃射，街面上是冷清清，沒有其他的行人。

　　在馬路的兩旁停放了幾輛汽車，裡面也是空著，它的主人恐怕都是住在附近的，因為沒有自備的停車房，所以把汽車停在大馬路之上。

　　端木芳暗叫糟糕：「豈不又鬧笑話了？」

　　她回過頭，只見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的背後！

　　端木芳見一個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背後，忙轉頭定睛望去，一看並不是外人，正是她們報社的同事，那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是總編輯派他們予端木芳保護的。

　　還有一個攝影記者和那個自命最會打架的大憨。他們距離得更遠，若有發動，就會衝過來了。

　　「唉，明天又要挨他們的冷言冷語了！」端木芳喃喃自語說。

　　這時候，忽的一輛停放在路邊的汽車車門自動推開，一溜煙冒出三條大漢。

　　其中一人，一把將端木芳抓著，說：「小姐上那兒去？」

　　端木芳並不恐慌，反而大喜，心中說：來了，果然猜得不錯，他們有陰謀！

　　「小姐，既然孤單一人，我們何不作個伴？」另一名大漢說著，就要動手，他伸展了擒拿法，去扭端木芳的手臂。

　　端木芳早有了準備，她手中唯一的「武器」，便是那隻沉重的手皮包，她是故意的，把裡面裝了一大包報社排字房裡的鉛字，揚起來，「拍」的一聲，向那大漢摟頭蓋頂地打去，打得結結實實的。

　　一面，端木芳拉大了嗓子高呼救命。

　　這一呼喊可把端木芳的幾個同事驚動了，立刻，三個人如飛似地奔了過來。

　　頭一個衝上前的，是那自命嗜好打架的校對綽號大憨的吳用謀。

　　他一聲高喝：「媽的，兔崽子，龜兒子，你們算是遇到我了！」他為了搶救端木芳，先對付了那個擒拿著端木芳的，照面就是一拳過去。

　　這夥行動員的主持者是魏中炎，他坐在另一部停放在馬路旁的汽車之中。

　　他們「搞行動」，已經不是一天了，為綁架一個女新聞記者，居然中伏，這豈非「太陽打西邊出」了？

　　「卡嚓」一聲，是攝影機閃光燈亮了，乖乖，還有人拍照，這不是鬧著玩，被他們有了照片存案，那麼這次行動的人員，一個也別想逃得掉，將來一個個的「吃不完兜著走」啦！

　　由於端木芳背後的幾個人出現得非常突然，負責行動的幾個人全傻了眼，也就因為這樣，他們全吃了大憨的老拳。

　　魏中炎是老行動員，頭腦還比較冷靜，他竄出了車廂，指著那持照相機的攝影記者高聲呼喊說：「快把他留住，還有那個跑著的……」

　　幸而，魏中炎帶來的人員共有三組，有一組是負責實地的行動，那便是實行綁架端木芳的，另兩組是掩護的，散佈在街頭街尾的兩端，因為出了意外，掩護的人員也變為行動的人。

　　那位跑社會新聞的記者看苗頭不對，他原是最反對端木芳的人，認為她是患了精神敏感症，區總編輯派他來幫忙端木芳時，他還是吊兒郎當的，這會兒，不由得他不相信了，調頭拔腳就跑，打算去打電話報警呢，豈料迎面來了兩個人，攔阻了他的去路。

　　「好小子！你跑得了嗎？」對面的人，揚拳就打。

　　新聞記者在平日間不但嘴巴狠，筆下更狠，在拳腳上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立刻就挨了打。

　　那名攝影記者也被人截攔住了，攝影機也被奪去，一腳踢翻在地，又是拳打腳踢。立時，局勢改變，吳用謀自恃孔武有力，在開始時，他是打人的，這時候，反過來挨打了，魏中炎把三組的人全集攏來之後，吳用謀人勢孤單，正如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他便吃了大虧，被壓倒在地上，拳腳交加。

　　吳用謀的綽號是大憨，有的是一身的蠻力，三兩個人還架他不住，一忽兒他又掙扎起來了。

　　魏中炎不得不下毒手，驀地，吳用謀的後腦被一沉重的鈍器所擊，立時昏倒在地。正在這時，遙遠處急疾駛來一輛汽車，好像是特地向他們趕來的。

　　魏中炎看情形不對，立刻說：「撤退了！」

　　端木芳已經被幾個暴徒架入一輛汽車，當她看見吳用謀幾個人挨打時，就知道事情弄巧成拙了，她以為只要有歹徒向她襲擊，她的計劃就成功了，在報社裡可以恢復名譽，而且還可以建一大功。可是這會兒，非但連累他的幾個同事挨打，而且被綁架的命運已經不能逃免，最後的結果還不得而知呢！

　　到底他們不是搞行動的，吃新聞工作飯的人，在這一方面，又豈能對付老練的特務？

　　端木芳要喊救命，立時，一支手槍指到了她的脖子上。

　　一條粗暴的大漢向她說：「你再叫喊，我就不客氣了！」

　　看見那支油亮亮的短槍，端木芳的人就已經軟掉了一半，她那還再敢張聲，這時候，唯有聽由命運的支配了。

　　魏中炎指揮的三個人，分乘三輛汽車，端木芳被架上汽車之後，那輛汽車便如飛似地逃去了。

　　那輛由遠處追過來的汽車到達了他們毆鬥的地點，戛然停下，歹徒們還來不及上車，已經被攔住了。

　　車門打開，蜂湧跑出來了三條大漢，為首正是那巨型的大漢彭虎，他的形狀像一隻大猩猩，魏中炎是曾經吃過他的虧，一看見他，心中就暗叫不好。

　　其他的兩個，一個是會打西洋拳的夏落紅，另一個是飛賊孫阿七，只憑他們三個人，就足教歹徒們膽戰心驚了。

　　和魏中炎一道而來還另有一個行動組長毛必正，他也是曾經吃過彭虎的虧的，一面是心慌，一面是為報「一箭之仇」，他拔出了手槍，正要向彭虎瞄準時，魏中炎眼快，一個竄身上前，拉著他的手說：「在鬧區附近，我們若響了槍，汽車又被攔著，一個也逃不了！」

　　毛必正大恐說：「那怎麼辦呢？」

　　「我們人多，能應付得了他們的！」魏中炎說。

　　是時，彭虎他們三個人已經撲到。

　　夏落紅說：「把要綁票的人留下，放你們走，否則……」

　　「哼，休想了，那個女記者早被綁走啦！你們已經來晚一步了！」魏中炎裝上尷尬的笑臉說。

　　夏落紅向前後的兩部汽車奔走一看，果然的，沒有端木芳的蹤影，於是他立刻向他們乘來的一部汽車招呼說。

　　「查大媽，快追……」

　　那輛汽車的駕駛座內，是一個年老又殘廢了一條膊胳的婦人。

　　立時，她換了排檔，踏滿油門。向著中共駐香港的「特務站」急疾過去，查大媽是駱駝的老姐妹，不會說連這個地址也不知道。

　　她希望能在歹徒未「回巢」之際，把那輛綁架端木芳的汽車截攔下來。

　　查大媽的汽車去後，彭虎和孫阿七原是一搭一擋的，他們似是「有恃無恐」，先把那三個挨打得像「龜孫」似的──端木芳的同事，社會新聞記者蔡某、攝影記者蕭某、自命打架有把握的校對老爺綽號大憨的吳用謀一一救起。

　　吳用謀受了鈍器所擊，還是七葷八素，連站也站不穩，孫阿七把他扶至馬路的一旁，讓路燈的支柱讓他靠著。

　　那位攝影記者雖然不認識當前的幾個來人，但看他們的形色，似乎是能把當前如狼似虎的那批歹徒鎮壓下去，這等於是救兵自天而降。

　　他念念不忘的是他的那套吃飯的「傢俬」，便偷偷地向彭虎說：「我的照相機……照相機，裡面有證據……」

　　彭虎原是個楞人，問：「什麼人搶去的？」

　　「他們的人很多，我現在也搞不清楚誰是誰……？」

　　彭虎便拉大了嗓子，叫嚷說：「是誰把我們的這位記者朋友的攝影機拿去了？請馬上交出來！」

　　孫阿七是鬼靈精，他早已經找到了，一台照相機揹在毛必正的身上。

　　假如以間諜的行動而言，哪會有人攜帶這種笨重而又礙眼的照相機，當然，那是屬於攝影記者所有的。

　　「彭虎，我找到了，在這條『赤佬』的身上！」孫阿七指著毛必正說。

　　「請他馬上交出來！」

　　毛必正看情形不對，拔腳要跑，彭虎已一個箭步竄上前，他的雙手如「機械化部隊」的起重機一樣，兩隻粗大的手掌在毛必正的肩頭上一搭，毛必正整個人的身體便騰空了，一個大筋斗摔到地上，「母豬坐泥」呻吟不已。

　　彭虎用手一扯，那揹在身上的攝影機的皮帶便脫落了，那攝影機連閃光燈便落在彭虎的手中。

　　這局面本來受到這出奇的三個人的壓力，已處在全面靜止的狀態之中，經彭虎這一施用武力，魏中炎看苗頭不對，他知道非得逼用武力不可了，為了援救當前的頹勢，立刻拔槍。

　　同時，他大聲向他的弟兄們呼喝說：「我們不動用武力不行了……」

　　夏落紅是眼明手快的一個，飛起一腳，正踢中了魏中炎的手腕，一支短槍立刻飛出丈餘遠之外，跟著，拳頭也到了，正落在魏中炎的下顎，魏中炎被打得眼冒金花，踉蹌跌出了五六步。

　　另外的一個歹徒已拔出了刀子向夏落紅的背後撲過去。彭虎怕夏落紅有失，擰身如飛似地竄了過來，用「劈砂掌」「劈」的一聲，朝那小子的鼻樑打去，立刻見了血，一個筋斗栽下去就爬不起了。

　　假如搏鬥的話，彭虎可以以一對十，那幾個歹徒全不放在他的眼裡，剎時間，已經把他們打得跌的跌爬的爬，有幾個已經逃得遠遠的了。

　　夏落紅將魏中炎壓在地上扳著他的一隻膊胳，死命地扭著，一面高聲叱喝說：「你們把端木芳綁到什麼地方去了？」

　　魏中炎咬緊了牙關不肯回答。

　　夏落紅再一使勁，說：「非把你這隻臂膀扭斷不可！」

　　是時，彭虎和孫阿七已經將那摔在地跌昏了的毛必正架進了魏中炎等坐來的那輛汽車，他們實行了「反綁票」。

　　他們幾個人怎會知道端木芳有危難，及時趕來搭救的呢？原來，駱駝為應付香江古玩商店特務站而佈置的大局，線索放得十分的遠。

　　查大媽扮了女傭混進了區總編輯的家中做了女傭。這條線索是專為端木芳的安全及了解霓虹晚報的動態而佈置的。

　　當端木芳打電話給區總編輯報告詳情及求救之時，查大媽剛好在電話機之旁。

　　駱駝的手下人已經有一個唐天冬落在郝專員的手中了，同時，那個假扮古董雕塑匠化名吳琳的吳策老也處在危險之中。豈能再讓他們綁架端木芳？

　　於是，查大媽向女主人請假外出，火急召集了彭虎、夏落紅和孫阿七三人趕赴現場搶救。

　　可惜他們到晚了一步，端木芳早被他們綁上了汽車了。

　　駱駝離開了香港，夏落紅便是代替的全局策劃人，他立時下了決心，要實行反綁架，共特的兩個小組長毛必正和魏中炎全給他們扔進了汽車。

　　是時，忽聞一陣警車急疾駛來的聲響，原來是那位跑社會新聞記者趁亂跑開了，去打電話報了警。

　　夏落紅看情形不對，立刻吩咐撤退！反正他們已得到兩個人質了。魏中炎和毛必正都被扔進了車廂。彭虎和孫阿七都相繼進了汽車。

　　夏落紅匆匆發動了馬達，推上了排檔，踏滿了車門，剎時，汽車如箭似地脫走。那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歹徒們，眼睜睜地看著魏中炎和毛必正被他們架走，奈何不得，警車又到了，這時候他們恨不得爹娘多生幾隻腳來，紛紛擠上了餘下的一輛車內，手忙腳亂地駕著車逃掉了。

　　這時候，大馬路上只剩下被打得七葷八素的攝影記者和那位校對吳用謀。

　　攝影記者再次地發現他的那一套吃飯的傢俬不見了。

　　當彭虎等幾個人出現時，攝影記者看得出，這幾個似乎自天而降的怪客，分明是來幫助他們的，所以曾要求彭虎幫忙他們攝影機奪回來，他也看見彭虎的確曾自毛必正的身上把攝影機奪下了，可是這時候，攝影機到那裡去了呢？

　　不用說，是彭虎取走了。

　　「媽的，都是強盜！」攝影記者咒罵著說。

　　不久，警車趕到了，他們只知道一個女記者被歹徒架走了，為什麼綁票？是為鈔票？是為政治？就不得而知了！

　　※※※

　　郝專員是坐鎮在特務站上指揮的，隨時聽取各方面的報告。不久，綁架端木芳的汽車回來了。

　　端木芳的眼睛被一幅黑巾綁著，嘴已被膠布黏著，就只是手腳沒有被綑綁。被幾個歹徒推推擁擁帶進了「特務站」的地下密室。這時候端木芳因心中恐怖的關係，不覺而涕淚漣漣了。

　　郝專員覺得奇怪，為什麼魏中炎和毛必正他們沒有一起回來。

　　「報告郝專員，我們幾乎遭遇了埋伏！」帶端木芳回來的歹徒說。

　　郝專員暗暗吃驚。「什麼人佈置了埋伏？」

　　「恐怕是端木小姐報社中的同事，內中還有攝影記者，還拍了我們一張照片！」郝專員更感不安，跺腳說：「你們真飯桶！照片奪下來了沒有……？」

　　「毛必正同志已經把照相機奪下了，可是當我們正要預備離去時，又另外來了一批人向我們襲擊，現在，魏中炎他們在和他們周旋，我們突圍先回來了！」

　　郝專員急得搔首抓腮。他心中想，假如佈置埋伏的人是端木芳報社裡的同事，那麼事先可能她就已經預防到他們會有此種陰謀，這樣說來，豈非連荊金鈴的身分也早被她知道了！是誰洩漏這個機密的呢？

　　過了不久，所有參加這一次行動的人員回來了，一個個頭破血流的，同時不見了魏中炎和毛必正兩人。

　　「魏同志和毛同志呢？」郝專員問。

　　「我們遭遇了兩次襲擊，魏同志和毛同志被他們架走了……」

　　「飯桶，飯桶……」郝專員咒罵不迭。

　　「說也奇怪，綁架魏同志和毛同志的，好像全是『陰魂不散』的人，那個高頭大馬蓄八字鬍鬚的大漢又出現了……」

　　郝專員皺著眉宇，這樣他更相信端木芳和「陰魂不散」是結黨的了。

　　驀地，電話鈴聲響震，有人打電話找郝專員說話，郝專員接過聽筒，對方又是那陰陽怪氣的聲音。

　　「郝專員嗎？閣下的綁票手法並不高明，雖然你綁架了一個人，但是損失的卻是兩人！」

　　郝專員問：「你是誰？」

　　「『陰魂不散』！」

　　郝專員心中想，假如說章西希就是「陰魂不散」的話，那麼這個人上廣州去了，還沒有回來，怎的「陰魂不散」又出現了？

　　難道說，章西希只是「陰魂不散」的黨羽麼？

　　「你真的是『陰魂不散』麼？」郝專員再問。

　　「怎麼樣？還有冒牌的不成？」對方還是那陰陽怪氣的聲音。「你已經有兩個人落在我的手中，而且還有你們綁票在現場的照片，我們隨時可以把它公開的！」郝專員避開了正題說話：「你既然是『陰魂不散』，那麼『情報販子』和綽號大騙子的駱駝也是你了？」

　　對方說：「正是啦！為息事寧人計，我們交換俘虜如何？」

　　郝專員：「你打算交換誰？」

　　「當然兩個換兩個！」對方再說。「魏中炎交換唐天冬，毛必正交換端木芳！」郝專員故意說：「那麼還有一個姓吳的雕刻匠呢？」

　　「那不是我們的人！」

　　郝專員忽的哈哈大笑起來，說：「閣下露出馬腳了！你不是『陰魂不散』！固然你的嗓子裝扮得很像，而事實上你是冒充的！『陰魂不散』我接觸得多了，他處理事情，不像你這樣猴急，說話也不會這樣直率，同時，手段也比你高明得多呢！『陰魂不散』並不在香港，你們處在群龍無首的窘境之中，所以凌亂得一團糟，不瞞你說，『陰魂不散』已經在我的掌握之中，插翅難逃了，我要把『陰魂不散』、『情報販子』、駱駝，一網打盡，只要逮捕一個人就行了！」

　　對方好像是被郝專員戳穿了，頓時怔了一怔，幾乎話都接不上去了。獃了半晌，又說：「不管你認為我是真的也好，冒充的也好，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否要交換俘虜？」

　　郝專員面露得意之神色，說：「俘虜當然是要交換的，但現在不是時候，我要等候『陰魂不散』自投羅網！我們當面談，該多麼的有趣！」

　　「這樣我要公開你們綁票的照片了。」

　　「何不等『陰魂不散』回來，先請示一番！」

　　「那是你自找苦吃了！」對方說著，似是無可奈何地把電話掛斷了。

　　郝專員的判斷果然不錯，那陰陽怪氣的嗓音確實是夏落紅裝扮的。

　　雖然他們擒獲了郝專員的兩個爪牙作人質，但是唐天冬之被捉使他們處在窘境，再加上端木芳被綁架，更使他們惶悚不安。

　　駱駝假扮章西希的身分已經被揭穿了，人上了廣州，等於深入虎穴，隨時隨地都可能會有危險發生，同時，駱駝也曾發出了告急的信號。

　　夏落紅經過這許多歲月裡的磨練，經驗較從前略為豐富，彭虎教授他武功，孫阿七教導他「蜘蛛賊」的本領，查大媽傳授他各種竊術，夏落紅是集他們各種「精華」在一身了，可是對這種臨時急智的應變，他還未學到家。

　　當前唯一的辦法是盯牢郝專員，同時多佈線索，隨時予以反擊。

　　駱駝發出告急信號，夏落紅便注意到了，他已經知道，香江古玩商店和特務站的兩座地下電臺，全部已被駱駝破壞，郝專員要和廣州連絡，非得要利用普通的電信不可，所以夏落紅在這條線索上監視牢了。

　　電務員胡宗周奉專員之命，赴電信局拍了一封急電給廣州的葉站長，豈料一走出門，衣袋中的那封電文就告失蹤了，原來是查大媽施了手腳啦！

　　幸好胡宗周還記得電文上的每一個字，他背了下來，仍然把電報拍了出去。

　　夏落紅看過電報的內容之後，「如法泡製」，照樣拍了一封急電上廣州給葉站長，只把那長庚同志三個字改為章西希同志，這一來，使得葉站長被弄昏了頭，搞不清楚究竟應該扣押那長庚，或是扣押章西希了。

　　葉站長最後的決定還是按照郝專員的那封密令。因之，駱駝才告脫險了。

　　駱駝攜帶了那隻裝載著假珠冠的木匣，乘夜車返港，駱駝也知道，葉站長絕對不會那樣便宜他的。既然他的身分已發生了問題，葉站長無論如何也會派人監視他的。他唯有假裝安然無事形狀，極力鎮靜著。同時，他暗中注意，在那些乘客之中，究竟那幾個人是負責監視他的？

　　憑駱駝的智慧，很容易就能夠分辨得出來，那四個人，分散開在他的車廂的前後，若駱駝稍有不軌之舉，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會採取行動的。

　　駱駝暗自慶幸，好在他負責押運的，乃是一頂假的珠冠，還不致於嚴重到什麼程度，否則的話，他會連廣州的地界也走不出去。

　　駱駝坐的是「軟席」車廂。「軟席」即頭等之變稱。他的行動也非常的謹慎。幾乎連上廁所也帶著那隻木匣子。

　　負責監視他的四個行動員是輪流守著的。因為有四個人輪班，便不很礙眼。

　　時在午夜，火車抵達深圳，這時候便得過境換車了，駱駝似乎是吃壞東西拉肚子，臨下車之際，還抱著那隻木匣子進入廁所一次。

　　可是他這一進去，可就再也不出來了。過了不久，所有的乘客全下了車，車上的小工也已開始清理車廂了。

　　這一來，四個行動員全吃了驚，其中一人去敲廁所的門，沒有反應。似乎廁所內早已空著。他們即設法把鎖扣打開，一點也不錯，廁所內早已經沒有人啦。那個受監視的傢伙，爬廁所的窗戶早下車去了。

　　「這豈不糟糕，被他逃掉了……」那為首者說。

　　「快追，否則他逃入英界了！」

　　於是，他們四個人慌忙下車，是時，差不多的乘客全走光了，在那條通向英界寬長的便橋之上，排滿了人，在橋的兩端，都得辦理手續，一面是「出境」，一面是「入境」。

　　他們相信，章西希必定會在人叢當中，好在他們辦手續特別的方便。只要一亮「派司」就可以上到那座橋了，在人叢之中穿來穿去，說也奇怪，根本就找不到章西希的蹤影。

　　這豈不糟糕麼？跟蹤「脫了線」，這責任該由誰來負？

　　「一定是進入英界去了！」

　　「兩道關口，他不可能辦手續辦得那樣的快？」

　　「已經到這個地步，我們唯有追進英界去看看了！」

　　「假如他不再乘火車，該怎麼辦？」

　　「但是『脫了線』責任我們負不了，只好碰碰運氣，進入英界之後，我們就和特務站的郝專員連絡，向他請示！」

　　他們四人商量停當之後，立刻分出人，用電話向葉站長報告經過情形，然後匆匆進入英界。

　　是時，在英界深圳站接班的火車已經到了，旅客紛紛登車，他們四個人，購買了月票，上火車去查看，當他們走進頭等臥車的車廂時。只見章西希笑吃吃地站在那裡，向他們說：

　　「你們是在找尋我嗎？略施小技，就把你們摜掉了，你們跟蹤的技術也太差勁了！還得好好的回去重新學習！」

　　這幾句話，把他們四個人說得臉紅耳赤。

　　那為首者便惱了火，說：「我們奉命要把你押回去！」

　　章西希心平氣和擺了擺手，說：「現在已經進入英界了，你們也不必嚇我，你們誰的命令也沒有奉，葉站長之所以派你跟蹤我，只是看守這箱東西！」他指著身邊的那隻木匣子說。「你們的責任是要保護這箱東西，若是箱子丟了，你們的責任才吃不完兜著走呢！現在大家都很疲倦了，很抱歉！我要睡了！」

　　章西希說完，退進他的車廂，還將車廂的玻璃門給拉上了。坐到那厚軟坐臥兩用的沙發椅上，取了一床毛氈，蓋在膝蓋之上，然後拾起呢帽戴上，帽緣蓋得低低的，幾乎遮過眉心。過了片刻，已聽到一陣沉重的鼾鼻，似乎他已經睡了。但是他的一隻手卻按在身畔的那隻木匣子之上。

　　那四個負責監視他的行動員，剎時間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們是奉廣州的葉站長監視這個老怪物的行動，這項任務，是包括有禁止他半途逃脫，也保護他的安全，同時最重要的還是那頂珠冠。

　　他們一定要把那頂珠冠當做真的一樣，始才能吸引敵方的注意。那麼葉站長親自由水路押運的那頂真珠冠，始能容易運抵香港達成任務。

　　這時候，既然已經進入英界，章西希並沒有逃掉，也沒有異動！他們便商量和香江古玩商店的郝專員去連絡請示了。

　　但火車的汽笛已鳴過三通，馬上就要啟行了，假如說在這時候下火車去打電話的話，勢必趕不上火車。

　　「反正我們把他看牢！到站之後，我們把他架上汽車，直開往特務站，假如他的身分有問題，到時候便可以分曉！」那為首者說。

　　「但是假如他像在對岸一樣的，借廁所逃遁了，我們又該如何向上級交代？」

　　「上過了一次當，難道說，我們還會上第二次嗎？每到停站時，我們多注意就行了！」

　　他們決意已定，汽笛又一長鳴聲，火車便告啟行了，車行甚慢，搖搖晃晃的。若過份疲乏的人便容易昏昏欲睡。

　　這四個呆瓜，又分散開，圍在章西希的車廂的四週。同時，他們相約好，四個人輪流值班，至少有一個人目不斜視地盯牢了章西希，若他有異動，便呼喊醒其他的人。

　　這一班列車，原是接替自廣州駛往深圳邊境的共區列車，由於香港的入境規定甚嚴，所以這班列車的乘客甚少，甚至於每一個乘客幾乎可以佔一個卡座。

　　在初時，那四名負有任務的行動員都挺足了十二分精神，欲達成他們此行的任務。

　　但過了若干的時間，只見章西希那個老傢伙，若無其事地睡得十分的香，那種呼嚕嚕的鼾聲，對他們是一種示威，也是一種誘惑。同時，只見他把那床毛茸茸的絨氈，愈蓋愈高，幾乎搭到了他的肩頭之上了。

　　夜深之後，的確是寒涼得多了，看章西希的形狀，捲在那床毛氈子之內，是必然暖融融的，誰個不羨慕？

　　他們四個人，是臨時受命跟蹤監視章西希而來的，更想不到要進入「英界」地區，別說是帶行李了，幾乎連衣裳也沒有穿夠。這時候一個個凍得像「孫子」一樣。再加上奔走的疲勞，車行的速度使車身搖晃，一個個抖縮一團昏昏欲睡，不值班的，便伸長了腿，各佔了一張卡座的沙發，以車座的靠背為枕，閉目假寐。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英界」深圳車站上車的乘客之中，有著好幾個神秘客。

　　那四個負責監視章西希的行動員並沒有注意到，然而章西希早注意到了。那是朱麗莎的爪牙陳異，還帶有幾個面目可憎的漢子。不用說，他們的目的是為那頂珠冠而來，當然他們不會知道那頂珠冠只是一件贗品，真的珠冠正由葉站長親自押運，乘了「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船隻正駛向香港呢！

　　除了陳異之外，那幾個臉貌不可愛的漢子是誰？章西希也可以想像得出，必然是朱麗莎向屠寇涅夫的「借兵」，那是「紅冠餐室」的夥計。當火車啟行之後，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向這座車廂摸索過來。分佈在四處，把由廣州派上來的四個行動員看牢了。

　　是時，章西希已經睡熟了，在他的廂房的門口間值班監守著的那名特務，也忍不住疲乏，開始打盹。

　　在這時間，是給陳異最好的下手機會，趁在巡車的車掌剛剛過去，車廂裡也沒有別的客人。

　　陳異便向他帶來的一夥人遞了眼色，立時發動。那守在章西希車廂門口間正在打盹的特務，被陳異一把揪住，一支亮晃晃的短槍已頂在他的頸項間。並加以警告說：

　　「嚷一嚷就沒有命！」

　　在這同時，陳異帶來的幾個人，手槍全出了鞘，一個看一個，把廣州派上來的四名特務全制住了。

　　立刻，有一個手腳俐落，行動敏捷的大漢，拉開了章西希車廂的玻璃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衝進了車廂。是時，章西希捲著一床毛氈，帽子壓得低過了腦袋，睡得像個死人一樣，對這突而其來的襲擊，毫無所覺。

　　他身畔置有的一隻木箱，正就是陳異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動作要快……」陳異吩咐說。

　　那大漢見章西希睡熟，便不再理會他，奪了木箱，回身奔出車廂，通出車卡的大門，下上落梯處。這時候，車行甚速，在鐵道旁之公路上，有著一架風掣電馳的汽車追著這輛列車，是女間諜朱麗莎親自駕駛的，來接應陳異他們的截劫。

　　那歹徒是個跳車能手，不管車行多速，他有躍車的本領，他抱著那隻木匣子，往前一縱身，跌落鐵道下的斜坡，打了幾個筋斗，公路上朱麗莎駕駛的汽車也停下了，接應他上了汽車。

　　陳異見他帶來的兄弟已經得手，一遞暗號，已經把四個廣州上來的特務全繳了械。便實行撤退，陳異親自持槍殿後，等到他的人全撤離之後，他才出車廂，找到適合跳車的地點，躍下火車逃逸了。

　　這時候，章西希仍睡得像個死人似的，四個由廣州追上來負責監視章西希的，見寶物已經被劫，歹徒也一一逃逸，徒呼奈何，便把所有的氣惱全加在章西希的身上。

　　那為首者，首先衝進車廂，照著那睡得像個死人似的章西希的胸脯打了一拳，豈料並沒有反應，他覺得奇怪，摘下章西希的帽子，唉，天哪，那根本不是個人，只是一隻枕頭穿上了衣裳，又捲上了毛氈，外面蓋了一床毛氈。

　　章西希用了金蟬退殼之計，早已不知去向了。

　　這豈不是奇事嗎？四個行動員，都是曾經受過嚴格訓練的，章西希什麼時候玩了這一手「金蟬脫殼」的把戲，他們連一點也不知道！

　　那麼，他是早有計劃要撇下他們逃走的了！這樣說，他又為什麼不把那隻木箱帶走呢？讓那隻木箱留在車廂裡致被另一夥歹徒劫逃？

　　假如章西希不是他方的奸細的話，他根本無需要這樣做，這樣突然的逃走與他是毫無所獲的。那頂珠冠根本就是假貨，他們的監守護送只是一個形式而已。

　　「啊！我明白了，那隻木箱裡面可能早已空了，章西希把裡面的珠冠取了出來，留下空木箱……那幾個歹徒所劫走的，只是一隻空木箱！」他們四個人之中，有一個人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但是章西希明曉得木箱內的那頂珠冠是贗品，他把它帶走了，又有何用？」

　　「這我就不知道！」

　　事情一再演變，使得這四名平日自視甚高的行動員感到焦頭爛額。

　　他們相信章西希已經跳火車逃掉了。那幾個持械劫奪的歹徒只是奪去了一隻空木箱。但他們該怎麼辦呢？

　　經過一番磋商之後，他們決定在前路的中途站下車，一方面和香江古玩商店的郝專員連絡請示，一面截攔那輛在公路上接應劫奪的歹徒的汽車。好在鐵道旁的公路，就只有這麼一條，火車的速度比那輛汽車快得多，他們只要守在必經的道上，必能把那輛汽車截住，無論如何要傷他們一兩個人，最低限度也要把那隻空木箱奪回來，表示他們這件事已經盡到最大的責任，這樣才好向上交代。

　　決意已定，不久，列車已在一個小站停下，那四個呆瓜，冒冒失失地就落下火車了。

　　他們分出人來，在車站上有公用電話，他們設法和香江古玩商店接通，向郝專員報告請示。

　　一方面，他們分出人奔上公路，找尋有利的陣地，欲截攔朱麗莎的汽車。

　　火車停站，只是幾分鐘的事情，一會兒，汽笛響了，又繼續奔馳。

　　是時，那化名章西希的大騙子駱駝，正在這行列車最末的一輛郵車的車廂裡，和兩名郵車的郵務佐在玩撲克牌。

　　駱駝的身畔什麼行李也沒有，只有一條包袱，自然那包袱就是那頂「萬曆皇陵」中起掘出的珠冠了。

　　駱駝自稱是美洲華僑，剛返大陸探親出來，身上所有一切的一切，全被中共搜光了，他坐在火車上很感寂寞，又沒有一個相識的人，所以跑到郵車裡來找他們聊天。

　　押車的郵務佐乃刻板的工作，也感到十分寂寞，同時，誰在大陸上都會有一兩個親友，他們很希望多知道一點大陸上的近況。

　　因之，他們談得十分投機，兩個郵務佐問長問短的，駱駝誇大其詞，加油加醬的，把大陸上悲苦的情形說得有聲有色，使得兩位郵務人員聽得搖頭晃腦的。

　　在後，駱駝摸出撲克牌，要和兩位郵務佐消遣一番，兩位郵務佐頓時心中有了警惕，駱駝貌不驚人，形狀生得古怪，好像有點來路不正，莫非是個「郎中」？否則為什麼闖進郵車裡來，逗引他們賭博。

　　駱駝心思靈巧，立刻識破他們的猜疑，即哈哈大笑說：「沒關係，輸贏都算我的，我的目的志在消磨時間，坐火車實在太寂寞了！」

　　立時，他自衣袋中摸出大把花花綠綠的鈔票，連數都沒數，把它分作三疊，分給兩位郵務佐各一疊。笑吃吃地就開始分牌了。

　　兩位郵務佐面面相覷，天底下那會有這種事情，把鈔票分給他人，然後再賭輸贏，這內中有什麼蹊蹺？

　　他們很仔細地把那些鈔票檢查了一番，那是百分之一百的真鈔票，沒有絲毫值得可疑的地方，那麼這是為了什麼呢？

　　這個怪人，真的是閒著沒事幹麼？把鈔票贈送給人，再來賭博？由深圳至九龍，沒幾個鐘點的時間，真是閒不得麼？

　　駱駝不管他們的猜疑，已開始分牌了，兩名郵務佐被當前花花綠綠的鈔票動了心，不想賭也開始賭了。

　　由於在火車上賭博，是違法的，尤其這輛郵車乃公務車，更不能賭博。因之，他們必得關上車門，並且落了鎖。

　　兩位郵務佐的牌風都甚為順利，駱駝的牌打得劣，手風也不佳，一個人頂輸。可是愈輸，駱駝愈要賭。

　　殊不知道駱駝在牌中施了手腳，是故意要兩位郵務佐贏錢的，藉以提高他們的興趣。

　　這樣，那輛郵車的門外，恁是有誰來叫門，他們也不肯開了，三個人都皆大歡喜，郵務佐喜的贏鈔票，駱駝喜的是不再有人打擾他，那些跟蹤的歹徒，即算找遍了整列的火車也找不到他的蹤影了。

　　數小時後火車，進入了九龍站，旅客正忙著下車，他們的牌局也進入了緊急階段。一位郵務佐是Ａ「富而好施」，另一位是老Ｋ「富而好施」，駱駝是同花帶順子的牌面。

　　駱駝說：「我今天好像是碰了白虎星，牌運差透了頂，連『偷雞』都不敢偷！」拿Ａ「富而好施」的郵務佐扔了「沙蟹」，老Ｋ「富而好施」的不服氣，非看不可，駱駝把牌翻給他們看，五隻牌，同花帶順子，通吃！鈔票也不必數了，一把抓，全部鈔票回了籠，兩位郵務佐白高興了老半天。

　　駱駝很「落檻」，各贈他們一百元，說：「謝謝你們陪我玩了個老半天，這點小意思，給你們飲茶吧！」

　　是時，車站上不再有人，旅客是早已離去了，到車站來接應找駱駝麻煩的也失望而歸。

　　駱駝抱著那隻包袱，大模大樣地下車離去了。

　　※※※

　　郝專員似乎非常有把握戰勝這一局，雖然他的手下有兩名要員落在「陰魂不散」的黨羽手中，但他卻扣住了對方的三個人。那是唐天冬、吳琳、端木芳！同時，打蛇要打頭，擒賊要擒王！章西希上了廣州，假如被扣的話，立刻就可以驗明正身，證明他就是大騙子駱駝，「陰魂不散」，「情報販子」的化身，那麼，郝專員就等於發了橫財了，「陰魂不散」的一夥人自動的就會散夥。郝專員非但破了「陰魂不散」之案，而且連「情報販子」那件陳案也一併破獲了，這樣豈能不升官發財嗎？

　　郝專員最失算的一點，就是沒想到章西希會破壞他的兩座地下電臺，使他和廣州失卻了正常的連絡，到現在為止，郝專員還搞不清楚，自廣州由鐵道運珠冠回香港的，究竟是章西希還是那長庚？

　　因之，在那最末的一班列車，郝專員放出了兩名最親信的哨眼守在深圳站，是專為傳遞情報用的！另又派出大隊人馬。由資格老到的特務員馮恭寶領隊，在九龍車站佈下了天羅地網！假如是那長庚到站，他們應即加以保護，護送他歸隊，若發現是章西希的話，就立刻加以擒拿，綁回「站」上來。

　　郝專員還特別關照說：「我相信『陰魂不散』方面，朱麗莎方面，也必然會有人鵠候在車站上的，你們要特別注意，反正我們人多，可以擊敗他們人少，我們不惜動用武力！」

　　馮恭寶唯唯喏喏應命引大隊人馬而去。

　　可是事情卻糟糕得很呢，馮恭寶在九龍車站白白守候了好半天，連鬼影子也沒有發現一隻，所有的旅客，以及車站上的站務員全離去了，馮恭寶非但沒看見章西希或那長庚的影子，連陰魂不散的黨羽，朱麗莎的爪牙，連一個也沒有發現。

　　馮恭寶回到「站上」，給郝專員繳了白卷。

　　郝專員大愕，他的確是有點糊塗了，這是怎麼回事？究竟是押運的行程脫了班？或是另有其他的變故？

　　他忽的又瞪大了眼，喃喃自語說：「莫非朱麗莎他們在深圳站就下了手？論廣九這條交通要道，鐵道公路是並行的，他們若在中途下手的話，不從鐵道回來，即需從公路回來，最犯兵家大忌！朱麗莎他們是屬國際性質的間諜，不會糊塗到這個地步吧！」

　　郝專員也有兩名「哨眼」佈置在深圳站，他們的任務，只是傳遞消息，看究竟是那長庚或章西希回來了，若是章西希的話呢，他們即十面埋伏拿人，若是那長庚的話，即加以暗中保護，到達九龍站為止。

　　可是這兩名親信，到深圳之後，便好像石沉大海，連一點信息也沒有了。到這時候，連馮恭寶他們也回來了，這兩個傢伙非但人影不見，連電話也沒有打回來一通！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郝專員以為他算得精密，但這兩個人卻出了滑天下大稽的意外！

　　郝專員的這兩個親信是夠老到的，他們既冷靜又沉著，不慌不忙，到達了深圳，計算時間尚早，便先在深圳邊境的神秘地區「花街」漫逛了一番。然後走進一間稍微高級的飯館，要了酒菜，舒舒適適地用過一頓晚飯。

　　戰後的香港，尤其是深圳，環境特別複雜，吃一頓晚飯，也會受到不少的騷擾，有賣馬票的，有賣香煙和黃色照片的，有擦皮鞋的，最討厭的莫過於是乞丐，這個來，那個去，驅之不走，連飯店的夥計也拿他們無可如何！

　　這個老特務也是瞎了眼睛，一個衣衫襤褸的獨臂老太婆來向他們討錢。他們惡言相向。

　　其實在深圳邊境的乞丐，差不多都是大陸上逃出來的饑民，他們是沒有什麼行規和幫規的，反正只是請求救濟，「一毫」或「斗令」甚至於一隻叉燒包就可以把他們打發走了！（註：「一毫」即港幣一角，「斗令」即五毛。）

　　那獨臂老乞婦好話說盡了，兩名老特務無動於衷，其實能在飯館裡大魚大肉大吃大喝，還會在乎這一點點的施捨麼？

　　不巧，那獨臂老乞婦戰戰兢兢打翻了一盞茶杯，正好潑在一個老特務的身上，假如說，他不是有任務在身的話，早把「中共作風」拿出來了，「先打人後講理」，然而，這位仁兄，忍氣吞聲，只叫堂倌來瞧著辦。

　　老乞婦見闖了禍，心有歉意，取起毛巾，不斷地給這位客人的身上揩抹，毛病就出在此了。

　　跑堂的為討好客人，把老乞婦喝走了。賠了不是，好不容易，這兩個傢伙付了鈔，走出飯館的大門，立時趨過來四名便衣警探，一左一右施展擒拿，把他們給架住了。身上一搜查，可謂人贓俱獲，拿住了扒手，這還是小事，這兩個扒手的身上，竟各有一支無照手槍。

　　原來，是有兩個衣冠楚楚的人不約而同地到深圳警署裡去報案，一個是西裝革履，少年英俊的夏落紅，他自稱某公司的少東，丟了「奧米茄」手錶一隻，皮夾子一隻，內有美鈔二十，港幣三百四十元。並指出疑犯正在某飯館大吃大喝。

　　另一個是穿中裝的，蓄八字鬍，正是彭虎，他自稱是中醫，腰包裡有八十多元及一疊銀行存摺不見了，疑犯也正是那家飯館裡。

　　經他們這樣一報案，警探們人贓並獲，在兩名疑犯的身上把他們的失物分別全搜出來了，並且還有私槍，這還了得嗎？

　　這就是郝專員的兩個親信失蹤下落不明的原因。

　　※※※

　　郝專員正在擔心他的兩個親信下落不明的時候，忽的接到電話。是姚逢春打來的。

　　姚逢春說：「郝專員，我有所發現了，在章西希新租的寓所裡，請你馬上來一趟！」

　　郝專員笑著說：「是否發現有地下電臺？」

　　姚逢春說：「不！是一頂珠冠……」

　　「珠冠？……」郝專員大愕，「珠冠怎會跑到章西希的公寓裡去了？莫非是他的人已經回來了麼？」

　　姚逢春說：「搞不清楚，我是被章西希約到這裡來驗收廣州運到的古物的！豈料房間是空著，他的人影不見！卻有一頂珠冠留在桌面上！」

　　「那麼，那長庚被扣留，反而讓章西希押運珠冠回來，是真的……」

　　郝專員擔心姚逢春或會上什麼當，這只怪他在事前沒把懷疑章西希的身分，而特別佈下陷阱要使章西希「原形畢露」的計策和姚逢春商量過。

　　直到現在，姚逢春還是矇在鼓裡的。這樣當然容易上當了！

　　好在有一點，郝專員是蠻有把握的，就是這一次，交章西希運返香港的珠冠是贗品，恁憑章西希狡計多端，用了詭計，逃脫了也無所謂，反正那頂珠冠是假的，失掉了也不算什麼！

　　郝專員不便把真相說明，給章西希逃逸了是丟臉的事情，他便說：「你何不乾脆把那頂珠冠取回來就算了？」

　　姚逢春說：「我孤掌難鳴，最好還是你來一次，我們負共同的責任！」

　　郝專員很為難，說：「你能確實知道章西希不在那寓所之內麼？」

　　「這房間是空著的，門也沒有上鎖！」

　　「也許他正躲在屋外覬覦著你呢！」

　　「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全不是外人，他覬覦著我有什麼作用呢？我正擔心他會出什麼意外的問題呢！」

　　郝專員經過再三考慮之後，他覺得他也有跑一趟的必要，假如真的是章西希故弄玄虛，玩耍什麼陰謀的話，也正好將他就此成擒，也趁此次機會可以向姚逢春把真相說明藉以表揚他們特務工夫。

　　郝專員有了決策之後，拉開抽屜，取出他的自衛手槍，扣開彈匣，檢查過彈藥。然後召集了十名擅長行動的爪牙，乘車浩浩蕩蕩到達國華百貨大廈後樓的公寓。每一層樓，他都派下一個人「掛樁」，到了六樓，還剩下五個人了，郝專員認得章西希的房間，他讓四個爪牙分散開，兩名把守在太平梯，兩名把守在章西希房間的大門前，聽候呼應傳遞消息。

　　他只帶一個人進入房間裡去！

　　那扇大門，的確沒有下鎖，郝專員一手撫著衣袋裡的自衛手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推門，大步跨進房內。

　　一進門，他就看見桌上置著的一頂珠冠，那雖是贗品，但乃經過精工仿造，精巧絕倫，和真的沒有差別，各式各樣的珍珠，足有千枚之多，光彩奪目。

　　只奇怪的是房內沒有一個人，連姚逢春的影子也不見，好像墳場般寂靜。

　　郝專員首先注意的是那座壁爐，他帶進房去的，只有一個行動果敢的幹員。

　　他立刻指著那座壁爐吩咐說：「搜查裡面！」

　　那幹員應命跨進壁爐去，郝專員仍對著那頂假珠冠出神。

　　這頂珠冠，實在偽造得太動人了。它和真的沒有兩樣，實在可以亂真呢。

　　奇怪，那個跨進壁爐的傢伙竟不再出來了，而且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王元發，你發現了什麼沒有？」郝專員大聲說：「為什麼沒給我回話？」

　　壁爐內是靜悄悄的，好像剛才就沒有人進去過。

　　郝專員的心中似有預感，或許又出什麼意外了，他撫著衣袋中的手槍，向壁爐趨過去。

　　忽的，壁爐內露出兩條腿，瘦窄的褲腳管，烏亮的黑皮鞋，那不是郝專員的得力爪牙王元發所有的！

　　郝專員正詫異間。那個人一晃身，躬著腰跨出壁爐來了。

　　瘦小的身材，頭頂半充，架著墨晶眼鏡，朝天鼻子，八字鬍鬚，大匏牙……嗨，正是章西希那傢伙呢。

　　中計了！郝專員心中想，他急忙摸出衣袋中的短槍。

　　章西希連忙搖手說：「別用那玩意，否則有傷感情了……」

　　郝專員還是把手槍拔了出來，對準了章西希的胸脯。狠聲說：「快舉手，在廣州他們留你不住，在這裡抓到你也是一樣！」

　　章西希呵呵笑著，搖了搖頭，說：「我已經告訴過你，別玩那小玩意，它比兒童玩具還不如，你的自衛手槍，我已經在上面施過了手腳，它沒有『撞針』的，等於是唬孩子的東西了！」

　　郝專員大愕，急忙查看他手中的短槍，乖乖，那是真的，槍機的「撞針」被銼掉了，有子彈也沒用處，恁怎樣也響不了。

　　章西希嘻嘻一笑。「真玩意在這裡！」他自腰間掏出了一支大號的左輪手槍，漆黑漆黑，油得發亮，槍口對準了郝專員的胸脯，「我的手指頭只要一扣槍機，你就完蛋了！」

　　郝專員兩眼發直，額上汗如白豆，吶吶地連話也說不出來。

　　章西希又搖了搖手，把左輪手槍向桌子上一扔，說：「這種玩意，是傷感情的，郝專員，你是用腦筋的人，我還是和你在智慧上較量！」

　　郝專員注意著章西希擲在桌上的那支大號的左輪手槍，他心中暗暗盤算，要出章西希的不意，把它奪了過來！這樣就可以把章西希制服了！

　　「你是怎樣逃出廣州的？」

　　章西希笑了笑，說：「很簡單，郝專員下密令要扣押的，是那長庚那糊塗蟲！」

　　「那長庚怎會被扣押的呢？」郝專員問。

　　「這不是很簡單的問題嗎？郝專員，你的辦公桌的抽屜內有你發密令的用箋和印章，我借出來一張，那長庚就交了霉運了！」章西希笑吃吃地說。

　　「原來你早有預謀了，盜用我的信箋和印章！」

　　「這還不止！我還冒仿了你的筆跡，論鬥法而言，你永遠差我一籌！」

　　「那麼，你承認了你就是『陰魂不散』了？」郝專員問。

　　「還不止光是『陰魂不散』！」

　　「你是『情報販子』的化身？」

　　「請多指教！」

　　「大騙子駱駝是你！」

　　「騙子兩個字用得不大恰當！」

　　驀地，郝專員出其不意地撲向桌上，奪取了那支章西希擲在桌上的大號左輪手槍，舉了起來，對準了章西希的腦袋。

　　章西希笑了起來：「那是水槍，美國製的兒童玩具！」

　　郝專員的形色顯得十分狼狽，那支手槍的重量，顯然的大有問題，但它的製造，竟是那樣的逼真，它真的是兒童玩具了，真的是水槍嗎？

　　郝專員輕輕扣了槍機，嗤！擠出了紅顏色的一道水，郝專員明白了那不是水槍，而是「酒槍」，美國酒徒的新玩意，喝酒用的，把美酒灌進槍匣裡去，有狂歡晚會時，射進嘴巴裡去飲酒。

　　「你一直耍弄我！」郝專員大怒說。

　　「我當你是狗熊！」章西希說。

　　「屋子外面佈置的全是我的人，我可以吩咐他們進來捕捉你！」郝專員說。

　　「你不妨試試看！」章西希說。

　　郝專員便拉開房門，探首向外一看，乖乖，他帶來的幾個人，已經不知去向了。門外站著的，是那個高頭大馬，中裝打扮。唇上蓄有八字鬍鬚的大漢。

　　另外還有一個年輕小伙子。

　　他倆就是彭虎和夏落紅，已經代替了郝專員的兩個爪牙，把守在門外。

　　夏落紅看見郝專員啟門探首出來，還故扮怪相，向郝專員一敬禮。

　　郝專員知陷在不利的地位了，忙掩上門。

　　「你究竟打算怎麼樣？」他問。

　　「我找你談判來的！」駱駝正色說。

　　「你的談判手法太過險惡！」

　　「這稱為以毒攻毒！」

　　郝專員被弄得啼笑皆非，他皺著眉宇說：「我想請問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坦白回答！你既然已經承認就是大騙子駱駝，『陰魂不散』、『情報販子』，那麼我們的那位真的章西希同志那裡去了？」

　　駱駝說：「你還要找尋那位章西希同志幹嘛呢？」

　　「他的下落不明，是否被你謀殺了？」

　　「阿彌陀佛！」駱駝立刻雙手合十，說：「你看我像個殺人犯嗎？對付像你這樣的危險人物，我連真槍都不帶一支，用一支玩具水槍和你周旋，就可知我的為人了！」

　　「那麼章西希哪裡去了？」

　　駱駝發了一陣傻笑，說：「不妨告訴你，章西希『眼光獨到』，投奔自由去了！你要知道經過的情形嗎？我可以坦白說，當章西希第一次奉命由北京押運古物至香港時，他就有了投奔自由的決心，那些古物，他想把它悉數變賣，作為他將來在海外做寓公的本錢。可是到了香港之後，舉目無親，欲想把那幾件無價之寶出售，談何容易，同時，識貨的人不多，又沒有人能出得起適合的價錢。七碰八碰的，也活該我會發一筆橫財，他找上了門，找到我一個開古董店鋪的磕頭弟兄，我的弟兄便把這筆買賣轉給我。吃我這一行飯的人，就具有『一眼觀七』的本領，略施小計，章西希把他的身分和事實和盤托出。」

　　郝專員大愕，說：「你略施了什麼樣的小計？」

　　駱駝哈哈大笑。「吃你那行飯的人，是必須用刑，才能得到口供的，吃我這一行飯的人，卻只需略施小計即行！恕我保留該如何用計！你不在『行內』，我沒有教導你的必要，假如你一定要學的話呢，那也未嘗不可，但你要先行三跪九叩，拜我為師，呈上師禮，我可以教你這套本領！」

　　「呸！」郝專員不樂，唾了一口。「你死到臨頭，還在開玩笑嗎？」

　　駱駝睨了他一眼。「現在鹿死誰手，還未有分曉，相信到了最後，你還得敗在我的手中，不如及早投降，我看在大慈大悲觀世音的份上饒你一命！因為你的弱點太多了！」

　　「呸，我縱橫諜海數十年就從來沒有失敗過！」郝專員冷嗤說。

　　「吹牛皮沒有用場，反正現在，你是已經陷在我的掌握之中，我要取你的性命，比踏死一條螞蟻都容易！」

　　郝專員搖首。「但是你有『溫情主義』，你有三條命在我的掌握之中，那就是你的弱點，你不敢對我怎樣！」

　　「你還要聽章西希的故事嗎？」駱駝改變了話題說。

　　「當然要聽！」

　　「章西希押運到達香港的古物全由我購買下了，我給他一筆可觀的酬金，及一紙護照，足夠他在海外做寓公以享終年，但是條件是連同他的身分和他的組織關係一起購下來！」

　　「王八蛋，章西希出賣了組織……」郝專員無可奈何地詛咒了。

　　「這是他的明智之舉──這樣，你們的騙局便完全戳穿了，以騙還騙，我駱某人，吃的是這行飯，發的是這行財，可是別忘記了，這一局我是下了鉅款投資的！」駱駝說。

　　郝專員再唾了一口，說：「我可以完全了解了，由這時候開始，你就以『陰魂不散』的怪名出現，把姚逢春和那長庚玩弄於股掌之中。你想不到在我們『井崗山』出身的，還有能人，終於把你的身分揭穿，把你的機關一一擊破！還擒了你三個爪牙！你應該屈伏在我的跟前了！」

　　駱駝擰了擰腦袋，說：「你別太自信了，別忘記了你也有兩個爪牙落在我的掌握之中，同時，你們的綁票行為已被攝成照片，我隨時可向社會公佈，你們的秘密機構，我只需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它瓦解了！」

　　「那麼，你的意思認為該怎麼樣呢？」郝專員故意很平和地說。

　　「郝專員，你是聰明人，還需要我說明啊？我們只要公平合理解決！」駱駝說。「怎樣才公平合理呢？我掌握了你們三個人，你掌握了我兩個人，總不能叫我用三個人換兩個人！」

　　「現在是三與三之比了，我又多掌握了一個姚逢春，剛才送進門的那個叫王元發的是一塊廢料，我算免費奉還！」

　　郝專員哈哈笑了起來。說：「姓駱的，你想得太便宜了，我們奉命到香港上來組織香江古玩商店，差不多運到香港的古物全被你盜竊了，人命對我們並不值錢，愛砍愛殺由你，但這些古物卻是我們的命脈！我最重要的是把這些失物，全部交換回來！」

　　「這樣你豈不太便宜了嗎？」駱駝說。

　　「我就是要討這個便宜！」郝專員說。

　　駱駝似有困惑，喃喃說：「這樣我豈不是白費心機了嗎？」他趨至那張小桌子之前，指著桌上的那頂珠冠向郝專員說：「這頂珠冠，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運回來的，這樣，我們還是以人交換人，這頂珠冠，當做『搭頭』，雙手奉還給你！」郝專員冷嗤一聲，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這珠冠是贗品，真珠冠由葉站長親自押運送上香港來！」

　　「假的麼？」駱駝裝模作樣，很愕然地把那頂珠冠撿走來細細端詳了一番。「奇怪，做得這樣精緻，怎麼會是假的？」

　　郝專員大笑。「它就是假的，假如說你有興趣的話，送給你好了！」

　　駱駝不樂，說：「假如是贗品，送給我又有何用？」

　　郝專員再說：「我還是堅持原意，要交換香江古玩商店所有的失物！」

　　「那麼我留著魏中炎和毛必正又有什麼用處？」

　　「我主要的是交換那些失物，把魏中炎和毛必正做『搭頭』，反正你留著沒有用！當做附贈品，交還給我就行了！」

　　駱駝一瞪目，豁然笑了起來。「郝某人，你想得未免太便宜了，你想我會對你屈伏嗎？」

　　「你非得屈服不可！」

　　駱駝似有惱羞成怒之勢，咆哮起來：「我不會向你屈伏的！郝專員！別以為你掌握了我手下的三條性命，就可以把我擊敗了！我是不在乎的，我還持有一張皇牌！」

　　郝專員以「恃勢凌人」的姿態說：「你不妨攤出你的皇牌！」

　　駱駝說：「攤出來，會使你難堪的！」

　　郝專員說：「在我們的統戰戰略之中，就從未聽說過難堪二字！」

　　「你應該知道，章西希既然把他的身分和他的組織關係完全售賣給我，我能完全了解你們的詳情，你們盜挖古墓，劫奪古人的資產，在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是為拓展海外經濟，挽救當前的經濟危機，而事實上呢，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你不妨指出，是怎麼回事？我非常願意了解！」郝專員說。

　　「這是史無前例的大醜劇，空前絕後的大貪污案……」駱駝表現得非常激動地說。

　　「哈……」郝專員大笑起來。「既然你認為你是有智慧的，又何妨坦白指出來！」駱駝氣惱地說：「什麼拓展海外經濟，穩定局面云云都是騙人的話，上至毛澤東，下至他周圍的高幹，知道當前的局勢和現況對他們不利，逼人民跳秧歌的『皇朝』垮在旦夕，政治不安定！軍事搞不好，煉鋼煉傷了元氣，人民公社造成了全面大饑荒，水利搞垮了，加上天災人禍，糧荒的嚴重已造成了全面動搖，災民成千萬逃亡，連中下層幹部都隨時有反動的可能，高級人員仍在明爭暗鬥！因之，你們便有退一步著想，盜挖古墓，售得價款，存海外各銀行，為自己的未來的打算……」

　　郝專員大驚失色說：「這是章西希胡說八道的，他對我們反叛了，便加以誣衊！」駱駝說：「我隨時可以把這件醜劇揭發了，向社會、向全世界公佈！」

　　郝專員究竟是老奸巨滑，很快的就冷靜下來。「既然你知道這內幕已經不是一天了，為什麼早不揭發？」

　　「我和香江古玩商店的生意買賣還未有做完！同時你們盜挖出的國寶還有大部份未運至香港！」

　　「這樣說你還有繼續把這些生意做完的企圖？」郝專員便起了冷笑。

　　「當然！我是中國人，不願意有國寶流失海外！」駱駝說。

　　「話說得真漂亮，可是不管怎的，我還是堅持我的原意，我掌握了你三條人命，便是你的弱點，我要交換的，還是被盜竊的那些古物！魏中炎和毛必正是『附贈品』！」

　　駱駝惱了火。「你真是厚臉皮！」

　　「我不在乎你揭發什麼內幕，反正中共是不講究什麼體面的，我們要達到目的時，便不擇手段！」

　　駱駝考慮再三，跺腳說：「好的，就依你的條件交換，可是交換的方式該由我安排！」

　　「你別想再弄詭計，別忘了三條人命在我掌握之中！」

　　「你似乎打了大勝仗！」駱駝譏諷說。

　　「我知道你非得屈伏不可！不是我戰勝了你，而是你的『溫情主義』使你屈伏！」郝專員自鳴得意地說。

　　「既然交換俘虜，我們找個證人，這一定要適當的人選才行！」

　　郝專員不予同意，說：「這種事情，只要我們雙方同意就行了，何需要找證人呢？」

　　駱駝說：「不！正等於你說的，我們雙方都別玩弄詭計，所以得有人作個見證！」

　　「你打算找誰？」

　　「一定要找你我都有關係，又關心著我們的人！」

　　郝專員一時想不出適當的人選，搔著頭皮，正矜持間。

　　駱駝又說：「讓我們考慮考慮！」

　　郝專員反而著了急，說：「時間無多，限你廿四小時之間給我答覆！」

　　駱駝搖搖手，說：「用不著廿四小時，我很快的就可以給你答覆，現在，我該走了！」他趨至桌前，拾起那支玩具水槍。拋了一個筋斗，含笑說：「這真是好東西，派上用場了！」他復雙手捧起那頂珠冠，再說：「郝專員，容許我再問一遍，這頂珠冠是否在交換條件之內！」

　　郝專員哈哈大笑。「你的習慣，是喜愛裝瘋賣傻的！這頂珠冠，我應該奉送，就留給你做紀念品呢！以後看見它該可忘記了你的失敗和枉費了心機！」

　　「那麼謝謝了！」駱駝說著，揭開了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頂珠冠放了進去，蓋上蓋子，將它挾在腋下。一手持著水槍。再說：「請隨時聽候我的答覆，反正我是失敗了，有一件紀念品，也如願足矣！再見了。」他躬身跨進壁爐裡去。瞬眼間已不知去向。

　　這場緊張的談判好像已經形成過去，郝專員愈想愈是不對勁。好像出了什麼差錯似的。

　　姚逢春的人現在在哪裡，他邀約郝專員到這裡來，為什麼會突的失了蹤？同時，他的那個保鏢王元發呢？為什麼走進壁爐就不見？

　　郝專員曾親自進壁爐裡去檢查過。那只是一條秘密通道可以通上屋頂，在半途上有一座地下電臺，除此以外沒有可供藏人的地方。

　　郝專員拉開了大門，只見大門外駱駝的兩個爪牙已經不見了。但是他派在門外把守的人員也失了蹤。

　　郝專員納悶不已，他向太平梯的方面過去，在那迂曲的迴廊處只見四條大漢，像一堆臭蟲，直條地躺在那裡。

　　他們是被擊昏的，口鼻上都蒙有一方小手帕，那是用「哥羅方」把他們迷暈了。

　　「王八蛋！真個飯桶！」郝專員咒罵著，替他們把手帕揭去，拖進房間用冷水將他們灌醒。

　　郝專員再召集佈在各層樓的弟兄，他們幾乎都在下面打盹了。郝專員把他們集合加以申斥之後，吩咐把那幾個負傷的帶回特務站上去。

第八章　甕中之鱉

　　當郝專員回返至特務站上時，卻看見一個人，臉色發青，兩眼發直，額上的汗點如黃豆般的大，神色沮喪，像一具活殭屍般躺在沙發椅上。

　　他就是由廣州乘輪船負責押運那頂珠冠到香港上來的葉站長。

　　他為什麼變成這副形狀了？

　　「怎麼了？葉站長，你不舒服麼？」郝專員趨上前，撫摸了葉站長的額角，很關切地問。

　　葉站長的兩隻死魚眼睛，略向身旁置著的一隻小木匣略略移動，用手指了一指。大概毛病就在此了。那正是裝載著珠冠的木匣子呢，上面封漆還是剛剛撬開。

　　郝專員瞪了環立在屋子內其餘的每個同志一眼，他們一一佇立不安，誰都不敢開口，郝專員覺得情形不妙，蹲下了身子，把木匣的蓋子橇開，匣內是軟緞製成的墊子，裝設得十分精巧。那頂挖掘自「萬曆皇陵」的珠冠還在裡面，還是一件無價之寶，它上面的珍珠就有千顆之多。郝專員小心翼翼雙手把它捧出來。

　　只瞧那些珍珠，在燈光之下，光彩華燦……可是，郝專員忽的感覺那頂珠冠的重量不對，成千顆的珍珠，加上飾金寶石製成的珠冠，哪會這樣輕的？

　　仔細一看，天，那兒是什麼珍珠呢？全是化學製成品，那些飾金，正是金光黨用以騙鄉愚用的假金飾……

　　「贗品……」郝專員大喝了一聲，就只差沒有吐血。他也像葉站長一樣，跌坐在沙發椅上。

　　葉站長在軟緞的匣底中取出一張紙片，說：「這還不止呢，郝專員，你請看這個！」郝專員接過那紙片，舉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非常抱歉，掉包了！『陰魂不散』敬具」。

　　「噯……噯……」郝專員氣得雙足發抖。他知道是遇騙了，駱駝那傢伙剛才在他的寓所裡，當著他的面把一頂真珠冠擺在桌子上叫他自作主意。

　　郝專員還以戰勝者的姿態，很慷慨地把那頂真珠冠贈送給駱駝了，讓他留作紀念品。

　　這一來，又得重新討價還價啦！

　　這能怪誰？只怪郝專員自己有眼無珠，對古物沒有研究，把當前奪回珠冠的大好機會錯過了。

　　「王八蛋，這狗東西，我非殺他不可，我發了誓，一定要殺他不可……」郝專員惱羞成怒喃喃自語說。

　　忽的，手下人傳報，朱麗莎登門拜訪。

　　郝專員大感詫異，為什麼朱麗莎趕在這時候來拜訪？內中必有原因。

　　郝專員是從來不肯認輸的，連忙吩咐迎接。

　　不久，朱麗莎和他那個狼狽不堪剛由廣州趕回香港的管家廖士貴和保鏢陳異，走進了屋子。

　　郝專員裝做若無其事地，笑態可掬地迎上去，說：「朱女士大駕光臨，不知道有何賜教？」

　　朱麗莎含笑，很平和地坐了下來，打開手提包，摸出了煙匣，取煙捲掣亮了打火機燃上，然後慢吞吞地說：「聽說郝專員這一二日間丟失了一件無價之寶，同時，在另一方面，有一件失物待領！」

　　郝專員一聽，好不自在，強裝上笑容，忙指著地上的那隻軟木匣，說：「你指的大概是這頂珍珠皇冠，我們已經平安把它運到了！」

　　「那是贗品！」朱麗莎一語道破。

　　郝專員立刻把臉色一沉，說：「我知道，你曾經派人半途截劫，你以為你獲得成功了嗎？」

　　朱麗莎很坦白地說：「不！我和你遭遇了同樣的命運，我也失敗了！你得到是一件贗品，我更差勁了，奪得的木匣子內竟是用廢報紙疊的一隻紙冠，還有『陰魂不散』留下謔戲的紙條，上面寫著：『勞大駕光臨，豈能空手而返？謹上紙冠一頂，敬祈哂納！』」

　　郝專員連聲說：「可惡，可惡……」

　　朱麗莎說：「現在珠冠正落在『陰魂不散』的手中！」

　　郝專員說：「你能這樣確定麼？」

　　朱麗莎說：「聽說郝專員有一批東西要和『陰魂不散』交換，而且在交換時需得要有一個中人！」

　　郝專員急說：「你是什麼意思？」

　　朱麗莎正色說：「剛才不久，『陰魂不散』來看我，要求我給你們做個中人，他的意思，事情結束之後，他酬謝我一頂珠冠，並且他聲明過，那頂珠冠並不在交換之列，因為那是郝專員特別贈送給他的紀念品呢！」

　　「真混帳！我們都被他耍了！」郝專員跺腳說：「朱同志，我們不是外人，你可知道『陰魂不散』究竟是什麼人？」

　　朱麗莎含笑說：「我已經說過，他曾經來拜訪過我，那麼我豈能不知道是誰呢？就是你們貴古玩商店章西希！」

　　郝專員不免詛咒：「這個王八蛋，居然把身分完全攤明了！但是朱同志，我不贊成你做這個中人，這對於你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利之所在，我是看在那頂珠冠的份上！」朱麗莎說。

　　「我不同意你做中人！」

　　「現在已經太晚了，『陰魂不散』已經全權委託我了，除了我引路，你們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相會！」

　　「那麼我反對交換！」郝專員咆哮說。

　　朱麗莎說：「你反對也沒有用處，因為你現在處在被動的地位！我得告退了，請你再作考慮，然後再來央託我！再見了！」於是她和她的兩個隨員告退了！

　　郝專員遲疑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忽的，他追出大門之外，向朱麗莎說：「朱女士，不管怎樣，我們終歸是同志，是自己人！希望你不要上了駱駝的當，你是知道的，他根本是個大騙子！」

　　朱麗莎沒有回答，噘唇一笑。進入了她的汽車，和她的兩個從員揚長而去了。

　　「你一定會上當的……」郝專員喃喃自語說。

　　事後，郝專員和葉站長研究珠冠被調包的原因，葉站長是把真偽的兩隻珠冠，分別裝在形狀相同的軟緞木匣裡，而且用火漆封好，上面做了暗記，那一隻是真的，那一隻是假的。

　　現在，他攜來的一隻木匣，是打有真品的暗記，而且揭蓋上的封漆還是完整的，根本沒有被人啟開過，為什麼會被章西希調了包？

　　臨上香港之前夕，葉站長還把兩隻真偽的木匣給章西希看過。

　　郝專員跺腳說：「恐怕問題就是出在這上面了，你招待章西希住在什麼地方的？」

　　「就在我的辦公室隔壁，替他架了帆布床，門口還有警衛！」葉站長說。

　　「唉！唉！一兩個糊塗警衛，對這個人而言，是毫不管用的！」郝專員：「你讓他場地看清楚，無異『引狼入室』！』

　　葉站長說：「但是兩隻木匣我是鎖在保險箱裡的！」

　　「保險箱有屁用，這個人是開鎖大王！」

　　「但是木匣的揭蓋上還有封漆！」

　　「封漆在啟封調包之後，重新封上不行嗎？」

　　葉站長得開始推卸責任了，說：「郝專員！你最大的錯誤是下手令，命我扣押那長庚而讓章西希押運假的珠冠回返香港！」

　　郝專員咆哮說：「混帳王八蛋！我下手令要扣押的是章西希，你怎麼會把那長庚給押了？」

　　葉站長大愕，這簡直可謂是一錯再錯了，幸好他還是個精細人，為避免打這一場官司，他早把幾封重要的文件擺在身上，如郝專員的手令、電報，取出來給郝專員過目。

　　最重要的是那紙密令，是郝專員個人的密令用箋，還有他的親筆和私章。

　　郝專員一看便跳了腳，「王八蛋！這是偽造文書，我的親筆你還認不出來嗎？」

　　「寫得和你一樣……尤其是那個簽名！」

　　「混帳！混帳！」

　　郝專員經過縝密的考慮，他和駱駝的鬥智，在表面上似乎是「半斤八兩」勝負不分，而事實上呢，他老是處在被動的地位。

　　香江古玩商店丟失了許多古物，郝專員都可以推卸責任，事情於他無關，但是這頂「萬曆皇陵」起挖出的珠冠，卻是經由他一手策劃運上香港來的。

　　論價值而言，這頂珠冠乃無價之寶，和香江古玩商店所有的失物相抵，價值還有得多，駱駝掌握了這件寶物，就操縱了大局，成為主動。

　　郝專員雖然掌握了駱駝手下的三條性命，使得這個江湖上的大騙子不敢輕舉妄動，然而駱駝還是處在有利的地位之上。他持有許多有利的「武器」，隨時都可以將他擊敗。加上他盜去所有運抵香港的古物，部份往返的文件，同樣的有幾條人命掌握在他的手中，還有那些可以揭露他們綁架罪行的照片，可以說，駱駝隨時隨地直搗他們的巢穴，只要他們肯報案和官方合作的話。

　　為爭取時間計，郝專員加緊向唐天冬、端木芳和吳琳問訊。逼他們供出駱駝的巢穴。

　　唐天冬還是那副楞頭楞腦的形狀，一問三不知。

　　端木芳根本連什麼也不知道。

　　吳琳知道駱駝必能扭轉大局，緘默是最有利的武器。

　　駱駝又有電話找郝專員說話，他還是那副陰陽怪氣的腔調。

　　「今天下午，霓虹晚報社會版的頭條新聞，本來是該報的女記者被歹徒綁架的新聞，但經過我的情商，他們願意暫壓一天，假如十二小時之內你沒有答覆，那麼明天該會連圖片一起刊出來了！」駱駝說。

　　「假如你們有膽量這樣做，我立刻撕票！」郝專員很激動地說。

　　駱駝說：「那麼我們多給你多控告一項罪名──謀殺！」

　　「現在我同意談判！」

　　「行！請你找我們的中人朱麗莎小姐，一切談判的方式由她出面接洽！」

　　「你真胡鬧，你明曉得朱麗莎是和我們作對的！為什麼要她做中人？對你我都不會有利的！」

　　駱駝說：「我卻認為她是最適合的人選呢！哈！」說完，電話即掛斷了。

　　「喂、喂、喂……」郝專員急得滿頭大汗，可是他叫破了嗓子，電話已回復了嗡嗡之聲了。

　　駱駝「狡兔三窟」下落不明！郝專員逼不得已，只有硬著頭皮，找朱麗莎求教了。朱麗莎笑著說：「我連船也替你準備好了，我們出海去談判，只要你帶著你的交換品就行了！」

　　「不！我還另有條件！」郝專員說：「交換條件，要連同那頂珠冠在內！」

　　朱麗莎嗤笑他，道：「那頂珠冠是你贈送給『陰魂不散』的紀念品，『陰魂不散』又願意把那頂珠冠轉贈給我！你又豈能把那頂珠冠再列入交換之內？」

　　郝專員搖手說：「唉，不管怎的，儘管你我的路線不同，我們終歸還是同志，駱駝只是個騙子，我們上他的當已經上了多年了，豈能再蹈前轍？」

　　朱麗莎並不同意郝專員的說法。毫不在意地說：「我不在乎誰是騙子，反正這個社會，靠騙為生者比比皆是，連你我都不例外，假如你同意我給你們做和談的中人，替你們做交換俘虜和交換擄獲品，那麼請收拾一切，讓我走路，否則，我也不打算理會這碼子事情了！」

　　「你是存了心看我的笑話了麼？」

　　「我只存心做個和事佬！」

　　郝專員心中想，很可能的朱麗莎的心中另有陰謀，駱駝是利用她和他們的矛盾，要搞垮他們的組織而後已。國際共黨向來是不擇手段而求達到目的的，這正是她被駱駝抓中的弱點。

　　郝專員為形勢所逼，心中也有了算盤。何不借此機會，將計就計，將朱麗莎也一併消滅，除此後患。

　　他考慮再三，終於答應了朱麗莎，決意接受她做中人，帶領三名俘虜，由朱麗莎引路，和駱駝作「賭博性」的交換。

　　「假如出了什麼差錯，你得負完全的責任啦！」郝專員說。

　　「這是當然的！」朱麗莎拍了胸脯擔承。

　　其實朱麗莎也是心懷鬼胎，「情報販子」已經耍弄她有過好幾次，她豈會因為章西希的親自登門求見，說明了真相，就應從了他的要求，答應替他做中人，向郝專員「攤牌」，作交換的談判呢？

　　雖然，駱駝是應允以一頂珠冠為酬，但這個著名的騙徒，他說的話真能當話麼？郝專員的猜測不錯，朱麗莎的腹中是另有圖謀，她早已盤算好，要借此機會，將駱駝和郝專員的組織一併覆滅，那麼，她的任務，就可以回莫斯科交差了！因之，她早已經和屠寇涅夫商量好，大量借調出「國際共黨」的特務行動人員，打算用這一次的行動，作孤注一擲之賭注，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朱麗莎也探量過郝專員方面的實力，她也預測到郝專員是不甘屈膝的，必會以全力而赴。

　　所以這一戰，是最大的轉機，成敗也在此一舉。

　　屠寇涅夫因車禍受傷未癒，他殷殷地叮囑朱麗莎切莫感情用事而上當，並囑咐「紅冠餐室」所有的員工全力以赴，支持朱麗莎完成任務。

　　朱麗莎已經和郝專員相約好了，晚間十時正，在西營盤碼頭聚合，她準備好了一條汽油快艇，可以載送郝專員和他的俘虜出海去和駱駝見面。

　　是夜，郝專員遣兵調將，除了他自己率領馮恭寶和四名行動員，負責押解唐天冬、吳琳和端木芳去和駱駝作換俘的打算之外，另外調出兩組人，一組稱為「追蹤組」，追蹤他和朱麗莎的約會地點，然後追至海上的換俘地點。另外的一組，是「突擊組」，由「追蹤組」尋出確實地點之後，通知「突擊組」實行全面突擊，務必要將他們一併擊滅。

　　郝專員也預測到朱麗莎可能會另有陰謀，也許也有突襲的打算，把他和駱駝一併殲滅，因之，不惜動員所有的人力。

　　同時，駱駝方面，也不是簡單的，難道說，他除了「換俘」之外，就一點打算也沒有麼？他必然會有最安全穩當的佈置，但郝專員能看準他的弱點，那就是「溫情主義」，三條人命掌握在他的手中，那是對他最為有利的。

　　朱麗莎最大的弱點，是自己的人力不足，需倚靠屠寇涅夫的支持，得聽俄國人的指揮，屠寇涅夫又在醫院裡，到了緊要關頭，借用的人員，未必會完全聽她的調度拼命。

　　所以郝專員若全面動員的話，他仍還是處在有利的地位之上。

　　反正這似乎是「背水之一戰」了，成敗也在此一舉。

　　郝專員調配停當之後，把唐天冬和端木芳、吳琳三人自地窟之中提出來，分由兩部汽車押解。直駛往西營碼頭，在約定地點和朱麗莎會合。

　　是時，夜闌人靜，碼頭上是一片寂靜。

　　朱麗莎和廖士貴早已經守候在碼頭之上了，一艘汽油快艇也已準備，她十分有把握郝專員是必定會到的。

　　朱麗莎先趨汽車之旁，查看郝專員帶來的三個「人質」，驗明了正身。

　　「你只帶了五個從員，那是不算多！」朱麗莎譏諷說。

　　郝專員一看，朱麗莎的保鏢陳異不在，心中感到有蹊蹺，便說：「光只是你們兩個人麼？」

　　朱麗莎說：「我只是做中人，兩個人去足夠有餘了！」

　　「你出門很少不帶保鏢的！」

　　「做中人帶保鏢是多餘的！」

　　郝專員心中想：朱麗莎的保鏢陳異很可能另被調派有其他的任務，可能也是帶隊實行突擊的呢。

　　這樣說來，朱麗莎也可能並不知道換俘的地點，她還需得和駱駝連絡。

　　「請上船吧！」朱麗莎說。

　　「你和駱駝約定的地點，在什麼地方？」郝專員問。

　　「你不用管，反正是這海上，任何人追蹤，都沒有用處！」

　　郝專員一笑。「既然換俘，追蹤又有什麼用處？」

　　於是他們一行便上了汽油快艇。

　　汽艇鼓浪進發，馬達發出「薩、薩、薩」的美妙聲音，推著浪，船頭上濺開了淺淺的幾道浪花。繞出了西營盤的避風塘。向海灣外駛出去。

　　海灣外是寂靜的，往來的船隻甚少見，這時候也沒有晚歸的漁船，海面上停泊有幾艘英軍的戰艦。由於入夜之後，海面上起了一層淡淡的薄霧，那幾艘戰艦，真像一座座燈山般的華麗。

　　不久，汽油快艇越過了戰艦，在公海的邊緣行駛，朱麗莎是按照和駱駝連絡的航線上，繞著香港本島行駛。

　　是時，坐在船艙之中的每個人，心情都不同，尤其是朱麗莎和郝專員，他們緘默地坐在洞窗之前，把著窗子向海面上注意，朱麗莎還比較好一點，因為她還知道航線，知道目的地何在，但是郝專員卻是茫然不知去向的。他很擔心，搞得不對，就鎩羽而歸，那場面就無可收拾了。

　　郝專員押解的三個俘虜，全被用黑布蒙住眼睛，左右有人把守著。

　　唐天冬和吳琳還比較沉得住氣。他們緘默著，反正是落在他人的手中，反抗那是不用談了，連多說話也不會有好感。

　　可是端木芳卻忍耐不住，忽的，她說：「你們究竟打算要把我們送到什麼地方去？」馮恭寶坐在她的身旁，起了一陣險惡的笑聲，說：「你聽到浪花的聲音沒有？那麼你就可以猜想得到現在是什麼地方了，假如再多說話，把你扔下去餵王八！」端木芳是女記者，平日只有她說話，沒有別人說話的地方，這時候卻不一樣了，她唯有閉口。

　　汽艇繼續駛著。

　　「到底我們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郝專員忽的趨過去，向朱麗莎問。

　　「連你也沉不住氣了嗎？」朱麗莎語帶譏諷地說。「急什麼？到了目的地，你自然就知道了！」

　　「現在我等於完全信任你了，為什麼你對我還有顧慮？霧漸濃了，我希望我們不要迷航才好！」

　　朱麗莎說：「我不會迷航的，只有像你這樣的老糊塗才會迷航！」

　　這句話惹得廖士貴和艇上的船員哈哈大笑，郝專員的臉上是青一陣紅一陣，羞怒不已，可是又發作不得。

　　朱麗莎自然是不光止一條船出海去的，在她們乘坐的一條快艇的尾後，掛有一盞綠燈，那就是標記，給她尾隨的一艘快艇跟蹤的。

　　跟蹤的一條快艇，滿載是自屠寇涅夫處借過來的行動員，他們負有特務的行動任務。

　　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郝專員也借調了「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幾條汽油快艇，分為兩個組，一組是負責追蹤的，另一組是實行最後的突擊。

　　他們追蹤的距離，略較朱麗莎追蹤的汽艇的距離稍微遠些。因為郝專員在自己的身上裝上了一個「電子反應器」，而追蹤組的艇上，卻有著「電子追蹤器」，它們是互相呼應的，郝專員隨便跑到什麼地方去，他們可以尋得著。

　　一齣海上的捉迷藏已經展開了。

　　朱麗莎究竟要帶郝專員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交換俘虜？似乎朱麗莎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船行約有半小時，已漸進入淺水灣的地帶，那兒停泊在海面上的船隻比較多。多半是那些有閑階級私用的豪華遊艇。

　　朱麗莎便吩咐那掌舵的將船頭上的一盞紅燈打亮，速度也慢下來，紅燈一閃一閃的，發出了暗號。

　　朱麗莎的臉上略顯出焦灼，她環視著海面，因為沒得到反應而感到不安呢。

　　「怎麼啦？連絡不上嗎？」郝專員趨過來問。

　　「可能駱駝要搞清楚我們是幾條船到達這裡，才給我們反應！」朱麗莎答。

　　「交換俘虜還有什麼陰謀不行？」

　　「郝專員一貫的作風，他不能不防！」朱麗莎譏諷說。

　　郝專員不樂，說：「『陰魂不散』這小子向是詭計多端的，別是他故意尋我們的開心，就丟人了！」

　　朱麗莎說：「不可能的，有三條人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還怕什麼？」

　　郝專員回首向馮恭寶遞了眼色，意思是教他隨時戒備。

　　不久，朱麗莎命熄下馬達停航，船頭上兩盞紅燈同時掣亮，一閃一閃的……

　　過了片刻，有了反應了，只見一艘小型的摩托快艇如閃電般向他們的船駛過來。摩托的聲響好大，黝黑的海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浪沫。同時，一盞探射燈向他們射過來。

　　「這便是了！」朱麗莎說。

　　郝專員心中有了疙瘩，激昂地喘著氣說：「這麼小的一條快艇，打算交換俘虜麼？那麼他們把古物藏在什麼地方？駱駝打算黃牛麼？」

　　「你別焦急，這只是引路的！」朱麗莎說。

　　摩托的聲響滅了，那艘小型的快艇徐徐地向他們的船攏過來。

　　駕艇的是駱駝的義子夏落紅，另外一個是那面目可憎，高頭大馬，唇上蓄有八字鬍的大個子彭虎。

　　夏落紅向朱麗莎打了招呼之後，兩條船接近了，還不等它們併攏，他一個竄身，便上了他們的那條快艇。

　　夏落紅和郝專員見了面，略微一點首，說：「郝專員，你好嗎？」

　　郝專員搞不清楚他們的葫蘆裡要賣什麼藥，咳嗽了一聲，說：「我當然好！你家的老頭子可好？」

　　夏落紅說：「他老人家永遠是好的！身體健康，精神飽滿，事業順利，現在又有貴賓到訪！」

　　郝專員吭不得氣，反正慢聲應了就作罷。

　　夏落紅在表面上，是負責領航來的，而實際上呢，他是查驗郝專員帶出來的三名俘虜，看他們是否有換俘的誠意，同時，更要了解他們的實力，連朱麗莎在內。「你們簡直是在虐待俘虜呢！」夏落紅看見端木芳的雙手被縛，眼睛上蒙著了黑巾，便責備郝專員和馮恭寶說。

　　郝專員對夏落紅的態度不滿，便說：「你們待魏中炎和毛必正他們又如何呢？」

　　「噢！」夏落紅仰天一笑。「他們現在正在睡沙發椅床，吃大菜！」

　　「哧！」朱麗莎嗤笑起來：「現在不是說笑話的時候了，時間要緊！」

　　端木芳的兩眼雖被黑巾蒙著，但是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說話，她全都聽見了，尤其夏落紅的嗓音聽得十分熟悉。「前面說話的是什麼人？」

　　「端木芳小姐，你不必著急，不久，你就可以重見光明了！」夏落紅說著，向朱麗莎一招手，說：「跟著我來吧！」

　　他一縱身，躍回他的那條小型的摩托快艇上去了，啟動了馬達，扭滿了油門，那條小艇便如「箭出弓弦」，如流電般去了。

　　朱麗莎吩咐那掌舵的，說：「快跟著它走就行了！」

　　站在摩托快艇船頭上的彭虎，自衣袋中摸出了一隻手電筒，掣亮了之後，舉在天空，盤旋著打了三四轉，過了片刻，在淺水灣中，黑魘魘的一些私人遊船群中忽的有一條豪華遊船，全船燈光大亮，燦爛的燈火像迎接貴賓一樣。

　　朱麗莎吁了口氣，畢竟駱駝沒有「黃牛」，否則在事後，她將如何向郝專員和組織交代呢？同時，她也暗自慶幸，今晚上她的計畫可能會得逞呢！

　　倒是郝專員到了這關頭，心中老是忐忑不安的，對於他，最有利的「武器」是三個人質，以此一著為「背水之戰」可謂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朱麗莎心懷鬼胎是必然的，駱駝究竟有著些怎樣的跪計？不得而知；不過郝專員他自信還可以應付得了！反正他是「耍骨頭」來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有不對，頂多大家同歸於盡……

　　不久，兩艘快艇都和那隻豪華遊船接近了，只見章西希，不，這時候應稱他駱駝了，那傢伙西裝革履，一副「高等華人」的形狀，站在船頭上迎賓。他老遠就向朱麗莎和郝專員他們揮手了。

　　「媽的，駱駝這一次不會是詐騙的吧？」郝專員喃喃自語說。

　　「郝專員似乎是有著失敗的預感呢！」朱麗莎向他譏諷說。

　　郝專員唾了一口，沒有回答，他在打量駱駝的那條豪華遊船。它的身長約有數十公尺，載重約也有數十噸，瞧它的面積，憑在甲板之上就足夠他們開派對了！全船是漆著天藍色和白色相間，船頭間，有著「白鵝毛號」幾個中國字，好瀟灑的名字，再看船面上，房艙約有七八間之多，完全是電器設備，氣派十分可觀，電燈全亮著，照耀得如同白晝般的……

　　像這樣的一條遊船，非千萬家財的富翁，誰能養得起它呢？駱駝擁有這樣的一條遊船，真可謂苗頭不小。

　　「朱女士，我很感激你把我的客人帶到了！」駱駝站在遊船的扶梯之前，很禮貌地說。

　　朱麗莎吃吃地笑著說：「郝專員向是言而有信的人，承你的邀請，他豈會有不到之理？」

　　「感謝感謝！」駱駝已跨下樓梯，伸手去接引朱麗莎上船了。

　　郝專員的心中暗暗詛咒，到了最後，還不知道誰感謝誰呢？他忽地拉大了嗓子高聲說：「駱駝，我要交換的人員在哪裡？」

　　駱駝含笑指著房艙說：「郝專員也太性急了，他們正在做我的上賓，接受我的招待，待會兒，你們就可以見面了！」

　　「我要交換的古玩呢？」

　　「全在船上，我替你保存得好好的！」駱駝再說。

　　是時，朱麗莎和他的從員廖士貴已經上到遊船上去了。郝專員仍在猶豫著，他唯恐跨上船去之後，著了駱駝的埋伏，那麼他憑白把控制在手的三條人命交還，被擒的人沒換回來，那些失掉了的古物，更是別提了。

　　「朱麗莎同志，你可有提及那頂珠冠的問題？」郝專員再問。

　　「既然你的人已經到了，何不到船上來慢慢的談？」朱麗莎答。

　　是時，夏落紅和彭虎把他們的一般摩托快艇慢慢地向他們船靠過來了。

　　夏落紅是裝做完全好意的，說：「這幾位客人上船，是否需要我的幫忙？」

　　馮恭寶是以快槍手的姿態，動作非常的快，一晃手，已經把別在胸間的手槍拔出來了，狠聲說：「你敢再接近一步，我準叫你的腦袋先開花！」

　　夏落紅聳了聳肩，說：「我是怕你們照顧不過來，純粹是好意的！」

　　「無需要你的好意，請你保持比較遠一點的距離，否則對你或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有好處的！」

　　夏落紅無奈，只有怏怏地退了開去。

　　郝專員為求慎重計，他讓四個從員看牢三個俘虜，命馮恭寶先行上遊船去探查虛實。

　　馮恭寶奉命登上了遊船，這條遊船豪華得使他大開眼界，「土包子下江南」後，這種「布爾喬亞階級」的玩意還從來沒有見過呢。

　　駱駝歡迎馮恭寶上船檢查，說：「我們是君子人物，既然是換俘，就得公平信任，這船上多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任何地方都不會有刀斧手埋伏的！」

　　馮恭寶沒理會駱駝的話，一手持著短槍，全船走了一遍，也無非是「走馬看沙場」。那艘華麗的遊船，儘管它的外表完全是洋化的，而它的內部卻全是華人風格，古色古香的藝術性的佈置。房艙分有許多間，有寢室，有酒吧，酒吧間內有彈子房的設備，緊接著的是一間起居室，再就是許多不同的寢室了。由於每一間房艙的佈置，都有著它的特色，看得馮恭寶眼花撩亂，但是又找不出有任何破綻，可以指證駱駝有著陰謀的佈置。

　　馮恭寶的檢查工作是很不客氣的，他推開了每一間房艙的門，探首內望……幾乎每一間房間都是空的。

　　好像在這條船上，除了駱駝之外，根本不再有其他的人在船上，等到馮恭寶走進了廚房時，卻發現了另一個人。

　　那是一位老態龍鍾的殘廢老婦，她只有一條膊胳，穿著潔淨的藍布衫褲，身上圍著雪白的工作圍裙，頭髮梳得烏亮幾乎可以滴油，當她看見馮恭寶推門進來時，滿面笑容，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連每一根的皺紋都含有笑意。

　　她說：「啊，客人到了，我的烹飪是著名大江南北的，今晚上請你們吃大菜，嚐嚐我這個名廚的手藝！」

　　馮恭寶一看這個老婦，好像十分臉熟，略想之後，罵了一聲「王八蛋」！他已經想起來了，和章西希至「新加坡大飯店」盜取朱麗莎保險箱內的文件，走出旅館房間的走廊時，就碰著一個獨臂的老婦人，她充扮洗地板的女工，把馮恭寶身上的文件扒走，換了一隻空信封……

　　假如說，馮恭寶不是因為護送郝專員換俘而來，他非得和這個老婦人算帳不可。可是他忍了一口氣，擰頭就走，回去向郝專員覆命。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沒有？」郝專員問。

　　「在表面上，什麼動靜也沒有，船上除了章西希之外，就只有一個獨臂的老媽子！」馮恭寶答。

　　「姚逢春和魏中炎他們呢？看到了沒有？」郝專員再問。

　　「沒有，船上也沒發現其他的人啦！」

　　駱駝在船畔扶手欄杆之旁，吃吃笑著，插嘴說：「姚逢春他們豈能讓你們看到？萬一你們起了劫奪之心，我不希望演出流血事件，該怎麼辦？反正朱麗莎在此，我保證安全換俘，假如郝專員有懷疑，可以到此為止，打退堂鼓回去，本人絕對不挽留！」

　　郝專員說：「那麼應交換的古物呢？」駱駝說：「在船上的酒吧間內，郝專員只要上船，就可以看到！」

　　「我在酒吧裡沒有看見！」馮恭寶嚷著說。

　　「土包子下江南，新鮮的玩意多的是！你想馮恭寶能看得懂嗎？連朱麗莎都不害怕，想不到我們的郝專員竟害怕起來了！」

　　郝專員獃想了片刻，覺得駱駝的話也並不無道理，好在他的心中早有成竹，於是，向手底下「護航」的人遞了眼色，決意押俘虜上遊船去。

　　郝專員手底下負責押解俘虜的四名特務行動員，都以快槍手的姿態出現，郝專員的命令一出，剎時四支快槍全出了鞘，一個看牢一個，將唐天冬、吳策、端木芳全看得牢牢的，連半步也不放鬆。

　　不久，他們全上豪華遊船去了，駱駝擺出主人的姿態，很禮貌地迎請他們進入了船上的前艙客廳，那是一間宮殿式佈置異常寬敞的房艙，有宮燈，全套的酸枝紅木傢俱，有太師椅、貴妃床、羅傘帳、鳥籠、魚缸，牆壁上還有名人字畫，反正全是「古色古香」的。

　　馮恭寶指揮著四個爪牙，槍不離手，分佈在客廳的各要道，每個人都背牆而立，以防遭遇突襲。

　　這艘遊船的佈置愈是豪華，郝專員愈覺得內情有蹊蹺，他幾乎坐立不安。

　　駱駝招待他們隨便坐，並吩咐夏落紅和彭虎斟茶遞煙，郝專員忽的沉不住氣了，也拔出了手槍，對準了駱駝的腦袋，說：

　　「你不用拖延時間，我們做事情要乾脆俐落，你要的人，我全帶來了，你把我的人關在什麼地方呢？還有我的那些古董……？」

　　駱駝毫不在意，吃吃地笑著說：「我的客人；你未免太不客氣了！我打算要好好地招待你們一番，然後再談生意經呢！瞧，我的三個可憐的『老把戲』和『小把戲』，備受你們虐待了！」他裝瘋扮傻地趨過去，給端木芳和吳琳及唐天冬三人解下了縛在眼上的黑巾。

　　馮恭寶叱喝說：「我警告你別和他們接近！」

　　駱駝只當沒有聽見，說：「我是這條船的主人，客應隨主便，是應該你們聽從我的！」

　　黑巾揭下之後，唐天冬第一個說話：「啊，唐天冬天亮了！」

　　吳琳也笑著說：「哈哈，中共慣用之詞，什麼『天亮了』的！現在竟被唐天冬這傻子用上了！」

　　只有端木芳還是迷迷糊糊的，由於眼睛被縛的時間過久，睜開來經燈光刺射，很感到不舒服，自從被綁架至今幾個共黨特務的可憎面目她是見慣了，還有章西希那隻不討人喜歡的面孔她也還記得，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就是由這個人偷窺她裸睡開始的。

　　「啊！這是什麼地方？」她皺著眉宇說。

　　夏落紅正以侍役的姿態，端著一隻托盤，滿盛著斟有雞尾酒的玻璃杯進房艙裡來，他接腔說：「這條船的名字，叫做『海上自由的天堂』。」

　　端木芳還搞不清楚他們是換俘來的，心中一怔，為什麼駱辣手也和他們混在一起了？

　　是時，駱駝又向郝專員說：「假如你不在意，我想把他們的手也鬆了縛！」

　　「不行！我不答應！」郝專員說：「讓他們解開了眼睛，已經是很給你面子了！」朱麗莎是心懷鬼胎的，她偷偷看了手錶，她的手下人，應該跟蹤到了。

　　夏落紅首先把雞尾酒送至郝專員的跟前。但郝專員拒飲，並很惱火地咆哮。

　　「現在我再向你說一遍！我所要的人，在什麼地方？」他又揚著手槍對準了駱駝。「我不允許你再拖延時間了！」

　　駱駝一聳肩。「放心；他們正在隔壁酒吧裡喝酒！心情十分愉快，並不像你想像中的那樣惡劣！」

　　馮恭寶在旁插口，高聲呼嚷說：「別聽他胡說，酒吧間根本是空著的，連一個人也沒有！」

　　「這就奇了，剛才我還在酒吧間裡陪他們喝了幾杯淡酒呢！」駱駝故露出疑惑的神色說。

　　郝專員立刻把槍頭調轉過來，指著端木芳吳琳他們說：「別忘記了這裡是三條人命。我們是真槍實彈對準了他們的，要生要死，只憑你一句話！」

　　駱駝說：「既然這樣，你是要我那幾位正在飲酒的朋友也不開心了！」

　　馮恭寶「卡嚓」一聲，把手中的短槍拉上了紅膛，說：「讓我再過去看看，以證實他的謊言！」

　　駱駝搖搖手說。「不可能會是騙你的！」

　　郝專員趨過去一把將端木芳自座位上拉了起來。說：「假如你玩詭計的話，第一個開刀，我找這最美麗的動物！」

　　駱駝含笑說：「你不感到可惜嗎？」

　　是時，朱麗莎仍在看錶，她相信追蹤的那些同志應該到了！

　　郝專員忽的又狠聲說：「我要知道我的那些古玩藏在什麼地方，就可以知道你究竟有沒有交換的誠意了！」

　　「這倒簡單，」駱駝怪模怪樣地說：「相信朱女士也急切需要她的報酬了，要不然，為什麼她老在看手錶呢？」

　　朱麗莎知道駱駝已經對她起了疑惑，便解釋說：「我看你們在這裡虛耗時間，簡直是一種浪費！」

　　「那些古物呢？在什麼地方？」郝專員再問。

　　在那房艙的前壁，有著兩扇裱有古畫的日式的紙門，若不注意時，祇會以為它是牆壁上的裝飾品。駱駝趨過去，將它撥開。

　　嗨，裡面竟是一座精緻的古董架子，擺滿了各色各樣的古物，琳瑯滿目，美不勝收，所有的東西，幾乎都是香江古玩商店的失物呢！

　　駱駝並沒有撒謊，果然需要交換的東西全置在船上，郝專員的心安了一半。這時候的問題，是這些古物，究竟是正品還是駱駝仿造出的贗品？

　　郝專員曾經多次上當，這會兒不得不加以謹慎，他忙趨至跟前，把架子上的古物一件一件取下來細細觀審，玉觀音、夜光珠金身彌陀佛、八玉馬……

　　「郝專員，鑒別古董，我才是拿手！」吳琳在旁，忽的高聲嚷叫說。

　　「閉你的嘴！」郝專員叱斥。

　　朱麗莎卻向駱駝說：「你答應酬謝我的東西，卻不在這裡！」

　　駱駱笑吃吃地說：「啊，朱女士，你指的是珍珠皇冠嗎？在這裡呢！我向來是言而有信的人，能說得到，必做得到！」他趨至紅木茶几之前，把桌上的一盞用古瓶做架子檯燈移開，揭起牆壁上掛著一幅名人字畫，那壁上有著一隻抽屜，拉開來，裡面有著一隻木匣子在茶几之上，揭開匣蓋。一點也不錯。是一頂珠冠，起挖自「萬曆皇陵」墓中的珍珠皇冠。

　　郝專員一看那玩意，就十分的眼紅。

　　駱駝把珠冠自木匣子之內捧了出來，置在几桌之上，單只看那頂皇冠上的千餘枚珍珠，在燈光之下，光燦奪目。

　　駱駝邊謔笑著說：「這件古物，是郝專員專誠贈送給我，留作我們深厚交情的紀念品，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因之，特地轉贈給朱女士，以酬謝你給我們做和談的證人，給你留作紀念吧！」

　　郝專員在朱麗莎面前，沉不住氣，叫嚷說：「誰說我贈送給你了？馬不知臉長！我豈會把這件無價之寶輕易贈送給你？」

　　駱駝嘖著嘴，搖著頭說。

　　「郝專員怎能說話不當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郝專員是否先否決了自己是君子？」

　　郝專員有惱羞成怒之勢。說：「什麼君子不君子的？我說要贈送給你的，是那頂贗品。」

　　「我豈是收受贗品的人物？」駱駝叉腰說。

　　立時，把守在客廳內的一名打手揚起手槍，向駱駝說：「休得對我們的專員無禮，否則……」

　　「我當你放屁！」駱駝扳下臉色回報說：「你們都是我的客人，連你們的郝專員也不敢對我無禮，你既然有任務守在那裡，最好免開尊口為是！」

　　郝專員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額上也滴了汗。「我不知道這頂珠冠已被調包！葉站長押運至香港的才是贗品……」

　　「你既然當贗品送出，我不當它贗品收下，兩相情願，銀貨兩訖，到現在我要把它轉贈給朱女士時，閣下又提出異議，豈非自找糾紛，教我們做人難了？」

　　郝專員咳嗽不已，幾乎連話也答不上，嚥了口氣說：「你調包的手法未免太卑劣了！」

　　「這能怪誰？葉站長自己指引我路線，還打開保險箱給我參觀，並說了那一隻是真，那一隻是假！在後又給我架起行軍床在辦公室內睡覺，等於一直給我機會，明曉得郝專員一定會贈送我一頂珠冠，我何不把假貨換成真貨呢？」

　　郝專員的血壓不高，否則一定會腦溢血，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葉站長真是王八蛋……」

　　朱麗莎正在欣賞那頂珠冠，真個是巧奪天工，人間罕見之物。駱駝既然已經有言在先把這件寶物贈送給她，朱麗莎便當做自己的東西一樣，愛不釋手。

　　郝專員揚著槍咆哮說：「你再敢動這頂珠冠一下，我就不客氣了！」

　　廖士貴一直守在朱麗莎的身畔，始終未發一言，可是在這會兒不由得他再沉默下去。便說：「郝專員，今晚上閣下談判的對象應該是『陰魂不散』，不是朱麗莎，你的手槍指錯了方向了！」

　　正在這時，那獨臂的女傭查大媽捧著一隻盛滿了酒盞托盤跨進了客廳。

　　她向駱駝說：「老板，一切都準備好了，現在就可以請客人入席！」

　　駱駝便笑口盈盈地向郝專員和朱麗莎說：「兩位的火氣似乎大了一些，大家何不暫時把傷感情的事情丟開？先接受我的招待！大家把盞言歡，比較容易解決問題！」

　　郝專員一看查大媽，心中就是不樂！心中想，駱駝邀約他是換俘來的，為什麼還要擺筵席招待？內中必有用心！這個老奸巨滑的妖怪，一定早已經佈下了詭計，引誘他入彀，郝專員警惕自己，千萬不能中計。

　　驀地郝專員想起了馮恭寶，駱駝說他的俘虜姚逢春、魏中炎他們全在酒吧裡吃酒，郝專員不相信，特地派馮恭寶過去查看，可是馮恭寶一走出客廳，就沒見回頭了。

　　「馮恭寶呢？」郝專員的額上也現了汗跡，屏著呼吸而問。

　　「沒關係，凡是你帶來的人，我一律以上賓之禮招待，請馮恭寶一起入席！」駱駝裝瘋裝傻地說。

　　「不！馮恭寶的人呢？」郝專員問。

　　駱駝擰轉了頭，問查大媽說：「剛才由這客廳走出去，好像三魂落掉了七魄的大漢，到哪裡去了？」

　　查大媽放下了托盤，用她的獨臂搔著頭皮說：「你是說那個高頭大馬，一支短槍不離手，行動有如『沒有腦袋的蠅蛆』的大漢嗎？」

　　駱駝說：「走出這客廳的只有一個人！」

　　「噢！他參加了先到的三個客人，在酒吧裡喝酒去了！」查大媽很散閒地說。

　　「我不相信……」郝專員咆哮起來。

　　「信不信由你，事實如此！」查大媽呶著雞皮疙瘩的嘴唇說。

　　「好險惡的手段，你在向我們逐個擊破！」郝專員一竄身，揪住了駱駝，用手槍逼在他的腦門上，叱喝說：「假如你玩詭計，我姓郝的縱然喪身，也要找個墊棺材的！」

　　駱駝瞪他一眼。「真是狗急跳牆！你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查大媽說得很清楚，信不信由你！我們走過去酒吧一看便知道了！」

　　郝專員已抱著破釜沉舟之心，立時吩附把守在客廳內，看守端木芳吳琳等三個俘虜的四名槍手，說：「你們四個人，一個跟我來，留下的三個人，若有什麼變故，先把三個俘虜擊斃！」

　　駱駝嗤笑說：「你們中共最大的弱點，就是喜歡演出流血事件，這就是大失人心的因素！」

　　郝專員不理他這份岔，仍用手槍逼在駱駝的腦袋上，架他走出客廳向酒吧過去，一名槍手，保護郝專員，跟在背後。

　　駱駝在跨出客廳時，感嘆說：「唉，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在這條豪華遊船之上，客廳和酒吧。僅是一門之隔。酒吧內還有著一張精緻的撞球桌子。

　　郝專員以槍押著駱駝朝著酒吧過去，果然不錯，姚逢春、魏中炎、毛必正和馮恭寶全在那兒。

　　只奇怪的是他們幾個人全歪歪倒倒地，坐無坐相，臥無臥相，好像全吃醉了酒。尤其是魏中炎兩眼翻白，像醉死鬼一樣。

　　「怎麼回事？你向他們下毒手了？」郝專員驚詫說。

　　駱駝搖了搖頭：「不！他們接受我的招待，受寵若驚，在貪杯之下全吃醉了！」郝專員趨近前一看，的確是不成話，他們一個個酒氣醺天，爛醉如泥。這是怎麼回事呢？若說魏中炎和毛必正確實是個酒徒，他們有個嗜好，每飲必醉，然後醜態百出，但是姚逢春卻從來不善飲，尤其他有血壓高之症，最忌杯中物，為什麼他也醉了。

　　再者，就是馮恭寶，他走過來並沒有多大的功夫，要醉也不會這樣的快！同時，他還有任務在身，馮恭寶是個慣負責任的人，他豈會突然的爛醉如泥？這內中必有蹊蹺！

　　不用說，他駱駝使用了詭計，但是如何使他們醉得昏天黑地，這問題又不簡單了。朱麗莎譏諷郝專員說：「郝同志手下的酒徒可真不少，可是他們一個個的都經不起招待呢！」

　　郝專員心中不免著慌，別的人都不打緊，在當前，馮恭寶是他最大的助臂，馮恭寶倒下去了，誰再做他的護衛？

　　看駱駝的形色，從容沉著，好像有恃無恐，究竟他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還不得而知呢！

　　郝專員偷偷的看了手錶，他很奇怪，跟蹤而來的幾條船為什麼還遲遲不到？約定的時間早已經超出了，難道說又出了什麼意外麼？

　　假如葉站長率領的人能及時趕到，也許還可以扭轉局勢！

　　朱麗莎也在焦急，因為她所帶引的人同樣的沒有到，是什麼事情把他們耽誤了？或是他們的跟蹤脫了線麼？

　　駱駝一擊掌，酒吧的櫃臺裡探起一個身材瘦小，蛇頭獐目露著大匏牙的漢子，那是孫阿七。

　　朱麗莎一看孫阿七的一張嘴臉，心中就是不樂。

　　孫阿七說：「怎麼樣，還要調兩杯酒麼？」

　　駱駝說：「對的，要好好的招待我的客人！」

　　郝專員正急切著要把馮恭寶喚醒，他伸手去掌摑馮恭寶的臉頰，他嗅到一陣「哥羅方」的藥味。嗯，對了，馮恭寶是被用「哥羅方」薰倒的，然後他們再用酒把他強行灌醉。

　　「嗨，駱駝，你的手段用得太卑劣了！」郝專員握著手槍說：「你這是誠意交換俘虜麼？」

　　駱駝說：「我沒損及他們一毛一髮，把他們交給你，你還打算如何？」

　　是時，孫阿七已用雞尾酒調酒罐配好了半瓶香噴噴的美酒。

　　他斟滿了好幾隻玻璃杯，用托盤盛著，先遞給了朱麗莎一杯，然後又送至郝專員的跟前。

　　郝專員的怒氣未消，假如說不是處在當前這樣尷尬的情況之下，他的接應者已經到達，郝專員定會一掌把孫阿七的托盤打翻，並打他的人呢。

　　然而，郝專員只是遲疑著，沒有接受那杯酒。他心中想。這杯酒絕對不能喝……對了！毛病就在這些酒上面，絕對不能喝的……

　　是時，查大媽又跨進酒吧裡來了，又說：「何必在這裡喝酒呢？大家可以進餐廳去入席了！」

　　駱駝說：「對的！現在就請大家入席如何？」

　　朱麗莎卻說：「我不打算再叨擾了，既然你們雙方面的俘虜都在這裡，我已做了公正人，大家交換了事，我應得的報酬，給我帶走，我就此告退了！」

　　郝專員忽的想起了那些雞尾酒，這些酒，是千萬飲不得的，看姚逢春、魏中炎、毛必正他們幾個人的形狀就可以知道了，酒內必定有蒙汗藥……

　　馮恭寶是遭遇了「哥羅方」的突襲，然後再被灌以藥酒的！

　　這時候，郝專員只有一個保鏢守在他的身畔了，他想起了留在隔壁房間內看守三個俘虜的三名同志！那獨臂的女傭曾經送過雞尾酒進去呢！

　　凡是郝專員麾下特務站上的同志，幾乎差不多都是酒客，貪嗜杯中物者佔百分之九十以上，他們雖然是負任務而來，但是郝專員一走開，有現成的美酒擺在那裡，他們又豈有不飲之理？

　　「假如他們飲了，那可就糟糕了呢！」郝專員喃喃說。額上汗點如白豆似地下降。驀地，他指點身旁站著的保鏢關照說：「你守在這裡，槍口不要離開這幾個耍弄詭計的傢伙，必要時，我們頂多大家同歸於盡……」

　　那跟在郝專員背後的槍手，名叫鄒桐，是個傻大個子，他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有唯唯諾諾的，他本就是早已經槍不離手的，兇神惡煞地守在那裡。

　　郝專員匆匆忙忙地要跨出酒吧向客廳走。可是查大媽卻攔在門前說：

　　「主人，你今天請來的客人，好像一個個都有著神經病呢！」

　　郝專員在狗急跳牆的情況之下，手中的短槍直伸至查大媽的鼻樑上，咆哮說：「你再嚕囌的話，我先把你槍斃了！」

　　駱駝向查大媽一擠眼。查大媽便讓開了路。

　　郝專員放大了腳步向客廳回奔過。他持著槍，衝進門，咦！怪事，只見一對青年男女，正在接吻親親熱熱相摟抱著──那是夏落紅和端木芳呢！

　　郝專員帶來看守俘虜的三個槍手呢？……那三個呆瓜，全直條條地躺在地板上，睡得好香，幾隻盛雞尾酒的琉璃杯，在地板上隨著海浪盪動了遊艇的幅度，正在慢慢地滾來滾去呢。

　　原來，這幾個酒徒，看見美酒當前，那能熬得住？等郝專員一轉過身，一人搶了幾杯落肚，就因此躺在地上啦！

　　「王八蛋……」這種刺激，非常人所能受得了，郝專員「啊」的喝了一聲，眼前一黑，幾乎昏倒地上。

　　幸而他還是個有理智的人。可以勉強支持著，他揚高了手槍，說：「我非殺了你們不可……」

　　他的背後，出現一個高頭大馬，蓄有八字鬍子的大漢，他一手搭住了郝專員的膊胳，來了一記擒拿，他的氣力大得驚人，簡直像鋼筋鐵骨一樣，向上一扭，郝專員幾乎全身麻木，胳膊也軟了。

　　那是彭虎，練武出身的，他輕輕一摘，便把郝專員的手槍奪下了。

　　夏落紅回過頭，向郝專員噘唇笑著說：「郝專員，現在不該是你逞兇賣狠的時候了，你已經像『失掉了爪子的螃蟹』啦！再也橫不起來了！」

　　郝專員惱極，恨極，他知道他是失敗了，而且此行之敗北，遠在他未赴約之先早有預料。「陰魂不散」那隻魔鬼，老謀深算，任何計謀，都比他高上一籌，智慧上的失算，又能怪誰？

　　「好的！我算是上了你們一記大當，我認了！」郝專員憤懣地叫嚷著。

　　駱駝大步跟了過來，拉大了嗓子說：「郝專員，你並沒有上當，我們是規規矩矩按照約定，交換俘虜而來的，只怪你存心不良，帶的槍手過多，為避免發生意外，我只好請他們先行休息休息！」

　　「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肯如約和我交換俘虜麼？」郝專員皺著眉宇，似乎十分不相信地說。

　　「當然如約進行！」駱駝笑著說：「有公證人在此，我可以對你失信，但又怎能對不住朱女士？」他指著跟在背後的朱麗莎說。

　　「那麼這些古董呢？」他指著古董架上的東西說。

　　「當然如約交還給你！」

　　「還有這頂珠冠呢……」

　　「我已經答應過轉贈給朱麗莎女士，好在你們是同志，萬事都好商量！」駱駝笑吃吃地說。

　　朱麗莎在這時候，也好像有恃無恐了，郝專員帶來總共有五個人，現在躺下了四個，還剩下只有一人，留在酒吧間裡，憑廖士貴一個人就足夠對付他了。

　　「郝專員，你想收回這頂珠冠嗎？」她問。

　　郝專員有狗急跳牆之勢，狠聲說：「屬於我們的東西，當然應收回！」

　　朱麗莎冷嗤一聲，說：「可以！只要你坦白的向我招供，並立下字據！我可以把所有的古物連同這頂珠冠一併交還給你！」

　　郝專員大怒，朱麗莎居然把其他所有的古物全算在帳內！

　　「其他的古物你也要插足？你打算劫奪嗎？」

　　朱麗莎說：「不妨坦白告訴你，我的任務是調查這件史無前例的大貪污案來的！只要你肯招供，我可以放過你！」

　　正在他們爭吵得面紅耳赤之際，廖士貴已經過來了站在朱麗莎的身旁，虎視眈眈地向郝專員盯著。

　　駱駝做了好人，攔住他們兩人中間，陰陽怪氣地說：「你們兩位是同志，別大水沖翻了龍王廟！有話好說，萬事都好商量，什麼條件，什麼方式，都可以慢慢地從長計議！反正我的責任，是已經交代清楚了，郝專員需要的人，在這裡，需要的古物，也在這裡，朱女士需要的珠冠，也在這裡！反正我把它全留在船上，一件也不帶走！」

　　朱麗莎很機警：「難道說，你要離船了麼？」

　　駱駝說：「沒我的事了，我不離船留在這裡幹什麼？」

　　廖士貴把手槍掏出來了。「不行，你得和我們一起留在船上！」

　　駱駝噗哧笑了起來：「唉──」他長嘆一聲說：「好容易我才教會了郝專員不要隨便玩手槍，現在又輪到你了！」

　　朱麗莎知情況不對，遞了眼色，命廖士貴把手槍收起。向駱駝說：「你為什麼要離去呢？這條遊船不是你的麼？」

　　「誰說是我的？」駱駝瞪大了眼說。

　　朱麗莎駭說：「那麼這條船是屬於誰的？」

　　「說出來丟人！」駱駝怪模怪樣地搔了搔頭皮。「不瞞你們說，船是偷來的！」

　　「偷來的？」郝專員大聲叱喝。「你把我的古物全置在船上……」

　　「這是你需要交換的東西，不擺在船上，難道說，要我送至府上不成？」駱駝譏笑說：「你多的就是手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把它搬走！」

　　郝專員焦灼不已，他著急的是為什麼追蹤著他的人員還未趕到？

　　郝專員身上置有「電導反應器」，這種追蹤是斷然不會斷線的！莫非駱駝又佈置了有什麼樣的陰謀？

　　假如追蹤的人員能及時趕到，郝專員還可以反敗為勝，把駱駝和他的爪牙及朱麗莎等一網打盡。

　　朱麗莎也焦急不已，為什麼她的接應還沒有趕到呢？這時候可以說，誰有後援，誰就可以佔勝了。

　　「我得走了，你們二位慢慢的談！」駱駝再次說。

　　「你不能走，你得留在這裡陪伴我們！」朱麗莎說：「因為我和郝專員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呢！」

　　駱駝矜持了片刻，說：「嗯，我不離去可以，但是且讓我的幾個小把戲先離去！」

　　「他們也不能走！」朱麗莎說。

　　「他們留在這裡不能派用場！」

　　廖士貴又要摸槍了，可是當他再次伸手時，腰間的一支手槍已不翼而飛。

　　查大媽站在他的背後，手槍已落在她的手中了，正對準了廖士貴的背脊呢！

　　廖士貴失掉了槍械，赤手空拳的自知鬥他們不過，尤其是彭虎在他的跟前站著，若赤手搏鬥的話，憑彭虎一個人，就可以把他們全扔進海裡去。

　　駱駝再次和夏落紅和彭虎說：「你們留在船上沒什麼用處，還是帶端木芳、吳琳他們先行離船吧！」

　　正在這時，彭虎忽然怔下眼神，逕自拉開了客廳的玻璃門，趨至船邊的扶手欄杆，用手搭了眼罩，凝神貫注地向海面上探視。

　　「我好像聽到有一條摩托船向我們這方向駛來呢！」

　　郝專員和朱麗莎頓時喜出望外，連忙跟著出了客廳，撲出欄杆外面去探望，因為當前的局勢已經是十二分的明顯，誰能得到援助的，誰就能獲得全面的勝利！

　　海面上駛來了一條船，是屬於哪一方面的呢？是郝專員方面的？還是屬於朱麗莎方面的？

　　他們兩人，全派有救援的人馬追蹤而來，雖然在時間上已經脫了節，但這時候若能趕到，仍還來得及可以扭轉頹局呢！

　　立時，郝專員和朱麗莎又驚喜交集，喜的是終於有一條船追蹤趕到了，憂的是不知道這條船是屬於己方的還是他方的！

　　駱駝也趨至扶手欄杆之旁，舉目向海面上望出去。不久，在那黝黑的海面上露出了小小的一盞燈光，那是一艘巨型的快艇，朝準了這條豪華遊船而來。

　　駱駝即招呼彭虎說：「你們的動作要快，帶端木芳、吳琳他們離船……」

　　郝專員心中以為那趕到的一條船，準是他的手下的，他的身上既藏有「電導反應器」，跟蹤的人，是斷然不會「斷線」的，因之，有了這個想像他便有恃無恐了。正當彭虎和夏落紅要招呼端木芳、吳琳和唐天冬要離開那艘遊船落下汽油快艇時，郝專員忽的大喝一聲。

　　「鄒桐！快制住他們……」

　　鄒桐是郝專員帶來的五個人之中，剩下的最後一人，他正留在酒吧間之中保護著昏迷狀態之下的馮恭寶、魏中炎、毛必正及姚逢春。他聽得郝專員的呼喊，匆匆忙忙持著手槍便由酒吧裡衝出來了。

　　不幸得很，迎面他就碰到了彭虎。

　　「哈哈──」彭虎一聲大笑，迎胸一把抓住了鄒桐的衣襟，一記「劈砂掌」是向鄒桐持著手槍的那隻手臂的肩頭劈過去的。

　　「喲！」跟著「噠」的一聲，鄒桐的半個身子都麻木了，手槍也脫手落了地。

　　彭虎毫不客氣，再伸出另一隻手，抓住了鄒桐的褲腰帶，使勁一舉，頓時鄒桐整個人便騰了空，頭朝下，腳朝上，向海水裡一扔，「撲通！」一聲浪花四濺。

　　鄒桐還算是個略懂水性的人，幾秒鐘之後，總算是把腦袋伸出了海面，在海水中亂爬亂撥，高聲呼喊救命。

　　「我們先走一步了！」彭虎以軍禮向郝專員以諷刺性的打招呼。

　　那衝過來的一條快船愈來愈是接近了。

　　駱駝向彭虎打招呼說：「時間來不及了，動作要快！」

　　是時，夏落紅引著唐天冬和吳琳早已落下了汽油快艇，馬達也發動了。

　　彭虎立時一手將端木芳挾在腋下，施展「凌空飛渡」絕技，一縱身由那差不多丈高的船邊縱落汽油快艇之上，那快艇的船身竟然連晃也不晃動一下。

　　在此科學時代，郝專員親眼目睹彭虎的輕功絕技，瞪目惶悚，咋舌不已。

　　他心中暗說：怪不得駱駝能夠把他們耍弄於股掌之中，憑他的智慧，已經是超人的了，再加上他的手下爪牙，每個人都有一套特別的本領。

　　「我們先行一步了！」夏落紅在那條快艇之上，向他的義父一揮手，調轉船頭，如箭脫弦地駛離了豪華遊船。

　　郝專員和朱麗莎都想將他們截留，可是都無能為力。

　　駱駝把他們幾個放走，自己卻留在船上，又有著什麼用意呢？為什麼不趁此機會和他們一起離去？

　　這時候，留在船上的，駱駝方面是三個人，駱駝、孫阿七、查大媽。

　　朱麗莎方面，還是只有一個從員，廖士貴，可是廖士貴的槍械已被查大媽繳了去，手無寸鐵，他不敢妄動。

　　朱麗莎的身上，倒是有著一支自衛的小勃郎寧手槍，但她自量能力，誰也對付不了。

　　郝專員是最悲哀的一個了，除了那些被迷藥薰倒躺在地上如癡如醉醜態百出的幾個爪牙外，剩下的一個護衛，也被彭虎扔進海裡去了。

　　那傢伙略識水性，但是這土包子的游泳姿式，也僅是屬於「狗爬式」的，手腳並用，胡划亂撥，用盡了吃奶的力量來維持腦袋伸出水面，辛鹹的海水嗆得他連喊救命的勇氣都沒有了，還算他命大，沒有滅頂。抓到了遊船旁邊掛著的繩梯，復又爬上來了，但是身體剛一翻過欄杆，就硬碰硬地撲通一聲倒到甲板上，一動也不動了。形同一個活死人！

　　假如這條豪華遊船，並不屬於駱駝所有，那麼在這個時候，他把三個俘虜全救走了，自己仍留在船上，必然有他的用意？郝專員和朱麗莎的心中都這樣猜疑著。

　　他們注意著海面上衝過來的一條快艇，希望能及早知道這條快艇是屬於哪一方面的！

　　朱麗莎和郝專員是同樣的心理，誰能得到援助，誰便能完全戰勝。包括可以佔有置在船上所有的無價之寶。

　　忽而，衝過來的那條快艇，打亮了探照燈，一道雪白的燈光筆直地直射向這條豪華遊船。

　　同時，警號也響了，「嗚，嗚，嗚──」好淒厲的聲音，劃破了長空，使人落魂喪膽。

　　「我的媽呀！是水警船啦！抓偷船的來了！」駱駝忽的一聲快叫，趕忙跑進客廳。「快把全船的燈光滅去！」

　　朱麗莎和郝專員也看苗頭不對，他們盼望了老半天，滿以為那是他們追蹤而到的後援人員，豈料竟盼來了一條水警船，一時也亂了手腳，張惶地跟著駱駝跑進了客廳。

　　駱駝把船上電流的總開關給拔掉了，全船的燈光便告滅去，黝黑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客廳的艙門也關掉了，反鎖在外面，駱駝的人影也不見了，他溜掉了啦。

　　郝專員和朱麗莎才知道上了大當啦，他倆連同廖士貴三個人被鎖在客廳之內。

　　水警船是一艘小型的砲艇，速度甚強，剎時間已經和豪華遊船併攏了。船上滿是武裝警察，船頭上站著有一個肥頭大耳，腦滿腸肥的壯年人，西裝革履，像個富有的華僑，莫非他就是這豪華遊船的主人麼？

　　郝專員和朱麗莎、廖士貴三個人，被反鎖在黝黑的客廳裡，已成甕中之鱉。

　　「媽的……駱駝這小子？……」廖士貴四面摸索，要和駱駝拼命，但在客廳之內，那還會有那「老怪物」的影子呢？他早不知道到那兒去了？

　　「不必找了，這客廳內，除了那兩扇鎖掉了的大門，一定另有可供出進的暗門，駱駝是借著滅燈時遁走的！我們能找到那扇暗門，還可以來得及逃脫！」朱麗莎摸出手提包內的打火機，擎亮後，高舉在當空藉以照明。

　　這時候，郝專員和他們也無分彼此了，也幫同著找尋駱駝遁走的暗門。

　　水警船和豪華遊船靠穩了之後，首先衝上船來的是幾個生龍活虎的武裝警察，幾支手電筒照得雪亮的！跟著便是一位高鼻子，黃頭髮綠眼睛的幫辦。

　　被彭虎扔落海中剛爬上船的鄒桐，被他們活生生的擒獲了，毫不客氣地立刻就給他戴上手銬。

　　那肥頭大耳，西裝革履，狀如華僑富翁的傢伙，已經走上船了，他嘖著嘴，形同打官腔似地說：「我早就說過了，有人要偷我的遊船，一點也不會假的，看！現在不是人證俱獲了嗎？幸好我們還算找得快的，假如被他們駛出海洋外去，那可就麻煩了！」

　　顯然的，這個闊客，就是這條豪華遊船的主人呢！他的那股子神氣就夠瞧的了！跟在這闊客的身後還有兩個穿著便衣狀如隨從類似的人物。其中一人說：

　　「奇怪，我們在老遠時，便看到船上的燈光全是亮著的，為什麼這會兒全滅了！」

　　「一定是盜船的賊人把電門關掉了！」

　　「你們兩個快去把電門扳上！」那華僑闊客吩咐說。

　　「喲！你們看，這酒吧裡躺著好幾個人啦！」走在前面的武裝警察已經發現酒吧內的情形。

　　「歐陽二爺！客廳的大門下了鎖！但是好像有人關在裡面！」有一個隨從向那華僑闊客報告說。

　　「沒關係，我這裡有鑰匙，假若有賊人在內，他們便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了！」歐陽二爺說。

　　朱麗莎和郝專員及廖士貴三人被困在房中，心中七上八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是駱駝把他們耍弄了，這時候唯有聽天由命啦！

　　倏聽「咔答」一聲，門鎖打開，手電筒射進來了，房內是兩男一女，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

　　「手舉起來！」幾個武裝警察如狼似虎地衝進來了。

　　全船的電燈總開關是裝置在這間客廳裡，隨從人員把開關扳上了，頓時全船的燈火又告大亮，照得使人有點刺眼。

　　歐陽二爺和那位洋幫辦同時進入客廳。

　　那洋幫辦首先用華語問話：「你們是幹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郝專員汗如雨下，心中叫苦連天。「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由『井崗山』穿草鞋，吃樹皮，嚼草根，混到今天混到個專員的官位，可能因此就全盤完蛋了……」

　　倒是朱麗莎滿沉得住氣的，她不慌不忙，自皮包內摸出兩張名片，一張遞給了那位華僑闊客歐陽二爺，另一張遞給了那位洋幫辦。

　　歐陽二爺看過名片之後，向朱麗莎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肥圓的臉上，露出兩顆圓溜溜閃爍著光彩的鼠眼，不！那該說是色眼！

　　他的肥胖可說是癡肥、虛肥，他的眼色，流露出酒色過度，色迷迷的一副形狀，和他尊貴的儀表成了個反比例。

　　他張開大口，露出滿口經過嵌鑲的牙齒，笑吃吃地說：「啊，你就是鼎鼎大名，華僑古董收藏家朱麗莎女士，久仰大名了，我在報紙上經常看見你的照片！」和朱麗莎親切地握手。

　　歐陽二爺是報豪華遊船失竊案來的，水警署出動了大批巡邏艇，算是替他把這艘遊船尋著了，而且在現場上將賊人也一併拿獲。

　　現在，失主歐陽二爺竟和賊人熱絡起來。

　　「你們是認識的麼？」那位洋幫辦被弄得有點迷糊了。

　　歐陽二爺沒理他的岔，握著朱麗莎的手，根本就不想鬆開。「朱女士光臨我的小船，不知有何賜教？」

　　朱麗莎說：「我們上了歹徒的當，被人引到船上來參觀古玩，不意被反鎖在船艙中！」她伸手指著壁櫥古玩架上放置著的古物，可是當她的手指頭掃向那張長型的几桌上時，心中就罵了一聲「王八蛋」！

　　原來，置在長几桌上的那頂「萬曆皇陵」的珍珠皇冠，早不知去向了，這不消說，是駱駝那小子趁在熄燈的當兒，將它攜走了。

　　歐陽二爺又笑了起來，「啊，這些都是我新近購買進的古玩，朱女士有興趣欣賞一番麼？」

　　朱麗莎說：「在這種情況之下，我興趣索然了，改天接受你的正式邀請如何？」歐陽二爺又指著朱麗莎身畔的廖士貴和郝專員等人問：「這些又是什麼人呢？」郝專員汗流浹背，朱麗莎仗著她的華僑身分，似是能解決她自己本身的問題了，可是她會不會「下井投石」？把他們出賣呢？

　　朱麗莎眸波瞬轉，笑口盈盈地說：「啊，他們都是古董商，我特地請他們來替我鑑別古董的！」

　　「還有那些醉漢呢？」

　　「他們都是我們的從員，上船之後，只喝了一杯酒，便成了這個狼狽不堪的樣子，可能是酒中注有藥物！」

　　「邀請你們上船的人呢？」歐陽二爺也笑口盈盈地問。

　　「那些歹徒見水警船來到，已經逃之夭夭了！」朱麗莎說。

　　「嗯！」歐陽二爺點了點頭。「這樣我可以撤銷對你們的控告！」

　　歐陽二爺雖然撤銷控告，可是洋幫辦不肯，好在朱麗莎是有身分的人，剛到香港來的時候，曾招待過港九的中外名流，警署方面也有若干人事關係，最後是交了一萬五千元的現金保釋，便算了案。

　　在該時，駱駝是怎樣逃離那艘豪華遊船的呢？

　　原來，這條「白鵝毛」號豪華遊船，本就是一條「騙子船」，裡面機關重重，在那兩扇日式的後門背後的古董架子，就是一扇活動的暗門。

　　駱駝將電燈的總開關給拔掉之後，即遁進了那扇暗門，由暗門進去，是一道狹窄的小爬梯，爬上去便是駕駛室，駱駝進入駕駛室之後，看見水警船已經駛近。這些幾乎都是駱駝算準了時間的。

　　於是，他跑出駕駛室的門，爬上鐵梯的扶手欄杆，像乘滑梯般的滑了下去。

　　是時，留在船上最後的兩個人孫阿七和查大媽，早已經把拖在白鵝毛號背後的一艘小型的汽油快艇牽過來了，駱駝不慌不忙跨上了快艇，孫阿七掣開了馬達，借著白鵝毛號掩蔽視線，看準水警船駛過來的角度，按照它相同的角度駛出去，很快的便逃逸了。

　　由於水警船的馬達動力很大，把他們這一條小小的汽油快艇的聲響給掩蔽掉了，所以他們的逃出，儼然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連一點聲響也沒有。

　　當那條汽油快艇逃出了水警船的視線之後，孫阿七像忽的想起了什麼事情，向駱駝說：

　　「大哥，你說要帶著走的東西，可有忘記帶著走了？」

　　駱駝呵呵大笑。「我做事從來沒有失魂落魄過，怎會忘記呢！常言說得好，賊不空手，你們以為我空手走的嗎？」

　　孫阿七瞪大了眼，把駱駝全身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只見他兩手空空的，一頂大呢帽，還是那件寬闊而又陳舊的「金山阿伯」西裝上衣，鬆垮垮的褲子……他跨上汽油快艇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手上根本沒有任何東西，他總不會把要攜帶的東西藏在西裝裡吧？

　　孫阿七著了急，便說：「大哥，你向我說的，你要在離開白鵝毛號時，把珍珠皇冠攜走，現在，你是兩手空空的！」

　　駱駝故意怔下神色說：「你怎知道我沒有帶著呢？」

　　「你藏在什麼地方不成？」孫阿七楞楞地問。

　　駱駝聳肩，嘻嘻一笑，他揭下頭頂上戴著的一頂寬大的呢帽，嗨，這個老妖怪！居然他那半禿的頭頂上，就戴著了那頂珍珠皇冠，數千枚的珍珠，加上精鑲的寶石，霞光萬道，奪目鑒人。

　　原來駱駝把它偷出來，戴在頭頂上，又用大呢帽蓋著，誰會知道呢？

　　駱駝還故意擠眉弄眼的，瞧他的德行，穿了龍袍也不像皇帝，戴上這頂珍珠皇冠，更顯得不倫不類。

　　「嗟！」那獨臂「九隻手祖師娘」查大媽唾了一口，斥罵說：「別讓人嘔心了，我就不明白，這條遊船，既然是屬於你的把兄弟的，水警輪又及時到了，郝專員和朱麗莎一件古物也取不走，你要把古物留著，就該全部留著，要帶走，就該全部帶走，為什麼單單只取出這頂珠冠，還好像煞費手腳的？」

　　駱駝搖著頭，含笑說：「查大媽，你就不懂了，若在『三隻手』上下功夫，我不如你，但搞這門子的把戲，你差我許多籌！假如不取走一點東西，朱麗莎和郝專員不是吃老毛子的黑麵包堵塞了心竅長大的，他們一想而知，白鵝毛號和我們是一黨的人馬。所以我要取，就取他們認為最關重要的珠冠呢，這就所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們想破了心肝也搞不通，必定會昏了頭啦！哈！」

　　※※※

　　郝專員是多疑善妒，工於心計的人，雖然很感激朱麗莎替他在白鵝毛號上解了圍，然而，他仍懷疑，朱麗莎為什麼要這樣做？

　　在表面上，這一次朱麗莎和他是遭遇了同樣失敗的命運，被駱駝大大的戲弄了一番！然而朱麗莎竟不計較派別上及過往的仇恨，居然給他們一夥人袒護加以保釋，郝專員感激之餘，又懷疑朱麗莎或許是別具用心的，要不然，她大可以不必這樣做！

　　這一次「換俘」的行動計劃是完全失敗了，除了把那幾個被駱駝所俘的飯桶，活生生的交換回來以外，所有預定的計劃完全傾覆了。

　　郝專員首先要責備的，是由廣州剛下來趕上了這場熱鬧的葉站長，他是負責指揮幾條船追蹤郝專員所乘上的一條汽艇的，為什麼會斷了線？

　　郝專員的身上暗藏有「電導反應器」，和葉站長指揮下，用以追蹤的幾條船上所裝置的儀器，是可以互相呼應的。再者所借用的船隻，全是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憑這些，就不應該失去了連絡，由於葉站長指揮追蹤的船隻未能及時接應上，而遭遇了全面的失敗。

　　葉站長連聲喊冤不迭，他說：「我們在海面上跟蹤著固然是不錯的，有『電導反應器』指示我們追蹤的方向，然而我們在事先好像已洩漏了機密，香港水上警察的緝私艇沒停止過在我們的航線上巡弋。不瞞你說，我們被逼令停船接受檢查，船上所有的同志幾乎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著無照手槍，有些膽小的，沒等警察過船就把手槍扔進海裡去了，我們還損失了許多槍械……幸好我還算是應付得適當的，我偽稱我們一夥人是國華百貨大廈的員工，大家集體旅行大嶼島，在歸途時，有一艘船拋了錨，所以誤延至午夜才回來，一位英籍的幫辦好容易才聽信了，始把我們放行……」

　　郝專員心中想，很可能是駱駝的詭計，他連英政府的水上警察也給利用上了。同時，以朱麗莎最初在白鵝毛號上的泰然，與後來的不時偷看手錶，焦灼地向海上注視，這些細節全落在深謀老算的郝專員眼中，以此推測，朱麗莎同樣的也派有人追蹤去接應，但也沒有接應上，相信是遭遇了同一方式的攔阻，致使「脫了線」！

　　若說駱駝是江湖上已經成了名的大騙子，這種人應該講究「江湖」；豈會動用官方的勢力呢？這是使郝專員頗感覺到懷疑的地方！

　　不管如何，郝專員的失敗是完全注定了，他除非能及時將置在「白鵝毛」號上的古物和被駱駝取走的珠冠奪回來，否則他無法推諉罪責。

　　郝專員原是負責調查和處理「陰魂不散」案來的，落個一敗塗地，他一方面派人調查那艘白鵝毛豪華遊船的來龍去脈及偵查駱駝的下落外，並且拍了一封長及千言的密電給北京的主子，報告失敗的經過，並呈請處分！

　　郝專員知道，假如不能獲得主子的諒解的話，這一輩子可能就此算完了。

　　郝專員向來是死不饒人的，他立刻在特務站上召集所有的有關人員，開檢討大會，把香江古玩商店開幕由第一次失竊，到發現章西希就是內奸，就是大騙子駱駝的化身，而至最後交換俘虜的檔案取了出來，重新研究檢討。他用中共歷年控制組織的慣技，要每一個人都自我坦白，自承錯誤，承認失敗，不推避責任，接受組織的嚴厲制裁！

　　姚逢春和魏中炎，毛必正都是被俘份子，更應該自承過失……

　　郝專員即算殺頭，墊棺材的人已經有了！

　　章西希是騙子駱駝的化身，駱駝就是「情報販子」，也就是「陰魂不散」，現在已獲得證實。

　　「陰魂不散」的竊案開始時，駱駝利用「心理學」，如有時章西希在現場時，「陰魂不散」打電話來的「陰陽怪氣」的腔調！可以分析他利用幾種方式！

　　一、是他藉機避開，自己打電話！

　　二、是他利用錄音機不理對方的回話，自說自話，播完傳話後逕行掛斷。

　　三，是由他的義子夏落紅故意裝扮陰陽怪氣，代替了「陰魂不散」，這是一種「心理學」！

　　章西希在場，誰會懷疑到他的頭上呢？

　　姚逢春自我坦白，自慚瞎了眼睛，「照子不亮」致才會出了這樣重大的差錯。

　　章西希第一次押運到的古物全部都是贗品，他自己把它全部竊走，藉以掩人耳目……

　　馮恭寶和童通押運送達的一批古物，在那萬壽古瓶內發現一張「陰魂不散」的字條，上書，「盜賣國寶的售賊集團注意；三天之內，本人親自來索還一切的寶物，陰魂不散上！」

　　那時章西希在場，「陰魂不散」又剛打過電話來，他趁人不注意時塞進去擾亂了大家的耳目！

　　當竊案發生後，章西希又故意裝扮成刑事案專家，替他們揭發許多線索，使所有的人對他的信任藉以吸引他們進入歧途！如水泥匠，飛賊繩索掛鉤；端木芳等的線索……

　　第二次，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運到的一批古物，章西希利用時間上的差錯，讓孫阿七化裝成章西希的模樣，偽造了提貨單，搶先了一步將古物領走了。

　　孫阿七和駱駝的體型差不多，面型也相差無幾，同樣的有朝天鼻子，大匏牙，只要稍加化裝，就和章西希十分相似，很從容地就把古物領走了。

　　只是那長庚和姚逢春在「長江輪船公司」領到了一箱爛磚頭，裡面還有「陰魂不散」留下的字條，足可證明駱駝非但在香港的地頭上有他許多的爪牙，而且還有黨羽混在大陸上他們的組織裡面。

　　姚逢春繼續坦白，自承過失。

　　第三次運抵香港的一批古物，是由郝專員親自押運的，是用瞞天過海的方式，利用一口紅木棺材，偽扮什麼印尼華僑還鄉省親意外殞命，要把棺材運返僑居地去。而在棺材裡面，卻滿裝載著的，全是價值連城的古物！

　　郝專員很神秘地把那口棺材，藏在國華百貨大廈的地下貯物室內，還親自留在那兒守夜！

　　結果，所有的寶物仍還是失竊了。

　　該夜，留守在地下貯物室中守夜的，總共是四個人，那是郝專員、章西希、馮恭寶，那長庚──次日，寶物失竊了，姚逢春在發現時，只見章西希、馮恭寶、那長庚全被迷藥薰倒，手足被綑綁，躺在地上，口中還塞有布物呢！

　　最妙的還是郝專員像是一具屍骸般被置在棺材內，這種惡作劇，也真是缺德到家了。

　　章西希也同樣的被綁在地上，救了老半天才救活過來，誰還會猜想得到，竊案的主謀就是他呢！

　　郝專員在特務圈子裡混跡了數十年，首次到達香港，無異等於著了下馬威。但郝專員還算是有能耐的，他細心觀察，找出了破綻，總算把章西希的身分給揭開了，他就是內奸，他就是大騙子駱駝，「陰魂不散」，「情報販子」！

　　郝專員雖然是主委也需要自咎責任，他的過失，最重要莫過於既揭發了章西希的身分，卻又把他縱放了。

　　郝專員開始對章西希有了懷疑，是因為章西希的智慧實有過人之處，應付「陰魂不散」應足有餘力，然而章西希老處在被動的地位，又常假作癡呆。

　　最重要的一著，章西希把那個專門偽製古玩的玉器雕塑家拉進了組織，這個老傢伙經常借酒裝瘋，常作怪誕的行徑引起郝專員的疑竇。

　　郝專員在「井崗山」開始就是吃這門飯的，最注意的就是細節，而且以「疑人」為第一戰略。

　　章西希的意思，是把吳琳弄進特務站，一方面是偽製被失竊的古玩，以應付海外市場，另一方面，是讓他鑑別其他的古玩。

　　吳琳到底有多少真功夫，郝專員很快的就識破了，他弄了幾件較有價值的古玩讓吳琳鑑別，吳琳卻錯誤百出，他連真偽都鑑別不出來，毛病就出在這上面，身分也就拆穿了。

　　自然，偽製古董的另有其人，吳琳只是個幌子而已，章西希一向是個細心人，他為什麼要安插這麼的一個人進入特務站，究竟是什麼居心呢？

　　郝專員對章西希有了懷疑，竟悶聲不響，實行單方面的進行調查，毛病就出在此。郝專員用密碼寫了一封密函給他的上級熊主委，查詢章西希的「來龍去脈」，豈料熊主委的回函被朱麗莎奪去。

　　因為密函俱是用郝專員與熊主委兩人間的私人密碼寫的，朱麗莎奪得了密函也毫無用處。

　　但在這時候章西希卻請求發動突擊，利用馮恭寶等的一夥人襲入「新加坡飯店」，強開了朱麗莎的保險箱，將文件劫出，文件到手之後，章西希並不自己收藏，特地交給馮恭寶，馮恭寶還未及走出「新加坡飯店」，文件就被人調包了。

　　以後文件就一直失去了下落。

　　由種種的跡象，郝專員越發更是懷疑，章西希可能就是「陰魂不散」的間諜，甚至於就是「陰魂不散」的本身！

　　在圍剿「陰魂不散」巢穴的一戰，線索也是由章西希調查出來的，結果，所有出動的人鎩羽而歸，好像事事都早有了安排，只把他們耍弄於股掌之中。

　　最後的一次，郝專員已忍耐不住，欲將章西希先行扣押，然後再調查他的真偽。但在事先，郝專員仍不向任何人洩漏，只交付了密函，讓那長庚親自攜帶上廣州，到達廣州之後，章西希便插翅難逃了！可是那長庚那個大飯桶，非但沒有達成任務，反而自己被扣押了，這豈非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唐乎？

　　組織方面最高的策劃人熊主委已經給了郝專員覆電，對郝專員的失敗，非但不加以追究和申斥，相反的還加以慰問和鼓勵。

　　熊主委還附註聲明，不日之內將派一位「最高級」的特務好手，給郝專員做臂助！這位「最高級」的特務好手！是什麼人呢？熊主委既沒有提名也沒有提姓！

　　郝專員由「井崗山」開始，就吃這一碗飯，圈內圈外，冤家對頭不少，朋友卻不多，萬一派來的是一個敵對份子，那豈不糟糕？

　　郝專員原是多疑著名的，他心中想，熊主委有生以來處理事情，可從來沒有這樣寬宏大量過，像他的這種類似全軍覆沒似的失敗，在熊主委面前，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砍了腦袋，熊主委為什麼對他特別優厚呢？

　　郝專員心中想，或許他是身在海外的關係，要不然熊主委才不會對他這樣客氣呢！什麼黨齡、資歷、貢獻，全都是假的！事到臨頭，到了要腦袋的關頭，誰個不會開溜？尤其是處在海外和困在大陸上不同，腳底擦油一走而了事！何必再去受那股子窩囊氣，再綁上刑場去吃「蓮子羹」。

　　郝專員想通了這一點，心中就有疙瘩，說不定是因為目前熊主委奈他無何，故意加以挽留慰問鼓勵，先把他留住，然後再派一個所謂最高級特務好手來接替他的地位，一方面把他除掉……

　　「嗯！很可能就是這麼回事……」郝專員自言自語地說。

　　另外，熊主委還有一封密函，是慰問姚逢春和幾個特務站上的大嘍囉，如魏中炎、毛必正、馮恭寶等的，熊主委好像是要做得面面俱到，見者有份的程度。究竟熊主委是什麼心思？很難揣摸！

　　在廣州擅作主張跑到香港的葉站長可吃了排頭，奉命立刻回返廣州！

　　在這個未結束的案子中，最慘的莫過於那長庚了，他是陪章西希赴任上廣州的。葉站長糊裡糊塗地把他扣押了，這也可以說是中了駱駝的狡計，然而那長庚也無法推諉責任，郝專員交給他的密令，他將密令遺失且還不說，還讓別人偽造了一份密令，自己還蒙在鼓中。

　　那長庚在「廣州站」釋放之後，奉令至北京報到，他跨上火車之後，就此下落不明。

　　郝專員在那位所謂的「最高級」的特務好手還未到任之先，並沒有作逃亡的打算。他還希望挽回他的聲譽，使組織對他重新有新的信念！因之，他作最後的努力，重新部署一番。最重要的搜尋駱駝的巢穴和他的死黨，務必趕盡殺絕，把他們消滅！再者，就是由白鵝毛號奪回所有的古物。

第九章　重整旗鼓

　　駱駝和郝專員在最後的一次「換俘」交手之中，無異打了大勝仗，把朱麗莎和郝專員全當做狗熊耍了。

　　不過駱駝之戰勝，全仗了他的把兄弟常老么常雲龍的力量，同時也動用了官方的勢力。

　　若在「江湖道上」而言。動用官方的勢力是「不江湖」，是說不過去的事情，同時還要遭受同道的非議！

　　不過，駱駝卻認為，朱麗莎和郝專員全都不是好東西，他們都可以不擇手段，他也無需要顧慮到什麼江湖不江湖的了！難得破例運用一次官方的勢力，也是為著阻擋朱麗莎和郝專員運用同樣的陰謀，他倆都派有跟蹤的船隻和大批的打手，欲實行械劫白鵝毛號呢！

　　原來，所謂白鵝毛號遊船的主人歐陽二爺，正就是駱駝的把兄弟常老么常雲龍的化身。

　　常雲龍是應駱駝的邀請，特地駕了這麼的一條豪華遊船趕到香港來的！

　　在這世間之上，究竟有沒有這麼的一條白鵝毛號豪華遊船？及歐陽二爺其人呢？

　　有！一位巴西華僑豪富，姓歐陽，單名業字，排行老二，一般人都稱他為歐陽二爺。祖孫三代在巴西種咖啡發了跡，佔有數千畝的咖啡園地，財富無法計算，歐陽二爺算是孫字輩的了，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俗話說得好。「家無四代不發，財無三代不散！」歐陽二爺便是「散財」的這一代。這位紈褲子弟，以享受出了名，最著重的是美人、汽車、與遊船，幾乎是每年必更換一次的！

　　駱駝在「情報販子」一案結束之後，曾帶著他的「一家人」遊玩了南美洲。駱駝幹這行業，有著他的原則，天下無不散之財，應該是「怎樣來時怎樣去」，尤其是在「騙業」上打滾，這種孽障殘留傳給子孫，是「百年禍患」，既賺得來，就該把它出得去，他有「遨遊天下」的嗜好，可是這一次，不是孑然一身，而是帶著「一家人」走的。

　　駱駝還說：「早年在宣誓實行『收山』的時候，我還留有幾畝薄田，儲蓄了棺材本，中共把我掃地出門，逼我重新『出山』，我根本不需要再有任何的考慮，反正混到那兒就是那兒，大家都已經辛苦了一陣，也該享受享受一番，反正銀行把鈔票印出就是供人花。有了錢，大家就花吧！只要局勢還不改變，我們還有許多許多的案子可做呢！」

　　駱駝的「一家人」到了巴西時，在一個機緣之下，和歐陽二爺有了接觸，這個「荷花大少」，畢生之中，根本沒把鈔票當做一回事，駱駝一時技癢，還略施了小技，騙了歐陽二爺一筆可觀的鈔票，連同一艘「白鵝毛」豪華遊船過了戶。但是歐陽二爺非但不對他憤恨，而且對駱駝感激終生，兩人成了莫逆之交。

　　（關於駱駝和歐陽二爺的故事，筆者將在另一個章回之中交代。）

　　「白鵝毛」是歐陽二爺畢生之中認為最值得戀棧的一個交際名花的藝名，所以他購置的許多遊船之中，有「白鵝毛」一號，二號，三號。反正他每年必購進遊船一艘，淘汰一艘，哪一條是一號？哪一條是二號？幾乎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駱駝有正確的情報。歐陽二爺正乘了白鵝毛一號暢遊歐陸，他就大膽讓常雲龍冒充歐陽二爺其人，乘了一艘被淘汰的白鵝毛號到香港來。幫助他對付「盜賣國寶竊案」。

　　駱駝以「交換俘虜」，獲得全面勝利，把唐天冬、吳策老、端木芳，一一從郝專員的手中救回了。

　　在其時最危急的關頭，是彭虎和夏落紅帶著吳策老、唐天冬及端木芳先行離開白鵝毛號的。駱駝和孫何七、查大媽是最後等到水警船接近了白鵝毛號始才離開的。

　　他們在岸邊有個相約的地點，夏落紅和彭虎所駕的小艇在等候著，不久，他們便會合了。

　　駱駝雙手抱拳，露出黃疏疏的兩枚匏牙，笑吃吃地向端木芳說：「端木芳小姐，累你受驚了！」

　　端木芳一看見駱駝，心中就是不樂，因為這個傢伙就是曾經向她「窺春」的香江古玩商店的章西希。也就是讓端木芳捲進這複雜的漩渦的禍首

　　事情是因為這個人而起的，到了最後，又由這個人將她救離脫險，端木芳的頭也被搞昏了。

　　「莫非你就是『陰魂不散』？」端木芳皺著眉宇，露出很尷尬的笑意說。

　　駱駝點了點頭，說：「不才的，就是在下！」

　　「那麼『情報販子』也是你了？你的真名字是駱駝？」端木芳又說。

　　「駱駝只是我的號！我的真實姓名，幾乎連我自己也早忘記掉了！」駱駝說完，故作詼諧地笑了笑。

　　端木芳吁了口氣。「那麼，你這件案子，是有計劃的把我利用了！」

　　駱駝連忙否認，說：「你是做新聞記者的，這是大好的資料，甚至於有許多吃筆桿飯的人想求也求之不得呢！我是存心想幫助你成名的呀！」

　　「真是活見鬼，你幾乎把我的命也給送掉了！」端木芳說：「現在我該回報社裡去了，我已經失蹤多天了，假如再不回報社裡去，準保會天翻地覆！」

　　駱駝搖了搖手。說：「不！我早已經向你的報社的何督印人，區總編輯報告你已經獲得平安，同時還替你再請假了一天──別忘記了，查大媽說的，在遊船上，我們已準備好了酒菜，大家隨時都可以入席！」

　　查大媽在旁連忙插口：「對的，酒菜都準備好了，白擱在那兒該多麼的可惜？」端木芳大驚。「怎麼，你們還要回到那條船上去麼？」

　　駱駝說：「為什麼不呢？風險已經完全過去了！」

　　「那條船是你盜來的！它的主人不是已經帶了警察上了船麼？」

　　駱駝說：「不！我才是這艘遊船的主人，那個歐陽二爺是我的把兄弟，我讓他冒充遊船的主人！」

　　端木芳真是昏了頭了，簡直是關係愈弄愈亂，究竟哪一方面是真哪一方面是假，全捉摸不清了。

　　夏落紅倏地扶著端木芳的腰。說：「我的義父，有一句至理的名言，說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疑真似假，疑假似真。』這是人生的哲理，也是吃義父這一行飯的最大武器！」

　　「王八龜兒子，你不吃這一行飯不行？」孫阿七在旁咒罵。

　　大家一陣哈哈大笑笑得夏落紅臉紅耳赤，於是他們一行，分乘兩艘汽油快艇，又重新駛返白鵝毛號。

　　是時，水上警察和郝專員及朱麗莎他們全離去了。那個冒牌的歐陽二爺常雲龍──正坐在餐廳裡飲酒。他哈哈大笑說：「我早知道你們就要到了。」

　　駱駝摘下了頭頂上戴著的大呢帽，和帽子裡蓋著的珍珠皇冠，向餐廳桌上一扔。半瘋半癲地哈哈大笑說：「哈！今晚上我一定好好的大嚼一頓，好好醉一番！」所有人和常老么都是熟人，只有端木芳還未見過面，夏落紅便替他們介紹。

　　端木芳一看常雲龍其人，白白胖胖的，肥頭大耳，滿像是個大老板的，和駱駝相比，顯得駱駝又乾又瘦，一臉孔營養不良的形狀，以他這副德行，真好像替常雲龍做工友還不夠。然而，實際上常雲龍還得聽他的指揮呢！

　　駱駝自己動手，斟了大杯的葡萄美酒，端起杯子，敬了常老么，怪模怪樣地說：「這一次，功勞是你的最大，憑你的三言兩語，就把那些『妖怪』打發走了，相信他們以後還會擾纏你的！因為那些寶物還留在船上，以後該借重你的地方還多得很呢！」

　　常老么哈哈大笑。「駱老哥的老謀深算，箭不發則已，一發則幾乎是百發百中的，我只能聽你的調度和安排罷了，只要有吩咐，一定遵命而為！」

　　唐天冬是被郝專員等俘虜了多天，備受虐待，這時候面對著滿桌子的美酒佳餚，好不開心，也來不及去用那些西式的刀叉餐具了，他伸手一把，抓起了一條雞腿就向嘴巴裡送，一邊嚼著，一邊說：「老師，到現在我還搞不清楚為什麼你把所有的古物全留在船上，只帶了一頂珍珠皇冠離開這條船……」

　　駱駝對這個天資不厚的徒弟，無可奈何，他是傻頭傻腦的，然而吃得起苦耐得起勞，而且心無二志，因之，駱駝仍還是對他耐心教導。說：「我已經向查大媽解釋過一次，因為郝專員和朱麗莎，都對這頂珍珠皇冠重視，為了不引起他們對歐陽二爺的身分和這條白鵝毛遊船的疑竇，無論如何，我得攜走一項他們認為最具價值的東西，就是這頂珍珠皇冠了，這樣便讓他們去猜想其餘的古物究竟是我售賣給了歐陽二爺，還是另製成了的贗品？讓他們去找歐陽二爺擾纏了！」

　　唐天冬聽了個老半晌，仍還是似懂非懂的，邊嚼著雞腿楞楞地運用他那單純的智慧去猜想。

　　端木芳已坐落在駱駝的身畔，以她平日做新聞記者一貫的口吻。說：「駱駝先生，世間上有這麼許多的行業，你為什麼單選上這行業呢？」

　　駱駝笑了起來：「呵呵，說來話長了，我原是個玩世不恭的人物，你想想看，在世間之上，還有什麼行業，比我們這門行業更有趣味呢？它包括了人性、智慧和冒險！」

　　端木芳也笑了起來，說：「你既然打算捧我成名，那麼在你的畢生之中，一定是多彩多姿的了！在你生平之中，可曾有失敗過的案子？」

　　「當然，世間上任何事業的成功，除了靠自己的智慧和運氣，再者就是靠自己的經驗了，失敗為成功之母，失敗並無關重要！經過失敗之後，立刻有了經驗。可以設計第二次的嘗試，人類科學進步，原子彈、核子彈、氫彈，和太空旅行，登陸月球，都是這樣成功的！」

　　「你的頭腦好像非常的科學！」端木芳說：「在你一生之中，可有著什麼特別精彩動人的故事呢？」

　　駱駝露出怪臉，笑嬉嬉地說：「以無可告人的事佔大多數！」

　　「我願意聽一兩個故事！」端木芳說。

　　駱駝喝了大口的酒，略加思索，點首說：「有的，在我出道不久的頭幾年，得意的事情少，失意的事情多，倒起運來的時候，幾乎抬起頭來看天，烏鴉也會撒一泡屎，不偏不斜，正掉落在你的嘴中！」

　　那一年，駱駝霉運高照，連搞了幾件案子，都被拆穿了西洋鏡，這也是功夫不到家的關係，被害人報了案，懸賞花紅通緝。駱駝逃遁南洋，仍然沒什麼發展，便飄洋過海到了新大陸，登上三藩市，嗨！四下裡的摩天大樓，把他的人也看呆了。增加了見識不少。

　　可是在新大陸上，人生路不熟，「打天下」不容易，尤其黃皮膚的人到處受歧視，想要一點「行業」上的技能談何容易？

　　他身上僅有的盤費也化光，連啃麵包都成了問題，在一籌莫展的情況之下，他走進了「唐人街」。那時候在海外各地唐人街的華僑，有著一個最大的長處，就是熱情，由國內來到的鄉親同胞，不論身分高低，情況如何，他們會一律招待照應！

　　駱駝被招待吃了一頓飽飯，又被介紹到小得可憐的中國式飯館裡去做廚子，大廚子就是那飯店的老板，駱駝便算是找到了暫時的棲枝。

　　駱駝對當地的華僑作了一次普遍的調查，幾乎每一個人不論他在當前的事業和地位如何，但都幾乎是苦哈哈出身的，飄洋過海來到三藩市時，做廚司、雜役等省衣節食起家的。

　　駱駝假如忍心向他們施騙術，那就不是人了，尤其是那間小飯店的老板對他非常熱情和關切，甚至於他的一家人，對駱駝如親人一樣。

　　駱駝是心懷大志的人，自然不會願意永遠在這間飯店裡留下。但他對這位老板的一家人思圖報答。

　　美國人喜歡吃中國菜，有些不惜遠道而來，他們最欣賞的是什錦炒飯和炒米粉。中國廚子做炒飯和炒米粉自然是十分內行的情事，但是想做得十分道地非常成問題。因為有許多配料在美國是沒有的。

　　駱駝心生一計，托人運來一斗綠豆，闢了一間暗室，自己發綠豆芽。發出來的豆芽將它切頭去尾，和米粉切得一樣長短，加牛肉和蕃茄汁炒之，立刻就成了名菜。美國人吃米粉還「開過葷」，但是豆芽菜去了頭尾，又和米粉一樣長短，連顏色也相同，就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了，反正是爽爽脆脆甜甜的，像是植物造的米粉一樣，其美無比，立刻一傳十，十傳百，這間小飯館每天車水馬龍，為了應付生意，大興土木工程，擴展了門面，漸漸又加蓋樓房，看情形，發達已經成了定局。

　　駱駝見目的已達，也積了幾個盤費，打算要環遊整個的新大陸另闖他的事業。

　　他臨行時只關照那位老板說：「不論向任何人，不得洩漏那是綠豆芽，同時那間發綠豆芽的暗室，一定要秘密鎖起，除自己之外禁止任何人出進！」

　　老板挽留不住，駱駝便闖他的新天地去了。

　　據說，那間可憐的小飯館，在後發跡得蓋了十餘層的大廈，那些在中國價位甚賤的綠豆芽，初時連一些老華僑也給瞞過了，保密足有二三年之久才被人識破，到其他的中國飯館也學會了發豆芽時，這位老板的飯館已成了老招牌，同時財富也賺夠了！那是駱駝報他的恩德！

　　駱駝飄然一身，幾乎遊遍了新大陸的每個大都市，行千里路勝讀萬卷書，見識大開，對人性的研究也漸有心得。

　　駱駝反正是無所謂的，見車坐車，遇水乘船，反正就是遊埠。

　　一天，他來至一個都市，晚餐之後散步，走上一條古舊的石橋，只見一個憂怨的摩登少婦，步上石橋，將指頭上套著的戒子脫下，拋到河裡去！然後姍姍離去。過了不久，又來了一位少婦同樣的脫下戒子，那枚戒子鑲有鑽石的。她毫不憫惜地也把它拋進河裡去，又泰然離去。

　　這豈非是發神經麼？

　　駱駝立刻找人打聽，原來這個位在沙漠裡的小都市，竟是世界有名的「離婚城」──雷諾。

　　新大陸的名堂到底比較多，連離婚也要建一個城市，駱駝又開了眼界。

　　那些怨偶，不惜長途涉跋，趕到這城市來辦理離婚之後，有這種習慣，走上這條石橋，把結婚戒子甚至於連同訂婚戒子一併扔進河裡去，意思是了此一段孽緣了！

　　駱駝心中想，這簡直是一種浪費，即算離了婚，也無需把戒子扔進河裡去，有些訂婚戒子還是一克拉以上的鑽石的，可說是「暴殄天物」也。

　　駱駝心中靈機一動。他要運用黃皮膚人種的智慧，利用天時地利人和，發它一筆洋財。

　　次日，在當地政府請了一個小攤販的牌照，就在那座石橋旁邊的河畔，賣土製的「涼茶」。

　　中國人是最善於製「涼茶」的，如廣東人有「王老吉涼茶」、「茅蔗水」，風行南洋各地；臺灣及閩南一帶，有「冬瓜茶」、「草茶」，「地骨露」等；華中一帶有「甘草菊花茶」、「薄荷茶」、「蜜糖茶」……等的。

　　駱駝土製的「涼茶」卻是別出心裁自己發明的，他用當地土人愛飲的一種草茶，加上薄荷精、糖料，又把它「歐化」起來，配上「蘇打水」，冰凍起來，弄得汽水不像汽水，茶不像茶的東西，反正有糖料，有香精，有薄荷，配上蘇打，喝起來總歸是甜甜的清涼透澈心肺。

　　駱駝給它起了個名字，稱它為「忘憂茶」，在攤位的旁邊，還釘上了大幅的廣告招牌。上寫：「忘憂茶的好處，一杯下肚，世間上任何憂鬱全消，像新人一樣！」上當的人，喝了這種「忘憂茶」後，因為有「薄荷精」下肚確實是心胃俱涼，真好像隔世人一樣，甚為讚賞，因之，「忘憂茶」的生意興隆萬分。

　　駱駝的「忘憂茶」收費並不高，因為他要發洋財的目的並不在此，那僅是「心戰」而已。

　　在那條石橋的河畔，駱駝花了一筆錢，塑了一座精緻的聖母像，和一具耶穌釘十字架的雕塑像，中間豎了一塊牌子，上書：「在此拋下你的傷心戒子，上帝會祝福你！」

　　因為駱駝是屬於有色人種，晒得黑黑的，架上一副太陽眼鏡，身上穿的又是不合身材的西裝，蠻像該沙漠地帶的印地安人，他的「忘憂茶」，會被人誤為印地安土人巫師的藥茶，普通的人為好奇心，花少許的代價喝上一杯，貴族的紳士淑女，卻不敢嘗試那種低級的飲品了。但因為「忘憂茶」有了名，他們也或會購買一瓶，嚐試過後，傾倒到河裡去或是駐足看個一兩眼。

　　不管怎樣，喝藥茶的也好，駐足看的也好，立刻就會發現河畔的那座聖母像和耶穌像及「在此拋下你的傷心戒子，上帝會祝福你！」的招牌。

　　因為有「上帝祝福」總比沒有上帝祝福要好，在別的地方拋下傷心戒子，和在這裡拋下傷心戒子，不是一樣的嗎？

　　「上帝祝福」是能吸引人的，於是，那些傷心人在一駐足之下，「撲通」一聲，傷心戒子便落進河裡去了，有黃金的、Ｋ金的、白金的、訂婚戒子多半是鑽石或寶石鑲的……

　　每在夜闌人靜，將接近黎明的時候，路上連什麼行人都沒有的時候。

　　駱駝便在聖母和耶穌兩座雕塑像的當中，伸手下河水，摸出一條鐵鍊，跟著拉上來一座巨大的魚網，嗨，裡面有多少的傷心戒子呢？黃金的、Ｋ金的、白金的、鑽石的、寶石的……真不少。

　　上帝只祝福他一個人了！

　　駱駝混了一個時候，覺得沒什麼意思，在騙術之中來說，那僅是起碼的「雕蟲小技」，唬洋人也只能唬一個時期。

　　同時，在那段時間之中，因為「忘憂茶」生意不弱，很引起一些生意人的羨慕，相繼效顰，在那條石橋的河畔小攤販是愈來愈多了，有賣「忘情茶」的，有賣「幸福茶」的，有賣「新願望茶」的……五花八門的，反正名稱由自己隨意來起！所售的所謂什麼茶，都是諸如此類的東西，有些小販根本懶得自己再動什麼腦筋去特別配製，用汽水或滲糖精的蘇打水充數了事。

　　駱駝的目的當然是不在乎賣他的什麼「忘憂茶」，可是有攤販在那裡和他競爭終歸礙他的事。

　　再者，打那些怨偶扔進河裡的戒子的主意者也有很多無聊的人，有當地的小流氓，也有外來的流浪漢。他們經常在午夜間潛水去摸索。

　　駱駝擔憂的是他的那隻「上帝安排下」的魚網，若被人發現了，那麼必會有歹徒會窺覷他的「每夜所得」的積蓄。

　　因之，駱駝有了主意。

　　一夜，駱駝正打算起網取出他的「收成」時，發現一個憂鬱的青年人在橋上徘徊，他像是怨偶，但是手上沒有戒子可扔。駱駝一看而知。是怎麼回事了。

　　「嗨，朋友，你人生的旅途還只走了三分之一，為什麼就喪失志氣了？」

　　「你別管我！」那青年人很不禮貌地回答。

　　駱駝哈哈一笑。「嘻，說不定我是『上帝的使者』可以解除你的憂患呢！」

　　青年人瞪了駱駝一眼。見是有色人種，又不修邊幅。便沒聲沒氣地說：「來到『離婚城』，會有什麼好事嗎？」

　　「你愛你的妻了，而你的妻子要捨你而去，對嗎？」駱駝一語道破。

　　「她是愛我的，沒有她我也不能活下去……但是，她逼我到『離婚城』，限我在一星期之內辦妥手續，此後各奔西東……」

　　「為什麼？」

　　「唉，說來話長，我的岳父負債，債主串通惡霸，沒收了他的農場，我的妻子是獨生女，非常孝順，罵我沒出息，因為我的收入有限！……同時剛好一個年輕的富翁在追求她，願替她的父親償債，條件是要我們離婚……」說著，那青年哽咽而哭上了。

　　「負債多少錢？」駱駝正色問。

　　「五千美元！」

　　「哈，那小意思了！孩子！假如你願意按照我們東方人的習慣，跪在地上給我叩三個響頭，喊我一聲乾爹，我可以替你解決困難！」駱駝說時，雙手叉腰。

　　那年輕人以懷疑的眼光瞪了當前這位有色人種老半晌，猶豫了片刻，反正他就是尋謀解脫來的，當不在乎東方式的磕頭，甚至於印度人的「吻腳」了！立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膨、膨、膨，磕了三記響頭，喊了一聲「爸爸」！駱駝嫌他的嗓子不夠亮，又命他再喊一聲。

　　駱駝哈哈大笑。「乖孩子，快跟我來！」

　　他把那小洋人帶落橋下，指點他在那兩座雕塑的聖母和耶和華的石像當中，伸手進河水裡摸出一條鐵鍊，向上一扯，水中冒出一隻魚網，裡面有金光閃閃的東西，全是戒子，集攏來，略加估價，約值千元。

　　駱駝笑著返身指示了他的攤位和住所，說：「孩子，你白天在這裡賣『忘憂茶』，晚上在沒有人時收網，只需要五天，你的難題便解決了！」

　　那年輕人正被那些各形各式的戒子迷惘著時，還來不及再問詳情，駱駝已不知去向，這個怪物已厭倦了這些許雕蟲小技的騙術，另開碼頭去了。

　　據說，此後那小洋人非但解決了他婚姻的問題，岳父的債也償清了，岳父把農場交由他管理，數年下來，成了百萬富翁，又「捐官」做了某州的農業部長，但是他的那個黃皮膚的乾爹叫什麼名字，他還不知道呢。

　　※※※

　　駱駝說完這故事之後，哈哈大笑，說：「自此以後，我徹悟人性，懂得什麼才是真正的騙術，張開網，要別人自己投進網去而沒有怨言！才是最高明的騙術！我能徹悟之後，等於修得『正果』，此後大行其道矣！哈！哈！」

　　端木芳在旁，聽得津津有味。但她有了疑問，便說：「駱駝先生，你的乾兒子叫什麼名字呢？」

　　駱駝說：「我也不知他叫什麼名字！」

　　端木芳說：「你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又怎麼知道他成了百萬富翁，又『捐官』做了州農業部長？」

　　駱駝一楞，自知道失言了，這是因為一時高興，邊吹著牛皮，邊飲著葡萄酒，多吃了兩杯下肚，酒精作怪，所有在場的人都沒有注意，而唯獨被端木芳抓住了這麼的一根「小辮子」，口張舌結，凝呆了好半晌。忽的哈哈大笑起來。

　　駱駝這麼一笑，所有在場的人全笑了起來了，尤其常雲龍笑得最為開心。

　　常雲龍說：「駱大哥馬失前蹄！」

　　查大媽說：「駱大哥還不夠大徹大悟呢！修了幾千年的道行竟一夜洩氣了！」

　　吳策老也撚著他花白的小羊鬍鬚，說：「這還不說，還是砸在一個黃毛丫頭的手裡呢！怪不得說，酒是最誤事的！」

　　只有端木芳楞楞的，不知道他們在笑些什麼玩意。

　　駱駝可從未有這樣狼狽過。他翻了白眼，起了一陣咳嗽，說：「這也並不難解釋，我的洋乾兒子不知道我姓甚名誰。我也無需要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了！」

　　夏落紅搭腔說：「問題是你怎麼知道他發了跡？又捐官做了州農業部長？你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駝駝抓腮搔首，「事實上是無需要告訴你們，因為這是真人真事，我得要為他保密！」

　　夏落紅搖首，說：「我認為這個解釋，愈解釋愈糟糕！」

　　駱駝苦笑，說：「那我就是喝醉了。」

　　於是這酒會便行結束了，駱駝確實是貪飲了兩杯，要回房艙去休息，隨著大家也紛紛散去。

　　端木芳忽的感覺到這條船竟在他們飲酒作樂之間已開航了，由於多飲了幾杯酒，腦海裡好像騰雲駕霧似的，船身的浮盪，根本沒有注意。

　　「怎麼？船好像開航了！」端木芳走出了甲板。

　　「是的，我們在黑夜間開出海上，等到白天之間再開回來，那時候，這條船便不再是白鵝毛號了，它非但變了名字，整條船的形狀和顏色都改變了！」夏落紅也跟著走出了甲板說。

　　端木芳一怔，說：「這是為什麼？」

　　夏落紅說：「和中共捉迷藏呀！你以為他們會放過白鵝毛號麼？」

　　端木芳不解，說：「船歸是一條船，恁是改變了形狀，改變了顏色，要找尋時，終歸能找得到的！」

　　「不！白鵝毛號早已經在歐洲泊岸了，讓他們到那邊去找吧！」

　　「難道說，白鵝毛號有兩艘不成？」

　　「何止兩艘，多著呢，就讓他們自己去尋吧！」

　　端木芳起了感嘆說：「你們的生活，好像蠻有趣的！」

　　夏落紅說：「你也是個蠻有趣的女孩子！」

　　端木芳又有了疑問：「天底下有這麼多的人，你們做這件案子，為什麼偏挑中了我，把我拖連了進去？」

　　夏落紅略加思考。說：「說來話長了，應該是由你修壁爐開始，在該時，香江古玩商店正在大興土木加以裝修之時，正巧你要修壁爐，有很多營造公司替你估了價，你都認為價錢過昂不滿意！在後是我化裝冒充營造公司的夥計上門，保證物廉價美給你裝修的！」

　　「你？」端木芳一怔，又重新向夏落紅打量一番，她著實想不起來了。那時候怎會想到一座壁爐會引起這許多的問題呢？

　　夏落紅又說：「不瞞你說：在替你裝修那座壁爐裡暗暗的裝上了機關……」

　　端木芳想起來了。記得那一夜，有歹徒向她襲擊時，夏落紅曾經由壁爐裡出來，好像自天而降一樣，給她解了危困。「莫非這座壁爐，是可供上屋頂的通道？」

　　「何止如此，裡面還裝設有一座電臺，專門可供收聽香江古玩商店和大陸連絡往來的電訊！」

　　端木芳聽得毛髮悚然，她想不到小小的一座壁爐裡竟有著這麼多的古怪。

　　夏落紅又說：「案件發生之後，義父因想到你的安危，為你的安全計，一再讓你搬家就是這個原因。同時，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更需要利用你的那間寓所，所以你搬出之後，義父很快的就租了那間空屋！」

　　端木芳仍然不解，說：「但是事後，為什麼還把我捲進漩渦裡去呢？」

　　「這應該怪共黨特務的幾個死頭腦，我們的做法，原是聲東擊西的做法，使他們高深莫測，原是要讓共黨以為你是其中的一份子，又非是其中的一份子，虛實揣測不定，又分散他們的作戰心理。豈料他們的腦筋只從單線發展，就認定了你就是我們的黨羽之一，為保護你起見，不得已，便把你捲進漩渦了！」

　　端木芳說：「你們不過是利用我罷了！」

　　夏落紅並不否認，「當然，幹我們這行業的，是講究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有可利用的，沒有不盡量運用之理。但我們要保護你，也使盡了千方百計，比方說用錢買通報社的工友，幫助我們注意你的動靜；查大媽不惜降格至你們的總編輯家去做女傭；那一天，我們接獲歹徒要實行向你綁架，我們火速趕至現場，可惜前後僅差了一步，你已經被歹徒架走了……」

　　端木芳長嘆了一聲，對著海上的一輪明月起了無限的感慨。生命真是神秘的，她在新聞圈子裡面，萬沒想到竟闖進另一個充滿了神秘而又多彩多姿的圈子。

　　「不管怎樣，你終歸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你充滿了智慧，果敢……」

　　驀地，在他們的背後，查大媽起了一聲咳嗽。

　　原來查大媽在甲板旁邊偷窺已經很久了，雖然查大媽一向把夏落紅當做乾兒子看待，但她對夏落紅的風流成性、用情不專的作風感到不滿。

　　尤其夏落紅已經有了未婚妻；而且夏落紅的那位未婚妻于芄小姐，又和查大媽的感情特別融洽，她們好像是前生就有了緣份，一見如故，非常談得來。

　　于芄也並非不知道夏落紅的脾性，她赴美國留學，臨行之前，曾特別的央託查大媽，要好好的監視夏落紅，千萬不要讓他移情別戀。

　　所以查大媽有監督夏落紅之責。當她看見夏落紅和端木芳在甲板之上，勾肩搭背，情深款款，娓娓而談，心中就好不自在。

　　這時候，你讚美我是「才女」，我讚美你是「帥哥」，似乎了接吻的企圖。

　　查大媽不客氣，立刻高聲咳嗽。大搖大擺的向他們趨過去，把他們分開成一道距離。

　　「落紅，你的義父找你有話說，要你馬上去！」她說。

　　夏落紅不樂，查大媽偏偏在這個時候闖過來。「義父不是酒醉已經睡著了嗎？」

　　「什麼時候看見你的義父曾經酒醉過的？別惹老人家生氣！快去！」查大媽申斥說。

　　夏落紅無可奈何，一聳肩，向查大媽扮了個鬼臉，即向端木芳說：「你別走開，我去去就來！」

　　於是，夏落紅走進房艙去了！

　　查大媽伏在扶手欄杆之畔。向端木芳瞟了一眼，語帶諷刺地說：「皓月當空，海天相接，充滿了詩情畫意，正是大好的談情說愛的環境！」

　　端木芳一聽，查大媽的話中有刺，心中就好不自在。便冷冷地說：「別以為我是那樣隨便的女人！」

　　查大媽點首嘉許。說：「既然你有把握，我也不妨告訴你，夏落紅是我的乾兒子，他有一個未婚妻，正在美國唸書！你是一個清白的女孩子，被捲進了江湖黑道圈子，已經是很無辜的了，我不願意你再捲進三角戀愛的漩渦，所以特地來向你提出警告！」

　　端木芳不禁一怔，立時心中有著一股無名的酸氣，那是無法發洩出來的。好在她在新聞圈子裡混，世面見得多，能沉得住氣。便勉強裝出笑臉，說：「謝謝你的關心，我是不太容易上當的！」

　　倏地，夏落紅又自房艙裡出來了，他拉了嗓子怪叫。「查大媽，我早就知道你在撒謊。義父睡得好好的，他什麼時候找我去說話？」他說至此，頓了一頓，因為他已發覺查大媽向端木芳說話鬼祟的神色。

　　查大媽倚老賣老，哈哈一笑，說：「既然早知道我在說謊，為什麼還要上當？我不過是在試你究竟是否能繼承駱駝的衣缽否？要不然還得繼續受訓！」她說著，搖擺著她的獨臂，向端木芳一擠眼，姍姍然地返房艙去了。

　　夏落紅很著急，急忙竄上前，摟著端木芳的纖腰，說：「查大媽向你說了些什麼？」端木芳很惱火，伸手一撥，把夏落紅的手打開，瞪目說：「你別碰我！」

　　夏落紅就知道情形不妙了，心中暗暗詛咒。「查大媽又出賣我了！」

　　「究竟查大媽說了我一些什麼？……」

　　「什麼也沒說！」端木芳很俏皮地說：「她只告訴我，你是個風流種子，以大情人自居，自以為天底下任何女人都會喜歡你，一訂了婚，就把未婚妻置諸腦後，在外面拈花惹草！這種戀愛方式，堪稱大情人的代表作！」

　　夏落紅一聽，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稚氣畢露，連忙大呼冤枉不迭。為了挽回端木芳對他的一點好感，他唯有承認說：「不錯，我的確是有著一個掛名的未婚妻！那是查大媽給我們命名的，連什麼儀式也沒有！同時我也不否認，我和她之間也確實有過一段戀愛的時候！但是也不能因為這樣我便喪失了選擇伴侶的權利！我還可以再戀愛，找到更好的對象！」

　　端木芳便發嗔說：「哼，由這樣更可以證明你的用情不專了！」

　　夏落紅尷尬說：「不能怪我用情不專，只怪這位小姐，脾性古怪，主見甚強。她喜歡『外國的月亮』，一定要到美國去留學，而且對那些摩天大樓流連忘返，使我常感覺到形影孤單……」

　　端木芳的心中有若干的嫉妒和羨慕，說：「那位小姐是誰呢？」

　　「于芄小姐，原是中共駐香港統戰局的一個女幹部……」夏落紅為了要解釋，便不厭其煩地把和于芄的認識經過和戀愛情形一五一十詳細述了一遍。

　　端木芳便說：「照這樣說來，你應該對她特別愛護才是！」

　　夏落紅的年齡頓時「開了倒車」，像小孩子似的，呶著嘴唇，說：「但是于芄什麼也不聽我的，她一意孤行，我受不了寂寞！」

　　端木芳噗哧一笑，說：「我是北國女兒，吃高粱長大的，比南方人的脾氣更硬，你更受不了！同時，生活在文化圈子裡，和你們搞騙子的生活不同，我們永不會合得來的！對啦，現在不必多說了，我希望這條船，馬上回航，我們上了岸，便分手說再見！以後各走各的！」她似乎在賭氣。

　　夏落紅說：「這條船，現在回不了航，需要等到明天，等它在公海上改變了顏色，改變了形狀，才能再駛返香港！」

　　※※※

　　郝專員得到組織的諒解和指示，並鼓勵他繼續留在香港，堅強的為組織努力、立功。

　　這樣，香江古玩商店和特務站便得重整旗鼓，作另一次「堅強」的戰鬥。

　　忽而，郝專員接得一紙急電，是熊主委署名拍來的。電文說：

　　「特派武不屈同志即日赴港接掌那長庚同志之職務……」

　　郝專員一看見「武不屈」三個字，不禁大吃一驚，熊主委說過要派「特務能手」幫助他們作戰，繼續對付「陰魂不散」。沒想到熊主委竟派武不屈來了。

　　武不屈也是「井崗山」出身的同志，曾在蘇聯「格別烏組織」受過特別訓練，是共黨的特務圈子內赫赫有名人物！

　　提起此人，即算是有「半輩子黨齡」資歷老到的同志也要汗毛凜凜，這傢伙精明強悍，殘暴兇惡是著名的，而性情刁鑽古怪，六親不認的，不論對內對外，他都會實行清算、鬥爭，哪怕只是他個人認為是礙眼的人物。他最崇拜的是「張獻忠七殺碑」。任何案件，交到他的手裡，必定先流血而後結束。在一九四九年，武不屈被派到東南亞海外工作時，便有了個綽號，被稱為「亞熱帶之蠍」，連越共領袖胡志明等之輩，也對他畏懼三分，此人之可怕，可想而知了。

　　郝專員看見武不屈三個字，就打了個寒噤，因為在「井崗山」時，曾在某一會議席上，郝專員曾向武不屈摔過杯子。武不屈便發了誓，總有一天，要郝專員好看！這個人的氣度是淺窄得可以的，必然不會忘記。

　　郝專員不禁向熊主委暗暗詛咒，為什麼偏要這個傢伙來呢？

　　是日傍晚，郝專員又接到急電，說是武不屈乘「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貨輪在午夜間抵埠。

　　郝專員雖然和武不屈的意見不合，但在禮貌上，仍還得赴碼頭去迎迓，他帶了姚逢春和一些高級幹部趕至碼頭時，「長江號」已經攏了岸，碼頭上凌亂地走下旅客，也正準備卸貨。

　　所有特務站上的同志，也只有郝專員一人認識武不屈。

　　歲月不饒人，這心黑手辣的老特務也變了形狀，戴著大呢帽，披上風衣，架上老花眼鏡，唇上鬚髭已告花白，他步下輪船扶梯時，郝專員就已認出了。

　　武不屈的年歲差不多已接近六十，但仍氣昂昂雄赳赳的，他提著簡單的行李。步下扶梯時，忽的一個人在他的身畔燃亮了打火機抽香煙。

　　武不屈伸手一掌，把他的打火機拍至地上去。

　　「朋友，你這一手，還嫩著呢，雕蟲小技不必在我的面前賣弄！」武不屈向那燃著打火機要燃煙的漢子冷嗤著。「我吃這一行飯時，你還在吮奶呢！」

　　那漢子的神色非常尷尬，他怔著看武不屈，手足無措，惶惶地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躬身欲將落在地上的打火機拾起，無奈，武不屈的動作比他快，一腳把打火機踩住了。

　　那人見苗頭不對轉身欲逃。

　　武不屈喝止。「慢著！不妨把這個帶走！」說著，飛起一腳，把那枚打火機踢出三丈遠。

　　那傢伙受了這種凌辱，居然連屁也不敢放，拾起那枚打火機，抱頭鼠竄而去。

　　迎迓武不屈的人全趨過來了，郝專員首先上前和武不屈握手。

　　「怎麼回事？武專員，剛才那個人冒犯了你麼？」

　　武不屈冷笑說。「剛才那小子當我是『洋盤』，他手中捏著的打火機，是蘇俄『格別烏』組織一九五九年出品的打火機式照相機！他想給我拍照以調查我的身分。假如說，他用的不是『俄國貨』，我會把他當做『陰魂不散』的黨羽教他吃不完兜著走，可是由這隻最新式的共黨『間諜道具』上看去，證明他至少是『國際共黨組織』黨羽，所以留了情面，放他一馬！」

　　姚逢春在旁聽著，不禁咋舌，心中想，這位武不屈同志，真個是了不起的人物，頭腦這樣的冷靜，眼光這樣的尖銳，再看他將近六十歲的年紀，精神飽滿，眼光炯炯，手腳又那樣的矯捷俐落，假如說，這個人在早些時就派到香港扶助他的香江古玩商店，何愁「陰魂不散」不被擊敗，而致落至今天這個慘兮兮的地步呢？

　　郝專員的地位，和武不屈是平等的，尤其是他和武不屈有過不愉快的芥蒂，不便對他太過捧場，於是哈哈大笑，說：「憑那些小輩，居然敢在武專員的面前作祟，那豈不等於是自討凌辱麼？『亞熱帶之蠍』沒有毒咬他一口，該算是他的造化了！」

　　武不屈是不把郝專員看在眼內的，故意無足輕重地說：「這沒什麼了不起的，組織派我來，主要的目的是要我和『陰魂不散』在智慧上較量一番！」

　　郝專員不樂，因為武不屈等於是渺視他呢，可是在當前的環境之下，他又不得不擺出風度，忍氣吞聲，哈哈一笑了之，隨後，他讓那位號稱「亞熱帶之蠍」的老特務和他的從員見面，加以介紹。

　　姚逢春對武不屈是崇敬備至，除了嘴巴上的恭維之外還打躬作揖的，使郝專員看得很不自在。

　　「時間是寶貴的，現在我們就到你們的『特務站』上去。研究『陰魂不散』案的始末！」武不屈頓時神氣活現，催促大家離開碼頭。

　　由於他的行李簡單，無需要雇什麼紅帽子，由馮恭寶、毛必正和魏中炎三人提行李就夠了。

　　武不屈咬著雪茄煙，大搖大擺地正向碼頭外走，馮恭寶是替他提著公事包尾隨在後的。忽的，馮恭寶似有什麼發現，失聲驚呼起來，說：

　　「武專員，你的帽子上插了一張紙片，那是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武不屈回過頭來瞪大了眼。「在公共場所，不要隨便大驚小怪的！」

　　「你的帽子上……」馮恭寶再說。

　　武不屈摘下他的寬邊大呢帽，一看，只見他的帽緣子上插有一張名片。

　　摘下來看，只見上面寫著：「恭迎『亞熱帶之蠍』光臨，『陰魂不散』鞠躬候教！」武不屈不看那紙片則已，一看之下，連魂都出了軀殼，他還以老特務自居呢，有人在他頭頂的呢帽上插了一張紙片，他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場面是夠尷尬的。若說得嚴重一點，假如有人要用刀子切他的頭，該怎麼辦呢？

　　好在武不屈久經大風大浪，臉上不容易看得出表情的，一雙死魚眼睛瞪得賊大。冷笑著咒罵道：

　　「王八龜兒子的，居然和我開玩笑，無非是向我挑戰罷了。好的！大家走著瞧！總有一天會叫他哭也來不及！」

　　郝專員故意替武不屈解嘲說：「『陰魂不散』那小子和武專員相碰，無異等於以卵擊石，自尋滅亡罷了！」

　　姚逢春也說：「武專員一到，駱駝壽終正寢的時候就快到了！」

　　武不屈搞不清楚他們究竟是在諷刺還是恭維，一瞪眼，說：「時間寶貴！我們就到特務站去吧！我得要好好的還敬他們一記辣手！」

　　※※※

　　在碼頭上用俄製「打火機式的間諜照相機」欲偷拍武不屈的相片的漢子，究竟是什麼人派來的呢？

　　武不屈在東南亞的幾個國家混了幾年，得到「亞熱帶之蠍」的綽號，自然也並非尋常之輩。

　　他的判斷並沒有錯，憑那隻一九五九年「格別烏」組織出品的間諜道具，他判斷是「國際共黨」的特務在注意他的行蹤。

　　果然不出所料，那個「初出道」笨手笨腳的行動員是朱麗莎派出來的。

　　不料照片沒有拍著，反而受了一頓凌辱鎩羽而歸，可謂丟人丟到家了。

　　朱麗莎的消息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屠寇涅夫因車禍負傷仍躺在醫院裡，但他和組織的聯絡卻沒有因此中斷。

　　蘇俄大鼻子的間諜網組織得比較嚴密，消息也比較靈通，他接到由北京方面的「同志」拍來的急電，說是共黨特務組織有命令派「亞熱帶之蠍」赴香港行……由於那長庚赴廣州之行後沒有了下落，「香港特務站」站長的職務空懸著。

　　凡是幹間諜工作的人頭腦似乎靈敏一些。屠寇涅夫便判斷「亞熱帶之蠍」是來接手「香港特務站」那長庚的空缺。因之，屠寇涅夫便把消息告訴了朱麗莎，命朱麗莎密切注意郝專員他們一夥人的動靜。

　　這一天，朱麗莎得到情報，郝專員和姚逢春帶了大大小小一批爪牙趕赴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碼頭，知道情形有異，便親自帶了廖士貴和數名行動員追蹤到了碼頭，當她發現郝專員等人是在迎接一位抵埠的客人時，便派一名小嘍囉持「間諜用照相機」上前拍照，意欲查明來者是誰？

　　豈料就出了這樣大的洋相。

　　由於武不屈那出人意料之外的兩記手法和冷靜沉著的應變態度，加上死板板的臉色，朱麗莎大為驚恐。

　　她感嘆說：「唉，那大概是『亞熱帶之蠍』了！共黨特務的能人到啦！」在無形之中她便有了新的憂鬱。

　　在「三角對抗」的間諜戰之中，雖然朱麗莎是有著「蘇俄老大哥」做後盾的，然而她已是落在最弱的一環！

　　駱駝方面的能人甚多，他們的戰略也甚為高深莫測，朱麗莎已嘗到了好幾次意外的敗北！

　　與香江古玩商店的方面比較，本來可說是半斤八兩的，可是這時候來了個「亞熱帶之蠍」，他們的實力可要重新估計了。

　　這也難怪朱麗莎會有了新的憂鬱，為了作最壞的打算，她唯有向組織求援了。

　　※※※

　　駱駝由開始對香江古玩商店發生興趣以後，以保護國寶為名，處處以「先聲奪人」的姿態出現。

　　比如說，共黨特務圈子內稱為數一數二的人物，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特別專員要調派到香港，這一個消息，駱駝在早前已獲得情報。

　　駱駝不是神人，不能預卜過去未來，那麼他的消息怎麼會這樣的靈通呢？

　　吃駱駝的這一行飯比搞什麼特務、心戰，還要費心思得多，駱駝曾「雲遊天下」，「桃李滿門」，這不去說它，他最有能耐的是能在每一個重要據點，他認為值得「安樁」的地方，即「不惜工本」，收一兩個門徒，還必使他們發財，口服心服，肯衷心認他為師，那麼「一枚棋子」便下去了，以後需不需要去用它，那是另一回事。

　　駱駝既然「桃李遍天下」，在中國大陸，不會沒有他的門徒，很多消息的來源，都是由大陸供給的。

　　可是這一次「亞熱帶之蠍」赴港到任，卻是香江古玩商店內部的人給他傳遞的消息。（至於這個內奸是誰？筆者不得不賣關子，將在另一章回之中交代！）「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專員抵埠的該夜，駱駝也出動了他的一家人到碼頭去窺動靜。

　　自然，駱駝也不會像朱麗莎那樣的傻，要動用什麼「間諜道具」替武不屈拍照存案或什麼的。

　　他早有預料，迎接這位「特務大頭目」，郝專員必然會動員他的「精華」，同時，朱麗莎方面，也不可能連一點風聲都沒有。看他們狗咬狗一嘴毛，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坐山觀虎鬥，比他穿插其中，那是高明得多了！

　　至於那張寫有：「恭迎『亞熱帶之蠍』光臨，『陰魂不散』鞠躬候教！」之名片，不消說，那是查大媽的傑作。

　　這天晚上，查大媽是男裝打扮，她的斷臂還裝上了義肢，混雜在卸貨工人叢中，憑她「九隻手」扒字號的祖師娘，插一張名片到武不屈的帽子上去，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駱駝之所以要這樣做，無非是要出出武不屈的糗！這是先聲奪人的做法，教武不屈不要得意忘形，有所顧慮之後，在信心之上打了折扣，他的弱點便容易暴露出來了。

　　回到家裡之後，駱駝便向大家宣佈說：「你們別以為武不屈那樣的了不起，事實上那是共黨特務捧人的宣傳攻勢，他們要造成武不屈是個恐怖人物──這方式和抗戰期間，日本人製造特務恐怖人物川島芳子是同樣的道理！」

　　「你認為武不屈這個人沒有什麼了不起，難道說已經有計劃準備應付他不成？」夏落紅問他的義父說。

　　「對付這個人，並不困難！」駱駝很自豪的說：「你們且看，我要先行給他一記下馬威！」

　　這句話使大家都非常感覺到興趣！

　　查大媽年齡較長，比較沉得住氣，忙說：「你活了這把年歲，別把任何事情都看作兒戲，憑郝專員和朱麗莎幾個人，我們都窮於應付，還要搞什麼下馬威，別弄巧成拙，鬧笑話給別人看了！」

　　孫阿七是天真的，忙道：

　　「用什麼方式打他的下馬威呢？」

　　駱駝呵呵大笑，煞有介事地說：「這使我想起了一個故事來了！我可以用同樣的戰略把武不屈擊敗！」

　　提起駱駝的生平事跡。大家都非常愛聽，尤其是夏落紅，他便催促著駱駝說他的故事。

　　駱駝燃著了煙斗，悠閒的敘述他的生平得意傑作。

　　「這個故事，你們可以稱他為『熱帶魚騙案』！」

　　※※※

　　南洋地方，多的是富豪之家，也多的是熱帶魚。

　　熱帶魚和有閒階級是略有關連的，假如有錢的人，不養幾條熱帶魚，那就顯不出他們的闊綽和風雅。而熱帶魚呢？被飼養在竹籬茅舍和被飼養在瓊樓大廈裡，身價就完全兩樣了。

　　吉隆坡是富豪闊客雲集的新興大都市，飼養熱帶魚幾乎成了一種風氣。

　　熱帶魚的種類很多，如什麼神仙、斑馬、三角燈、燕子魚、紅尾黑鯊、玻璃魚、三間鼠魚、接吻魚、古巴龍、霓虹燈、金鈷、銀元、鶴嘴魚、盲魚……等等，名目繁多，記不勝記，其中也分有等級貴賤的，有高貴的，有中級，也有普遍的。熱帶魚之中有種叫「相思魚」的，是相當名貴的一種，據說：這種「相思魚」，每年只產卵三兩雙，每一雙魚，是一雌一雄，牠們成為「相思」的伴侶，「比鰭同游」，「形影不離」，面對這種魚的人，常會有「不羨鴛鴦只羨仙」的感覺。

　　這種「相思魚」是天生的一雌一雄，青梅竹馬，漸漸長大便成為一對須臾不分的「鴛鴦」，假如其中的一條不幸死去，如不馬上替牠找到一個新配偶，那另一條也會為孤單憂鬱絕食殉情……魚類尚且如此，無怪乎人間常有愛情的悲劇。

　　因為熱帶魚之中，有著這許多不同的種類及怪異的性格，又因為飼養熱帶魚及喜愛牠們的，多半是些花得起錢的人，因之，也有不少人動腦筋發「熱帶魚」的財，許多有關飼養熱帶魚的魚店便應運而生。

　　像什麼「熱帶魚飼養指導事務所」，「熱帶魚公司」等，但這些均不足為怪。

　　較為特殊的是在吉隆坡的南區，曾有一間「熱帶魚醫院」，這間「熱帶魚醫院」的院長複姓端木，是個華僑，大家都稱他為端木博士，據說，他曾研究熱帶魚的病理有數十年之久，是位富有臨床經驗的熱帶魚病理及醫療專家。

　　這間「熱帶魚醫院」，有醫生也有護士，還有病房──當然，這些病房都只是一只一只的熱帶魚缸而已。

　　這間熱帶魚醫院，自開設以來，真是大行其道，生意興隆。端木博士也真不是等閒之輩，雖然說不上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至少也能把絕大部份來求醫的這種死亡率極高的熱帶病魚治癒。端木博士也因此大發其財，因為飼養熱帶魚的豪門闊客們，他們會為一條心愛的熱帶魚治病，不惜以一擲千金，比平日在什麼慈善舞會裡義賣或捐贈給貧民醫院及孤兒院的數目還要大得多。

　　一天，端木博士接到一個緊急的電話，電話裡是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要求端木博士立刻出急診，他說：

　　「端木大夫，不得了，我家裡的羅密歐病了，朱麗葉也跟著憔悴不堪，我家的大小姐急得不得了，接連兩夜未睡，連眼眶都哭腫了，請你做做好事，快來出急診，我情願出雙倍的診療費，地址是ＸＸ路Ｘ號。」

　　端木博士一聽就知道是好生意上門了，ＸＸ路正是富豪的住宅區。電話所謂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那必是為熱帶魚所取的名字──那些有錢有閒的闊客們，飼養了熱帶魚，好像還不夠味道，還要替每一對心愛的熱帶魚起上一個帶有「羅曼蒂克」的名字，如羅密歐與朱麗葉、西門慶與潘金蓮、參森與黛麗拉、阿孟與茶花女、吳三桂與陳圓圓、亞當與夏娃、唐明皇與楊貴妃、邱比特與維娜斯，甚至於還有叫麗泰海華絲與阿里汗的！這些均是一對對有雌雄之分的熱帶魚之名字，舉凡有關男女之間癡戀事件的名人，都可能成為熱帶魚的名字。

　　端木博士自然不會放棄這種大好撈鈔票的機會，馬上帶了護士，還攜帶著一個出診特用的診療醫包，乘坐自備汽車去應急診去了。

　　ＸＸ街Ｘ號，果然就是一間氣派非凡的大廈，有高達丈餘的圍牆，及最新設備的電動大門。

　　出來應門的是一個其貌不揚、體型枯瘦的小老頭子，他自稱姓駱，是這富豪家中的老佣人，他迎接端木博士和他的護士小姐進入那華麗奢侈的客廳；端木博士的眼睛是何等的伶俐，一眼已經看到客廳的北端是一排落地玻璃窗，窗前有著一座五尺餘高，七尺餘長的巨型熱帶魚缸。

　　在那巨型玻璃缸前，坐著一個艷麗女郎，果然，她的眼皮略顯紅腫，那是整天整夜流淚的結果。

　　在那偌大的玻璃缸內，僅僅飼養了兩條熱帶魚，端木博士一看而知，那是一雙名貴的「相思魚」。雄的患了重病，已是奄奄一息了，魚肚上不時翻過來幾乎要朝天了，還在極力掙扎，那必定就是所謂的羅密歐了，那條雌的無精打彩地追隨著它的左右，那就是朱麗葉了。

　　那女郎見了端木博士，好像是等到了降凡的活菩薩，忙說：「端木大夫，我求你幫幫忙，快救救我的羅密歐吧，要不然我的朱麗葉也就要完了……不論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端木博士道貌岸然地點了點頭，他不慌不忙的吩咐護士小姐自急診包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魚缸，先灌入些許大缸中的水，在病歷上記錄上了水溫。再將羅密歐細心翼翼地盛了出來，用特製的聽驗器伸到水裡去，附在那條熱帶魚身上，裝模作樣，反覆再三地聽了好一陣子，才皺著眉宇，一本正經地說：「嗯！是熱帶魚的流行性的水溫感冒症，本來並不嚴重，但是耽擱得太久了，醫治起來，相當的麻煩，要知道這種嬌貴的魚兒，比嬰兒還難治療呢！現在非得馬上住院不可！還只怪平日管理飼養的不細心！片刻間天氣的變化，影響了水溫的升降，使牠著涼了……」

　　那艷麗的女郎即說：「端木大夫，不管怎麼樣，只求您救活我的羅密歐就是了，花更多的錢，我都願意……可憐的羅密歐……」這天真的女孩子，她對這兩條小魚，真是癡情得可以。

　　端木博士很受感動地說：「好吧，我將盡力而為，先給羅密歐住院一星期看看，你假如不嫌麻煩的話，每天還可以帶朱麗葉去看牠，牠雖然病得很厲害，但是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或許會好的，你不必太著急！」

　　於是，端木博士便用他的小魚缸，將羅密歐帶回醫院了。

　　羅密歐在端木博士的熱帶魚醫院裡住院，住的是特等病房──這些所謂的「病房」，不過是編號的魚缸而已，所謂的特等病房無非是魚缸大些，水草碧綠可愛些，換空氣「幫浦」的氣塞美觀些，有細心的護士小姐照料，也有醫生給牠仔細治療，時時刻刻注意水溫，及每天有規定的飼料，與治病的藥物。

　　那姓駱的老家人和他那高貴漂亮的女主人，每天按照規定的時間來探病，坐著豪華的自備小汽車，將朱麗葉帶來，讓這對多情的「鴛鴦」見面，以慰雙方的「相思」與寂寞。果然的，端木博士的醫術高明，羅密歐住院以後，精神與身體大為好轉，已不再翻肚鼓腮吐氣了，在病房中輕鬆游來游去，顯然不再是死氣沉沉的了，牠和朱麗葉隔著兩層玻璃相會，一眼看到心愛的伴侶到來，立刻好像興奮得上下翻躍。那種情形，真比人間的情侶還要癡纏，惹得這位艷麗富家大小姐興高采烈，愁雲盡散。同時，端木博士也高興不已，因為，他又將有一筆鉅款進帳了。

　　※※※

　　剛好一個星期，端木博士認為羅密歐的確已經痊癒，恢復了健康，可以出院了。端木博士開了一張帳單，其中詳細的列明各種費用，包括了住院費、醫藥費、手術費與特別營養劑的費用，自然，那是一筆嚇人的竹槓。

　　來迎接這條高貴的羅密歐出院的，仍是那位姓駱的老佣人和他那位漂亮的大小姐，那位豪門大小姐的氣派非凡，對這筆嚇人的醫藥費連眼睛都不瞬一瞬，馬上就開出了一張三天後兌現的支票，還自動附上了一筆數目可觀的尾數，算是賞護士小姐們的小費，以示謝意。佣人用小魚缸將羅密歐帶走了。端木博士千謝萬謝，親自躬送到門口。

　　但是三天還未到，事情突起了變化，在一個天氣晴和的下午，那姓駱的老佣人，和那富家大小姐又來了，老佣人的雙手捧了一隻中型的玻璃缸，缸裡浮載著羅密歐與朱麗葉，但是這對「相思魚」，已不像從前那樣恩恩愛愛，「夫唱婦隨」或是「婦唱夫隨」的了，往日那種形影不離，如膠似漆令人羨慕的情形已完全消失。反之，這兩條小魚像正在鬧情緒的一對小冤家，一條頭朝東，一尾頭朝西，以尾巴彼此相向，互不搭訕。

　　那姓駱的老傢伙說：「端木大夫，怎麼搞的？羅密歐自從在你這兒看過病之後，和朱麗葉情感完全破裂啦；牠們從前一直是形影不離，恩恩愛愛的，現在卻好像成了活冤家，互相不理睬啦！是不是你們醫院裡什麼楊貴妃啦、陳圓圓啦、瑪麗蒙丹啦……這一類迷魂的小姐魚太多，使我們的羅密歐見異思遷？還是在牠病房隔壁住了什麼潘金蓮或是黛麗拉等不守婦道的美女魚引誘牠，使牠喜新厭舊想另覓新歡啦？」

　　端木博士將那對「相思魚」仔細看了一番之後，嚇了一跳，連忙向那位富家大小姐解釋說：「這也許是羅密歐上次生病時，病況很嚴重，因之我在配藥時，某一種成份的藥物不得不加重了些，結果使牠腦部略受刺激，在後，牠身體方面已完全痊癒了，但是間接產生了一種對異性畏怯心理。魚總歸是魚，和人類的性格有些差別，可否讓羅密歐再治療三兩天，相信馬上就會復元的！」

　　那位大小姐還沒開口，姓駱的老佣人馬上就接了嘴說：

　　「我們不懂什麼魚心理不魚心理的，反正羅密歐的病沒有治好，我家大小姐的支票就不能兌現，你再留羅密歐住院是可以的，但是假如再出什麼毛病，我們可就要你負完全責任了！」

　　端木博士哪敢不依，馬上讓護士小姐用小魚缸將羅密歐取了出來，再度開始留院治療。

　　※※※

　　又過了四天，端木博士又再聲稱，羅密歐的病完全好了，於是那姓駱的老佣人和他家的大小姐又再度來迎接羅密歐出院。

　　姓駱的老佣人再度代表他的女主人說話。「端木院長，假如這次回去後羅密歐的病還沒有好的話，我家大小姐的那張支票在三天之內還是不會給你兌現，我們已經通知銀行了！」

　　端木博士連說：「這一次一定好了，一定完全好了，我敢用我醫院的名譽做擔保！」自然，羅密歐第二次的住院與治療，端木博士並沒有開出帳單，誰教他自己醫出毛病來呢？這主僕二人，再次用小魚缸將羅密歐帶走了。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麻煩又來了，那姓駱的老傢伙獨自一個人雙手捧著一個中型魚缸而來，裡面當然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姓駱的一走進醫院的大門，見到端木博士的面就大聲咆哮起來。「端木院長，你倒底在搞什麼名堂？羅密歐將朱麗葉咬傷了……不，是朱麗葉將羅密歐咬傷了……唉，我也搞不清楚哪一條是朱麗葉，哪一條是羅密歐了，反正兩口子都掛了彩啦！……」

　　端木博士仔細地看了一看魚缸，登得嚇得魂不附體，乖乖！魚缸裡的兩條小魚，竟都遍體傷痕，兩條魚除了互相「虎視眈眈」以外，便是互相啃咬，一副水火不相容的形狀。

　　「這是怎麼回事呀？」這個姓駱的老鬼嗓子可真不小，他理直氣壯，盛氣凌人地向端木博士責問說：「據我所知道，『相思魚』除了兩條都是公的才會打架以外，要是一雌一雄根本只會相親相愛，絕不會打架的，你一定是在第二次留羅密歐住院時，搞錯了將朱麗葉取了出來，又私下動了手術，切除牠的卵巢，致使牠變性，成了雄魚，所以牠們一碰面就氣味不相投，動起武來了……不管啦，我家大小姐火氣大啦，非得要向法院控告你不可，告你不顧醫德，擅自私下手術，簡直是不人道，同時她還要招待新聞界……怪不得你們的手術費比個大活人開肓腸還貴好幾倍……嗨，什麼話？雌魚變雄魚……」

　　端木博士惶恐異常，生怕正在此時恰巧碰上其他的顧客上門，這種情形若張揚出去，禍事會愈鬧愈大，他連忙打躬作揖地將那位可惡的老兒迎進了他的院長室。原來，這位赫赫有名的熱帶魚病理學家，根本就是一個騙子，他所開設的這間熱帶魚醫院，也只是一個騙局，騙騙那些有錢的有閒階級。

　　若懂得水產學的人都知道，熱帶魚有了病，除了幾種皮膚病，可以用藥物及加溫挽回牠們嬌貴的生命外，根本無法治療。端木博士的醫院既有醫生，又有護士，還有個別病室，也不過是故意騙騙外行，擺出個大場面好叫人上鉤而已。

　　端木博士花了一筆可觀的本錢，遍購各式各樣的大小不同的熱帶魚，養在他的醫院內的一大間空氣陽光良好，氣溫適中的秘室中，百來個魚缸之中大小不下千餘種熱帶魚，所雇的醫生護士也不過是為他整日飼養這些魚罷了。

　　凡有病魚上門求診，端木博士能留下住院便住院，理由不外病況嚴重，必須細心調治和調養，否則性命不保。有錢的人誰會為幾個錢而犧牲了自己心愛的玩物呢？於是，幾乎沒有來求醫的魚不住兩天院方出門的。病魚一到醫院，端木博士便到他的秘室中去找尋與這病魚種類相同、大小相同、色澤相同的魚，放到病房（魚缸）裡去，客人也搞不清楚，以為他心愛的小魚進了醫院，經過名醫的治療，吃了藥，或是動了手術，精神與健康馬上就不同了。雖然有時候，也有顧客覺得自己的魚怎麼大了些許，或是顏色略有差別，端木博士均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的，大了，是醫院伙食好；小了，是病體剛癒，心身尚未完全恢復；顏色更是因為有病才會如此！──其實送到醫院來的那條病魚早被調了包，被端木博士餵了他的波斯貓啦！

　　羅密歐出院首次發生的事故──兩尾魚互相以尾巴相向──是因為那兩條都是雌魚，「相思魚」的性格本是如此，必定要成雙配對，一雌一雄，成為恩愛的伴侶，若只留一條便絕對養不活，若兩條均是雌的，就成了互不相理睬的冤家，若兩條雄魚養在一塊兒，必會打架至頭破血流。

　　第一次姓駱的小老頭和那位漂亮的大小姐上門問罪，端木博士大驚失色，尚以為是手下一時疏忽，在調包時錯撈了一尾雌魚當做羅密歐，而鬧出的笑話，連忙加以解釋和保證，又再次留羅密歐住院，以期挽救，改正錯誤。第二天，他小心翼翼地，親自找了一尾完全相同的雄魚當作羅密歐。因為相思魚只要一雄一雌即可。但是誰知麻煩仍然未了，姓駱的老傢伙又捧了一對雄魚來，硬說牠倆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端木博士當初以為是自己的錯誤，但是回心一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他就算更粗心大意也不會如此，分明是這可惡的老頭子自己調了包，故意來找麻煩，而且所採用的方法，和他開「熱帶魚醫院」的手法完全一樣，於是他猜想，定是遇見了識破了他詭計的「同路人」了！

　　他慌忙延請那姓駱的老兒進入院長室，隨後，馬上攤牌說：「光棍不擋財路，既然是『同道』，何必玩這一手，你有什麼困難嗎？」

　　駱駝哈哈大笑，露出了他的輩份，他比端木長上三輩，頓時使這位平日趾高氣揚的端木博士馬上佇立一旁，畢恭畢敬地靜聆教訓。

　　駱駝擺出長輩的姿態說：「我並沒有什麼困難，我遊埠經過此地，你的師傅曾拜託我若路過南洋時順便看看你的近況如何？為人處事有無過份的地方。據我所知：你現在已經是數百萬的富翁了！要知道，幹我們這一行的，有幾句金石銘言，一、上得山多遇著虎。二、得意不宜再往。三、該收手時且收手。這幾句話，大概你的師傅讓你出山時，也曾再三囑咐過，而現在你是得意忘了形，早就忘記得一乾二淨了。吃我們這一行飯的，人吃四方，我吃八方，應宜雲遊四海，老待在一個地方，難保一輩子不出毛病，你該懂我的意思吧？今天我不來拆你這個臺，遲早會有人來砍你的招牌的，到時候手忙腳亂，識時務為俊傑，該收場時就收場吧！」

　　端木博士唯唯諾諾，半個字也不敢反辯。

　　駱駝本是預備到仰光去的，那位冒牌的大小姐是他新收的一個學生，正是帶著她出來「修行」的。

　　端木博士果然馬上將他的「熱帶魚醫院」關門大吉，對外界宣稱是告老退休，他準備用積年累月騙來的鈔票，在正當的事業上謀發展。他留駱駝在吉隆坡遊山玩水玩了好幾天，盡了地主之誼，又替駱駝購買了兩張豪華的皇后輪特等船票，啟程之日，還親自赴碼頭送行，駱駝向他打趣說：

　　「你對熱帶魚的研究功夫不淺，但是千萬不要因為熱帶魚只要是一雌一雄，管他是羅密歐還是西門慶，或是唐明皇都能配對，便以為世界上任何動物都可以如此，假如你把這一套功夫用在人類身上，那整個人類都要亂了，所以今後，你從事任何職業均可，可千萬不要辦婚姻介紹所就行了！」說完哈哈大笑而分手。

　　※※※

　　駱駝把「熱帶魚騙案」說完之後，非常自得，咬著煙斗，笑口盈盈地說：「我們可以採用同樣的戰略，給武不屈來個下馬威！」

　　夏落紅不解，皺著了眉宇說：「熱帶魚騙案，和打武不屈的下馬威，又什麼關係呢？」

　　駱駝說：「熱帶魚和亞熱帶之蠍，又有什麼差別？」

　　夏落紅還是不懂，搖了搖頭說：「義父的故事說得太深奧了，我們很難理解……」駱駝吃吃笑了一陣子。斥罵了一聲「糊塗」！說：「熱帶魚的體積相同，重量相同，顏色相似，就可以魚目混珠，羅密歐死了一條，可以另換一條羅密歐，再不對時，還可以另再更換！『亞熱帶之蠍』，又何嘗不可以給他弄個雙胞案？」

　　夏落紅愈聽愈是如墜五里霧中。搔著頭皮說：「莫非義父的意思，是要弄出兩個『亞熱帶之蠍』？」

　　駱駝格格大笑，「對的！武不屈的形狀，你們在碼頭上已經見到了，他的那副『德行』，很容易模仿的。」

　　查大媽搖首反對說：「章西希的假面目剛被拆穿不久，又來弄個冒牌的武不屈，恐怕不容易吧？萬一弄巧成拙，反墜入敵人的魔掌，我們便自討苦吃了！」

　　孫阿七說：「聽說郝專員和武不屈是在『井崗山』做草莽出身的老同事，單靠一點化裝，恐怕是瞞不過他的！」

　　駱駝並不介意他們的反對，他趨至吳策老的身畔，指著這位白髮老人說：「假如說，吳策把鬍子修修短，略加染黑，再晒晒太陽燈，把膚色加深，架上寬邊眼鏡，換上洋裝，你們說，他的體型和高度，能說不和武不屈是一模一樣的嗎？」

　　大家同時定睛向吳策老望去，端詳了一番，真的，並不太離譜。

　　「可是吳策老的嗓音不對！」孫阿七說。

第十章　亞熱帶之蠍

　　在一九六二年四月三日開始，在大陸邊緣的「民主走廊」，有「自由人的樂土」之稱的香港，忽然引起全世界矚目。

　　大陸共區幾十萬……近乎百萬的饑民，湧向香港的邊境──新界。

　　在初時，是一個人至一家人，或十餘饑民，冒著被中共哨兵槍殺之危險及鐵絲網交界處英軍截捕的恐怖，不顧一切，跨越鐵絲網，為生存而以生命作為賭注……。繼而，是百餘饑民，千餘饑民，蜂湧而來……又由千百餘饑民，增至數以萬計，又由以萬字作為單位，增至十萬餘饑民……那是饑餓的人潮，由人潮而變成了洪流的力量，已非是中共民兵的幾支步槍和幾枚彈藥所能遏止的了。

　　甚至於有些中共的民兵，也棄下了他們的槍械，脫下制服，混雜在流亡的人群之中，同樣的爬過鐵絲網，進入新界，不求別的，只求一飽！

　　這些逃亡饑饉的難胞，自是由四方八面雲集而來的。由於大陸連年水災旱災，北方鬧蝗蟲，南方鬧「稻熱」，水利專家又施工不慎，造成了黃河斷流，長江各地到處水壩崩潰……

　　中共政黨的「老板」毛澤東，深懂得「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的至理名言，發覺民心背向，乃採用了「蘇俄老大哥」在一九四七年已宣告行不通的那套政策，推行農田「深耕密植」運動，唱出「以夜作日」、「挑燈大夜戰」的口號，以「大躍進」為名，鞭策人民以「人力勝天災」，冀圖挽回危機……

　　「水利部長」傅作義附和了毛澤東的要求，高唱「化荒山為水田」、「掘深井作黃河」的濫調，他沒想到人民的回答，是「高山種不出稻，深井打不出水！」

　　因之，大陸經濟瀕臨崩潰，糧荒嚴重，饑民已自動自發地造成了一道無可遏止的洪流，他們為生存，掙扎苦鬥，歷經驚險，已演出了廿世紀劃時代從未有過的一幅幅悲慘壯烈的、血淚交流的「流亡圖畫」……

　　而搞「騙業」的，卻最懂得利用環境，利用機會了。

　　大騙子駱駝計劃和「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在智慧上較量一番，他豈會放過這個機會呢？

　　由於綽號「亞熱帶之蠍」的共黨特務頭子武不屈在抵埠之際露了一手，只一巴掌，揚露了「國際共黨」朱麗莎對他施逞的陰謀，使得駱駝的手下人對這名震東南亞的共黨老特務有了戒心。

　　駱駝活了這把年紀，世面也看了不少，可是在「鬥智慧」方面，他是從不肯認輸的！他要讓他的手下看看，武不屈究竟有沒有「三頭六臂」？駱駝的智慧是否高人一等？

　　這天，香江古玩商店的密碼員又接獲密電，經譯出來，電文說：「玆派東南亞特派專員武不屈同志接掌那長庚事務，訂於Ｘ月Ｘ日時混進逃港難民群中赴港，請予接應……」

　　胡宗周是在和廣州特務站連絡的時間內接到這封密電的，電文是用「二級」密碼發出，那是郝專員未修改密碼前所用的舊密碼。

　　胡宗周大感詫異，因為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已經早在二十四小時乘「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輪船抵達香港，郝專員也率領了全體高級幹部赴碼頭恭迎，這時候為什麼又另有一個武不屈出現？而且文上連時間地點都有！還請他們去接應！莫非有著兩個武不屈？出現了另一個「亞熱帶之蠍」？

　　胡宗周急忙報告了姚逢春，姚逢春嚇得失魂落魄，急切找郝專員商議。

　　郝專員一聽此消息，頭都大了，整個人渾身上下有三種不同的溫度，頭部血壓高，像著了腦震盪，身體部份比冰還涼，腳底下是麻木了。

　　因為曾經有過章西希事件，那個可惡的騙子駱駝假冒了章西希之名騙了他們好幾個月……又有那長庚事件，郝專員派那長庚和章西希赴廣州，原是計劃拘留章西希的，豈料章西希沒有被拘，反把那長庚扣押起，成了天大的笑話。

　　駱駝一貫的作風是以假亂真，以真為假，然後趁虛而入。

　　這時候郝專員不免開始懷疑那位在「長江輪船碼頭」接回來的武不屈同志，究竟是其真人或是駱駝的爪牙偽扮的？

　　他偷偷趨過去偷窺那間新為武不屈闢出來的辦公室，這時候只見那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正在聚精會神研究「陰魂不散」竊案的始末資料。

　　憑郝專員和武不屈共事數十年，他可以認得出這個武不屈的臉上沒有絲毫化裝的痕跡，不可能是「冒牌貨」！

　　郝專員如墜五里霧中，當他再次仔細研究那封密碼電文時，不禁呵呵笑了起來。「哈，這不過是駱駝的詭計罷了，這電文採用的是老密碼！他不知道密碼早經由我修改了呢！」

　　郝專員為了對武不屈表示信任和籠絡計，特地進入武不屈的辦公室，把這封古怪的電報遞給「亞熱帶之蠍」過目，並說：

　　「看！『陰魂不散』要向你挑戰了！」

　　武不屈看過電文之後，格格大笑起來，說：

　　「這傢伙真個膽大包天了，這種手法，使在別人的身上或許還會上當，『班門弄斧』玩到我的頭上，那是他自討苦吃了！」

　　「武專員打算怎樣應付？」姚逢春很急切地問。

　　武不屈蠻有把握地說：「上面既有時間和地點，我們何不準時去接應，正好教這個冒牌貨自投羅網！」

　　姚逢春說：「假如說，這正是『陰魂不散』的詭計呢？那我們豈非中計了？」

　　「呸！別太過小窺自己，把敵人估計得太高了！」「亞熱帶之蠍」說。

　　※※※

　　在近些日子裡，大陸上饑餓的人潮，如決了堤洪流湧向香港的邊境──新界。

　　新界地區，幾乎日以繼夜地聽得「鬼哭神嚎」……

　　那悲壯慘烈而滲浸了血和淚的事跡非筆墨能形容其萬一。

　　然而香港政府不讓這批悲慘可憐的饑胞投進人心渴望著的自由地區，他們實行「遣返」政策。

　　凡越過了鐵絲網跨進了「英界」的難胞，英軍立刻把他們逮捕送往集中營中，然後以卡車一批一批運載送返大陸。

　　每當英軍逮捕難胞或是卡車起運押解時，隨時隨地可聽到震天的哭聲。這時候可以看到難胞們「呼天搶地」痛哭流涕，或是跪地求情，他們口口聲聲寧可死在邊境也不願回返大陸去。

　　每當卡車由集中營起解時，情況更是悲壯慘厲，有些難胞冒死跳車逃生……或躺身在車輪下阻止卡車前往的……這種人間曠古悲劇，真教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落淚。

　　由於香港政府把難民當做「人球」遣返，引起全世界自由國家的注意，衛道者群起指責，在這同時，「港九救災總會」及各級慈善機構、許多人民團體，都展開了救濟難胞的工作，有些熱血的青年學生，還自動自發地組織了難胞服務隊，不惜以用種種的方法和手段對付香港的「遣返」政策，藉以搶救處在生死邊緣的同胞。

　　因之，新界邊境，出現了空前的混亂。全世界自由國家的報紙爭相報導，只有在香港共黨的尾巴報紙隻字不提！

　　英國軍警對那些難民，在初時，只要有居住在香港的親友接應，稍加活動，略為「熟性」的，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行了事發洋財。可是在後來，難民的人數愈來愈多，漸漸有點「罩不住」，放得了一人十人，放不得千人萬人，也只好扳下臉孔，公事公辦了。（註：「熟性」就是紅包之意。）

　　凡有血性的人，都指責香港政府太過殘酷了，其實這也難怪，香港是個孤島，九龍是個半島，已經有了四五百萬人口的負擔，糧食是重要問題，水源是更加重要的問題，需要看天飲水，天不下雨，貯水塘裡便有斷水之虞。突然間增加了百數十萬人口，別說糧食會起恐慌，讓那些難民每個人喝幾口水，港九二地的貯水城，立刻就會鬧水荒了……

　　英國人是最現實的民族，香港地區也是最現實的殖民地，因之，他們只有不顧人道，不顧自由世界的輿論指責，非得將難民遣返不可。

　　在新界的混亂局面之中，除了遣返與搶救展開了各種形色的鬥智之外，這天，「陰魂不散」和「亞熱帶之蠍」也展開了挑戰性的鬥智！

　　駱駝已經聲明過，他要給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來一記下馬威，煞煞他的威風，好教他知道足跡遍全世界，名震江湖圈子的大騙子駱駝的厲害。

　　武不屈出現在新界邊境，是因為香江古玩商店突然間接得那份莫名其妙的電報，說是另有一武不屈混雜在難民群中遁入香港，連時間地點都有。

　　武不屈的意思，是要看看駱駝究竟是怎樣三頭六臂不得了的人物？有意和駱駝作一番較量，因之，他動員了香江古玩商店及香港特務站所有能出得上力的人馬，浩浩蕩蕩到達了新界邊境。

　　武不屈又誇下了海口，說：「假如『陰魂不散』有膽量出現的話呢，包教他鎩羽而歸，甚至可以連他的爪牙一網打盡！」

　　郝專員因為已經有好幾個大筋斗曾栽在駱駝的手裡，他不便多說些什麼？然而他知道駱駝假如要使用什麼詭計的話，自然不會那樣的簡單。

　　郝專員為自己的聲譽計，他希望武不屈也嚐試嚐試駱駝玩弄手法的滋味，觸他一記大霉頭，這樣武不屈以後就不會神氣活現了。

　　姚逢春倒是對這位有「亞熱帶之蠍」綽號的特務頭子，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同時，武不屈之精明，處理事情之乾淨俐落，在「長江輪船公司」的碼頭上已經展露過一手了。他相信也希望武不屈不會敗在駱駝的手裡。

　　但是駱駝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有著什麼企圖呢？這卻是姚逢春最關心的。

　　「他自露行藏，還約定了時間地點，豈非犯間諜戰之大忌？……」他問武不屈說。武不屈哈哈笑著說：「因為有過章西希事件、那長庚事件，駱駝以為共黨的特務人員全是直覺份子，他無非是想動搖我的地位罷了，這一次，可要給他一點苦頭吃吃呢！」

　　武不屈最狠的地方，就是他在東南亞地區做恐怖工作，一向是單人匹馬，不帶什麼從員的！在需要用人時，即就地取材，照樣指揮得頭頭是道！

　　這一次，他動員了幾乎是香江古玩商店和特務站所有的人力！

　　他命魏中炎和毛必正兩人化裝香港政府的華籍警察，這兩個老練的特務行動員奉命之後，使盡了千方百計，弄來了兩套「皇家差人」的制服連同肩章符號，打扮得整整齊齊的，提早就到了新界邊境，混跡在那些警察和難民的叢中，給武不屈做官方的內應。

　　香江古玩商店有三名女共幹，那是荊金鈴、伍月娥和蘇萍，她們都長得十分年輕貌美，武不屈命她們作女學生的打扮，混跡進那些熱血青年學生自動自發組成的「難胞服務隊」的群中，做眼線的監視工作！

　　臨出發之前，武不屈對這三位女同志還作了一番簡單的訓話，他說：「我們做特務工作，最重要的是膽大、心細，機警和敏捷！留意細節和臨機應變，可以關係整個的大局。同時，我們做一件事情，要經常發現會有意外的收獲，因之，你們不妨順便調查那些學生組織之中起領導作用的帶頭份子，將來事情平靜了之後，我們可以將他們一一收拾！」

　　在這三個女共幹之中，荊金鈴年齡稍長，是她們三人之中的領導同志，其餘的兩個人，經驗不足，全得聽荊金鈴的。

　　荊金鈴有了疑問，說：「差不多的難民，全是廣東人，那些難民服務隊起領導作用的學生，也幾乎全是廣東人，我們三個人學說廣東話，還處在『識聽唔識講』的階段，萬一露出破綻，豈非會壞了大局？」

　　武不屈格格大笑，說：「憑你們三個人的美貌，就可以教那些年輕人顛三倒四了，絕對不會出什麼意外，你們在工作未行之先，為什麼就對自己失掉信心了？」荊金鈴唯唯諾諾，帶著伍月娥和蘇萍應命而去。

　　武不屈又讓姚逢春和郝專員弄了一面旗幟，上書：「港九古董業難民慰問隊」，讓香江古玩商店的人馬，攜帶了大批饅頭麵包等的食品，以慰問的姿態在新界邊境出現。

　　港九二地的古董商根本就沒有「同業公會」的組織，他們的「假借名義」是絕對不會出紕漏的！而在那些裝載著饅頭麵包的籮筐底下呢，幾乎盡是兇器槍械，他們是準備好萬一駱駝的黨羽有動武的企圖時，實行「應變」用的！

　　餘外，武不屈指揮所有特務站上的同志扮作看熱鬧的人群，散落在各處，互相策應。

　　武不屈自己本人呢，他還是那副像「註冊商標」似的打扮，大呢帽、寬邊眼鏡、八字鬍子、不合身材的「落時代」西裝，一柄大洋傘……

　　他站在一座居高臨下的小崗上，儼如「大會戰」的「三軍總指揮」般的，只在發號施令。

　　那封怪誕的電報所約定的時間，是一分一秒的逐漸接近了。

　　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是難民最適當的「偷渡」：爬鐵絲網的時間，因為英籍的高級軍警長官，需得用午膳，華籍警察探更班調防的時間到了。

　　武不屈麾下指揮的每一個人，心腔內都是撲通撲通亂跳的，時間愈是接近，不可思議的事情愈是容易發生。

　　武不屈的外表是非常沉著，但他的內心之中卻完全不是那回事，因為他在特務圈子內已經是有名號的人物，最栽不得筋斗，假如一旦「砸鍋」，就什麼都完了！郝專員卻不一樣，他希望武不屈最好是栽一記大筋斗，要不然，將不再有他翻身的餘地了。

　　「武專員，看……」驀地荊金鈴奔上山坡上來，指著隔著鐵絲網的山崗上，在那些成千成萬的難民叢中，有一個怪人在奔跑著，他的形狀及打扮，十足是武不屈的腔調，可說是完全一模一樣！

　　武專員是上了年紀的人，眼睛不大俐落，他的衣袋之中，袋有一隻小型的望遠鏡。舉起來一看，立時七竅生煙。

　　一點也不錯，在那些尚未衝破了鐵絲網進入香港的難民群中，其中有一人，用他的形狀作了「藍本」打扮成一模一樣，連他的衣著，戴著的帽子，嘴上的鬍鬚都相同，一看而知，那是經過人工化裝的……

　　那傢伙正沿著鐵絲網奔走，似乎還是在故意逗引人注意。

　　「可惡，可惡……」他喃喃地詛咒著。

　　武不屈著實搞不清楚「陰魂不散」的一夥人究竟在搗什麼鬼？要使出什麼花樣的陰謀，既然這個「冒牌貨」已經出現了，他就得要對付他了！

　　武不屈便向荊金鈴說：「傳令所有的人，對這傢伙注意，千萬別『脫了線』！假如他越過了鐵絲網，立刻監視他，注意和他接觸的人，大家要隨時戒備！」

　　荊金鈴領命，如飛似地去了。

　　立時，香江古玩商店和特務站的人員開始緊張起來，他們在鐵絲網內許可活動的範圍內盡情活動，事實上，發現那形狀可怪，打扮得和武不屈專員一模一樣的難民，還不單只是荊金鈴一人，馮恭寶和郝專員全看見了。

　　郝專員心中有數，那個古怪的難民，必是駱駝的黨羽，駱駝的黨羽對那層層封鎖的鐵絲網能進出自如，也不由得使他深感佩服！

　　假如說，郝專員仍能指揮隔著鐵絲網的中共民兵的話，事情就好辦了！他只要下一道命令，把那形狀古怪的傢伙逮捕，事情就容易解決了！駱駝的陰謀和他的企圖可以真相大白。

　　但事實上，那些共幹和民兵根本已經不再聽從任何人的指揮了，郝專員徒呼奈何！好在他存心要看看著名的「亞熱帶之蠍」如何出洋相，也就泰然了。

　　午後一時正，香港政府的軍警換班的換班，換防的換防，也正就是那封神秘的電報，說是「武不屈同志」需要接應的時間！

　　武不屈以身經百戰的老特務的姿態出現，儼如大軍的總指揮，他手中的洋傘一舉，他的手下人便知道他的用意和所指的方向。

　　※※※

　　駱駝是確確實實的要和武不屈較量高下，如期準時到達邊境──新界。

　　駱駝拍的那份電報，是故意用的「二級」舊密電碼──事實上，他的手中也只有那份密碼，而且是章西希時代用的！

　　駱駝之所以要這樣做，無非是要露一個「破綻」給武不屈知道，他的目的，純是挑戰！要趁在難民逃港的機會，在這大混亂的場面之中，各憑立場，各施所長，在智慧上一較高低！

　　駱駝讓吳策化裝，扮成武不屈的形狀，由深圳入大陸去，吳策有香港華僑的身分，進入內地去「易如借火」，要出來也不困難。

　　他在前一兩天以「返鄉省親」為由就赴廣州去了，由廣州雇車轉至新界邊境。在約定的時間，他以武不屈習慣上的打扮在鐵絲網旁邊出現，逗引了所有駐香港的中共特務人員的注意。

　　這時候，駱駝和他的黨羽也全聚集在新界的邊境，這一場挑戰性的行動，駱駝是處在主動的地位，可行或不可行，可以憑他冷靜的觀察而作決定。

　　武不屈是站在高崗之上，以居高臨下督戰的姿態出現，武不屈的爪牙已如臨大敵似地的各展渾身解數！

　　而駱駝呢，是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姿態出現，香江古玩商店和特務站每一名行動員所據的部位，他全觀察得一清二楚。

　　駱駝化了裝，以一個大慈善家的姿態出現，兩部自備汽車，攜帶了大批的「慰問食品」。

　　他問坐在身畔的義子夏落紅說：「打過籃球沒有？」

　　對這莫名其妙的問話，夏落紅初時一怔，繼而發牢騷說：「我半輩子的生命，跟著你學做騙子，對於運動，彭虎教我國術，孫阿七教我飛簷走壁……除此以外，對球類、田徑是一竅不通啦！」

　　駱駝笑吃吃地說：「籃球運動，全憑教練的指揮和調配適度，再加上球員的球技超凡，就可以操全局勝券，調配失度，加上球員失常，就會完蛋大吉，一敗塗地而至無可收拾！」

　　「這是起碼常識，義父何必向我賣弄呢？」夏落紅說。

　　駱駝便說：「你若參觀過籃球比賽，總常會聽見，紅的換人，七號上、八號下，藍的換人，一號下，十三號上的……」

　　「這會有什麼道理呢？」

　　「現在，吳策老已經上過陣了，表現得非常出色，我要給他兩個好的搭配才行！」於是，駱駝向混雜在人叢中的孫阿七和查大媽打了一記手勢，孫阿七和查大媽立時展開行動。

　　查大媽是經過了化裝的，那隻斷掉了的膊胳裝上了義肢，衣著也入時，一副神色，像盼望著有什麼親友由大陸上逃了出來，像是專誠接濟去的！而事實上呢，她採取了「人盯人」的戰略，看牢了武不屈，準備隨時向他下手。

　　孫阿七卻是混跡在那些救濟難胞的慈善團體之中，香港政府自從「遣返」政策之後，竟連拋擲食物過鐵絲網去救濟那些饑餓的難民，也認為是犯法的。

　　在原先時，只要不幫助難民越過鐵絲網，拋食物過去給他們充饑，是無所謂的，但後來卻認為那樣會吸引來更多的難民，於是便實行禁止了！並且還貼了大張的告示，凡扔食物過鐵絲網者除罰款之外，還加以拘役！

　　可是人類究竟是人類，非同獸類可比，面對饑餓垂死的同胞的慘狀，同情心會油然而生，手中若有食物，會毫無考慮地就扔了過去，甚至於有些人是拼著受罰，不顧一切地把食物扔了過去再說。同時，這種舉動，都幾乎是「一窩蜂」的，只要有一個人起「帶頭作用」，立時會引起許多人跟從，麵包、饅頭、大餅、糧包，會像雨點般向鐵絲網的那邊洒過去。

　　難民們搶奪食物，立時會秩序大亂，也有些膽大拼著死命的難民，就借機會衝鐵絲網入境……

　　因之，香港的英軍警察管制得愈來愈嚴。凡有不守法扔食物過鐵絲網的，警察可以用木棒先打了人再說。

　　孫阿七的任務就是要闖這個禍，他預備了一些食物糧包，以「救濟英雄」的姿態出現，趨近了鐵絲網，高喊了一聲：「同胞們，快吃個飽吧！」

　　說著，他把手中的糧包一隻一隻地向鐵絲網對過的難民扔過去，嗨，這一扔不打緊，難民們搶拾糧包，秩序大亂，這一方面的人卻起了一陣歡呼，對這個有勇氣「犯法」的「英雄人物」鼓掌！有些考慮著不敢「犯法」的善心人，只要有人起了「帶頭作用」，一個個立刻不再把「犯法」二字擺在心上，乖乖！立時食品糧包便如雨點般地向鐵絲網那邊飛過去，還怪呼怪嚷的……一時間的秩序大亂。

　　「嗨！警察來了！」有人向孫阿七打招呼！

　　既然有警察來，豈有不逃之理，孫阿七「腳底下擦油」，他的個子矮小，腳步又快，在人叢之中亂穿亂轉，當然會有許多專誠救濟難民而來的熱心人給他掩護，幫助他逃避警察！

　　同時，那些負責逮人的「皇家差人」也同樣是中國人，他們又豈會「鐵面無私」，沒有一點同情心呢？拋幾隻糧包救濟同胞也並不犯什麼法！腳步稍微跑慢一點，「犯法」的人便可以從容跑掉了！

　　當孫阿七「搗亂」的同時，查大媽也有了動靜，她隨著看熱鬧的人潮，擠至武不屈的身邊，查大媽號稱「九隻手祖師娘」，手指頭上的功夫，手法的俐落，動作之快捷，是任何「行家」所沒有的。

　　只幾秒鐘的時間，武不屈身上已經被施了手腳。可是這位號稱「亞熱帶之蠍」的共黨老特務，竟連一點「影子」也不知道呢！

　　不久，駱駝卻親自向一個英籍警官告了密。絮絮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過了片刻，兩個高頭大馬的「山東警」，趨至了武不屈的身畔，一拍他的肩膊，說：

　　「朋友，請把你的居留證拿出來看看！」

　　（註：香港政府喜歡取用山東人做警察，稱為「山東警」，喜歡他們身材高大，性情爽直。）

　　英國政府和中共政權是有邦交的，武不屈奉派至香港，乃是「外交官」的身分，早辦妥了有居留證。

　　因之，武不屈胸有成竹，對這兩個突然來檢查的「山東警」毫不看在眼內，他的身上，有著「外交官」的身分證明書，又有著香港居民的居留證，裝在一隻皮夾子裡，這時候摸出來一「亮相」！

　　頓時，兩位「山東警」傻了眼，武不屈也傻了眼，皮夾子內的不再是他的「外交官」身分證明書，香港居民的居留證也不翼而飛，裡面卻有一由廣東省番禺縣某「人民公社」開出來的「路條」，蓋有「豆腐乾」大的軍警通行印章……還有咧，五六張人民幣！配給制的糧票、油票、布票、「人民合作社」捐獻通知單……

　　「乖乖，這東西哪裡來的？」武不屈的一雙死魚眼睛瞪得賊大，急忙再去摸其其他口袋，西裝口袋之中原是有一副望遠鏡的，這時候摸出來，竟是一隻大饅頭！還有呢，在武不屈的腳底下有著一隻破包袱。「山東警」把它拾起來，打開一看，哼，「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過三年」式樣的一套破衣衫，破得如同爛渣子一樣，還有著一股子撲鼻的臭氣。

　　一個「山東警」便指著武不屈的鼻尖說：「別以為你換過了衣裳就可以瞞得過我，看你面如僵屍，膚色像菜油，鬍子頭髮長得像毛賊，就算你穿上龍袍，我也認得出你是難民！」

　　另一個「山東警」說：「可不是嗎，換了衣裳，連饅頭和破衣裳也還捨不得丟掉！不是難民是什麼？」

　　「乖乖的走吧！跟我們到集中營去，你還趕得及下午頭一班車回你的『人民公社』去！」

　　武不屈狼狽不堪，矢口否認是難民。他高聲怪叫說：「我是外交官……」

　　兩名「山東警」不由分說，一個抓肩膊，一個揪褲腰帶，把武不屈架著就走。

　　郝專員和姚逢春他們忽的發現了武不屈被兩名警察抓住了，像是逮捕的模樣，不禁大為吃驚。趕忙趕過來查問根由。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可謂人贓並獲了！武不屈沒有香港的居留證，相反的，身上有著那麼多由大陸帶來的路票啦、人民幣啦、糧票、油票等……還有著一套破衣裳。

　　武不屈的解釋沒有用，姚逢春和郝專員欲以商人的身分加以保釋，但兩位「山東警」不理睬這些，他們要公事公辦。

　　還是郝專員的頭腦比較清醒，他提醒姚逢春說：「香港的警察是要講究『熟性』的！」

　　姚逢春手忙腳亂，立摸出身上所有的鈔票，湊攏來約有五、六百元，向那兩位「山東警」塞過去。「朋友，做做好事……」

　　「呸！你沒眼睛嗎？英國幫辦正盯著看，你是想砸我們的飯碗嗎？」那「山東警」咬牙切齒地咒罵。

　　另一個「山東警」也說：「不是我們不做好事，誰個不是養兒育女的？只是這個難民，是有人告密的，英國警官指定要送去集中營，你沒有看見那兩個碧眼黃鬚的英國幫辦跟在我們的背後嗎？他們盯得牢牢的！我們想做好事也不行！」姚逢春和郝專員回首一看，果然的，有兩個英國警官，全副武裝，夾著文明棍，一板正經地監視著。想要把武不屈放走的話，是比什麼都難了。

　　大陸逃港難民的臨時集中營，就設立在新界的邊境，四圍架有鐵絲網，軍警林立，都是真槍實彈的，步槍上還裝上了刺刀，任何人不得靠近。

　　英國人還是講人道的，任何難民抓進了集中營，都一律發給一份簡單的食糧，讓他們吃得飽飽的，然後再用卡車送回大陸上去。

　　武不屈被兩名「山東警」押解著，一副有生以來從未有過尷尬和狼狽的形狀，可是又反抗不得，當他將接近集中營的大門口時，跺著腳高聲向郝專員和姚逢春咆哮說：「你們快想辦法呀……」

　　郝專員和姚逢春能想什麼辦法？這是英國人的地頭，法律是人家的，誰叫武不屈不爭氣，被人在身上搜出了「路條」、糧票……又拿不出真實的證件，不是難民也被認定為難民了！

　　這時候，若想運用政治的途徑把武不屈由集中營裡保釋出來恐怕也來不及了，英國人抓到難民，像開「流水席」般遣送，每數小時卡車隊開動一次！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位號稱「亞熱帶之蠍」，名震中外的共黨特務頭子，被兩個籍籍無名的「山東警察」如攫小雞般的押進了集中營，「紅頭阿三」在門口關上了鐵絲網木閘，步槍上了刺刀，兇神惡煞地把守在那裡，閒人莫近！

　　武不屈的坍臺，是坍定了！

　　郝專員偷偷地撚鬚含笑，但他在表面上仍然表現得好像非常的焦急。

　　「唉，我早就說過，武專員會上當的，必然又是那個扒手的祖奶奶幹的好事！把武專員身上所有的證件全調了包！這下子可把武專員搞慘了呢，威名掃地了！」姚逢春氣急敗壞地說：「郝專員，我們得想個辦法呀！」

　　「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劫法場』嗎？我們在當前的環境之下，假如露出中共的身分的話，準保立刻會被憤怒的群眾剁成肉醬！」

　　不久，所有香江古玩商店及特務站的人員，全得到了消息，聽說武不屈被英國軍警當做難民押進集中營去了。

　　這豈不是笑話嗎？堂堂的武專員，活躍在東南亞國家的一等大間諜，頭一次和「陰魂不散」交手，就被當做難民押進了集中營。這還談什麼鬥智呢？實在太丟臉了！魏中炎和毛必正兩人是奉命化裝香港警察的，他倆自告奮勇說：

　　「讓我們混進集中營去看看，或許在裡面還有辦法可想！」

　　為搭救武不屈，姚逢春當然贊成冒險，反正又不需要他自己出馬。

　　可是郝專員搖首說：

　　「不！在集中營裡面值勤的，多半是英軍和印度警察，華籍警察都是在外面值勤，你們的化裝都有破綻，假如冒失闖進去，無異『自投羅網』，千萬使不得。而且武專員之被捕是被人告密的，顯然我們是被駱駝他們盯住了，現我們唯一的辦法，是在現場上把他們找出來，替武專員報復……」

　　武不屈既然被捕，大家仍舊得聽郝專員的命令，郝專員是存了心讓武不屈吃點苦頭，煞煞他的威風，所以命大家安靜下來。

　　※※※

　　武不屈被押進了集中營，英軍給他編了號，命他和那些又髒又餓面黃肌瘦的難民排隊列在一起，有些難民還是病著，呻吟之聲不絕於耳，不久，「印度阿三」過來分配給每人一份簡單的糧食，武不屈也不例外，他連嘔都來不及，哪還吃得下呢？在英軍的槍桿刀尖之下，又反抗不得。

　　這位「亞熱帶之蠍」便喃喃詛咒：「媽的，也許是做特務缺了德今天才有這個報應！」

　　下午二時正，「遣返」的卡車隊開進了集中營，英軍印度兵驅趕難民順序上車。武不屈已經是有理講不通了，照樣地和難民一起爬上卡車，十餘廿部的車子載得滿滿的，每輛車上押有四名武裝英兵，一聲哨子，集中營門口的大閘子打開了，卡車魚貫而出，這時候是哭聲震天，怨聲載道，有些難民因不願回返地獄去，竟不顧生死地跳車逃走……

　　在這時候，英國軍警也不再阻止慰問團體贈送給那些被「遣返」大陸去的難民。武不屈愁眉苦臉地坐在卡車之上，忽的有人向他招呼。

　　「武不屈，快接著！」

　　只見一個身材矮小相貌古怪，露著兩枚大匏牙的傢伙，擠在人叢之中，拋給他一隻包裹。

　　武不屈接在手中一看，上面有一行斗大的字，寫著：

　　「乳油麵包二隻，敬祈哂納，『亞熱帶之蠍』先生。『陰魂不散』敬贈！」

　　駱駝得勝還不饒人！對這種落井下石式的奚落，武不屈幾乎連肺都氣炸了，但他又奈其如何呢？當前他的地位只是一個被押解「遣返」大陸去的難民，卡車上有英國兵真槍實彈地監守著，況且他又不能學其他的難民一樣不計生死跳車逃亡。

　　那位形狀古怪露著大匏牙的傢伙仍在人叢之中向他嬉笑著。還頻頻地揮手。

　　因為場面十分混亂，所以卡車走得很慢，需得出動許多警察在前面為車隊開道，把悲慟的人潮驅趕開。

　　武不屈向駱駝點了點頭，感嘆說：「不愧為我的對手，這一次算我砸了，不過我們還有交手的機會，等著瞧吧！……」

　　漸漸地，車隊已通過擁擠的群眾，駛上公路，越過邊界的封鎖線，駱駝眼看著那號稱「亞熱帶之蠍」，中共著名的大間諜，被卡車帶走了。是被當做難民，押解回大陸去啦！

　　駱駝聳了聳肩，含笑說：「這和中共的『下放』，或是押解『反動份子』赴西伯利亞的情形，又有什麼兩樣呢？」

　　駱駝正得意間，忽的在人叢之中穿出來了一個人，指著駱駝說：

　　「章西希，我早就知道是你在這裡搗鬼！好的，總算給我找著你了！」

　　駱駝回首一看，那是馮恭寶，心中暗說：「這小子真不知死活，非得給他一點苦頭吃不可！」

　　馮恭寶趨過來，向駱駝說：

　　「你逃不了的，還是乖乖的跟我走吧！」

　　駱駝悶聲不響，等馮恭寶走近了，卻忽然之間拉大了嗓怪叫：「嚇！我認得你，你是個中共特務，你他媽的好大膽子，居然還敢在這裡活動！是調查什麼來的嗎？你只管瞧瞧，這人間悲劇都是你們中共一手造成的！」

　　駱駝指住馮恭寶，開口一句中共，閉口一句中共，倒是把馮恭寶嚇得傻住了。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乃是中共的失政造成了慘絕人寰的大悲劇，這種悽慘悲壯的大場面，處身其中，每一個人，提起中共二個字，莫不恨之切齒，欲生啖其肉而後已。

　　馮恭寶被駱駝這麼一嚷，四面八方的人全怔下來了，向馮恭寶虎視眈眈。

　　駱駝故意咬牙切齒地指到了馮恭寶的鼻尖，再次說：「王八蛋的中共，你把我們的同胞害慘了！」

　　駱駝的怪嚷，在他的黨羽之中，第一個聽到的是孫阿七。係阿七是何等機警的人物，懂得駱駝的意思，立刻拉大了嗓子，仰著脖子高聲喊叫。

　　「打他！」

　　「打他媽的壞蛋！」

　　「打！」

　　在這種場面之下，群眾原是衝動及盲從的，有一個喊打，立刻有人附和，頭一個動手的是夏落紅。他兜至馮恭寶的背後，喊了一聲「打！」照著背脊就是一拳，有人動了手，跟著四方八面的人全撲上來了，拳頭如雨點而下，那形狀真如「打橄欖球」般的，一下子就把馮恭寶壓在地上了，再加上腳踢，踩，跺……馮恭寶慘矣。

　　附近的警察發現有人毆鬥，急忙吹警哨維持秩序，一聲哨響，警察蜂湧而至，警哨此起彼落，鬧作一團。

　　當警察們把馮恭寶自人堆之中救出時，馮恭寶已是遍體鱗傷。同時，駱駝和他的黨羽早已不知去向啦。

　　駱駝回返家後，笑不攏口，認為這事件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傑作之一。

　　夏落紅不滿，說：「義父，你對付武不屈，給他下馬威是成功了，但是你把我們也騙了！」

　　駱駝說：「我騙了你什麼呢？」

　　「這和『熱帶魚騙案』有什麼關連呢？你曾說過，要採取同樣的策略……」

　　「熱帶魚和『亞熱帶之蠍』有什麼差別呢？以假亂真，就是戰略！」

　　夏落紅對他的義父的答覆仍然不感到滿意。說：「但是在事前，你沒說要把武不屈『遣返』大陸！」

　　「武不屈被遣返，不是人心大快嗎？」駱駝反問。

　　「可是我還是認為這和『熱帶魚騙案』的結局是兩碼子事！」

　　駱駝倏地哈哈大笑起來：「做騙案原就是要聲東擊西的，指冬瓜可以畫葫蘆！假如在事先把結局都戳穿了，你們也會索然無味啦！」

第十一章　以毒攻毒

　　朱麗莎倒是和歐陽二爺交上了朋友。

　　常老么是奉駱駝之命，繼續冒充南美洲的華僑豪富，綽號「二爺」的紈褲子弟歐陽業。

　　由於歐陽業是豪富，又是著名的花花公子，所以常老么便過足癮了。

　　駱駝需得在經濟上全力給他支持，讓他的生活儘量奢侈、豪華、和浪費，要不然，容易露出破綻呢。

　　因之，常老么住的是港九最著名的「豪邁」豪華大酒店。他的日常生活，為了要表現闊綽，連吃午餐，都得開香檳。有時候一頓飯要吃掉千元港幣之鉅。高興時賞給小費，出手便是百元大鈔。

　　常老么進跳舞廳，先招舞女大班過來，說：「今晚上全場的舞女我一人包了！」舞女大班嚇得直打戰，這位華僑豪富照顧他們一整晚的生意不打緊，但是把其他的客人得罪了，以後的生意如何做呢？舞女大班唯有說盡好話，選了幾個紅牌舞女，反正不讓她們轉檯子，隨便常老么愛玩多久，就陪他多久，面子也有了，駱駝也省錢不少！

　　常老么摸出香煙，立刻身旁站著的歐僕就會連忙掣亮打火機侍候著。

　　打火機一亮，就是小費十元，杯中酒盡了，歐僕給他斟上，又是小費十元，毛巾一條遞過來，又是小費十元。反正一疊簇新的鈔票置在桌子上，是專門打發零星小費用的。

　　進洗手間，「大將軍」遞上毛巾香皂，灑點香水，小費五十……（註：管廁所的稱為「大將軍」。）

　　鈔票像流水般的花出去，只要別人相信他是華僑豪富，相信他是歐陽二爺，常老么就成功了。可是在背後給常老么經濟上支持著的駱駝卻深感吃力。

　　※※※

　　朱麗莎是在白鵝毛號遊船事件後次日，親自至「豪邁大酒店」拜訪歐陽二爺的。

　　朱麗莎所借的題目，無非是感謝歐陽二爺對她們擅自上了白鵝毛遊船，歐陽二爺不予追究，同時還幫忙向警方說項，免去她們的難堪和麻煩，所以特來致謝。

　　其實朱麗莎的目的，還不是志在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物嗎？因為在第二天晨間，那艘停泊在淺水灣海面上的豪華遊船就失了蹤向。朱麗莎為了要追尋這艘船的下落，不得不向歐陽二爺下手，同時，她還希望能搞清楚歐陽二爺和「陰魂不散」之間的關係，那些古物是否「陰魂不散」售賣給他的，或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常老么的「譜」擺得比朱麗莎冒充富孀的「譜」還要大，照樣有秘書管家和保鏢。朱麗莎到訪，歐陽二爺表示無任歡迎，待如上賓，立刻吩咐開香檳招待。

　　一番客套之後，朱麗莎所有恭維感激的字句全用盡了，她便說到了正題。

　　「歐陽二爺，我也是一個古董收藏家，我到香港來的目的，志在收集一些有關東方色彩或是國粹方面的古董，可是至今一無所獲！」

　　歐陽二爺嘖著嘴說：「那太可惜了，我倒是剛好碰上一個古怪的古董商，他把所有的古董，用『批售』的方式全盤給我了，其實我不懂考古，也不懂什麼藝術，反正購買這些東西，無非是做裝飾品罷！」

　　常老么的口氣說得愈大，愈是教人不敢漠視他的地位。

　　「我很盼望能夠再有機會欣賞你的收集品！」朱麗莎故意這樣說。

　　常老么連忙接口說：「假如朱女士有機會，請光臨巴西，我有一棟古堡，是專門收藏在世界各地所收集的古董的！」

　　朱麗莎說：「不！我是指你新購進的擺在白鵝毛號遊船上的古董！」

　　「噢，那些是太起碼了，和我的古堡相比，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朱麗莎心中想，或許自己太過急躁了，這樣會容易露出破綻，不如稍把引線放長一點，立刻便把語氣改變了，說：「也許是我的見聞太淺窄了，以後還要請歐陽先生多多指教！」她嫣然一笑，隨後又說：「不知道今天下午歐陽先生有沒有空？我想作個東道，請歐陽先生吃頓便餐！」

　　常老么哈哈大笑說：「吃飯，應該由我先作東道！」

　　朱麗莎說：「不！我要親自下廚，弄幾味拿手的小菜，以示敬意，不知道歐陽先生肯不肯賞光？」

　　「噢！這樣我卻之不恭！」常老么「擺了譜」，立刻吩咐他的秘書取過來他的應酬備忘錄，其實那不過是一本空白的冊子而已，經查看過之後，他聳了聳肩，說：「很巧，今天下午什麼應酬也沒有！」

　　朱麗莎大喜，說：「那麼今天下午三點鐘，我派汽車來接，務必請賞光！」說完她便先行告退了

　　常老么親自送客，直送至酒店的大門之前，表示對這位女客的尊敬。待朱麗莎上了汽車之後，常老么還鞠躬不已。

　　※※※

　　自然，關於朱麗莎到訪，並邀宴晚餐的事情，常老么得立刻向駱駝報告。

　　駱駝說：「你不妨依計行事，盡量和她周旋。我只警告你一句話，別自命風流，墜進『迷魂陣』就行了！不論到了任何地點，得隨時讓你的保鏢和我保持連絡。要知道，對方雖是美人，但比蛇繳更毒，被咬一口，可能就會喪命的！」

　　常老么唯唯諾諾，只詛咒駱駝不相信人！

　　常老么和駱駝是同輩份的弟兄。論常老么的智慧和「騙術」不比駱駝差到哪裡去，儀表卻比駱駝高明百倍，在「騙業」行中來說，「儀表」是第一本錢，「智慧」是第二本錢！「江湖」是第三本錢，「騙術」才是第四本錢！

　　為什麼常老么在這「行業」之中一直鬱鬱不得志，而還得靠駱駝提攜為生呢？搞「騙業」而言，原是「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的「巧門生意」，只要抓到一筆，就夠吃喝個好久了！

　　原來，常老么有一個大毛病，就是好色，這是「騙業」行中最犯忌的第一誡條。駱駝說過，常老么的一生就是被女色毀了，他在混得有個名堂之際，碰上個把美女，就前功盡棄了。

　　因之，駱駝關照常老么唯一的一句話，就是切戒女色！

　　下午三時正，朱麗莎果然派來了一輛汽車，是專誠接引常老么赴宴去的。

　　常老么有恃無恐，而且還是奉了駱駝之命去和朱麗莎周旋的，因之，他欣然就道，只帶了一個保鏢同行。

　　來迎接常老么的是廖士貴，駕車的司機是陳異，常老么看得很清楚，這兩個傢伙全非善類。但他卻毫無畏懼的心理，同時，警告自己，千萬不要為女色所迷。

　　「朱女士在什麼地方請客？」常老么問。

　　「噢，那是全香港最妙的地方！」廖士貴答。

　　車行約有二三十分鐘，抵達了淺水灣，汽車在面對海灣沙灘的一間精緻小巧的花園洋房門前停下。

　　司機按了喇叭，這時候，只見那位冒牌的風流孀婦，穿著一件時下流行的緊身游泳衣，由沙灘向汽車的方向奔過來了，一身的細皮白肉，曲線玲瓏，玉腿纖纖，乳波也在顫動。

　　「啊，我在這裡等著你，已經好久了！」朱麗莎說，她的臉色被海灘陽光晒得有點紅暈。

　　剎時，常老么的眼睛吃了冰淇淋，靈魂坐了沙發椅！

　　常老么說：「你請吃晚飯，為什麼穿了游泳衣跑在海灘上？莫非今天開的是『海灘派對』？」

　　朱麗莎笑口盈盈地說：「正是！這會使你意想不到的！今晚上的晚餐，我們在沙灘上開，我請吃純中國家鄉風味的蒙古烤肉！」

　　常老么說：「對於吃，我是樂於聽聞的，但是我這樣西裝革履的跑到海灘上，總顯得有點不倫不類吧！」

　　朱麗莎說：「放心，早已經替你準備好了！」

　　她一擊掌，自那間精巧的小別墅裡便跑出一個年輕貌美的女郎。同樣的穿著比基尼式緊身泳裝，一身細皮白肉，曲線玲瓏浮凸，又是個迷人的辣妹！

　　常老么看得心花怒放，心中想：哼，莫非是朱麗莎想用美人計？這個妖婦，假如說是要耍這套手段的話，那算她倒了霉。要在別人的身上，說不定會上大當，我常某人大風大浪的場面見得多了，是老色狼一隻，只會討便宜不會吃虧的！

　　「玲玲！我吩咐你替歐陽先生準備的游泳褲，準備好了沒有？現在可以拿出來給歐陽先生更換啦！」朱麗莎向那年輕的女侍吩咐說。

　　汪玲玲的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霎了又霎，向常老么的體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陣，搖著頭說：「朱女士，你說歐陽先生的腰圍差不多四十吋上下，這數字一定不確實！據我看，五十都出頭啦！」

　　常老么哈哈大笑。「還是玲玲小姐的眼光準確，我的胸圍、腰圍、臀圍，是三圍同一尺碼──五十四吋半，假如吃飽了之後，當中的一圍還要突出！」

　　這句話，惹得朱麗莎和汪玲玲全大笑了起來。

　　汪玲玲說：「不要緊，我早有準備，特大號的尼龍泳褲，連老毛子也穿得下……」她說完，吐了吐舌頭，回頭又向屋子裡跑，她跑的姿勢可也真美，乳浪臀波，踏在軟綿綿的沙灘之上，真使人有「飄飄若仙」之感。

　　朱麗莎抿嘴說：「這孩子是我的陪嫁丫頭，從小帶大的，平日放縱慣了，有不禮貌的地方，請多多原諒！」

　　常老么連忙說：「啊，說哪裡話，這孩子天真得很，可愛極了。其實我們中國舊社會裡的習慣要不得，出嫁的姑娘除財物上的妝奩以外，還要陪上幾名活口，什麼陪嫁丫頭，陪嫁老媽子的，真要不得，這種陋習，在二十世紀的社會裡，早應廢除了！」

　　朱麗莎說：「歐陽二爺的說話一點也不錯！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這種相等於販賣人口的陋習是早應該廢除了，只是玲玲是我從小養大的，她的眼界高，在找不到適當的人家時，我又不便恢復她的自由！否則，她將依靠什麼為生呢？同時，玲玲她也捨不得隨便捨我而去！」

　　不久，汪玲玲取出了好幾條色彩鮮艷。花款時髦的男游泳褲，又由別墅裡跑出來，她跑的姿勢確實美極了，乳波臀浪，真教常雲龍老眼眩暈了。

　　「歐陽二爺，你自己選一條吧！」只見她香汗淋漓，喘氣如蘭。

　　常老么對女性向是懂得惜玉憐香的，忙說：「別喊我歐陽二爺，以後喊我歐陽業就得啦！」

　　朱麗莎一看，那位巴西華僑豪富漸有入彀之跡象，芳心大悅，便說：「歐陽先生，別浪費時間，現在陽光艷麗，海水也正好，我們何不痛快先享受一番海水浴，快！脫下你的文明表皮，換上浴褲！現在距離晚餐的時間尚早呢！」

　　常老么說：「我在哪兒更換呢？」

　　朱麗莎玉指一指，在海灘的盡處，有著幾張太陽傘，也有著帆布椅，還有更換衣裳的帳蓬。

　　「這好像是私人的財產呢！」常老么說。

　　「我在香港並沒有置產，這是一位太平紳士借給我的！」朱麗莎說。

　　於是，常老么自汪玲玲的手中選出了一條適合他的身材的游泳褲，踏上沙灘，走進了更換的帳蓬。

　　「玲玲，你別走，陽光太猛了，歐陽先生或許會吃不消的，你給他的身上塗一點橄欖油再走！」

　　在常老么更換游泳褲時聽得朱麗莎向她的女侍說。

　　「巴西是熱帶地方，歐陽先生是巴西華僑，不會怕太陽的！」汪玲玲回答說。

　　「你這孩子真不聽話！」朱麗莎叱斥。

　　常老么換妥了游泳褲，跨出了帳蓬，只見他渾身上下，肥團團的，全是脂肪，果真的是三圍尺寸相同，是一副可笑的體型。

　　汪玲玲早跑掉了。

　　朱麗莎說：「女孩子是比較畏羞一點的，為了避免陽光刺激皮膚，還是讓我來替你塗上一點橄欖油吧！」

　　常老么有了享受的機會豈肯放過之理，他道謝之後，坐到覆在地上的毛巾，任由朱麗莎給他的身體上下塗抹防治日炙的橄欖油。

　　常老么可有破綻被朱麗莎看出了，巴西位在赤道邊緣，是熱帶地方，歐陽業既世代僑居巴西，至少應該皮膚略為粗糙，色澤方面也應會有陽光薰晒的氣息，然而這位巴西華僑，竟是一身白肉，光滑滑的，似乎根本不像常見陽光的呢。

　　朱麗莎便以取笑的口吻說：「巴西雖然接近熱帶，但是你的皮膚，卻像個寒帶動物！」

　　常老么一怔，他萬沒想到朱麗莎細心的程度居然在他的皮膚上也找漏洞！這是他事前未經過駱駝的同意，貪圖一時之快，也沒考慮過就換上了游泳褲和朱麗莎共享海水浴之樂，假如在這上面露出馬腳可就真不值得了！

　　幸好常老么還算是有急智的，忙說：「別以為巴西的天氣熱，我們住的地方有冷氣，進出代步的汽車有冷氣，通常社交活動的場合也有冷氣，凡是沒有冷氣的地方，我絕不涉足，這不就等於是『寒帶動物』一樣了麼？」

　　朱麗莎格格地笑了起來，說：「我不過是開玩笑說說罷了，你倒認真解釋起來了，──不過，我看你的那條豪華遊船白鵝毛號上面似乎並沒有冷氣設備呢！」常老么大窘，咳嗽了一聲，說：「遊船是擺在海上消磨時間的，海洋上的氣候，是天然的冷氣間，假如說，在遊船上也裝置了冷氣，豈不會教人笑做土包子了麼？」

　　朱麗莎星眸瞬轉，含笑頷首，也不知道她是同意了常老么的說法，還有另有新的見解？

　　常老么立時有了新的警惕，「色瞇瞇」是絕對不行的了，立在當前的是一名厲害無比的國際女間諜，稍一不慎，就會有全軍覆沒之虞，他需得份外的謹慎！「走吧，別浪費了大好的時光，我們先享受一番海水浴，這樣可以增進食慾，待會兒，可以多吃兩盆蒙古烤肉呀！」常老么故意把話題岔開。站了起來，一把拖著朱麗莎便向海水裡跑。

　　「歐陽先生在巴西時也經常洗海水浴麼？」朱麗莎邊走邊問。

　　「當然是的，我有好幾艘遊船，經常在海水上度周末，但是我有一個原則，有太陽時絕對不下水的！」常老么答。

　　「為的是保持皮膚白皙？」

　　「不！是不願意成為一個黑炭！」

　　他倆撲進了海，朱麗莎彷如一條人魚，能夠翻海騰浪，剎時間已竄出了海水的深處，常老么不能示弱，也使盡「渾身解數」盡情和朱麗莎追逐。但是他的洋相可出得更大了，在玩水的藝術來說，他連什麼「自由式」、「蛙式」，「仰式」……什麼也不懂，還是拿出他在童年時代在鄉間過河的本錢「狗爬式」，撲通，撲通，撲通……雙手一前一後地撥動，兩腳打著浪花，十分的吃力。

　　朱麗莎抿嘴笑個不迭。說：「我們還是快回岸去吧，瞧你這兩手，我們會損失一個富有的海外華僑！」

　　瞬眼間，朱麗莎已回返岸上去了，常老么還在「狗爬」著呢，撲通、撲通地踢著水花。等他站到沙灘上，早已經是氣喘如牛了。

　　「怎麼樣？還受得了嗎？」朱麗莎問。

　　常老么故意毫不在乎地說：「笑話，別瞧我姿勢難看，以我的這幾下子，我可以橫渡巴西的海峽！」

　　朱麗莎又取笑說：「海龍王若招親的話，你可以第一個去報名！」

　　常老么仗著皮厚，說：「假如海龍王的公主是你的話，我保證會第一個去報名！」他倆又相對大笑。

　　是時，汪玲玲已經替他們端出了冷飲，擺在太陽傘下的帆布椅桌之上。

　　朱麗莎卻向汪玲玲揮手說：「還是拿酒來比較好，讓歐陽先生驅驅寒氣！」

　　常老么格格而笑。「朱女士未免把我看得太文弱了吧？」

　　朱麗莎取笑說：「看你一身肥肉，不過是虛胖而已，是否酒色過度的關係？」

　　「喂！」常老么有非非之想：「莫非是你嫌我不夠強壯麼，不妨告訴你，我連母老虎都可以嚥得下去！」

　　汪玲玲已經推出來一輛酒會專用的小輪車，是銀鑄的，在陽光之下，銀光閃閃，顯得十分奢華，輪車分為兩層，上面的一層，置有許多高矮不同的玻璃杯盞，還有調雞尾酒用的酒壺，置冰塊的水盅，鹽橄欖、櫻桃、下酒用的洋式小果品。另還有梳噴打水用的水壺，下面的一層，卻是各式各樣不同種類的洋酒，有「威士忌」、「白蘭地」、「乾占」、「馬丁尼」、「蘭酒」、「砵酒」、「葡萄酒」、「薄荷酒」、「薑啤」等……

　　汪玲玲把輪車推至太陽傘底下之後，說：「歐陽先生的隨從由廖秘書把他接待到酒吧間裡去了，他們已經開始飲上了啦！」

　　朱麗莎說：「這樣很好，歐陽先生也可以放心了！」

　　汪玲玲再說：「歐陽先生喜歡飲什麼式樣的酒？我可以替你們服務！」

　　朱麗莎說：「歐陽二爺在這一方面是老手，他會自己調理的，不用你費心了！」說完，她揮了揮手，命令汪玲玲退下了。

　　常老么眉頭一皺，心中想，莫非是朱麗莎發現他的身分有問題，打算在調酒的技術上予他以考驗？

　　論歐陽業的身分，是個花花公子，終日混跡在酒色財氣之中，假如說連雞尾酒都調不好，那還混個什麼勁？立刻就會露出馬腳了！

　　常老么在歐化的社交中，還算是見過大場面的，他自信在這一方面還能應付得來，便說：「我喝酒，向來是喝純酒的，管它是『威士忌』、『白蘭地』、『占酒』，或是國產的高粱也好，我都不愛吃滲水的，但是假如朱女士要調什麼酒的話，我可以服務！」

　　朱麗莎揚眉一笑，說：「我要調的酒可麻煩了！」

　　「你只管說！」常老么有意思要表演一番。

　　朱麗莎便說：「我要四分之一的『強海』，十分之一的『占』！『薄荷』、『馬丁尼』、『砵』共佔三分，加『薑啤』！不要蘇打水，稍摻冰塊！」

　　常老么笑了一笑，說：「這等於是『勝利女神』飛彈的公式，我可以給你調得百分之一百的滿意！」

　　朱麗莎一笑，「我在等待著嘗試！」

　　於是，常老么以熟練的手法，按照朱麗莎要求調配的成份，很快的便把各種酒滲到雞尾酒壺裡去，搖勻了之後，用肥肚子的玻璃杯給朱麗莎倒了半隻杯。

　　這一次，常老么做得沒有破綻，朱麗莎品嚐之後讚美說：

　　「唔，美妙極了，真是名不虛傳，歐陽二爺到底還是風月場中的老手呢！」

　　常老么原是酒徒，他自開了一瓶「強尼獲加」威士忌，自斟自食。

　　「這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朱麗莎和常老么碰過了好幾杯之後，指著海灣說。

　　「這是香港的名勝風景區淺水灣──到過香港的，誰會不知道呢？」常老么答。「記得你的白鵝毛號遊船是停在這海灣上的，為什麼會失蹤了呢？」朱麗莎又問。

　　「噢，因為有歹徒覬覦我船上藏著的古董，所以我另換了一個地方停泊！」常老么說。

　　「你把它停到什麼地方去了？」

　　「停到一個歹徒所想不到的地方！」常老么拭著唇邊的酒涎說，他感到很奇怪，在平常的時候，他的嗜酒是著名的，一瓶半瓶的洋酒怎的灌他不倒的，為什麼今天僅喝了三兩杯，就神志飄飄的？特別是血液上有著「性需要」的衝動？

　　在他的眼中，朱麗莎是愈來愈是嫵媚了。

　　這個美女又端起了杯子，要和常老么乾杯，常老么再一杯下肚，驀地野性勃發，扔下杯子，摟住朱麗莎就要接吻，而且「五爪金龍」也不乾不淨地胡來。

　　「在光天化日之下，你怎好意思？」朱麗莎嬌斥著說。但也是半推半就的。

　　「你真是美麗……」常老么喘著氣說。

　　「你真是個急色兒……」朱麗莎嬌斥說。

　　正在這時，忽的一個嬌柔的聲音，出自他們的身旁。「朱女士，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是否現在就開始烤肉？」

　　朱麗莎一掌將常老么推開，回答說：

　　「現在就開始烤肉吧！」

　　是時，常老么好像亂了性似地，神智似已恍惚，一面仍繼續向朱麗莎擾纏，一面暗暗詛咒汪玲玲，遲不來早不來，簡直像存了心破壞他們好事來的！

　　朱麗莎故意露出嬌羞之態，趨至常老么的耳畔，向他的耳朵狠狠咬了一口，復又輕聲說：「別那樣急色，醜態畢露的！待會兒我們上你的遊船白鵝毛號去！」常老么被咬，又聽見白鵝毛號幾個字，神色一怔，好像著了「清醒劑」一樣。立時額上也現了汗跡。

　　「怎麼回事？」他自己的心中也感到莫名其妙。

　　常老么在駱駝同輩的弟兄之中，是著名的色狼，為了女人，也不知道誤了他多少的大事，他的畢生，是在脂粉叢中及歡場佳麗之中打滾，照說什麼天姿國色、傾國傾城的女人全遇見過了，為什麼見了一個朱麗莎竟會醜態畢露洋相出盡呢？

　　常老么不是沒有智慧的人，要不然，駱駝也不會挑選他負這樣重大的任命了。常老么聽說白鵝毛號四字，整個人的神色清醒了一半，那是駱駝向他千囑萬咐需要注意的事情，朱麗莎主要的目的是要得到船上藏著的古物！

　　常老么的智慧恢復了有三幾分，立時注意到下肚的幾杯酒。那瓶洋酒之內，必然是滲有特別的「藥劑」！朱麗莎是老毛子訓練出來的國際女間諜，這種女人是什麼卑鄙惡劣的手段全使得出來的。常老么幾杯下肚，居然「急色」的，連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

　　「嗯！酒裡必然滲有春藥……」常老么心中暗自驚覺。「她的目的是借此機會誘惑我帶她到白鵝毛號遊船上去……這樣，我便中計啦！」

　　好在常老么也是經常玩耍這種藥劑過日子的，他到最潦倒，沒辦法的時候，就會開一間「長生堂」什麼的藥號，專門配製什麼「強腎壯陽」藥酒藥丸類的補品搞上一兩筆之後，再重新開始他的脂粉叢中的生活。

　　所以常老么對「解藥」的方式深懂個中秘奧。立取他取出盅中的冰塊，沖了大杯的蘇打水，骨碌骨碌一大口嚥下肚去，哈腰撒腿就向海水裡跑，這時候正值夕陽西下，潮水湧漲，海水的溫度低降。跑到海水裡去泡著，等於置身冰箱，心頭上及血液中的「熱情」便一併冰消了！

　　「嗨，海水太冷了，小心招了涼！」朱麗莎向他招手呼嚷著說。

　　可是常老么假裝沒聽見的，仍然泡著，他要等候直到在冰涼的海水之中撒了泡尿，這樣「藥力」始才消除，免得再回到岸上去出洋相了。

　　蒙古烤肉的爐子已經燃好，朱麗莎已經開始在賣弄她廚下的手藝。拌上蔥蒜的牛羊肉，在明火的爐子之下一烤，確實是香噴噴的。

　　假如是有情男女，在海灘之上開上這麼的一個有酒有肉的海灘派對，自然是另有一番風味的。

　　然而，常老么和朱麗莎是在智慧之上爭長短，雙方各有不同圖謀。

　　常老么出水之後，趨進了更換衣裳的帳蓬，拭乾了身體，重新穿上西裝。朱麗莎大愕，說：「怎麼，你已經吃不消了麼？」

　　常老么說：「遊戲人間，應適可而止！謝謝你的招待，我還另有應酬，應該告退了！」

　　朱麗莎大窘，說：「你說過沒有其他應酬的，同時，烤肉也沒有吃，怎麼就要走了呢？」

　　「我得要找我秘書去了！」常老么說著，大步向別墅裡走進去了。

　　朱麗莎追在後面，「你這不是太不給我面子了麼？」

　　常老么心中暗想：「你的手段用得不夠高明，我已經太給你面子了！」

　　走進這間別墅裡的客廳，常老么已經可以看出，屋子裡的佈置幾乎全是急就章，很可能是朱麗莎臨時找到這麼的一個地點專為佈置她的「圈套」。

　　朱麗莎最主要的目的，自然是因為尋不著白鵝毛號的下落，唯恐郝專員的黨羽捷足先登，所以不惜以運用色情的手段，勾引歐陽二爺入彀而達到她的目的！

　　客廳內設有簡陋的酒吧間，桌上也有端出來而未飲完的酒，然而常老么的秘書和廖士貴早已不知下落了。

　　常老么心中明白，廖士貴可能採取了和朱麗莎同樣的手段，勾引這無知青年人「春遊」去了，同時，說不定還要採取非法的手段向這孩子逼供呢？

　　好在常老么的幾個所謂的秘書保鏢之流，全都在香港臨時雇用的，他們也搞不清楚常老么的真實身分，只知道他是個華僑闊客就是了。

　　假如朱麗莎要在他們的身上下功夫，那豈不冤枉！

　　常老么暗覺好笑，朱麗莎的工作實在做得性急而且幼稚，假如她採取緩性的手段，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來，說不定常老么會不知不覺地墜進她的圈套。這時候「西洋鏡」已經拆穿了！

　　「既然我的秘書已經離去了，我也得告退啦！」常老么說。

　　朱麗莎說：「歐陽二爺已經說過今晚上沒有其他的應酬，為什麼要急著離去？」常老么說：「我太興奮了，不願意再有第二次的興奮！」

　　「你剛才答應讓我參觀你的白鵝毛號！」

　　「朱女士主要的目的，恐怕是要看那些古董！」常老么裝瘋扮傻，說：「哈，來日方長，我們改天還有機會！」

　　朱麗莎忽的扳下了臉色說：「你不是什麼巴西華僑歐陽業！」

　　常老么故作一怔，說：「那麼我是誰？」

　　「你和『陰魂不散』駱駝是黨羽！」

　　「何以見得呢？」

　　朱麗莎忽地取出一隻拍紙簿子，遞至常老么的跟前，說：「這是你的應酬備忘錄！全是唬人的東西！」

　　常老么大為詫異，這隻小簿子怎會落在朱麗莎的手裡去的？嗯，是了，朱麗莎在分頭下功夫。相信在「豪邁酒店」方面，她也派了人，分頭進行她的陰謀。

　　「白紙上沒有黑字，區區的一隻記事簿子，又能證明什麼東西？」

　　朱麗莎便不客氣了，一支手槍持在手中。「說實在話，你不是巴西華僑歐陽業，你究竟是誰？」

　　常老么大笑說：「我不過問你是否冒牌的華僑富孀，你又何必追根問底，追究我是否歐陽業？」

　　「我要你把白鵝毛號交出來！」

　　「很抱歉，不瞞你說，白鵝毛號早已離航出海去了，主要的目的是運載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物離開香港，我之所以要留在港島上，無非是分散你們的注意力罷了！哈！」

　　朱麗莎有惱羞成怒之意，驀地別墅的門鈴響了，汪玲玲去應門，只見門外進來的是常老么的一個保鏢和一名武裝打扮警察。

　　那保鏢說：「歐陽二爺，旅館裡出了意外事件，被歹徒偷了，還傷了一個茶房，旅館報了警，警署的人來了很多，要請你回去自己處理！」

　　常老么一聽，知道那是朱麗莎的手下人傑作，主事者就在當前，但常老么很禮貌地向她一鞠躬，說：「謝謝你的招待了！」

　　他和他的保鏢、警察，從容離去了。

　　常老么走後，朱麗莎急切撥了電話，向她的主子屠寇涅夫報告。

　　「我們上當了，白鵝毛號早已經離開香港了！」

　　屠寇涅夫說：「我早已有此預料，已經分別通知琉球、夏威夷、菲律賓各工作站加以注意，同時予以截阻！」

　　朱麗莎得到屠寇涅夫的助力，開始偵查白鵝毛號的行蹤，以香港為起點來查，舉凡可以供遊船航行遊覽的地方，絕對不予放過。

　　俄國人的頭腦是比較單純一點，屠寇涅夫認為，偌大的一條遊船，它不會跑到岸上去的，只要它仍在海上，終歸可以尋得到的。找到了船，事情就容易解決了。在這同時，郝專員方面也在追尋白鵝毛號的下落，郝專員是為要將功讀罪，趁在「亞熱帶之蠍」武不屈被駱駝用計騙回大陸去之際，他運用海外統戰局專員的力量，展開了最大的攻勢。

　　郝專員的做法卻不像屠寇涅夫的那樣散漫，他是追根溯源地先調查歐陽業其人。

　　調查歐陽業這位「荷花大少」也分為兩條路線，其一，是在香港全面跟蹤監視，旁敲側擊，以了解這個突如其來的華僑「名男人」的真正身分。因之，朱麗莎對常老么施展的狐媚攏絡的手段，郝專員是歷歷在目，郝專員還咒罵朱麗莎的無恥與低能。

　　第二條路線，郝專員是在巴西下手，那是根源之地！

　　中共在海外的統戰戰略可謂無孔不入的，凡自由國家都有統戰人員滲透。巴西自然也不例外了。

　　第一步的調查已經有報告遞回來了，在巴西的華僑「名男人」之中，確實有歐陽二爺其人，非但確有其人而且是個人所共知的「荷花大少」，他的生活離不了酒色財氣！最近歐陽二爺駕了一條遊船，暢遊歐洲大陸去了！

　　至於白鵝毛號遊船，郝專員接得的情報是歐陽二爺的遊船稱為白鵝毛號的共有五艘之多，一號、二號、三號、四號、五號，其中的第四、五號拋了錨留在巴西，第二號據說由歐陽二爺駕駛著赴歐洲去了，第一號借給一個名女人在夏威夷……巴西方面的中共統戰工作人員還特地向郝專員請示，究竟是要調查第幾號的白鵝毛號？

　　這就使郝專員感到困惑了，白鵝毛號有五艘之多，那天晚上他們被困在船上的究竟是第幾號的白鵝毛號，郝專員自己也不知道。

　　郝專員是「情報工作」出身的。對於認飛機、識戰艦、認坦克，他只要老遠一看影子，就可以知道那是美製的、還是俄製的；什麼Ｆ一○○、米格十九、華克猛犬、巡洋、潛艇，可以背得爛熟……

　　但是認豪華遊船，郝專員卻是土包子了，這是他在受訓時從未學過的「功課」。

　　好在郝專員是個細心人，他靜下來閉目凝思，回想該夜第一眼看見白鵝毛號的印象。這就是他的真功夫了！做間諜工作的差不多都能夠畫上一兩筆。郝專員一筆一筆的默著描繪，就當它是默繪戰艦一樣的。

　　好不容易，算是給他劃出了一個輪廓。是他印象中的白鵝毛號，郝專員拿給該夜每一個參加行動的同志審看。

　　每一個人都讚口不迭，認為郝專員確實另有一手，其實不誇讚也是不行的，萬一郝專員惱羞成怒，反而吃不完兜著走那又何苦呢？

　　因之，郝專員很興奮地便把繪成的圖樣縮印成照片寄發出去，指明了要圖樣上的白鵝毛號。

　　過了沒有多久，情報回來了，和圖樣上相同的一艘白鵝毛號是第一號，正停泊在夏威夷海灣。

　　原來，這位巴西華僑「名男人」歐陽二爺，竟逍遙自在的在夏威夷渡假，他是夜夜春宵，人家在緊張得焦頭爛額時，他卻正在欣賞著如玉樹臨風草裙款擺的土風舞呢。

　　這是好朋友駱駝教他的把戲，出外遊埠，明明是向東方走，也要訛稱到了西方，可以省卻許多麻煩。

　　郝專員計算過時日，若白鵝毛號在該夜離開了香港的話，確實是可以抵達夏威夷了，於是他和潛伏在夏威夷統戰工作人員實行突襲，要洗劫白鵝毛號上所有的古董！

　　這一行動的結果是如何呢？那些奉命突擊行動的人員中了埋伏，一個個被打得鼻青臉腫，還捉將「衙門」裡去了。

　　原來，歐陽業自從和駱駝成為「莫逆之交」之後，他們之間的交情，深厚到什麼程度，非局外人所能明瞭。

　　須知做騙子的人，就得經常下這種大功夫，「押了注」之後，隨時有機會可以用得上。

　　歐陽業隨便到那兒去遊歷，駱駝開碼頭到什麼地方去，他們都是經常保持連絡。經常是歐陽業有什麼疑難問題，需要找駱駝為他解答，駱駝是有求必應，而且是一經解答，立刻行得通，所以歐陽業把駱駝目為活神仙，真菩薩！

　　因此別人不知歐陽業的行蹤，駱駝卻完全知道。

　　歐陽業對外宣稱，是到歐洲大陸去遊埠，也是駱駝出的主意，其實歐陽業到的是夏威夷，他還打算由夏威夷取道菲律賓在碧瑤度過夏天，再至「東方花都」──日本去欣賞東洋大腿及脫衣舞，再由日本到臺灣觀光，看看亞洲最堅強的反共堡壘……

　　一天，歐陽業在夏威夷海灘上，正杯酒高歌，欣賞著「呼拉」土風舞時，忽接到由香港拍來駱駝的電報，說：有歹徒覬覦他的「白鵝毛號」遊船，宜密切注意！

　　是什麼原因？歹徒的目的何在？電報上沒有說明，歐陽業十分困惱，他拍了回電，查問原因，但也因為駱駝的關照向來是十靈九應的，歐陽業也採取了緊急戒備。大爺有錢，什麼事情都好辦，他臨時雇用了當地土著的惡勢力。買了大批的打手，日夜駐守在白鵝毛號遊船之上。

　　駱駝駛至香港的一艘遊船，它的裝扮以及油漆的顏色和停泊在夏威夷海灣的白鵝毛二號完全是一模一樣的，所以，中共海外的統戰份子，就找到這麼的一條船！

　　郝專員發出的命令正好趕上了時候。

　　潛伏在夏威夷的統戰行動人員趁在月夜襲擊上船，但船上早已有大批警力戒備，結果是一個個自找挨打，鼻青臉腫之餘，還被捉將「衙門」裡去呢。

　　可是這些襲擊上船的歹徒，挨了打，進了警察署之後，歐陽業欲控告他們也控告不出什麼名堂，他們的目的何在，有什麼企圖？歐陽業搞不清楚。

　　反正這些傢伙一個個是面目可憎，絕非善類，而且足可證明他們集夥擅自踏上他人的財產──遊船，就可以加以罪名。大爺有錢，什麼事情都好辦，歐陽業在警署裡「打了點」，關照以小偷辦之，事後，這位「荷花大少」便駕著他的遊船離開夏威夷了。

　　※※※

　　綽號「亞熱帶之蠍」，能在東南亞一些地區興風作浪的武不屈，做夢也想不到會吃了駱駝一記悶虧，竟然會被香港政府當作難民遣返大陸去了。

　　這也是武不屈事前疏忽，他以為駱駝搞「雙胞案」，弄一個假扮的武不屈進入香港，志在使他的身分真偽莫辨，打擊黨同志對他的信心，動搖他的地位。

　　不想到駱駝是聲東擊西，以開玩笑的手段，把他活生生地當做難民，讓英國軍警把押解出境。

　　丟人事小，武不屈的苦頭吃大了！

　　難民蜂湧逃亡之際，大陸上的邊境是混亂極了，中共所謂的「正規軍」被嚴密控制以防叛變，駐守邊境的民兵部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視若無睹，反正在民兵部隊裡是有雜糧足可糊口的。甚至於這些民兵有人也脫下了武裝實行逃亡，民兵部隊的高級人員能壓制得住民兵不逃亡就阿彌陀佛的了。

　　武不屈多年來在海外工作，和黨組織的連絡多是最高層的，邊境的情形已生疏了，一旦被驅趕回邊境，可慘矣哉！

　　邊境上中共單位的各種機關，幾乎是全「打了烊」！怕的是暴民搗毀，提起中共誰個不恨？共幹挨打被殺事件，也不知有多少了。

　　武不屈找不到他的組織上連絡站的所在地，他若要露出特務專員的身分又怕挨打，邊境的電話局與郵政局早被暴民搗毀，在唱著空城計呢。好不容易找到所謂「正規軍」駐紮的營地，他自稱是高級「特務官員」，可是瞧他那副德行，狼狽不堪的形色，又沒有證明文件，共幹多以為他是餓瘋了的難民，予以無情的譏諷，還把他趕出門外呢！

　　武不屈連想借個電話跟「組織」連絡的機會也沒有，真是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了！

　　武不屈詛咒著，若有一天再能和駱駝見面，非得把他碎屍萬段無以洩心頭之恨。可是詛咒又有什麼用處呢！當前的環境是最現實的問題，飢饑是難受的，以他堂堂的一個特務專員的地位，和毛澤東都可以「稱兄弟」，怎能學其他的難民一樣，隔著鐵絲網伸手向「新界英境」的善心人討一點東西充飢呢？

　　駱駝贈送給他的兩隻乳油麵包在當時惱怒的心情之下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武不屈回想起來，真有點後悔，假如說：那兩隻乳油麵包不扔掉的話，這時候不正好充飢麼？

　　武不屈考慮再三，決意和大夥被驅趕出境的難民，步行至廣九邊境的深圳車站，乘坐火車到廣州去，到達廣州之後，就容易想其他的辦法了。

　　由武不屈被驅趕遣返大陸的邊境，欲至深圳車站去，得步行七八公里，武不屈骨瘦如柴，又是空著肚子，體力不支，他走一兩步，就喊苦連天。眼淚鼻涕同流，好像是吸毒的「癮君子」犯了癮。

　　同行的難民見武不屈可憐，教導他該找些什麼可吃的野生植物，或是挖泥土找尋「地龍」（蚯蚓）用以充飢求生存！

　　武不屈大為吃驚，惶恐說：「蚯蚓是有毒的，怎可以吃呢？」

　　好心的難民指導他吃蚯蚓的方法，蚯蚓是有毒沒錯，可是抓到蚯蚓之後，把它緊緊的埋在土裡一半，另一半露在泥土外，那麼蚯蚓體內的毒液便全升在泥土外之半截體內了，約過半小時之後，把蚯蚓斷為二截，挖開泥土，土內的半截蚯蚓，便沒有毒了，集少成多，煮成大鍋的蚯蚓糊漿，便可以充飢了。

　　武不屈雖然餓著，但養尊處優的共黨特務專員，哪有膽量吃「蚯蚓漿」？他吃盡了千辛萬苦，總算抵達了邊境深圳的火車站。

　　深圳也是一樣，有錢買不到糧食，南下赴九龍邊境的火車是堆滿了難民，座無虛席，因為沒糧食，就是連廣州的共幹，也鼓勵難民逃亡。

　　北上開返廣州的火車卻是寥寥無幾的乘客，還多半是由香港返鄉省親攜帶著大批口糧的華僑。

　　幸好駱駝耍弄武不屈把他驅趕出新界邊境時，還在他的皮夾子之內留了幾張人民幣，足夠供武不屈買一張火車票赴廣州去！

　　在火車之上，倒是有「雜糧餐」供應的，能吃這份糧食，是按照車票為憑證付費分發的，因之，有許多「飯餐旅客」的怪現象發生。

　　有「職業乘客」，他們購買車票不斷地往返在旅途中，為的是吃「火車糧餐」，大陸糧荒的嚴重是可想而知了。

　　武不屈在坐上火車之後，立刻有「糧荒販子」上前去接洽，以雙倍的價錢，購買他的那份「火車餐」！

　　武不屈已經餓得「七竅生煙」了，豈會出售他那份寶貴的「雜口糧」？

　　他按照規定領到火車糧餐之後，立刻狼吞虎嚥，好不容易算是把肚子塞了個半飽。

　　抵達廣州之後，武不屈重新有了生路和組織連絡上了。

　　他不肯坦白說明他的丟人事件，偽稱是為調查「陰魂不散」案，到達廣州，證件遺失，請「組織」補發，並予以經濟和人力上的支持。

　　武不屈原是中共特務組織的紅人！很快的，他就獲得接應了，而且還派出專人供他指揮！

　　在開往深圳的另一班次火車，在難民擁擠不堪的情況之下，武不屈得到一個特別優待的席位。

　　武不屈在特務工作的崗位上，還是個智慧超等的人物，經過這次吃蹩的考驗，武不屈重新估計「陰魂不散」的智慧力量。他有了新的戰略！知道要對付這個妖怪人物不出「奇兵」，是無法取勝的。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間諜戰之最高戰略！武不屈痛極思痛，決定還之以「聲東擊西」的手段，而且要報以更辣手的手段！

　　抵達深圳邊境之後，武不屈並不著急，他給香江古玩商店拍了一封電報，同樣的採用未修改前的「二級」密碼。

　　武不屈知道，大騙子駱駝設有電臺，還知道香江古玩商店及特務站的電臺的波長。

　　所以，他拍發的電報，駱駝必會收得。用「二級」老密碼是一個破綻！這破綻等於是還給駱駝的破綻一樣。

　　電碼是說：「武專員二度赴港，攜帶有萬曆皇陵珠冠頂黑珍珠一枚，請予接應！」果然的，駱駝和郝專員是同時接獲這份密電碼。

　　郝專員知道，武不屈吃了駱駝的一記大悶虧之後，是必然會捲土重來，另用新戰略以對付駱駝。所謂黑珍珠云云，根本無足以重視，僅以公事例行之，派人赴車站迎接了事。

　　郝專員相信，武不屈吃了駱駝的這一記悶虧之後，也會略事收斂，不致於再張牙舞爪的了，要不然，他會有什麼面子呢？

　　在駱駝的一方面卻不然，他收得到這份密碼之後，卻需得加以研究。尤其是武不屈用「二級」老密碼拍發的。用意何在？必有特別的陰謀！

　　首先，他把那頂珠冠拿出來研究，「萬歷皇陵」起出的珠冠已是近千年的古物了，當然不會是完整的，問題是它的頂上究竟是否缺少了一枚黑珍珠？

　　駱駝雖是大騙子，對考古學懂得並不多，在他的爪牙之中的那位「考古專家」吳策老比他更為差勁。

　　研究再三，搞不出名堂。

　　反正黑珍珠是稀世之寶，若有這麼的一枚珍珠，駱駝是非得奪到手不可！

　　「武不屈既然用『二級密碼』，必有他的用心，我們得小心謹慎為是！」夏落紅向他的義父關照說。

　　駱駝說：「就是有這個原因，所以我才感到困惑。」

　　「不理睬他就行了！」查大媽說。

　　「萬一武不屈也學會了我們虛虛實實的做法，這枚黑珍珠是真的，我們豈不是上當了麼？」駱駝說。

　　「我可以打百分之一百以上的保單，沒有這一枚黑珍珠！」孫阿七斬釘截鐵地說：「否則武不屈不會用已經淘汰掉了的『二級』密碼！」

　　駱駝卻把珠冠取了出來，供大家看。珠冠的頂上，有一點印跡，確實是少掉了一點東西。

　　「若以考古來說，可能是一枚珠子。」吳策老說。

　　「吳策老，你也不過是充內行而已！」夏落紅譏笑說：「我倒有一個主意，不如讓朱麗莎和武不屈去擾纏，我們坐享漁人之利，等到黑珍珠真露了面時，我們再打主意也不遲！」

　　駱駝哈哈大笑：「夏落紅是愈來愈進步了，無怪乎，你們說他已經可以承繼我的衣缽了呢！」

　　※※※

　　由於夏威夷海灣上停泊的白鵝毛號發生了意外的事件，歹徒襲擊，遭遇了埋伏，襲擊的歹徒挨打之餘還被捉將「衙門」裡去。

　　以後，停泊在夏威夷海灣的白鵝毛號便離航他去了。

　　在朱麗莎方面也獲得此種情報，自然，供給情報的是屠寇涅夫。

　　這時候，屠寇涅夫在「車禍案」後身體剛好復元，可以勉強行動。他吃了一記悶虧之後，漸開始覺得朱麗莎的任務有它的特殊重要性。

　　在全世界上間諜工作者的特長和弱點，經專家分析如下：

　　英國間諜是首屈一指能稱霸世界的──狡獪、機智、多變喜詐，他們最大的弱點，是懷柔、姑息和綏靖！……

　　德國間諜──陰險，不擇手段，犧牲精神最大！

　　美國間諜──儀器最好，道具零件特多！活潑，經常能趁虛而入，他們的弱點是失敗在「天真」之上！

　　法國間諜──用酒和女人可以完全破之！

　　日本間諜──以「天皇」的意思為意思，耿直，常作無謂犧牲。

　　中國間諜──最會見風駛舵，寧死不屈，是世界上最能接受刑求的民族……

　　俄國間諜──「鴨嘴獸」只有一根腸子，俄國間諜也只有一根腸子，他們是「單線發展」的，組織的交代是什麼就是什麼，讓他自己「轉彎」，可不大容易……屠寇涅夫就是這樣，要不是遭遇了「撞車案」的話，屠寇涅夫決不肯相信朱麗莎的任務具有無比的重要性呢。

　　夏威夷方面有情報過來了，說明白鵝毛號已駛往日本，同時，對歹徒襲擊，中伏鬧到警署裡去，歐陽業如何打點，這些歹徒在後經什麼人的保釋，有詳細的報導。

　　朱麗莎立時便認定了那是郝專員的「組織」較他們走快了一步。

　　屠寇涅夫很不服氣，說：「假如說歐陽業的遊船是駛往日本的話，那對我們只有更多的方便，問題是你所說的那些古物，是否真在這條遊船之上？」

　　朱麗莎無法回答。

　　正在這時，忽的來了電話，是「豪邁酒店」打來的，常老么指明了要朱麗莎說話。常老么說：「朱麗莎嗎？事實上你我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我們彼此鬧一點小誤會，並無足以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

　　朱麗莎一聽常老么的聲音，就無名火起三丈，恨不得立時就把電話筒也給摔掉了。

　　由於在夏威夷度假的那位歐陽業已經把一條白鵝毛號駛往日本去了，留在香港的一位，必是冒牌貨無可疑慮了，那麼常老么還來嚕囌個什麼勁呢？

　　「你的用意何在？還有什麼圖謀，只管說！」朱麗莎高聲叫嚷著回答。

　　「沒有用意，也沒有圖謀，只因為你有收集古玩癖好，我願意免費供給你一條消息……」

　　「你是駱駝的爪牙，又打算給我難題了？」

　　常老么吃吃笑了一陣子。不置可否地說：「『亞熱帶之蠍』其人你可還記得？他要回返香港了！」

　　「這個人已經被你們的頭目糟蹋了！」朱麗莎說。

　　「可是捲土重來，當然另有他的一套板眼，否則，他的組織也不會放過他呀！」常老么說。「我無非是答謝你的盛情招待，傳遞給你一項情報，『亞熱帶之蠍』帶來了一枚黑珍珠，那是萬曆皇陵起挖出的珠冠上所缺少了的東西……」

　　朱麗莎叱斥說：「你無非是想借刀殺人而已！」

　　常老么再說：「信不信由你，武不屈乘火車，今晚上就要到了，是否他的身上攜帶有黑珍珠，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告訴你這個情報，是聊表你對我殷切招待之情，至於該如何對付武不屈，那就非我份內的事情了！」說完，他把電話掛斷了。

　　朱麗莎搞不清楚「陰魂不散」一夥人的葫蘆內究竟賣什麼藥？既然他們獲得情報，知道武不屈將捲土重來將要抵達香港，而且還帶來了一枚價值連城，說是什麼「萬曆皇陵」珠冠頂上的黑珍珠，假如情報正確的話，「陰魂不散」的一夥人焉有不傾全力奪取之理？為什麼反將情報內容向她吐露？莫非其中另有其他的陰謀麼？

　　朱麗莎和屠寇涅夫商量，研究個中的道理。

　　屠寇涅夫：「既然我們已經發現住在『豪邁酒店』的這個歐陽業是個冒牌貨，就應該把他除掉！」

　　朱麗莎不樂，說：「你們俄國特務，就只懂得殺人！除此以外，還有什麼特別的途徑沒有？」

　　「這種人留著只有一種禍患，將來對你只有阻礙沒有好處的！」屠寇涅夫說，「而且，現在對於你最重要的是那些古物，而不是武不屈其人！」

　　朱麗莎頷首說：「對的！但是能夠知道白鵝毛號下落的，只有這個冒牌的歐陽業，再沒有其他的人！」

　　屠寇涅夫不服氣，說：「我的情報，是百分之一百的正確，白鵝毛號已駛出了夏威夷海灣，向日本去了！」

　　朱麗莎說：「事實已經證明，白鵝毛號不止一艘，我要的是裝載了古物的一艘！」

　　「朱麗莎，你由抵達香港開始，直到今天，沒有停止過失敗，這就是你猶豫不決，舉棋不定的原因。我看你還得重頭開始，再接受一次嚴格的訓練才行！」

　　※※※

　　港九交通，最後的一班列車到站了，郝專員和他的下屬，列隊至車站去歡迎。

　　郝專員原是存了心的，要看看這位綽號「亞熱帶之蠍」，聲勢赫然的人物，被區區的一個騙子駱駝戲弄致遭押解出境，又用什麼顏面重新踏上香港？

　　郝專員是存了心看「把戲」去的，他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句句帶刺，要使武不屈感到不好受。

　　郝專員帶來了一行人，有姚逢春、馮恭寶、毛必正、魏中炎，還三個女幹部荊金鈴、伍月娥、蘇萍。

　　郝專員命荊金鈴預備好一束鮮花，還預備了獻花的節目。

　　最後的一班列車到站了，熙攘的乘客下了車，行李車也出了站，貨車也在卸貨，可是就沒看見武不屈的影子。

　　郝專員暗覺奇怪，派人購買了月臺票進站去找尋，但根本不見武不屈其人。

　　這就是怪事了！難道說，武不屈的這封電報是假的，或者又出了什麼意外？

　　自然，在另一方面，駱駝的黨羽也混跡在接車客人的叢中，朱麗莎方面的人也是一樣。

　　他們相同的在這輛列車之中沒有發現武不屈的影子。等到車站裡的人潮完全散去時，他們一一大告失望而歸。

　　朱麗莎是最感懊惱的一個，她老是處在被動的地位之中，認為又是被駱駝的黨羽戲弄了。

　　當她回返新加坡大飯店之時，女侍汪玲玲向她報告，有一個奇特的客人等候著要和她見面。

　　朱麗莎帶著廖士貴和陳異跨進客廳的大門，一看，嗨，坐在客廳之中的，正是她們赴車站去窺覷的客人──武不屈。

　　這個怪客，還是那副不修邊幅的形狀，大呢帽，玳瑁眼鏡，八叉鬍子，陳舊而帶泥垢的西裝，手中一把大洋傘。

　　「朱女士，勞你的駕迎我去了，我是禮尚往來，特來拜候！」

　　朱麗莎被弄得有點難堪，便正色說：「武不屈先生，你是在共黨特務圈子內成了名的人物，還有了綽號稱為什麼『亞熱帶之蠍』的！我們只可以說是你的晚輩，同時，自己也相信，不論在智慧、能力、經驗，無論哪一方面都是鬥你不過的！現在，我敢請問一句，武不屈先生到這裡來，用意何在？有什麼企圖？請明白相告！」

　　武不屈哈哈笑了一陣子，說：「你過份的誇獎我不敢當，我無非是想直截了當排息兩家的糾紛而來，任憑是你們的信仰是『列寧，馬克斯』，我們信仰是『史達林，毛澤東』，但我們終究是一家人，以『解放全世界為目的』！強敵當前，假如我們蚌鷸相爭，漁人必得利，為什麼我們不能團結一致，先對付了外力再作其他的打算？」

　　朱麗莎也回報了冷酷的笑聲，說：「武不屈先生所指的強敵是什麼人？美帝國主義麼？……」

　　武不屈搖了搖手，說：「不！是那稱為『陰魂不散』，『情報販子』的駱駝！」

　　朱麗莎再說：「駱駝對於你們是有損失的，他破壞了一項史無前例的執政份子的貪污案，對於我，卻沒有絲毫損失！」

　　武不屈叱斥說：「你是中了敵人的惡計了，香江古玩商店純是為拓展海外的經濟！」

　　朱麗莎冷斥說：「恐怕閣下也是貪污集團份子之一！」

　　武不屈剎時沉下臉色道：「這次我捲土重來，有兩條途徑，一是先行消滅『陰魂不散』和他的黨羽，另一途徑先行粉碎類似你這種障礙性的集團！兩途任憑我選擇，也同樣的任憑你選擇！──但是我的意思，我們還是合力對付外敵的好！」他說完，便告退了，還擺出他的風度，很禮貌地和朱麗莎、廖士貴、陳異，一一握手。

　　「亞熱帶之蠍」是一個可怖的人物，朱麗莎的心中，對他這突如其來，又突如其去的目的，有所顧慮，也有所警惕。

　　廖士貴和陳異卻不然，他們恨不得馬上動手，把這個共黨的特務頭子立刻剷除掉。

　　然而，在朱麗莎沒有示意之前，他倆不敢輕舉妄動。

　　只見那位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大搖大擺走出了他們的「禁戒地」，進了電梯，揭帽子一揮手，由電梯降下去了。

　　朱麗莎立刻向廖士貴和陳異說：「追蹤，盯牢他！」

　　跟蹤，這是必然的步驟，武不屈來得太突然，而且還是住在「豪邁酒店」的冒牌歐陽二爺遞過來的情報！

　　香江古玩商店的郝專員、姚逢春和高級幹部全赴車站去迎接了，但是等到車站上所有的客人全離去了之後，武不屈的影子仍然不見……

　　驀地，武不屈忽然在新加坡大飯店，朱麗莎的居處出現，這是什麼用意？

　　朱麗莎感到困惑。「亞熱帶之蠍」是出了名的共黨特務，行徑必然怪癖，他既到達香港，不在火車站露面，而又突然在新加坡大飯店出現，當然是有著他的圖謀和用心的！

　　夜已深沉。

　　武不屈離開新加坡大飯店之後，並沒有召喚任何交通工具，用洋傘當做拐杖，一步一步地在街心蹓躂著。

　　廖士貴和陳異是奉命跟蹤的，他倆也是老特務了，心中明白，武不屈在午夜間敢獨自在大馬路上大搖大擺地行走，必然會有保鏢保護！要不然，他豈非是嫌活得不耐煩了？

　　因之，廖士貴和陳異不敢跟蹤得過近，同時還注意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局面。

　　可是，在馬路的兩側，是冷清清的，恁什麼發現也沒有。真是奇怪得可怕。

　　不久，只見武不屈走進環河大街，在一間稱為「大陸委託轉運公司」的商號，推門進去了。

　　「大陸委託轉運公司」在香港而言，是一項新興事業。

　　這由於大陸上糧荒嚴重，舉凡僑居海外有親友困留在大陸上的僑胞，人同此心，體憫著親友挨飢受餓的痛苦，不管有錢的無錢的，在經濟環境許可時，即購買大批可供充飢的食物，包裝成大小包裡，源源向大陸寄送。若經由郵局的話，需得經過許多公事手續，拖延的時日也長久。

　　交由這些「委託轉運公司」，雖是收費高昂一點，但「簡、速、實」，三個字可以包括形容，他們是有專人負責押運送至大陸上去的，透過「紅包」的關係，所委託運送的東西，可以直接交至收件人的手裡。

　　其實挨著饑餓的大陸鄉鎮，沒什麼特別的要求，只要是能充饑的東西，就求之不得，一般委託轉運的，多半是大白米、麵粉、麥片、炒米餅、豬油、麻油、肉乾之類，運費高於貨價，若寄達了，那是公司的信譽，若寄丟了，公司的老板賠得起，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在初時，只有一家兩家，做這種別門的生意，到後來因為生意興隆，很多有門道的生意人看得眼紅，於是「委託轉運公司」便如雨後春筍，成為新興事業了。據一般的統計，目前在香港做這種委託轉運買賣的公司，大小不下有兩三百間之多。

　　「亞熱帶之蠍」武不屈二度抵達香港，不住在酒店裡，也不住到共黨的特務機構裡去，而偏要寄住在這間「大陸委託轉運公司」，是極端的耐人尋味的事情。

　　是否，這間「大陸委託轉運公司」，是武不屈開闢的第二特務機構？

　　也或是武不屈揚言押運的那枚黑珍珠，是利用這家「委託轉運公司」，利用了回程貨物而運抵香港……？

　　廖士貴和陳異兩人，是負責跟蹤武不屈的，他們所得到的資料，不過如此，於是立刻回報朱麗莎，並提出他們的見解。

　　朱麗莎疑惑不已，獃想了許久。

　　她心中想，武不屈有這樣大的名氣，絕非是個簡單的人，他既然有秘密任務，開闢新的特務站，又押運價值連城的黑珍珠，豈會先到新加坡大飯店裡來，先行自敗行藏，又故意散步帶領了跟蹤者走進「大陸委託轉運公司」？

　　武不屈之所以到新加坡大飯店，必然是有著他的用心！至於用心何在？朱麗莎一時推敲不出。

　　武不屈故意敗露行藏，領跟蹤者至「大陸委託轉運公司」也一定是同樣別具用心的，朱麗莎挖空心思，想不出其所以然了！

　　於是，朱麗莎給廖士貴和陳異兩點指示：一、從速調查「大陸委託轉運公司」的底細。二、儘量監視這間公司，注意武不屈的行動。

　　在人手不夠的情況之下，廖士貴和陳異也只有求助於屠寇涅夫的爪牙了！

　　「香江古玩商店」的電鈴聲響了。是武不屈打來的，指明了要郝專員去聽電話。郝專員對武不屈故作神秘的行徑表示不滿，說：「我領了大隊人馬赴車站恭迎，豈料武專員竟躲避了！」

　　武不屈說：「就是因為你們大隊人馬，像看『廟會』似的，我不得不躲避！」

　　郝專員說：「武專員拍來的電報故意用『二級』密碼，似乎有意先敗露行藏以吸引敵方注意！」

　　武不屈說：「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武專員現在哪裡？」

　　「不必查問我的所在，組織有新的任命交代下來，命你從速辦理，不得有誤！」郝專員的心中不免有了疙瘩，搞不清楚武不屈在搗什麼鬼？所謂新的任務，不知道是善意還是惡意？

　　武不屈再說：「香港對大陸專事委託轉運糧包公司共有多少家，你有沒有統計？」郝專員一愕，說：「沒有，這不是我們份內的事情！」

　　武不屈叱斥說：「為什麼不是你份內的事情？你的任務，是拓展海外經濟，對這些海外經濟情報，你都沒有做嗎？」

　　「不！平常沒有注意！」郝專員很沉著地回答。

　　「要得到這份統計數字，在技術上並沒有多大的困難吧？」

　　「那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聽著！這就是你的新任務！」武不屈低沉著嗓音，很鄭重地說：「從速調查香港所有的委託轉運公司，它們的營業收支、經濟信用、盈利所得！要知道最近北京組織的經濟情形十分据拮。相信在幾個月內不再會撥外匯支援任何海外機構的經費，所以我們須得另外開源！『大陸委託轉運公司』是我們最好的對象，現時像是新興事業，如雨後春筍般的成立，我們要拓展經濟之途可以向它們下手，揚言『委託轉運』業務收歸『國有』，由黨直接經營，如此他們必定會奔走門路，各遞『紅包』，我們要按他們的規模大小、營業數字、盈餘所獲大力索取！預定數字是港幣一千五百萬……」

　　郝專員一聽此數字，嚇得幾乎魂出軀殼，連嗓音也戰悚了，吶吶地說：「這……這豈不成了敲詐勒索？……」

　　武不屈說：「這沒什麼了不得的，他們取之於人民，獲利自人民，自然得貢獻人民，我們取之無愧！」

　　郝專員的額上也現了汗珠，說：「在此時此地，饑民大批蜂湧逃入香港，我們這樣做法，恐怕會引起社會上更多的反感。」

　　武不屈說：「這是組織的命令，要為一千五百萬港幣的目標努力，後果問題不用你去顧慮！」

　　郝專員忽的想到了另外的一個問題，吃吃的笑了起來：「嗯！你的行蹤很夠神秘，命令也來得很突然，但是我怎能確定現在向我傳遞命令的就是捲土重來的武專員？」

　　「混蛋！」武不屈破口大罵了起來：「我現在在『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這是我們的經濟新機構！再有什麼疑問，可以直接來向我請示！」他說完，狠狠地就把電話給掛了。

　　郝專員觸了一鼻子的灰，晦氣已極，悻悻然地擲下了電話聽筒，心中詛咒，武不屈未免欺人太甚了！他們兩人，不論黨齡、資歷、地位、對組織的貢獻，都是相同的，誰也不能向誰頒發什麼命令！武不屈處處以「領導者」的地位自居，動輒還加以申斥，郝專員自然嘔氣。

　　他立刻找到姚逢春，命姚逢春即展開調查香港所有的「委託轉運公司」，要有詳盡的報告。

　　同時，郝專員另派馮恭寶專差負責和「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的武不屈去連絡，詢問「勒索敲詐」的技術上的問題！

　　※※※

　　駱駝方面很快的就得到武不屈的行蹤消息。

　　這自然是香江古玩商店內有內奸向駱駝傳遞了情報！

　　武不屈「捲土重來」來得突然！事前他用「二級」密電碼故意自敗行藏，很顯然的他是別具用心，另有圖謀。到達香港之後，故意讓郝專員和歡迎他的人員至車站去撲了個空，又故弄玄虛地忽然在新加坡大飯店出現，且故意引跟蹤者到達「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說明了他的所在處。

　　這種種的跡象，是故作神秘，且故露蛛絲馬跡，讓人捉摸不定他的真正用心。武不屈綽號「亞熱帶之蠍」，在東南亞地區的確曾出過一陣風頭，雖然到香港的頭一個回合，就吃了駱駝的一記悶虧，但是他做間諜的經驗卻是豐富的。

　　二度捲土重來，必有新的苗頭，駱駝不能不防！

　　駱駝一貫的戰略，是以「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神謀，老謀深算的人物，每遇對方有任何動靜，立刻以最科學的頭腦去加以分析，利害分明，朝好的方向也想，朝劣的方向也想。

　　武不屈所提到的那枚黑珍珠，似乎是這次整個戰略的焦點！是否有這一枚黑珍珠？到目前為止，不得而知。

　　武不屈似乎有意利用這枚價值連城的黑珍珠做「毒餌」，以扭轉整個頹勢的局面。駱駝對武不屈故作神秘，又故意自敗行藏的行動有所警惕。

　　他用心理分析有兩種不同的看法。一、武不屈為挽回他的聲譽，洗雪前辱，或會開闢第二戰場，不和駱駝作正面的交手。用迂迴戰術，一方面兼顧他們的「海外經濟拓展」策略，一方面對付駱駝。

　　第二種方式，是採用個人報復手段，專為對付駱駝而來，所以他拋開了「香江古玩商店」和「特務站」兩機構，和駱駝單獨作戰，以奪回所有失竊的古物。

　　駱駝在頭一次和武不屈交手施以下馬威時，將武不屈估計得甚低，以開玩笑的方式行之，果然如計完成。

　　這一次武不屈捲土重來，有了上一次當，學一次乖的經驗，必然會發揮「亞熱帶之蠍」的惡毒性能，駱駝不得不給予他最高的估價。

　　駱駝在得到情報之後，首先利用常老么通知朱麗莎，朱麗莎展開調查活動，駱駝坐收其成，可以減少一半人力上的耗力。有朱麗莎擋了頭陣，駱駝不會吃虧到哪裡去。

　　所以次日，駱駝又和朱麗莎通電話了。

　　「武不屈住在『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待地奉告！」駱駝說。

　　朱麗莎說：「我昨天晚上就有情報了！」

　　駱駝說：「很好，武不屈攜帶到香港有一枚黑珍珠！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你有什麼情報？」

　　朱麗莎冷嗤說：「你無非是想利用我下手，然後你坐享其成。對你這種言而無信的人，我不再感興趣了！」

　　駱駝哈哈大笑；說：「你指的是珠冠問題，這頂珠冠只因為缺少了一枚頂珠──就是這枚黑珍珠呢！不是完整的東西，若做禮物奉送，有點不大恭敬，所以特別奉告。假如你能獲得黑珍珠，那麼我們對這件『萬歷皇陵』起掘出的寶物，便各佔春秋之一半，如何將它合併，什麼條件，我們還可以談判。但是假如這枚黑珍珠落到了我的手裡，珠冠便完整了！那時候，要我把珠冠贈送給你，我就似乎有點捨不得了！」

　　朱麗莎憤然說：「你作何打算呢？」

　　駱駝說：「我有禮讓之風，可以讓你先動手！郝專員已派出馮恭寶為專人負責和武不屈連絡，看馮恭寶今天的反應，就可以知道究竟有沒有『黑珍珠』這回事了！」朱麗莎說：「你何須要通知我呢？憑你個人的力量就足夠可以揭他的底牌了！」駱駝沒有答覆，哈哈笑了一陣子，便把電話給掛斷了。

　　朱麗莎正猶豫間，陳異已經有消息遞回來，他發現馮恭寶走進了「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

　　由這一點，朱麗莎對駱駝不得不加以佩服，駱駝的情報，每每都比她先上一著。朱麗莎也是採取同一步驟，命廖士貴先行調查「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的底蘊，它的主持人是誰？和大陸上的關係？業務和經濟支援……？

　　馮恭寶到了「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奉命專誠拜候武專員而來的，這間公司的規模不小，上下的男女員工有一、二十人，樓下是業務處，擺式和銀行相同。馮恭寶遞了名片之後，像拜會什麼要人一樣，過了很久，始才被接引上二樓經理室去。

　　這時候武不屈正在打開一隻保險箱，取出一隻錦盒，揭開來裡面是一枚烏黑晶亮的黑珍珠，它的光芒，像是冥光。

　　武不屈把黑珍珠遞至馮恭寶的眼前，讓馮恭寶欣賞，邊吩咐說：

　　「你摸摸看，這枚黑珍珠是冰涼的，好像經過了冷藏似的，假如說，不是冷的，那必是贗品！」

　　馮恭寶不懂得考古，他如命摸了摸那枚圓溜溜閃爍著似像冥光的黑珍珠，果然是冰涼的，證明那是稀世之珍了。

　　武不屈點了點頭，笑吃吃地說：「給你開了眼界了吧！很難得有人會有這種機會的！」

　　以後，他很慎重地，重新把錦盒蓋上，小心翼翼地又把它放進保險箱裡去。

　　那隻保險箱，也是特製的，它有著雙重的鐵門和自動的密碼螺旋鎖。

　　裡面的一扇門，是用純銅鑄的，擦得金光閃閃、亮晶晶的，開關處，有自動的防盜器，不懂得開關的人誤觸了機關，警鐘即會大鳴。

　　外面的一道門，卻是雙層的空心鋼板鑄的，厚而且笨重，它具有防火、防潮，好幾種作用，掩上之後，絞珠鍊子的密碼旋鎖擰轉過，任憑是什麼保險庫鋼鎖專家，想把它打開的話也不容易了，不懂得密碼，容易誤觸防盜器，警鈴大響，會引起這間經理室的大門也落下巨閘，教賊人逃不出去。或即算歹徒用爆炸的手段，也得爆炸兩次，因為保險庫的鋼門是雙重的。尤其是裡面的一道門比外面的雙層空心鋼板更要牢固。

　　寶物藏在這樣的一座保險箱內，自然是百無一失的了。武不屈故意讓馮恭寶看到這座重門疊戶的保險箱的內部，自然是別具用心的。

　　他希望藉馮恭寶宣傳，黑珍珠是的的確確運抵了香港，又藏在這麼堅固的一座保險箱內，讓所有欲盜寶的賊人知難而退。

　　馮恭寶說：「我是奉命來請示，如何對付香港所有的『委託轉運公司』的！」

　　武不屈說：「反正是以一千五百萬港幣為目標，命郝專員和姚逢春辦就行了！」馮恭寶說：「技術上的問題，有什麼指示的沒有？」

　　武不屈說：「宣佈『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為正式的黨營機構，除此以外，任何『委託轉運公司』的執照一律吊銷！自然，在香港的機構我們管不了，但是在大陸上我們可以禁止任何委託轉運公司的貨物進口，自此以後，『英記』的委託轉運，便成為獨門的黨營生意了，可以一本萬利，其他的委託轉運公司豈有不起恐慌之理？只要有人起了帶頭作用，繳納活動費，其餘的人自會源源而來，一千五百萬的目標，似乎並不困難！」

　　「郝專員的意思是假如消息走漏，傳揚出去，恐怕會引起社會反感……」馮恭寶說。

　　「他媽的！」武不屈咒罵起來，「幾百萬的饑民湧向香港，社會上已經夠反感的了，全世界各地都在譏議指責，這些我們都不在乎，還在乎索個一千五百萬麼？」馮恭寶搔著頭皮說：「用什麼機構出面呢？」

　　「呸！總不能說用香江古玩商店出面，這間商店不賣古董而勒索活動費，將來的業務不好開展。當然是要利用特務站或者是郝專員個人出面！連這麼一點點技術上的問題，你們也要我替你們動腦筋麼？並且三百來家，每家不過五萬元左右，不應該很困難吧！」

　　馮恭寶十分尷尬，這分明好像是武不屈故意出難題給郝專員做。郝專員的脾性也是十分難惹的人，搞得不對也會跳腳的。

　　馮恭寶奉命替他們做連絡人，若弄不好，兩面都得吃排頭，那就慘矣哉了。

　　武不屈再說：「一千五百萬募足之後，要用專戶存起來。內中有一百萬，我是隨時要動用的。沒你的事，你可以回去了！」他一揮手，像下了逐客令。

　　馮恭寶是識時務的人，哪還敢再多嚕囌，趕忙鞠躬退出了「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回返「香江古玩商店」，把經過的情形，一五一十向郝專員和姚逢春報告。郝專員氣得脖子直粗，吹鬍子瞪眼睛加上跺腳！「媽的，這成什麼名堂？搞『統戰』做特務，還要自募經費包括敲詐勒索！玩槍桿寫密碼活了大半輩子，簡直愈來愈新鮮了！」

　　姚逢春也搖頭嘆息，感到困惑，說：「說起來簡單，每家五萬元左右，他們要做多少年才有這麼多利潤啊！」

　　郝專員考慮再三，向姚逢春說：「這項任務交由你全權辦理吧！」

　　姚逢春大感恐慌，說：「我是生意買賣人，如何的討價還價，次貨當正貨出手，宣傳吹噓，『脫貨求現』，春秋季大賤賣，這些把戲還湊合全懂，對於敲詐勒索，我是做不來的！」

　　郝專員也擺出一副蠻不講理的姿態，說：「不管，這是命令！」

　　「看樣子，我得請求調職了！」姚逢春撫著額角說。很顯然的，他的血壓高症是經不起刺激的。

　　郝專員再說：「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出不了差錯的，同時，我還要向組織請示，看武不屈的命令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說不定他吃了駱駝的悶虧，把一肚子的窩囊氣出在我們的身上，我們就犯不上替他賣這個命了！」

　　姚逢春還是自承沒有把握去做。郝專員指點了他該採取的幾項步驟。先通知廣州方面的「黨組織」，盡量刁難香港所有的「委託轉運公司」的進口糧包。然後分別通知他們至特務站辦理統籌的登記，繳納保證金……等的手續，煩他們不過，「紅包」自會上門，不合乎數字需要的「紅包」，還可以拒收。不久，負責調查「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的魏中炎和毛必正回來了，提出正式的報告。

　　郝專員對魏中炎和毛必正大大的嘉獎了一番，認為他們的報告迅速而又具價值。郝專員還是按照他的計劃向北京組織辦交涉去了。

　　※※※

　　「英記委託轉運公司」負責人兼總經理黃河浪的後台很硬，是北京政權的極高層人物，所以，黃河浪的大名在「委託轉運」的這項新興事業之中，等於是天之驕子。別的公司，或會有行不通的道路，黃河浪可從來沒有過。中共慣用的一句話，「路是人行出來的！」黃河浪的路卻是由「關係」行出來的，也因為如此，他的業務做得最好，生意興隆。

　　朱麗莎同樣的派有人調查「英記」的來龍去脈，她得到的報告和郝專員所得的報告完全相同。

　　駱駝卻不然，他是由香江古玩商店的內奸給他傳遞了消息，馮恭寶和武不屈接洽的情形他得到詳盡的報告。

　　駱駝並不在乎黃河浪的來龍去脈，也不在乎一千五百萬的敲詐勒索，最著重的，是那枚價值連城的黑珍珠，以及武不屈捲土重來的真正用意。

　　「哼！」駱駝說：「那枚黑珍珠居然拿出來亮相，武不屈的用心可想而知了！」孫阿七很不服氣說：「『亞熱帶之蠍』，吃一記大悶虧之後，居然還有臉孔挑戰？他故意把黑珍珠向馮恭寶亮了相，又故意把它擺進一個雙重的保險箱裡去，意思是逗引了我們，藐視我們沒有辦法去把它盜出來呢！我孫阿七玩了一輩子的保險箱，就不服這口氣……」

　　駱駝搖了搖頭，按捺著孫阿七稍安毋躁。「問題並不會這樣的簡單！」他雙眉緊鎖，似在運用他的智慧，在研究著武不屈的用心呢。

　　夏落紅仍在學習技能的階段，對於騙術上的智慧，他極需要求知，自我發表理論說：「那枚黑珍珠，可能是贗品！」

　　駱駝說：「假如黑珍珠正如馮恭寶所說的，像是經過了凍藏一樣，溫度奇低，那就是真貨，絕不會有假！中共在盜挖古墓得到這枚異寶時，曾在新聞上發佈過說，這是異國貢獻來朝的寶物……連病人發高燒時含在口中也會降低體溫！」

　　夏落紅嗤笑說：「科學時代，他們還在胡吹牛皮！」

　　吳策老也說：「看過那枚黑珍珠，摸過那枚黑珍珠，也只有馮恭寶一個人，或許他們是串通的呢？」

　　駱駝說：「我們的情報是由香江古玩商店而來，馮恭寶不必向郝專員和姚逢春吹牛皮！」

　　夏落紅便有點含糊了，說：「義父，假如以你的看法，這是怎麼回事呢？」

　　駱駝聳了聳肩。「很難說，或許那是一個陷阱，故意引我們入彀，也或是武不屈另有圖謀。你們別以為武不屈首度光臨香港，被我們打了一記下馬威，就把他的估價完全降低了！武不屈在特務圈子裡是有名的人物，他只是吃了對我們輕敵之虧，所以才會狼狽不堪的被押解出境，第二度捲土重來，武不屈早已是痛定思痛了，怎會這樣便宜放過我們？……我相信他會有狠招！」

　　夏落紅說：「我認為是義父把武不屈估價得過高了！」

　　孫阿七說：「我同意夏落紅的看法！」

　　吳策老卻說：「不！我同意駱駝的看法，武不屈的問題是絕對不會這樣簡單的！」孫阿七很不服氣：「以你的老朽意見，我們該怎麼樣做才是對的呢？」

　　「按兵不動，讓朱麗莎去上當，我們在一旁冷觀，坐山觀虎鬥，或可得漁人之利！」吳策老冷靜地說。

　　「噢！我不贊成！」查大媽也開了口，「我們以往是處在主動地位的，這時候若反過來處在被動地位，那多丟人！」

　　駱駝考慮再三，卻同意了吳策老的看法，說：「吳策老說得沒錯，我們應該以靜對動！先看朱麗莎的作法如何？」

　　「假如黑珍珠落到朱麗莎的手中又該怎麼辦？」夏落紅擔心說。

　　駱駝笑吃吃地說：「朱麗莎有最大的弱點，她需得把戰利品交給屠寇涅夫，而我和俄國人鬥法，向來是百戰百勝的！」

　　夏落紅惑到詫異說：「義父也曾經和俄國人鬥過法嗎？」

　　駱駝說：「我在年輕奉命修行時曾經流浪到過莫斯科，老毛子愛吃黑麵包，肚大腸粗心腸不拐彎，看外型，肚大粗蠢，一身毛茸茸蠻唬人的，但一點沒啥；騙他們的麵包，比騙什麼都容易，我就曾經在俄國發了一筆洋財！」

　　夏落紅甚愛聽駱駝過往的精歷，忙說：「義父何不把這段故事說一說！」

　　駱駝長嘆一聲：「唉，這時候，哪有心情說故事？」

　　※※※

　　朱麗莎並非是智慧低能的女間諜，只因沒有好的助力，所以一直處在失敗的地位。

　　由於這一次武不屈捲土重來，又攜有一枚價值連城的黑珍珠，是駱駝傳遞給她的消息，用意何在，不得而知，所以她摸清楚了「英記」的底牌之後，駱駝按兵不動，她也按兵不動！

　　駱駝在等候朱麗莎的動靜，朱麗莎也在等候駱駝的動靜，雙方面都在耗著。

　　武不屈走進了「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之後，好像就音信全無了，沒發現他有任何的動靜，也從未看見他走出「英記」的大門一步。

　　在初時，香江古玩商店方面還經常派馮恭寶至「英記」去向武不屈請示一些問題，然而漸漸地，馮恭寶的連絡也冷淡下去了。

　　相反的，香港社會上卻起了一陣風風雨雨的謠傳，說是中共組織向香港所有的「糧包委託轉運公司」敲詐勒索一千五百萬港幣！一些和左傾勢力對立的報紙，也隱約的有了報導。

　　駱駝有了困惑，「亞熱帶之蠍」武不屈捲土重來，他的任務豈會只是為勒索「委託轉運」商的一千五百萬港幣而已？他的人不露面，一切活動停止，一枚黑珍珠鎖在保險箱裡，情形十分特別，好像有著很大的蹊蹺！

　　駱駝常向夏落紅說：「武不屈這樣的安靜，好像是我們的身畔隱埋了許多的炸彈，假如突然的爆炸起來，可不得了！」

　　夏落紅並不為意，說：「或許是武不屈自己知道不是我們的對手，他唯有採用防守的方法以逸待勞，等候我們向他下手，我們露出馬腳之後，他再伺機還擊。」駱駝說：「假如在這時候，我們再估低敵人的力量，那麼我們的失敗已經估了一半了！」

　　夏落紅一笑置之。

　　自從在「白鵝毛號奪寶」一案之後，端木芳已經回返霓虹晚報社，她獲得珍貴的資料很多，但是這些都還缺乏真實的證據，在香港毀謗官司是判得非常重的。因之駱駝一再叮囑端木芳暫時不要隨便見報，同時，駱駝還親赴報社拜訪過何督印人和區總編輯，說明原委，由於這兩位報人也是曾經吃過中共的大虧，對中共是深惡痛絕，一經交談，反而和駱駝交了朋友，駱駝答應過隨時隨地供給他們新聞資料。

　　因之，難民蜂湧投奔香港的新聞，霓虹晚報的報導就與眾不同，共黨組織敲詐「糧包委託轉運」商的內幕也是霓虹晚報獨家首先揭發，引起了社會注意的。這時候，駱駝又考慮到需要利用端木芳了，他欲憑藉新聞的報導，隱約指出一名共黨高級官員以「英記」為基地，指揮敲詐勒索之進行……。

　　這會兒，駱駝驀地接到他的好友歐陽業由東京拍來的急電，電文很長，歐陽業說他遭受到恐嚇勒索，勒索者已經和他見了面，命他交出白鵝毛號船上收藏著的古董，同時，勒索者亦派有人在巴西方面，同樣的向他父親施以恫嚇，以焚燒他的咖啡園為要脅，勒索者自稱綽號為「亞熱帶之蠍」！歐陽業在恐慌之餘特地拍電報向駱駝查問，是否贈送給他的一艘白鵝毛號被駱駝利用為收藏古董……？

　　駱駝看完電報，跺腳不已。憤然說：「我們中計了！果然不出所料，武不屈開闢了新戰場，而且新戰場開闢得非常惡劣，竟然腦筋動到與案情毫無關係的歐陽業身上……」

　　夏落紅愕然，說：「武不屈豈不是住在香港，留守在『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裡閉門不出嗎？怎麼又跑到東京了？」

　　駱駝咆哮說：「那個武不屈是假的！不過是個替身罷了！他利用了一枚黑珍珠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又搞一千五百萬的敲詐案分散了我們的精神，其實他直奔東京去了！唉，我駱駝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

　　夏落紅說：「義父，憑你和歐陽業的交情，不能見死不救，怎麼辦呢？」

　　駱駝焦灼不已，背著雙手，在室內團團轉，就如熱鍋上的螞蟻。嘴裡喃喃地唸著：「辣手……辣手……」

　　在這時候，筆者需得把駱駝和巴西華僑名男人歐陽業由一件「換嬰騙案」開始，直至到兩人成為「莫逆之交」，結為異姓弟兄的始末加以敘述。

　　當「情報販子」一案結束時，駱駝帶著他的「一家人」遊玩南美洲，途經巴西。駱駝不管在潦倒或得意的時候，遊埠的興趣是最濃厚的，反正他搞騙案，錢賺得來容易，花得也要痛快。

　　這天到了聖保羅城，查大媽他們集體去遊玩聖蹟去了，駱駝單身一人東遊西蕩。

第十二章　換嬰騙案

　　倏地，他發現有許多像是工人打扮的華僑男人在擠著等候公共汽車，經打聽之下，原來該時正值咖啡豆收成的季節，那些男女是集體赴咖啡園去做臨時散工的。

　　據說在聖保羅市出去不遠，有著一座稱為「望鄉園」的咖啡山，佔地有數千百畝之廣，乃是華僑產業，業主複姓歐陽，廣東臺山人士，祖孫三代在這裡種咖啡發跡的。駱駝對在海外奮鬥成功的同胞都非常欣佩，試想有色人種在海外多受歧視，一般發跡的老華僑，差不多全是用雙手、用血用汗，開天闢地苦幹下來的成果，能擁有佔地千數百畝的咖啡園，這祖孫三代，也可謂真了不起！

　　那些華僑男女工人，都是赴望鄉園去做散工的。駱駝反正閒著無事，心境也盎然，於是也隨著人潮擠上了公共汽車，他有意觀賞這座著名的華僑產業望鄉園，遊歷一番。

　　駱駝心中想，以望鄉園三個字來看，顧名思義，這位創業的歐陽老先生，雖然身在異國，但卻心在家鄉，殊不知道這時候的家鄉已被中共搞得成個什麼樣子，駱駝也是被「掃地出門」的呢！

　　公共汽車啟行之後，駱駝卻聽到許多有關望鄉園的業主，歐陽一家祖孫三代的非議。

　　大致上，他們都認為創業的歐陽勝人老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單人匹馬，憑雙手開天闢地創下這麼的一份產業，簡直像是一種奇蹟。

　　他的兒子歐陽榮，也非常能幹勤儉，當他接掌父業時，就幾乎替父親增加了一半以上的財產。

　　到了第三代，可不爭氣了。大兒子歐陽泰，是個白癡，飽食終日，連娶媳婦養兒子也不懂，討一個老婆跑一個老婆！

　　二少爺名叫歐陽業，綽號二爺，是個「荷花大少」，對嫖、賭、飲、吹是項項精通。三小姐和四少爺年紀尚輕，在美國讀書。所以現在「望鄉園」的執事大權，全落在歐陽業的手裡。

　　聽那些工人的交談，歐陽業會花錢的程度，簡直是日擲萬金毫無吝嗇，他的日常生活永遠離不開酒與女人，若酒醉了性情也亂了……

　　不過替歐陽二爺做事有一個好處，只要他高興起來，會忽然一句話，請整個山上所有的工作人員，千數百人飲酒，要每個人喝至酩酊大醉倒臥在山上躺下為止……那麼整個咖啡園的工作便停止了，山上山下，東歪西倒，直條條臥睡的全是替他工作的男女工人！

　　歐陽業酒醉之後，性情也亂了，管它「阿貓阿狗」，見到女人就追，所以曾經有過好幾次醉後強姦女工的事發生，好在仗著錢多，酒醒之後便擺平了。

　　歐陽業還有一件這樣的笑話：某天，他業請全山的工人喝酒，酒醉之後，摟了一名女工，在山野間成了好事，擁臥至天亮酒醒之後，睜眼一看，他媽的，這女工的年齡五十開外、雞皮鶴髮，還是個獨眼龍，滿身瘡疤，歐陽業立時連隔宿飯也嘔吐出來了……因之，在公共汽車上，一些愛「吃豆腐」的男工便警告那些女工說，要發財，不妨找歐陽二爺，否則以勞力賺錢，對這人該避之則吉。

　　駱駝在公共汽車上聽了這許多有關歐陽業的故事，嘆息不已。

　　「家無四代不發，財無三代不散」，這是駱駝警世之言，人生在世最好是憑自己本事和意志奮發，「自給自足」最好！孽錢留給下一代，或是依靠父母餘蔭，必無好結果。因為聽了這許多有關歐陽業的故事，駱駝對「歐陽二爺」其人的印象可謂惡劣到家了。

　　他心中想：「反正世間上的錢財，是應該怎樣來，怎樣去的，否則無法流通，歐陽業既然擁有巨額餘蔭。又特別會花錢，我駱某人弄幾個錢花花，又有何不可？」

　　駱駝有了決心，打算動腦筋，向歐陽業下手，刮他一筆，反正這是「作孽錢」，不撈白不撈，他們「一家人」遊玩巴西的旅費就讓這位「二爺」開銷也好！

　　車行約一二小時，望鄉園到了。

　　駱駝和那些男女工人一起下車，他們到望鄉園去做散工，還需得要有一番手續，登記、分配宿舍等等。

　　駱駝存了心要找歐陽二爺的麻煩，搞一件騙案，最著重的是要了解環境，再配合天時、地利、人和，然後才是用計！

　　該用什麼計策呢？駱駝此時還是茫無頭緒，但他需得進行了解環境。因之，他溜進了望鄉園。

　　望鄉園真不愧為是一個大天地。除了種植咖啡林之外，還有著極具規模的倉庫和工廠。工廠的部門也十分的多，由採收、揀、烘焙、煉製而至成品。另外還有罐頭加工廠。

　　工人宿舍也十分壯觀，分別有男舍、女舍，另外還有家庭宿舍，即算是一家人來工作，望鄉園也甚表歡迎，衛生設備是健全的，浴室廁所，還有小型的醫院。

　　除此以外，還有娛樂設備，酒吧和舞廳是設在食堂之內，咖啡和電唱機的音樂是免費供應的，其餘的食品和飲品也收費特廉。同時，隔日還放映免費的電影供工人消遣，可謂無微不至了。

　　不過其中最惡劣的是開設有一間小型的賭場，有廣東人愛賭的「番攤」，牌九、輪盤、骰寶、麻將、吃角子老虎……應有盡有。

　　差不多在海外搞工廳或礦場，對付工人都有相同的手法，需要利用酒、色、賭，把他們的收入所得搞光，才能夠把他們留得住。至少他們明年才會再來。

　　駱駝到處觀光，心中暗暗感嘆，創業的歐陽勝人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兒子也是個極有頭腦的事業家，這份產業得來真不容易，真不知道歷盡多少心血了呢！

　　華僑在海外創業不容易，有了這樣成就，被「孫子輩」的敗光，也足夠使人感傷的了。

　　駱駝東蹓西蕩，漫無目的地在亂走，他的腦袋裡智慧的發條已經擰開，正在考慮，該用什麼樣的計謀，刮歐陽二爺一筆？

　　無意之中，來至一座水潭之前，不！該說它是一個湖，景色優美，湖畔設有簡單的碼頭，還栓有小型的遊船和渡艇。

　　駱駝正欣賞著那湖光水色，忽的，發現一個身懷六甲的華人少婦正垂首蹲在湖畔嚶嚶哭泣。

　　駱駝心中一驚，這少婦似乎是有尋短見的可能呢！「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駱駝躡手躡腳，趨至那少婦的背後，悶聲不響，靜窺動靜。

　　「我的命好苦哇……老天爺都不給我一條路走！」那少婦哽咽著喃喃自語說。

　　忽的她拭乾了淚痕，閉上雙目，縱身就向水裡跳。

　　駱駝的動作比她更快，一個縱身，衝上前，將那少婦一把揪著：「噯，噯！年紀輕輕的，生命的路途還遠著呢，什麼事情看不開？要尋短見呢？」

　　那少婦，發現了有阻擋她投水的，立時號啕大哭，肝腸欲斷，似有著無限的委屈。駱駝雙手合十，說：「我們都是中國人，也或許我就是你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有什麼委屈，只管向我說！」

　　「我活不下去了……」少婦嚎哭了一陣之後，抽噎說。

　　「天底下的苦難，全是人為造出來的，你只管說給我聽！我們同樣的可以用人為挽救！」

　　少婦矜持了很久，才羞人答答地說：「我的家庭，十分守舊，我在望鄉園做工，一天晚上，多吃了一點酒，遭歹徒強姦，懷了孕，初時還不自覺，在後被父母發覺，指我敗壞家風，由家裡趕了出來……如今，快要臨盆了，我連養活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哪還談得到養一個私生子呢……？」

　　駱駝嘆息不已：「唉，這樣說，罪過並不在你，而是在強姦你的那個人──他是誰？」

　　「不知道，」少婦羞憤地搖著頭說：「當天晚上，是望鄉園的小老板歐陽二爺請客喝酒，漫山遍野，所有的男女工人全喝得酩酊大醉……」

　　「腹中的孩子找不到父親了，對麼？」

　　「我在昏迷狀態之下，怎會知道是誰？……」

　　「唉！女孩子貪杯，最要不得！」駱駝說著忽的靈機一動，他原有著打算要刮歐陽二爺一筆孽錢的，這筆錢，既不為饑也不為貧，純是消遣性質的，本來，他在「情報販子」一案就撈得飽飽的了，豈會在乎區區的再「整」歐陽業一票？他下此決心時基於義憤，要收拾歐陽二爺這種敗家子弟，好教他反省，知道祖先創業的不容易，甚至於在事後，把刮進所得退還，都可以的，駱駝也是經常幹這種事情的，這會兒駱駝靈機一動，心中暗想：「我不希罕這筆錢，可是卻有人希罕啦，這少婦不就是在耽憂養不活腹中的孩子麼？何不就乾脆就利用這少婦，騙歐陽業一筆？完全贈送給這少婦，等於做了好事，一舉兩得……」

　　駱駝的計策已定，向那少婦說：「你叫什麼名字？」

　　「黃蘭……」少婦答。

　　「你尋短見的原因，是擔心養出來孩子沒有父親，又怕養他不活，對嗎？」

　　黃蘭點了點頭。

　　「沒關係，我替你的孩子找一個父親，並且是一個非常有錢的父親，可以使你們母子一輩子不愁吃的、不愁穿的，這樣你就不會再尋短見了吧？」

　　那少婦大愕，幾乎要不相信她的耳朵了。

　　「多少時候了？」駱駝再問。

　　「差不多八個月，快九個月了！」黃蘭答。

　　「瓜熟蒂落快近了，這樣很合理想！」駱駝頷首說：「不用再擔心，擦乾眼淚跟我來吧！」

　　於是，他帶著那大腹便便的婦人，走出了望鄉園，乘上了公共汽車，重新回返聖保羅市去。

　　駱駝也費煞心機，找到一間華人所開的婦產科醫院，這種醫院，相當於是最簡單的診所，原是沒有病房設備的，可是駱駝肯花大錢，請那位醫師把配藥間空出來，放了一張床，佈置成病房模樣，讓黃蘭住了進去。

　　駱駝教導了黃蘭一番話，給醫院裡全打點妥當了，第二天，駱駝又赴望鄉園去了。

　　他申請登記為臨時散工，領了膳宿又領取薪金的牌照號碼，乾脆就住進宿舍裡去，工作也不去做，每天就留連在那間小型賭場裡去。

　　駱駝是吃騙業飯的人，對賭的把戲全懂，逢賭必有假，假在哪裡，該怎麼樣去破？駱駝肚子裡比誰的道法都高，只是不輕易去用罷了！

　　像在這種工場礦場內設賭，就是一種最惡劣的騙局，主人的用心，無非是要把工人的血汗所得「回籠」！

　　駱駝早已經調查清楚，在歐陽勝人創業時，這一套是沒有的，到了第二代歐陽榮就學會了搞這一套，至第三代歐陽業時，他是睜隻眼閉隻眼，勉強而為之。

　　賭場經過開業之後，必上軌道，養有「職業賭徒」，專為侍候那些不服輸的賭客，但望鄉園的那些「職業賭徒」，卻是替主人把資金「回籠」，招徠留下賣身契的長期雇工的！

　　咖啡園的工人的工作原是計鐘點論酬的，駱駝不做工，整天坐落在賭場裡，等於他不是賺錢而是賠錢來的。

　　駱駝沒有拆穿任何賭贏的機關，可是他能維持每天不輸也不贏。

　　這原因是駱駝要等候歐陽業見面。

　　工場裡的慣例，能引起工人豪賭的，需要老板出面。

　　一天，總算給駱駝等著了，歐陽業果然在那間小型的賭場出現，駱駝算好工場開工之際，他一定會露面的。

　　這是開礦場工場者最特殊的「資金回籠」的方法，由老板出面誘惑工人去賭，和老板同賭的工人，賭注也下得特別的大，這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心理？

　　但是很奇怪的，歐陽業跨進了賭場之後，眼睛四面掃射，看著那些稀稀落落正在賭著的工人，卻喃喃地說：「在這裡賺幾個錢不容易啦，不要下了注子就忘了家，季節很容易就會過去的，不要光著身子回去，就白辛苦這些日子了！」

　　駱駝甚感奇怪，這是那一門子的勸賭方法？開了賭場，只有勸人把一切都忘乾淨，那還需要記得家與不家的！只要引人下注，下得愈多愈好，甚至於最好連人也賠上去。

　　駱駝便說話了。「假如大家都不賭的話，資金怎樣『回籠』呢？」

　　歐陽業擰過頭來，一看駱駝的那副長相，心中就是不樂，便說：「我知道你了，已經有人向我報告過，你登記了做工，可是從未有上過工場，每天就坐在這裡玩撲克牌！」駱駝說：「工場上太熱了，還是這裡比較涼快！」

　　歐陽業皺起了眉頭，再說：「說你是『郎中』吧！你每天把贏得了的錢又退還給輸家！」駱駝說：「這樣不傷感情，我的意思無非是告訴他們：逢賭必有假！正如你所說的，賺幾個錢不容易，留幾個錢回家去養老婆，孝敬父母那高明得多，況且輸了錢的，他的鈔票失而復得，必樂於請客，我舒舒服服吃他們一頓，比拿他們的鈔票有意義得多了咧！」

　　「哼，你真是個怪人！」歐陽業說。

　　「見怪不怪，奇怪自敗，我無非是在釣魚，對小魚沒有興趣罷了！」

　　「你要釣大魚？」

　　「當然！」

　　「誰是大魚呢？」

　　「像你這樣肥團團，白胖胖，又腰纏萬貫的，是最理想的大魚了！」駱駝訕笑說。歐陽業不樂。

　　「你的意思是向我挑戰，和我賭一賭？」

　　駱駝點頭如搗蒜，說：「一點不錯。」

　　歐陽業半輩子在花天酒地之中過生活，什麼場面沒有見過？在女人的身上花錢他是閉著眼睛的！可是在賭的「門檻」上，比誰都精，這是他的父親花了大把鈔票學回來的本領，傳授給他了，要不然偌大的一個望鄉園發出的工人資金如何「回籠」？

　　歐陽業心中想，這傢伙在找死了！於是便和駱駝面對面地坐了下來。邊說：「假如你想用『郎中』的手法，不被我抓著便罷了，若被我抓著，小心你的骨頭被拆了回去！」駱駝呵呵大笑，說：「在賭場老板的面前豈敢班門弄斧？」

　　「怎樣賭法？」歐陽業問。

　　「悉隨尊便！」駱駝答。

　　「賭七張！」

　　「好的！」

　　駱駝洗了牌，歐陽業切牌，分發牌後，立刻下注，歐陽業換了三張，駱駝不換，歐陽業加了賭注。駱駝搖了搖頭棄牌。

　　「你輸了？」歐陽業把鈔票撈進。

　　「假如不賭，我就輸了！」駱駝說。

　　這次輪到歐陽業洗牌了，駱駝切牌，分牌後，駱駝先下注，歐陽跟進，他同樣的要求換了三張牌，駱駝還是不換。

　　歐陽業加注，駱駝反打，歐陽業再次反打。

　　駱駝便笑吃吃地說：「我假如再反打你的話，就傷感情了，不如攤牌對看吧！」

　　歐陽業不肯。堅持要再增注。

　　駱駝說：「不必固執，我知道你有三張皇后！但是我有四張太子！」說著，就把手中的牌翻開了，果然的是四張「Ｊ」！

　　歐陽業大愕，尷尬地看著手中的「Ｑ」，由此證明對方的賭術的確高明，便說：「你怎知道我只有三張『Ｑ』呢？或許我有四張……」

　　「不會的，你只能夠有三張！」

　　「什麼理由？……」

　　「Ｑ是女人，你手上有三張，因為另外一個女人在婦產科醫院裡等著你！」駱駝說完，露出大匏牙作怪臉而笑。

　　歐陽業更被說得莫名其妙。「什麼女人在婦產科醫院裡等著我？」

　　駱駝雙手一拱，說：「我先恭喜你！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別賣關子，我的脾氣不大好惹的！」

　　「在婦產科醫院裡的那個女人的脾氣更壞，」駱駝故意聳了聳肩，一面把撲克牌撿拾好，又同樣的把贏得的鈔票，退還給了歐陽業，又說：「其實這也難怪，你是知道的，女人生頭一胎，總難免哭爹喊娘的！」

　　「唉，究竟是怎麼回事？何不坦白說呢？」歐陽業竟也急得抓耳搔腮的。

　　「我已經說過，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何不找個地方談談？」

　　「到什麼地方去談？」

　　「你有自備汽車，我們現在就去看看你的那張留在婦產科醫院的『Ｑ』！」

　　「媽的！我那來的留在婦產科醫院的『Ｑ』？」歐陽業詛咒著，但也似乎無可如何，唯有跟著駱駝走出了小型的賭場，竟真的坐上了汽車。「婦產科醫院在什麼地方？」「城裡！」駱駝說。

　　歐陽業也就真的駕著汽車，駛出了「望鄉園」，朝聖保羅城疾駛而去。

　　「你究竟是什麼人？」歐陽業似乎是對這個怪人已漸開始感覺到興趣了，所以問。

　　「你已經查看過我登記工作的卡片，何需要再問？」

　　歐陽業說：「你登記的名字是『黃金萬』，那恐怕是假名字！」

　　「你的猜想是百分之一百的正確！」駱駝點頭嘉許說。

　　「你的真名字是什麼呢？」

　　「很抱歉，暫時不會告訴你的！」

　　「為什麼不呢？」

　　「我們先到了聖保羅城，看過你的第四張『皇后』再說吧！」

　　歐陽業心中非常納悶，實在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便開了快車，一路上無話，不久，便已來至聖保羅城了，駱駝指點了路線，汽車大街小巷地轉了一遍，便已來到那間華人所開的婦產科醫院門前。

　　他倆下了車，走進了醫院，駱駝因為早已經在該醫院裡上下圓滿打點，所以守在掛號室的護士小姐一再向駱駝賣乖，親自領他們到病房的窗前，掠過了窗帘，讓他們向窗內探看。

　　歐陽業被弄糊塗了，揚起脖子向病室內窺了一眼，那沒什麼特別，只是一間普通的病房，設備簡陋得可以。一個年約二十餘歲的姿色平平的少婦躺在病床上，肚皮脹得像隻冬瓜，似乎是接近了「瓜熟蒂落」的階段，但這又和他什麼關係呢？歐陽業滿腹狐疑。

　　駱駝說：「這個少女，你認識麼？你還記得她麼？」

　　歐陽業搖了搖頭，說：「不認得，這是怎麼回事？」

　　「你真的連一點印象也沒有麼？不妨想想看！」

　　「一點印象也沒有！」歐陽業答。

　　駱駝便說：「約在七八個月之前，你曾在望鄉園請遍山上山下的男女工人飲酒，結果每個人全飲得酩酊大醉，你也倒在樹底下睡覺……在後你便播下這個種子……」

　　「胡說！」歐陽業勃然大怒，說：「你在胡說八道……」可是忽然之間又變了一副臉孔，笑口盈盈地，再說：「你現在該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了吧？」

　　駱駝的反應很快，立刻發覺到歐陽業形色不對，似乎內情有著什麼蹊蹺，也同樣的改變了語氣，說：「不瞞你說，我是鼎鼎大名，名聞全天下舉世無雙的大騙子，綽號駱駝是也！你有什麼指教嗎？」

　　歐陽業正下神色，說：「那麼你是打算敲詐我了？」

　　駱駝說：「我不敢說是敲詐你，但是要請你負道義上的責任！」

　　歐陽業正色說：「你和這個女人有著什麼關係？」

　　「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也是事前我曾聲明過的，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就要管這筆閒事！」

　　「嗯──」歐陽業點著頭。「我明白了，你登記工作的名字，是『黃金萬』，打算敲詐我百萬黃金不成？」

　　駱駝搖了搖頭，再說：「這個女人名字叫黃蘭，是你們望鄉園的女工，她在一次酒醉之後，遭遇了主人的強暴，不幸懷了孕，拖延到今天，已到無可掩飾的階段了！她在望鄉園的水潭企圖投水自盡，被我無意間發現，苦口婆心，費了一番唇舌，始才把她尋死的念頭消掉了。事關一胎兩命，我駱駝斗膽仗義挺身而出，打抱不平！但是，錢的問題我不欲過問。你們兩人可以自己解決，這個女人分娩在即是事實，需要生產費、調養費，孩子出生之後，他們母子兩個可需吃的、穿的、住的，這是道義上的問題，你得負這個責任，況且，這孩子還是你的種啦……」

　　歐陽二爺聽駱駝說得頭頭是道，予以譏諷說：「這樣說來你非但不是一個騙子，而且還是個大大的好人啦！」

　　駱駝說：「豈敢，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時候好人會做壞事，壞人會做好事，這稱為物極必反！」

　　歐陽二爺很慷慨地說：「好的，我願意負擔全部的生產費用，也願意收養這個孩子！但是我的性格是個慣於縱酒縱色的人，不能有家室之累！」他說時，重新看了窗內的那個少婦一眼，實在說，這個女人一無是處，容貌平庸粗俗，身世不會好；家庭環境也必可憐。

　　駱駝忙說：「當然，論你們兩家的身世，門不當，戶不對，你大概看不上她。我也曾向黃蘭勸說過的，只要你能負擔生產開支，收養孩子，事情就解決了一半！」他頓了一頓，翻高了兩隻老鼠眼，又說：「但是對這個未出嫁的媽媽，在情理上，也該得打發打發吧！」

　　歐陽二爺擔心駱駝會獅子大開口，敲他的竹槓，很沉著地說：「需要多少？」

　　「你瞧著辦！」駱駝很平和的說。

　　「二萬巴幣如何？」

　　「少了一點！」

　　「三萬？這不算少了吧！」

　　「剛才我和你賭博，四副牌下來，可以贏你這個數字！何不乾脆讓我做善事？」

　　歐陽業一想，駱駝也並不是沒有理由的，便說：「四萬如何，這也足夠她買一棟房子，做點小生意，養老終生了！」

　　「這也不過是你嫖一個女人的價值，好吧，就這麼辦！說實在的，這也是黃蘭的造化，憑她做一輩子的女工，也不過能賺到這個數字。」

　　「黃蘭應該感激的，還是你！四萬元對於我，並不是什麼重大的損失，何況我還多了一個孩子！」歐陽二爺笑吃吃的說：「但是我需聲明，我是有條件的！」

　　駱駝一怔，說：「什麼條件？」

　　「我需要寫字據！要訂明孩子歸我，以後互不相涉！」

　　駱駝笑了起來，說：「二爺在表面上看似糊塗，而實際骨子裡比誰都精呢！可以可以！待我和黃蘭磋商一番，字據該如何的寫，你們雙方簽字，我僅做個中人就算完成了手續！」

　　駱駝便走進了病房，假惺惺地和黃蘭商談了一陣子，其實，這還有什麼好談的？黃蘭是個活不下去要尋短見的人，現在既解決了生產問題，又有人養育她的私生子，另外還有一筆數目可觀的生活費，簡直可說是由「地獄」間忽的躍進了「天堂」了！她一切求駱駝代作了主意。

　　駱駝的一生，難得做一次「菩薩」，非常熱心替他們立了字據，按照歐陽業的原則，除了負擔生活費用之外，等於是以四萬元巴幣，買下這個將行生產的嬰兒，以後各不相涉。駱駝擬稿時，是根據有錢有勢的人家要顧全體面的方式著筆，字句寫得切題而又含糊。

　　黃蘭沒有意見，很快的就簽了字，歐陽二爺也並非是糊塗人，他以法律的觀點，略修正了幾個字眼，立刻請醫院裡的護士小姐繕書，一式三份，黃蘭簽了字，駱駝也簽了字，歐陽二爺簽了字，各執一份。

　　歐陽二爺非但沒有怨言，而且十分高興，先把生產費用開了一張支票自行付給了醫院，然後又邀駱駝一起飲酒，逛遍了聖保羅城的風化色情所在，酩酊大醉，始才駕著車，返望鄉園去了。

　　駱駝滿以為他的這一件騙案幹得十分恰當完滿，既做了好事，又使雙方都感激沒有怨言。

　　沒想到，幾乎就把他混跡江湖數十年的精華完全報銷了。

　　駱駝因為曾經單獨行動了好幾天，回到旅館裡，會見了他的「家人」即津津樂道地把他如何如何地做了一件「善行」，洋洋得意地由頭至尾敘述了一遍。

　　吳策老是有了年紀的人，廣聞多見，比較慎重，他覺得駱駝所說的故事，好像有未盡意的地方，便說：「噯！做善事固然是好的！但是一件『騙案』，哪會這麼簡單，三言兩語就可以成功的？恐怕有蹊蹺？……」

　　駱駝呶長了嘴，皺著眉宇說：「老傢伙，你一輩子最大的失敗就是多疑，試想歐陽二爺多的就是造孽錢！聲名又狼藉，四萬元巴幣在他算得了什麼？既了斷一樁事情，同時，錢又不白丟，他至少有了一個孩子！」

　　「那麼在那個女人的方面呢？」

　　駱駝說：「唉，那是求『解脫』之人，未出嫁的媽媽，沒有爸爸的孩子送出去了，又撈進了一筆生活費，她還有什麼可求的？」

　　夏落紅也覺得這件騙案的始末過於輕鬆，便說：「義父，假如說，這件案子是你生平得意傑作之一，我就覺得它索然無味了！」

　　駱駝憤然說：「你們在掃我的興！」

　　※※※

　　駱駝幾乎是在一兩天之間，便要到那間婦產科醫院去看黃蘭一次，也和歐陽二爺保持連絡。

　　他和歐陽二爺雙方言明了，只要「瓜熟蒂落」，雙方便一手交錢，一手交嬰孩，以後各不相涉！

　　駱駝也經常到望鄉園走動，他倆幾乎成了知交，歐陽二爺經常親自帶領他到各處去遊玩參觀，又領他去看他的那幾艘豪華的遊船白鵝毛一號、二號、三號……歐陽業很希望駱駝能教他賭術。

　　駱駝搖首說：「這是『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玩意，你既然是『荷花大少』，不妨就『荷花』到底，這些把戲，還是少學為妙！」

　　一天，駱駝和歐陽業乘遊艇出海，吃飽了老酒，幾乎到天亮始才返回旅館，他的「家人」早都已睡了。

　　駱駝剛爬上床，婦產科醫院來了電話，那位華籍醫生親自打來的。說：

　　「黃蘭今天晚上沐浴時，不幸摔了一跤，差點流產……」

　　駱駝駭然，擔憂著這些日子的心機白費了，忙說：「怎麼樣？有危險麼？」

　　該醫生說：「還好，經過動手術之後，母子均告平安！」

　　駱駝的心中如放下了一塊巨石，吁了口氣，說：「謝謝上帝！好的，我馬上就來！」他沒有等對方再說時，就把電話給掛斷了，復又爬下床，弄了一杯解酒的藥物，咕嚕一口嚥了下肚，重將衣裳整理好，出了旅館，喚了一部街車，吹著口哨，簡直是喜氣洋洋地向那間婦產科醫院而去，因為這件案子了結之後，他又可以另開碼頭啦！不久，汽車已來至婦產科醫院的門前，那位華籍的醫生和幾位護士小姐都還未睡覺，仍在病室內侍候著，他們知道，有錢的大爺馬上到了，少不得會有特別的賞給。

　　駱駝走進門，笑口盈盈地道：「孩子可愛嗎？」

　　醫生說：「可愛極了，雖然未足月，但健壯得像條牛，呱呱墜地，張開眼，立刻就張嘴討奶吃……」

　　駱駝很高興，推門走進病房，他的酒意剛退，還是睡眼惺忪的，可是經過一看之後，如「晴天霹靂」，像觸電似地全身上下連他的血液裡的細胞及每一根毫毛，都受到一陣強烈的震盪。兩腿一軟，就只差沒有昏倒。

　　「他媽的……他媽……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吶吶地嚥著氣說。

　　黃蘭正淌著淚，在病床上為她新生的嬰兒餵奶，那嬰兒，真是壯健如牛，頭大如斗，烏溜溜，墨黑黑，油亮油亮的黑身體，眼若銅鈴，鼻若猩猩，血盆大口，每一根頭毛都是彎曲……這孩子是什麼種？不是白的，黃種人也沒有這種「德行」，印度阿三似有點成份……他媽的這準是非洲未開化地區的野人種……

　　黃蘭張開了眼，哽咽著說：「我不是有意的……實在我也搞不清楚……」

　　駱駝急得抓耳搔腮，呼著氣，說：「你不是有意的事小，拿這孩子，叫我如何向歐陽二爺交差？」

　　駱駝自從向歐陽二爺交了朋友之後，對外間相傳，這個人是如何如何的要不得，一經接近，他認為傳說是不公平的，歐陽二爺這個人生活奢侈，那是他祖上有德，投對了娘胎，命也好。他的為人，還是蠻可親的，而且性格豪邁說一不二的。

　　駱駝在江湖上是成了名的人物，做騙案也得講道義，「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駱駝為黃蘭不幸的遭遇硬綁歐陽業「上轎」，看情形歐陽業並非是個糊塗人，他沒分辨事情的真偽，竟一口應承負擔全盤的責任，好像目的志在交朋友，法律的問題也站穩了腳步。

　　足見他是個有頭腦而又絕不含糊的人。

　　駱駝考慮再三，活了這樣大的一把年紀，假如把畢生的榮譽，「砸鍋」砸到這件案子上去，那實在太冤了，黃蘭的肚子已經癟了氣，「黑種」也誕生了，這是紙包不住火的事情，倒不如自認晦氣，自掏腰包，打發幾個錢，讓黃蘭母子自想辦法謀生，把事實真相向歐陽業言明，大家哈哈一笑了之！

　　駱駝主意已定，第二天又到了望鄉園，找到了歐陽二爺，摸出了一疊鈔票，那是歐陽業開給婦產科醫院一張支票的數字。他說：「我們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

　　歐陽業大愕，說：「這是怎麼回事？」

　　駱駝慢條斯理地說：「今晨黃蘭已告分娩，生了一個男孩，母子兩人平安。」

　　歐陽業立刻笑容滿臉，說：「這是好消息，我應該請你抽雪茄！」（註：西洋人的習慣，養兒子必請抽雪茄。）

　　駱駝說：「你且慢高興！我有新的發現，那不是你的種，所以特地來奉還你付給醫院的生產費，同時，我們簽了字的契約也要宣告失效了！」

　　歐陽業不樂，可是仍笑著說：「你怎麼證明那不是我的種呢？」

　　「那絕對不是你的種！」

　　歐陽業憤然道：「不管怎樣，我們已經在白紙上簽了黑字，又有言在先，現在我決意花這筆錢，你非得把孩子交給我不可！」

　　駱駝不願把生出來是個「黑炭」的事情說出，存心再開歐陽二爺一記玩笑，便嗤笑說：「假如你一定樂意花這筆錢，我們可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大家不能反悔！」

　　「當然，我姓歐陽的向來是言出必行的人！」

　　「那麼，現在我們就去看看你那位價值四萬元的男嬰！」

　　於是，他倆乘上汽車，仍然由歐陽二爺駕駛，由望鄉園疾馳聖保羅城，直來至那間婦產科醫院。

　　駱駝還是領他趕至病室的窗前，請他向室內注看。

　　歐陽業在初時還是滿懷希望的，墊高了腳，伸長了脖子，可是他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可傻了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幾乎連呼吸也告窒塞。

　　駱駝聳了聳肩膀，說：「我已經說明過，那不是你的種，不過假如說你願意花四萬元，買這麼一個兒子回去，黃蘭一定會終生感激不盡的！」

　　歐陽業的眼睛也發直了，哽著氣向駱駝叱責說：「你倒說得簡單，把生產費退還，契約廢掉，事情就了了麼？……」

　　駱駝愕然，說：「難道說，你還有什麼困難不成？」

　　「當然有困難，為什麼沒有困難？」歐陽二爺怪叫。「我已經答應過祖父，答應過父親……」

　　由於歐陽二爺的怪叫，引來了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他們是看熱鬧來的。

　　駱駝一聽，知道內情有蹊蹺，忙制止歐陽二爺說下去，把他引出婦產科醫院，進入一間酒吧詳談。

　　歐陽二爺仍然忿忿不平，說：「我早就猜想這是一件騙案！但是我接受這件騙案，因為我答應了給祖父一個曾孫兒，給父親一個孫兒，簽契約之後，我曾經帶他們來看過黃蘭了……」

　　駱駝感到有點詫異，為什麼歐陽二爺在開始時就知道這是一個騙局而又一直沒有把它戳穿揭發。說：「沒有經過我的聲明之前，你怎知道它是騙局呢？」

　　歐陽二爺悻然說：「我的家人的血統，在先天上就有缺陷，試看我的大哥歐陽泰是個花痴，我的妹子精神不大正常，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我的弟弟患有敗血症，能活到多大的歲數尚在未定之天！」

　　駱駝說：「那麼傳宗接代，就指望你一個人？」

　　歐陽業搖了搖頭，說：「問題就在此！我患有冷精症！根本無法使任何婦女受孕！」駱駝一聽，怔住了，這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情，只怪事先沒有把「行市」刺探清楚，這下子算是「砸鍋」砸到家了。「可有找醫生檢查過嗎？」他掩飾自己的窘態說。

　　「看遍了中外名醫！」歐陽業感傷說：「他們束手無策，正如你的看法是一樣的，我的祖父、父親，把傳宗接代的希望全寄在我的身上，經常催促我早日完婚，讓他們抱孫的抱孫，抱曾孫的抱曾孫。我自知無能為力，又不忍把真相說破使他們老人家失望，所以整天裡在裝瘋扮傻，酗酒玩女人掩飾自己！」

　　駱駝對歐陽業在孝道上的一片苦心甚為欣佩。

　　歐陽業再說：「我的生活放蕩奢侈，為的是什麼？因為我知道我們歐陽祖孫三代在海外創業，也就到此為止了，我假裝戀棧一個藝名稱為『白鵝毛』的交際花，在後又用鈔票打發走，故意裝扮成單戀的形狀，買下了好幾隻遊船，一律取名『白鵝毛號』，假如我的祖父和父親催促著有人來說媒逼得緊時，我即跨上遊船，各處遊埠，等於躲避風頭！」

　　駱駝長嘆一聲：「唉，閣下用心良苦矣！」

　　歐陽業便說：「所以黃蘭的事情，你硬指我藍田種玉，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擺明了是一齣騙局！」

　　駱駝的臉皮原稱得上像銅牆鐵壁似的，這會兒也禁不住臉紅耳赤了。

　　「你為什麼又沒有把它揭穿呢？」駱駝問。

　　「這種事情還從來未有發生過，初時我倒是十分憤怒的，可是在後回心一想，你是個形跡古怪的人，所索求的數字不大，條件也不苛，很可能的確事情於你無關！假如說，你是為行俠仗義，而這個婦女又是一身二命，花這區區的一點錢，救活兩條性命又有何不可，同時還可以得到一個孩子呢？我臨時靈機一動，計上心來，決意將計就計，認了，就當他是我播的種！因為我實在生活荒唐，雖然掩飾了身體上的缺陷，但是祖父和父親還是難過的，不過，假如我能荒唐出一個『接替香火』的把戲，我的祖父和父親，非但不會責怪，而且會雀躍萬丈……」

　　駱駝搖首說：「但這『烏漆馬黑』的玩意，怎能拿回家去見人？所以我要及時撤回！」歐陽業跺腳，暴躁地說：「你倒說得輕鬆，現在太遲了……你真害我不淺啦……」

　　駱駝愕然，說：「怎麼回事？」

　　歐陽業急得喘著氣，齜牙咧嘴地說：「在那天簽約之後，我回到家裡，故意自承荒唐，向二老稟告，說是在外面胡鬧，種了孽種，被人敲詐了一筆錢，可是很快的就會給他們抱孫……果然的兩位老人家高興得合不攏嘴，還逼我帶他們到醫院去偷偷的看過了黃蘭一次，老祖父還向醫生護士『打點』，關照他們好好招呼黃蘭，等到孩子出世以後，再給他們重賞！二老又和我約好，等到臨盆之日，二老還要到醫院去看守著歐陽家的第四代出世……唉，你說糟不糟？……」他說至此，急得抓耳搔腮，連連酗酒，恨不得哭出來啦：「萬一兩位老人家冒冒失失來到醫院看到這個『黑炭』，唉，叫我如何是好？……」

　　駱駝也楞了半截，他看到歐陽業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也不由得同情。說：「事已至此，急也沒有用，要想辦法補救才是呀！」

　　「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駱駝說：「我們到各醫院去訪尋有沒有別人的棄嬰？」

　　歐陽業說：「唉，遠水怎救近火呢？」

　　駱駝帶歐陽業先返回醫院，命醫生和護士將黑嬰暫時收藏起來撫養，讓黃蘭用枕頭將肚皮墊起，仍然裝做圓溜溜的肚子，這是唯恐歐陽的兩位老人家冒冒失失撞到醫院裡來，識破了真相。

　　然後，他們便分頭去找尋，要找差不多時間誕生的棄嬰，為了避免發生再有相同的錯誤，他們還得非常謹慎地進行，一定要純華籍的，同時身世也要加以調查！……他們跑遍了公私立醫院，私人的診所及慈善機構，總算歐陽業的命運造化，給他們找到了這麼的一個！

　　是在一間巴西人開設的私人醫院裡，要養孩子的夫妻兩個都是華人，丈夫原是礦工，因為患了肺病，需要休養，所以歇工留在家裡，妻子在外幫傭，因為身懷六甲行動不方便也被雇主辭掉了。這對貧賤夫妻，已經養過了兩個孩子，實在是不勝負擔，在這第三個孩了出世時，他們兩夫妻「牛衣對泣」了一陣子，曾經向醫生聲明過，孩子生下來以後，請醫生當作做好事，把孩子給送慈善機關去撫養。

　　為了找尋棄嬰，駱駝專向這些平民化的小醫院去詢問，剛巧給他碰上了，駱駝踏進門時，正是那婦人腹痛將要臨盆之時。

　　駱駝是開門見山說話的，他拜會了那位巴西大夫，說明來意，偽稱有一位老華僑，抱孫心切，而他的兒子夫婦二人均不能生育，為了娛老人家的晚年，欲收養一個別人不要的棄嬰……

　　「真是巧極了，這裡現成的有一個！同時，他們連生產費都幾乎成問題呢！」醫生回答說。

　　駱駝請醫生帶他看過這對貧窮的夫妻，乍看之下，見這夫妻二人全是華僑，而且相貌也不俗，查問過他們的身世，知道不會再出什麼差錯了。便說：

　　「我願意負擔全部的生產費用，而且雙倍付給，同時，對這對可憐的夫妻我還樂意贈送他們一點錢，表示對他們的處境同情，唯一條件，孩子要賣斷，以後各不相涉！」醫生說：「這是絕沒有問題的，他們曾央託我做做好事，把孩子送到慈善機關去撫養！」

　　「麻煩你把話向他們說清楚！」駱駝說。

　　於是，那位醫生便做了中人，向那對貧窮夫妻把話交代清楚，並聲明他一定要索取生產費的。

　　當然，那對夫妻也樂意接受，孩子被人收養自是比送到慈善機關裡去撫養要寶貝得多，同時他們還可以得到一點報酬，生產費也有了著落。

　　「他能給我們多少錢呢？」丈夫問。

　　不久，駱駝又讓醫生給他們傳了回話，贈送他們一萬元巴幣，在貧窮人家來說，一萬元不是個小數字了，那對貧窮夫妻，等於錢自天降，連唸阿彌陀佛不已。

　　婦人由陣痛而至急痛，過了片刻，一陣呱呱嬰啼，孩子已告誕生。

　　醫生走出產房笑口盈盈的向駱駝說：「恭喜，是個男孩！」

　　駱駝要求看那嬰兒一眼。

　　經過了護士小姐的手續，剪臍帶，洗滌，量體重，包紮，孩子抱出室來，駱駝看過之後，也大為喜悅。

　　這孩子體重六磅略嫌消瘦，這是在母胎之中營養不良所致，但也眉清目秀，完全是東方人種。

　　駱駝立時付雙倍的生產費用，又交出了萬元巴幣，請醫生為他辦理領養手續。一方面又急著撥電話給歐陽二爺。告訴他已找到了這麼一個寶貝，請他按照地址，馬上趕到醫院裡來。

　　在這幾天之中，歐陽二爺幾乎是「神不守舍」的，聽得消息焉有不趕來之理？

　　他抵步後，看過嬰兒，簡直喜出望外，向駱駝查問詳情。

　　駱駝原原本本的把經過詳情重述了一遍，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歐陽業對駱駝的作為大為稱讚：「唉，你等於救了我一命！」同時，他對那貧窮的兩口子同情不已。「這簡直是人間的悲劇！」

　　是時，醫生已替他們辦妥了嬰兒割讓的手續，字據非常的簡單，由雙方簽了字，嬰兒給駱駝領走，一萬元巴幣交到那貧窮的夫妻手中，手續即了。

　　「一萬元似乎太少了！」歐陽二爺是「荷花大少」，也是感性人物，他的同情心是發自內心的，一時衝動了起來，便逕自趨進了病房之內。

　　這時候，那兩夫妻正喜悅地數著那一萬元巴幣呢。「你貴姓？」歐陽二爺問。

　　「我姓姜，姜四維！」那衣衫襤褸的男人答。

　　「我很同情你們的遭遇！」歐陽二爺說著，自衣袋之中掏另外的兩萬元，交到姜四維的手中。「這是給你治病的，同時也讓你的妻子好好調養，此後，做一點小生意也可以過日子了！」

　　駱駝跟在歐陽二爺的背後跺腳不已。「唉，簡直是自拆西洋鏡！」

　　「先生，你貴姓？」姜四維意外地又有一筆錢「自天而降」，喜出望外，向歐陽二爺打躬作揖地說。

　　駱駝忙說：「他是無名氏！就只是鈔票沒地方花罷了！」他一手把歐陽二爺拉出了病房之外。

　　姜四維卻上前纏住了駱駝。

　　「這個人很面善，好像在那兒見過的！」他說。

　　駱駝說：「假如你愛看滑稽電影，這種臉孔是常有的！」

　　這一打岔，僵局是排解開了，可是歐陽二爺這兩萬元巴幣是花在刀背上了，反而給自己惹來了一身極大的麻煩。

　　駱駝似有先見之明，慫恿著歐陽二爺抱著嬰兒，立刻離開醫院。

　　當坐上汽車之後，歐陽二爺對那嬰兒簡直是愛不忍釋手，如獲至寶地摟在懷裡左親右親的笑不攏口。

　　他乾脆讓駱駝替他駕車。

　　這時候，只見那姜四維已追出醫院的大門口外來了。他仍在向歐陽二爺注意，駱駝發現到了，可是沒有動聲息，歐陽二爺卻仍摟著那初生的嬰兒在香臉孔呢。

　　不久，汽車已經駛返那間華人醫生所開黃蘭住著的醫院。歐陽二爺想起了另一個問題。

　　「啊，我的祖父和父親說過，要親自到醫院裡來等候著嬰兒誕生的，現在是否就回報兩位老人家，說是嬰兒已經生下來了？」

　　駱駝說：「不！不能夠讓老人家失望，請他們到醫院裡來親自等候他們的孫子，看著孫子呱呱落地！」

　　歐陽業大愕，說：「怎麼辦得到呢？事實上孩子已經生出來了！」

　　「唉，我吃了整輩子的騙子飯，大問題全都解決掉了，剩下的只是小問題，假如說，我連一個嬰兒也對付不了，那豈不就完了？」

　　歐陽業也搞不清楚駱駝究竟要使用什麼樣的詭計，他已經對駱駝有百分之一百的信任。遵從駱駝的吩咐。

　　駱駝說：「明天正午，在天氣正熱時，你告訴兩位老人家說得到醫院的消息。黃蘭馬上就要生產了，在炙日當頭時，每個人都是昏頭脹腦的，真的也會變成假的，假的也會變真，你只管請兩位老人家到醫院裡來，餘外的事情，就聽由我的安排好了！」歐陽二爺要查根問底。

　　駱駝再說：「不必多問，反正就這麼辦！」

　　※※※

　　次日，果真的，歐陽二爺在正午時間，便向他的祖父和父親報告了。

　　在巴西地方的習慣，午餐之後，幾乎每一個人都得睡午覺的。

　　這兩位老人家聽得這個喜訊，立時喜出望外，因為歐陽家族的第四代已經有消息了，立時他們連午覺也犧牲掉了，整理了衣衫和歐陽業一同匆匆趕到了醫院。

　　駱駝做了總指揮。兩位老人家一抵步，馬上護士小姐用床車將黃蘭由病室推進了手術室。

　　兩位老人家曾先後到醫院來過好幾次，認得黃蘭是歐陽業作了孽的女人！

　　這時候，黃蘭正呻吟著。不久她便推進手術室去了，手術室內的房門緊閉。

　　在室外是可以聽得到產婦痛楚的呻吟，護士的安慰聲音，醫生的醫療皿器接觸聲響，甚至於他們的動作……

　　兩位老人家在門外急得團團轉，歐陽業卻很擔心，因為駱駝始終沒有露面。

　　而這時候，駱駝安坐在手術室內，手抱嬰兒，在餵他吮奶，一面在聽錄音機，所有的聲息，全是由錄音機裡播放出來的。

　　搞這麼的一條錄音帶，駱駝也煞費苦心，他和醫生護士小姐們研究了一整夜，總算弄得天衣無縫。

　　不久，是孩子出了母胎後剪臍帶，撲粉，打屁股……「呱，呱，呱……」嬰啼之聲，那是錄音帶將結束時最得意的傑作。

　　「嗨！是男的？是女的？」手術室房門外的兩位老人家已經沉不住氣了，高聲地在房門外問。

　　駱駝立刻向護士小姐一霎眼，是時，護士小姐正和黃蘭在低聲細語地聊家常呢。

　　護士小姐得到駱駝的暗示，立刻趨至房門前，拉大了嗓子，以叱斥的口吻說：「急什麼？生下來的當然是人，不會是妖怪的！」

　　兩位老人家，急得可憐，在房門外直打轉，老華僑的心理，對生下來的孩子是男是女？似乎有著很大的差別，因為是男孩子的話，他的終生，姓歐陽了，若是女孩子的話，她在成年之後，或會嫁給異姓的。

　　這兩位老人家也甚為明白，全世界的護士小姐全有著相同的毛病，到必要時，都會有著一副相同的鐵青的臉孔！所以和她們計較也沒有用處。

　　「問問他，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

　　歐陽業的老祖父實在忍耐不下去了，向歐陽業央求說。

　　「當然是男的……」歐陽業心直口快，毫不加以考慮就回答了。

　　「你怎知道是男的？」老祖父問。

　　「對了，你怎會有這樣的把握，知道生下來的一定是男的？」歐陽業的父親歐陽榮也感到詫異說。

　　歐陽業自覺失言，連忙以雙手捶了捶胸脯，解嘲說：「憑我的體能，生下來當然是男的！」

　　老祖父叱責說：「別胡說八道，快問問看，究竟是男是女？」

　　歐陽業無可奈何，只有假惺惺地提高了嗓子問：「駱大夫！生下來的究竟是男是女？老人家急切地希望能知道啦！」

　　駱駝再次眨眼，讓女護士回答。

　　「是男的！」護士小姐同樣的拉大了嗓子怒氣沖沖地回答。「有什麼好急的？馬上就可以給你們看到了！」

　　歐陽業便泰然地向他的父親和祖父說：「對不？我早告訴你是個男的！」

　　這兩位老人家是喜出望外了，歐陽勝人連忙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歐陽家算是有了後啦！」

　　不久，手術室的大門推開了，先走出來的是一位容貌敦厚的護士小姐，手中抱著一個健康，端莊的嬰兒，用布包紮著。

　　「看吧，這就是你們急切要看的寶貝！」護士小姐說。

　　歐陽業是早已經看過了，昨天就抱過這嬰兒好幾個鐘點。

　　可是那兩位老人家就喜得手舞足蹈的。

　　老祖父歐陽勝人不愧是個好心腸的人，他以為真的是那個不宵的孫兒扯下了爛污，把黃蘭害苦了，他很同情黃蘭的遭遇，立刻摸出支票簿，開出一張三萬元的支票。

　　「爺爺，你要幹什麼？」歐陽業忙問。

　　「這你就別管了！」老頭兒說著，撕下了支票，推開手術室的門便逕自進內了。

　　駱駝是當著門口坐的，兩個人正好迎個正著，歐陽勝人的突如其來，是十分意外的，幾乎拆了西洋鏡。

　　是時，黃蘭正和另一個護士小姐在閒聊著呢。好在接生所用的器具是齊備的，全在床前器皿架上擺著。就只差了血跡和生產的跡象。

　　同時，在駱駝的身旁還有著一隻錄音機擺著呢。

　　駱駝一急，連忙一聲咳嗽，提醒那位護士小姐和黃蘭的注意。

　　「老先生，你要幹什麼？」他拉大了嗓子問。

　　歐陽勝人一看駱駝的那副尊容，心中就是不樂。有錢人的氣勢也大，立刻以很不客氣的語氣說：「你是幹什麼的？」

　　駱駝忙答：「我是這裡的助理醫師！」

　　歐陽勝人盯了駱駝一眼，意思是瞧不出他也是一個醫生，便喃喃自語說：「真瞧不出！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你們這間醫院倒是樣樣俱全的！」隨後，他把那張支票交到駱駝的手裡，指著床上的病婦說：「這是我特地賞給那位產婦的！」說完，他老態龍鍾地調轉了身子，就又出了手術室了。

　　駱駝吁了口氣。打了個冷戰，說：「好險，幾乎露出了馬腳了！」他看了看那張支票，是三萬元。這和他原先打算敲詐歐陽業四萬元的數字，只相差一萬元，他相信歐陽業也不會吝惜那一萬元的。

　　那麼，黃蘭和那個「黑炭」兒子，也足夠可以過活了。

　　這時候，只聽得歐陽業的二老，樂不可支地拼命在逗孩子，護士小姐又假惺惺地禁止他們和孩子太過接近。

　　「阿業，我們抱著孩子就可以走了吧？」老祖父好像等不及就要抱孫子，向歐陽業催促著說。

　　「當然，我只要稍把手續了了！」歐陽二爺慶幸著西洋鏡未被拆穿。趕忙進了手術室，向駱駝再三道謝。並說：「還有應該付的錢，請明天通知我，實在說，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不知道應該如何感激你是好！」

　　駱駝說：「這裡的事情有我，你還是快和兩位老人家回家去享『四代』的天倫之樂吧！」於是，歐陽勝人一家「四代」，歡天喜地乘汽車走了。

　　※※※

　　望鄉園的老主人為了慶賀老家的「第四代」誕生，居然大排筵席，開有八十餘桌，居住在巴西的親友以及望鄉園的員工一律統請。場面熱烈非凡。

　　還把嬰兒炫耀公開展覽於大眾之前。

　　在巴西也有若干的僑報，歐陽勝人祖孫三代都是巴西的華僑聞人，好事的新聞記者把歐陽老家第四代誕生的新聞大登特登，還刊出了新聞照片。

　　本來，這齣「換嬰案」應該是結束了。但是報紙上刊出了新聞照片，卻又給歐陽二爺惹來了煩惱。

　　原來那個肺病鬼姜四維在歐陽二爺特別賞給了他兩萬元之後，就發覺到歐陽二爺非常面善，好像是在那兒見過的。

　　歐陽老家的第四代誕生宴親朋的照片在報紙上刊登出來，那些照片自是包括歐陽勝人、歐陽榮、歐陽業，和那個嬰兒全有的。

　　歐陽業是「名男人」，名男人有了孩子又沒有母親，新聞記者繪形繪色的報導，使這件平凡的新聞「多姿多彩」，引起社會注意，並又把歐陽二爺平日間的生活是如何的奢侈也加以渲染。姜四維無意中看見報紙，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收買嬰兒的乃是富甲一方鼎鼎大名的望鄉園地主歐陽老家的第三代，歐陽業是也。他收買了他的嬰兒，當做歐陽老家的第四代……。

　　由於歐陽業的出手闊綽，姜四維兩夫妻頓起了惡念，這也是窮極無聊，貪得無厭的做法，夫妻兩人竟實行向歐陽二爺敲詐勒索了。

　　初時，敲的是小數目，歐陽二爺敷衍過了，在後胃口變大，使歐陽二爺窮於應付。姜四維夫妻向歐陽業要脅，是要向他的父親和祖父揭發那個所謂「第四代」的嬰兒是歐陽業向他們夫妻購買的棄嬰，完全是矇騙兩位老人家的！

　　歐陽業的生活雖然荒唐，但對長輩甚為孝順，不免焦頭爛額了。

　　駱駝自以為做了一件完滿的雙料好事，歐陽老家有了「第四代」，黃蘭和她的「黑炭」孩子一輩子的生活不用發愁了，他便打算離開聖保羅城，到聖多斯海濱去遊玩。

　　由於將快要離開聖保羅城，查大媽和彭虎等需要到處買一些當地的土產或紀念品，夏落紅卻是到處留情的，在這些日子之中又和一個舞廳裡的歌女打得火熱。這些都是錢鈔作祟，反正花的都是孽障錢，怎樣來就怎樣去，至搞光為止。

　　駱駝一個人閒著無聊，到處亂逛，無意來至花街，發現一間並不高級的脫衣舞戲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進去看看「黑腿」也好，心中想著，便購了票進場。

　　假如是在法律禁止看跳脫衣舞的地區，物以稀為貴，生意必然興隆，主持人大發其「脫衣財」！若是一經公開，就平淡無奇了。

　　巴西接近在赤道線下，稍微偏僻一些的地區，婦女們根本是天然裸著上身的，所以脫衣舞這玩藝並不行其道。

　　這間脫衣舞戲院內冷淡得出奇，小貓三五隻，臺上無精打彩臺下也毫不動容。

　　那些來欣賞「黑腿」的幾乎多是華僑礦工、農工，「三月不知肉味」找尋刺激來的。駱駝剛坐下，便有人趨過來指著他的鼻尖，神色緊張地說：

　　「啊喲，你還在這裡欣賞『黑腿』呢！我們的老板到處尋你，幾乎要尋得發瘋了呢！」

　　「怎麼回事？」駱駝問。

　　「歐陽二爺大概是遭遇了什麼困難……你且慢著，歐陽二爺已經關照過的，任何人發現你時，要立刻向他打電話報告！」

　　原來，歐陽業被姜四維不斷地敲詐，煩不勝煩，考慮到解鈴還需要繫鈴人，所以便設法找尋駱駝。

　　歐陽業雖然和駱駝來往頗久，可是駱駝居住在什麼地方，他還從沒有查問過，這就是「荷花大少」做事的風格，通常有什麼事情，多是駱駝親自來找他，或是給他約好了時間地點。

　　自從「第四代」誕生的手續辦妥了之後，駱駝的蹤影可不復見了。一旦要找尋這個怪人，可是真夠麻煩的。

　　歐陽二爺便發動了「望鄉園」的工人，凡是有人發現駱駝的下落的，一律賞給千元。這小子的運氣好，閑著無聊逛脫衣舞戲院，正好遇上駱駝。匆匆忙忙地跑去公用電話亭給歐陽二爺撥了電話。

　　「請你等著，二爺馬上就到！」他跑回來說。是時舞女脫衣，由臺上脫至臺下。

　　駱駝混騙子混了一輩子對此道還是感到陌生的，摒息凝神地靜觀表演。

　　只見一位健美的黑女，穿著粉紅色的夜禮服，隨著柔和的音樂旋律矯揉做作地，七擰八扭，先由白手套脫起，脫至襪帶，又惺惺作態地去拉夜禮服背後的拉鍊，愛脫不脫的，待拉鍊扯開了之後，剎時間，音樂的節拍驟變，似乎變成了蠻荒野人的響曲，以戰鼓為重……那位舞女把夜禮服一撕，分成二半，飛進後臺去了，頓露出一身黑肉，曲線玲瓏浮凸，充滿了性感。她的舞步動作，也開始了瘋狂和淫佚，裂大了嘴，把頭髮披散了，乳浪臀波，拼命地搖曳，她的上身，是一截金光閃閃的鱗片胸衣，兩隻乳房像是經過幫浦打足了氣要蹦出來似的！下體更險惡，是一條串有金絲線的寸長草裙！一經幌動，是若隱若現……

　　這黑妞，隨著音樂的節奏竟由臺上舞至臺下了，穿行在觀眾座位的走道之中，駱駝在畢生之中，見過荒謬的事情多了，對這種「新潮派」的脫衣舞，還是第一次，老傢伙的心聲也不禁蕩然。

　　到這階段，還不算「高潮」呢，據說還有最後的二脫。

　　忽而，有人在旁拍了拍駱駝的肩膊，駱駝回首一看，那是歐陽二爺，他是獲得那咖啡園的工人通知，特地由老遠趕來的。

　　「好哇，你倒躲在這裡享福，可把我害慘了……」歐陽二爺喘息著說。

　　「找我有什麼事嗎？別焦急，看完這最後的緊要關頭！」駱駝揮著手說。

　　「唉，這有什麼了不起呢？事情一了，我可以送你一打美女！」歐陽二爺說。

　　「唉，唉，一百歲不死，到處都是新聞，由此可見我在年輕時把青春浪費掉了呢！」

　　「這樣說，你是臨老入花叢了！」

　　正在這時，那位黑妞做了最後的一個動作，雙手同時一扯，胸罩和三角褲齊飛，黑色的玉體，僅只剩下三朵金花了。在這剎那間，燈光也告滅去了，等到燈光復明時，那黑妞早不知去向。

　　駱駝懊惱不迭，在那最後一秒鐘的享受，視線被歐陽二爺擋去了。

　　「壓軸戲」結束了，舞臺上也閉了幕，樂隊也奏出送客的樂曲。觀眾紛紛離座。

　　「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樣急切地要找我？」駱駝問。

　　「我被人接二連三地敲詐！」歐陽二爺答。

　　「誰敲詐你？」

　　「姜四維！」

　　「憑什麼？」

　　「他在報紙上看新聞圖片，認出了我的相片，知道歐陽老家的『第四代』，就是他的孩子！」

　　駱駝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你是經過正當的手續，花了錢領養的！」

　　歐陽二爺跺腳說：「他要向我的祖父和父親把事情的真相戳穿為要脅，這如何得了……？」

　　駱駝忽的哈哈大笑。說：「這又有什麼了不起的，把孩子還給他，包退還洋便了！你還怕花這些的錢，買不到一個孩子嗎？」

　　歐陽二爺已經是六神無主了，氣急敗壞地說：「別給我裝瘋扮傻的，你自命為名滿天下的一大騙子，事情是由你而起的，你應該設法替我解決！」

　　戲院裡的觀眾都幾乎走光了。駱駝招了招手，和歐陽二爺走出了戲院，坐落在一間酒館之中。

　　駱駝讓歐陽二爺把經過的詳情細述一遍。

　　歐陽二爺便說出始末，在兩位老人決意要大排筵席歡宴親朋好友之後，新聞和照片連續刊登在報紙上之後，第四天，姜四維打電話來了，約他見面。

　　當見面之後，姜四維把歐陽二爺多餘贈送給他的二萬元支票實行退還，只要求歐陽二爺做好事退還那個嬰兒。

　　姜四維說得非常的漂亮。錢是另外回事，骨肉還是骨肉，他們夫妻經過再三商量之後，決計無論如何的困苦，一定要把孩子撫養長大成人……。

　　經歐陽業說好說歹，另外再加補送給他們二萬元，事情算是平息下去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姜四維的電話又來了，說是他太太的意思，要每個月索取一萬元！

　　歐陽業討價還價之後，又說好了以一言為定，每個月另付給一萬元，作為孩子父母的安家費。

　　可是姜四維夫婦竟是貪得無饜。過了一天，他們又來了電話，說是經過考慮再三，擬請歐陽二爺先付二十個月的安家費。

　　二十個月的安家費，就是二十萬元，歐陽二爺便知道這種敲詐是永無止境的，便決意找駱駝商討。

　　他跑遍了整個的聖保羅城，敲遍了所有的大小旅館酒店的門，始終沒找到駱駝其人，因為駱駝的「一家人」全用的是假名字呀。

　　這時候，駱駝哈哈大笑起來，說：「對付無信無義，最好的方法，也是無信無義！」歐陽二爺不解。「怎樣還以無義呢？」

　　「那簡單，把孩子還給他，並索討他已經取去的款項！」駱駝說。

　　「但是我如何向老人家交代？」

　　駱駝說：「有我在此，你何所懼？」

　　於是，他附耳和歐陽二爺說了大堆的話。

　　歐陽二爺是半信半疑。

　　由於兩位老人家把那孩子當做了傳家之寶，請了褓姆護士專只為照顧那孩子，任何人欲想接觸都不大容易。

　　歐陽二爺是孩子的父親，為了施計，他奉駱駝之命，到了那間溫度調節適中的育嬰室，說是要抱孩子晒太陽，抱至園中，躍上汽車，駕車便跑。

　　護士和褓姆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報告了兩位老人家。

　　歐陽勝人和歐陽榮父子兩個大驚失色，不知道歐陽業又在搗什麼鬼，立刻派人四下裡找尋。

　　姜四維夫婦坐落在一間「唐人餐廳」之內，這是他們和歐陽二爺約好的地方，最後限定的時間也快到了。

　　這時候的姜四維夫婦已不再是衣衫襤褸的可憐蟲了，這是錢作了怪，夫妻兩人由頭到腳尖全都是嶄新的，一副暴發戶的形狀。

　　姜四維的手腕上還戴上了一隻亮晃晃的金錶，高舉著手腕，老注視著時針的移動。他曾經警告歐陽二爺，假如歐陽業不按時抵步，他即立刻採取厲害的手段──就是打電話給歐陽業的老祖父，報告經過詳情，並索還孩子。

　　剛好，時鐘剛敲過一點，歐陽業到步了，他踏進這間餐廳姜四維所訂好的廂房，即指著姜四維說：「唉，你簡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姜四維笑了笑，說：「二十萬在於你，並不算是什麼回事！」

　　歐陽業說：「但是對你這種無厭止的敲詐勒索，我已經感到煩厭了！」

　　姜四維很詫異，為什麼今天歐陽業的態度竟變得很強硬起來了？往常的幾次會面，他都戰戰兢兢百依百順的！

　　他便耍出了無賴的作風，說：「這樣也簡單，我把孩子拿回來，我雖然窮一點，但相信多養一個孩子也不成問題，頂多辛苦一點多做點工罷了！」

　　「那麼以前你索去的錢怎麼辦？」歐陽業問。

　　「當然退還給你！」姜四維立刻摸出先兩次敲詐歐陽二爺的兩張支票，共計五萬元，遞在手中。

　　歐陽二爺忽然把支票接過去了，悻悻然地說：「這只怪我的心腸太好，當天，看你夫妻兩人可憐，多贈送你們兩萬元，你們見我出手闊綽，開始對我注意，在後發現我的身分，便實行勒索，得寸進尺！這會有報應的！」

　　姜四維不在乎挨罵，他很有把握，歐陽二爺到最後還是要屈服的。「不必嚕囌，孩子還給我就是了！」

　　正在這時候，忽的，祇見駱駝提著一隻大竹籃子跨進了餐廳的廂房。籃子內裝載著的正是那個嬰兒呢。用一幅紗布蓋著。

　　姜四維夫妻二人大感意外，不知道歐陽二爺他們要搗什麼鬼？

　　駱駝拉高了嗓子說：「二爺，情況不好，醫生檢查過了，說，假如不是遺傳性的麻瘋症的話，就是梅毒！孩子已抽過血了，要經過化驗，過一兩天才能分曉！我看還是把錢拿回來算了，這孩子十有九成養不活的啦！」

　　姜四維夫婦二人大驚失色，趕忙揭開蓋在籃子上的紗布，祇見那嬰兒的臉上身上，紅疹斑斑，還略帶著紫黑色，既不像出水痘，也不像出疹子，活像麻瘋。使得兩位貪得無厭的夫妻魂飛魄散。

　　「你們搞什麼鬼？……」姜四維張口結舌喃喃地說。

　　歐陽二爺說：「我們不搞什麼鬼。自己去問醫生吧！」

　　駱駝再向歐陽二爺說：「錢拿回來了沒有？」

　　「拿回來了！」歐陽二爺揚起手中的兩張支票答。

　　「那麼把孩子還給他們，我們走吧，這孩子十有九成養不活了！」駱駝置下了籃子，扯著歐陽二爺就走。

　　剎時間，眼看著「人財兩空」，姜四維幾乎要昏倒了。

　　還未等駱駝和歐陽二爺走出房門，姜四維的妻子已經慌慌張張地搶到前面，把他們攔著，態度已經改變了。

　　「孩子怎麼辦呢？」她喃喃地說。

　　「孩子是你們的孩子，你們自己去想辦法吧！」駱駝回答說，一面他拍了拍歐陽二爺的肩膀，指他手中的兩張支票，又說：「有這五萬元，足夠你去買一個甚至於兩個養子，回家去給兩位老人家補數！」

　　歐陽業點了點頭，說：「對的，我們就走吧！」

　　忽的，姜四維大叫起來，說：「一定是你們故意把孩子弄成這個樣子的！」

　　駱駝說：「對於打官司我們是絕對不含糊的。你只管告狀去好了！」

　　籃子裡的嬰兒忽然哭起來了。他臉上的紅斑可怕之極，哭起來更難看。

　　姜四維的妻子忽的撲通跪倒在駱駝跟前，哀聲說：「求你們二位當做做好事吧……」駱駝搖頭說：「對你們這種人根本無需要做好事！」

　　姜妻再說：「我們自己承認錯了，請你們原諒！就算是不可憐我們，也請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

　　「說了人話了！」駱駝雙手叉著腰，裝模作樣地想了片刻，說：「好的，看在孩子的份上，我設法給他醫治！」

　　姜四維見有了轉機，即指著歐陽二爺手中的兩張支票，說：「這五萬元仍然請你送給我，以後絕不再給你任何的麻煩了……」

　　「你仍想要這五萬元嗎？」駱駝冷笑說。

　　「以往的事情都是我不好，請你原諒！」姜四維打恭作揖地說。

　　「行！」駱駝說：「我要新的字據！你要承認敲詐了我五萬元，以後若再有麻煩，我可以請你吃官司！同時，你們兩夫妻拿了這五萬元，應另開碼頭去謀生，不得再留在巴西，答應與否，聽憑你倆一句話！」

　　「要我承認敲詐？」姜四維大為吃驚。

　　「這僅是表明你的誠意罷了，有這筆錢，你們夫妻好好的做一點正當生意，還不夠你們過一輩子的嗎？假如再有敲詐勒索的企圖，立刻請你吃官司！」駱駝邊說著，已動手寫好了字據。命姜四維夫妻倆簽字。

　　那字據上寫的是：「鄙人夫婦因利慾薰心，冒充歐陽業先生收養之男嬰的親生父母敲詐勒索巴幣五萬元正，經真相拆穿之後，蒙歐陽業先生不予追究，特立此悔改筆據為憑。姜四維字。」

　　姜四維對那字據遲疑了很久，駱駝一再催促著，終於他敵不過那五萬元的誘惑，很勉強地簽了字。

　　「還有，你的太太也應該簽字！」駱駝說。

　　「賤內不會寫字的！」姜四維還欲狡猾。

　　「不會簽，按個指印也行！」駱駝說。

　　姜四維的妻子很不滿意她丈夫的做法，立刻搶起了筆在字據上連名帶姓全簽上後，還用墨水按了個指印。

　　駱駝很覺滿意，立刻把歐陽二爺簽出的兩張支票交遞至姜四維的妻子手中，再加以警告說：「以後切實的不得再犯敲詐！否則憑這紙字據，可以教你們夫妻倆坐一輩子的監牢獄！」

　　姜妻打躬作揖地連聲稱謝不已。

　　駱駝很平和地將字據上的筆跡呶唇吹乾之後，疊起來，塞進歐陽二爺的荷包裡去。邊說：「二爺，我們要好人做到底送佛上天，這時候，該設法去救這孩子的活命去吧！」歐陽業會意，幫同駱駝用紗布將籃子重新蓋好，合力提籃子走出門。

　　這時候，姜妻忽的趨上來扯著駱駝的胳膊說：「我有一句多餘的說話想請問你！這孩子究竟患的是什麼病症？或是你們故意弄的玄虛？」

　　駱駝說：「我不是醫生，無法解答你的問題，不過據醫生的檢驗說，是後天梅毒的成份較多，遺傳性的麻瘋病成份較少！若是梅毒，還有希望能救得活，需得看醫生驗血之後再確定！好在孩子已經與你們無關了，能否將他救活，看他自己的命運造化吧！再見了！希望你們此後能自力更生，一帆風順！你們還年輕，將來兒女多的是，有這幾個本錢，能妥善經營是一輩子不會愁吃愁住的！」

　　駱駝和歐陽二爺提著籃子還未及走出「唐人餐廳」，已經聽得他們夫妻兩人在吵架了。

　　是姜妻的嗓子在叫嚷：「我就說過，準是你的不乾不淨，你患病養在家裡，我在外面幫傭，結果呢，你拿了我辛苦賺來的錢到外面去胡嫖……對不？連生下來的孩子都染有梅毒……」

　　「太太，真冤枉得很……」

　　「冤枉個屁！」姜妻的嗓子很大，「嚓」就是一記耳光。相信在短時間之內，他們夫妻之間是平息不了的了。駱駝和歐陽二爺已坐上了汽車，仍然由駱駝駕駛。

　　歐陽二爺笑著說：「這下子，你把姜四維搞慘了，他將有口難辯！」

　　「這是懲罰！」駱駝說。

　　「你替我平息了這樣重大的問題時，我該如何的謝你呢？」

　　「很簡單，我要問你索取一條『白鵝毛號』遊船，是你將要報廢的，讓我駱某人也好開開洋葷！」

　　「好！簡單得很，我樂意贈送最貴重的一條！」歐陽二爺獃了半晌又說：「但是孩子臉上身上的紅斑該怎麼辦？」

　　駱駝一笑：「那是用蛤蟆尿和蜘蛛漿點過的效果罷了，紅腫難分似是麻瘋！用『萬金油』一點，數分鐘後用酒精一抹即全褪了！」

　　以上的故事，就是駱駝和歐陽業成為知交的經過。

第十三章　支那獨行盜

　　「亞熱帶之蠍」武不屈白吃了駱駝的一記悶虧之後，二度捲土重來，開闢了第二戰場，乃是聲東擊西之戰略。

　　利用一枚「黑珍珠」，利用「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利用向所有的「大陸委託轉運公司」敲詐勒索，全面吸引了駱駝和他手下人的注意力，甚至於連國際派的朱麗莎和她的黨羽也被搞糊塗了，郝專員、姚逢春亦是全被蒙在鼓裡。

　　武不屈的做法非常辣手，且是任何人也想不到的。

　　他被英軍逮解出境，經過千辛萬苦到達廣州之後，對駱駝這個大騙子又重新作了一番新的估價。他自咎因「輕敵」而吃了悶虧。

　　經過自我檢討之後，他認為駱駝雖然是一個江湖上略具名氣的騙子，但比東南亞任何國家的大間諜還要更難對付。於是他從頭研究駱駝的檔案。

　　再說武不屈吃了一輩子的特務飯，足跡踏遍三山五嶽，又揚名於東南亞，頭一次和駱駝交手被打了一記下馬威，但總不能說他是個窩囊種，連一兩記絕招也沒有。

　　武不屈有「亞熱帶之蠍」的綽號，當然是以毒狠著稱的。他閱讀了「情報販子」和「陰魂不散」的檔案，發現駱駝的手法，多半是利用「反間計」佔便宜。

　　武不屈經過深重的考慮之後，決定實行「以眼還眼」，用相同的手法向駱駝還擊才能獲勝，他把幾本老檔案反覆研究了多遍之後，有了兩點證明。

　　一、特務站和香江古玩商店內部不夠穩定，必仍然有著駱駝的「反間諜」伏潛。再者就是郝專員和姚逢春的特務頭腦不夠。無法和他們合作，必需得開闢新的戰場。

　　二、是白鵝毛號怪案，白鵝毛號遊船的主人歐陽業乃是巴西華僑首富，在世界上的華僑豪富不少，駱駝為什麼沒去利用他人，而偏只利用歐陽業和白鵝毛號，他們之間必定是有著特別的關連，不是冤家必是「親家」。武不屈利用海外的「統戰份子」詳加調查之後，得到「換嬰騙案」的些許蛛絲馬跡，他知道駱駝和歐陽業的私交甚篤。換句話說，「白鵝毛號騙案」，駱駝是運用了「兩個歐陽業」的陰謀。武不屈有了決策，對付騙子，要用騙子的做法，對付江湖人，要用江湖人的做法，給他來個「不江湖」！

　　駱駝既是騙子，也是江湖道上的人物，開闢新戰場，最好的目標是向他的知交好友歐陽業下手！

　　歐陽業是無辜的。但是要他知道是因交駱駝這個朋友而受累。甚至於不惜下以毒手，弄得歐陽業一家數代家散人亡。這就是「不江湖」的做法了。

　　駱駝是江湖人，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知交好友因他而受累，落得家散人亡，必然會挺身而出的。這樣，武不屈就可以更進一步地威脅，逼駱駝就範，逼他交出所有劫奪得的古物。

　　武不屈準備停當之後，捲土重來到了香港，第一步，是「兩個武不屈」的做法，那個替身的武不屈進住「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有「黑珍珠」給他做掩護，有「委託轉運公司」的敲詐勒索案給他做掩護，吸引了駱駝和朱麗莎方面的注意力。

　　其實武不屈的本人早轉道赴東瀛三島去了。

　　在這同時，武不屈傾全力利用了海外所有的「統戰」特務人員，給正來到「東方花都」東京的歐陽二爺接二連三的恐嚇信，又給巴西望鄉園的兩位正在忙著照應「第四代」的兩位老人家接二連三的恐嚇信！

　　初時，歐陽業接得恐嚇信後，只要求日本警察保護了事，在後，發現恐嚇信的內容有提及「白鵝毛號」便聯想到駱駝，向駱駝告了急。

　　在巴西望鄉園的兩位老人家初時也是要求治安當局保護，在後因恐嚇信提到了白鵝毛號，想到了那不肖的子孫歐陽業，便拍電報向全世界所有的港埠找尋歐陽業。

　　※※※

　　駱駝接得歐陽業的信息之後，果然的就情緒不安，在初時，他利用「白鵝毛號」命常老么偽扮歐陽二爺是為對付朱麗莎和郝專員的「綁票攻勢」，需要「換俘」及保存奪得的所有的古物。

　　因為歐陽業是個華僑名人，招牌打得響，進行任何事情，都容易順利，但不想到武不屈卻反以此為弱點「倒打一釘耙」。

　　假如說，駱駝袖手旁觀，那就「不江湖」了！即算曾經行俠仗義了一輩子，混到這把年紀，落個「不仁不義」收場，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多少年來，駱駝和中共的鬥爭，只是「小場面」智慧上的鬥爭。他是以智慧獲勝，「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駱駝是值得自豪的。

　　但是驀地武不屈把戰局拉長達半個世界，由香港至東京至巴西……

　　駱駝經和他的「家人」詳細研究過當前的困局之後，說：「看情形，我得和吳策老到東京去一趟！」

　　查大媽說：「你去東京為急救歐陽業的困局，吳策老去有何用？」

　　「我還是得用『兩個武不屈』的方法還擊，否則，我們是敗定了！」駱駝說。

　　「假如你和吳策走後，這裡的事情，由誰來處理？」查大媽老氣橫秋地說。

　　駱駝略加思索，說：「夏落紅從小至大，跟我學了不少的東西，不妨讓他當家！初生之犢不怕虎，這是兵家大忌，你和孫阿七應在智慧上多給他幫助！到目前為止戰場已經擴大了，我們限於人力，處在劣境，應該採取守勢，而不宜再採取任何攻勢。不管有天大的誘惑，我們閉關不出，只要敵人沒發現我們的據點在何處，當不致於會有任何的危險！」

　　查大媽知道夏落紅所學的技能不過爾爾，絕對當不了家，仍然反對駱駝遠行。

　　為了「江湖」上的道義，武不屈既已到達東京，直接威脅到歐陽業的頭上，駱駝怎能置之不理呢？

　　雖然，他還是沒有把握能解開歐陽業遭遇的困局，但仍有赴東京去一趟的必要。

　　駱駝又再三地向夏落紅殷殷叮囑，說：「你的智慧超乎常人，你的性格稍嫌正直和衝動一點，你最大的缺點是女色，若能忍耐女色的誘惑，冷靜分析事實和真理，把自己的智慧略加貶值，將來你的成就會比義父高強得多！」

　　夏落紅不服氣說：「自從『宋丹麗案』之後，我什麼時候還曾上過女人的當的？義父過慮了！」

　　駱駝說：「有你的這麼一句話，我可以放心了！」

　　「義父只管放心！在義父離去的時間，我絕對閉門不出，即算有天大的誘惑也好……」夏落紅說。

　　「你將來必定大有作為！」駱駝嘉許。

　　以後，駱駝又向孫阿七和彭虎叮囑，孫阿七能用心計，可以予夏落紅在智謀上有所幫助。彭虎是武夫，動手交鋒，憑他一個人可以「以一擋百」。

　　孫阿七和彭虎對駱駝的吩咐是從沒有違拗的。

　　駱駝開始放心，覺得已無後顧之慮，於是便帶著吳策老欣然就道。幹騙子的人，搞兩張護照比什麼都要方便。

　　他倆搭乘「日本航空公司」的班機。直接飛往東京。

　　※※※

　　戰後日本東京有「東方花都」之稱，尤其是娛樂事業，有驚人的發展。

　　「銀座」是東京的「花街」精華所在地，娛藝、酒吧、舞院、酒家、夜總會林立，也是觀光旅客必遊的地方。

　　正因為如此，該地的黑社會組織也複雜無比，什麼社、什麼組的，能使人搞昏頭，天昏地黯的，中共的滲透工作，最會利用黑社會組織，因之，駱駝考慮到武不屈到東京之先，必然和黑社會有所接觸。

　　駱駝和歐陽業曾約好連絡的地方，但是抵達東京之後，駱駝卻先摸「黑社會」。

　　駱駝在成名之先，曾雲遊天下，舉凡世間上著名的大都市，他可說是很少沒有不到過的，每一個地方，幾乎都有他的「門生」，尤其是東南亞地區，東京是東方名埠，當然也不例外。

　　為了歐陽業的安全，駱駝已通知他的門生給歐陽業暗中加以照顧。

　　不過駱駝知道，武不屈的目的，無非是要假借逼害歐陽業為要脅。而達到要他屈服，把歷次劫獲所得的古物全部獻出來！在駱駝還未表明態度之前，歐陽業的安全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但是假如駱駝宣佈決心要和武不屈周旋到底時，那就難說了。

　　駱駝還未有落至「山窮水盡」的時候，又豈會向武不屈屈服呢？在江湖上闖蕩了一輩子，以玩世不恭的姿態，遊戲人間，自命為半個俠盜，揚名海外，而且桃李滿天下，連中共的特務也玩弄於股掌之中，武不屈只能說是中共特務之中稍為扎手的人物，駱駝要是北面稱臣了，一世英名豈不就此葬送了麼？

　　駱駝當然是要周旋到底的。

　　當飛機在東京的「羽田機場」降落時，駱駝和吳策隨著乘客下機。

　　這兩個乘客好像是十分特殊的，居然連一個接機的親朋好友也沒有。悄悄地出了機坪，檢查過護照，至海關檢查處，他們的行李可也簡單，沒什麼可查的，立刻就通過了海關，出了柵閘。忽的，在駱駝的前面來了一個少年打扮的日本小童，深深一鞠躬。然後「吱哩咕嚕」指手劃腳地說了一大串日語。

　　「呵喏卡哭桑嗎哇，多捉依辣洒衣媽濕，呵喏卡哭寧山媽……」同時，他雙手遞上一張疊起的紙片。

　　駱駝被弄得如墜五里霧中，接過紙片展開一看，立時啼笑皆非。

　　只見上面是用毛筆字工整地書寫著：

　　「陰魂不散」大騙子閣下：

　　大駕躬親光臨東瀛，使鄙人感到三生有幸，耑此簡柬，聊表歡迎之意！

　　亞熱帶之蠍敬上Ｘ月Ｘ日

　　「他媽的！什麼玩意？」吳策老在旁罵了一句。

　　駱駝搖了搖頭，含苦笑說：「連我們的行蹤也被敵人算準了，證明了我們是處於劣勢！這也無妨，扭轉乾坤還憑智慧，動肝火也是無補於事的！」他還是很風度地掏荷包掏出小賞把那小廝打發走了。

　　「我們連一點頭緒都沒有，如何扭轉乾坤呢？」吳策問。

　　「隨機應變！」駱駝答。

　　當駱駝走出「羽田機場」時，在巴西的望鄉園卻出了大亂子，那是咖啡豆將要成熟的季節，有歹徒在園內縱火，由於天氣乾燥，一把火燃燒了百數十頃。

　　幸而望鄉園的防火設備是週全的，歐陽二老動員了人力，很快的就把火撲滅了，所損失的收成，歐陽老家還能賠得起。

　　不過，兩位老人家著急的是恐怕另外還會有什麼意外發生，因為敲詐勒索的歹徒已實現了他們的第一步驟！所以，又一再拍出電報催促歐陽業儘速回返巴西。

　　歐陽業和駱駝已經約定了在東京見面，解決問題，而且他知道駱駝必然會在約定時間裡趕抵東京的，因之，他接得電報後，還是沒有辦法立刻兼程趕返巴西望鄉園去。

　　駱駝離開了羽田機場，就近在一間飯館裡借用了電話和歐陽業取得了連絡。

　　歐陽業在電話裡聽到駱駝的聲音，簡直是喜出望外，恍如神兵天降，認為是得救了。由此可見他對駱駝信賴的程度，是如何的深切了。

　　歐陽業是居住在銀座一個華僑黑社會人物所開的旅館裡。

　　這位黑社會人物，自然也是駱駝的門生。戰後的日本經過民主的洗禮之後，工商業突飛猛進，民風也大大的改變。東京夜市的街頭，五光十色的電動霓虹燈能使人耀花了眼，尤其在色情業上的發展更是驚人，連歐陸的花都也覺遜色。

　　銀座本就是東京的風化區，加上戰後色情的大開放，五花八門的脫衣舞戲院，舞廳夜總會分很多種等級，藝妓酒家酒館林立，幾乎連小型的酒吧裡也有各種不同的脫衣舞演出。

　　歐陽業所居住的旅館的樓下就是一間半下流社會的夜總會。脫衣舞的表演，是以最大膽徹底為號召的。

　　駱駝曾用急電向歐陽業關照過，在他沒有到埠之前，千萬不得走出那間旅館的範圍。剛好這天晚上，武不屈曾約歐陽業作火燒望鄉園示威性的談判。

　　歐陽業自慚能力，請駱駝出面作全權性的代表。

　　駱駝抵達銀座之後，和歐陽業見了面，老弟兄久別重逢，坐落在夜總會，飲著酒，作了一番寒暄。談到白鵝毛號的問題，駱駝立刻一口承認，因為利用白鵝毛號幹了一案，致給歐陽業惹下這場禍事。

　　「但是這一案，我是為對付中共的！」駱駝說。

　　提到了中共，引起歐陽業的興趣，說：「現在巴西華僑正發起一項救濟大陸逃港難胞的捐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駱駝說：「唉，老毛胡來一氣，大陸人民確實苦透了，真是一言難盡呢，我們只需問，難民為什麼要逃到香港去，就可以了解其中一半了！」

　　正在這時，武不屈已經踏進了夜總會，他還是那副老樣子的打扮，當他發現駱駝在座時，並不引以為奇，反而哈哈一笑。

　　駱駝心中明白，武不屈的笑臉攻勢乃自命已經佔了上風。在當前的處境之下，駱駝是無法不自認吃癟的。

　　武不屈把戰局拉開了，是站在主動的地位，駱駝老遠由香港趕來會面，是處在被動地位的，也就是站在下風。

　　不過駱駝為應付這一戰局，肚子裡已經有了腹稿，他最擔心的是由老遠的香港趕到東京，而武不屈本人根本不在東京，那麼他就是中了武不屈調虎離山計了，後果即會不堪設想。

　　武不屈在「夜總會」出現了，駱駝反而像吃了一枚定心丸似的。至少他可以面對面，直接和武不屈交兵，一較長短。

　　歐陽業站了起來，立刻替他們介紹。兩手一比：「這位是……」

　　駱駝搖手笑著說：「無需要介紹，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武不屈竟也很風度地立刻和駱駝握手，含笑說：「我們是老朋友了，我一時一刻都不會忘記，你送我兩個營養豐富的奶油麵包！」

　　駱駝也笑著說：「我也要謝謝你特地派人至機場迎迓一番！」

　　歐陽業愕然，說：「原來你們二位的交情已經深厚到如此的程度了！」

　　殊不知道他當前的兩位客人正在針鋒相對，各逞奇謀，要較量一番鹿死誰手呢。是時，夜總會的舞臺上一齣東洋式的脫衣舞「蝴蝶夫人」正開始演出，一位穿和服的女郎在臺上扭扭捏捏地載歌載舞。還對著鏡子脫衣……

　　但這時候他們三個人之中誰還有興趣去研究那些色情的把戲呢？

　　歐陽業很急切地說：「我希望你們二位能趕快解決問題！」武不屈說：

　　「我的問題是非常簡單的，歐陽先生你所有的一艘『白鵝毛號』被賊人利用為贓船，收藏了不少『人民政府』失去的古物，追根溯源，我找到船主，請船主給我把事情交代清楚！」

　　駱駝大笑說：「兩軍相鬥，閣下不惜以把八竿子也打不上的人物也籠統的一竿打上了！這就是中共遷怒無辜的一貫手法麼？」

　　武不屈冷笑。「你們跑江湖的需要講道義，那就是你的弱點，我們搞政治的只需要講手段！」

　　歐陽業在旁，聽得莫名其妙，愕愕地說：「你們在說些什麼，我一點也不懂？」

　　駱駝略感困惑，忽的向歐陽業說：「我希望能和武不屈先生單獨談判，二爺何不趨上前座去欣賞一番東洋大腿呢？」

　　武不屈卻伸手一把將歐陽二爺的肩膀按住，他看準了歐陽二爺是駱駝的弱點。駱駝是闖江湖的，吃騙子飯出身，有的是「賊膽」，但歐陽業卻不然，做生意買賣的人，以利為第一，最怕捲進「政治漩渦」，又怕踏進江湖圈套……

　　「不！我需要歐陽業在這裡做一個證人，聽取我們談判的結論……」他說。

　　駱駝賭了狠，咬緊了牙關向武不屈說：「其實問題非常的簡單，閣下號稱為『亞熱帶之蠍』，我送你奶油麵包，送你出境，意思是請你回『亞熱帶』地區去恢復你的名譽，我駱某人在江湖上打滾數十年，有一個原則，是以智慧勝智慧，殺人放火，傷天害理的事情從來不幹，相信閣下也曾經研究過我的檔案！這就是所謂的江湖信條，江湖道義！但是到了逼不得已時，我和我的對手已無需要再談什麼江湖道義時，我也會採取最嚴厲的措施！」

　　武不屈冷嗤說：「你這是屬於『帝國主義』的假仁假義的慈悲！我不在乎這些，我的原則已定，恁怎的也改變不了！還是一句老話，原則不變，我要索還你竊盜『人民政府』的財產，所有經你竊走的古物，一併要交還！」

　　「假如不交還又如何？」駱駝問。

　　「那自是歸歐陽業和望鄉園倒霉！我姓武的綽號稱為『亞熱帶之蠍』，狠毒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可以毫無顧慮地說得到就做得到！更談不上江湖道義！」

　　「你是在恫嚇了，要知道，這地方是東京，和在香港的情況不同，中共的力量是有限的！」

　　「就是因為不是在香港，所以我敢說，不會再被遞解出境……」

　　駱駝笑了起來，說：「我有本領可以把你遞解出香港，自然也可以把你遞解出東京！」武不屈哈哈大笑，說：「我倒是很希望能研究研究，聞名天下綽號『情報販子』、『陰魂不散』、大騙子的駱駝，又有什麼能耐，可以把我由東京遞解出境？」

　　「當然，人類的智慧是沒有止境的，三天之內，可以教你吃不完兜著走！」

　　「我倒很希望看看你的能耐！」

　　「你願意賭嗎？」

　　「你在江湖上已經混得有點名堂了，說話能不算數麼？」武不屈改變了態度，很「四海」地說：「我們是有一句要算一句！我願意給你四天的期限！請你把我趕出東京……」

　　「四天之內，已經多給了我一天的預算！」駱駝說。「絕對遵命辦到！」

　　「假如你辦不到時，該如何說法？」武不屈問。

　　「假如辦不到，我駱某人連屁也不必放！把你們盜挖古人墳墓的古物一併奉還，任憑你們銷售到海外去發洋財！」

　　「此話當真？」武不屈也學著「耍江湖」！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駱駝斬釘截鐵地說。

　　「用什麼作保證？」

　　「我駱某人闖蕩江湖，走遍天下，從來言出不二，就是最好的保證！」

　　「好的，我要看你的苗頭！」武不屈霍然起立。「我畢生在國際間諜之中打滾領教了很多。各國間諜的技能，這時候應多學習中國人的『江湖』了！」

　　駱駝說：「對！你應加以虛心學習！」

　　武不屈冷笑一聲，不再說話，匆匆離席，這時候可以看到，中共的人馬不少，也跟隨武不屈離開夜總會。

　　歐陽二爺深感惶恐，說：「你怎會和中共的特務搞上了呢？豈不是後患無窮嗎？」駱駝說：「一言難盡，開端是大陸易手後，我被掃地出門，為報『一箭之仇』，我向他們討債，故意出了他們的彩！在後他們竟胡纏起來，愈纏愈深，大家都擺脫不了！」

　　「你怎能夠把那老傢伙遞解出境呢？要知道，戰後的日本，也是兩面手法的外交政策！在東京左派份子是公開活動的，你想把武不屈遞解出境，恐怕比登天還難吧？」駱駝笑了起來，說：「在這一方面，他們是鬥我不過的！」

　　是夜，他們哥兒倆暢飲，至深夜始散。

　　※※※

　　駱駝和吳策老下榻在「蜀園飯店」，這是在「銀座」一位四川籍華僑所開的一間中級的旅店兼飯館。這也是駱駝的一個「門生」所開設的。

　　駱駝居住在蜀園飯店，在行動上可以獲得方便和無條件的掩護。

　　駱駝和吳策住進了蜀園之後，立刻就發現旅館的內外，有人向他們監視，這不消說，自是武不屈方面派出來的人。要看駱駝的能耐，如何把他遞解出東京！

　　駱駝似乎是胸有成竹，並不介意。他和吳策老將計謀加以商討了一番。

　　吳策老說：「你誇下了海口，四天之內一定可以把武不屈遞解出東京，萬一弄巧成拙，辦不到時，豈不把一生的英名全砸了，而且還連累了歐陽業一家四代的安全？事後，你又是否真的如約，把所有的古物交還至武不屈的手裡去呢？」

　　駱駝說：「依計行事，是萬無一失的！」

　　吳策仍然不滿，說：「這也不過是治標之道，無法治本，就算能把武不屈驅趕出東京，也解決不了歐陽業當前所遭遇到的困難！」

　　駱駝說：「當然！武不屈將局面拉開遠遠兩個海洋，以我們的人力和各種條件，都是無從兼顧的，但我們也不能因此而宣告全面投降。至少，我們要有一步走一步！管它治標也好，治本也好，先把他驅趕出境，然後再作第二步的道理！」

　　吳策無奈，他唯有聽從駱駝的。

　　※※※

　　銀座是東京著名的風化區，城開不夜，幾乎所有的酒館茶室食堂，都是通宵達旦的。

　　雖然早兩年，日本政府有明令，一切的娛樂場所到了午夜之後，都一律打烊歇業。但在銀座地頭上站得住腳，多少總有一點苗頭，誰會理會「三申五令」的那一套，照樣搞到天亮始休。

　　在天將破曉時，蜀園的帳房忽的衝進來一個高瘦的怪漢，戴著呢帽，架了學士眼鏡，八叉鬍子，手執短槍，喝令管帳的小姐把帳房內的鈔票全部交出來。

　　管帳小姐嚇得花容失色，這怪漢出現得十分突然。

　　戰後的日本，治安的情形複雜，雖經治安當局一再努力，由於國外來的流浪漢和日本的浪人無賴，隨時有增無減，非日本政府的警察署所能控制。

　　一般通宵營業的店鋪，到了午夜之後，都各自小心門戶。

　　蜀園也不例外，大門早鎖上了，門外裝有電鈴，鑰匙在帳房小姐的抽屜裡，任何人出進，得經帳房小姐開門與關門。

　　那怪客不知道是由什麼地方進屋的，事前竟連一點聲息也沒有，好像是自天而降的呢。

　　他將管帳小姐逼至牆隅，命她面向牆，雙手掩面，然後打開錢櫃，劫走了二萬餘元日幣從容逃去無蹤。

　　管帳小姐是嚇昏了頭，過了許久，始才失色驚呼，大喊有賊，驚動了旅館上下的客人，蜀園的老板也張惶失措的過來察看。

　　二萬餘元日幣算不了什麼錢，可是這是一件可怕的獨行盜賊劫案，蜀園的老板不得不報警。

　　不久，警察和「刑事老爺」全到了。檢查現場，賊人似乎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沒有絲毫蛛絲馬跡遺下，警方感到十分的棘手。

　　因為看到獨行盜的面目的，只有那位管帳小姐，「刑事老爺」請管帳小姐把那獨行盜的形狀用記憶予以描繪一番。臉容特徵，身高若干，體型之肥瘦，言語之口音……

　　管帳小姐對那位獨行盜的怪模怪樣，印象很深，歷歷描繪，毫無遺漏，因之，又使得「刑事老爺」大感困惑！銀座原是臥虎藏龍之地，什麼「幫」什麼「派」的地痞流氓、無賴、流浪漢，在「刑事老爺」的腦海之中都會有印象。

　　但經過管帳小姐的描述之後，「刑事老爺」如墜五里霧中，這個怪形怪狀的獨行盜，好像在刑事警察的檔案之中還從未有過的。

　　是新出現的賊人？抑或是「老檔案」的歹徒經過化妝之後械劫？故意打扮成這種怪模怪樣械劫的歹徒是少見的，慣犯豈會故意打扮成這樣引人注意的模樣去做案子？「刑事老爺」唯有將管帳小姐帶返警局，讓她比對械劫檔案的歹徒記錄照片。

　　※※※

　　次日，在銀座「花街柳巷」的一間脫衣舞戲院，午後第一場終了，第二場已開始售票。

　　午後第二場的表演，一向是生意最為清淡的，若能勉強維持開支，後臺老板就會喜笑顏開了。舞臺上正演奏著序幕曲，姍姍來遲的觀眾繼續進場。

　　驀地，特等坐位的售票房內穿進了一人，戴寬邊大呢帽，消瘦的臉頰，架學士眼鏡，八叉鬍子，露著滿嘴的黃牙，高舉起一支短槍，用日語狠聲說：

　　「要命的話，就別嚷，乖乖把鈔票拿出來！」

　　票房內的售票小姐嚇得魂飛魄散，立刻伸手桌底下，欲按警鈴求援。

　　「八格野鹿！」那怪漢用粗野的日語罵著，猛然用槍柄在售票小姐的頭頂上猛擊下去。

　　「喲……」售票小姐立時頭頂上「開花」，昏倒了。

　　事後，售票小姐被帳房的總管事發覺，送至醫院急救，並檢查損失，被怪漢劫走的不過區區千餘元日幣，數字少得無足為奇，因為那是賣座最差的一場演出，觀眾們無需要買特等的坐位，花最廉的票價，就可以坐到最好的「特等」座位去。

　　「特等」座位的票房，比樓上後座票房的收入更為差勁。可是歹徒看準了這空隙就劫這最差勁的錢櫃。

　　損失雖然不多，但是因為那是械劫案，又傷了人，戲院的老板不得不報案。

　　唯一看見那怪漢的面目的，是那位負了傷的售票小姐，因之「刑事老爺」又來詢問。售票小姐對這位怪漢的印象頗深，一五一十描繪得絲毫不漏。

　　「刑事老爺」立刻發現那械劫的歹徒，和「蜀園劫案」的獨行盜形狀完全相同。

　　他們經過研判之後，初步證實，那械劫歹徒的容貌、體型、舉動、和說話的語氣，不論是說日語和華語，都是中國人的口音，以兩案所述的形狀合併，繪形捉拿的方式，描繪出人形……

　　暫時無以為名，便用「支那獨行盜」作了檔案名稱。

　　※※※

　　是夜，銀座的各娛樂場所生意在最旺盛之時，著名的「湯乃家」酒館，是喝酒兼洗溫泉的好所在，藝妓也最出名，倏地，走進了一名怪客，他的形狀，正和「刑事老爺」的檔案裡的「支那獨行盜」是一模一樣的。

　　經過了兩件械劫案之後，銀座的「刑事老爺」已是偵騎密佈，到處都是警探和眼線。各娛樂場所的帳房、銀錢、管理處都張貼有繪形捉拿的圖片。

　　可是這怪漢膽大包天，毫不含糊，走進「湯乃家」酒館，趨至櫃檯前要了一碟生魚和一瓶「哦沙嘰」，張開口，以瓶接嘴，整瓶酒灌到嘴裡去，然後逕自趨至計數機前，摸出手槍，使勁把計數機的抽屜敲開。

　　管帳的老太婆大吃一驚，正要驚喊時，那怪客將手槍一指，說：「阿巴桑，你還可以多活幾年呢！」

　　在喫酒的地方，有著警探的「眼線」，他們立刻要採取行動，只見那怪漢揚手一拋似扔出一包像是爆炸物似的東西，「砰」的一聲，火光四射，煙霧騰騰，那氣味刺鼻難聞。

　　是中國人「下九流」的人物行使「雞鳴狗盜」障眼法所用的硫磺彈，日本人不會懂得。酒肆內的客人搞不清楚怪客扔的是些什麼東西，驚惶失措，紛紛趨避。有些甚至於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這當兒，那怪客已劫奪到手，打開了計數機，席捲裡面所有的錢幣，從容走出「湯乃家」酒館的大門，剛好門外駛來一輛汽車接應，怪客從容不迫地上了汽車，揚長而去。駕車者正是大騙子駱駝。

　　駱駝邊駕著車，邊笑吃吃地問：「又有多少收入了？」

　　那怪客一面拔下鬍鬚，脫下眼鏡，摔下大呢帽詛咒著說：「倒了他媽八輩子霉，擔驚冒險，到手二百八十五元日幣，若用美金折算，那是六角美金……」

　　駱駝格格大笑：「好在我們的目的並非是藉此而發財呢！我們原是四天之約，相信過不了第三天，武不屈就要另一次吃癟了！」

　　原來，所謂的怪客，日本「刑事老爺」的檔案上的「支那獨行盜」，乃是吳策老的化妝。

　　吳策的臉型與體型和武不屈十分相似，經過化妝之後可說是完全一模一樣，很難看出破綻。

　　在駱駝的策劃之下，一連串幹了三件械劫案，「蜀園」、「脫衣舞戲院」、「湯乃家」，都幹得乾淨俐落，日本「刑事老爺」束手無策。

　　蜀園的案子，日本的警察機關一輩子也偵破不了，因為蜀園的老板是駱駝的「門生」，老板親自做內線，幫助吳策進出，事後又讓他由後門進屋，卸去化妝仍然住在蜀園裡。

　　第二件「脫衣舞戲院票房劫案」，蜀園的老板親自給吳策做掩護，在吳策用百合匙衝入票房之際，這位「老江湖」正堵在售票窗的窗口間假裝買票，阻擋了局外人的視線。本來這場戲就沒什麼觀眾，吳策劫的又是賣座最差的「特等坐位」的票房，非常順利就得手了。

　　「湯乃家」劫案是駱駝故意使的「險招」，在偵騎密佈的銀座地區，使用了「下九流社會」雞鳴狗盜所使用的「障眼硫磺彈」，有日本「刑事老爺」的「線民」在座，吳策化妝成武不屈的形狀在「線民」的眼中絕對不會走樣的。

　　日本刑事警察對中國人的下流社會「雞鳴狗盜」也頗有研究，經此一枚「障眼硫磺彈」，更可以證明那三度犯案的獨行盜是中國人無疑。

　　因之，他們更著手在華人方面注意，檢查所有的旅館，搜查過境的華人，旅館發現有形跡可疑者，即加以拘訊。

　　※※※

　　「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和駱駝打賭之後，特別派有人嚴密監視駱駝和歐陽業。

　　武不屈是「有恃無恐」的做法，他不在乎駱駝和歐陽業會逃到哪裡去，巴西的「望鄉園」就足以制他們於死命了。那塊土地搬走不了。

　　駱駝既然講「江湖道義」由香港趕到東京，自然是為歐陽業的安全著想。

　　四天的時間很容易過去，武不屈實欲再試試看駱駝究竟有些什麼苗頭，在這時間之中，武不屈和日本的「左派份子」接觸頻繁，上至國會議員，下至國際共黨販毒的黑社會流氓組織。

　　販毒是共黨海外「統戰」最大的財源，武不屈的職權正需要抽空打理這些事務，他預計過需要四天的時間，這也是武不屈之所以給駱駝寬容一天的原因。

　　這天，武不屈由販毒組織的地下招待所裡出來，驀地一聲哨響，數名日本警察一湧而上。像擒「江洋大盜」似地把武不屈拿住了。

　　武不屈被弄得莫名其妙，心中暗叫糟糕，莫非是販毒被破獲揭發了。

　　他的日語有「半桶水」的程度，故作鎮靜，提出抗議。

　　但是日本警察不由分說，給他戴上手銬，架上囚車就走。

　　到了警局，略問了姓名籍貫、年歲、職業之後，即關進了拘留室，鐵閘門一拉，上了鎖，既沒有人問訊，也沒有人理睬。武不屈心中直在納悶，究竟犯了什麼事情？出了什麼紕漏？他如墜五里霧中，一點也搞不清楚，武不屈跑遍了東南亞，還從未遭遇到這類的事情。

　　到了晚上，好不容易來了個警察，把他由拘留所提了出來，一招手，走進了一間類似「電影放映室」似的屋子，有小型的舞臺，燈光照得明亮，上面還有量人體形狀的比例尺。在臺下，是黝黑的一片，不過可以隱約的看到，那兒排列有許多的座位，「觀眾」也有十餘人之多。

　　四週是武裝警察林立，如臨大敵似的。

　　武不屈一看苗頭，便知道那是治安機關證人指認犯人的方式，心中更是納悶。

　　是時，臺中坐著的是蜀園的帳房小姐，脫衣舞戲院的特座票房小姐，湯乃家的侍女，女掌櫃、酒客、警局的線民

　　武不屈的形狀實在是太容易認了，那古怪的形狀絕非是普通人所有的，根本連認都是多餘的，大家異口同聲，就是一句話。

　　「就是他，就是他……」

　　每個人都作了筆錄。以後，再就是問訊了，刑事專家提出了證人的供詞，命武不屈認罪。

　　武不屈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呼冤不迭，但那又有什麼用呢，十手所指，一連三件械劫案所有的被害人及目睹者都一律指證無訛。

　　日本警察「修理」人也是全世界著名的，憑武不屈的那幾根瘦骨頭，哪能擔當得起，很快的就被「擺平」了！

　　武不屈被吃了一頓苦頭。呻吟著，再被押返拘留所時，在那間裝有鐵柵閘的既骯髒又晦黯的房子裡，裡面已擺好了一盒子便當，據說是一個好心者給他送來的。

　　武不屈被「修理」慘了，哪還能吃得下，躺在鐵床架上呻吟不已。日本警察既不許他向外求援，也不許任何人接見。

　　到了夜深，實在餓了，勉強揭開便當，吃了點酸菜，竟發現上面有一張小紙條，寫著：

　　「感謝接機之盛情，回敬便當一盒！『陰魂不散』。」

　　武不屈始才恍然大悟，原來又是著了駱駝的奸計，他用的是什麼手法？為什麼會誣他為盜？……

　　武不屈立刻暴跳如雷，怪叫不已，但那又有什麼用呢？這時他真個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

　　武不屈忽然之間被逮捕，使得共黨的統戰潛伏份子大為震驚，連日本國際共黨的地下組織也驚訝不已。

　　至感恐怖的，還是地下販毒組織「黑田組」，紛紛探聽武不屈突然被逮捕的原因。

　　駱駝策劃的三件械劫案，由於行動迅速，策劃周密，乾淨俐落，除了被害的當事人，以及最後在湯乃家故意亮相之外，根本「支那獨行盜」其人，連廬山真面目也不被外人知道。

　　日本刑事當局為偵破此案，在極高度機密之下進行，所以三件古怪的械劫案，甚少為局外人知道。

　　在此之前，武不屈因為派了人嚴密監視著駱駝和吳策的行動，不管他們有任何動靜，或與各方面的接觸，武不屈都會得到詳細的報告。

　　武不屈每天聽取報告有四次之多。晨間、午間、晚間、午夜，自以為對駱駝的行動瞭如指掌，不在乎他們會玩出什麼特別的花樣。因此，他放開了手腳，專意為「黑田組」解決國際販毒雙方參差的糾紛。

　　但未想到駱駝表面上的行動全是偽扮的，用「以虛為實，以實為虛」的方式把監視者誘導進入迷途。同時，藉他高強的化妝術，又有蜀園老板的掩護，他們很順利的一連串做了三件劫案，因此把武不屈弄進治安機關去了。

　　日本的國際共黨組織也是「神通廣大」的，得悉武不屈因幾件械劫案的牽連被捕，也甚感到詫異，紛紛出面保釋，同時還利用種種政治壓力，迫使警察機關受範。他們提出許許多多有利的證明，以證實武不屈是無辜的。

　　但「刑事老爺」卻不服貼，他們研判的結果，一致認為武不屈就是械劫案的主犯，不肯放鬆。

　　戰後日本的外交，乃是「多頭」政策，還正在和北京政權在「眉來眼去」呢。

　　就因為如此，政治力量終於和治安機關有了妥協，商討結果，把武不屈遞解出境了事，正如駱駝所料。

　　※※※

　　駱駝獲悉武不屈要被遞解出境的命運，證明他又在這「戰場」上獲得了勝利。

　　但是這種勝利等於是吳策事前所指出的，那是「治標不治本」，武不屈縱然被趕出了東京，歐陽二爺一家四代的生命仍然不會安全。「望鄉園」的威脅仍然解除不了！

　　因之，駱駝又先下了一步棋，讓吳策老搶在武不屈被遞解出境之先，先行回返香港。吳策老奉命，要搶在武不屈被遞解返香港之先，先行部署一番。

　　駱駝卻留在東京作最後的觀變，同時也給歐陽業一家人設計，該如何應付中共的再度騷擾和加害。

　　趁在武不屈仍扣押在日本警察署之中，所有他的計劃和行動，全失掉了連絡和指揮，共黨人物陷在混亂的情況之下，駱駝命歐陽業駕著他的白鵝毛號從速回返巴西去依計實行應變。

　　駱駝為了阻延日本共黨的地下組織給武不屈施救，特地裡讓他的「門生」發揮最大的力量，到處散佈謠言，說是日本治安當局破獲了國際共黨的販毒地下組織「黑田組」，正在大肆搜捕他們的頭目。

　　同時，駱駝還到處摸索，用無頭電話的方式，打到「黑田組」的各連絡地點，給他們的頭目加以嚴重的警告。

　　這種擾亂的工作做得非常成功，一時「黑田組」內部大亂，像無頭的蒼蠅到處亂撲。

　　由於日本共黨方面的「左派」官員使用了壓力，武不屈之被遞解出境終於成行了，而且是在極度機密的方式之下進行。

　　因為武不屈是有香港簽證的，所以押解的目的地也是香港，由一名高級的「刑事老爺」專差押送。臨上飛機之際，武不屈的手下使了賄賂，始才算是和武不屈有了接觸。

　　武不屈難堪不已，這是第二度他敗在駱駝的手裡。但是他的全盤計劃卻並不因此而稍有改變。

　　「通令巴西的『統戰站』，第二次給望鄉園來一次大火！」他最後吩咐說。「假如能尋出那個大騙子駱駝，立刻把他殺掉……」

　　「誰是大騙子駱駝？」他的手下問。

　　「是那個稱為『情報販子』，『陰魂不散』的……」

　　「誰是『情報販子』和『陰魂不散』呢？」

　　「就是那天在夜總會和我談判，面貌古怪……在蜀園旅館命你們監視著的那個人哪！飯桶！」

　　以後，武不屈就登上飛機了！

　　※※※

　　吳策比武不屈早一天回返香港。

　　他們將在東京和武不屈鬥智的經過情形，詳細向夏落紅、孫阿七和查大媽等報告過後，又將駱駝交給他的「錦囊妙計」和大家商量後作了一番檢討。

　　「當然這還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但是總比讓武不屈留在東京肆虐要強得多！」夏落紅提出他的意見說。

　　他們盡量避免和香江古玩商店及共黨特務站的人接觸，改變作風，向下層社會下手。

　　吳策老仍然作武不屈的化妝，趨至菜市場附近「地痞流氓」之窩，玩「三隻紙牌」的小老千把戲。

　　查大媽、彭虎及孫阿七給他做「攔路虎」掩護。

　　搞這種下九流的把戲，是專門愚騙那些鄉愚菜販和上市場買小菜的女傭的。

　　三隻牌的手法非常簡單，兩隻雜牌一隻王牌，疊攏來輕輕撥亂，撒開在地上，任由賭客押注：押中王牌者贏錢，押不中者輸錢。

　　運用小老千的手法，是絕對不會押得中的，除非是行家，鄉愚、菜販、女傭、誰蹲下來賭，誰就活該倒霉，那是輸定了。三兩注下地之後，一聲呼叫「警察來了！」連賭客手中未下注的錢一併搶光，「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這種「下三爛」的把戲多半是地痞流氓幹的，「河歸河、路歸路」，地界分得嚴明，任何幫會不得越界，否則極易引起械鬥。

　　做「攔路虎」的就是給「騙局」做「保鏢」、「眼線」和「引餌」的。

　　做「引餌」的就是蹲下來假扮賭客押注，贏得開心，以吸引其他的賭客，那是查大媽在客串。

　　做「保鏢」的守前路，向路人喃喃地打招呼，凡是衣衫楚楚，穿得整潔的知識份子都一律打招呼，「借路，借路……」喃喃不絕於口，等於「江湖上的討飯吃」，說明了不是騙有知識的人，而是向鄉愚找幾個「路費」……這便是由彭虎客串。

　　做「眼線」是最後喊一聲：警察來了！大家一起「腳底抹油」逃之夭夭，這便由孫阿七客串。

　　但是這個「攤子」一擺，由於這幾張生臉孔還從來在地頭上沒有見過，立刻就引起地段上的地痞流氓們注意，立刻就有人過來盤問了。

　　「你們是燒那柱香的？」

　　彭虎擺出了蠻橫無理的姿態，瞪大了眼說：「老子需要燒什麼香？燒你家老太爺的鬍子！」

　　「這還成話麼？」

　　「不成話，打你！」彭虎一伸手，揪住了那個小流氓，如攫小雞般的，向馬路上一扔。

　　那小子便踉蹌摔出大馬路上去了。

　　孫阿七立時大叫：「警察來了！」

　　這一叫，立時「鳥獸散」，夏落紅駕著汽車在附近接應，他們搶著進入汽車，剎時揚長而去。

　　這件事情的發生，雖然小，但是已經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黑社會的糾紛已經起了！這是駱駝的第一步計劃。

　　※※※

　　該天的晚上，在赤柱地區的中下階層的住宅區裡，那是香港政府的「市民住宅計劃」款項下蓋的民房公寓，一連串發現有「窺浴非禮」事件。

　　窺浴者的相貌古怪而又令人嘔心，大呢帽、學士眼鏡、鷹鉤鼻子、臉黃肌瘦、稀疏的八叉鬍子，嬉皮笑臉的……

　　因為赤柱地區，住的幾乎多半是礦工及外籍逃港的難民，可謂「蛇龍混雜」，什麼樣的人物全有。

　　這種窺浴事件，被目為下流社會的不入流事件，同時，在紅磡這些新建成的住宅區之中，也居住了有很多所謂的黑社會的「頭目」。

　　一些被窺浴者心有不甘，便和這些「頭目」商量。黑社會和警署原是通的，他們經過「明查暗訪」，追尋那個形狀古怪的窺浴怪客，但連一點什麼的影跡也沒有找到，因之，他們便報了案。

　　但報案又有什麼用處呢？此後那個怪客便沒有出現過了。

　　香港的「灣仔」街市，是魚肉批發市場，許多貪圖便宜的女傭不論遠近，都愛到這兒來購買價錢較為便宜的魚肉，所以這個市場，在大清晨間就擠滿了人，十分熱鬧。有些由遠道而來的女傭，除了貪圖購買一些便宜的魚肉之外，就是和一些結拜的「姊妹」會面，交換有關女傭「行市」的情報。譬如說，中環地區，某某孀婦的女傭走掉了，一家五口，大少爺唸大學，二小姐和三小姐唸中學，最小的少爺唸幼稚園，月薪一百二十元；每天買菜錢二十，一星期之中有三四場牌……大少爺和其他的人都好侍候，就只是二小姐脾氣臭，錢容易賺，就是要乾淨俐落，懂得接待客人，還要粗通文字，包括接電話……每天去求工的人很多，可是還沒有合意的……

　　又譬如說：某太太是個大財主，六十餘歲半身風癱，雙目失明，要請個「近身」女傭，什麼事情也不要做，只要聽收音機聽股票的行情報導加以登記，月薪五十元，登記錯誤，扣五元，至今還沒有請著人。

　　又譬如說：白雲機場附近某地新建一公寓住宅區，因為路遠人稀，一般的女傭均駐足不前，行市已漲至每月六十元……等等。

　　所以在香港請女傭也十分受罪，他們經常在市場上交換「行市情報」。

　　今天辭甲地赴乙地，明天辭乙地赴丙地。反正是一直「走馬換將」的。都是以撈鈔票為第一。

　　多數女傭上菜市場都打扮得俐落乾淨，有些還戴上金戒子金耳環，遇到有好的「行市」情報，趁著買菜回宅尚早，便偷空去「見工」。假如條件適合，談妥了，當天上午回宅辭工，下午就「走馬上任」赴新職去了，可說是完全沒有道義可言的。

　　這天清晨，計劃著押解武不屈由日本至香港的班機，還有數小時就要著陸了。

　　吳策老和夏落紅又活動在灣仔的菜市報附近，由夏落紅駕著汽車，吳策在汽車上又化妝扮成武不屈的怪形狀，找尋有利地點，伺機下手。

　　這會兒，也剛巧活該一位女傭倒霉，她打扮得整潔俐落，梳著髮髻，還戴著金光閃閃的耳環，提著菜籃子，拖著大木屐，一搖三擺，施施然的向市場走過去。瞧她的打扮，就可以知道，可能又是要謀新差事去了。

　　吳策和夏落紅打了招呼，汽車徐徐地跟著那女傭走，他們四面打量過後，沒有路人接近。夏落紅便踩了剎車。吳策推開車門，一竄身，追至那女傭的背後，雙手伸向那女傭的耳朵，使勁一摘。兩隻金耳環便到手了，吳策擰轉身就跑。

　　「啊呀，救命哪，搶東西呀……」那女傭嚇得三魂去掉七魄，拉大了嗓子猛嚷。

　　吳策卻忽的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瞪大了一雙怪眼，高舉著手中奪得的耳環，叱斥說：「這有什麼好嚷的？耳環又不是真的！十足的假貨，還要喊救命呢！」說著，他像生氣似地，把耳環向女傭的腳上一扔，並指著了她的鼻尖再說：「我警告你，以後假如戴耳環就戴真金的！省得費我的事！要不然，再有下次，割你的耳朵！」他說完，再回轉身，大模大樣地走進汽車，揚長而去了。

　　那些聽得喊搶東西叫救命的行人全追過來，他們眼看著那女傭呆若木雞立在碼頭中央，那形狀古怪的搶賊卻從容走進了汽車。

　　這豈不是怪事麼？在香港地頭上鵠候菜市場搶女傭的搶賊，該是最起碼的搶賊了，態度從容，又坐汽車來去，究竟香港的社會是怎麼回事呢。

　　那個女傭因為被人識破了戴假的金耳環，也羞人答答的。可是路人卻都看清楚了那歹徒的怪臉孔，大家都鼓勵著她去報案。

　　當那女傭隨同許多路人走向「街市」附近的警察署時，另一件奪耳環案已經發生了。一個梳著辮子打扮入時的女傭如瘋婦似地在警署內大哭大嚷。她是兩枚真金的耳環被歹徒奪走了，由於她的耳環是穿孔戴的，耳孔被扯破了，還在流血呢！

　　經過兩方面的描述，兩件案的歹徒完全是一個人所為，由於歹徒的形狀古怪，很容易的就和其他的古怪案子綜合起來了。

　　譬如說，下流的窺浴案，「攔地虎」案……那肇事的歹徒都和這奪耳環的傢伙有著相同的一幅醜惡可憎的臉孔。

　　於是，警署用了「繪形捉拿」的方式，實行通緝。在這當兒，警署卻接獲了一封無頭的告密信，還附有一幀照片。

　　照片是香港警察押解難民出境，充滿了悲慘氣氛的寫真。

　　在難民群中，卻有著一個古怪的腦袋，戴了大呢帽，架了學士眼鏡，八叉鬍子……告密者用紅筆鉤著大圈圈。

　　告密信上說：貴署要通緝的，是否這個人？

　　警署方面獲得此一線索後，立刻召集所有的被害人到警署去認看照片！

　　這還需要認麼？

　　所有的被害人一致異口同聲：「就是他！就是這老妖怪！」

　　於是，警署便有了定案了。認定了是這個被遞解出境的難民又重新潛返香港，這許多無聊兼下流的案子全是他幹的。

　　通緝令是早已經發佈出去的了。這時候無非是增加一張特別放大的照片而已。同時，這個被通緝的犯人，還是無名無姓的。

　　※※※

　　武不屈由東京被遞解到香港，由一名幹練的「刑事老爺」負責押解。

　　好在這件遞解出境案是在高度秘密之下進行，同時，武不屈還持有著香港的護照，所以並沒有出多大的醜。

　　飛機著陸之後，武不屈持有香港的護照，很順利地就出了機場，日本的「刑事老爺」也隨機就折返東京去了。

　　這是他第二度被駱駝的狡計擊敗，被押解出境，所不同者是上次被押解出香港，這一次被押解回香港。

　　武不屈已深悉駱駝在用計方面是「死不饒人」、「趕盡殺絕」的，他考慮到踏上香港的地頭之後，駱駝必會再予他奚落或凌辱一番，類如贈送麵包或接機等類似的手法，武不屈也決定唯有「逆來順受」了，誰叫他棋差一著，又輸在駱駝的手裡呢？

　　可是他走出了機場，又順利通過機場大廈，沒有受到絲毫的干擾，一反駱駝往常的作風。武不屈反而感到不安，駱駝放過了向他凌辱和奚落機會，必然另有原因，可能會有更可怕的事故發生。

　　殊不知，這時候各警察分署都張貼了懸賞捉拿他的通告呢！

　　武不屈離開了機場之後，實在不好意思回香江古玩商店或特務站，甚至英記大陸委託轉運公司也不好去，這是丟人的事情，費煞心機，開闢了第二戰場，戰局由香港拉到東京，又由東京拉至巴西，聲勢浩大，赫赫驚人，豈料三兩個照面，就又被遞解出境，鎩羽而歸了。

　　若說別的同志，還不敢對他怎樣，但是他的死對頭郝專員，卻是不會饒他的！

　　武不屈考慮再三，決意暫避風頭，暫時不在香港露面，他和日本的國際販毒組織「黑田組」還有未了事情，「黑田組」在香港有連絡站，那是「池下洋行」，他決意假借料理事務為名，暫時匿藏在「池下洋行」去，接受他們的招待。

　　於是，武不屈雇了車，直驅「池下洋行」而去。

　　「池下洋行」的主事人池下澤次郎聽說武不屈來到，大驚失色，慌忙迎至門前。

　　武不屈說明了來意，池下澤次郎卻不斷地向武不屈上下打量，面露懷疑之色，看了又看。

　　終算還好，他還是把武不屈延請進至洋行裡去。在這同時，洋行內來了很多的人。中國人、日本人全有，他們向武不屈偷窺，又交頭接耳指手劃腳的，一時弄得武不屈坐立不安的。

　　池下本人也不斷地在他的辦公室內出出進進，似乎有著什麼樣的特別事故。

　　過了不久，池下算是安靜下來了，他重新走進了他的辦公廳，和武不屈分賓主的位置坐下，日本人沒有遞煙斟茶的習慣。

　　池下乾脆開門見山地說：「閣下究竟有何貴幹呢？」

　　武不屈愕然，因為他早已經把來意說得很清楚了，是接洽查帳來的。

　　「你們這裡是否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問。

　　池下的臉色嚴肅，說：「我們這裡，什麼意外也沒有，但是我的手下人對你的身分頗表懷疑！可否借你的護照和身分證明一看？」

　　武不屈如遭晴天霹靂，一時憤怒已極，咆哮說：「池下澤次郎，你瘋了麼？我們並不是沒有見過面的，你怎能對我的身分有所懷疑？」

　　池下很尷尬地一笑，說：「我們曾見過面，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剛才不久，剛剛來過一位武不屈先生，他說要向我們借路費赴巴西去執行重大的任務！……」

　　「那是什麼人？」武不屈怪叫起來。

　　「誰能知道那是什麼人？反正和閣下的形狀是完全一模一樣……就是這麼回事了，我需得看證件！」池下澤次郎說。

　　武不屈大怒，立刻伸手去摸口袋中的證件，怪事了，所有的證件早已不翼而飛啦，什麼時候失竊的，連一點兒影子也沒有。他記得非常清楚，在下飛機時，證件仍在身上的。「啊喲，怎麼搞的？……莫非我又中計了？」

　　池下澤次郎說：「很抱歉，剛才來的那位武不屈先生，他的證件是齊全的！希望你不介意，我們在此地無法招待你了！」

　　武不屈咆哮說：「胡鬧胡鬧，哪來的兩個武不屈？小心我向組織控告？……」

　　「你請！」池下澤次郎說。

　　武不屈等於是被驅趕出門了，在這情況之下，他也無可如何，唯有認命，大罵池下混蛋不已。

　　他離開了「池下洋行」不久，即有兩名便衣警探上前一搭，把武不屈揪住了，不由分說，往警署就送。

　　※※※

　　原來「池下洋行」的人員早已告密了，武不屈被當做通緝犯捕進了警署。

　　這個通緝犯所犯的並非是些什麼大案子，又是由大陸逃出來登記有案的難民，不必審問，也不必宣判，經警署的幫辦裁定即可，於是武不屈被二度起解，押返大陸去。正在這時，炮竹喧天，原來是逃港大陸難胞，由中國政府派來的專輪接運往臺灣去，「難胞救濟總會」正燃放炮竹歡送。

　　在這同時，武不屈正被押返新界邊境，不可謂不巧，也可說是天理循環的報應了！武不屈是第三度被遞解出境，心情也是窩囊透頂，處處棋差一著，等於是完全被駱駝看準盯牢了。

　　駱駝的做法依然是治標不治本，武不屈被驅逐出境之後，自然還會捲土重來。而且所採用的手段會更進一步狠毒惡劣。

　　武不屈的損失是在時間與聲譽方面。聲譽可以不計，時間拖延了卻對駱駝有利。

　　至少，駱駝已經知道武不屈的手段，乃是針對他看重「江湖道義」之弱點加以鉗制，逼他就範。

　　武不屈在這條路線上挑戰，會使駱駝手足無措，首尾不能兼顧。歐陽業一家四代的安全，駱駝必需顧全，否則「江湖道義」便蕩然無存了。歐陽業的四代老幼之中，隨便那一個人遇害，駱駝在江湖上的聲威也算砸了。混跡江湖數十年，以俠義自居，為自己本身的問題連累了無辜的老朋友，無論在那一方面也說不過去。

　　所以拖延時間，對駱駝是有利的，趁在武不屈由東京押解至香港，又由香港遞解出境押返大陸去，趕緊佈局，武不屈措手不及，連反擊的餘力也沒有。

　　在這當兒，駱駝正好為歐陽業一家四代的安全加以安排。

　　望鄉園咖啡園在巴西已經是赫赫有名的了。它既躲不起來也藏不起來。咖啡園又必需要有人料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安全問題可以說是防不勝防。尤其當今「國際共產」的勢力正向美洲大陸發展，有古巴卡斯楚那廝的「赤色地盤」做根據地，連美國佬也感到頭痛。駱駝憑他個人的力量，要保護望鄉園和保護歐陽業一家四代的安全，談何容易？

　　歐陽二爺那條著名的白鵝毛號遊船已經駛離了東京海灣向歸途返航了。

　　駱駝運用的仍然是「兩個歐陽業」的障眼法。他運用了種種的手法，要使人相信歐陽業確實是乘在「白鵝毛號」之上。而事實上，白鵝毛號上空有一名假的歐陽業，駱駝和真歐陽業早已乘上航空公司的班機，飛返古巴去了。

　　駱駝有先見之明，武不屈還要二度捲土重來，要在望鄉園再次逞虐，他要為歐陽業一家四代的安全作更進一步之防範。

　　※※※

　　武不屈第二次被押解回大陸，心中還慶幸著這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要不然會被郝專員他們笑掉大牙。對於組織方面，武不屈還可以設法含糊過去，武不屈有黨齡、資歷、貢獻做底子，隨便說什麼話都很響亮！

　　他說他是因為任務上的關係，回返大陸的，而且要統籌作進一步的惡戰。組織方面，對武不屈是沒有話說的，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有仇不報非君子」，國際販毒組織駐香港的地下機構「池下洋行」因為對武不屈的身分不予信任，致使他又吃了一記悶虧，其實這是非常明顯的事情，駱駝又比他先走了一步，利用吳策老化妝假扮武不屈到「池下洋行」去查了一次帳。而且吳策的態度故意裝做得非常的惡劣。「雞蛋裡挑骨頭」亂挑剔一通，使得「池下洋行」上至他們的頭目下至他們的員工全感到不滿，事後經過檢討，有低級的工人發現，武不屈的形狀是警署通緝有案的犯人，所以第二個武不屈出現，就歸他倒霉了，「池下洋行」的人誰還肯饒他？武不屈便告第三度吃癟被遞解出境了。

　　假如追究責任的話，武不屈也算自取其咎，在東京時，他為了分開手腳來料理「販毒事務」，寬限了駱駝的時日，把駱駝的行動交由手下監視，隨時聽取報告以為就打發過去了，這也是他自視甚高，太有把握的關係。

　　武不屈認為有巴西望鄉園歐陽業一家四代的安全作為要脅便萬無一失，駱駝絕對會乖乖的就範。

　　他沒想到駱駝在東京也多的是有力的門生故舊，給他來個反跟蹤。武不屈和「黑田組」接觸頻繁，「黑田組」是東京有名的黑社會組織，而且還有政治背景支持。憑駱駝的智慧不難推想出端倪，再深一步調查，「黑田組」和香港的「池下洋行」交易最多，駱駝便用冒險的做法，假定「池下洋行」就是共黨國際販毒駐香港的地下交易站；他的冒險是十拿九穩的，吳策老化了妝，有武不屈的一副「別具風格」的賣相擺在那裡，「池下洋行」的人員，看見武不屈就立刻打恭作揖的，於是又上了駱駝的一記大當！

　　武不屈被押解返大陸，遷怒於「池下洋行」的無能，青紅皂白不分，於是，他向北京組織告了一狀，向東京「黑田組」告了一狀，指責「池下洋行」帳目不清，有中飽嫌疑。報了「一箭之仇。」

　　※※※

　　武不屈手續辦妥之後，又再次乘廣九快車，第三度趨往香港。

　　這一次，武不屈再不敢明目張膽了，什麼「亞熱帶之蠍」，名震東南亞……提也不敢提，他的威名是早「砸鍋」了，這一次，要決心好好地和駱駝作最後的硬拼，以挽回他的威信。

　　武不屈已經有過兩次驅逐出境的紀錄，因之，他忍痛把腦袋刮得光光的，八叉鬍子也刮的根毛不存，踏上火車，由玻璃窗上的反映，自己瞧到一副狼狽的形色，既是可笑也是可惱，咬牙切齒地詛咒說：「這一次是非流血不可了……」

　　※※※

　　由一九六二年八月下旬開始，逃港難民已經不走陸路，所以，廣九客運的火車寂寥無人，這是因為香港政府的抗議，和共黨調協雙方加強了邊境的封鎖，「鐵絲網政策」已經把難民堵住了。

　　難民多半由水路泅水投奔自由。

　　經過了數度挫折，武不屈的氣燄也大為降低了，他開始感覺到，這是一場艱鉅的鬥爭！

　　對付一個江湖上的騙子，簡直比對付一些有組織的國際間諜網還要困難。輕敵的心理完全消失了。

　　火車向著大陸邊境英界疾馳，火車的輪軸發出有節拍的聲響。

　　武不屈已感到疲乏不堪，仰首枕在靠背椅上閉目凝神，腦海之中是凌亂的，整個「戰局」得重新部署，一敗不能再敗，而且還得應付郝專員那些死對頭的譏嘲。

　　武不屈的腦筋裡像打開了的發條，隨著火車輪軸旋動著的節拍在發揮它的智慧。

　　暮色蒼茫，沿途上是一片荒蕪的景色，農田上沒有植物，農戶也看不見燈火。被一層鬱薄的氣氛籠罩著。

　　武不屈心中想：「大陸上的農村經濟是被顢頇無能的組織官吏搞垮了，但是我武某人的海外『統戰』卻不能搞垮，駱駝一定要敗在我的手裡……」

　　※※※

　　火車抵達深圳之後，換了車，直駛至九龍站。武不屈因為重新弄了一套完整的證件，所以都很順利，尤其是他已經割鬚剃髮，還有誰會認識他呢？

　　夏落紅是奉他的義父之命，寫了一張字條：「歡迎『亞熱帶之蠍』三度蒞臨香港，『陰魂不散』敬具。」等候在火車站之前，發現武不屈到站，就讓唐天冬送上前去加以戲謔。

　　唐天冬是化妝成一個旅店做招攬生意的侍役，和夏落紅同坐在停車場的一輛汽車之中等候。

　　夏落紅用望遠鏡不斷地注意車站進出的人群。可是一連等了好幾班車，不見武不屈的蹤影。

　　假如說，按照廣州傳出來的特別情報，武不屈重新領了證仵，又走出了他們的特務機構，那麼無論如何也應該抵達香港了。

　　可是夏落紅和唐天冬白耗了一整天，始終沒看見武不屈的影子。

　　殊不知道武不屈已經割鬚剃髮化了裝混出車站去了。「強中自有強中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雙方都以智慧作戰。智慧高一籌，便佔上風。

　　夏落紅猜測，可能武不屈用了詭計，像上次一樣，「瞞天過海」，他根本沒有在香港露面就遁至東京去了。

　　他們的時間是白耗了。

　　※※※

　　武不屈突然之間回到特務站，立刻召開會議，可是他那狼狽的樣子，連髮鬚都不見了，還有誰認識他呢。

　　武不屈見大家向他懷疑先行咆哮了一頓，這樣才算是把場面壓下去，那些囉嘍也認出了他確是武不屈武專員，綽號「亞熱帶之蠍」的共黨高級特務頭子。只是他剃了髮，刮了鬚而已。

　　於是立刻傳遞消息。約十餘分鐘後，郝專員和姚逢春及所有的中級幹部如馮恭寶、毛必正、魏中炎等全到了場。

　　他們看見武不屈的那副形狀也忍俊不住，竊竊私議，不知道武不屈又遭遇了什麼意外的打擊。

　　中國人古老的傳統說法，剃髮刮鬚是去晦氣的，武不屈這副狼狽的形狀，必然是晦氣到家了。人到齊後，武不屈立刻吩咐大家走進會議室落坐。

　　武不屈首先打開話匣子，說：「現在，我們已經把戰局拉開，由香港到東京，由東京至巴西……」

　　郝專員首先發問：「武專員今天打扮成這副形狀，究竟是遭遇了挫折，還是有所成就？」

　　武不屈瞪了郝專員一眼。說：「我今天召集大家會議，是對外的，不是對內檢討！請不要把話題岔開了！」

　　郝專員觸了一鼻子的灰，敢怒不敢言。癟著一肚子氣，悶聲不響了。

　　武不屈指示電務員胡宗周由即日開始，和海外的「統戰站」加強連絡。

　　「郝專員！對『委託轉運公司』募集的經費如何了？」他忽然問。

　　郝專員很不自在，說：「我們一開始，就被香港的輿論界轟得一塌糊塗，進行頗感棘手。現在集募了已經有四十餘萬了！」

　　武不屈叱斥說：「對我們集募的目標一千五百萬，連三十分之一還未能做到，此後這任務可交由姚逢春同志負專責！」

　　姚逢春大恐，摸著他的禿頭，說：「噢！我血壓高……」

　　武不屈瞪眼說：「血壓高與工作任務是沒有關係的！」

　　這句話惹得在場的同志竊笑不已。

　　武不屈又說：「東京的『黑田組』和香港的『池下洋行』有帳目不清之嫌，這種損失，是屬於『組織』的，現在有新命令下來，由郝專員負專責，必需把全盤帳目搞清楚，否則從嚴處分！」

　　郝專員大愕，對走私販毒的買賣，是黨務之中最為繁雜的事務，發財也容易，但是搞得不對就會身首異處！

　　武不屈居然把這任務套在他的頭上，究竟是何居心呢？只要涉進了販毒的圈子，根本就無法處理其他的事務了。

　　「對『池下洋行』的事務，我不在行！」郝專員說。

　　「假如你要違抗的話，可以逕自向組織請示！」武不屈說。

　　※※※

　　武不屈的「作戰部隊」倒是十分神速的，又第二度向巴西的望鄉圍展開了攻勢。

　　當駱駝和歐陽業剛踏上聖保羅城時，望鄉園二度發生大火。

　　幸好望鄉園已經有過一次意外火警的經驗，消防的器材添置了許多，防範也較以往嚴密了。

　　這一次火警是在午夜發生的。不消說，在咖啡園內工作的工人，有共黨的行動份子混雜在內。他們在縱火之前還給歐陽榮打了電話加以恫嚇，命歐陽榮迅速把大騙子駱駝交出來！

　　歐陽勝人和歐陽榮根本搞不清楚大騙子駱駝是什麼人，無以應對。於是在午夜之間縱火事件便告發生了。

　　火警的鈴聲一響，歐陽榮除了向聖保羅城的消防隊求援之外，親自率眾指揮搶救。

　　望鄉園也有不少年資甚深的老員工，他們救火甚為賣力，可是在那些新購進的滅火器之中，有一罐藥物噴出來的竟是汽油。

　　轟然一聲爆炸，把人也灼傷了。

　　火乘風勢，這一次的大火竟燒掉了十餘里，損失不下數十萬元。

　　聖保羅城的消防隊趕到後，挖開了火道，好不容易始才算是把火撲滅了。

　　歐陽榮在救火時灼傷了手。

　　歐陽勝人偌大的一把年紀，沒有奔跑的能力，守在望鄉園的大廈中抱著曾孫兒，戰悚了一整夜。

　　因為有過累次的恐嚇事件，又二度意外火警，歐陽勝人父子經過商議之後，決意報警請求保護。

　　是時，駱駝和歐陽業已回返巴西，駱駝早已經預料到武不屈會採取嚴厲的報復手段，果然不出所料。幸好只是縱火而已，損失個數十萬元，歐陽老家還能賠得起。不過這還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該會如何，尚未可逆料。

　　駱駝的智慧雖然高人一籌，但是以個人力量來對抗共黨有組織的統戰集團，確實感到棘手。

　　他困惑不已，經過在旅途上長時間的考慮，為歐陽一家四代的安全著想，認為最好的辦法還是暫時迴避。

　　歐陽勝人並不老懵。他看見駱駝那一副長相德行，心中就是不樂，他極力回想，這個人似乎是在那兒見過的！他責怨著那不肖的孫兒交結的都是一些酒肉朋友。要不然也不會惹來這場禍事。

　　駱駝不能解釋，否則便會把「歐陽老家」第四代的西洋鏡給拆穿了。

　　正當駱駝和歐陽勝人等商討對策時，消息傳來，由東京返航的那艘白鵝毛號遊船在公海之上自行爆炸沉沒。

　　歐陽業嚇得失魂落魄，暗自慶幸，還好是聽信了駱駝的勸告，乘了飛機回返巴西，否則很可便葬身海洋了。

　　白鵝毛號遊船上共有四名水手，其中有一名壯碩肥大的穿上了歐陽業的衣裳，扮成歐陽業的形狀，冒充歐陽業駕船回航了。

　　當遊船爆炸時，剛好附近有美國軍艦在巡邏，船上三名水手獲救，光只是那偽扮歐陽業的一名葬身海底。

　　由這事件的發生可以說明，歹徒已狠了心欲謀害歐陽業的性命。

　　歐陽業獲得消息之後嚇得魂飛魄散，有錢人的性命比什麼都值錢，他不敢責怪這是駱駝給他帶來的災患，反而慶幸聽了駱駝的勸告乘飛機回返巴西，致逃過了這場厄難。

　　在次日的下午，歐陽業停泊在巴西海灣的另一條白鵝毛號又發生爆炸。

　　當時船上並沒有人，所以沒有人受傷，也沒有人遇害，經事後調查，證明是有人在船上的船長室內置了定時炸彈。

　　船艙內爆破了一個大洞。燃著了燃料庫，整條船燒成了廢鐵，沉沒在碼頭附近。

　　歐陽業聞得信息，更焦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連串的恐怖事件，似是暴徒們向「歐陽老家」提出了最後的通牒，再進一步就危及他們一家四代了。

　　歐陽業偷偷地和駱駝商量，駱駝也深感內疚苦無對策，局面拉得這樣大，恐怖事件根本是防不勝防的。

　　歐陽業說：「你奪得的古玩究竟全部值得多少錢？我寧願賠出來……」

　　駱駝困惑說：「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這是民族的正氣，任何的一件國寶若流傳到海外去的話，想收回來就不容易了！」

　　「但是中共這樣胡來，我們受不了……」歐陽業發急說。

　　「路是人走出來的，總會有辦法對付他們的！」駱駝說。

　　「你有什麼辦法呢？為什麼不趕快實行？」

　　「我正在想……」

　　※※※

　　武不屈對他自己所計劃的向望鄉園展開一連串恐怖恫嚇手段，甚感得意。他認為這正符合毛澤東及黑魯雪夫的政治原則。恫嚇手段是可以討價還價的，再下去駱駝必會自動開口的。

　　但是郝專員卻反對武不屈的做法，他認為這樣做，將來必會引起國際糾紛。

　　武不屈嗤之以鼻。「屁了！國際共黨集團最缺乏的就是國際糾紛，糾紛愈多，於我們更有利！」

　　郝專員說：「假如說，在公海上你把歐陽業真炸死了，以後你再利用什麼去威脅駱駝呢？」

　　武不屈哈哈大笑：「試想駱駝不離開東京，歐陽業豈會單獨駕船回航？我早算出歐陽業不在白鵝毛號遊船上！」

　　當武不屈正在計劃第三次的爆炸進行時，大陸邊境的深圳車站，驀地在午夜之間轟然一聲爆炸響澈了雲霄。

　　立時，鐵道的交通斷絕了，跟著就是暴民搶糧的事件發生。

　　一輛火車十餘貨卡打算運出境的糧食，剎時間被暴民搶奪一空，而且還和救護車的民兵發生激戰，暴民以血肉相拼，雙方傷亡均慘重。

　　事後共黨的大肆搜捕疑犯，搞得昏天黑地，愁雲慘霧……

　　※※※

　　郝專員難得有這種機會「做文章」，立刻向武不屈加以指責。

　　他說：「這完全是你惹出來的大禍，縱火爆炸，製造恐怖事件，現在立刻有了報應了！」武不屈愕然，他想不到郝專員以這種意外事件為藉口。即板下了臉色說：「是什麼樣的報應？你以為這是誰的傑作？」

　　郝專員說：「不管怎樣，恐怖事件是由你開端製造出來的，先惹起國際糾紛，再引起車站爆炸，暴民搶糧！」

　　武不屈咆哮如雷：「別胡說！我對付的是駱駝，深圳車站的爆炸和搶糧事件完全是兩碼子事！駱駝不會有這樣大的力量，活動能力伸入大陸，製造爆炸案，指揮暴民搶糧……」

　　郝專員說：「但是按照情報上的報導，這是有計劃的爆炸，有計劃的搶糧！」

　　「這自然是暴民的計劃，也或許是臺灣方面派過去的特務！」

　　「臺灣派過去的特務能指揮暴民嗎？」

　　這句話問得武不屈啞口無言，他不敢妄自下斷語，確定是臺灣派過去的特務所為，萬一「組織」追究下來，一紙命令，命武不屈徹查真相，武不屈便是「作繭自縛」了。

　　他喃喃地說：「不管怎樣，至少他們可以挑撥、慫恿……反正這不是駱駝的傑作，我是可以確定的！」

　　「好吧！」郝專員不再爭辯下去，他決意向「組織」打小報告，告武不屈一狀。

　　郝專員為什麼會突然的向武不屈改變了態度呢？原來，郝專員曾向「組織」請示，聲明對「國際販毒」事件不在行，要求「組織」撤回武不屈派令他向「池下洋行」查帳的命令，經組織批准，證明了武不屈最近對「陰魂不散案」的表現並不怎樣，「組織」對他的信心已起了動搖。

　　郝專員為了報復「一箭之仇」，恢復自己的地位，所以改變態度，開始向武不屈加以吐槽，至少他要將自己在香港的地位和武不屈拉平。

　　郝專員原是打「小報告」出身的，立刻小報告如雪片地向大陸上亂飛，北京、上海、廣州……統戰局，所有的特務機構，要使武不屈焦頭爛額為止。

　　武不屈一貫的作風，向來做任何事情，是絕對不計譏評的，只要自己認為是對的，就大膽放開手腳去做，成敗不計。

　　他也知道郝專員會藉他遭受到挫折的機會，落井下石，打他的「小報告」，對他予以內外夾攻的打擊

　　但武不屈不在乎，憑他的黨齡、資歷和對黨的貢獻，同時他更有堅強有力的後臺支持，郝專員是動搖不了他的。他斬釘截鐵地認定了駱駝的弱點，駱駝不能跳出「江湖之道」而繼續搞他的騙業的。

　　所以，恐怖事件繼續進行。

　　派遣在巴西的共黨「統戰特務」非常的活躍。這是「恃暴凌弱」的做法。望鄉園是個咖啡農莊，沒有反抗的能力，任他們妄作胡為。

　　第三次縱火，是燒掉了一座貯貨的倉庫。

　　第四次縱火，燒掉了七八棟宿舍……

　　恐怖事件接連不斷，一天，在望鄉園大廈的門首竟發現了一枚未爆炸的手榴彈……「望鄉園」已是在愁雲慘霧籠罩之下，人心惶惶，怨聲載道，一些怕事的員工已紛紛地離職而去，另謀出路了。

　　駱駝雖然義不容辭地陪伴著歐陽業一家四代坐守愁城，心中內疚不已，可是又苦無對策。

　　他欲勸說歐陽業一家老少暫時放棄這份事業。但是老華僑的思想是很難改變的，歐陽勝人當年單身匹馬，赤手空拳，由做勞工起家闖下的這份事業，要他的命還比較容易，要他放棄這份事業倒是難了。

　　在這種情況之下，不由得駱駝不苦惱，他不能長久留在巴西陪著他們擔驚受憂。他知道，這一局面在巴西是如何也收拾不了的。

　　他唯一最擔心的，是萬一武不屈以狗急跳牆的做法，向歐陽業的一家四代之中隨便哪一個人開刀，那麼他失敗的命運就完全注定了，非得向武不屈屈服不可。

　　共黨的陰謀手段是防不勝防的，有駱駝坐鎮也不行，每天裡接到的恐嚇電話和恐嚇信連接不斷。但是歐陽勝人還是不肯放棄他的「老家」。

　　他們向治安當局報案也不止一次了，警署方面派有大批的暗探混雜在工人叢中暗地偵察，又把「望鄉園」大廈的電話機全裝上了錄音，欲藉偷聽恐嚇者的口音來發現線索。

　　但搞「統戰」的歹徒手段高強，每次打恐嚇電話的都是不同的人，巴西有華僑上十萬人之眾，教治安當局到哪裡去找？

　　※※※

　　一日，武不屈接到巴西方面來的報告，說望鄉園忽然進駐了大批巴西國軍部隊。為什麼巴西的國軍部隊會進駐望鄉園？武不屈大感詫異！縱然駱駝有三頭六臂，他也無法運用到巴西的國防部隊！

　　武不屈立刻拍出急電，命嘍囉們調查詳情報告。

　　郝專員又趁此機會向武不屈大加抨譭，說：「連巴西的國軍部隊也出動了，足以證明國際糾紛已經惹起了……」

　　武不屈哈哈大笑，說：「不管國際糾紛是否已經惹起了，巴西的國軍部隊進駐了望鄉園，就足證明駱駝是心虛畏戰的。他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出此下策，一般的老華僑，赤手空拳起家發跡，不會輕易放過他的事業的，有部隊進駐，更是他們作繭自縛，對付歐陽業一家四代人口，我更好像甕中捉鱉了！」

　　郝專員仍然唱反調：「用地下人員和部隊相拼，要犧牲多少人才夠？」

　　「哼！『革命』本來就是要流血的！」武不屈泰然地說。

　　「武專員，那麼你為什麼不留在巴西犧牲流血？相反的一再潛返香港，連頭髮鬍鬚都刮光呢？」

　　武不屈惱羞成怒，咆哮說：「你別給我嚕囌，你儘管打我的小報告好了！」

　　※※※

　　駱駝費盡了唇舌，好不容易始才算把歐陽勝人和歐陽榮說服了，請他們為第四代的孩子著想，暫時離開「望鄉園」，到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海灣去度假，也暫時避過風頭。

　　歐陽勝人赤手空拳在巴西苦苦耕耘了數十年，連頭髮和鬍子都雪白了，幾乎連望鄉園的土地也甚少跨出一步，哪會有這樣的時髦，還度什麼假的？

　　那些恐嚇電話和恐嚇信，多半是駱駝偽造的。他諷刺漫罵巴西政府的無能，譏諷治安人員糊塗，口口聲聲是要拿第四代那個嬰兒開刀。

　　望鄉園的電話是經治安人員裝有錄音的，恐嚇信也收集攏來加以研究，駱駝的做法甚能生效，把治安機關觸怒了，再加上歐陽業在國會議員之前大肆活動，於是政府的國防部隊出動了。

　　駱駝是連歐陽業也給瞞著，他每次寫恐嚇信用不同的筆述、不同的信封和信箋，打電話卻專用公用的電話亭，每次均用不同的口音。

　　歐陽勝人對自己的生死不作考慮，但是他卻擔心那心愛的小曾孫兒，歐陽榮卻唯父命是從，終於他們到了美國，時髦了一番，度假去了。

　　駱駝再進了一步，和一些國會議員打交道，把望鄉園出租；交由國營，議員可以坐享佣金，何樂不為？

　　這樣，假如共黨的特務再向望鄉園搗亂的話，那就是和巴西政府搗亂了。

　　駱駝是被逼得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的。

　　※※※

　　駱駝把巴西的事情暫時作一個了斷，便秘密潛返香港。

　　夏落紅和孫阿七等都反對駱駝繼續和武不屈周旋下去，夏落紅的意思是，武不屈等人已經到了狗急跳牆的階段，像瘋狗似地亂噬一通，恐怖事件已一連串發生在巴西，把毫不相干的歐陽業一家人也拖下了水。

　　假如說，武不屈在香港方面，也同樣的用不擇手段的做法，那麼不知道要連累多少無辜者了。

　　駱駝卻說：「我們欲罷不能，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等於在超速行車之際，突然緊急剎車，必然要出車禍……」

　　孫阿七也說：「大哥的目的，是在那些盜挖自古墓的寶物，我們已經累有所獲，何不暫時收手，避過風頭，靜觀其變，以後再作道理！」

　　駱駝笑著說：「你們就是沒有透徹的了解中共，他們不論在哪一方面的鬥爭，都是得寸進尺的，我們千萬不能鬆懈，否則受累的無辜者更多。他們得到喘息的機會，就會循線索鬥爭所有和我們有關連的人，我們一定要牽連住他們所有的精力，使他們疲勞喘氣！」

　　吳策老說：「我已經夠疲勞喘氣的了！」

　　駱駝不樂，說：「吳策老，你我的年歲沒相差多少，難道說，你肯承認老了麼？」

　　吳策老說：「我確實是老了！」

　　駱駝嗤笑說：「我還打算在事後喝你一盅喜酒呢！」

　　這一下子，吳策老反而面紅耳赤了。

　　駱駝便開始說他的新戰略計劃了：「夏落紅，你負責和端木芳接洽！」

　　夏落紅立刻跳腳說：「義父，剛才說過避免連累無辜！端木芳好不容易才避出了嫌疑，涉身圈外，義父為什麼又要把她拖回來了……？」

　　駱駝說：「我是被你一語提醒的！你一再提出反對的理由，就是擔心連累端木芳，所以我立刻就想到她了！」

　　「找她有何用處？區區的一個女記者！」

　　「用處可大了，可以扭轉整個的局面！」

第十四章　天翻地覆

　　常老么的身分從被拆穿了西洋鏡之後，便隱藏起來了，久久沒有活動。

　　可是在突然之間，又見他活躍在各公共場所之中，仍然是以巴西華僑首富「荷花大少」歐陽二爺的名義和姿態出現，進出歌檯舞榭酒肆，玩舞女，捧伶人，泡交際花……

　　連上廁所進出大門賞給小廝的小費，都是百元港幣起碼，這消息傳至武不屈和朱麗莎他們的耳朵裡，使他們大感驚愕，不知道駱駝又在耍弄什麼狡黠了！

　　朱麗莎至為驚愕。那個冒牌的歐陽業自從西洋鏡被拆穿之後，已經消聲匿跡多時矣。怎地他在忽然間又出來露面，還是那樣的招搖過市，有著什麼居心呢？

　　朱麗莎對於這「盜賣古墓的貪污鉅案」一直處於一籌莫展的地步。既有了線索，又不能放棄。

　　朱麗莎也知道，常老么的「復活」，香江古玩商店方面也必然會注意的，駱駝的一支人馬，都是來無影，去無蹤，唯有常老么一個人露出來做引餌的，當然不會輕易將他放過！

　　香江古玩商店派出來的是馮恭寶和魏中炎兩人，追蹤在常老么的左右監視他的行動。

　　朱麗莎也派廖士貴負責此任務。

　　廖士貴和馮恭寶、魏中炎經常等於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此刻他們的任務相同，沒有閒情也沒有時間自己傾軋了。

　　常老么的招搖方式實在夠令人側目的，完全以「荷花大少」的姿態，終日玩樂在各公共場所之中，沒有任何其他的活動。

　　究竟他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令人頗費猜疑！

　　常老么雇有兩個彪形大漢作為他的保鏢，這兩個大漢之中有一個人的舉動十足像個快槍手，而且是用左手打槍的，他的左手經常貼在右胸襟前，西裝的衣襟微微地敞開，隱約可以看到他的胸前別有一支短統的左輪手槍。

　　另一個保鏢卻像是一個初出茅廬的間諜工作者，他的手中老持著一隻小型的間諜攝影機，不論任何人和常老么稍加接觸，他必然偷拍照片，防範得好像十分嚴密。

　　廖士貴和馮恭寶等人都是學過最起碼的間諜訓練的，他們非常謹慎，絕對避免被攝進照片裡去。

　　很快的，他們就把這兩個保鏢的「來龍去脈」給打聽出來了，常老么是「就地取材」，在香港「華特私家偵探服務社」臨時雇用的兩個人。

　　那槍手形狀的叫做谷少龍。另外的一個叫做陳雪湖，都是香港警署被革職的警探。

　　革了職的警探和警署的關係仍然是密切的，老關係尚在，要和他們起糾葛的話，很容易引起官方的注意。

　　駱駝竟然也引用到官方的勢力，究竟居心何在。

　　只見常老么交遊的都是一些紅舞女，名交際花草，影星伶人，又常和香港政府的一些中級官員或警署的洋幫辦一起作樂，交際甚為活躍。

　　朱麗莎和郝專員他們每天所接獲的報告，多半是常老么和某某人等在某某酒家吃飯喝酒，又至某某夜總會跳舞作樂，Ｘ時Ｘ分又轉至某某導遊社「打茶圍」……幾乎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

　　武不屈已經聽得不耐煩了，他向郝專員說：「你無非是浪費時間和浪費人力，事情是十分明顯的，駱駝利用常老么在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罷了，我們還是把力量注意他的正面發展為要！」

　　郝專員卻說：「不管怎樣，常老么的活躍，是必然有作用的。要不然，他們無需要浪費這個財力！」

　　武不屈仍然堅持己見，說：「假如我們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個冒牌的歐陽業身上去，可能就上了駱駝的當了！」

　　這一天，消息傳來，歐陽二爺宴請「右派」的新聞界聚餐，在席間談笑風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似乎只是錢多得沒地方花而已。

　　馮恭寶和魏中炎二人雖然奉命監視著歐陽業的一舉一動，但是因為歐陽業有著兩名精幹的保鏢，使他們無法過於接近，所以在席間他們歡談的內容一點也刺探不出來。

　　郝專員唯有邀請「左派」的「尾巴文人」中能夠和「右派」新聞同業氣息相通的，盡量設法打聽。

　　這天下午，姚逢春在他的辦公室內哇啦哇啦怪叫起來，他剛讀完霓虹晚報，持著報紙滿頭大汗地由辦公室內跑出來了。

　　他朝著郝專員和武不屈氣喘喘地說：「你們看！你們看！這是搞什麼鬼？」

　　霓虹晚報和駱駝的關係一直是很密切的，尤其裡面有一個女記者端木芳，曾經一度捲進竊案的漩渦裡去。

　　郝專員急忙搶過報紙一看，社會新聞欄的頭條新聞：巴西華僑鉅子歐陽業，捐款港幣五萬元賑濟大陸逃港難胞……新聞的內容很平凡，無非是描寫歐陽業在巴西的地位是如何如何地創業……

　　「這有什麼了不起呢？」郝專員楞楞地說。

　　姚逢春卻指著旁邊的一幅闢欄說：「你們看這個！」

　　闢欄的標題是繪了圖的鋅版，「共黨的海外『統戰』」，「逼害華僑的綜合報導！」

　　這是長篇連載的報導，第一節的小標題是：「巴西『望鄉園』之『戰』！」先是描述巴西華僑的創業精神。第二段是華僑之反共及愛國精神的表現。第三段是「望鄉園」所遭受到一連串的逼害，以極其刻薄的文字加以詳細的報導，由恐怖、縱火、爆炸，並將實行綁票加以描述，描繪得淋漓盡致……

　　「駱駝的用意來了！」郝專員說。

　　「可不是嗎！歐陽業先捐了五萬元救濟難民，同時刊出這篇連載，當然會引起社會注意的！」姚逢春說。

　　「這是挑撥國際的糾紛了！」郝專員再說。

　　「他們下一步要如何，還未可預卜呢！」

　　武不屈卻忽的冷嗤起來，說：「哼，你們簡直是驚弓之鳥，『右派』的報紙當然是向我們攻擊的，你們連一點風浪也經不起，還做什麼大事？」

　　儘管武不屈對「霓虹晚報」的那篇長篇報導表示毫不在乎，但事實上那篇文章對社會上已經發生了若干的作用。

　　許多華僑紛紛捐款響應歐陽業先生的義舉，甚至於有些青年學生寫信給歐陽業，恭維他的愛國精神並致慰問之意。

　　駱駝的葫蘆裡賣什麼藥？不得而知，武不屈的心中有著什麼樣的計謀，亦不得而知。

　　瞧武不屈的形狀，好像「胸有成竹」，他還是鍥而不捨，繼續追牢巴西「望鄉園」歐陽業一家四代的線索不放。他一連串發出命令，不管望鄉園是否已租賃給巴西政府經營，要繼續給它騷擾。

　　同時，潛伏在美國的共諜，也要設法搜尋歐陽業祖孫四代的下落隨時報告，絕對不許鬆懈。

　　郝專員趁此機會，除了「小報告」到處亂飛之外，還拉攏姚逢春、馮恭寶等的一批人，實行挑撥，製造紛爭，表示對武不屈的態度不滿，有欲向他「鬥爭」一番之意。

　　郝專員召開檢討會議，在席中，他向武不屈建議說：

　　「武專員既然要採用江湖之道向駱駝進擊，駱駝礙在友情關係，不得不照顧受連累的朋友，所以疲於奔命，但是我看武專員也有招架不住的樣子呢！」

　　武不屈說：「我們在人力上勝他一籌！」

　　「由巴西追至美國，現場的情況不明，光靠電報指揮，武專員不怕會有疏漏之處麼？」

　　「到目前為止還未有什麼誤差！」

　　郝專員說：「駱駝並不光只是在巴西及美國有受連累的朋友，在香港多的是，近水不撲遠火！武專員為什麼不『就近取材』？端木芳和霓虹報社，就是我們最好的對象，我相信對他們加以恫嚇，或許更能生效！」

　　武不屈哈哈笑了起來：「郝專員既然想到了這點，為什麼遲疑著還不下手呢？」

　　郝專員說：「武專員受命指揮全盤統戰，我們當然要等候命令！」

　　武不屈忽然擺下了嚴正的臉色，說：「我有能力把戰局擴大至日本、巴西、美國，使駱駝疲於奔命，當然是有著我的用心。我們對駱駝之戰，別忘記了我們主要的任務是什麼，我們要輸運國寶出國，拓展海外經濟，香港是我們的大門走廊，大門給駱駝堵住了，我們運輸無門，駱駝當然是希望把戰局拉回至香港！若是我們在香港大肆的興風作浪，那我們便上了駱駝的當了！」

　　這些話，頓時使得郝專員和馮恭寶等人面面相覷，怔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再者，在目前香港的形勢，對我們諸多不利！」武不屈再說：「饑民逃港這麼的一鬧，造成了空前曠世的大悲劇，把我們中共全看扁了！你們且看左傾的報紙，銷路一落千丈，就是一個極大的證明，在香港作戰，是四面楚歌，我們吃了虧也不會有人同情吧！」

　　郝專員仍然不服氣，說：「我們的鬥爭，是為博人同情而來的麼？」

　　武不屈說：「沒有同情，失敗的命運必然注定！我們搞了數十年的鬥爭工作，如什麼『人民大翻身』，『農工天亮了』之類等等的，全不都是先爭取同情麼？集結同情就是力量，現在力量是屬於別人的！」

　　郝專員冷笑：「武專員既然提到『拓展海外經濟』的任務，請問武專員自從奉命派駐到香港之後，此項任務是否完全停頓了？」

　　武不屈便開始面露慍色，悻然說：「我的第一任務是查究丟失寶物的責任，第二任務是追還失物！第三任務才是繼續拓展海外經濟！工作的程序不能參錯，目前寶物不再運來香港，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

　　姚逢春聽說武專員的第一任務是查究寶物丟失的責任，便開始戰戰兢兢。他考慮了半晌。說：「武專員奉命來調查這個案子，相信在事實上你也很明白，有許多古物是在運輸的中途就丟失了，還未曾落到我們的手中……」

　　「但是，仍然有已經交至你們的手中才丟失的！」

　　「這情形正和武專員數次被遞解出境相同，遇著了大騙子，人有失手，馬有失蹄……」

　　武不屈猛然一拍桌子，「你們是打算集體鬥爭我嗎？」他有著惱羞成怒之意，「我有最後手段還未拿出來，豈能就研判我的成敗？」

　　武不屈這一叫嚷，立時整個會議室內鴉雀無聲，空氣沉默著。

　　馮恭寶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說：「武專員，我另外有一個疑問！」

　　「你只管說！」他仍然是那副憤懣的態度。

　　「請問你存在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那枚黑珍珠，究竟是真貨還是贗品？」

　　「你問這些幹嘛？」

　　「假如是價值連城的珍珠，置在英記的保險箱內豈不是太不保險？」

　　「那是我個人的事情！」武專員說完，立刻宣佈散會。

　　※※※

　　是夜，常老么在夜總會裡玩樂，喝得酩酊大醉，在返回酒店的當兒，剛落下汽車，竟發生了意外的恐怖事件。

　　常老么自從重新開始冒充歐陽業在社會上活動之後，幾乎每天都在更換旅館，舉凡香港所有著名的酒店，他都要試住一番，而且每到一個地方都大灑金錢，所以每一間酒店聽說歐陽二爺光臨，都感到榮幸不已，唯恐招待不週。

　　剛巧，這天常老么是搬到「新加坡大飯店」隔鄰的一間「太子大飯店」去了，和朱麗莎做了鄰居，他還用歐陽業的名義，派人送了一束名貴的玫瑰花到朱麗莎的房間裡去。

　　當天晚上就出了事情。

　　常老么和幾個警署的洋幫辦在夜總會裡歡宴，所有平日和歐陽二爺略有交情的交際場上花花草草全到了會，大家盡歡而散，幾乎全喝得酩酊大醉。

　　常老么由他的兩個保鏢谷少龍和陳雪湖架著，伴送回酒店。

　　汽車停在「太子大飯店」門前，谷少龍推開了車門，常老么還向他說：

　　「我並沒有醉，不用扶我，口乾得很，最好給我一支雪茄！」

　　陳雪湖是專門侍候主人抽煙的，西裝的口袋裡插了一大排雪茄煙，連忙摸出一支，劃火柴給常老么點。

　　常老么口啣雪茄，舒了口氣搖搖幌幌地踏出了汽車，正要走進酒店時。

　　忽的由酒店的轉拗處閃出了一個人影，高聲喊了一聲：「歐陽二爺！」

　　常老么停下腳步，摘下雪茄惶然地叫了一聲，「不好……」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砰，砰，砰……一連好幾響槍聲，常老么應聲四腳朝天跌落地上。

　　常老么的兩名保鏢，嚇得臉無人色，谷少龍連忙拔槍，他迅速地扣開了保險掣，拉彈匣上膛，但那行刺的兇手已經一擰身溜了。

　　谷少龍不敢怠慢，縱身就追。

　　歹徒是由「太子大飯店」轉坳處的黑巷遁進去的，谷少龍剛要衝進黑巷，砰，一槍向他迎面打來，幸好沒有打中。槍彈落在牆頭上，濺得砂石翻飛。

　　谷少龍咒罵了一聲，「王八蛋的，哪裡逃？……」

　　歹徒沒命地奔了一陣，竟然向「新加坡大飯店」的太平梯上去了。

　　谷少龍是以神槍手自居，有「百步穿楊」神技，歹徒向太平梯上去，豈非自己在找死？他舉槍就打，瞄準了目標，一扣槍機，豈料那枚子彈是「塌火」不響，谷少龍忙把子彈退出，再扣槍機，他媽的又是「塌火」。再退子彈時彈藥竟卡了膛。

　　谷少龍大呼倒霉，在情急之下，赤手空拳就追。

　　那歹徒的腳步並不快，上了幾重鐵梯，竟由一扇窗戶遁走了。

　　谷少龍手中的短槍失靈，為責任上的關係，他不能就此放棄，讓兇手逃逸。他藏起短槍，摸出彈簧刀，繼續窮追，由太平梯上去，追至那扇窗戶，毫無考慮地便跨了進去。那歹徒還正在甬道上奔跑著。復又上了一層樓梯。

　　當谷少龍上至樓梯口時，揚手一擲，彈簧刀飛了出去，竟沒有擲中，歹徒已溜進了另一條走廊。

　　那兒是一間旅館部的起居室，桌椅很多，谷少龍在倉忙間不留神撞翻了一張小桌，把桌上的花瓶、茶杯全打碎了，剎時間把旅館裡的若干住客驚醒了，起了一陣騷亂。忽然衝出來好幾個人，有男有女，倏地一個黑衣大漢向谷少龍撲過來，揮拳就打。谷少龍一心要擒拿行兇的歹徒，遭受到意外的襲擊，連忙招架。

　　兩人便打做一團，經過一番格鬥，那黑衣大漢孔武有力，兇狠異常，谷少龍漸感不支，忽然從背後還竄上來一個女人，手持鐵器，使勁在谷少龍的腦後一擊，谷少龍頓覺天旋地轉，昏倒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谷少龍被灌醒了，他張開眼，只見現場上擠滿了人，其中有警察，便衣和洋幫辦。

　　原來那名和他格鬥的黑衣大漢正是國際共諜朱麗莎的保鏢陳異，用鐵器將他擊昏的則是朱麗莎的女侍汪玲玲。

　　谷少龍為了追捕兇手，竟跑進了「新加坡大飯店」的「禁區」，那一層樓的房間全是朱麗莎所包租的。

　　陳雪湖正在提示谷少龍的身分，向英方警探解釋歐陽二爺遇刺及追捕兇手的經過，給谷少龍辦保釋。

　　是時，那位冒牌的歐陽二爺因為中了槍傷，已送至醫院急救去了。

　　警探在朱麗莎的房門前拾得兇手遺下的手槍，那就是襲擊歐陽二爺的兇器。

　　※※※

　　趕到現場的兩位洋幫辦，也正就是數小時前和歐陽二爺在夜總會買醉的國際友人，他們正在研究那支手槍。

　　谷少龍是「華特私家偵探事務所」的幹探，身分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和谷少龍格鬥的那個朱麗莎的保鏢陳異，他有縱放兇手的嫌疑。

　　洋幫辦主張把他們一併帶到警署裡去問訊。

　　朱麗莎大為憤懣，她認為這件狙殺案必是香江古玩商店方面的傑作，而且他們還採用了卑劣的栽贓手段，故意把追兵引到她的住處，還遺下兇器！幸好朱麗莎的交遊還是廣闊的，警署裡認識的人也不在少數。她立刻撥了好幾個電話。

　　香港警署的洋總監和朱麗莎略有交情。

　　經過電話關照之後，朱麗莎總算沒有被傳訊，由陳異和汪玲玲代替了事。

　　可是在事後，朱麗莎大發雷霆，她打電話給武不屈和郝專員，咒罵他們卑鄙，無恥，惡劣。

　　武不屈不理這個岔，郝專員大喊冤枉不迭，事實上這件狙擊案與他們無關。

　　郝專員根本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在初時，他尚以為是朱麗莎方面向常老么狙擊的呢！

　　朱麗莎說：「你們這種栽贓的手法太不高明，好在我姓朱的也不是善男信女。看著，我會還你們一手的！」

　　常老么著了狙殺受傷，住在醫院裡。

　　這下子可熱鬧了，在香港所有的右派報紙，和中立派的報紙，全是頭號字標題。甚至於有評論家批評，乾脆指出這種卑鄙惡劣的狙殺行動是中共的傑作。

　　他們指出原因，說是歐陽業為一個愛國華僑，最近又捐了五萬元給逃港的大陸難胞，因之引起了中共的懷恨，所以實行狙殺。

　　共黨在香港的尾巴報紙卻隻字不提，這樣更可以證明，歐陽業之被狙擊，百分之一百是中共對付逆己者的手段。

　　其實常老么並沒有受什麼了不起的傷，子彈只擦破了他的肚皮而已。

　　他住在一間公立的醫院裡。

　　這下子醫院裡可熱鬧了。慰問者如潮而來，光看常老么住的病室內，花籃鮮花全擺滿了，慰問電報由海外各地如雪片飛來。

　　每天每時每刻，交際花，交際草，名女人，源源不絕，紛紛來慰問這位「荷花大少」。常老么也正好借此機會，暫時脫離恐怖的生活，在醫院享享清福。

　　香港政府自認對這個「名男人」的安全要負極大的責任，因之，醫院內外有著好幾重的守衛。

　　這天，常老么的病房內來了一個特別的探病者。

　　她走進門即把所有的人都打發走，然後咬牙切齒地說：

　　「你究竟要偽裝到什麼時候？」

　　那是朱麗莎。

　　常老么笑了起來。「請問朱女士是代表哪一方面向我提出抗議的？」

　　朱麗莎憤然說：「不管代表哪一方面，這次僥倖給你逃生了，下一次不會給你便宜的！」

　　常老么說：「假如我害怕的話呢，就不必客串這個角色了！」

　　「你是一定要見到棺材才會流淚了？」

　　「難道說，你不見棺材也流淚嗎？」

　　朱麗莎大為憤懣，說：「我已經是向你提出警告了，得意不宜忘形，該收手時且收手，要不然到最後，後悔莫及！」

　　常老么又笑：「其實我不過借此機會休息休息，享受幾天人間清福，要知道自從我住到醫院裡來，每天有多少美女來向我慰問？連你朱女士在內。不過向我提出警告的，只有你朱女士一人，使我汗顏無地，不過這事件已轟動了全世界，你且看，世界各地慰問電信函件如雪片飛來，我的安全問題自有香港政府負責，朱女士，你無庸關心了！」

　　這時候，他的保鏢陳雪湖又進來報告，說是香港警署的偵緝隊長來拜訪，商討緝兇對策，另外香港的名交際花兼電影明星李麗萍來致慰問。

　　陳雪湖問：「歐陽二爺究竟要先接見誰？」

　　常老么說：「緝兇是他們偵緝隊的責任，無所謂要商討，還是先接見電影明星，心情也可以舒適一點，這位李小姐要拜我做『過房爺』呢，她請我投資拍一部電影，國粵語雙聲帶發音……」

　　朱麗莎笑斥說：「你這樣冒充下去，會連家當也會賠光的！」

　　常老么說：「沒關係，賣一件古玩就足夠有餘了！」

　　不久，陳雪湖把那位大名鼎鼎的交際花帶進房來了，朱麗莎留在房內，女人相見，都要互相打量一番的，形色都有點尷尬。

　　朱麗莎不得不離去。「告辭了，醜話全說在前面，好自為之！」

　　※※※

　　狙擊常老么的兇手究竟是什麼人？是哪一方面派出來下此毒手的？

　　香江古玩商店、特務站方面瞪目惶悚，不知內情，朱麗莎方面一口咬定是武不屈和郝專員他們搞的。

　　其實都不是，是駱駝出的詭計，狙擊行兇的是他的義子夏落紅，打的是空槍！

　　常老么是「裝死」的，所負的傷是他自己擦的，演了這齣好戲，連「華特私家偵探事務所」臨時聘用的兩名保鏢也給瞞了。

　　谷少龍的那隻手槍是常老么親自下手，把撞針給磨掉了。谷少龍被蒙在鼓裡，也不自知。

　　駱駝這種做法，究竟用意何在呢？他自己製造新聞，轟動了社會。香港原是國際間諜的戰場，引起國際人士的注目，尤其是歐陽業是個「四海留香」的人物，關係特多，一經消息報導，全世界各地，凡是和歐陽業有過交道，有過交情的知名之士，都紛紛來電慰問。

　　於是，世界各地的關係人物全都知道歐陽業目前遊埠到了香港，而且還遭遇了意外的狙擊。

　　霓虹晚報的那篇闢欄更是生色不少。報紙的銷路也激增，「左派」勢力在香港的活動力量又大大的打了折扣。

　　最嘔人的莫過於武不屈指揮下的統戰份子，他們奉命偵查歐陽業一家四代的行蹤，居然給武不屈拍來了電報，說是歐陽業早已潛返香港，而且發生了意外，問武不屈為什麼不知道？

　　武不屈跳腳不已。

　　郝專員更伺機對武不屈落井下石，向組織發出多封報告，批評武不屈顢頇無能。又直接向武不屈提出抗議，請他召集個人轄下的特務嘍囉集中指揮，停止單獨製造恐怖事件。

　　郝專員憤懣地說：「這樣弄得四面楚歌，全世界注目，單只為對付一個冒牌的歐陽業，你看這能划算麼？我們由主動地位，變成了被動地位，而且好像是連招架的能力也沒有了……」

　　武不屈像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他當然否認這狙擊事件於他是有關的。「試想我會這樣傻麼？浪費人力，浪費彈藥去對付一個冒牌的歐陽業麼？內情必有蹊蹺！」

　　郝專員一口咬定。特務站沒有動過，香江古玩商店不會幹這類的事。

　　「朱麗莎向我們提出了抗議，試想狙殺駱駝方面的黨羽，還會有什麼人？」

　　武不屈說：「我也聲明過絕對不是我策劃的！」

　　郝專員說：「武專員為什麼不能面對事實，把所有的人力集中指揮？你無形之中是在製造派系！也或許是你的那些單線組織的黨羽爪牙，已經根本不聽你的指揮，致鬧成今天這齣天下大亂的局面！」

　　武不屈憤然把茶杯也給扔了。咒罵說：「郝專員，你為什麼不使用你的老手段，儘管打我的小報告好了，我是不含糊的，──我不妨告訴你，這狙殺事件必是駱駝的詭計，他想把戰局全盤扭轉回至香港，所以使出了這種卑劣栽贓的手法，挑撥朱麗莎和我們自相殘殺，他則坐山觀虎鬥，要使我們兩敗俱傷！」

　　郝專員冷笑起來。「駱駝多糊塗，掩耳盜鈴的做法，把冒牌的歐陽業變做真的了！」武不屈當然也找不出證據能夠指出狙殺常老么一定是駱駝幹的，他只是憑著吃了數十年的特務飯加以猜測和研判而已。

　　做間諜工作本來就是兵不厭詐的。武不屈就是善詐的能手。假如他和駱駝處在相同的地位的話，可能也會玩這一手的。

　　不管駱駝用了什麼詭計，在香港搞得天翻地覆，武不屈卻認為駱駝主動的這樣做，更顯示出他的弱點和心虛，他還是認定了以歐陽業一家四代的生命威脅，是對駱駝的致命一擊！

　　武不屈之所以有「亞熱帶之蠍」的綽號，他就是能咬定了致命之處，寧死不放。他處理事情則是「一意孤行」的，他除了拍電將巴西的那幾個飯桶嚴加痛斥之外，並下通令給潛伏在美國的統戰特務，命他們加緊搜尋歐陽業祖孫四代的下落。歐陽業祖孫四代的目標非常顯明，又是有錢人家，不露面則已，只要露了眼，即有線索可尋，連逃也逃不了的。

　　武不屈還特地吩咐，若尋著歐陽業祖孫四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找那最小的嬰兒下手！歐陽勝人和歐陽榮最痛愛的就是那小嬰兒，先使他們痛心一番，對駱駝的感情破裂，繼而懷恨，那就不難兜駱駝的底子了。

　　可是美國的地方那樣大，憑幾個「特務」爪牙的力量能到哪裡找尋？等於大海裡撈針！

　　※※※

　　十月一日是中共的國慶，在前幾年，共黨的勢力在亞洲國家四處坐大時，每在該日，共黨的人馬必在香港大肆舖張，紅旗揮舞，一定要搞得有聲有色。自從去年因為掛國旗的問題搞起了一場暴動繼而發生械鬥，參加慶祝大會的頭子幾乎沒有一個不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到了事後還搞不清楚暴動的起因或是由什麼人策劃的。反而受到組織的嚴厲申斥和處分，自討了沒趣。

　　今年更不用談了，由大陸饑民集體逃港開始以後，連共黨的尾巴報紙的銷路都跌慘了，哪還能再談些什麼慶賀的氣氛？

　　不論是商店也好，住宅也好，假如有人敢懸掛出一面五星旗，那必然會招來人家扔石頭，自找晦氣。

　　在前些日子裡，共黨香港特務站曾派出一紙通知，命令「大陸委託轉運公司」在國慶日無論如何得一律懸掛五星旗，別的商號住戶，共黨特務管不了，「大陸委託轉運公司」是靠寄運糧包上大陸生存的，共黨認為篤定管得了，他們是絕對不敢不從命的。

　　豈料，那些「委託轉運公司」照樣當他們是假的，置之不理。

　　這樣也無可如何，共黨只好關起房門自己慶賀一番，場面是冷清清的。

　　在正午時間，澳門對岸的珠海市郊，忽的傳來一聲巨響爆炸，火燄沖天，這是慶賀十月一日國慶節，最轟烈的一個場面了。

　　原來是一棟軍事倉庫爆炸。

　　這一軍火倉庫爆炸事件，消息傳出，轟動了海內外，震驚了北京。

　　在先些時大陸上所發生的恐怖事件，多半是爆炸火車，爆炸車站，或是公路橋樑，起因也多半是為饑民搶糧。如今竟爆炸至軍火倉庫了，政治色彩愈來愈濃厚，而且爆炸案的發生又是在大陸沿海國際矚目的地方！不由得共黨組織大感恐慌。於是北京的最高層組織發布命令，上傳下達，除了大肆搜捕恐怖事件的可疑人犯，並指令海外的統戰工作者加緊偵查留在港澳二地經常和台灣方面保持聯絡的政治人物，務必要把策劃製造恐怖事件的主持人尋出來加以制裁。

　　一紙命令多麼簡單，港澳二地的共黨特務組織卻告焦頭爛額了。尤其是特派兼任香港特務站站長的郝專員，終日是神不守舍惶悚不安。

　　郝專員自從奉派到香港之後，簡直沒有一天好日子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詛咒這「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帶來的惡運，是這傢伙首先發動的，要製造什麼恐怖事件，一經開端之後，場面就無可收拾了。

　　郝專員和武不屈又發生爭執。

　　武不屈還是一口咬定，爆炸案件絕對和駱駝無關，駱駝不過區區一介騙子，絕對沒有能力在大陸發動這種含有政治色彩的恐怖事件。

　　郝專員大肆咆哮：「不可能的事情已經發生得太多了……我要向組織要求，停止一切恐怖活動，把力量集中在香港，先對付了那些策劃爆炸案的政治人物再說！」武不屈再說：「你最擅長打小報告，為什麼不報告組織，爆炸案就是駱駝幹的，這樣，組織便會以為駱駝是在大陸上，責任便在他們了，不會再逼令你搜尋駱駝的下落啦！」

　　「不管怎樣怎樣，我只要求停止恐怖事件行動！」

　　他們正爭執間，朱麗莎來了電話，指明了要武不屈或郝專員去聽的。

　　朱麗莎說：「你們收到一幀照片沒有？」

　　「什麼照片？」武不屈問。

　　「照片是駱駝在軍火倉庫爆炸時在澳門隔岸拍攝的！」

　　武不屈一聽，幾乎傻了。「怎麼回事？……那是不可能的……」

　　朱麗莎說：「照片上有駱駝的署名，上書敬贈朱麗莎女士，十月一日小禮品！以駱駝一貫的作風和習慣，他可能也會有一份贈送給你們的吧？」

　　正說間，郵差已經上了門，送進來一隻大信封，郝專員急不可待，急忙拆了信封，裡面果然的是一幀照片。是隔著海岸，用長距離鏡頭拍的，火光沖天，硝煙蔽地，軍火倉庫爆炸的現場鏡頭。

　　照片上同樣的書寫著：敬致「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先生十月一日之慶，「陰魂不敢」敬賀。

　　郝專員咬牙切齒，渾身都在顫抖，連連地詛咒說：「可惡，可惡……」

　　姚逢春有血壓高症，他幾乎不敢過來看那幀照片，可是郝專員卻因為要鬥爭武不屈，需要爭取同情，拉攏鬥爭力量，因之，他把照片遞過去，向姚逢春說：

　　「姚同志，你且看看！」

　　姚逢春不看猶可，一看臉孔脹成了豬肝色，汗如雨下，連忙緊閉著眼睛，雙手亂搖，喃喃說：「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郝專員咒罵說：「這樣精彩的傑作，為什麼不看？它不是贈送給你的，也不是贈送給我的！上面寫得很清楚，敬致『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先生……」

　　姚逢春仍然搖手，說：「太恐怖了！」

　　武不屈大為憤怒，趨過來一手把照片搶過去。豹眼圓睜，細細地把照片看一遍。忽而冷嗤一聲，喃喃地咒罵起來：「他媽的，你們簡直是在大驚小怪，這種雕蟲小技，居然賣弄到我頭上來了！」

　　「爆炸了軍火倉庫，你還稱它為雕蟲小技麼？」郝專員說。

　　「繼續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姚逢春說。

　　「這幀照片不過是偽造的吧了！」武不屈指著照片說：「這不過是複印的技術，倉庫的背景是實景，可是那爆炸的場面卻是複印接上去的！」

　　郝專員和姚逢春聽說，忙湊過來，重新把那幀照片細細地揣摩了一番，郝專員頓覺得很難堪。

　　姚逢春的情緒稍微好轉，反而問武不屈說：「你怎看得出這幀照片是偽造的呢？」

　　武不屈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在間諜這一行，什麼風浪沒有經過？連這點小手法都看不出來，豈不冤枉在特務圈子裡混了數十年麼？你且看這照片的畫面上。倉庫和爆炸的煙硝及火光，在接頭的地方都有疊影，複製的技術並不高明，姚同志，恐怕你只懂得鑑核老古董，對科學上的新技術完全是一竅不通，這樣也無怪乎你會大驚小怪了！」

　　姚逢春有點不大好受，可是他沒有郝專員的那樣難堪。

　　郝專員不免有點惱羞成怒起來。說：「不管怎樣，軍火倉庫被爆炸了是事實……」

　　武不屈嗤之以鼻，說：「軍火倉庫被爆炸了，不是我們的責任，今天在大陸上的局面不穩定是事實，我們在海外工作的，只能盡自己的責任在崗位上努力！大陸上不穩定的局面讓組織自己去收拾，我們能過問得了麼？」

　　郝專員額上的筋全露出來了，說：「為什麼我們不過問？組織早有命令，命我們加緊對付爆炸案的主持人！既然有這種事情發生，你能不負責任麼？」

　　武不屈笑著說：「組織的命令，是指明給駐海外的各特務站的，與我武某人何涉？我的地位，是一個特派專員，走到那兒算是那兒的專員，和你不同，香港特務站站長的職位是你自己討的，你把那長庚擠掉之後，一切的事情由你負完全責任！至於如何對付爆炸案的策劃人，大家唯有聽你的調配了！」

　　郝專員大怒，「你是在推避責任了？」

　　武不屈說：「一山不容二虎，因為你郝某人專橫霸道，不聽調配指揮，剛愎自用，以一己的見解為全組織的見解，所以搞得眾叛親離，駐香港的同志都怨聲載道，恨不遠離他去，所以對付『陰魂不散』案件，永遠不會有進展，日前我呈請『組織』，把地位全讓給你了！」

　　郝專員大吃一驚，武不屈的作為，比任何人更棘手，哪怕他曾經打了千百個小報告，沒有武不屈的「讓賢」來得厲害，郝專員的地位本來就已經不穩定了，加以這落井下石的一記，組織還會對他有什麼信任的麼？

　　「想不到武專員也是會打小報告的！」

　　「不用客氣，現在對付爆炸案完全由你一個人去指揮了！」

　　「可惡，可惡！」

　　※※※

　　共黨搞統戰工作，是無孔不入的，駐澳門也有他們的特務站，不過澳門特務站的主持人只是個特派員的地位，比香港特務站矮了一級，所以一切行動得聽由香港方面指揮。

　　自大陸上接二連三發生了爆炸案後，消息傳來，澳門方面發現了一名極為可疑的神秘人物，在表面上，他是做生意買賣的，可是一般經常進出大陸的單幫客、黃牛之類的人物都經常和他接觸連絡。

　　因之，澳門特務站的主持人向香港方面請示，該如何辦理？

　　郝專員貪功好大，下命令將那人綁架押回大陸。

　　駐澳門特務站的人員因為是經常在市上露面的，地頭上的人物對他們也熟悉，所以不敢自己動手。

　　他們和大陸上山歧區的特務站連絡，因之來了幾個「大圈仔」，他們在大陸上膽大妄為慣了的，以為在澳門也可以採用同樣的作風和手段。

　　追蹤神秘人物不容易，其人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們在情急之下，有了機會即不肯放過，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了。

　　廣東人有吃下午茶的習慣，他們鵠候在茶樓之下，俟那個神秘客下樓，即一擁上前。可是做夢也想不到那位神秘客非常機警，而且還懂得拳腳。歹徒剛攏了身，就已經被他發覺來意不善，立刻就出手反抗，一場惡戰之後，幾個匪徒被摔得鼻青臉腫。同時還有路人幫同叫陣，喊打喊殺的，警察也到了，警笛一響，歹徒們狼狽作鳥獸散。還遺留下一輛汽車，經過警方的檢查，汽車上有槍械和共黨的證件。證實了這是共黨人物的行為，有綁架勒索的企圖。

　　這當街押人的事件立刻轟動了社會，通訊社的記者還拍了外電，把消息傳遞給全世界都知道。正所謂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連北京也給驚動了。

　　責任追究下來，共黨的特務組織、互踢皮球，七推八扯的，全推到郝專員的身上去了。

　　也活該郝專員倒霉，誰教命令是他下的，郝專員做夢也想不到澳門特務站會糊塗到這個程度，自己擁有富有經驗的行動員一個也不動手，由大陸上招來幾個「大圈仔」，他們做秘密工作，把澳門也當做在共區一樣，張牙舞爪，橫行無忌，不實就丟了醜。

　　這事件的發生，郝專員無論打了武不屈千百個小報告也是枉費了。這時候武不屈還他一記，他就吃不完兜著走。

　　官腔一直由北京打下來，所有共黨的特務頭子全受了申斥。幾個「大圈仔」被調了職不在話下，郝專員被記大過一次。

　　※※※

　　大陸上爆炸的事件仍然不斷的發生，整個的局面不穩定已經是事實。

　　中共為了掩飾內部的不安，還要向東南亞國家佯示鎮定，這樣，海外的統戰工作更需要加強了。

　　武不屈是消息最靈通的，他已經得到可靠的情報，最高組織已經有計劃將海外統戰工作人員加以「整肅」一番。

　　武不屈自從被調到香港以後，遇上了「陰魂不散」，工作表演一直欠佳，長此下去，過去的表現、功績可能就要一筆勾銷了。假如上了「整肅」的黑名單上，那還能混麼？

　　他的心情是焦惶不安的，儘管在外表上，他仍還是專橫霸道，一切都不在乎，而事實上，他幾乎已寢食不安。

　　武不屈的計謀，雖然看似很遠大，由他抵達香港以後，海外經濟拓展的工作儼然是完全停頓了，沒有任何的一件盜挖古墓的寶物運至香港。

　　武不屈是一心一意和駱駝鬥智，欲把丟失的古物全部奪取回來，但他是失敗了，而且敗很慘！

　　他最奇怪的是那枚黑珍珠，竟擺在英記委託轉運公司沒有人一顧，駱駝方面沒有動靜，連朱麗莎方面也不加理會，那一著「棋」，好像是下空了。

　　武不屈有意「露白」，把一枚價值連城的黑珍珠，故意擺進不設防的英記委託轉運公司自然必有圖謀。

　　由於武不屈的狠惡毒辣，駱駝和朱麗莎都深具戒心，暫時「按兵不動」，且先看武不屈究竟有著些什麼「點子」？也就因為如此，武不屈的那一著棋便等於好像是白費了。

　　武不屈由第三次潛返香港之後，不時至「英記」走動，藉以吸引對方的注意。

　　可是駱駝無動於衷，朱麗莎也不感到興趣，使武不屈自己也不知道這棋子下一步該如何走才是了。

　　※※※

　　消息傳來，蘇俄大鼻子的國際間諜雲集香港，有重要的聚會。

　　武不屈和郝專員都感到十分恐懼，他們搞不清楚這聚會是偶然的，抑或是奉他們組織的指派？

　　特務站已經得到北京方面的緊急密令，命他們加緊注意，並搜集他們會議的情報。武不屈和郝專員惶恐萬分，他們對付一個大騙子駱駝已經感到焦頭爛額了，又突然之間來了這麼許多的「國際間諜」，何能兼顧？

　　但組織既有命令下來、武不屈和郝專員能夠置之不理麼？

　　據說，在大鼻子的這批間諜之中，都是赫赫有名之士，內中有幾個人還是做過武不屈的「老師」哩！

　　武不屈在「蘇維埃格別烏」受訓之時，內中有幾個人做過他的「導師」，武不屈所學到的許多間諜技術和毒辣手段，都是由他們那兒學來的。

　　現在竟然要和他們對抗了，這豈非是小巫見大巫了？

　　據組織拍來的密電上說，這批俄國國際大間諜之中，有著幾個恐怖人物。

　　製造匈牙利大血案的「國際一等大間諜」，柴洛克斯基也在內。

　　還有製造寮國聯合政府最大的功臣查可夫。

　　北朝鮮俄國顧問團情報組長。

　　越共俄軍顧問少將情報組長。

　　駐古巴俄軍顧問團的一等間諜苛首托夫。

　　駐廣州的間諜站長……

　　光看這張名單就使人毛髮悚然了。

　　他們到香港聚會是因為途經大陸，所以北京方面有情報，而且對這事件甚為重視。老毛子赫赫有名的間諜由四方八面趕到香港開會究竟又要製造什麼事端呢？

　　北京組織的電報如雪片飛來，命令要盯牢了這件事，更可以證明中共當局和老毛子的關係越趨惡化了。香港位在中國大陸的邊緣，又是一個自由的港埠，它便變成國際間諜的戰場，情報交換的據點了！

　　赫赫有名的俄國國際間諜雲集香港，是驚人的消息，英國政府不會不注意。他們的情報員也同時活躍起來。對那幾個著名的大間諜，都派有人跟蹤監視。

　　這時候唯一露了底子的是屠寇涅夫，對這幾位層峰階級的頂頭大員忙於接待，簡直是忙不可開交。

　　武不屈和郝專員的工作非常難做，他們得首先迴避英政府的眼線，更要深入刺探情報，這簡直是給他們一次吃特務飯的新「考試」！

　　奇怪的是，看來似乎是朱麗莎邀請他們助陣來的。朱麗莎在國際間諜叢中，論資格，不過是芝麻綠豆之類。吃吃那些「尾巴土共」是有餘的，除此以外她沒有這份力量。但看他們接觸的情形，朱麗莎又異常的活躍，她們早晚都在紅冠餐廳聚餐。像開秘密會議，朱麗莎每次都到場，這豈不怪哉？

　　似乎朱麗莎還是個中心人物呢。

　　武不屈和郝專員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緒，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終日焦躁不安。他們的力量受於環境的限制，一時打不進「重圍」去。

　　郝專員便和武不屈分析，若是朱麗莎召來了這批國際一等的赤色大間諜，究竟是要對付他們呢，抑或是要對付駱駝？

　　武不屈斥罵說：「你把駱駝估計得太高了！駱駝的案子關老毛子什麼事？」

　　郝專員說：「照你的意思說，那是聚集來對付我們的了！」

　　武不屈嗤之以鼻，說：「你是在自抬身價罷了！」

　　「兩者都不是，那他們是幹什麼？遊埠麼？」

　　「也許是路過，途經此地！……」

　　「會這麼巧？全湊上了？」郝專員說。

　　特務站所派出的人員，每天均繳了白卷，看情形，武不屈和郝專員同樣的要向組織繳白卷了。

　　武不屈每天都向那些嘍囉大罵飯桶、混蛋，但是他也著實無計可施。反而使所有人員怨天怨地，咒罵他們領導無能，不滿的情緒高漲。

　　在這同時，躺在醫院裡的常老么每天均公開向新聞記者大罵香港政府的警探無能，治安狀況堪虞，他遭受狙殺，竟然還無法破案。

　　可是，在這當兒，各方面都是各忙各的，還有誰會理他的這個岔呢？

　　在入夜間，「霓虹晚報」社駛來了一輛神秘的汽車，不停在前門，而停在後巷間。

　　報社的後門，慌慌張張趨出來一個女郎，很快的便鑽進汽車去了。

　　駕車的是夏落紅，他化了妝，架了玳瑁眼鏡，戴了頭套，變成了個大禿頭，牙齒也裝成了一副大匏牙，完全變了一副形狀，他猛然回過頭去，把車後坐著的那位女郎唬了一跳。

　　「哈！你不認識我了吧？」

　　那女郎是端木芳，她冷冷地嗤了一聲，說：「怎麼變成這副形狀？怪怕人的！」

　　夏落紅說：「我的化妝你能夠看不出來，就已經不壞了！」

　　端木芳仍然是惶恐不已，說：「少說話吧！還是快離開這裡！」

　　夏落紅說：「別緊張，中共目前已無暇注意我們，他們正忙著盯住大鼻子的幾個國際間諜！」

　　於是汽車駛動了，遠離那條狹巷，消失在黑暗之中。

　　自從「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展開了恐怖攻勢之後，夏落紅和端木芳見面的機會是愈來愈少了。

　　幾乎每次見面，都是異常神秘的。

　　端木芳和駱駝的一夥人發生了關係之後，在報社裡的地位提高了許多。憑駱駝提供的線索，她經常能挖到許多特有的獨得新聞。因此也獲得社方的信任和重視。

　　譬如說，歐陽業之被刺，連續三、四天都是香港各報的頭條新聞，搞得轟轟烈烈的，多少都是描繪歐陽業的家世，和他在世界各地的風流艷事。這些新聞，霓虹晚報能挖得到，其他的報社也能挖得到，各憑生花妙筆描繪得活龍活現的。

　　端木芳卻像是女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她大門不出一步，閉門造車卻標新立異，寫出了更動人的新聞。

　　原來，歐陽業在美國和巴西二地都買了人壽保險，在美國是最著名的羅拔爾保險公司，五百萬美金人壽意外險。

　　歐陽業這麼的在香港一遇刺，羅拔爾保險公司卻吃了慌，連忙派了專員，公司雇用的私家偵探，兼程趕至香港調查真相。

　　歐陽業買保險的金額驚人，那怕是他遇刺沒有殞命，僅受了皮膚的損傷，公司也要酌價賠他一筆可觀的數字。

　　這條新聞，端木芳獨得了，而且寫得活龍活現，十分詳盡。可把一些跑社會新聞的同業搞得莫名其妙，如墜五里霧中。甚至於吃了報老板的排頭。

　　端木芳究竟憑什麼線索能挖出這種獨得的新聞呢？端木芳幾乎連報社的大門也不出一步。

　　不久，汽車已經在某一個海灣的一座小型的別墅門前停上了。「狡兔三窟」，那是駱駝的新住處。

　　這一次夏落紅能和端木芳的相會，是奉駱駝之命，特地裡把端木芳接到別墅裡來商量事情的。

　　雖然夏落紅在「情報販子」一案後有顯著的進步，所學的技能，不論在「文」或是在「武」方面，都能夠「出道」了。但是年輕人做事比較孟浪，有時候荒唐起來，根本不作另一步的考慮。

　　因之，駱駝對夏落紅經常還是不放心的，這就是他禁止夏落紅和端木芳經常見面的原因。這一次純是為戰略問題，需要展開新聞攻勢，駱駝需得利用端木芳，所以讓夏落紅把端木芳接到別墅裡來。

　　駱駝在別墅的陽臺前來回踱步，不時搔著頭皮，內心之中好像略有焦急。因為夏落紅和端木芳預計該到達的時間，已經超過了約有半個小時，他擔心著或許會出什麼意外的事情。殊不知道夏落紅和端木芳根本是聊天把時間給忘了。

　　這時候，汽車已經停在別墅的門前，駱駝的心中始才像放下了一塊巨石。

　　駱駝對端木芳還是極端禮貌的，親自迎至大門之前。

　　端木芳落下汽車，四週打量了一下環境，說：「你們怎麼搬到這地方來了？」

　　駱駝說：「這地方不是挺幽靜的麼？」

　　「愈是幽靜，愈是容易受歹徒的暗算呢！」端木芳說。

　　「等到歹徒能找到我們，我們早又換了地方啦！」

　　駱駝將端木芳接引至客廳之內，他知道這北國女兒能喝幾杯酒，命夏落紅端來美酒。邊啜邊談，寒暄了片刻，話便轉到正題。

　　端木芳說：「報社的督印人和總編輯，老在催促我編寫你的傳記，要以你生平浪跡的小故事為主，我不知道該如何著手，特來請教！」

　　駱駝吁了口氣，說：「我還未到蓋棺論定之時，最好不要給我寫傳記，因為有許多事情，會連我自己也覺得難堪的，但是寫寫小故事倒是無妨！」

　　端木芳說：「我需要的就是一些小故事，譬如說，你認為稀奇古怪的騙案……」說至騙案二字，她感覺到有些失言了。

　　駱駝替她掩飾窘態說：「其實最近有大批的俄國國家一級間諜在香港會議，這是驚人的新聞，你們報社為什麼不發表呢？」

　　端木芳搖頭說：「督印人說沒有證據，恐怕惹麻煩，英國和蘇俄是有邦交的呀！」她忽的想了起來，又說：「和這些俄國間諜鬥智，你有把握麼？」

　　駱駝說：「俄國人不過是大蕃薯，沒什麼了不起的……」

　　夏落紅插了嘴說：「義父到過俄羅斯，也和俄國人鬥過智，他有一段精彩的故事，而且還是黃色的！」

　　駱駝恁怎的不肯說，還露出一副尷尬的形色，說：「唉，這件案子實在是太無聊了，我不提則罷了，提起上來，誰都會說我吹牛皮……」

　　端木芳瑩瑩而笑，說：「不管怎樣，你的故事都是很受人歡迎的！說說又何妨呢？」夏落紅也幫同端木芳催促駱駝述說他在俄國搞的騙案。夏落紅笑口盈盈地說：「這件案子，稱為『守宮痣騙案』，你就可想而知它是如何的動人了！」

　　端木芳楞楞地說：「什麼叫做守宮痣？」

　　夏落紅說：「問我的義父吧！」

　　駱駝直皺眉頭，說：「俄國人的事情髒得很，說出來不大衛生……」

　　端木芳說：「沒關係，我洗耳恭聽！」

　　駱駝是有求於端木芳的幫忙，向共黨在心戰上展開宣傳攻勢，對端木芳的要求，很難拒絕。

　　「你不嫌髒麼？」

　　「吃新聞飯的也無所謂了！」端木芳說。

　　駱駝便取出他的煙斗，裝滿了煙絲，劃火柴燃著了之後，嬝嬝吐出煙霧。隨後說出在俄國和大鼻子鬥法，所搞的「守宮痣騙案」。

第十五章　守宮痣騙案

　　駱駝在「周遊列國」的那一段時期之中，也就是最倒運的一段時斯，幾乎吃飯都會梗喉嚨，啃麵包都會嗆骨頭。

　　不出門則已，出門則遇刮風下雨，乘車遇車禍，乘船遇翻船，簡直是霉透了頂。

　　駱駝在美國出了事，逃走到阿拉斯加，豪賭了一場，這場賭還是很憑良心的，沒玩什麼花樣，他只稍稍地使了一點小手術，竟大贏特贏，撈足了老本。

　　駱駝還滿以為時來運轉了呢，盤費撈足了，大可以「衣錦榮歸」啦！一夜發財，焉有不大吃大喝之理？他做夢也沒想到贏進的鈔票全是偽鈔，一下子案發，被偵騎追緝。駱駝自嘆晦氣，只能認命，漏夜逃亡。這就是賭場的黑幕，欺侮黃種人是「土包子」，駱駝贏進的鈔票全部給他換了偽鈔，駱駝走的地方多，鈔票也見得多了，反正洋人的鈔票全是花花綠綠的，也搞不清楚真偽。

　　在倒運時期，他沒勇氣和賭場論理，案發了就得逃亡，他不敢南下，在美國的案子未了，唯有北上，越過白令海峽，逃進了亞細亞俄國的領土去了。

　　好在俄國人多半胖大粗蠢，駱駝帶來的偽鈔他們同樣的搞不清楚，駱駝還可以勉強維持生活。

　　駱駝到了俄羅斯，仍還是過著流浪式的生活。

　　那時候，天氣正在零下四十度，連淌鼻涕都會結冰，駱駝凍得像個「孫子」！自嘆晦氣，來到這種鬼地方。

　　俄羅斯地大而荒蕪，尤其天氣不可愛，可種植的耕地不多，糧食生產不足，再加上人口繁殖膨脹，所以蘇俄帝國是非得向外發展侵略不可的！人民在俄共極權控制之下過著清苦而枯燥的生活。

　　駱駝也走過許多地方，那些地名難記而且彆扭，譬如：「第聶伯羅伯特羅夫斯克」，「第聶伯羅日新斯克」，「卡美內玆波多爾斯克」，「格里戈里鄂波爾」……

　　駱駝不免暗中詛咒，他媽的，取這樣長的名字幹嘛呢？怕嘴巴真閒著發癢麼？

　　後來，駱駝到了烏克蘭。

　　那地方還算好，稱為產麥地區，人民有工作可做，也有麵包可啃。不過生活仍舊清苦不堪。

　　「行百里路，勝讀十年書」，這話一點也不錯，駱駝見識大廣，同時也學會了幾句俄語。

　　譬如說：「艾夫嗲艾咪」！就是「他媽的」意思，俄國人的「國罵」，學言語「開張大吉」。

　　「捏度！」是「完蛋」之意。

　　「嘰呢咕呢叛度」就是要飯吃……

　　反正駱駝能湊數，指手劃腳把意思搞通，也就是了。

　　也許是天氣嚴寒，加上啃黑麵包的關係，那地方的人似乎都是楞頭楞腦、癡呆不堪的，也或是「公式化」的生活造成他們的遲鈍。憑駱駝的智慧，每到一個地方動一點腦筋，衣食住行都不成問題。這時候，才真可說是「時來運轉」了！

　　駱駝流浪著，來到一個地方，地名也彆扭，稱為「鄂給葉夫」，地方不小。同樣是產麥的地方。

　　那兒的鄉村，風俗很怪，男人多半遠出耕種，婦孺留在附近的農田耕種。

　　也許是因為耕地不夠，人力過剩，男人的體力好，便實行「遠征」，婦孺之輩不工作，也得不到麵包，所以便把附近的農田讓給婦孺們勞作換取麵包了。

　　所以每逢到了耕種或是收成的季節，「鄂給葉夫」地方便好像成了女兒村，男人成了「罕見之物」，婦女們發現一個男人時「如獲至寶」，如「旱遇甘露」……連駱駝那份「德行」，也引起許多婦人垂涎！據說那兒經常會發生婦人強姦男人的新聞。把駱駝嚇得提心吊膽。

　　他走進一個村莊時，正發現一男一女在互相毆打，他們似是夫婦，頭一句話就是「艾夫嗲艾咪！」

　　原來那對相打的男女，是夫妻兩個，男的經常「遠征」赴集體農場耕作，疑妻不貞，因而相打。

　　瞧那男的，已是在不惑之年，瘦得像人乾似的，女的肥得像隻大母豬，瞧他倆的形狀，幾乎是俄國人的標準典型，粗蠢愚笨可形容之。

　　誰會對這「大母豬」有胃口呢？那男的居然酸性這麼大，還懷疑他的妻子有外遇，豈不滑天下之大稽麼？

　　這鄉鎮上居然也有華僑，駱駝經過打聽之後，始才知道，類似這種滑稽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因為每到耕作的季節，男人都得「遠征」外出到集體農場去耕作，一去三兩個月不回家，婦孺便留在附近的農場操作。久旱必需甘露，女人十有九個不貞，所以夫妻打架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在鄉鎮上能逃避「遠征」的男人都享盡人間艷福，也或是在男人「遠征」耕作時期，忽的有外來的男人路過，那就「天下大亂」了，「久旱」的婦人，如獲天降甘霖，你爭我奪，女人與女人打架也是經常發生的事情。

　　有些好貧嘴「缺德」的華僑，替這鄉鎮起了個別名，叫做「綠帽鄉」或是「王八鎮」，那裡的男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戴綠帽子的。

　　這鄉鎮上男人也並非都是癡子，他們又豈會不知道這些醜事的發生呢？可是他們又非得外出不可，否則麵包從那兒而來呢？

　　所以每逢到了耕作或是收成的季節，怪事便迭出不窮，每個男人想盡辦法，以防妻子偷人養漢。避免綠帽罩頂。

　　曾經有過一個愚笨的俄國老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副中古時代的女人貞操帶。那是男人外出遠征作戰時，給妻子「封關」用的。他大概是在古董店搜購來的。那是用粗糙鐵鑄成三角褲形狀的東西，可以開關，上面並有鎖扣，及大小便的眼孔。可是笨重異常，戴上它連走路也不方便。一經行動，大腿都會磨出血。

　　丈夫把妻子用貞操帶一鎖，便放心出門了，等到三個月出門回來，那位妻子竟然餓死在床上，因為她行動不方便，不能出田勞作，便在家中活活餓斃了。

　　後來這條貞操帶流傳至另一個新婚的男人的手裡，他辛辛苦苦集合了勞資買足了三個月份的糧食擺在家裡，就要他的嬌妻三個月不出門，照樣用貞操帶一鎖，赴「集體農場」去了。

　　那位嬌妻也聰明，找了個鎖匠配了一把鑰匙，自動把它打開，照樣「風騷」。等到丈夫將要歸來時，又自動鎖上貞操帶，佯裝著非常貞潔，丈夫放心了，夫妻恩愛異常，可是有一次可糟糕了，丈夫「遠征」歸來，嗨！他把鑰匙丟了，急得滿頭大汗。

　　他的妻子卻不慌不忙，自床墊底下摸出了一根鑰匙，說：「不要急，我這裡有……」

　　諸如此類的笑話實在太多了。

　　還有些神經質的丈夫，臨遠征出門之際，乾脆在妻子的大腿上簽個名，或是劃個符號，以為這樣便保險了。

　　駱駝立時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他心中想，大概是要「時來運轉」了，發霉已經這樣久了。假如再不「轉運」，真是天沒有眼睛。

　　他決心要發一筆「俄國財」。

　　駱駝原就是滿腹「歪經邪論」的，他想起了幾張國藥古老的單方，稱為「守宮痣秘方」。那是中國古代宮廷為防範宮女妃子淫亂的秘傳單方。以藥石點臂為記，若有放蕩不檢行為，印記即告消失，故稱為「守宮」！

　　《秘苑》上稱：「硃砂，密陀僧，乾胭脂等，磨為粉末，用蝙蝠血調之，塗婦人體上，成為紅砂痣，洗之不退，苟與人苟合，痣卻消焉。」

　　又《夷門廣牘》秘單：「珠砂、血竭、確砂、各五錢，麝香一分，磨為細末，龍血調點女人體上，洗滌不去，與人苟合即去！」

　　又《採戰萬祕方》，載：「硃砂，密陀僧，各配麝香為末，調蝙蝠血，塗女人身上洗之不脫，若交配即退。」

　　又《鵝幼夤篇》載有秘方，云：「五月五日，或七月七夕，取鹽陀（又名守宮）一條，以竹筒載之，食以硃砂，令腰赤為度，刺其血點於女人身上，洗之可退，抹之不去，與人交即脫落！」

　　假如能配到這些單方藥石，豈不是可以大發其財麼，用「守宮砂」一點，較之那些「俄國大蕃薯」用什麼「貞操帶」簽名劃符號，著實方便得多了。

　　但是在俄羅斯，這些的國藥到哪兒去找？

　　駱駝反正是閒著，便乾脆在「鄂給葉夫」住了下來，作準備工作，發了快信給各地他門下的學生，命他們急配各種藥物，寄至「鄂給葉夫」，連帶活蝙蝠、活鹽陀全有。俄國地方上的交通並不十分方便，好不容易他所需要的各種東西才運到了。

　　駱駝先做了研究試驗工作，倒是十分的靈驗的，於是他便實行開始做「密醫」了。駱駝的籠絡工夫做得非常的好，當地所有的幾個中國人全替他做了宣傳工作，到一般的酒館、廣場、各公共場所去，說是中國來了一位擁有十代祖傳宮廷秘方，專長點痣辨別婦女的貞節。

　　俄國擁有的土地雖大，但大多數是廢地，人口的發展膨脹，糧食的生產永遠不夠，所以它的政權也永遠要採侵略政策，向外發展。

　　俄國的老百姓也是夠可憐的，畢生為糧食疲於奔命，除了耕地，什麼地方也沒有去過，那些農人，根本連中國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有些唸過幾年書略為有知識的，認為中國是東方的「神秘國家」，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以訛傳訛描繪得「活龍活現」，初時，沒有人敢嘗試。

　　一天，終於有生意上了門，是一對結婚不久的年輕夫妻，女的向丈夫自誇如何如何的貞潔，男的對妻子不信任，於是便來向駱駝求救。

　　駱駝的手術非常的簡單，取藥物調了蝙蝠血，在那年輕的女人玉臂上一點，手術即成。

　　駱駝並提出警告說。「這顆紅痣，名叫守宮痣，既洗不掉，用刀子刮也刮不去，但是一『風騷』，自動消失！」

　　那位嫵媚的女人還責怪駱駝多言，發誓說：「我除了丈夫以外，絕對不『風騷』的！」男的問手術費若干？

　　駱駝答：「你們是開張頭一號生意，免費優待！留下你們的大名就行！」

　　男的名叫周可夫，女的叫瑪格利特，他倆歡天喜地走了。

　　事過一個星期，駱駝的手術果然非常的靈驗。周可夫出了遠門，一個星期後返家，瑪格利特玉臂上的紅痣仍在，夫妻「恩愛」了一番，紅痣消失了。

　　證明了瑪格利特在這一星期之中，守身如玉，沒有苟且行為，夫妻均大樂，周可夫對妻子開始信任了，瑪格利特也獲得丈夫的加倍寵愛，為感謝駱駝的「仁心仁術」，雙雙登門致謝。送了駱駝一點小禮物。消息傳開，成為鄉鎮上之美談。

　　周可夫又得赴更遠的集體農場操作，臨行之前，又拉著瑪格利特來向駱駝請教。駱駝如法泡製。調藥物在瑪格利特的玉臂上一點，赤紅的守宮痣便又在她的玉臂上恁怎的也洗不掉了。

　　可是這一次駱駝毫不客氣了，伸手索取手術費，索價也不高，一個盧布。

　　消息不脛而走，駱駝的「醫廬」之外，早圍滿了大批男女，他們等著要參觀瑪格利特施手術後玉臂上的守宮痣。證明那是無痛無癢的，而且一點也不費事，只要花一盧布。

　　十分鐘後，駱駝的醫廬之外，門庭若市了，鄉鎮上花得起一個盧布的丈夫，紛紛抓著他的妻子至駱駝的醫廬，要求施手術，這種守宮痣可說是安全可靠。即算「出征」更遠的地方，也不怕妻子有外遇了。有紅痣「守宮」，妻子若不貞操，回家時便知分曉。

　　那些太太們在表面上表現得十分強硬，還對丈夫對他們的不信任表示憤懣，駱駝只要盧布，任何事情也不過問，一一為她們點守宮痣，生意興隆極了，「醫廬」前每日均大排長龍。

　　不久，男人們開始遠征赴極遠的集體農場去賣命了，他們的妻子一一相送，夫妻之間幾乎都恩愛異常，丈夫在臨行之前，還檢查了妻子臂上的守宮痣。安心去了。

　　鄂給葉夫地方上的不良風氣似乎消除了，駱駝簡直有移風易俗的功能，每個曾點了守宮痣的妻子，都得安份守己，否則守宮痣消失了，等到丈夫回家時無法向丈夫交代。

　　這一來，可苦了一些留在鎮上的光棍和單身漢的華僑，以往鎮上的男人遠征外出時，他們便成了奇貨可居，任何女人只要略加挑逗，即伸手可取，燕瘦環肥任憑選擇。

　　可是這會兒有守宮痣約束女人們不敢放肆，便把那些光棍整苦了。

　　鄂給葉夫地方很安靜了一個時期。

　　但是駱駝很有把握，他知道這種安靜是不會長久的，他曾看過鄂給葉夫的風水。按照我國風水先生的看法，鄂給葉夫的地勢，是「綠蔭罩烏龜頭」，這鄉鎮的位置正就在圓形山的龜首前的盤池部位，再前面是參天的樹林，正仿如一頂綠帽罩頭，生長在這地方的男人，沒有一個不是綠帽罩頂的。風水的說法雖然有點不大科學，但不由得你不信。

　　駱駝很安靜地等候著。

　　一天，三更半夜，瑪格利特沒命地拍了門，駱駝外出應門迎了這位嬌媚的新婚娘子進入屋子。

　　只見瑪格利特眼淚鼻涕直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如喪考妣似的。駱駝心中明白，準是這麼回事，故意問其原因。

　　瑪格利特哽咽著說：「我的守宮痣不見了！」

　　駱駝故意扳下臉色，說：「怎麼會不見了的？你的丈夫不是出遠門去了麼？」

　　瑪格利特說：「不知道怎麼搞的……」

　　「呸！」駱駝唾了一口，瞪大了眼說：「我的藥物是我國歷代帝皇宮庭所用的單方，百無一失的，除了風騷之外，不會自動消失！我國是守禮國家，萬惡淫為首，試想假如守宮砂藥物有差錯，該會冤枉死多少人？」

　　瑪格利特仍然哭著，說：「我實在不知道……」

　　「撒謊！」駱駝斥罵。

　　瑪格利特便摸出一枚盧布，交至駱駝手裡，邊說：「求你做做好事，我的丈夫不久就要回家了，請你為我再點一顆守宮痣吧！」

　　駱駝搖頭，說：「我們做醫生的最講究道德，我要向你的丈夫負道德上的責任！」瑪格利特立刻增資，另外又摸出一枚盧布。「請你就當做好事！」

　　駱駝仍然搖頭說：「醫德要緊！」

　　瑪格利特增加至三枚盧布了！

　　俄國的農民也很可憐，終年勞碌，收入有限，僅能獲得溫飽。三個盧布在她的心目中已經是一筆很大的開支了。

　　駱駝便說：「好吧！只此一次，下次再有不守婦道的事情發生，我絕不再幫你的忙！」說著，他取出藥物，在瑪格利特的玉臂上一點，守宮痣又赫然有了！

　　瑪格利特歡天喜地而去。

　　駱駝數點了三個盧布，在銀箱內鎖起，正得意間，門外又來了三數名俄婦，一個個全是淚汪汪的。

　　駱駝一看，她們全是曾經和丈夫來點過守宮痣的，立時肚子裡有數，又是「財路」上門了。

　　「你們幾位要幹什麼？」他故意問。

　　那幾個俄婦，一一把手臂露了出來，她們臂上的守宮痣全不見了。

　　「你們的丈夫全赴集體農場去了。沒有回來，怎麼守宮痣會不見了的？」駱駝故意問。

　　那些俄婦一個個怩忸作態，不肯說老實話，辯稱不知道為什麼守宮痣忽然會褪了色？駱駝生了氣，說：「我們中國人是最講究道德信譽的。假如說，我的藥物不靈，我可以包退還洋，等你們的丈夫回來時，找他們向我算帳吧！」

　　這一來，那些俄婦可又慌了，她們最怕的是丈夫回來，俄國人打老婆也是世界著名的「奇景」之一，動起手來沒頭沒腦的，俄國婆娘自己內心有愧，當然是吃不消的。駱駝看準了這一點，拉開了醫所的大門，實行下逐客令！

　　「等你們的丈夫回來之後，我們再說吧！」

　　於是，有個俄婦開始說好話了，一人領了頭，其餘的也七嘴八舌，向駱駝求爹爹奶奶，好話說盡，迷湯灌足。

　　「其實我們的毛病，還不是和瑪格利特一樣嗎？」其中的一人說。

　　「瑪格利特什麼毛病？」駱駝故意裝傻。

　　「三個盧布的毛病！」

　　駱駝哈哈大笑起來。說：「偷人！」

　　他想不到這些太太們都是氣息相通的，連瑪格利特在內，她雖然曾經在醫所裡苦苦哀求，請求駱駝救她一命，可是當駱駝重新把守宮痣點上臂之後，她竟又把情報傳給了這些「同病相憐」的俄婦。

　　也許瑪格利特是為做好事而給她們傳遞消息呢。

　　「好吧，看在三個盧布的份上，我每人救你們一命！」駱駝邊調著藥物，邊說：「你們排好隊！手中持好三個盧布，我見盧布點注藥物！」

　　爭先排隊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開外，有著猩猩鼻子的滿臉星斗的肥大婦人。

　　駱駝一看，這個婦人，比他自己的長相還醜，心中不樂，說：「憑你這副長相，還要『風騷』麼？」

　　該婦人「嫣然一笑」，怩忸作態說：「你們中國人有一句俗語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正在狼虎之年，『需要』又怎麼辦？」

　　駱駝幾乎連隔宿麵包都吐了出來，抽下她手中的三個盧布，馬馬虎虎給她點了藥物。可是那醜婦還不肯罷休，偷偷伸手擰了駱駝一把，輕聲說：「就是你們這些華僑缺德，看我的丈夫不在家就來挑逗我！」

　　駱駝冷嗤：「有哪一個缺德的華僑會有這種胃口？」

　　一個婦人，三個盧布，十個婦人，三十個盧布，一百個婦人，三百個盧布，……駱駝的收入，實在是太可觀了。

　　一天，來了個衣衫襤褸的俄婦，跪倒在地上，哭哭啼啼，請駱駝做好事，免費為她點一顆守宮痣，以免丈夫回家後打她。

　　駱駝嘆息說：「唉，你既然沒有錢，就不要『風騷』嘛！」

　　經不起該婦人苦苦哀求，駱駝終於免費為她點了守宮痣。該婦人歡天喜地的去了。次日，生意更是興隆了，婦女們排了長龍，反正是三個盧布點一枚紅痣，駱駝也懶得和她們嚕囌了，他的目的原就是要發財，收錢點藥便告了事……

　　再過了兩天，赴集體農場服勞役的男人全回來了，鄉鎮上一片昇平，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發生，每一對夫妻都是恩恩愛愛的。

　　自然，那是守宮痣生了效，那些為綠巾罩了頭的丈夫，對妻子完全信任。

　　久別勝新婚，世間上任何地區任何國籍的人類都是一樣的，夫妻久別，總得是恩愛一番。

　　這一恩愛，守宮痣便消失了，這更證明了駱駝的藥物可靠，也證明了他的妻子在分離的日子裡沒有苟且的行為。

　　駱駝便成了這鄉鎮上的聖人，不論男女把他奉如世間上的活神仙一樣。尤其是婦女們，她們有隱秘在駱駝的手中，對駱駝更是要尊敬了！

　　駱駝的鈔票也就滾滾而進，白天忙著點痣，晚上忙著點鈔票，消息傳流得很快，甚至於許多鄰鎮的人民都遠道而來向駱駝求教！

　　每逢丈夫要集體遠征，都紛紛帶著妻子來點守宮痣，那是一個盧布，待丈夫走後，太太單身來點痣，那是三個盧布，已經儼然成為規定的行市。

　　俄國本就是警察國家，任何外國人在他的領土之內有些什麼異動，都會引起秘密警察的注意，駱駝自然也不例外。

　　他們曾提訊過駱駝，命駱駝交出藥物的單方，駱駝便給他們亂寫一通。還好在秘密警察機構做事的上下人等，十有九都曾帶妻子向駱駝求教過的，經駱駝疏通請他們幫忙，上下打點，事情便敷衍過去了

　　駱駝繼續發他的俄國財，這種買賣真可說是一本萬利，無需什麼本錢，只花費些許工夫而已，駱駝一個人忙不過來，還請了好幾個助手。由遠道來求教的人愈來愈多，駱駝的名氣也愈來愈大。可見得俄國帶綠帽子的實在不少呢！

　　諺語說：上得山多遇著虎、多行夜路碰見鬼，這話一點也不會假的。

　　出紕漏了！

　　出的是什麼紕漏，駱駝在事後數十年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之中，一年已經過來，照說在這一年之中，駱駝恁怎的也撈飽了，搞騙業的，最怕是貪心不足不肯收手，出紕漏是遲早的事情。

　　那是「遠征」的丈夫大夥兒由集體農場歸來的第二天，久別勝新婚，每一對夫妻免不了都要恩愛一番。

　　第二天中午，駱駝的「診所」來了一對年輕的夫婦，形狀甚不愉快，女的一走進門，就伸出她的玉臂，指著她手臂上的一枚未褪色的守宮痣

　　「昨晚我們風騷了三次，守宮痣還留在那裡，並沒有消失！」男的說。

　　駱駝楞楞地向婦人的玉臂細看了一番，果然不錯，守宮痣赫然仍留在玉臂上。

　　瞧這對夫妻的形狀，是一對老實人，他們不像是在撒謊。

　　「你們真的風騷了三次？」駱駝豎起了三隻拇指楞楞地問，心中暗在盤算，是藥物失靈？抑或是藥物用得次數太多，起了反應作用而失效了？

　　「可不是嗎？我們夫妻分別這樣久了，總得要恩愛一番！」

　　「恐怕是你過份勞動，身體『拋錨』了！」駱駝搪塞著說。

　　「沒有的事，我的妻子說我的性能是最高強的，天下無雙……」那男人說著還亮了他的肌肉。勞動階級，肌肉總是結實的。

　　駱駝便又向那婦人說：「也或許是你患了『性冷感症』，致使藥物不發生了效力！」

　　婦人很坦白地說：「我的性生理完全正常！」

　　駱駝便抓著頭皮，獃想了許久，終於計上心來，說：「沒關係，我每人給你們一粒藥物，你們回家去再試試看！」

　　駱駝行騙數十年，幹「密醫」還是頭一次，他對藥物連屁也不懂，不敢胡亂用，他給這兩位夫妻各人一粒消炎片，說是中國「清宮秘方」秘密配製之「強力補腎滋陰龍鳳丸」，服後連「陽萎早洩」百病消除。

　　俄國農人的頭腦簡單，因為這兩枚藥丸是免費贈送的，他倆千多謝萬多謝去了。

　　駱駝好不容易算是把這對夫妻打發走了。但是麻煩卻接踵而來。

　　到了次日，竟有許多老主顧上門來討「清宮秘方」「強力補腎滋陰龍鳳丸」。

　　原來「鄂給葉夫」這鬼地方的性生活幾乎是公開的，據說那對夫婦得到駱駝贈送的藥丸之後回到家裡，整整的風騷了一天一夜沒有休息過。認為藥丸靈極了。

　　消息傳出，大家都來討藥丸。好在消炎片並不值幾個錢，駱駝還贈送得起。反正有索藥丸的上門，駱駝一律送消炎片一枚。

　　可是守宮痣在女人的身上不褪色的是愈來愈多了，證明是藥物反應漸失效力，恐怕是用得太勤的關係，駱駝知道情況不妙，有作「收手」的打算！

　　男人「遠征」隊伍又出發了，夫婦雙雙對對又來點守宮痣，駱駝打算撈完婦女們「三個盧布」的洋財後，即遠走高飛。可是想不到就因此出了更大的紕漏。

　　男人遠走了之後，通常一個星期或是十天、二十天才會返回鄉鎮，所以那些「偷野食」的婦女們，多半有一星期左右來花三個盧布。

　　瑪格利特經常是頭一個「報到」的女人，因為她和她丈夫的感情是最好的。

　　這一天，也活該出事情，瑪格利特到了駱駝的「醫廬」，話也不說，取出三個盧布置在桌上，捲高袖子，伸出玉臂，就要請駱駝點痣。

　　駱駝調好藥物，瑪格利特的丈夫周可夫卻踢門衝了進來。

　　周可夫是怒氣沖沖的，他搶起了玉臂一看，那是光禿禿的，守宮痣早不知去向。心中便明白了，這女人不守婦道，她是來要求駱駝重新給她點痣的。她付出的代價三個盧布，還在桌子之上，相信以前她都是如此。

　　「原來你搞的是把戲！」周可夫傷心已極，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俄國脾氣也發了，「嚓！」一記耳光，把瑪格利特打得翻了兩三個筋斗直跌出診所的大門外去。駱駝一看情形不對，不敢作任何解釋，腳底下擦油，一溜煙，溜之大吉。先避過了風頭再說。

　　周可夫找不到駱駝，一肚子的怨氣無地發洩，於是便砸他的醫館、椅、櫥，各種傢俱皿器連藥箱一起給他砸得稀巴爛。這還不說，肚子裡的氣仍還消不掉，他便實行拆屋了。

　　好在駱駝早有了「收手」的打算，他本來就是沒什麼行李的，年來所賺的鈔票，積少成多全換了大鈔，在一隻大皮箱內鎖起，稍微收拾，拈起皮箱就可以走路。

　　他躲在屋外偷窺了周可夫瘋狂的行為，過了不久，只見周可夫連拆屋都似乎感到不過癮，在實行縱火了，好像非得要把駱駝的這間館給燒掉了，始能洩憤。駱駝並不擔心醫館給燒掉了，他擔心的是那隻大皮箱內鈔票給燒得精光，那麼他這些日子裡的腦筋是枉動的了。

　　正在這時候，只見一名彪形的俄國大漢，抓著一個赤裸以毛氈半掩著身體的婦人的頭髮，直拖向駱駝的醫所的這方向來。

　　駱駝細看之下，那個婦人正就是那粗漢的妻子。他怒氣沖沖的，把自己的妻子弄成這副狼狽的形狀，拖向駱駝的醫館幹嘛呢？

　　原來，這個紕漏出得更大，丈夫「遠征」勞作歸來，撞進門，發現妻子正和一野漢「風騷」正在「翻雲覆雨」呢！

　　「捉賊拿贓，捉奸拿雙！」奸夫淫婦雙雙拿獲！

　　駱駝是開醫館的，只管點守宮痣，至於老婆偷人的事件與他無關，也管不了，這粗漢為什麼要把老婆拖向駱駝的醫館呢？問題就在那顆守宮痣上。

　　因為那粗漢撞進屋，目睹妻子跟野男人「風騷」，「捉姦捉雙」，他打了那野男子一頓之後，發現妻子手臂上的守宮痣仍在，證明駱駝的藥物失敗，是特地找駱駝論理來的。

　　好在駱駝已經躲避開了，只有周可夫還在那兒發怒，正打算引火焚屋。

　　經周可夫和粗漢互「坦白」了一番之後，證明了駱駝所設的完全是騙局，他倆合起來，四下找尋駱駝的下落。

　　幸好駱駝躲避得法，逃過了他倆的搜尋。

　　消息傳揚開，到了晚間，周可夫和他的伙伴在酒肆發現了許多「同病相憐」的朋友，證明了「鄂給葉夫」地方上，綠巾罩頭的丈夫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更證明了駱駝是一個大騙子！

　　這些參加開會的人，十有九個的太太是花過三個盧布私自去點守宮痣的。

　　窩囊倒是夠窩囊的，錢也花了，王八也當了，正應了一句俗語，「王八好當氣難受」，他們不約而同。來至酒肆間，經一個人開了頭和大家商量。發現被害人是愈來愈多。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語，駱駝的「西洋鏡」便完全拆穿了。

　　經過一番研討之下，大家有了決議，決心要把駱駝剝皮抽筋，並燒毀他的醫館。

　　駱駝的霉運已經交了多年，一直不得意，由美國逃至加拿大，由加拿大逃至阿拉斯加，阿拉斯加逃至俄國……好不容易來到「鄂給葉夫」這個地方，靈機一動，利用當地的風俗環境，滿以為可以發一筆橫財，然後逍遙自在地過兩年舒適的好日子。

　　一年過去，照說搞這種「邪門玩意」早應該「收手」了，但是這種錢來得實在太容易，簡直不傷腦筋且不費吹灰之力，駱駝一時犯了幹騙業的最大戒條「人心不足蛇吞象」，因此招來這場大禍。

　　周可夫的一頓怒火下已經把駱駝的醫館打得七零八落。最後還縱起火來。

　　待周可夫的怒火發夠後，駱駝始才溜進他的屋子去，挖開地窖，取出他藏有的兩大皮箱的盧布，打算逃之夭夭。

　　正在這時，忽的人聲鼎沸，整個鄉鎮裡當王八蛋的丈夫全來了，一個個全是殺氣騰騰的，有持鋤頭的，有持鐮刀斧頭的，有持木棍的，奔殺到駱駝的醫館來了。

　　乖乖，這還得了麼？駱駝提起皮箱撒腿就跑。

　　那兩隻載滿了紙幣的皮箱是夠笨重的，駱駝的個子瘦小，臂膀不粗，腿也不長……逃了一陣子，吃力不已，眼看著那些綠巾罩頭的傢伙要迫近了，駱駝知道不用計是逃不脫的了。

　　他忽的停下了腳步，打開皮箱，把裡面的紙幣取出來亂灑一通。

　　花花綠綠的紙幣飄舞在半空中，上下翻騰，煞是好看。

　　駱駝卻痛心不已，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所發下的洋財，就此看著它迎風飄舞而散了，真是「心如刀割」不正著了一句老話，「怎樣來的，怎樣去」麼？

　　駱駝邊叫嚷著說：「老王八蛋龜兒子，別窮兇極惡，你們的盧布，全還給你們吧！」果然，那些「綠帽黨」，一個個扔下鋤頭、鐮刀、木棍，搶奪鈔票去了。駱駝始才算是逃了一條活命。

　　駱駝在「鄂給葉夫」發的一筆洋財，在瞬眼之間搞得精光，回復了兩手空空。

　　他自我安慰說：「不能怨天尤人，只怪運道不好，霉氣還未脫盡呢！」

　　駱駝本打算「俄國財」撈足之後，暢遊莫斯科一番，至少要在史達林的銅像之前撒一泡尿，克里姆林宮之前也拉一泡尿，以消心頭之恨！

　　可是這時候兩手空空，唯有打消此行。駱駝在「鄂給葉夫」闖下的大禍還並不就此了。他的人雖然逃離了，但是各交通要道偵騎密佈，繪形懸賞捉拿。

　　事情演變得這樣的嚴重，完全是幾個在「秘密警察」機構裡服務的職員搞出來的。他們對駱駝恨之刺骨，做了「烏龜」當了「王八」，駱駝還要騙他們的盧布！一個盧布點一顆守宮痣，已經不便宜了，妻子「偷人養漢」替她們掩飾再點一顆守宮痣又索三個盧布。平均做丈夫的出門一次，要花上四個盧布還要當「王八」，你說窩囊不窩囊？

　　他們找不到駱駝的照片，便實行「繪形捉拿」，並且加重了懸賞。

　　當「秘察警察」的最能找藉口，駱駝是「外國人」，又是來歷不明的。

　　對來歷不明的「外國人」又在俄國的領土內施行騙術，便可以給他冠以間諜的罪名。在「國際公法」上有明文規定，對付間諜是可以處以極刑的。換句話說，駱駝假如被他們抓到，那是必然的死定了。

　　所以駱駝使盡了他的渾身解數，東奔西躲的，盡情逃避偵騎的耳目。他運用了他所有的智慧，知道必須逃離俄共的國境。

　　由「鄂給葉夫」南下，到了「威利基烏斯梯」，那是一個大埠，幾乎所有的警察機構都懸掛有駱駝的繪形，並註明了他的臉貌和身材的特徵。南下的關卡重重，風聲鶴唳，好像俄共已算準了他必需南下逃離俄境。

　　駱駝把心腸一橫，管它呢，先到莫斯科再說，到克里姆林宮的大門前去拉泡尿以了心頭上的宿願。

　　他這樣一轉念轉道而行，反而逃離了偵騎的眼線，被通緝追蹤中的人犯，有誰會有膽量向「首都」跑呢？

　　駱駝似是「傻人有傻福」，他化妝成一位俄婦，扭扭捏捏乘上火車安然抵達了莫斯科。

　　克里姆林宮週圍的警衛森嚴。有「生人莫近」的形勢，別說是想在它的大門前撒泡尿了，連吐把涎沫都不大容易。

　　駱駝對大鼻子是噁心透了，不達到目的有不甘心之感。他盡情運用智慧，不斷地動著腦筋。

　　極權國家是不斷在備戰的，由於備戰，各種演習就不斷地舉行。舉歷史來看，俄國不發生戰爭則已，一發生戰爭，必然有「火燒莫斯科」事件。

　　可巧這一次又是防空大演習，在克里姆林宮廣場舉行。似乎是做給他們的主子看的，分為「空防」、「民防」、「消防」、「救護」、幾個部門，老百姓和「民兵」都奉命參加。

　　駱駝卻是自動參加的，他化裝為一名俄婦，參加了「救護」演習，在這種大規模的演習之中，主事者也著實搞不清楚誰是誰？反正是人數愈多，場面愈大，他們的主子愈會高興。

　　駱駝很容易混跡在大夥兒之中，不被發覺。

　　緊急警報拉過之後，假想的敵機臨空，炸彈也投下了，駱駝四平八穩在地上一躺，那是裝做假想的空襲受傷者，駱駝挑選這個角色是毫不吃力的！不久救傷隊就過來了，有男的有女的，七手八腳先行包紮了一番，然後抬上擔架。一忽兒便給他抬進了克里姆林宮內那巨型的防空洞裡了。

　　以後便是消防隊的救火及消毒演習，假想敵機扔下了有毒氣彈，消毒工作進行的時間最長……

　　據說這一次的演習非常成功，克里姆林宮的主子非常的滿意，給全體參加演習的人員獎勵了一番。

　　但是在事後，克里姆林宮的那座巨型的防空洞內，卻發現了一泡其臭無比的大糞，旁邊還有一行中文的字跡，上書：「駱駝到此一便！」

　　是時駱駝早已經離開莫斯科了，心頭上的宿願已了，總算不虛此行。他想到克里姆林宮的主子發現那泡大便時必會啼笑皆非呢！

　　※※※

　　由莫斯科南下，到了烏克蘭，駱駝計劃逃返中國大陸去，最後的問題便是如何「出關」了！

　　鐵幕的邊境原是警衛森嚴的，駱駝既沒有護照，也沒有身分證明書，若想闖關，必要被逮捕無疑。

　　那時候，俄共正擴大計劃「赤化」中國，和延安的中共正眉來眼去。

　　俄國的邊境經常有延安派來的要員出現，他們的身分證明，說也可憐，一張粗糙的草紙，上面有木版印的文字，還蓋有豆腐干大的紅印。

　　由於俄共要籠絡延安的中共，俄國的大兵又不認識中國字，所以黃皮膚持有「草紙」的人都非常吃香。憑那一張紙，可以在邊境出進自如。

　　駱駝「藝高膽大」，反正幹騙子的原就是「冒險事業」，他弄來一張中國土產的草紙，用筆墨繪成木刻字樣，還用肥皂刻了豆腐干大的印章。一切準備就緒，便實行「闖關」了。

　　到了關卡處，有兩名武裝整齊的俄國大兵，手持俄式衝鋒槍楞頭楞腦地在把守。

　　駱駝到了關卡處出示了「草紙」，俄國大兵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點頭。駱駝便安然「出關」了。

　　事後有人問駱駝「草紙」上刻的是什麼字？

　　駱駝說：「草紙上是六個大字，『你是俄國豬玀』！」

　　※※※

　　駱駝向端木芳說完了「守宮痣騙案」的故事，自己也哈哈笑個不迭。

　　他說：「天底下的人類智慧都是均等的，大家全是穴居人出身，由鑽木取火開始有了文明，說什麼科學，進步全看領導者偏重那一方面，別看近年來俄國人搞什麼太空科學、人造衛星，把太空人射到天空上去，什麼『雙軌道』、『單軌道』的繞地球飛行多少多少週，其實這些都是唬人的，戳穿了一文錢也不值！太空科學的領導者還是德國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俄國以『劫收』的姿態擄劫了許多德國的科學家，先搞什麼原子彈、氫氣彈，繼而又研究到了太空，然後大擂大吹，作為政治上討價的本錢，實際上他們自己一竅不通！再說俄國人在軍事上的智慧，我們可以翻開歷史來看，俄國凡是有對外的戰爭，幾乎都是慘敗塗地的，第一個火燒莫斯科的是拿破崙，瞧第二次世界大戰，希特勒的納粹部隊已經是補給線過長的了，為了痛惡俄國的投機取巧，最後一揮兵，又幾乎攻佔莫斯科！再看日俄戰爭，那時候的日本人剛經維新，照樣把俄國人打得像灰孫子般的一敗塗地。中俄尼布楚之戰，那時候我國的部隊差不多都是『兩根槍』的，用噴煙的那枝槍就把他們殺跑了……」

　　端木芳笑得幾乎連眼淚也落下來了。

　　「照你這樣說，俄國人是百無一用的了？」

　　駱駝說：「事實上也是如此，我說科學與進步，全看領導者偏重於那一方面；俄國是極權國家，赤化後實行高壓統治，關閉『鐵幕』，鬥爭沒有停歇過，為了怕人民造反，又實施勞役政策，把人民個個練得木頭木腦的，積年累月下來，這已經不是一個有朝氣而活潑的民族了，無論在那一方面的發展，都是刻板愣滯的！我說了這麼許多，無非是告訴你，俄國特務雲集香港，並無足懼！」

　　端木芳仍還是對「守宮痣騙案」感到有興趣。「你在俄國的故事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駱駝笑吃吃地說：「管它是真的抑或假的？反正舉一反三，俄國人的智慧是刻板的直線發展，連他們的特務也不例外，所以幾個著名的間諜抵達香港，馬腳就全露出來了！」

　　端木芳再說：「假如當日你在俄國『出關』時，碰巧了有俄國大兵是認識中國字的，那豈不糟糕麼？」

　　駱駝說：「吃我這一行飯的，原是以冒險為樂事，俄國人假如是認識中國字，早被派到中國來做特務了，還會把他留在邊疆守關麼？哈，假如你仍不相信我說的故事是真的，我有撒在克里姆林宮的那泡大便為證！」

　　「唉，多髒呀！」夏落紅說。

　　端木芳對駱駝所說的「守宮痣騙案」仍表示懷疑。

　　夏落紅說：「唉，不必認真了，套用義父的一句老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疑真似假，疑假似真。』世間上的事情，原就是這麼回事，極不可能的事情偏就發生了，極可能的事情，它又不發生！」

　　駱駝說：「天底下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它一一發生在你的面前，譬如說，俄國的一等國際大間諜雲集香港，如製造匈牙利大血案的柴洛克斯基，製造寮國『聯合政府』使美國人也上了當的大間諜查可夫。『北朝鮮』俄國軍事顧問團情報組長，越共情報組長，駐古巴俄軍顧問一等間諜苛首托夫……這些赫赫有名國際赤色間諜，連赫魯雪夫都視他們為『國寶』的，他們竟雲集香港和朱麗莎搞在一起，你說這種事情可能發生麼？」

　　「那可能是巧合！」端木芳說。

　　「巧合也就是『可能發生』的意思！」

　　端木芳也跟著夏落紅稱駱駝為義父，她對駱駝所提出的一張名單很感覺興趣，說：「你的名單是由那兒來的？」

　　駱駝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說，「這又是極不可能的事情，假如說，俄國人排出這張間諜的名單，全世界都會矚目的，而我又在及時得到這張名單，這是難以令人置信的事情，正等於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有我的情報來源，它就這樣發生了！」

　　「你一定有人在郝專員的機構裡做反間諜！」端木芳說。

　　駱駝頷首說：「你認為那是可能的事情麼？」

　　端木芳便提出了新的疑問：「你認為這些俄國著名的間諜和朱麗莎搞在一起，是為她助陣而來的麼？」

　　駱駝搔著頭皮。猶豫了片刻，又說：「很難說呢！不過用常理分析，巧合的成份居多，但也不能排除可能是屠寇涅夫的特別邀請，屠寇涅夫原是好大喜功的人，最近國際形勢日益緊張，又值聯合國將要開會，世界矚目的是古巴問題和中共及印度邊境之爭的戰火，這些俄國著名的間諜聚會可能就是為這兩項問題蒐集情報交換意見而來的，途經香港，經屠寇涅夫的邀請，便成了聲勢赫然的聚會！我用我在江湖上混了數十年的經驗來研判，屠寇涅夫為了要表現他在香港間諜站的成就，很可能會替朱麗莎『拉皮條』，大小問題湊在一起，既掩飾了世界各國間諜的眼目，也圖扭轉他和朱麗莎在香港一連串的敗績！別看俄國所謂的『國家一等間諜』的名氣大，他們還是『直腸直肚』，說不定這些『俄國大番薯』還會在香港露上一兩手以表現他們的能耐和『名不虛傳』，焦頭爛額的將會是武不屈和郝專員，好戲還在後面呢！」

　　端木芳說：「義父召我到這裡來，除了說故事以外，相信一定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駱駝點頭說：「非但用得著你，而且乾坤在你的手中！」

　　「那我簡直是受寵若驚了！」

　　駱駝笑口盈盈，說：「我利用了中共的尾巴報紙，開了朱麗莎一記玩笑，也相等於開了那些俄國間諜一記玩笑！你且看！」

　　他說著，自茶几底下取出一張左派旗下的報紙，展開第一版的廣告欄，只見一幅地位顯著又套了色的啟事廣告。標題是「朱麗莎高價徵求古董」內文是：「鄙人對世界各國凡具歷史性的代表文物均感興趣，如有價值千元以上之古物請移駕『新加坡大飯店』八樓或電話ＸＸＸ號洽談……朱麗莎啟。」

　　朱麗莎在香港出現時原就是以華僑富翁的姿態出現，也曾經宴請過港九二地所有的古玩商人，目的旨在蒐集「香江古玩商店」盜挖古墓和中共執政官員的集團大貪污案。

　　可是朱麗莎失敗了，有許多古玩商經過數次洽談之後被打了回票，此後也漸對這件事情不感興趣了。

　　做古玩生意的，原是「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的，如今朱麗莎的啟事廣告一登，他們的興趣可能又要「捲土重來」了，足夠朱麗莎大煩特煩的。

　　「你冒朱麗莎之名義去登的廣告？這是犯法的！」端木芳怔怔地說：「這有什麼作用呢？」

　　駱駝說：「報社裡凡有人上門刊登廣告，只要付廣告費，沒有說是不登的，而且這又不是譭謗什麼人的名譽的廣告，固然有點『違章』，但是報社也查不出委託刊登廣告的是什麼人，他們也不必負什麼法律上的責任！同時，朱麗莎踏上香港的第一著棋，便是在古玩商的頭上動腦筋，她看了廣告也唯有啞巴吃黃蓮……」

　　「這能有什麼作用呢？」端木芳再問。

　　「利之所在，古玩商人自會找上門，而且廣告上所徵求的古物價值不高也不低，真的古玩商和靠古玩做幌子騙飯吃的商人都會上門，或者是追蹤她。朱麗莎在連日都在歡宴那些俄國間諜，她走到哪兒，古玩商會追到哪兒，夠她煩的。同時那些俄國間諜當然不會高興被人追蹤的，這樣在他們的『友誼』上當然會大打折扣的了！」端木芳抿嘴笑個不已：「你動的這個鬼腦筋，僅只是破壞他們的『友誼』而已，那麼我能效什麼勞呢？」

　　「最近霓虹晚報不是招考了一批見習記者麼？」

　　「你要利用他們麼？」

　　「嗯，剛出道的記者，自己沒有把握採訪，他們會邀請同業去幫忙，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可能會使香港的新聞界都對這事件注意，朱麗莎便更是無可遁形了，同時，請你在貴報發一段『打高空』的新聞，『朱麗莎連日歡宴俄國古玩商』，且看看他們的反應如何？」

　　端木芳笑著說：「嗯，好極了，這個『高空』打得有道理，俄國間諜當然不能否認他們是古玩商！除非他們自己先承認是赤色間諜……」

　　駱駝說：「事不宜遲，能愈快見報愈好！」

　　端木芳說：「一定遵辦！可是我並非是報老板，還得回去請示！」

　　駱駝說：「沒關係，你的總編輯和督印人，是一定通過不成問題的！」

　　夏落紅也在旁插嘴說：「義父已經和何督印人打過交道了，這種有利於世界正義和平的新聞，霓虹晚報是求之不得的！」

　　端木芳即說：「我有了後臺，便好說話了！」

　　以後，駱駝便讓夏落紅用原來的方式把端木芳送回霓虹晚報的宿舍去。

　　駱駝便等著看新聞的報導和效果的熱鬧了。

第十六章　鬼使神差

　　朱麗莎的「佈棋」果然就是這麼回事，被駱駝完全猜中了，俄國間諜的聚會，她是自動湊上去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共黨集團國家，在俄共之策劃下，一直在製造動亂，忽而「冷戰」，忽而「熱戰」！

　　由於世局緊張，世界各國的間諜都在活躍，俄國一直是採取主動的地位。

　　這次，俄國「國家一等大間諜」在香港的聚會，並非偶然，他們臨時決定了以香港為「中心站」，交換情報。

　　屠寇涅夫在「格別烏組織」的地位也老到，許多一等大間諜和他們都是同僚。所以屠寇涅夫盡了「地主」之誼。

　　朱麗莎和屠寇涅夫的關係不簡單，有這樣好的機會，屠寇涅夫是有意讓朱麗莎多見識見識「赤化世界的先頭部隊」，向他們多學習多討教！因之便替朱麗莎穿針引線。

　　朱麗莎憑著她的姿色和交際手腕，也甚能獲得那些俄國「間諜大員」的青睞。朝夕飲宴，賓主盡歡。

　　屠寇涅夫又安排了每位「國家一等間諜」分別接見朱麗莎，讓她能開開眼界。

　　朱麗莎為對付香江古玩商店及駱駝等人，已告焦頭爛額，也正好乘此機會，向她的「老前輩」提出問題請他們分析，企圖得到幫助。

　　製造寮國「聯合政府」的最大功臣查可夫在中國製造「赤色糾紛」有數十年之歷史，有「老中國」之稱，他對中共的特務活動情形瞭如指掌，經一親芳澤之後，給了朱麗莎一條頗有價值的情報。

　　他說：「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最近開設了一間『華商陶磁公司』，廣州香港都有分店，相當可疑！……」

　　朱麗莎大為驚愕，郝專員、姚逢春等一幫人開設了香江古玩商店作為掩護，美其名為拓展海外經濟，實則是賊挖古墓售賣中飽自肥，這是一件史無前例的執政官員大貪污案。

　　朱麗莎的任務正是揭露這齣貪污案，以打擊毛系人馬，而使國際中共派系抬頭。有了香江古玩商店做掩護，收贓售贓的據點全有了，何需要再搞一間華商陶磁公司？

　　「亞熱帶之蠍」武不屈是接掌郝專員和那長庚的地位，統籌指揮全盤統戰計劃來的，有了香江古玩商店再開設華商陶磁公司，用心何在？

　　朱麗莎對此情報頗感懷疑。

　　「查可夫同志，你的消息是從哪兒來的？」

　　查可夫赫然大笑。「情報不問來源，只求證實，這是情報工作人員的信條之一！朱同志又犯『通病』了！不過告訴你也無妨，這消息的來源，等於是路拾遺物、順手牽羊而來。你們中國人辦公事犯最大的毛病是離不開『等因奉此』請示，不過這也難怪，開設一間陶磁公司，廣九二地全有分店，又包括水陸運輸，經費相當的浩大，武不屈自己作不了主意，非得請示上級不可，我途經北京，拜會熊北極洽事，偶而在他的辦公室內發現這份呈文，這雖然是小事，但在情報工作而言，經常會在極細微的事物之中找尋出極具價值的情報，這線索於我是無關的，但對於你可能會有極大的幫助！」

　　朱麗莎連聲道謝，說：「在老大哥面前學習了許多，實在是畢生的幸事！」

　　新聞記者的包圍和古玩商人的追蹤，使朱麗莎極感困擾，她曾派廖士貴至報社去調查究竟是什麼人替他刊登廣告？

　　報社提出了廣告費收據，上面簽字的竟是廖士貴的名字。

　　朱麗莎的判斷，惡作劇的可能是駱駝，也可能是武不屈，但在當前處境之下她不便提出否認。

　　霓虹晚報又刊登出了驚人的消息，說是朱麗莎連日歡宴俄國的古玩商。

　　俄國間諜倒無所謂，他們尚以為是朱麗莎特別掩護他們的身分而發的消息，但是間諜的行蹤見了報，仍是不智之舉！他們在言語之間對屠寇涅夫予以譏諷，說是他教出來朱麗莎這種好學生，使屠寇涅夫有如啞子吃黃蓮。

　　朱麗莎不理會新聞記者、古玩商和新聞報導的困擾，她急切展開調查那間華商陶磁公司！

　　朱麗莎的爪牙廖士貴和陳異很賣力，他們以最迅速的行動，已經尋出華商陶磁公司設在灣仔靠海岸的大街上，門面不大，裝潢普通，紅底、黃字招牌，註明是傾銷大陸內地的產品。

　　廖士貴和陳異走了數趟，證明了查可夫的消息是正確的，但是這陶磁公司像是很普通買賣人的商店，沒什麼特別可疑之處。究竟武不屈的用意何在？他利用這間陶磁公司有什麼特別的作為？不得而知！

　　朱麗莎又派汪玲玲化裝成一個摩登少婦，至華商陶磁公司去假裝購買陶磁器，故意盡情挑剔，「瞎三話四」地「雞蛋裡挑骨頭」，嘴巴喃喃詛咒，沒完沒了。

　　「大陸上自從中共當政之後，連陶器也做不好，看碟子，碟子磨不圓，看碗具，碗口也磨不平，那些什麼的磁瓶、花插、佛像沒有一項是光光滑滑的……」

　　這間掛名的陶磁公司所雇用的員工，本來就不是生意買賣人，在平日間，哪會有什麼正式的主顧上門呢？他們勉強維持著做商業的門面便告了事。

　　通常有顧客上門，他們以一貫作風，用「獅子大開口」的方式，把客人嚇跑了事。可是這一天算是觸足了霉頭，這位太太表示她花得起錢，問題是她要挑選的貨品要符合大陸易手以前的水準。

　　店員說了話：「太太，何必呢？要用好的磁器，何不乾脆用洋貨，比這種陶磁強得多，而且價錢又便宜！」

　　可是那位太太立刻咒罵起來：「洋奴！」她一本正經說：「我是中國人，為什麼要用洋磁器！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為什麼勸人用洋貨？莫非你是『中共』不成？」

　　由於難民潮的衝擊，那時候香港的市民罵人，很時興罵人中共，不管好歹醜惡，凡是做了壞事，一律罵中共，這位太太的一句「中共」，可正著了那位店員的心病，頓時瞪目惶悚。「我是中國人，當然要用中國貨，你們這間店既勸人用洋貨，為什麼不開洋陶磁公司？開什麼『華商陶磁公司』呢？真是『中共』！混帳王八蛋……」這位太太在表面上是嬌滴滴的，看不出耍起潑辣來，比王婆還要狠。

　　店員哪還敢還嘴呢？自知說錯了話，怔怔地呆在一旁。

　　豈料那位太太罵得起勁，立時把她的司機喊進來了。說：「替我把這裡所有的陶磁砸掉，我願意賠償！」

　　司機是槍手陳異偽扮的，他假充了好人反而向他的主人勸說：「太太，這又何必呢？何必和這種人一般見識？況且這裡的陶磁連一件值錢的都沒有……」

　　「找值錢的砸！」玲玲說。

　　那個司機聽主人的吩附，便在店內亂轉，趨進他們的帳房內間，乘機會查探究竟。經這一陣吵鬧，可把店內外的人全驚動了，內中有位曾隨武不屈赴過任務的特務，他發現到那個司機有點面善，似乎在那兒見過。

　　經過了掛名店東賠了小心，好話說盡，始才算是把那位太太勸走了。事後立刻有人報告武不屈。經店員描繪了那位太太和司機的形狀，武不屈大驚失色。

　　武不屈的頭腦原是冷靜而又敏感的，他聽得店員的報告，描繪了那位太太和司機的形狀，立刻聯想到那必是朱麗莎手下兩個特務汪玲玲和陳異。

　　武不屈十分驚恐，為什麼朱麗莎的消息這樣靈通？居然又被她發現了這最新的機構！

　　武不屈為籌備這海外經濟拓展的第二基地也不知費了多少唇舌，動了多少腦筋，用了多少心血，說服了上級，撥了經費，調配了人員，好不容易，華商陶磁公司算是草草開幕了。武不屈尚以為是他的老謀深算，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這新的機構成立了，代替了香江古玩商店的任務。以後拓展海外經濟的發展，便藉香江古玩商店的名義，由華商陶磁公司負責實際上的行動。

　　香江古玩商店便成了有名無實，不垮也要自己找機會關門，那麼郝專員、姚逢春等的一干人會自動呈請「上級」處分，自行瓦解，武不屈心頭上的怨氣，也可以自行消除。這種間接的報復，比他直接行動的報復，要高明得多了。

　　原來，武不屈自從接掌海外經濟拓展計劃下之統戰大權，奉派香港，一切盜挖古人墳墓之寶物便停滯在廣州，遲遲沒有運送到香港，武不屈是有著預謀的，他一貫的作風，是共產集團傳統下的「獨裁」主義，從他的主子那兒學來，一定要消滅異己，獨攬大權。因之，他第一著棋，便是籌備這間陶磁公司！

　　若以戰略來說，古玩商店比陶磁公司運送盜挖古墓的古物要方便得多，為什麼武不屈卻要搞陶磁公司呢？

　　這就是武不屈的高明之處，中國大陸易手，「三反五反」、「大躍進」、「三面紅旗」的折騰下，物資奇缺，除了糧食和部份的日用品可以行銷之外，所有一切稍高級的用品都被目為奢侈品，陶磁就是其中的一部份。吃不飽、穿不暖的人民，誰還有興趣去注意他的飯碗或是茶杯是否破了缺口？一般陶磁的裝飾品更是被置在廢物堆裡了。

　　武不屈是正好將廢物利用，他開設了陶磁公司，把停滯在廣州的盜挖古墓的古物用特別的技巧，偽裝一番，魚目混珠，運送至香港，又裝模作樣，售賣至海外去了。這樣可望萬無一失，連被他目為最具威脅能力、智慧最高而又可怕的敵人駱駝都可以矇騙過去。

　　武不屈有了這樣的想法，也說服了上級，經批准後按部就班地實現計劃……

　　但做夢也想不到，朱麗莎的爪牙竟摸索到他這新成立的機構來了。

　　武不屈經過了一番冷靜思索之後，自行安慰，說：「這還好，朱麗莎是庸才，若是駱駝的爪牙出現在我的這間新店時，我就完全完了，無需再談其他啦……」

　　武不屈數度與駱駝交手後，已深知駱駝的厲害，因之才想出這條絕招。如此，哪怕駱駝和他的黨羽，竊盜的技術再高明，他們想盜取運輸出的國寶，在大批的陶磁之中，單憑找尋這件經過了偽裝的寶物，就得花費一番功夫。

　　只要寶物在運輸的途中不丟失，他的機關不被識破，武不屈即認為他有把握能對付駱駝。更有把握能把郝專員等那批飯桶完全淘汰。

　　武不屈綽號「亞熱帶之蠍」，心腸狠毒自是理所當然的。但他沒料想到計劃還未開始，把戲就已被拆穿了，而且是被武不屈目為最無能的國際女間諜朱麗莎所識破！這不由得使武不屈大為震驚。

　　「他媽的，必定是那些俄國間諜給朱麗莎傳遞的情報……」武不屈喃喃地詛咒說。

　　但是這項計劃，武不屈是在極機密之下進行的，那些俄國間諜又焉會獲得這項情報？「老大哥們畢竟是身手不凡……」

　　他們聚集在香港又和朱麗莎接觸頻頻，好像有意要替朱麗莎「扭轉天機」，武不屈不免提心吊膽。

　　武不屈的機關被識破，自然得採取緊急措施，藉以善後。

　　朱麗莎的行蹤和動態，駱駝是瞭如指掌的，除了他手下的幾個能人，能施展最神奇的追蹤方法，大批跑新聞的新聞記者，無異都替他做了眼線，朱麗莎派員至華商陶磁公司偵查，一而再，再而三的，消息立刻傳遞至駱駝那裡。

　　駱駝大為驚訝，不由得跺腳嘆息，原來駱駝也同樣的在不久前開設了一間陶磁公司。所以說，天底下的能人，智慧都是差不多的，武不屈能想到用陶磁偽裝運輸國寶，駱駝也想到了利用陶磁運輸他竊取到手的寶物。只是駱駝的智慧比武不屈走先了一步。他的陶磁公司開設較武不屈早了幾個月。

　　「這個老王八蛋居然也開陶磁公司了……」駱駝詛咒起來。

　　駱駝開設陶磁公司，和武不屈的做法完全相同，他利用陶磁作偽裝，將所盜竊到手的寶物，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海外去了。

　　武不屈所開設的陶磁公司，剛告開張大吉，西洋鏡即被拆穿了，他失敗的命運已經註定，不去說它。駱駝擔心武不屈或會把他也連累進去。

　　駱駝是敏感的，他料想到朱麗莎若細查武不屈的那間華商陶磁公司的根由，很容易會連帶把他的那間陶磁公司也查進帳上去。

　　因為這些日子裡陶磁生意十分難做，尤其是由大陸的出口貨，第一是生計困難，因糧荒而影響到工人的情緒，產品的質素低落，無法和舶來品媲美，同時，價格也不便宜。

　　其時，大陸上的人民，每日均在愁米愁糧，除此以外，連什麼日用品也不感興趣，有誰還會注意到陶磁？欣賞藝術，是需要有閒心的，餓著肚皮，誰會有此閒心呢？

　　因此做陶磁公司生意的全都倒了霉，最粗的碗具，有時候還有些許零星生意，那些所謂「新潮派」、「浪漫主義」的藝術品當垃圾也沒有人願意要。

　　所以磁商的倒閉是一連串的，在廣州新近開張的就只有這麼兩家，他們掛了名，都是僑資，以輸出為主，第一家就是駱駝所開的「旺財記陶磁號」，第二家是武不屈的「華商陶磁公司」，後者的規模比較大，由北京至漢口到廣州，都開有支店。

　　事情就這麼的巧，駱駝和武不屈的腦筋全動在這上面，也可謂鬼使神差了。

　　由此該也可以說明人類的智慧是相等的，問題的關鍵只在先一著與後一著。駱駝就比武不屈走先了一步，後者因事機不密被拆穿了西洋鏡，竟連累了先走一步的。

　　駱駝已料想到情況必然不妙，不如先行作善後的打算，以免事到臨頭張惶失措。

　　這種收拾，自然得由廣州方面先行著手。

　　※※※

　　當武不屈正為他的陶磁公司西洋鏡被朱麗莎拆穿，惶恐不安之際。

　　是夜，「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會計室轟地一聲爆炸，火光沖天，牆裂垣飛……

　　是有人偷開武不屈的保險箱，誤觸機關，造成了慘禍，是誰這麼傻呢？明曉得武不屈用黑珍珠為餌，誰去動手誰倒霉。

　　究竟是誰幹了這種傻事呢？駱駝和武不屈一經交手，可以很驕傲地說，他把這個名聞東南亞的共黨間諜的「底牌」全看穿了，可用一句話來形容，「不過如此」，駱駝還會上這種當嗎？

　　郝專員和姚逢春兩人也不會，他們欲鬥爭武不屈的跋扈，大可以從「政治手腕」上著手，如「打小報告」，拒絕「融洽合作」，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已經是夠武不屈頭痛的了，就無需要派人去盜啟武不屈的保險箱了。

　　是朱麗莎方面派出的人嗎？不！朱麗莎自奉派調查這件「貪污案」以來，可說是手段已用其極，仍然是一事無成，朱麗莎之所以頭痛，並非只是中共「民族派」與「國際共黨」派系鬥爭，而是內中還加插了一個「情報販子、「陰魂不散」，「駱駝」……朱麗莎很坦白承認，她和武不屈、郝專員方面，較之駱駝方面的智慧都是稍遜一籌的。凡是做間諜工作的，都有著幾分敏感，儘管武不屈宣傳得天花亂墜，保存在「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保險座內有著一枚價值連城的黑珍珠，也就是由「萬曆皇陵」起出的珠冠內中最值錢的一部份。但是朱麗莎看見駱駝方面沒有動靜，心中便有警惕，認為內中必有蹊蹺，所以也同樣的「按兵不動」。

　　那麼，「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內的保險庫發生的爆炸究竟是什麼人幹的呢？

　　慘案發生之後，「英記」的負責人黃河浪立刻報了案，警方立刻派出大隊人馬封鎖現場處理。

　　在那被炸裂開的保險庫旁倒斃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經證實後，是一位白種人，身上沒有任何證明文件，他的手上戴有軟絨手套，足上穿著的是薄底膠靴，一身素色的服裝，十足「夜行人」的打扮。

　　他的身旁，還散落有百合鑰匙和各種撬挖保險庫的工具，黃色炸藥的煙硝繚繞，還有部分引線。

　　警方的初步判斷，這白種人歹徒企圖盜竊保險庫利用炸藥爆炸，不慎作孽自斃，冤枉把命給送掉了。

　　死者的身上沒有任何證明文件，自然也就很難查出他的身分。不過因為死的是白種人，警方的處理也較為慎重。

　　消息傳出，首先著慌的是屠寇涅夫和朱麗莎，在那群俄國間諜群中，「寮國問題專家」查可夫曾經向朱麗莎誇過海口，他自稱擅長於開啟各種組織離奇的保險庫！老毛子的脾氣，喜歡在女人的面前表現才華來炫耀，如今被炸死的白種人，莫非就是查可夫麼？

　　不問而知，那些所謂黃色炸藥，引線和各種保險庫撬挖工具，都是武不屈的詭計，他設的那座保險箱有著特別的樞鈕，一經誤觸，必然爆炸，經爆炸後，那些所謂的現場證物，先由保險箱內灑落在現場的週圍，造成是死者遺物的假象。

　　辦案人員憑現場的研判，自然不會指是保險箱殺人，而是指死者「作孽自斃」！企圖炸盜竊保險箱而自炸斃命。

　　這件無頭公案不久將會不了了之的。但查可夫之死，卻震驚了莫斯科的特務頭子。他們平白損失了一員「大將」。一經查實下來，很快的就得到答案，查可夫中的不是敵計，而是中共的諜報人員所佈的誘敵陷阱，豈料敵人沒有誘到，倒把他們的老大哥查可夫炸斃了。

　　為什麼查可夫要冒險犯難盜啟「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保險庫？莫斯科的特務官員們便得以開會檢討研究！

　　但這些「疲勞轟炸」式的會議是不會有結論的。

　　倒是屠寇涅夫的肚子裡卻明白，查可夫之喪命，純是好大喜功兼性好漁色所致，他滿蠻以為可以在朱麗莎面前表現一番他在「特務」工作上的智慧和才華！白種人對有色人種的估計，不論在全世界各地，總以為他們要落後半個世紀以上。

　　所以查可夫沒把「亞熱帶之蠍」武不屈放在眼內，更沒把「英記委託轉運公司」擺在眼內。

　　查可夫開啟過世界三十餘個國家的國防保險庫，可是他卻喪身在一個區區的糧包委託轉運公司的保險箱前了。

　　莫斯科的特務官員提出嚴重抗議的公文，官腔由北京一直打到了香港，武不屈有恃無恐，他的理由比任何人更為充足。建議他的頂頭上級，把官腔打回莫斯科去，聲明他的陷阱是為「解放」全世界建立「社會主義的新世界」而設的，查可夫的作為已經是違反了人民，違反了世界社會主義的共同目標，為帝國主義打前站，反叛了社會主義，用最卑劣的「人民公敵」的行為，盜竊人民的保險庫而遭受了正義的懲罰，與人民政府無關……

　　莫斯料和北京政權之間的交往，本就是如此這般的，大家咬文嚼字，一來一往，絕對搞不清楚究竟是誰是誰非？小小的一個問題，也需待未來的歷史專家去考據了。

　　※※※

　　朱麗莎即得到華商陶磁公司的線索。一再派人「深入」，仍查不出武不屈的用心究竟何在？

　　靈機一動，她派了廖士貴，先赴廣州，透過了屠寇涅夫的關係查看武不屈的陶磁公司，除了輸運陶磁之外，在進行著什麼的陰謀？

　　「華商陶磁公司」在廣州的那間店，名義上是分公司，主持者是武不屈手下的一員「大將」，名叫孔薩，相貌生得很平庸，但是頭腦卻精明透頂，他做的工作，其保密的程度，較之香港的那間總店還要嚴厲。

　　幹陶磁買賣的行號，在廣州根本不受人注意。廖士貴經過了再三的考慮，先行至「工商登記處」查他的來龍去脈，經向工商登記處一走，卻意外地的有新的發現。

　　前文說過，大陸上在糧荒饑饉的氣氛籠罩之下，工商業均告不景氣，陶磁買賣成了冷門又冷門的生意，誰投資誰必倒霉。

　　所以，一般的陶磁商店，多宣告了關門大吉，僅有一些由所謂的「人民公社」、「合作社」維持著，成為了市面上的點綴品。

　　商業蕭條，連一般百貨日用品商店都門可羅雀，陶磁生意等於是開著大門捱日子。廖士貴奉朱麗莎之命赴廣州調查武不屈開設的「華商陶磁公司」，他到「工商登記處」翻閱簿子，卻有了意外的發現。

　　早在「華商陶磁公司」開幕三個月之前，竟有著一家「旺財記陶磁號」開了幕。幹這種冷門生意的，還不光止是武不屈一個人動了腦筋呢！

　　廖士貴為了要提防武不屈「狡兔三窟」，以「華商陶磁公司」為虛，以「旺財記陶磁號」為實，仔細看過了註冊表，上面註明了它是以「僑資」登記的。

　　資本額──人民幣五千元。

　　投資人查財旺，女性，年五十二歲，住香港尖沙咀，Ｘ街Ｘ號。

　　店設──廣州沙面夏伯陽街Ｘ號……

　　廖士貴覺得情形有點蹊蹺，抄了地址，至沙面走了一趟。

　　沙面是貼著廣州陸地的一個小島，四通八達以小橋為交通，原是英租界，建設多是英國化的。

　　這就是英國人惡劣的地方，假如說在建設進行時，將壕溝填土，這個小島便和整個廣州的土地聯起來了。

　　英國人不這樣做，特別把壕溝挖成了小河，建了小橋維持交通。表示和中國人隔絕了。在當年，每一條橋的橋旁，還豎了「中國人與狗不准出入」的木牌子，引起了當地的一些熱血青年學生為民族自尊心糾眾去拆木牌，鬧出軒然大波。

　　英國人為維持那幾塊木牌，還架起了機關槍，又用水龍頭把學生沖散……

　　但是學生的示威運動一直沒有停止，直至英國人把木牌自動地全拆下來了才告平息。

　　這是數十年前的事情了，不過在廣州老一輩的人全有記憶！

　　大陸易手後，中共把沙面指劃成俄國老大哥的官員住宅區。閒人禁止出進，門禁森嚴的程度，就只差沒有豎起一塊木牌「中國人與狗不許出入」。

　　廖士貴很詫異。這位姓查的婦女，究竟是什麼人物？為什麼能在沙面這俄人官員住宅區的地方開設了商店！

　　廖士貴透過了特殊的關係，得以進入沙面島，他找到了旺財記陶磁號。

　　這爿店設在沙面島上，在表面上自然是做俄國人的生意的，但是派遣到中國大陸上來的俄人，幾乎沒有一個不是抱著「發洋財」的心理來的，有誰會懂得藝術？旺財記陶磁號已有了關門大吉的跡象，店內正在收拾清理生財呢。

　　廖士貴大步跨了進門，只見許多陶磁都裝了箱，箱上註明了字樣是要運送到香港去的，上面還有地址。

　　廖士貴沒看見店內有人，便逕自穿進它的帳房間，又趨進後院，後院內隔著一間宿舍，行李都已收拾就緒，它的主人像是要打算離去了。

　　倏地，廖士貴發現了一個人，年紀不大，禿著頭，團團的臉，似是辦完了事剛從外面回來。

　　廖士貴剛打算和他打招呼，請教一些問題，豈料那人以手掩面撒腿就跑。

　　廖士貴莫名其妙地追出店外，那人已不知去向了，廖士貴發呆著，想了又想，這個人好像十分面善呢，似乎在那兒見過的。

　　驀地，他跺腳說：「唉，那是唐天冬，駱駝手底下的傻小子……」

　　駱駝竟然在廣州也開了一間陶磁店，問題就不簡單了，廖士貴急忙拍了急電給朱麗莎，報告調查經過詳情，並指出駱駝也有一間陶磁店設在廣州，香港分店也有地址。

　　朱麗莎讀過電報之後大為驚詫，她想不到武不屈和駱駝雙雙都在廣州開設陶磁公司，又都在香港設有據點。原因何在？何以那麼湊巧？

　　朱麗莎立刻就想通了，武不屈自接掌「海外經濟拓展」業務始終沒輸運任何一件國寶至香港，他可能有計劃利用陶磁掩護「走私」！

　　那麼駱駝呢，必是利用陶磁偽裝運送他奪得的「贓物」，陶磁由廣州裝箱運至香港，駱駝假裝連箱也不啟，轉運出海外去，其實他把奪得的贓物加了進去。

　　朱麗莎大感滿意，查可夫供給她一條線索，使她一連揭發兩件陰謀！可謂時來運轉了。

　　朱麗莎必須立刻展開行動，她決定先行對付駱駝的旺財記陶磁號，先截住不讓他把寶物運出香港。

　　事情之怪也怪在這上面，武不屈開設的華商陶磁公司是開設在灣仔，駱駝開設的旺財記陶磁號也是開設在灣仔，兩間店相隔，不過是一兩條街的距離。

　　這時候，因為武不屈的西洋鏡被識破了，駱駝知道很可能連他的把戲也會被拆穿，因之急切計劃著收手另圖打算。

　　唐天冬是奉駱駝之命駐守在廣州看守那間分店，因為唐天冬的頭腦較為笨拙，又曾經落在郝專員他們手裡，只能派他作這種用場，任何事情不用管，招呼那毫無生意的門面，在差不多的時候收購一些廉價的陶磁裝箱運上香港，他的責任即了。

　　但是駱駝卻沒料想到朱麗莎的行動竟會如此之快，駱駝剛考慮到武不屈的陶磁公司西洋鏡被識破，可能會連帶把他的那間「旺財記」也露出原形，卻還來不及應變。

　　駱駝已經是「老謀深算」的了，任何事情有了決定之後，就立刻去做，絕不拖泥帶水，當天晚上他就拍了電報給唐天冬，但是好像已經太遲了呢，唐天冬接得駱駝的急電之後，正待收拾，廖士貴已經登門了。

　　唐天冬不知內裡，以為東窗事發，廖士貴是登門逮捕他的，看見廖士貴撒腿就跑，更露出了馬腳。

　　廖士貴想通了，「旺財記陶磁號」廣州分店裡所發現的倉皇逃走的人是駱駝的黨羽唐天冬，再回想到「工商登記處」的那個註冊者姓查，又是個婦人，那必是「九指手祖奶奶」查大媽無疑了，更是駱駝手底下最有力量的人物之一。

　　因之，廖士貴一方面拍了急電給朱麗莎報告調查所得的詳情，另一方面，他向組織的「廣州聯絡站」取得連絡，請求援助，務必要擒唐天冬其人。

　　廖士貴猜想，駱駝手底下的能人甚多，不可能光只派傻小子唐天冬一人「挑大樑」，必然在廣州主持這間分店的另外還有可派上用場的人物，但是只要抓到唐天冬，一切的問題便可以迎刃而解。

　　廖士貴的想法固然是合情合理的，但實際上的情形卻是兩樣。

　　駱駝之所以要設這間店，是要做到「名符其實」、「虛有其表」，本來在香港真做陶磁生意的，只要信函往來向廣州的陶磁廠直接訂貨，一俟運往香港，再轉運出海外，也就萬事ＯＫ了！但駱駝要取這個巧，自己的商號訂貨，自己的商號裝箱，運達香港之後，又原箱輸出海外，乾淨俐落而且漂亮──只是多了一點「夾帶」而已。

　　間諜工作上的估計，全憑智慧，「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廖士貴就估計錯了這麼的一點，他以為「旺財記」廣州分店的主持人並非唐天冬一人，必有其他駱駝的黨羽……於是，就白耗了許多的時間。因為駱駝就是擔心唐天冬呆在香港，遲早還會出紕漏才把他弄上廣州。

　　唐天冬能在沙面島上「俄國顧問官員」的住宅區開店，安全必不會有問題，陶磁生意，原是全仗「獅子大開口」的！對付洋朋友，更是好賺，俄國大鼻子對此不感興趣，於唐天冬更是有利，所以駱駝認為派唐天冬以「僑胞身分」駐守廣州，較之他留在香港特殊環境之下，更為有利。

　　所以，「旺財記」廣州分店，就只有唐天冬一個人。當然對唐天冬的安全問題，駱駝仍是為他有所安排的，但是唐天冬傻頭傻腦交代多了反而麻煩，因之駱駝只授給他一條最危急時的「錦囊妙計」。

　　唐天冬究竟用了什麼「錦囊妙計」？能逃出廖士貴追蹤捕捉？

　　廖士貴和他駐廣州的「組織」取得連絡，發動無數的偵騎，把守各交通要道，盡情不讓唐天冬逃出廣州，一方面又透過了俄國人的關係，派人留守在沙面的「旺財記陶磁號」裡，只要發現行跡可疑的人，一律將他拿下。要實行嚴刑拷問，追根尋源。但是一連守候了兩整天，連唐天冬的影子也沒尋著，那間「旺財記陶磁號」也靜若墳場，既沒有顧客登門，也沒有關係人回返店內。

　　廖士貴駐廣州的關係「組織」，並非屬於中共的「地上機構」，他們是屬於莫斯科方面的「赤色特務地下控制組織」，雖然有時候仍是明目張膽的，但究竟不受中共方面的歡迎，又經常和中共的特務組織發生衝突。因之在行動上經常會遭遇許多的困難。廖士貴的情報使他們深表懷疑。動員了大批的人員，空守了兩天兩夜，又引起了共黨方面的特務注意。他們不得不「收兵」了！

　　※※※

　　武不屈的情報也很快，他開設的那間「華商陶磁公司」發現了朱麗莎爪牙光臨後，立刻他就接獲「眼線」的報告，說是朱麗莎派他的手下「大將」廖士貴上廣州去了。武不屈即和廣州方面取得連絡，請他們派員監視廖士貴的行動。

　　廖士貴在廣州調查他的「華商陶磁總公司」，又至「工商登記處」翻閱註冊簿子……武不屈全獲有報告。

　　武不屈自嘆，「把戲」是要戳穿的。

　　可是他忽又接獲情報，廖士貴在廣州除了調查他的「華商陶磁公司」之外，另外又調查一間開設在俄人住宅區的「旺財記陶磁號」，而且連俄國特務也出動了。

　　武不屈不由得震驚，立刻督令駐廣州的特務調查「旺財記陶磁號」的詳情。

　　一經報告，武不屈不由得跺腳大叫：「他媽的！」他的頭腦也夠敏感的，立時惱怒非常。

　　「唉，旺財記陶磁號必然是駱駝開設的機構，真是棋差一著了……想不到竟被朱麗莎那女流之輩搶先一步，把駱駝的機關先行揭破了！」

　　武不屈自嘆，人類的智慧是相等的，問題是先行一步與遲行一步。

　　開陶磁公司，武不屈遲了一步，戳破駱駝的機關，他又比朱麗莎遲了一步。

　　武不屈很快的算是把問題想通了，他知道駱駝開設那間旺財記陶磁號必是用以偽裝掩護運輸他奪得的贓物出海去。

　　這個發現，可說是足以「扭轉天機」，「顛倒乾坤」，將駱駝的陰謀和詐術一舉而擊敗了。只可惜被朱麗莎搶先了一步。

　　「唉，到底是俄國特務厲害！」武不屈自語說。「這點子絕對是俄國特務所出的，朱麗莎不會有這種腦筋！」

　　有這樣的發現，便該是採取行動的時間了，否則又會被朱麗莎搶先。

　　不過，事情已發展至這地步，駱駝豈會沒有防範？武不屈考慮再三，驀地計上心來。他回至「特務站」，立刻召集開會，郝專員、姚逢春、馮恭寶、魏中炎、毛必正……高級幹部都得到場。

　　武不屈提出了報告。首先說明了他籌備華商陶磁公司的經過和原因及任務。武不屈說：「香江古玩商店的內幕早已經被識破了，所以不能再利用為古物運交的機構，今後將以華商陶磁公司為接替機構！」

　　郝專員是夠機警的，他奇怪為什麼武不屈忽然自動「坦白」，內中必有原因！

　　但是姚逢春卻著了急，說：「那麼香江古玩商店是否就此關門大吉呢？」

　　「不！」武不屈說：「它留著做『香餌』！凡交易接洽仍由香江古玩商店洽辦！」姚逢春的心中始投下了一塊大石，因為砸飯碗事小，上級的處分可受不了。

　　武不屈又說：「在我籌備這間店的期中，我有了最新的發現，原來，我們的敵人駱駝，『陰魂不散』、『情報販子』也有著這麼的一間陶磁商店，同時在廣州也同樣有分店！」武不屈是遮醜的做法，但是這消息甚為刺激，使全場大愕，同時也對武不屈的發現甚感欽佩。

　　「駱駝開陶磁公司有什麼作用呢？」毛必正楞楞地發了言。

　　「這還用研究嗎？他盜竊了許多古物，當然不能在香港出贓！」

　　「出贓？」姚逢春的血壓高，立時額上青筋也露了，汗珠子如黃豆般的大。

　　「既然有這種發現，為什麼我們不採取行動？」馮恭寶也問。

　　「當然我們要採取行動，但是每次我們的行動，都有慘敗的教訓，不得不特別慎重！」武不屈說。

　　「武專員是擔心駱駝另有陰謀嗎？」馮恭寶再問。

　　「當然，此後我們每一著棋都不能走得偏差！」

　　姚逢春站了起來，喃喃地說：「武專員有怎樣的打算呢？」

　　武不屈說：「假如說駱駝所竊取的古物，仍有未運送出香港的，必然就是收藏在那間旺財記陶磁號裡了，既然我們已經獲得線索自然得要採取行動，否則被朱麗莎捷足先登，我們便徒勞無功了！」

　　郝專員緘默了許久沒有說話，這時提出了疑問：「香江古玩商店失竊不是一天了，駱駝有能耐把贓物運出海外去，早就運走了，還會留待今天麼？」

　　武不屈說：「利用陶磁偽裝一件古物，絕不是一天可以弄得好的事情，我有這種經驗！」

　　「上一次白鵝毛號遊船內，擺滿了全是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東西，等於說是駱駝開了一次『贓物展覽會』，到現在為止，那條船落在什麼地方，我們都沒有找到，難保不就是那條船把所有的贓物載走了！」

　　「船上所擺出的全是贗品，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武不屈說：「駱駝不是呆瓜！他真會開贓物展覽會嗎？凡是做騙子，都會作失敗的打算，萬一他的預謀失敗，豈不把他所費的心血，全毀之旦夕了麼？」

　　郝專員對武不屈所說的一切，都不表同意，但是他又苦在提不出反證。白鵝毛號事件，他遭遇了慘敗，栽倒在駱駝的手，那是事實，這時候提起來也著實是丟人哩！武不屈再說：「找尋這艘曾展覽古物白鵝毛號的下落，當然是我們的重要工作之一，但是在當前，我們要對付旺財記陶磁號，也刻不容緩，否則被朱麗莎搶先一步，若有任何一件古物落至朱麗莎的手裡，我們就會吃不完兜著走，無法向上級交代了！所以，我們應該先下手為強，郝專員，這任務全交給你了！」

　　郝專員大感恐怖，他知道武不屈是最會取巧的，假如是能討好的任務，武不屈豈會交由他辦理？必然是武不屈也搞不清楚駱駝開設那間陶磁號的底細呢！用廣東人的俗語說，那是現成擺好的香蕉皮，要讓郝專員去踩。

　　「萬一那也是駱駝佈置的圈套……？」

　　武不屈板下了臉色說：「這是命令！」

　　散會之後，馮恭寶、毛必正、魏中炎三人暗自商量，他們三人，是奉派至香港的中層幹部，而且都是「同期」受過特別訓練的。

　　到香港後，他們一直沒有發展，始終是聽命受指揮，奉命刻板行事，累次的行動下來，他們的行動記錄多是不愉快的收場。

　　哥兒們三個，為了立場、為了資歷，希望有一番表現，作為晉級的踏腳石。於是，他們決意以「三人組織」實行一次特別的行動，不聽命於任何一個人，實行突襲旺財記陶磁號。假如說，能奪回任何一件失竊的寶物，他們即可以吐氣揚眉了。

　　有了決議之後，他們三人等候至夜闌人靜，各自收拾好槍械和用物，向守門的說是肚子餓了出去吃宵夜。便走出了他們的特務站。

　　是時，武不屈正在三樓上的窗戶窺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陰森的臉容上露出了一絲的笑意，很顯然的，他的奸計又告得逞了。

　　最奇怪的是武不屈每逢向自己人計算時，陰謀都能夠得逞。

　　馮恭寶、毛必正和魏中炎三人，為了貪功，竟然自動地去為武不屈做「犧牲品」。

　　※※※

　　駱駝的旺財記陶磁號和武不屈的華商陶磁公司全開設在灣仔的Ｘ街。相隔不過是一兩條街位，遙遙相對。

　　這條街道，和商業碼頭十分接近，四周差不多都是倉庫，所以在入夜之後異常的冷靜，除碰巧了有時候貨運的輸船午夜攏岸，又急著要裝貨卸貨，苦力群集，那麼它就自然而然地熱鬧起來。

　　這一夜剛好是蒙古寒流侵襲，沿海上寒風蕭索，連路人都稀少，這條街上更是顯得冷落了。

　　馮恭寶、毛必正和魏中炎三人乘車趕到了目的地，將汽車打發走。

　　他們路經華商陶磁公司時，因為對武不屈的印象開始惡劣，平日又敢怒不敢言，便各唾了一口涎沫。

　　不久，已來至旺財記陶磁號的門前了。

　　他們三個人具是受過訓練的，考績都還不弱，一切特務行動都有固定的步驟，首先要打量附近的環境和地形。

　　「旺財記陶磁號」似乎是一棟違章建築，它所佔的地點似是一條衖弄，前後把衖弄堵住了，蓋上了屋頂，便形成一間商店了。

　　香港已經是現代化建設的都市了，由於戰後人口的膨脹，它的建築物都向高空發展，但是「錢可通神」，違章建築物還是比比皆是。

　　馮恭寶三人打量了旺財記陶磁號的前後環境，發現它雖然「違章」，但是佔地卻也相當的大，房子也蓋得十分牢固。前後門和窗戶都裝有防盜的鐵條和鐵閘，想偷進屋子去也不大容易呢。

　　屋子內的電燈亮著，顯然裡面是有著人的，窗戶的窗帘深垂，無法窺得屋內動靜。馮恭寶說：「萬能匙恐怕沒有用，要啟兩重門，必把屋內的人驚醒了！」

　　毛必正原是攜帶有硝化藥物，打算用以燒毀鐵柵枝的，這會兒似乎也行不通了。

　　魏中炎忽的有了發現，說：「你們看，屋頂上有天窗呢！」

　　瞧那屋子的天窗，純是透光用的，沒有防盜設備，由天窗下去可能還是這屋子的天井，那該是最理想的一條路了！

　　三個人計議已定，決心爬瓦背進屋去，便繞道趨至後巷。

　　因為他們和駱駝交手都曾經有過慘敗的教訓，所以得特別小心謹慎。

　　毛必正自命是爬牆專家，他攜帶有工具箱，取出鉤繩，並不直接搭向旺財記陶磁號的屋子，他拋繩掛向鄰屋的一所倉庫，在屋簷上掛牢後，攀繩而上。

　　馮恭寶和魏中炎給毛必正把風。注意著巷首兩端的動靜。

　　假如發現馬路上有人路過，他們便吹口哨提醒毛必正注意。

　　毛必正掛妥了繩鉤，如一隻猿猴似的攀繩而上，功夫倒是不弱，手腳也俐落非凡，瞬眼間已由倉庫的邊緣「盪鞦韆」落在「旺財記陶磁號」的屋背上了，他穿的是軟底膠鞋，沒帶出絲毫聲息。

　　毛必正收起繩索，在瓦背上匍匐而行，如一縷煙似地溜至那屋頂的天窗上。

　　巷口間馮恭寶在吹口哨了，那是發現馬路上有人朝旺財記陶磁號過來了。

　　毛必正急忙伏身瓦背上不敢動彈。

　　可是這會兒忽的銀笛也響了，這是香港居民家家戶戶必有的防盜及治安的設備。

　　他們防盜有著良好的互助習慣，只要有一個人吹銀笛，立時就會有很多人響應，而且是盲目的，不管他們發現了什麼。

　　情形顯得十分糟糕，四方八面的銀笛都在響。

　　毛必正他們三個人，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究竟是他們爬屋頂被人發現了？抑或是在附近的地方發生了有其他的事？

　　「怎麼回事？」毛必正在瓦背上問。

　　「還搞不清楚咧！」馮恭寶答。

　　「靜著，不要響！」魏中炎說。

　　銀笛的鳴聲響徹雲霄，很多住高樓大廈的居民紛紛亮了電燈推窗探首向外觀望，把這條巷子照耀得如同白晝，他們的身形也露了出來。

　　「事情不妙了，溜吧！」馮恭寶說。

　　毛必正在瓦背上失魂落魄。正待要下瓦背，驀地巷口間蜂湧進了大批的人，為首者竟是警察！

　　這條巷子，原是死巷，旺財記陶磁號的屋子是違章建築物把巷子給堵死了。

　　「不許動！」警察已經拔了槍，向他們衝過來。

　　馮恭寶和魏中炎無所遁形，雖然他們的身上藏有槍械，但這時候該考慮是否應該持械拒捕。

　　毛必正心中一慌，一個不留神，栽了個大筋斗，由屋頂摔到水泥地上，摔得像個「孫子」。

　　這也正好，三個人乖乖地束手成擒。

　　十分鐘後，他們已經在警察的看守所中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又是中了駱駝的詭計了，駱駝因得到情報，朱麗莎對武不屈開設的華商陶磁公司已經展開行動，廖士貴奉命已趕往廣州去調查了，駱駝便知道事情不妙。他算準了，必會連帶他的那間旺財記陶磁號的西洋鏡也被拆穿。

　　駱駝便有了應變的準備，很快的他就得到了唐天冬的消息，廖士貴的調查工作已經深入到「旺財記陶磁號」了！

　　駱駝雖然有應變的準備，但想不到行動竟會這樣快，他們在愚蠢的時候，笨得像條驢，精明起來時行動的速度也頗夠驚人的呢！

　　駱駝自香江古玩商店所奪得的寶物的確不少，他得要有個藏寶的所在。在旺財記陶磁號還沒有開設之先，駱駝是把那些寶物東藏西掩的。如「紫雲別莊」、「白鵝毛號」，都是他的「藏寶」所在，但是運送這些價值連城的寶物，談何容易？由甲地至乙地，由乙地至丙地，都隨時要注意到消息會走漏，被敵人或歹徒覬覦。

　　自從旺財記陶磁號開設以後，利用陶磁作為掩飾，可以公然運輸往來及運出海外去收藏。

　　只可惜這間陶磁號的壽命竟是這樣的短，駱駝還來不及將所有的「贓物」輸出海外去，就已經要計劃「打烊大吉」，簡直可以說是措手不及。

　　假如說，這時候再利用陶磁作掩護運送那些寶物，必會遭歹徒注意，駱駝為了拖延時間，先佈了局，以防歹徒突襲。

　　旺財記陶磁號香港總店的主持人乃是查大媽，駱駝讓查大媽先在店內偽造了「蛛絲馬跡」，向警署報案失竊，丟的也不是什麼了不起值錢的東西，警署派了幾個探員，和平日辦一些不著重的案件一樣，公式化行事一番，最後，歸檔了事。豈料第二天，查大媽又去報案，照樣的在事前先佈了失竊痕跡，又是丟了好幾件不值錢的陶磁，可是這殘廢的老太婆嘴巴不饒人，在警署嘀咕了一番，咒罵香港的警察無能，連小偷都管制不了。

　　因之，倒霉的是晚間巡夜的路警，官腔由上面一級一級地打下來，逼得他們要對旺財記陶磁號另眼看待，特別地注意著。

　　第三夜果然發現小偷爬屋頂，路警一聲銀笛吹過，其他附近的路警趕過來響應，再加上附近的居民協助，三個小偷一舉成擒──那就是馮恭寶、魏中炎和毛必正。嚴重的是三個小偷的身上全有著無照槍械。

　　小偷攜有槍械的，在香港甚為少見，霓虹晚報又發了獨家報導新聞。

　　郝專員和姚逢春得到消息大為跳腳不已。

　　武不屈卻暗暗竊笑。

　　武不屈的肚子裡早有計算。駱駝不是好對付的，廣州的那間陶磁號既已被發現了，在香港的這間總店，焉有不加以防範之理？

　　駱駝原是詭計多端的老江湖，他在陶磁店內，佈下了什麼羅網及陷阱不得而知，武不屈苦頭吃多了學了乖，所以算定特務站內必有貪功好勝之士，會去冒險一番，這樣，縱然駱駝有著些什麼險惡的陰謀，上當中圈套的必是特務站派出的替死鬼，於武不屈無損，他還可以坐享其成，就此破了駱駝的法呢！

　　果然，馮恭寶、毛必正、魏中炎三個自投羅網，夜探旺財記陶磁號，真相還未摸清楚，就被當做小偷捉將警署裡去，丟人事小，他們三人的身上全有著無照槍械，問題就嚴重了。

　　消息傳來，可把郝專員和姚逢春急壞了，這不是鬧著玩的，「械劫」在香港時有發生，偷盜的事情小，「械劫」的事情大，警方一定會窮加詰究槍械的來源。倘若移送法院的話，法官也一定會按照械劫定罪。

　　武不屈卻沾沾自喜，「亞熱帶之蠍」身手確實不凡，每逢算計自己人的時候，是必然中鵠的。

　　接下來，他的計謀就出籠了。

　　該天下午，旺財記陶磁號便來了好幾個便衣，他們自稱是警署的警探。

　　因為查大媽曾經一再赴警署去報過案失竊，昨晚上又在她的陶磁商店屋頂上抓到了小偷。

　　警署們還帶了好幾件不大值錢而又陳舊的陶磁裝飾品，說是在賊屋裡起出的贓物，特地送來讓查大媽指認。

　　其實，旺財記陶磁號什麼東西也沒有丟，也從未有小偷光顧過，這不過是駱駝的詭計，因為收藏在陶磁商號的寶物很多，一時很難全部撤走，他讓查大媽謊報失竊，無非是冀圖取得警方的保護，防範匪徒的突襲，得以從容將所有的寶物遷出。

　　但在這會兒查大媽是無法否認她的店號根本沒有丟東西的。好在那幾件陶磁裝飾品並不值什麼錢，領認了也無所謂。假如將來找到真正的失主，再原璧奉還也無傷大雅。查大媽便含糊地認了，她的答話也是非常技巧的：

　　「店內丟的東西很多，也搞不清楚哪一件是，哪一件不是，反正是不太值錢的陶磁器便是了……」

　　警探們給她做了筆錄，並請她簽了收據，放下了那些陶磁裝飾品，便行離去了。

　　事後查大媽打電話向駱駝報告經過情形。

　　駱駝頓感覺到內情有蹊蹺，香港的警察是愈來愈是進步了。但是進步的程度也不會如此的驚人，警察維持治安，保障人民的生命財產，抓到了小偷，不請失主至警署去領認，反而「送至府上」，這種為「人民服務」的精神實在可佩，簡直是民主到家了！

　　「小心有詐！」駱駝立刻回答說。

　　「詐個什麼勁？」查大媽不懂駱駝之所指，楞楞地說：「歲月不饒人，你是老糊塗了，無時無刻不在疑心生暗鬼，連收下幾件破東西，也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的！」駱駝說：「查大媽，不要疏忽大意，你要切記美國聯邦調查局的一句警惕的標語：『敵人是永遠不睡覺的！』要隨時注意到遭敵人的暗算。世界上任何民主先進國家，吃警察飯的都稱為是穿『老虎皮』的，抓到小偷起出贓物，一紙通知請你赴警署去認領，已經是十分的客氣的了，哪會專差送至府上，讓你認明簽收了事的？內中必有蹊蹺！」

　　「好心遇著雷劈！」查大媽反駁說：「最近所得稅增加了，知道嗎？警察不服務得週到一點，無法平息民怨！老娘也是在江湖上打滾的，知道的也並不比你少！只管放心，這類的小事情我會處理的！」

　　駱駝仍然不放心，他找彭虎聽電話。

　　彭虎是從廣州的那間陶磁分店被識破機關後，奉命進入旺財記陶磁號給查大媽做保鏢的。

　　其實他們朝夕鎖了店門，作「關門大吉」的打算，與外間隔關係，也無需要什麼保鏢的。不過有彭虎留在店內，駱駝總比較放心一點，至少他可以看管那幾件未遷出的寶物，不讓它丟失。

　　彭虎接過電話聽筒時，駱駝向他關照說：

　　「查大媽有點老懵懂了，幾個穿便衣的人送來的便宜裝飾品，她沒仔細研究來源便隨便收下，你要小心，仔細檢查一番，看看那幾件破磁器，裡面有什麼沒有？」彭虎唯唯諾諾，掛上電話後，將幾件陶磁細細地檢查了一番。彭虎做事本來就是粗枝大葉的，再加以查大媽在旁冷言譏諷，彭虎著實受不了。

　　「彭虎哥除了把式以外，還真好像學過了做偵緝隊呢，我看你還是省省吧！」

　　彭虎說：「駱大哥既然關照過，我也就學著這樣做，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查大媽哈哈大笑，說：「駱駝最近是老糊塗了，你也跟著他學嗎？」

　　「駱大哥怎樣老糊塗了呢？」

　　「你且看，由巴西跑到東京，由東京跑到香港，差點兒把老朋友的命都給丟了！在此風聲鶴唳的當兒，又搞什麼陶磁店，派那個傻瓜蛋唐天冬上到廣州去，現在把戲被戳穿了，我看唐天冬準保脫不了身，說不定一條小性命就要賠在這上面了呢！」

第十七章　功虧一簣

　　在零晨三時左右，旺財記陶磁號的店面內「轟」的一聲巨響，跟著便是濃煙密佈火光熊熊。

　　在那些冒脾的便衣警探送來的幾件陶磁裝飾品之中，其中有著一件是裝有計時燃燒炸彈的，到了算準的時間，便自動爆炸了。

　　查大媽是睡在小樓閣上，立時驚醒，奔了下樓，只見店面內充滿了煙硝和硫磺味。彭虎卻是架了帆布床堵住後門睡的，練武的人特別敏感，風吹草動就會驚醒，何況這響爆炸呢？

　　幸好那枚計時炸彈的爆炸力不強，否則彭虎和查大媽會雙雙把性命也丟掉了。

　　「不得了，果然中了歹徒的奸計了！」查大媽驚惶失措地說。

　　「所以駱大哥的見地還是不錯的！」彭虎說著，拾起了床上的氈子，沒命地向焚燒著的地方亂打亂蓋。

　　他們的這間店在倉促之間開設，沒有防火的設備，一時還很難將火撲滅呢。他們還擔心會騷擾了鄰居。

　　查大媽也取了一把掃帚沒頭沒腦地向著火堆亂打亂拍的，眼看著那團火已經燒遍了整張桌子，漸由貨物架向上蔓延上天花板上去了。那焚燒的藥液瀉流落地上，地板也在燃燒。

　　那藥物的氣味難聞已極，整間屋子都籠罩在煙硝之中。

　　彭虎和查大媽都嗆咳不已。眼睛被煙硝醺得淚下連連。

　　情形漸漸不對了，彭虎所用的幾床氈子全燒毀了，查大媽握著的掃帚也著了火。

　　「我們報警吧！」彭虎眼看著火勢難以撲滅了，便向查大媽提出了建議。

　　「驚動了警方，問題就嚴重了！」查大媽說。

　　「火繼續下去，冒出戶外，鄰居發現還是報警的！」彭虎說。

　　「地窖裡的東西怎麼辦？」

　　「先把它搬出戶外去吧！」彭虎說著，拾起了電話，立刻就撥了九九九，那是火警專用的號碼。

　　可是他將聽筒附至耳畔時，卻發現電話失靈，電線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人割掉了。

　　「糟糕，我們無法求援了！」彭虎急得抓耳搔腮的。

　　「快搬出地窖的寶貝再說！」

　　查大媽已經將地窖的揭開了，地窖的面積並不大，那是從前屋主開食物店時藏酒所用的，這時候他們卻用以貯藏陶磁。

　　還有幾件由香江古玩商店處奪得的寶物利用陶磁給它製了外殼偽裝起來，又釘了箱，貯藏在這地窖之內。

　　這間店縱然遭了回祿，屋子和陶磁毀光了也不打緊，但是那些古物若損失一件卻不得了。

　　彭虎趨下地窖去，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有記認的木箱，一箱一箱地起出來。

　　「先搬近鄰近人家的住戶去，然後請他們幫忙報警！」查大媽吩附說。

　　彭虎當然沒有考慮的餘地了。先搬起兩隻最具價值的木箱，啟開了後門，大步向外奔走。

　　豈料在那條後巷，卻守候著有五六條大漢。彭虎心中暗叫糟糕。

　　「失火啦！」其中有人說。

　　「大個子，我們來幫忙你搬箱子吧！」

　　「不用你們幫忙，讓開讓開！」彭虎已經有了應戰的準備，一面叱喝著。一面仍朝外闖出去。

　　「店舖失了火，想靠個人的力量搬出這麼多東西，是來不及的，還是我們大夥來幫忙吧！」

　　「滾開，否則是自討苦吃！」彭虎再次叱喝。

　　「真是不識好歹！」

　　那些來路不明的人似乎決心要擾到底了，一一衝上來，伸手就要搶奪彭虎手中的箱子，彭虎看情形不好，得先發制人，捏著斗大的拳頭，向第一個上來的人迎面就是一拳。「噗嗤」一聲，那小子連鼻帶嘴全見了血，仰天栽了大筋斗。

　　於是格鬥便展開了，那些大漢一齊動手，向彭虎實行圍毆。

　　這幾個人，有持短棍鐵尺或短刀的。彭虎因為身上揹著了一隻大木箱，動起手來非常的不方便，他又擔心木箱跌落地上將裡面的寶物打碎了，心中十分著急。同時，也因此吃了大虧，由前面向他進襲的都討不了好，一個個被彭虎打得連爬帶滾的，可是向彭虎背後暗襲的，卻得逞了。

　　彭虎的背脊、肩膀，一連挨了好幾鐵棒，好在他的身體結棍，又是練武出身的，能挨得起。

　　是時，查大媽在叫嚷了。

　　「彭虎！有人搶我的箱子……」

　　彭虎猛然回頭，只見查大媽由屋子的後門正冒火奔出來，這老太婆，只有一條獨臂，她還是很負責地抱著一隻棕紅色的漆木盒子，彭虎看得很清楚，那木盒裝載著是價值連城的「八玉馬」當中的一部份。

　　假如八玉馬被分開了，什麼錢也不值，一定要八匹合在一起，那才是完整的寶物。豈料查大媽剛奔出門，在門旁早鵠候了一個人，不慌不忙一伸手，整隻棕紅色的木盒子便被那人奪去了。

　　他哈哈一笑，拔腿就逃，查大媽是扒手師娘，打架的事情一竅不通，見「玉馬」被奪，急得直嚷彭虎。

　　「媽的，賊種，你們在趁火打劫了……」彭虎怪嚷著，一時火起，擰轉身子，將手中抱著的木箱放在地上。立時施展拳腳。

　　這會兒彭虎身上沒了累贅，拳腳施展得開，那就有那些歹徒們瞧的了。

　　立時好像風捲落葉，歹徒們七仆八倒的，一個個狗吃尿，母豬坐泥……

　　查大媽仍在叫嚷：「搶了玉馬的溜向前巷了……」

　　彭虎正想追出巷去，猛一回首間，暗叫糟糕，剛才放在地上的那隻木箱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人偷走了。

　　彭虎一急，哇啦怪叫，他揪住了一個歹徒，雙手舉起來，向地上就摔。

　　是時，銀笛響了，是附近的人家發現了旺財記陶磁號店舖失火，吹了銀笛警號。自然一方面也有人打電話報了火警了。

　　查大媽和彭虎兩人簡直是手忙腳亂了。除了被歹徒奪走的兩隻箱子以外，在店舖的地窖裡還有其他的東西呢？

　　香港在應付火警的行動上，是甚為迅速的，經過報警之後，只需數分鐘的時間，救火車即會駛達現場。

　　他們的這間店號是火首，火場內有爆炸性的燃燒，他們無法證明那是歹徒置放的計時炸彈，很容易就會被誤為縱火自焚。

　　彭虎還打算追趕歹徒奪回失物。但查大媽說：

　　「地窖裡還有東西……不久屋子就會塌下來了……」

　　彭虎一聽，還是救地窖裡的東西重要，於是一縱身，又衝返屋子內去了。

　　是時火勢已經燒上了天花板，整間屋子在煙硝迷漫之中，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彭虎屏息著呼吸，躍下了地窖，憑著他矯捷的身手很快就找出裝載有寶物的兩隻小箱子，這種無價之寶，不同一般粗糙的陶磁可比，假如碰壞了就有損它的價值了。

　　彭虎仍還得小心翼翼，將它一一舉出地窖之外，然後再爬樓梯走出地窖。

　　只在那一剎那間，剛才舉出來的兩隻小箱子又告不翼而飛。同時，查大媽又被人擊昏了正倒在門前。

　　有兩條黑影正冒著煙由後巷間遁去。不用說，那兩隻小箱子又是被他們奪走了。

　　彭虎正要追趕，只聽得一陣急速的救火車聲響，噹，噹，噹地朝著他們店舖這方向過來了。

　　彭虎可謂焦頭爛額，顧得了東，顧不了西，查大媽還倒在門前，假如屋子塌下來，這老太婆必會活活的壓死。

　　還是人命要緊，彭虎只有將歹徒捨掉了，寶物被搶走了，只要憑智慧還可以奪回來，若查大媽死了，就不能復活啦！

　　彭虎想著，便調轉了身將查大媽自地上扶起，挾在腋下，找著橫巷不易被人發現的地方溜走。

　　其實這時候附近的居民多半已被驚醒了，除了推窗外望的，還有許多人趨出屋外去看熱鬧。

　　大街小巷之中全站滿了人。

　　救火車的聲響逐漸近了，噹，噹，噹的警鐘響個不已。

　　彭虎救出查大媽幸能及時溜走。

　　十餘分鐘之後，查大媽和彭虎兩人，狼狽不堪地來至駱駝的秘密住處，向駱駝報告經過詳情。

　　駱駝跺腳嘆息說：「唉，不聽老人言，致會有這樣的失敗！」

　　查大媽羞得滿臉通紅，喃喃地說：「誰想得到陶磁器內還可以裝置這種古怪的東西，三更半夜會自動爆炸的呢？」

　　駱駝說：「時代不同了，一切講究科學，不相信科學的人，必慘遭敗績，查大媽，你仍在迷信著你的老經驗呢！」

　　查大媽倚老賣老，很不服氣地說：「假如在我的本行上做任何事情。當然要以經驗為主！再有下次，你有什麼古怪的差事，抬了大轎子要我去，我也不會幹了！」

　　駱駝搖了搖手說：「好在丟掉了只是幾件奪到手的古物，它能這樣丟了，也能這樣回來，不必灰心，也不必埋怨，『亞熱帶之蠍』本來就是一個扎手的人物，對付他不大容易，我們應該冷靜，運用更高的智慧，再把失物奪回來！」

　　彭虎是直腸直肚的，說：「大哥，你還有什麼妙計，可以將寶物奪回來呢？」

　　「誰知道？」駱駝也表示困惑。

　　這時候，駱駝應該考慮的，這起旺財記陶磁號的爆炸案，究竟是不是武不屈的爪牙所為？武不屈自從數次失利，由東京被逮解回來，一直被逮解上大陸，再重返香港之後，就好像和郝專員、姚逢春他們分了家了。

　　自然，類似這樣辣手的惡計頗像武不屈一貫的手法，但也說不定是朱麗莎或郝專員他們幹的。

　　朱麗莎已經有了俄國特務的支持，發現陶磁商店的線索又是由她而來。

　　駱駝亟需了解，朱麗莎和郝專員方面有什麼動靜？藉以獲得情報的真相。

　　旺財記陶磁號的爆炸焚毀，駱駝等於是啞子吃黃蓮，這間類似違章建築物的商店，店資不大，也沒有購買保險。

　　它的焚毀，很難找得出證明說它是遭受了歹徒的暗算，相信在火滅完後，警方的調查會發現爆炸物的餘痕，警方必會推斷那是縱火自焚，查大媽是該店登記的主持人，那麼她就會成為通緝犯了。

　　這是不能面對事實的事情。查大媽若再露面的話，隨時都會有被逮的危險。

　　這就是他們的弱點了，敵人也是慣用心計的，駱駝不得不格外注意。

　　彭虎的內心感到非常不安，自咎駱駝交給他的任務，他沒盡到責任。

　　屋子燒了，查大媽受傷，寶物全被歹徒奪走。

　　彭虎是練武的人，認為這是栽筋斗，而且是栽在幾個鼠賊的手裡，實在心有不甘。

　　「駱大哥，中共已經不擇手段對付我們了，我們何不以牙還牙？燒他們的香江古玩商店！燒他們的特務站！燒他們的華商陶磁公司！我們照樣可以把他們的寶物燒出來，然後給他奪走！……」

　　駱駝急忙雙手亂搖：「萬萬使不得，這種危害公共安全的事情，不是我們幹的！」

　　「那麼駱大哥有著怎樣的打算呢？」

　　「不用著急，我們從長計議！」

　　「駱大哥，你的『牛步化』我反對！那些國寶若被他們運出了香港，我們再想追回來就困難了！讓國寶流失海外，我們罪孽深重！」

　　駱駝仍然搖頭說：「沒關係！科學愈昌明，世界的距離愈來愈近，我們可以丟失，也可以弄得回來的！」

　　彭虎無可奈何，只有聽候駱駝的決策，由於心情內疚，悶悶不樂。

　　夏落紅和孫阿七二人奉駱駝之命，外出刺探這次火焚旺財記陶磁號，究竟是哪一方面幹的。

　　由於敵人已由兩派蛻化為三派，他們的進行便較為絮瑣分心。

　　至少他們要窺探好幾個地點，「香江古玩商店」、「特務站」、「新加坡大飯店」、「華商陶磁公司」、「英記委託轉運公司」……

　　不久，孫阿七和夏落紅回來了，向駱駝報告。

　　夏落紅說：「事情很出意料之外，與香江古玩商店及郝專員的特務站似乎沒有關係！這兩個機構都很安靜！奇怪的是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和俄國特務的紅冠餐廳都很熱鬧，三山五嶽的人馬雲集，似有什麼聚會，莫非是武不屈和朱麗莎合起來幹的？」

　　駱駝大感詫異，「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孫阿七說：「看他們雙方的跡象，好像是有著重大的事情磋商，這種可能性非常的大，要不然就是巧合！」

　　駱駝感到困惑。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和紅冠餐廳都很難安插內線，真相未明之前，他無法進行任何詭計！

　　「郝專員他們真的沒有任何動靜嗎？」

　　※※※

　　這時候的「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內好不熱鬧，「亞熱帶之蠍」武不屈親自坐鎮在該公司的經理辦公室內。

　　這辦公室的保險箱曾經被歹徒用引藥爆炸過，當場炸斃了一名俄人。牆壁和地板上仍遺留著爆炸斑斑的痕跡。

　　辦公室的窗帘深垂，大門緊閉，由樓上至樓下每處要道，均有人把守，如臨大敵似的。

　　陪同武不屈在辦公室內的是「英記」的主持人黃河浪，和一名由「華商陶磁公司」調過來的陶磁剖解專家麥餘堂。

　　黃河浪開了一瓶美酒，和罐頭食餚，他們似在舉行慶功宴，慶祝武不屈的狡計成功。空前的大捷。

　　火燒「旺財記陶磁號」實行「攔路打劫」的一批人已經回來了，他們呈獻上「戰利品」，那便是由彭虎的手中奪過來的一隻箱子。

　　啟箱的工作要十分謹慎。這是可想而知的，箱子內必裝置著「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國寶」。失而復得的寶物不能讓它有絲毫損害。

　　記得彭虎為保護這隻箱子，寧可自己的皮肉吃苦頭，還小心翼翼地將它置至牆角，武不屈的爪牙是乘彭虎應付四方八面的圍襲，不注意之際將它盜走的。

　　他們同樣的小心翼翼，將它搬上汽車，又運至「英記轉運公司」來了。

　　麥餘堂親自負責開箱，撬開了箱板，裡面是重重疊疊的木桿草，取出禾草，裡面是一箱笨重而粗糙的磁瓶，一看便知，它必然是有「夾帶」的。

　　麥餘堂用他的技巧，用化學藥物，燃點起火，將磁瓶薰灼了一陣。繼著，用小木槌向瓶上輕輕敲擊，磁瓶的外殼便告碎裂，紛紛地脫落了。

　　不久，逐漸露出裡面的另外一隻古瓶，鑲滿了寶石的古瓶。

　　「嗨！這是起挖自萬曆皇陵的萬壽古瓶呢！瞧這些寶石，每一顆全是無價之寶，哈！」黃河浪喜笑顏開地說。

　　武不屈不免自鳴得意起來，這一次他成功了，自從奉派上香港以還，累遭敗績，這回是頭一次將駱駝擊敗了，奪回了郝專員他們丟失的國寶。哪怕只是一件，也是空前大勝利，可以向他的上級有了交代，也可以在郝專員和姚逢春的面前炫耀一番，吐氣揚眉了。

　　「哈！行了！這會兒我可以想像得出駱駝那副哭喪的嘴臉，他該明白『亞熱帶之蠍』不是虛有其名的，最大的勝利還在後面呢！」

　　麥餘堂一面剖解著磁瓶的外殼，一面向武不屈歌頌不迭。

　　不久，第二批又回來了，他們乘亂自查大媽的手中奪得一隻小木箱子。

　　這隻木箱，形狀很小，旺財記陶磁號在烈火焚燒時，那獨臂的老太婆連什麼也不取，獨獨奪出這隻小木箱子，它的價值即可想而知了。

　　武不屈很高興，畢竟是一次行事，兩批收獲，他還相信會有好消息源源而來。

　　立刻，他又讓麥餘堂開箱，箱板撬開，裡面同樣的有稻草墊著，上有塑膠的匣子一隻，匣上精印有「磁馬乙套」字樣，還有出品的廠商、年號、及香港總經銷「旺財記陶磁號」等的幾行小字。

　　麥餘堂將匣子揭開，匣內滿蓋有棉花，棉花底下有著八匹精緻小巧的白磁馬，用棉紙裹著，解開棉紙乍看，那沒什麼特別。值不了多少錢的精工擺式品而已。

　　麥餘堂趨至茶几旁取下茶盤，由暖水壺倒了半盆開水，他選了四匹白磁馬泡進水裡去。略為盪洗，倏地只見那幾匹磁馬漸漸褪了色，那雪白光亮的顏色像是帶了油質的粉沫漸漸地溶解了。裡面露出來是燦爛的翠綠顏色，光彩奪目。

　　武不屈格格笑了起來：「我明白了，這必然是清朝乾隆皇帝時代番邦來朝進貢的所謂『八玉馬』。乃名聞世界的稀世之寶！也正是香江古玩商店第一批失竊的東西呢！好極了，駱駝竟然連第一批贓物也還未有完全運走，我的信心該會更大了！」

　　黃河浪為討好武不屈，翹起了大拇指說：「武專員可真了不起，憑此一局，大可以扭轉天機，反敗為勝！」

　　武不屈大樂，親自斟了酒，環敬了各人一杯，說：「勝利是大家的，我們為人民而驕傲！」

　　麥餘堂將四匹翡翠玉馬重新用塑膠盒子裝好，另外的四匹白磁馬便置在地上不管了！

　　武不屈說：「那四匹怎樣？」

　　麥餘堂說：「那四匹是真的白磁做的！」

　　武不屈點頭說：「哦，明白了，駱駝故意玩弄手法，將真假玉馬混在一起，分作兩箱，因為這『八玉馬』是稀世之寶，八匹馬在一起，價值連城，若將它分散，價值就得大打折扣了！不過，這些寶物已經全在我的掌握之中，它逃不了的！我們再等待好消息吧！」

　　武不屈好大喜功，為誇耀他的成績和超人的智慧，他一面派人拍電報給他的上級報功，又拍照存案，同時又派出汽車去將郝專員和姚逢春等人接來，讓他們欣賞一番以雪前恥。

　　第三批人馬回來了，他們奪得的是一具玉觀音，這都是香江古玩商店的失物。郝專員和姚逢春目睹這些失物，目瞪口呆，不由得不對武不屈加以欽佩。武不屈嘴舌不饒人，冷嘲熱諷，使得這兩人好生難受。

　　武不屈正洋洋得意間，第四批人馬回來了。只見他們一個個的頭破血流。

　　「怎麼回事？」武不屈忙問。

　　「我們遭遇了意外的襲擊……」

　　「襲擊？誰襲擊你們了？」武不屈驚愕說。

　　「搞不清楚是什麼人，他們好像是突然而來自天而降，潛伏在我們停在路邊的汽車裡面。初時，我們尚以為是武專員派來接應我們的人馬呢；我們剛把自火場奪到手的木箱遞進汽車去，就吃了大虧，第一個被踢出汽車來的是鮑三，跟著，背面也有人包抄過來了，一陣拳打腳踢，我們措手不及，幾乎連還手的機會也沒有，全仆倒在地上啦……」

　　武不屈聽手下人的報告，急得抓耳搔腮，齜牙咧嘴地說：「你們挨了打，竟然連對方是什麼人，連一點影子也沒瞧出麼？」

　　那為首者露出一副哭喪臉孔，喃喃地說：「其中好像有大鼻子……」

　　「大鼻子？」武不屈像觸了驚的馬，兩腳亂跳。

　　黃河浪也驚詫萬分，瞪著眼說：「你們說是有俄國人突襲你們麼？」

　　麥餘堂也很不服氣地說：「這就奇怪了，別的一組人回來，都很成功地達成了任務，而偏是你們遭俄國人突擊了！豈有此理！」

　　武不屈兩眼翻白，跌坐在沙發椅上，汗如白豆，不斷用手帕拭抹。

　　這次向旺財記奇襲，先是利用爪牙偽扮警署的便衣置下了計時燃燒彈，算準時間，利用迂迴戰術，因為人數過多，會變成聚夥械劫，易引起局外人注意。

　　武不屈肚子裡的算盤打得十分正確，只要計時炸彈不被駱駝識破。它在預定的時間準時爆炸，那麼他的奸計便成功了。

　　「旺財記」的電話線先行加以截斷，店內的人求援無路，火一焚燒起來，必會將價值連城的寶物向店外搬運，那麼他們只需要守在店外，有一件奪一件便行了。

　　武不屈特別關照過，任何一件東西奪到手，即需先行運回「英記」，反正他們分有四五組人迂迴向火場進行劫奪，已經有三組人成功回來，偏是這組人失敗，而且還有大鼻子向他們突擊，這豈不是怪事麼？

　　「螳鄉捕蟬，黃雀在後」。這是一點不假的，朱麗莎得到屠寇涅夫的援助，實行奇襲中之奇襲，把武不屈手下人自火場奪到手的「寶物」又給奪走了。

　　這也是「鬼使神差」的巧合，原來朱麗莎偵悉武不屈開設了陶磁公司之後循線索追查，追上廣州，發現駱駝也開設有陶磁號，而且總店設在香港，自然也得著手調查。她日夜均派著人在「旺財記」附近窺探動靜，這晚上，發現「旺財記」失火，火場外起了打鬥，有人「趁火打劫」，朱麗莎聞報，立刻了解是怎麼回事，但是她的人手不夠，便向屠寇涅夫求援。

　　大隊人馬殺到現場時，旺財記已為祝融幾乎化為灰燼，武不屈仍有一夥人未離去。他們實行劫中劫，奪中奪，將最後的一批「贓物」給奪走了。

　　自從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保險箱發生爆炸，俄國著名的間諜查可夫死於非命，他們的組織一頓官腔打了下來，那些聲勢浩大雲集香港的俄國特務便作鳥獸散，各奔前程，回他們的「任務地」去了。

　　紅冠餐廳回復了原有的寧靜，生意清淡得可以「拍蒼蠅」。可是它也因此變成為朱麗莎的第二基地。

　　朱麗莎觀察得非常清楚，紅冠餐廳著實比新加坡大酒店安全得多了，以這次俄國特務的集會來說。不論是駱駝方面或是郝專員、武不屈方面，他們都無法打進重圍刺探任何秘密。

　　紅冠餐廳的保密控制也甚高明，他們多次的機密會議，也沒有任何洩漏。

　　所以朱麗莎對紅冠餐廳有了信心，將它視作第二活動基地。

　　朱麗莎派出的人馬在旺財記陶磁號火場向武不屈的爪牙奪得一隻小木箱，立刻就被送至紅冠餐廳，朱麗莎親臨會同屠寇涅夫開箱察看。在初時，朱麗莎甚感失望，因為箱子內不過是幾匹普通白磁所燒形狀和姿態不同的白馬而已，會有著什麼樣的價值呢？

　　但是，憑一點線索，可以判斷這些磁馬一定另有玄機。旺財記遭回祿，彭虎和查大媽連什麼生財器具也不搶救，僅只搶出幾隻小木箱，武不屈又派出了好幾組人「趁火打劫」，專為奪取這些搶救出的東西。

　　朱麗莎是吃得虧多學了乖，她經過一番慎重的考慮之後，以放大鏡對那八匹磁馬加以仔細研究，發現其中的半數磁質不同。

　　朱麗莎無法斷定其內中有著什麼蹊蹺，求救於屠寇涅夫。

　　老毛子的性格是比較楞一點。他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先用刀子去刮，然後又用酒精及汽油去抹，嘻，竟真給他找出了一點名堂。八匹磁馬之中，有著四匹是用膠質的白磁粉塗上加以偽裝的。

　　用開水一泡，它「原形畢露」了，那是四匹翡翠玉馬。

　　朱麗莎喜出望外，這是她奉派至香港後自展開調查工作以來空前未有的最大勝利。這四匹玉馬是共黨執政官員盜售的國寶，是所謂「八玉馬」之中的四玉馬。

　　朱麗莎高興得抱著了屠寇涅夫擁吻。

　　屠寇涅夫也驕傲不已。到底他能在朱麗莎的面前表現了過人的智慧，並不比其他的俄國特務遜色呢。

　　正在這時，「新加坡大酒店」方面給朱麗莎打來了電話。

　　「朱女士！武不屈到酒店裡來拜會，說是有重要的事情磋商呢？」

　　朱麗莎哈哈大笑：「嗯，我也猜想這老傢伙應該到了！」

　　朱麗莎心中明白，武不屈必然是為那幾匹丟失的玉馬而來的，這是他們盜賣「國寶」的鐵證。

　　這些東西，幾乎都已盡落入騙子駱駝的手中，武不屈好容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算是奪回了一部份，豈料那「八玉馬」之中的四匹玉馬，又落在朱麗莎的手中，武不屈不得已，唯有登門向朱麗莎索取。

　　朱麗莎是奉命調查這件盜賣「國寶」案，藉以打擊所謂「毛澤東思想路線的新社會主義」派系而來的，因為，這件盜賣「國寶」案，在表面上美其名「拓展海外經濟」，而實際上，這是一件空前絕後的「執政官員」集體食污案

　　朱麗莎既奪得「四玉馬」，豈會這樣容易的就還給武不屈呢？他們盜售「國寶」的證據已經有了，再進一步能抓著他們的銀錢進出帳目，海外的銀行存款，帳戶名冊，那麼全案就可以結束，朱麗莎也可以向上級有交代了。

　　所以，武不屈想索回四玉馬談何容易？

　　朱麗莎在電話中向汪玲玲關照說：「別理睬他，就說我不在酒店，請他回去好了！」可是這時候武不屈早已逕自闖進了房間，自汪玲玲的手中奪過了電話聽筒，直接向朱麗莎說話了。

　　「朱女士，我知道你在紅冠餐廳裡，我不得不向你提出警告，那地方並不安全，你是知道的，查可夫是俄國數一數二的間諜，已經落了粉身碎骨的下場，相信你不會高興向他『看齊』吧？」

　　朱麗莎勃然大怒說：「假如你敢炸紅冠餐廳，我們必然以牙還牙！同樣炸你們的古玩商店、特務站、委託轉運公司、陶磁公司……」

　　武不屈呵呵笑了起來。說：「好厲害的嘴，其實像你這樣美麗而又有才幹的女同志，我們應該盡力吸收，讓你投靠俄國人實在太可惜了，假如你願意『棄暗投明』，我可以呈報上級，給你更高的地位！」

　　朱麗莎冷笑說：「別假惺惺了，你無非是想索取你丟失的四匹玉馬而來！」

　　武不屈說：「一點也不錯，我正是索取四匹玉馬而來，這是屬於『人民』的東西，應該將它歸還『人民』！」

　　「哼，盜賣國寶貪污自肥，還冠以『人民』名義，該當何罪？」

　　「呸！別神氣，我索還四匹玉馬，當然有代價付給你的！」

　　「什麼代價？莫非是給我部份贓款麼？」

　　武不屈笑了起來。「不！那是廖士貴的性命，你的手下一員大將！」

　　朱麗莎暗暗吃驚。「廖士貴犯了什麼罪？……」

　　「通敵嫌疑！他在廣州已經被『保安司令部』扣押了，不久要開『公審』大會！」武不屈說：「當然，俄國特務利用中國人，人命當草芥，他們是不會在乎的，但是你朱女士卻損失不起，你少掉了一個廖士貴，等於損失了一隻臂膀，以後就什麼工作也不必做了！」

　　「你的手段也未免太卑鄙了，廖士貴怎樣通敵呢？」

　　武不屈說：「我且將公文唸給你聽！人民的『公敵』騙子駱駝，在廣州開設了一間『陶磁商號』專為竊盜『人民』拓展海外經濟物資，已為『人民』強大的政治保衛戰鬥員破獲，正進行調查發展之際，竟為『人民叛賊』廖士貴通風報信，洩漏機密。致使『公敵』騙子駱駝的黨羽逃脫一空，玆將逮捕『叛賊』廖士貴提起『公審』……」

　　「好卑鄙的手段、無恥、不要臉皮！」朱麗莎一連串的咒罵。

　　武不屈笑了一笑。說：「我反正已奪回四匹玉馬，無非是希望將八匹玉馬團圓而已，至於交換與否，當然聽隨尊便了！我會等候你的回音的！」說完他便將電話掛斷了。隨後，武不屈向身旁站著發呆的汪玲玲揭了揭帽子，行禮而退。

　　武不屈在「新加坡大酒店」內外佈置有大批的行動員，他們一則是為保護武不屈而來，二則是趁機刺探「新加坡大酒店」的環境地利，以便向朱麗莎進行第二步的「鬥爭」。

　　武不屈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新加坡大酒店」，從容去了。

　　汪玲玲又再撥電話向朱麗莎請示。被朱麗莎一頓臭罵而掛上了電話。

　　朱麗莎心情惶悚，找屠寇涅夫商討研究。

　　果然不出所料，屠寇涅夫說：「損失個把人算得了什麼？達成任務要緊！」他給朱麗莎指示了機宜。

　　次日，朱麗莎偽造了一紙單據，上書：「訂購單，玆收到朱女士訂洋港幣二百元整，訂購江西陶磁碗具一百套，一月內交貨，此據。」下面是旺財記陶磁號商號的印章，印章上有該店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並附有一行小字是「承蒙賜顧，無任歡迎」！完全像真的商店訂貨單一樣。

　　朱麗莎便持著那張單據赴警署去報案，因為旺財記陶磁號遭受了回祿之災，火首店東逃逸無蹤。

　　朱麗莎說是她付了訂洋，沒收到訂貨，不甘損失而來報案的。

　　朱麗莎交遊廣闊，警署之中，有人事關係，警署盡情給她方便。

　　原來，屠寇涅夫得到情報，知道香港警署在「旺財記」的火場之中拾得部份的殘燼帳冊。

　　朱麗莎就是要查看那些帳冊來。

　　警署是奉「層峰」命令，儘量給朱麗莎方便，所以便將在火場之中拾得的半燒毀的帳冊全搬出來了

　　朱麗莎是受過蘇俄「格別烏組織」嚴格訓練的特務，只要有線索，便可以有心得。

　　旺財記陶磁號對外貿易帳冊，的確對她有很大的幫助。尤其是其中「華泰輪船公司」的往來帳。

　　「旺財記」輸出海外的貨物，部份是交由「華泰輪船公司」輸運的，可是「華泰公司」卻反欠「旺財記」的租金。

　　「旺財記」只是一間陶磁商號，堂堂的一間輪船公司，會租用區區的陶磁商號什麼東西呢？

　　朱麗莎靈機一動，吃吃笑了起來，心中說：「駱駝呀駱駝，你是了不起的人物，可也想不到會有今天的一天吧？強中自有強中手，我朱麗莎也不是懦弱之輩，這一回，你總要全軍覆沒，一敗塗地了！」

　　朱麗莎以最迅速的行動，到「華泰輪船公司」去實地調查。

　　「華泰輪船公司」，只不過是一間小得可憐，新開張未久的輪船公司，總共只有三艘百餘噸「老爺」輪船，而且全是向外租用的。

　　朱麗莎透過了警署的關係，又出示了「旺財記」的訂貨單據，聲明她是不甘損失為追查「旺財記」的店東而來的。

　　「華泰輪船公司」的老板胡功亮是一個非常和藹可親的中年人，他接待朱麗莎坐在他的辦公室中，搬出了好幾個月的帳冊，盡予朱麗莎以方便，讓朱麗莎自己去了解「旺財記」和「華泰輪船公司」交往情形。

　　「旺財記」和「華泰輪船公司」的關係，在表面上也無非是普通的顧客而已。「旺財記」是經常有陶磁貨物委託「華泰輪船公司」運輸的。

　　朱麗莎需注意的，是「旺財記」託運的是何種貨物？運往什麼地方？收件人的地址？駱駝的狡黠善詐，朱麗莎十分了解。他所委託運送的貨物自然全部是陶磁。

　　有運往新加坡的，有運往越南的，有運往寮國的，也有運泰國的。

　　至於收件人是誰？輪船公司無從知道，也從不注意這種事情。

　　胡功亮說：「公司的習慣，對委託的客戶，發給提貨單，即告了事，輪船到埠認單不認人，而且也從未出過什麼『紕漏』。要想查它的提貨人，恐怕費上一番手腳，至每一個地方的辦事處查詢才行呢！」

　　「提貨單從不寄往香港嗎？」

　　「沒有這種必要，假如顧客不來查詢的話！」

　　朱麗莎正向胡功亮盤問間，忽的這輪船公司的經理室走進一個人，吃吃笑了起來。說：

　　「朱女士，我們走的幾乎是同樣的路線呢！」

　　朱麗莎回頭一看，那是「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到了。武不屈的手中同樣的有著一紙偽造的文書，那是「旺財記」的訂貨單。他也是至警署報案後摸索到這間輪船公司裡來的。

　　「假如我們能聯合在一起，該多麼的方便呢？債權人團結起來，力量就大了！」武不屈說。

　　朱麗莎冷笑說，「假如你向我投降的話，我可以接納！」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我們何苦自相殘殺？我們的派系不同，『主義』還是一樣的！」武不屈說：「八匹玉馬分散開便不值錢了！合攏來才是完整的寶物！希望你還能再加以考慮！」

　　「何不把你所有的四匹玉馬拼向我的這方面呢？」朱麗莎笑說。

　　「靠外人的支持，終歸是不會長久的！」

　　胡功亮似乎了解武不屈的來意。同樣的將帳冊交給了武不屈過目。武不屈需要問的，胡功亮同樣的還是用應付朱麗莎的那句話回答。

　　朱麗莎心中想，武不屈的偵查線索，可能是由追蹤她而來的。假如她和武不屈同一線索發展，在人力上她必會吃上大虧。所以，事情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在這間輪船公司碰頭了，武不屈的一貫作風，以手辣心黑聞名於東南亞，和他硬碰，實在不划算，不如避之則吉！

　　朱麗莎想著，便實行告退了。好在她已是胸有成竹，要打一場全面性的大勝仗。

　　武不屈推開了帳冊，跟隨在朱麗莎之後，說：「朱女士，我們同道，讓我送你一程吧！」

　　「武同志，無需要你的假惺惺和假客氣了，我們遲早會狹路相逢的。」朱麗莎瞪了武不屈一眼，逕自走出「華泰輪船公司」的大門去了。

　　武不屈仍追在後面，以恐嚇的語氣說：「我們全是『社會主義』的同志，還是共同合作比較好！」

　　朱麗莎冷笑，「哼，我的『主義』是要解放全世界！你們的『主義』，只是冀圖解放中國人的荷包罷了！」

　　「媽的！俄國濫調……」

　　在踏出「華泰輪船公司」的大門時，朱麗莎最忠實的保鏢陳異擋在大門之前。

　　他橫眼向武不屈說：「胡纏對你是不利的！」

　　武不屈早料到陳異會有這麼的一著，即回答說：「別以為你是個快槍手，你且看看，在這間輪船公司的門前，我佈置有多少槍手？每一支槍的槍口都是對準了你和你的主人的！」

　　陳異和朱麗莎同時繞眼一看，果真的，一點也沒錯，輪船公司的前街後巷，全停著帶有神秘性的汽車，向他們的所在地點虎視眈眈的。

　　他們的處境，顯然是危機四伏。

　　陳異是個楞人，也不知道是打那兒來的機智，指著武不屈說：「這地方是香港，不是大陸，光天化日之下，我不相信你有膽量妄作妄為？別忘記了，你是曾經兩度被遞解出境的犯人，我們誰都可以控告你，可是看在『列寧』和『馬克斯』的份上，我們算了吧！要流血，流他人的血，別流我們的血！」他說著，從容將朱麗莎護送進汽車。

　　駕車的是汪玲玲。朱麗莎手下所有的幾個人，全運用上了。

　　朱麗莎的汽車揚長去後，武不屈長嘆一聲，喃喃說：

　　「自從俄國特務來過了之後，朱麗莎和她的黨羽的技術大有進步了！」

　　武不屈的一個爪牙趨上來，進讒言說：「武專員，為什麼我們不採取主動？」

　　「你閉嘴！」武不屈申斥說。

　　※※※

　　是夜，在香港著名的軒尼斯道卻發生了駭人聽聞的情事。

　　「華泰輪船公司」的總經理胡功亮，在業務上的應酬完後返家的途中，遭遇了綁架。胡功亮在香港是自備汽車階級人物，可是他的自備汽車卻是自己駕駛的。

　　這天晚上，他在業務上有應酬，自己驅車，到了「大三元」酒樓，與會的都是客商，他們飲酒作樂，還招了賣唱的唱歌助興，熱鬧非凡。

　　胡功亮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已經是大禍臨頭了呢。他的汽車是一九六○年出品的「柯士甸」牌小型轎車，全身銀色，置在停車場上，小巧玲瓏，甚是光燦奪目。

　　可是這輛汽車卻已變成了歹徒的目標，他們早已經在汽車的週圍佈置停當了。只等候胡功亮宴罷出來就實行動手了。

　　鐘聲敲過了十點，酒樓的客人漸散了。胡功亮酒意闌珊，由一個茶花（女侍）攙扶著，落下了樓梯。不久，他和女侍擺了擺手道別，逕自回停車場過來了。

　　這時候，停車場上留在的汽車已是寥寥無幾，胡功亮摸出了鑰匙，扭開車門，正待要跨車去的時候，背後有人推了他一把。

　　隨著他坐下，車內擠進了一個以絲巾蒙著嘴臉的彪形大漢，跟著一支手槍已指在他的咽喉之上。

　　胡功亮大吃一驚，所吃的幾杯酒，頓化作冷汗冒了出來。

　　「你，你……要幹什麼？」

　　那蒙面大漢伸手向窗外打了個手勢，立時，有三四個黑衣人趨過來了，他們全是以絲巾蒙鼻孔下的半隻臉孔，很不客氣地自動啟車門擠進了汽車。還有一個人接掌功亮的駕駛盤。

　　「你們要幹什麼？綁票麼？」胡功亮怪叫說。

　　那首先進車的大漢，似是為首者，他指揮那駕車的說：「我們到他的『華泰輪船公司』去，那地方不被人注意！」

　　於是，那輛銀色的小「柯士甸」繞道穿出了大馬路，在平直的柏油路上疾駛。

　　不久，汽車已經在「華泰輪船公司」的大門前停下了。歹徒們逼令胡功亮交出了鑰匙，啟門而入。

　　在香港地方的一般小型的公司機構，已經有了歐美的作風，所租用的辦公地方，連工友都沒有的，下班之後，鎖上大門就走。所有的安全，全交由馬路上的巡邏警察了，「華泰輪船公司」就是如此的，因之，歹徒們便看中了這地方值得利用。

　　他們一夥人挾持胡功亮進入了輪船公司的辦公室後，留下一人把守在門外放哨，其餘的人，進入室內，把窗簾全給放下。電燈也不掣亮。只開了一盞檯燈，還置到地上去。

　　胡功亮的鑰匙已落在他們手中，任由他們翻箱倒筴，到處翻閱。

　　那為首的彪形大漢自他的風衣的口袋內摸出了一瓶「占酒」，說：「胡經理，我知道你好酒量，我和你邊談邊喝吧！」

　　胡功亮強自鎮靜說：「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著什麼事？有著什麼企圖而來？」

　　蒙面大漢說：「多問話對你沒有好處，多答話省掉我們雙方的麻煩！」

　　胡功亮說：「你們需要知道些什麼東西呢？我的公司並沒有什麼秘密及不可告人的事情！虧空累累，沒有餘財……」

　　蒙面大漢便將自風衣口袋中取出的一瓶「占酒」推至胡功亮的跟前，取玻璃杯替他斟得滿滿的，又說：「你一面回答我的問話，一面喝酒，既可以給你壓驚，我的問題完後，你的酒也醉了，我們可以一點也不費事，大家就告別了！」

　　胡功亮搖頭說：

　　「說實在的，我已經喝了過量的酒，再多喝就要醉了！」

　　蒙面大漢說：「我們就是要你醉倒，你不自動喝的話，我們就得灌你！」

　　胡功亮不得已，只有聽由他們的擺佈，邊喝著酒，邊答覆蒙面大漢的詢問。

　　「你和旺財記陶磁號究竟有什麼關係？」

　　「沒有什麼特別，還不是普通的客戶一樣嗎？不過旺財記經常有貨物委託我的公司輸出海外各地罷了！」

　　「他們經常載運些什麼貨物？」

　　「陶磁公司，當然運的就是陶磁！」

　　「拍！」一記耳光，摑得清脆響亮。胡功亮被打得幾乎跌出他的坐椅之外。

　　「幹什麼打人？」他憤然問。

　　「不說實話自討皮肉痛苦！」蒙面大漢說：「旺財記輸運陶磁，到什麼地方？」

　　「在我們公司的航線上全有，有到新加坡的，有到越南的，有到寮國的，有到泰國的，婆羅洲、印尼……全有！」

　　「什麼地方最多？」

　　胡功亮想了一想，說：「泰國比較多！」

　　這時候，那幾個負責搜索文件鐵櫃的爪牙已翻出了一疊文件，呈遞至蒙面大漢的跟前。

　　「報告，這間公司所有的三艘輪船都是向外租借的，文件在此！」

　　「這事情是真的嗎？」蒙面大漢邊翻閱著文件，邊問。

　　「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這年頭找飯吃不容易，租用他人的輪船，開設輪船公司，又有何不可？」胡功亮說。

　　「華泰輪船公司」所有的輪船的名字也起得滿別緻的，稱為華福、華祿、華壽，「三星照」全有了，蒙面大漢注意到這三條船本身的重量和它的載重量，差不多華福和華祿都有百餘噸的載重量，唯有「華壽號」載重量不及四十噸，細看它的租約細則，原來，這條船，乃是舊式的遊艇所改裝的。

　　租用人是胡功亮，業主是歐陽業，但是簽名的，卻是「常雲龍代」四字，下面還有常雲龍的印章。

　　蒙面大漢乃是武不屈手下的一員大將麥餘堂，這人是研究化學出身的，有科學頭腦，立時就把駱駝的「白鵝毛號」和「華壽號」聯想在一起。

　　遊船改裝，又只有四十餘噸的載重，那不就是「白鵝毛號」又是什麼船？再者，船的業主是歐陽業，駱駝的至友，代簽租約的，是駱駝的把弟老么常雲龍。

　　案情便全明朗了！

　　麥餘堂有了把握之後，再問：「『華壽號』現在在什麼地方？」

　　胡功亮說：「前天在離港開出去，先至馬尼拉，再到沙撈越，到新加坡、曼谷、西貢，再回香港……

　　「旺財記有貨在這次航運之中麼？」

　　「搞不清楚，查看帳冊就知道了！」

　　立時，有人幫同翻閱這輪船公司的流水帳和提貨單登記傳票，證明了胡功亮所說的不假。旺財記有兩大箱陶磁交由「華壽號」運往泰國。

　　麥餘堂心中暗想，在這兩箱陶磁之中，駱駝必有寶物夾帶在其中。

　　想要攔截這條船的話，已經是不容易了，但是「華壽號」將貨物運抵泰國之後，由什麼人取貨？是什麼機構？什麼商號？胡功亮一概稱不知道。

　　「旺財記和『華壽號』有著些什麼關係呢？」

　　胡功亮仍然是不知道。

　　「那麼你和『華壽號』訂的合同，所有的利潤付給什麼人？」蒙面大漢再問。

　　「我們訂了一年合同，帳早付清了。至於利潤，每三個月結算一次，還未到時候……」麥餘堂心中猜想，事實也可能就是如此，多問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以駱駝做事情的一貫作風，向來是不留任何痕跡的，他為了打發這條船，經過改裝，交在「華泰輪船公司」的手裡，變作了商船，任何人也意想不到的。

　　「華泰輪船公司」虧債累累，只要有利可圖，條件上能佔若干便宜，自然將就著運用這條船，於是便受了駱駝的利用了。

　　麥餘堂再問不出什麼名堂，胡功亮被逼著喝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迷迷糊糊得連答話也是結結巴巴的。

　　麥餘堂便招呼大家準備撤退，可是在撤退之前，必需讓胡功亮喝至滾地為止。

　　然後他們施了手腳，將剩餘下的酒灑遍了整個的辦公室，造成胡功亮發酒瘋的形狀，這樣，即算胡功亮次日向治安機關報案，治安人員也只以為他酒後胡鬧，不加以理會了。

　　※※※

　　朱麗莎離港的消息，又是霓虹晚報獨家報導。

　　武不屈也盤算過，要追蹤駱駝的「贓物」，必需發展到海外各地去。

　　朱麗莎和武不屈進行的線索相同，他們除了需對付駱駝之外，還得注意以防對方捷足先登。

　　因之，朱麗莎離港之消息他們非得注意不可，這個名女人在香港已經鬧得有點名氣了，她總不能來去無蹤的就離開了香港。

　　經過一番調查，朱麗莎是帶著她的女侍汪玲玲，訂了「國泰航空公司」的機票，飛往新加坡。

　　這樣便可以說明，「華壽號」必在新加坡停留，武不屈不需要派人調查，直接派人跟蹤著朱麗莎，就可以省掉許多事情了。

　　離開了基地作戰，最難討好，尤其是「華壽號」除了在新加坡停留之外，還要到許多的地方去，始才回返香港。

　　據麥餘堂帶回來的情報說：在「華壽號」這一次的航程上，旺財記所託運的陶磁，是運往泰國去的。

　　朱麗莎為什麼不赴泰國，而先一步到新加坡去呢？內中必有詭詐。

　　武不屈心中想，在火焚「旺財記陶磁號」的一戰中，他已獲得空前絕大的勝利，為了保持戰利的成果，不必親自去冒險了。尤其是華泰輪船公司的航線，差不多都是反共國家，東南亞地區的親共國家是愈來愈少了。駱駝不是個好對付的人物，旺財記陶磁號被焚，焉有不設法報復之理？

　　因之，武不屈立刻召集開會，在席間，他向郝專員說：

　　「這一次新加坡之行，我看還是勞煩郝同志辛苦一趟，我在香港的事情未了，分不出身去，朱麗莎之突然離港赴新洲去，是必然有著她的用心的，盯著這女人，就可以坐享現成的成效！」

　　郝專員深感到惶恐。明眼人一看而知，朱麗莎之突然離港赴新加坡去，任務必然艱鉅，而且在東南亞那些反共國家中，以追蹤朱麗莎來對付駱駝，必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假如說，這一「戰局」簡單，武不屈早已經踏上飛機悶聲不響地就已經飛往新加坡去了，還會開會研究，把這件好差事讓給郝專員呢？

　　郝專員提出抗議說：「火焚旺財記是武專員你幹的！綁架拷問胡功亮，也是你武專員幹的！為什麼突然把任務交到我身上，好像全接不上頭呢！」

　　武不屈嗤笑著說：「香江古玩商店運達的國寶全由你們丟失，應該由你們負責把它奪回來，假如說這種功勞全由我一個人獨佔，也顯得你們太不光彩了！」

　　武不屈說得漂亮，使郝專員啞口無言。而且姚逢春還傻裡傻氣地滿以為武不屈說得有理，猛點頭不已。

　　武不屈再說：「其實這一行的任務實在是太簡單了，一點腦筋也不用費，只需要盯牢朱麗莎就行啦！可以坐收現成的收穫！」

　　馮恭寶和魏中炎等遭遇的挫折很大，為了窺探「旺財記」被誤作了小偷關進了警署，經郝專員透過「外交」的關係，始才釋放出來。

　　他們舉起手說：「我們願意往新洲走一趟，為郝專員效勞！」

　　※※※

　　白雲機場上機聲軋軋。

　　機場大樓的麥克風有嬌滴滴的聲音在說話：「乘『國泰航空公司』到新加坡去的旅客請注意！飛機馬上要起飛了，請預備上機！」

　　這天在機場上顯得十分熱鬧，也不知道是什麼要人離港，送行的客人擠滿了在那間的航空大樓之前。

　　新聞記者們的鎂光燈，熠熠閃個不休，連停放飛機的機坪和跑道都有搶鏡頭的人預守在那裡，等候「最佳機會」獵取鏡頭。

　　朱麗莎和汪玲玲也趕到了要搭乘這班機，她們的送客也不在少數。但是俄國朋友卻沒有到，幾乎送行的都是一些平日接觸的政府官員和一些真正做古玩買賣的古玩商。

　　在送客的人潮之中，也顯得十分的複雜，朱麗莎最有力的助手廖士貴被扣留在廣州，沒趕上這場熱鬧。

　　她的保鏢陳異太礙眼，同時在香港也全仗他主持一切了，也沒出現在機場前。

　　「香江古玩商店」的人員卻到了不少，幾乎平日最為活躍的幾個行動員如馮恭寶、魏中炎、毛必正等人幾乎全到齊了，連姚逢春也擠在人叢之中。

　　郝專員是因為手續的關係，沒趕上這班班機，所以他改乘其他的航空公司的飛機欲追蹤朱麗莎。

　　武不屈是算準了駱駝和他的黨羽必會在機場出現，所以他爪牙也出動了不少，如黃河浪、麥餘堂等人也在人潮之中窺探虛實。

　　就只憑郝專員和武不屈的那兩夥人他們自己「捉迷藏」，已足夠熱鬧了。

　　駱駝沒有出現。

　　假如說駱駝不趕上這場熱鬧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位老人家在什麼地方呢？怪得很，他在機場大樓的屋頂平臺風向室的大門前，正持著望遠鏡，將在人群中活動著的有著特別企圖的人物看得一目了然。

　　他頻頻點著頭。「華泰輪船公司」的一條線索，他們全「開碼頭」開闢新戰場開至海外去了。

　　「間諜戰」就是這麼回事，牽一線而理出萬機，「兵敗則如山倒」，駱駝只為這「鬼使神差」之一局，就好像全局大敗，共黨們好像是有機可乘，開始攻他的弱點了。駱駝欲扭轉危局，還得下一番深功夫呢。

　　郝專員帶著馮恭寶和魏中炎正待起程赴新洲之際，可又發生了使他疑惑不解的意外事件。

　　那就是老「特務站長」那長庚回到香港來了。

　　那長庚回來得非常突然，而且遲不回來，早不回來，偏趕在這個時間回來，豈不令人費解？

　　憑心而論，那長庚是被郝專員排擠走的，為了珠冠丟失，再加上原要誘騙章西希上廣州將他扣押的，反而那長庚自己被扣，郝專員趁機落井下石，害得那長庚要向組織坦白承認過失，請求向組織重新學習，接受新的「指導」，再從頭為「人民服務」……，

　　難道說，那長庚已經處分完畢，已經接受過「學習」和新的「指導」麼？時間豈不太短麼？

　　那長庚持有組織的密令，重新派到香港來為「人民服務」！他還是老樣子，精神奕奕的，目光灼灼，嗓音響亮，就只是消瘦了一些。也或是在接受「學習」和「指導」時太辛苦了！

　　郝專員心中納悶，莫非這又是武不屈的詭計，故意調虎離山，將他調至海外去追蹤偵查朱麗莎，而又把那長庚調回來，有預謀要將他擠走的？

　　郝專員和那長庚也是老同志了，雖然面和心不和，但是表面上仍然要互相敷衍一番。

　　「哪，那同志，好久不見了！歡迎你回來！」郝專員上前致歡迎詞說。

　　「噯！承蒙關照！」那長庚回答說。

　　「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之間，你離開香港有多久了？」

　　「不多，三個月！」

　　「精神不錯，只是消瘦了一些！」

　　那長庚起了一陣邪笑，說：「當然瘦了，挨了修理嘛！」語氣之中，他似乎有著一股子怨氣無處發洩呢。「聽說我離開之後你們搞得很不錯呢！」

　　「唉，處處遭遇到荊棘……」

　　那長庚忽的發現郝專員的身畔置著有好幾件行李。說：「怎麼？我剛來到，郝專員就要出門了？」

　　這句話正說中了郝專員的「心病」，聳肩喃喃回答說：「可不是嗎，部份失竊的古物竟被駱駝那傢伙私運出海外去了！我正兼程追蹤……」

　　那長庚哈哈大笑說：「竟然玩出海外去了，這也不錯，正好借此機會瀏覽一番海外風光也不壞，以前我們對付駱駝，似是處處『撥草尋蛇』，郝專員此番一去，切莫大海裡撈針才是呀！」

　　郝專員一聽，全不是味道，一肚子的難過。

　　「祝你此行順風吧！」

　　郝專員一招手，命魏中炎和馮恭寶提起行李，他們一行三人，便啟程出發了！

　　朱麗莎和她的女助手汪玲玲乘「國泰航空公司」的班機，飛抵新加坡之後，只停留了一夜，次日即又乘「泰國航空公司」的班機至泰國去了。

　　朱麗莎好像是有先見之明，知道武不屈方面一定會有人監視她的行蹤，說不定就會有人追蹤至新加坡。她的預定目的地是泰國，但是她故意乘「國泰航空公司」的班機，先抵達新加坡，又由新加坡改乘「泰國航空公司」的班機飛往泰國。

　　這一來可把追蹤的人了搞慘。

　　郝專員奉命帶了馮恭寶和魏中炎追蹤朱麗莎，這是為攔截那些失落在駱駝手中的寶物落在朱麗莎的手中。

　　他們抵達新加坡之後，追蹤的線索便告斷了，朱麗莎和她的女侍汪玲玲蹤跡不見下落不明。

　　他們踏遍了整個星埠，沒發現這對女人的影跡。

　　郝專員還是細心的。

　　他調查過「華泰輪船公司」駐星埠的辦事處，那個辦事處也簡陋得可憐，只租借了一家碾米廠的一隅牆角，擺上兩張寫字檯，總共兩個職員，而且還是兼職的。

　　在輪船到埠時，這地方還有人辦公，在平時，根本人影不見。

　　朱麗莎和汪玲玲也曾到這辦事處作過一番調查，但是「華壽號」早在兩天之前就離星赴泰國去了。

　　在星埠這艘輪船並沒有什麼貨物交卸，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好調查的。而且辦事處的兩個職員也找不到人。

　　郝專員和馮恭寶、魏中炎經過了一商磋商之後，好不容易算是找到了其中一個職員的蹤影。但他是糊裡糊塗的，根本搞不清楚「華泰輪船公司」的內幕，也不知道內中有著些什麼陰謀，完全答非所問，使郝專員大失所望。

　　所有在星埠應該能找尋的線索，郝專員都盡了力，不論大小旅館酒店都尋遍了，仍然沒發現朱麗莎的蹤影。

　　郝專員還和潛伏星埠的中共地下人員取得了連絡，請求他們加以協助，可是一切枉然。

　　最後還是馮恭寶和魏中炎出主意，調查所有對外的交通路線。

　　終於在「泰國航空公司」的旅客登記簿上發現了朱麗莎和汪玲玲的名字。

　　郝專員跺足說：「唉，我們被這兩個女人耍弄了，捉迷藏捉錯了方向啦！」

　　「我們快往曼谷去吧！」

　　「說不定那些寶物已經被朱麗莎捷足先登了！」

　　朱麗莎和她的女助手汪玲玲，以「捉迷藏」的方法，改乘「泰國航空公司」的班機飛抵曼谷。

　　其實，朱麗莎是早已經計劃好的，當她在「華泰輪船公司」查詢時，由該公司的帳冊，以及「華壽號」的定期航程，她已經計算出該輪的歷程，在何時可以駛抵泰國。旺財記陶磁號既然有貨物託運在這艘船上，她就非得劫截不可，那些裝箱的陶磁，很可能會有經過偽裝的「古物」呢！

　　朱麗莎既是名女人，她自己知道，若離開香港必不簡單，尤其是武不屈和郝專員方面，必然會派人追蹤、破壞！駱駝為了保護那些「古物」，也必須不擇手段，和她「鬥法」一番。

　　因之，朱麗莎算準了「華壽號」的航程後，決意先至新加坡去「虛幌一槍」。然後改變路線，比「華壽號」搶早一步，抵達曼谷。

　　朱麗莎知道，一定會有人上當的，果然不出所料，是郝專員和他的兩名黨羽，追抵新加坡之後竟然迷航了。但是意外的，駱駝方面竟沒有「反應」！

　　當「泰國航空公司」的班機在曼谷機場降落，那架豪華客機溜過跑道在機坪停下時。接機的客人自航樓大廈群湧而出，秩序顯得有點混亂。

　　許多新聞記者混跡在其中，各提著照相機到處奔走「搶鏡頭」。

　　或許是有什麼重要人物抵達曼谷了，致使得新聞記者那般緊張。

　　當朱麗莎和汪玲玲隨著旅客步下機梯時，驀然間，鎂光燈熠熠，新聞記者竟是對準了她倆搶鏡頭。

　　朱麗莎和汪玲玲被弄得瞪目悚然，不明就裡。

　　「究竟是怎麼回事？」朱麗莎已經心生警惕。

　　「別要有什麼詭計吧？」汪玲玲說。

　　「我們要特別小心！」好在朱麗莎是經驗老到的，大場面見多了，不在乎這些。她向歡迎人群笑了笑招了招手。

　　這時，在歡迎的人群之中閃出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子給朱麗莎獻花。

　　「歡迎光臨曼谷！」小女孩說。

　　「你們是代表哪一方面的？」朱麗莎問。

　　「我們是『華商古董業同業公會』派來的！」女孩答。

　　朱麗莎的心中便有數了，暗說：唔，十成是駱駝的把戲，他開始露面耍花樣了！

　　「公會的代表人是誰？」朱麗莎接過獻花之後再問。

　　「都在後面站著！」小女孩邊說著，已是一鞠躬退了下去。

　　朱麗莎抬眼一掃，人群之中，一個也不認識，駱駝和他的黨羽也沒混跡在其中。

　　朱麗莎狐疑不已，由這件事看來，駱駝這傢伙又已經搶先了一步，在曼谷這地方作了佈置了，有著什麼圖謀，不得而知！

　　不過這也等於是駱駝露了馬腳，證明曼谷這地方是何等重要，要不然，駱駝又何需要浪費人力財力在這地方展開鬥智？必然的，這地方是他貯藏贓物的重要地方。駱駝必有大批的贓物利用「華泰輪船公司」的航運，運抵此間。

　　朱麗莎反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增加了信心，只要查出駱駝的藏贓地點，就可以「一戰功成」，會有極大的收穫。

　　新聞記者已有人趨上前執筆訪問。

　　「聽說朱麗莎女士到泰國來是搜購流失在泰國的中華國寶的。請問已經有線索了沒有？」朱麗莎不得不加以慎重回答。「我是遊歷路過此間，由香港到新加坡，又由星埠到此！」

　　「關於朱女士身世和行蹤，此間的報紙已經有了詳細的報導，聽說朱女士在香港已經有了極大的收穫，不知道朱女士在曼谷是否採用同樣的方式實行招待古玩商界及新聞記者？」

　　朱麗莎一愕，原來她的行蹤早已經在報紙上宣揚過呢，怪不得會惹來這樣的場面呢！這必然又是駱駝搞的了。

　　「我還未有決定，那需看我的秘書的安排！」朱麗莎指著汪玲玲虛與委蛇說。這時候，有人趨至汪玲玲的跟前，似要訪問這位搖身一變的女秘書，輕聲說：

　　「我是『九十號』派來的，跟著我們走吧！」

　　汪玲玲一聽，知道「九十號」是屠寇涅夫派駐曼谷的特務站，立刻給朱麗莎遞了暗號。

　　她們便由這些派來的人掩護著。突出了重圍，離開機場，大門外有預備著的汽車，一溜煙走了！

　　※※※

　　朱麗莎首先要調查「華泰輪船公司」駐曼谷的辦事處，她在香港的總公司已經獲得了地址。

　　為爭取時間計，她不趨往旅店，就由「九十號」派來的人員陪同著，按址找尋，來至「華泰輪船公司」駐曼谷的辦事處。

　　朱麗莎走進門，這輪船公司的辦事處地方不大，和其他的商埠所有的相差無幾。

　　辦事人員也寥寥無幾。經理室內卻坐著一個人。

　　孫阿七的臉孔，朱麗莎是不會忘記的，他們已經是多次相會了。而且每一次在見面時，都幾乎都是給朱麗莎難堪的。

　　孫阿七的長相比駱駝更不可愛，一舉一動更顯下流。只瞧他坐在那寬闊的經理坐位的厚沙發旋轉椅上，一副沐猴而冠、裝模作樣的形色就會令人作嘔。

　　朱麗莎和她的女侍汪玲玲，跨進門，站在門首，就已經聽得一陣嘻嘻謔笑的聲音。孫阿七似乎是故意的，他笑時抽動著肩膊，一聳一聳的。

　　「哈，我猜想得差不多。你也應該到了！」

　　朱麗莎仗著帶來的人多，不在乎孫阿七會有什麼陰謀，她大步踏進了那間所謂的經理室。先將左右的環境打量了一番。

　　「久違了，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她問。

　　孫阿七笑了笑，「不瞞你說，早你一班的班機！」

　　「啊，原來又是你的神機妙算呢？」朱麗莎加以諷刺說。

　　孫阿七點著頭，自抽屜之中摸出一支巨型的雪茄煙，遞給朱麗莎，邊說：「在異國相逢，我們交惡不如友好，相信你已旅途疲頓了。抽我一支雪茄如何？」

　　朱麗莎搖頭拒絕受他的款待：「想必是駱駝派你來保管那些『贓物』的了！」

　　孫阿七嘻笑著說：「想你必是來設法奪取那些贓物的了！是俄國人的意思嗎？」

　　「我們何不交易一番！」

　　「要我把它出賣嗎？我討厭俄國特務！」

　　「這樣做大家省掉許多麻煩！否則，我可教你無法活著離開泰國！」朱麗莎以恐嚇的語氣說。

　　「說話要小心，曼谷是反共國家，中共在此地並不吃香，假如一旦被抓到了，會以共諜治罪！」孫阿七怪模怪樣地說。

　　「無憑無據地誰可以指證我是中共呢？」

　　「我可以提出最有力的證據！」

　　朱麗莎說：「憑什麼？」

　　「我們在這裡說話，我裝好了錄音，我們所說的一切全錄進去了！」

　　朱麗莎打了一個寒噤，立時眼睛四射，注意屋子裡什麼地方裝置了錄音機？

　　孫阿七說：「不用看了，告訴你也無妨，我剛才拿雪茄煙時扣開的樞紐，收音器在天花板，你的頭頂上！」

　　朱麗莎抬頭一看，果然的，一隻收音器在天花板的電燈罩旁。

　　這東西非得將它毀去不可。

　　汪玲玲是把守在內門之外的，她看情形不對，可能已經踏進了陷阱，不如先戒備起來。

　　她想退出這間輪船公司的辦事處，把留守在大門外的兩名接應她們的特務召進屋子裡來以壯聲勢。可是她又擔心朱麗莎有失。

　　在躊躇間，她已扣開了手皮包，將一支勃朗靈取了出來，用手帕蓋著以防萬一。

　　驀地有人在她的肩頭上拍了一拍，輕聲說：

　　「這樣做，對你們是很不利的！你們來到佛國，還隨時隨地的準備演出流血事件，豈不等於自找霉頭觸麼？」

　　汪玲玲回首一看，那內門的側邊，有著一行狹窄的小樓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由那兒下來了一個人，守在她的背後。

　　這人長得好俏俊，西裝革履，態度灑脫，啊，那是駱駝的義子夏落紅呢！

　　夏落紅和孫阿七都是駱駝手上的重要角色，他倆都跑到泰國來了，可見得「華泰輪船公司」的這條線索關係重要。

　　「最好把你手裡的那支小傢伙收藏起來！我們和平相處，好好的談談如何！」夏落紅再說。

　　汪玲玲沒得到她主人的命令，不敢輕舉妄動，這時候朱麗莎聽得內門外汪玲玲和一男子說話，回過頭來探看。

　　「嗯！」朱麗莎點著頭說：「駱駝的義子，夏落紅你也到了，足證我不虛此行呢！駱駝搞什麼陶磁公司，原是以此地為重要基地，我更具信心了！」

　　夏落紅吃吃笑著說：「歡迎來到曼谷，讓我聊盡地主之誼為二位接風如何？」

　　「我們是尋找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古物而來的，並不打算浪費時間！在飛機場上，已經感謝你們給我送的鮮花了！」

　　夏落紅又說：「噢，那是太起碼的事情了，憑心而說，你們二位都是天姿國色，憑你們落雁沉魚、閉月羞花的姿色，何止可以交換幾件古董？傾國傾城也無非是形容如此這般的美人胚子罷了！所以我說，你們二位做了共黨間諜多麼可惜，泰國又是極端反共的國家，萬一發現你們的身分，你們的青春、姿色和美貌讓它關在監牢獄裡浪費掉，該多麼的可惜呢？……」

　　朱麗莎叱斥說：「你的嘴巴學得和你義父一樣的損人！別以為你們老謀深算，也總有失算之一日，總有一天，你們會大大吃癟的，那時候，像你這樣的翩翩少年，風流瀟灑的腦袋搬了家，豈不可惜？」

　　夏落紅哈哈大笑：「你也夠損了！」

　　朱麗莎是比較冷靜的，她指著孫阿七坐著的辦事桌，說：「我們和平相處，當然可以，但是他的抽屜內的一卷錄音帶可要交給我銷毀！」

　　孫阿七立刻反對說：「錄音帶需花錢買的，憑什麼將它銷毀呢？」

　　「這東西存在，我片刻不能安寧，豈能和你們和平相處？」朱麗莎說。

　　汪玲玲也說：「你們打算利用這些實行勒索麼？」

　　夏落紅格格笑了起來。「這叫做打打談談，是中共一貫的策略，我們無非是模仿你們的策略罷了！既然你們肯讓步，我們交出錄音帶又何妨！」

　　孫阿七做了「紅臉」，悻然說：「不！錄音帶是花我個人的鈔票買的，並不屬於駱駝所有！你瞧瞧！我們桌底下，左邊是保險警鈴，只需一按，警察五分鐘之內就會包圍現場。右邊是──」他說著，一伸手，抽出來一具俄式的輪盤式的衝鋒槍。「這是泰國部隊奪自泰共遊擊隊中的武器，用來對付你們最妥當不過了！」他說著，以翻臉無情的姿勢。「喀嚓」一聲，上了「紅膛」！

　　朱麗莎和汪玲玲都吃了一驚，她倆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是好，這時候，她們更沒膽量招呼把守在屋外的同黨進屋了。

　　夏落紅是色瞇瞇的，他向汪玲玲飄了一記飛眼。復又向孫阿七說：「這又何必呢？既然我們現在可以和平相處了！」

　　「不行，把她們交給官方，我還可以領一筆賞金呢！」孫阿七說。

　　「唉，何必，看在我的兩位美人兒的份上算了吧！」夏落紅充「白臉」說。

　　「誰是你的兩位美人兒？」孫阿七搔著頭皮楞楞地說。

　　夏落紅一聳肩膊，指著朱麗莎和汪玲玲說：「你瞧，這兩位豈不是我的美人兒麼？」

　　「你什麼時候和她們搭上交情了？」

　　「剛搭上的，有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相信會有美麗的遠景呢！」夏落紅說好說歹的，算是把孫阿七的火氣按捺下去了。他拉開了孫阿七的抽屜。逕自取出裡面的一架精緻小巧的錄音機，按了回轉鈕，錄音帶「嘰呢哇啦」地迴轉。

　　孫阿七嘆息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是你這種人！」

　　錄音帶迴轉停止後，夏落紅將它連匣子一起取出來，遞在手中，向汪玲玲說。

　　「這是見面禮，但是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麼樣的要求呢？」汪玲玲紅著臉孔問。

　　「答應讓我做東道，給你們洗塵接風！」

　　朱麗莎心中想，夏落紅和孫阿七可能是「唱雙簧」，他們在實行拖延戰略。

　　為了那卷錄音帶，朱麗莎暗示汪玲玲應允接受。

　　「瞧著辦吧！」汪玲玲說。

　　於是，夏落紅便將錄音帶交到汪玲玲的手中，含情脈脈地說：「我們便一言為定了！」汪玲玲要看朱麗莎的意思，朱麗莎點了點頭，汪玲玲抬起一雙纖纖玉手要接下錄音帶時，那「色狼」一把將汪玲玲的雙手握住。

　　「你真是個可人兒，我一定要讓你獲得更多的幸福！」

　　汪玲玲年歲，正值「情竇初開」，她的命運悲劣，混跡在赤色特務群中，還未有嘗過真正的戀愛滋味。經夏落紅不斷地挑逗，使她進入了「迷航」狀態。像夏落紅這種美男子，她畢生之中，似乎還未有接近過呢！

　　這時候，她的雙手和夏落紅接觸，心中不禁一顫，幾乎像觸電般的，雙頰紅暈，嬌羞萬狀。這是一個共黨特務難得有的現象。

　　夏落紅含笑脈脈。「小姐，你會有美麗的遠景！」

　　汪玲玲的臉簡直是嬌紅欲滴，眼如秋水，像癡人似地呆在那裡。

　　朱麗莎一看情形不對。過來嗤了汪玲玲一聲。她心中另有算盤，在曼谷這地頭上和夏落紅他們遭遇上了，假如當面衝突起來墮進他們的圈套實在不上算，不如暫行撤退，再作道理。

　　她伸手奪下汪玲玲手中的錄音帶。說：

　　「我們走！」

　　夏落紅以「調情聖手」的姿態，向汪玲玲一擠眼，說：「不管你走到哪兒去，我會找到你的！」

　　汪玲玲的心中凌亂如麻，怏怏地隨著朱麗莎走出了那間狹窄的辦事處。

　　她們登上汽車遠去之後。

　　夏落紅擰轉身，雀躍地向孫阿七說：「哈，成功了，成功了！」

　　孫阿七指著了夏落紅的鼻尖說：「小子，我警告你，少幹缺德的事情！我看這妞兒還是『初出山』的！」

　　夏落紅說：「義父說過，任何事情，要達到目的，應該不擇手段！」

　　孫阿七說：「但是駱駝並沒有要你在這一方面用功夫！」

　　「唉，有些事情是義父比我強，但也有另一方面我比義父更強得多！」

　　「我只勸你別做損壽的事情！」

　　夏落紅說：「少嚕囌吧！我自有道理，快把那要命的東西交給我！」

　　孫阿七便拉開了辦事桌最底下的一隻抽屜，另又取出一隻更小型的錄音機。置在桌上，按了迴轉鈕，重新播了一遍，那裡面，由朱麗莎進門開始至到夏落紅和汪玲玲調情的一絲一扣全錄進去了。

　　原來，孫阿七的辦事桌內，設置有雙套頭錄音機。樞紐一按，兩座錄音機同時錄音，剛才孫阿七交給朱麗莎的。只是其中的一卷，另外還有一卷尚在他們的手中呢！

　　「只憑這一卷東西，就足夠朱麗莎受的了！」夏落紅說。

　　※※※

　　國際共黨特務組織派來和朱麗莎接洽者，叫做韓大白，自然他們也是直接接受俄國人指揮的。

　　這個俄人，行動非常狡黠，在表面上，他冒充為猶太人，擁有幾間時裝店作為掩護。韓大白將朱麗莎和汪玲玲安頓在「格蘭大飯店」之內。一直設法保持連絡。

　　當朱麗莎和汪玲玲在「格蘭大飯店」安定下來之後，她們臥室的電話鈴就響了。是夏落紅打來的，指明了要汪玲玲聽電話。

　　「為了履行諾言，所以我來找你！」

　　汪玲玲甚感惶恐，說：「為什麼要纏著我？有何指教呢？」

　　夏落紅說：「希望你也能夠履行諾言！接受我盡地主之誼，作個小東道！」

　　朱麗莎知道打電話來的是夏落紅，便趨至套間拈起分機，從旁偷聽。

　　分機拈動，必有聲響，夏落紅是夠機警的，已經知道了。便說：

　　「汪玲玲小姐，你的言行還自由嗎？」

　　汪玲玲要聽從朱麗莎的擺佈。投以眼光請示，朱麗莎向她點了點頭。

　　「當然我是自由的！」

　　「那麼晚上七點，我來接你，曼谷的地方我很熟悉，可以為你義務導遊一番。我知道有一間華人開的菜館，非常的好，完全家鄉風味，晚上大佛寺還有歌有舞，要知道，在泰國想看最妙的歌舞，是要在寺宇裡！」

　　汪玲玲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由學校裡出來至到受訓，一直在「組織」嚴格控制之下，還從未有和任何男朋友單獨約會過。

　　夏落紅年輕英俊，風度翩翩，汪玲玲已經心動了，可是她還沒有忘記這人是敵對份子。

　　少女的心情是經不起挑逗的。汪玲玲發呆著，她又得向女主人請示。

　　朱麗莎的心中也感納悶，夏落紅為什麼要纏著汪玲玲呢？駱駝的一夥人的作為，幾乎都是別具用心的。夏落紅必然是有用意的。

　　由夏落紅和孫阿七二人突然間在曼谷出現，證明她的追蹤路線是完全正確的。

　　駱駝所奪得的贓物必然是貯藏在曼谷，要不然駱駝不會派兩名得力的助手到此地來坐鎮。

　　朱麗莎靈機一動，心中想，何不將計就計？於是她又向汪玲玲點了點頭。

　　汪玲玲大喜，便說：「你請不請朱麗莎女士同去呢？」

　　夏落紅嗤笑說：「噯，她是屬於俄國人的，我沒胃口！」

　　朱麗莎一聽，大為氣憤。但是又奈何不得，她心中已經計劃好了，算盤也打得很如意。她猜想夏落紅之所以要纏著汪玲玲，必然是有用心的，她也正好將計就計，利用汪玲玲為反間諜，將夏落紅纏住，這樣，她就可以放開手腳去，單獨對付孫阿七了。

　　汪玲玲得到朱麗莎的應允，便答應了夏落紅的約會。

　　夏落紅說：「我準時去接你，請及時打扮好！」

　　於是電話便掛斷了。

　　朱麗莎平日管理汪玲玲，非常的嚴格，這時候改變了一副臉孔。請汪玲玲在沙發椅上坐落。

　　「你能應付得了夏落紅嗎？」

　　汪玲玲搖頭說：「我沒有把握！」

　　「呸，他是一個人，你也是一個人，無需要擔心什麼的，反正虛與委蛇、假情假義就行了，你正好監視著他的行動，不讓他有空隙，無論到什麼地方去，都得設法和我取得聯絡，同時，我會派人跟蹤你，給你照應的！」

　　汪玲玲很感苦惱說：「朱女士，最好別派我去！」

　　朱麗莎說：「我既然可以讓你去就出不了差錯的！」

第十八章　真情假意

　　傍晚時，夏落紅果真就自己駕了一輛敞篷汽車來到「格蘭大飯店」的門前停下。他趨進門，至櫃檯處查詢了朱麗莎所住的房間，但他並沒有直接上樓去。只撥了電話接通了朱麗莎的房間，請汪玲玲接聽。

　　「我已經在酒店的樓下了，假如你已經打扮好了，請下樓來！」夏落紅說。

　　「你為什麼不上樓來接我呢？」汪玲玲問。

　　「我不願意看你那位女主人的嘴臉，看見她會使我想起俄國人作嘔！」

　　「噓！」汪玲玲吃吃笑了起來。「你也別太損了，我就下來！」

　　夏落紅放下了電話聽筒。眼睛向酒店的大堂廳內外四下一陣掃射。

　　他發現在電梯旁的長沙發上坐有一個正在閱讀報紙的中年男子。他幾乎將報紙擋住了自己的臉孔。一看而知，他看報紙根本是偽裝的。

　　分明是朱麗莎派下的眼哨呢！

　　夏落紅不去理睬他，摸出一支紙煙，燃著了火悠散地吸著。

　　過了片刻，汪玲玲由電梯下來了，這個妞兒，在平常的時候對她沒多大注意，打扮起來，也確實是超塵出俗，艷如桃李。

　　「噯，你打扮真好像天女降凡，真可惜我到了異國始才發現！」夏落紅咄咄稱讚不迭。

　　「別貧嘴了，走吧！」汪玲玲嬌嗔說。

　　他倆雙雙走出了「格蘭大飯店」，還未及坐上汽車，果然不出所料。那個在敞廳閱讀報紙的神秘客便追蹤出來了。

　　夏落紅佯裝著若無其事地，攙扶著汪玲玲坐上了汽車。掣了馬達，徐徐起步。那跟蹤者的技術並不高明，他也同樣的有著一輛汽車停放在酒店的轉角處，很快地就駕著車追出來了。

　　夏落紅向汪玲玲取笑說：「有人追蹤著你，知道嗎？」

　　汪玲玲回首一看，知道也是瞞夏落紅不過的，何不乾脆說實話。

　　「不！那是朱麗莎派出來保護我的！」

　　「和男朋友約會，也需要派人保護嗎？」

　　「我的身分，你是知道的！」

　　夏落紅哈哈笑了起來，說：「朱麗莎錯了！泰國是一個自由國家，她派人監視你，跟蹤你，也是枉然的，假如你要投奔自由，她拿什麼也擋不住！」

　　汪玲玲睨了夏落紅一眼。她在考慮夏落紅的用意。

　　夏落紅又說：「最近中共有一名安全官投奔自由，你知道嗎？試想派遣到外國去做安全官的，該多麼的不容易，在派遣之前，必須經過縝密的考慮，嚴格的訓練，然而，這位官員深明大義，仍然背棄了共黨的統治，投奔了自由，這可想而知，自由與極權是需要理智去選擇，中共的『人民公社』已漸為世人所唾棄！」

　　「你向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意呢？」汪玲玲皺著眉宇，憨態可掬地說。

　　「我無非是鼓勵你效法那位安全官，鼓起勇氣，面對事實，脫離桎梏，實行投奔自由，這是你的一個極大的好機會呢，泰國是自由陣線上的國家，你只要有勇氣，立刻就可以受到政治庇護，譬如說，中華民國就有領事館設立在這裡……」

　　汪玲玲的心情感到惶恐。說：「你請我出來就是要和我談這些的嗎？」

　　「我看你是個身家清白，又是受過高等教育，秉性善良天真無邪的女孩子，只是環境所逼，使你無可奈何做了共黨的國際間諜，這對你太不適合，而且太可惜了……」汪玲玲的心裡砰砰跳盪，情緒已顯露得非常的不安。說：「我希望回返酒店去了！」夏落紅笑了起來。說：「你是希望逃避現實嗎？這樣會造成自己更多的苦惱！」

　　汪玲玲不時回首向汽車的後窗看去，似乎耽憂著那位駕車的追蹤者窺破她的心情。「別擔心那個人，我會很快的就把他扔掉的！」夏落紅說著便開了快車，大街小巷，橫衝直闖地，似乎他對曼谷市區的道路十分熟悉。經過幾次打轉之後。果然的，那輛追蹤的汽車已經不見了，大概它是沒跟得上而迷失了。

　　夏落紅含笑，有自鳴得意之色。

　　過了不久，汽車已經停落在一條熱鬧的污水河畔，那兒有著許多佛國情調，雕刻著龍形花紋的亭帳遊船。是供遊客租來遊河用的。

　　夏落紅將汽車停放妥當之後，攙扶汪玲玲下了汽車，說：「由現在開始，我們不談政治！在這條河的上游，有一間非常出名的華人餐館，我們到那兒吃飯去！」

　　「這必是曼谷著名的湄公河了！」汪玲玲心中懸疑著，究竟夏落紅在搞些什麼把戲還不得而知。她偷偷地打量了四週的環境，夏落紅的那輛時麾的汽車，顏色甚為鮮明，它光明正大地擺在停車場前，朱麗莎派出來負責跟蹤的那個人，雖說是被扔掉了，但是這輛汽車他終歸是會找得到的。

　　能找到這輛汽車，自然就可以循線索找到他們的行蹤了。

　　汪玲玲心懷鬼胎，隨著夏落紅趨至河畔，只見那些遊船的船夫團團地圍上了。

　　夏落紅用泰國的土語和他們說話，像是為遊船議價。這地方和任何的觀光勝地差不多，終歸是有點煞風景的。

　　船家搶生意，沒有人答應則已，一經答應，必起爭執，當地的土語說話，本就是像吵架似的，謾罵起來更是難聽。

　　夏落紅終究和汪玲玲落在一條遊船之上。

　　沿河上的風光旖旎非凡，乘船的幾乎盡多是紅男綠女，歐美的觀光客，國際女郎佔大多數。

　　華燈初上，沿河上可以看到萬家燈火，泰國稱為佛國，各種形色的廟宇很多。

　　船夫的身畔置著有電晶體的收音機，掣開了收音機，選擇了動聽的西洋歌曲，情調更顯得幽美了。船上置著有兩把藤椅子，陌生一點的朋友本應該是面對面而坐的，但是夏落紅卻和汪玲玲並肩而坐，「色狼」的姿態也很自然地流露，剛開始時，他以一手靠在籐椅的靠背上圍著汪玲玲的肩膀。繼而輕輕撫摸她的玉臂。

　　汪玲玲畢生沒有正式談過戀愛，除了間諜工作上有需要時，奉上級命令，召蝶引蜂之外。這時候，她的內心，有如鹿撞，一直是忐忑不安的。她搞不清楚夏落紅的用意安在？

　　「你也懂得泰國的言語麼？」她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打開了話匣子。

　　「啊，我父親傳下來的作為本就是搞騙業的，要懂得天下的方言，就算不能說，胡謅也要謅幾句！」夏落紅答。

　　「你們搞騙業，除了騙財之外，還騙些什麼東西呢？」汪玲玲天真地問。

　　「騙古董！」夏落紅含笑說。

　　「你是指對付香江古玩商店而言了！」

　　「有時也騙色！」夏落紅說著，忽然以突襲的姿態摟著汪玲玲接吻。

　　「啊，你太胡鬧了……」汪玲玲嬌斥說。

　　「感情衝動，無法抑制的！」

　　「瞎說八道！」

　　「人類是感情動物，有時候也難免情感超越理智，動真感情的！」

　　「你的演戲也未免過火了吧？」汪玲玲嬌嗔說。

　　「不！有演員也會真情流露的！」夏落紅聳肩說。

　　「你是在戲弄我嗎？」

　　「特務人員沒有朋友的原因，是因為他們從不相信人！」

　　「相信騙子，就容易受騙了！」

　　夏落紅格格笑了起來，「原來到現在為止，你還只是把我看做騙子的？」

　　「難道說要我把你當做情人看待麼？」

　　「有何不可？」

　　汪玲玲獃了片刻，她睨眼注視夏落紅的形色，有了迷惘之感，情竇初開的少女是經不起挑逗的。應該如何應付夏落紅，她已感到悵惘。

　　「真的！玲玲小姐，你切實地應該把握時機，藉此機會擺脫組織投奔自由，要不然，此後這種機會難以再得！」夏落紅又說。

　　「你在對我洗腦了！」

　　「不！我是肺腑之言，能否扭轉你受過赤化洗腦的腦子，不得而知，但是我會為你禱告的！」夏落紅說著，又再次和汪玲玲擁吻。

　　這一次，汪玲玲沒有拒絕，她喃喃自語說：「我遭遇了騙子圈套，無以自拔了，……」這時候，只見岸畔環河馬路上有一輛汽車，燈光如炬，徐徐地跟著他們的這艘遊艇行駛。固然，馬路上也有許多其他的汽車，但大多都是疾馳而路過的，只有這一部，它的跟蹤形跡也未免過份明顯了。

　　夏落紅說：「你瞧，跟蹤的人又追上了，朱麗莎對你仍然不放心呢！赤色特務的大弱點，就是對自己人永遠不肯相信，這是招致最後失敗的最大因素！」

　　汪玲玲說：「我已經說過了，朱女士派出人來，無非是保護我的！」

　　夏落紅說：「保護和監視沒有多大的差別。難道說，朱麗莎會擔心我會謀害你不成？假如這樣，她也不會讓你和我出遊了，朱麗莎肚子裡有些什麼算盤我很清楚，她一定以為我會利用你幹什麼特別的名堂！」他聳了聳肩。「朱麗莎錯了，其實什麼也沒有！」

　　夏落紅指揮著船夫，將遊船停泊至對岸。付過船資，登岸之後，他又說：「這一來，跟蹤的又要傷腦筋了。他得要設法找地方渡河啦！」

　　汪玲玲的心情迷惘，她已無暇去考慮這些。夏落紅攙著她，徐步沿河緩行。不久，他攔了一部路過的出租汽車。邊說：

　　「我知道的那間華人開設的餐廳，完全家鄉風味，我們好好的享受一番之後。再安排另一節目！」

　　曼谷的確是個好地方，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和大陸國共內戰以後，中國逃難的難民日增，華人社會的什麼玩藝全帶至海外了，「五花八門」，什麼樣的把戲全有。

　　尤其東南亞一帶，由我國唐代開始，就是對大唐「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的邦國，幾乎可說是沒有一個地方沒有「唐人街」的。

　　曼谷原是華人勢力最廣的地區之一，「食在廣州」，凡有唐人街，必有唐人食府，一般的外國人！都以廣東菜稱為中國菜。

　　曼谷的情形也不外如此，但是在國共內戰後，曼谷的情形也兩樣了，這是由於華人難民日趨複雜的影響，唐人街上，除了廣東菜之外，還有湖南菜、四川菜和蒙古烤肉。

　　夏落紅帶著汪玲玲就走進一家蒙古烤肉店。

　　這種酒食，原是非常的簡單的，夏落紅並沒有非份的言行。

　　他完全像交女朋友似地盡量給汪玲玲禮待。

　　等到飯後，夏落紅說：「相信朱麗莎派出來跟蹤你的人也差不多可以摸索到這地方了，我們著實應該離去啦！」

　　汪玲玲狠吃了幾杯酒，些微的有著一點酒意，她說：「你真是一個怪有趣的人物！」夏落紅說：「有趣的事情，恐怕還在後面咧！」

　　※※※

　　夏落紅果真的不再談論政治問題，也不再談及汪玲玲的身世，離開了烤肉店之後他們跑了好幾間脫衣舞夜總會，在最後他們走進了大佛寺。

　　在泰國，最精彩的裸舞，是在國家佛寺之內。那還是憑請帖進門的。

　　夏落紅也不知道是由哪兒弄來的請帖，反正可以說明了他在泰國是極其有辦法的。駱駝在東南亞地區行騙，有著他極深厚的根基，也是因為如此，夏落紅也非常的吃得開。

　　當汪玲玲和夏落紅到處玩樂的時候，朱麗莎也沒閑著，她再次的進行調查「華泰輪船公司」的內幕。

　　趨至那間古怪的輪船公司辦事處，只見那大門已經貼了吉屋招租的封條，這間辦事處已經是宣佈關門大吉了，在那門首，還貼有一紙告白。寫著：「信函來往以及公事接洽，請移至暹進道一○六號，本辦事處啟。」

　　朱麗莎大感困惑，只在半天的時間，這間輪船公司的地址已經轉移了，究竟它有著什麼原因呢？

　　她的助手汪玲玲是奉命纏擾著夏落紅去的，國際共黨特務駐泰國的地下領導人韓大白，根本不聽朱麗莎指揮，他僅是敷衍了事。反正朱麗莎有任何行動，他是買屠寇涅夫的面子，給朱麗莎掩護就是了。

　　朱麗莎偵查了老半天，連暹進道這條街也沒尋著。

　　朱麗莎無奈，只有再轉回到那貼告白說明他遷的原址，在附近守株待兔，希望能有些許發現，但那也只是白費時間而已，她一無所獲。

　　曾有多次，朱麗莎真想冒險破門入內，作一番詳細的調查，可是由於上當上多了，多次陷進了重圍，弄得狼狽不堪都是因沒作深重的考慮，孟浪行事的結果。

　　在這一段時間，孫阿七一直沒有露面，使朱麗莎感到非常的困惑。

　　夏落紅纏著汪玲玲，到處玩樂，孫阿七沒有露面，這內中就必有文章。

　　這一天，朱麗莎正計劃著，進一步採取行動，或是對付夏落紅，由夏落紅的身上下手。

　　韓大白給她遞來了消息，說：「中共的郝專員和他的兩個從員已經乘『泰國航空公司』的班機抵達曼谷了！」

　　朱麗莎的心中涼掉了半截。單是她一方面在曼谷對付孫阿七和夏落紅已經感到棘手，郝專員的一幫人抵步了，就更不好應付啦。

　　汪玲玲方面又有消息傳來，說是夏落紅帶著她遊北欖港去了。

　　「北欖港在什麼地方？」朱麗莎問。

　　韓大白的從員即展開了地圖，指示給朱麗莎看，北欖港在曼谷的正南方，是一個港埠。

　　由曼谷沿湄南河南下，可以直達北欖港。換句話說，北欖港的航運，沿湄南河可以直達曼谷。

　　朱麗莎靈機一動，恍然大悟，跺腳說：「這就是了！總算給我找出一個破綻啦！」

　　夏落紅必是利用汪玲玲做掩護，去收藏那些「贓物」呢！北欖港是個理想的地方，那些「贓物」可能根本就沒有運到曼谷來，它在北欖港就停下了。

　　※※※

　　郝專員帶著他的兩個從員馮恭寶和魏中炎，在新加坡撲了個空。

　　當他們搞清楚了那是朱麗莎故意佈下的「迷魂陣」，知道已經上當了，趕忙又飛抵曼谷。

　　赤色間諜的「統戰份子」，密佈於東南亞各國家，他們是隨時都有著侵略的準備的。郝專員也不例外，下飛機之後，立刻就有駐該地的「統戰份子」來和他取得聯絡。郝專員也非常焦急，因為他比朱麗莎已經晚抵曼谷好幾天了。假如說，被朱麗莎捷足先登，他就要徒勞無功了。要想從朱麗莎的手中將「寶物」重行奪回來，那需得費上一番極大的手腳呢。

　　郝專員急切要知道朱麗莎和「華泰輪船公司」的情形，聽過調查報告後，立刻就啟程往「華泰輪船公司」的辦事處走了一趟。

　　那間輪船公司，早已大門緊閉。無從進內，郝專員向附近鄰居調查，不得要領，正徬徨間，有人拍他的肩膊。

　　「郝專員，久違了！」

　　郝專員回首一看，大感驚愕。那拍他的肩膀說話的，個子矮小，獐頭鼠目，露出兩枚大匏牙，笑起來時鼻子上還有皺紋。那是孫阿七呢！

　　對這小子，郝專員不會忘記，恨不得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郝專員追蹤朱麗莎至新加坡，已經是被甩掉一次了，到達曼谷，剛著手調查「華泰輪船公司」的辦事處，就碰見這形狀古怪的傢伙。

　　他是駱駝手底下的能人之一，「飛賊」是他的綽號，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郝專員立時有了警惕。說：「嗨，我正怕找你不到，你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立時，站在郝專員身畔的兩名大漢馮恭寶和魏中炎即開始動手。

　　孫阿七雙腳一蹬，向後竄出了一大步，連忙雙手亂搖，說：「嗨！嗨！你們別搞錯了，這地方不是香港，泰國是極端反共國家！不由得你們亂來！」

　　馮恭寶和魏中炎還要向前衝。

　　孫阿七第二次後退。「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要胡來，無非是自找難看！」

　　郝專員一聽，孫阿七的話頭不對，連忙向馮恭寶和魏中炎喝止。

　　這時候，只見孫阿七縱向了一株電線桿，就如猿猴般快捷無比，一擰身已縱向屋子的瓦背去了。

　　「你們聽著，我是好意關照你們來的，別在這裡多浪費時間，朱麗莎住在『格蘭大飯店』，你們只要把她看牢了，一切的問題都可以解決啦！」

　　這時候，馮恭寶和魏中炎假如一定還要逞兇的話，唯有拔槍來打了。

　　但是馬路上的行人眾多，孫阿七這麼的一竄上瓦背，已經有人在駐足觀看了。

　　他們回首向郝專員看了一眼，意欲請示，郝專員搖了搖頭，禁止他們孟浪行動。

　　孫阿七在瓦背上說了一聲：「BYE，BYE！」一溜煙，竄過了屋背，人影不見了。

　　馬路上駐足觀看的行人愈來愈多，郝專員看苗頭不對，立刻吩附徹退，乘上原車，到他們的統戰站去了。

　　事後他們加以檢討，孫阿七為什麼會在該輪船公司的大門前突然故意出現？用意何在？

　　駱駝的手下人從不做冒昧事情，用意何在？

　　「他或是想利用我們鉗制朱麗莎！」馮恭寶提出了他的見解說。

　　「也或是他不希望我們進入那間辦事處，因為駱駝竊獲的贓物仍收藏在內沒有搬走！」魏中炎說。

　　「也或許是他故意這樣做，提高我們的興趣，故意誘惑我們進那辦事處去，中他們佈置下的圈套！」

　　三種想法都有可能性，郝專員又遭遇到面臨的難題，一時實在難以下決斷性的對策。那間輪船公司駐曼谷的辦事處是尋著了，而且又發現了駱駝手底下的主要人物孫阿七在門前故弄玄虛。

　　究竟孫阿七的用意何在，頗耐人尋味，郝專員很需要運用他的智慧加以思考，是否應該實行冒險進入那間封蔽了的屋子去作一番實地的偵查？

　　「朱麗莎比我們先了幾天來到曼谷，不知道她可有著些什麼樣的收穫？」馮恭寶忽然提出了疑問。

　　「嗯，既然朱麗莎是住在『格蘭大飯店』，我們何不去拜訪她一次？假如說，朱麗莎也不得意，我們大可以拉攏交情，雙方合力先行對付了駱駝，起出駱駝收藏在曼谷所有的贓物，然後再作道理！」魏中炎也提出了意見說。

　　郝專員經考慮再三，覺得魏中炎的意見不無道理，矜持說：「假如說，能拜訪朱麗莎一次，她是否已經有了收穫，由她的臉色上就可以看出來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鬥爭她了咧！」

　　※※※

　　郝專員幹「特務」工作，倒是「從善如流」的，他果真的就帶著了兩名從員，來到了「格蘭大飯店」。

　　朱麗莎所住的房間，是該酒店最奢侈華麗的一間，有著雙套間和一切的電器設備。朱麗莎仍還是以她的老套出現，充扮華僑富孀。

　　可是不巧得很，郝專員已晚了一步，朱麗莎和汪玲玲已全不在酒店之內了。

　　郝專員肚子裡有數，「統戰站，曼谷站」的人曾告訴他，「格蘭大飯店」乃是國際共諜的重要聯絡站，郝專員便需要擺噱頭了。

　　他找著帳房詢問處的一位獐頭鼠目的辦事員，說：「請問九十號房間是空著還是有客人住？」

　　九十號，原是「國際共諜」韓大白的番號，那位職員一聽，立時瞪目向郝專員上下打量了一番。說：

　　「找誰？」

　　「假如韓大白不在，我想知道朱麗莎到哪裡去了？」郝專員說。

　　「請問是由哪方面來的？」

　　郝專員摸出了他的「赤色執照」在那職員的面前晃了一晃，沒讓他看清楚，復又收藏起來了：「乘的是『紅旗號』而來！」他說。

　　那職員一聽，以為是自己人來到了。立刻改變了一副臉孔，吩咐斟茶遞煙。

　　「不，我只要知道朱麗莎的行蹤！」郝專員說。

　　「噯，朱女士到北欖港去了，今晨委託我們酒店替她訂的汽油快船！」

　　郝專員一聽，朱麗莎赴北欖港去了，肚子裡便有了數，他的想法和朱麗莎是相同的。北欖港是曼谷通出海航運必經之港口。

　　駱駝既然利用「華泰輪船公司」運送贓物到曼谷此地方來，北欖港是必經之道。朱麗莎赴北欖港去，必然是有理由的，事不宜遲，郝專員和他的兩名從員匆匆地退出了「格蘭大飯店」和「統戰站」取得連絡，請他們代雇可以信任的船隻，匆匆地趕往北欖港去。

　　當他們一行登上汽船時，孫阿七出現在碼頭之上，他搔著頭皮，略感到困惑，心中想，朱麗莎和郝專員兩夥人都趕到北欖港去了。

　　「雙拳難敵四手」，他擔心夏落紅應付不了。

　　「也許夏落紅需要幫助，我也得趕往北欖港去！」孫阿七喃喃自語說。

　　※※※

　　北欖港的港埠不大，但由於它是面港的商埠，倒也是相當的繁華。

　　出租汽船，由曼谷駛往北欖港來的，倒也是很容易查出的。因為這種遊船，也是有他們的同業組織的。

　　朱麗莎查出夏落紅和汪玲玲所乘的那一條船。它在晨間還停在北欖港的碼頭上。在下午時，卻駛往薩芝去了。

　　薩芝是北欖港的著名的風景區，那兒有著很多的古跡名勝。

　　朱麗莎心中想，夏落紅利用汪玲玲做幌子遊玩來到北欖港，他豈是真的為遊山玩水談戀愛而來麼？

　　他們不停留在北欖港，反而又到薩芝去了，那又是為了什麼道理？

　　莫非駱駝的「秘密」就是在薩芝麼？

　　北欖港和薩芝的距離，約有三十分鐘的航程，朱麗莎不得已，又追蹤往薩芝去。

　　薩芝是一個荒村小鎮，人口稀落，一般的鄉民，多以務農為生。

　　那座碼頭小得可憐，除了一般居住在附近的漁民停泊有漁船之外，凡是觀光而來的船都十分觸目。

　　朱麗莎很容易的就找到夏落紅和汪玲玲所乘的那艘汽油快船。

　　她向船夫查問夏落紅和汪玲玲的下落。

　　船夫說：「薩芝可供觀光的名勝古跡很多，光只是寺院古剎，就有四五處之多，他們玩到那兒去了，我無可奉告！」

　　朱麗莎無可如何，只有按照觀光客的遊覽路線，逐一調查。

　　夏落紅和汪玲玲的形蹤十分觸目，一些寺院的和尚都曾經看見過這麼一對人。

　　夏落紅和汪玲玲的行蹤非常的明顯，他倆幾乎所有的寺院都瀏覽過了。

　　和尚們都稱讚他倆是一對好施主，他倆遊玩過後，一定捐贈若干的油資。

　　這就說明了觀光客需得捐贈油資才會受歡迎，朱麗莎是以華僑富孀的地位自居，不能裝傻，照樣的捐了油資始才走出寺院。

　　她按照薩芝地區出售的觀光地圖找尋，逐間的寺院和風景名勝都尋遍了。

　　只要稍加查問，不難發現夏落紅和汪玲玲的蹤跡，由於男的英俊，女的冶艷，而且又出手大方，任何人對他們的印象良好，所以一問便知了。

　　可是不巧得很，朱麗莎每到一個地點，幾乎會得到相同的答案。

　　就是說：「他們剛走了不久！」

　　「他倆由那方向走的？朝那方向去……」朱麗莎絮絮不休，連最起碼的細節都查問到了。

　　可是回答的幾乎都是相差無幾。「薩芝只是那麼大的一個地方，總歸可以找得到的！」這時候，追蹤著朱麗莎的郝專員，也追到了薩芝，郝專員也是循著遊船的行蹤追蹤而到的。

　　郝專員照樣地按照觀光勝地進行調查，他還搞不清楚夏落紅和汪玲玲的那回事，只以為盯著了朱麗莎就可尋獲答案全貌。

　　於是雙重的「捉迷藏」在薩芝展開，一個追蹤一個。

　　薩芝的地方不大，可是可供觀光的風景名勝卻是五花八門。

　　甚至於一塊畸形矗立的石頭，皇太子曾經路過給它取了個名字也算勝景之一。

　　還有什麼樣的養老院、孤兒院也都算在景物之內。

　　郝專員和他的兩個爪牙疲於奔命，他們非屬於「雅人墨客」，對這些毫不感興趣，最著重的是要找朱麗莎，尋出駱駝收藏在泰國的贓物。

　　郝專員和馮恭寶、魏中炎三人奔走了一陣子，決計分頭進行。

　　反正朱麗莎的人抵達了薩芝是不會錯的，她所雇用的一艘汽船仍停泊在碼頭之上。他們三人互相約會好某一地點會合，若發現朱麗莎的行蹤時如何互傳消息。

　　所有的寺院是他們主要的目標，郝專員的想法兩樣，因為每一間寺院都有著它的神跡和古物，也或是駱駝將那些劫奪到手的「贓物」就收藏在寺院裡。

　　所以他特別關照馮恭寶和魏中炎二人，儘量去發現形跡可疑的地方。

　　也是「冤家路窄」，郝專員將馮恭寶和魏中炎兩人打發走後，按照他給自己分配的路線，剛走上路，就發現朱麗莎由一間古廟裡出來。

　　朱麗莎是垂頭喪氣的，因為她又再一次撲了空。廟裡的和尚告訴她說，有一對形狀如同愛侶的男女，也正如朱麗莎所形容出的兩個人，他們是曾經到過這間廟裡來上香，可是在三四個鐘點之前就已經離去了。

　　來到薩芝，朱麗莎等於是走進了「迷宮」，雖然那僅是區區大的一個風景區，但是找尋兩個人的行蹤，卻也頗費心機。

　　按照觀光地圖來說，薩芝地區所有的列在圖表上值得一看的風景，幾乎已經是跑了大半數以上了。

　　可是她仍找不著夏落紅和汪玲玲的下落。

　　人手不夠，形影孤單，使她感到灰心，凡是到薩芝來遊玩的遊客，不論是觀光客也好，當地的土生土長的人物也好，幾乎多盡是「閤家歡」旅行而來，也或是雙雙對對而來，只有朱麗莎是可憐巴巴的，有如「瘋婦尋夫」，為找尋一對形同愛侶的男女而來。

　　一些終身侍佛，老成持重的老和尚，看見朱麗莎的形色，還向她加以勸解說：人生是短暫的，瞬息年華，過眼雲煙，很快的就會回返「西方世界」，凡事不必太過認真了，能得過且過，「上天有好生之德」，「宇宙非為一個人而生存……」他們還勸告朱麗莎皈依佛門，普渡眾生，「佛海慈航」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朱麗莎由香港動身至新加坡，由新加坡至曼谷，一直對自己是有信心，有把握的，不想到竟被幾個貧嘴的和尚曲解了她的用心，而致使她的情緒零亂，信心全失，精神萎靡已極。

　　當朱麗莎步出那座神聖的廟宇時，忽的在廟門外有人和他打招呼。

　　「朱女士，久違了，想不到我們在這裡見面呢！」

　　朱麗莎抬眼一看，吁了一口氣，那是她們派系不同的敵對份子郝專員到了。

　　郝專員和他的爪牙到達了曼谷，朱麗莎是獲得情報的。可是不想到郝專員竟又很快的能追蹤到了薩芝，真個是出乎了意料之外。

　　看見了郝專員，朱麗莎即回覆了正常了，她立刻將孫阿七曾經對她說的一番話，重新說了一遍。

　　「泰國是民主自由國家的一環，由不了我們胡來，希望你能切實記住我這幾句話！」郝專員含笑說：「我比你更清楚，我要請問的，是你的進展如何？」

　　「和在香港時的情況相同，可能失敗了，或許情形更糟！」

　　「團結就是力量，我們何不合作？」

　　「我們派系不同，如何合作？」朱麗莎瞪以白眼回答。

　　「到了異國，我們可以不談派系！反正你我的目標相同，我們只是找回那些失落的寶物！」

　　朱麗莎搖了搖頭：「不！除此以外，我還需要揭發你們空前至大的貪污秘密！」

　　郝專員搖了搖手。「切莫聽信他人的挑撥離間，我們是奉『主義』行事的，怎會違背『人民』？朱女士，你可能是中了『毒素』的宣傳！……」

　　朱麗莎冷斥說：「你們的作為已經漸和『資本主義』接近了！」

　　「不管怎樣，我仍還希望能夠和你合作，你來到泰國，人勢孤單，要知道，東南亞地區，全是在『人民中國』的勢力範圍之內！我們要打那一個國家就是那一個國家，沒有還手的餘地，你只管瞧，印度就是一個例子！」

　　朱麗莎立刻又把孫阿七所說的一套又搬出來了。「要知道泰國地方，非與香港地方可比，它和中華民國乃是盟國，你我站在此地頭上就已經吃虧半截，我們誰也不必耍狠，反正走著瞧！我還有一個華僑富婆的身分可以掩飾呢！假如你的身分被戳穿，勢必吃不完兜著走！你只管逞你的能吧！」

　　郝專員大為憤慨：「這樣說，你是無法和我們合作了？」

　　「我們是永遠合作不了的！」朱麗莎說著，越過了郝專員站立的地方，乾脆，她不再找尋夏落紅和汪玲玲的下落了，直接返回碼頭她所雇用的一條汽油船上去呆坐著。

　　是時，夏落紅所雇用的一條遊船也還停泊在碼頭之上，證明了夏落紅和汪玲玲還沒有離開薩芝。

　　差不多薩芝地方所有的名勝古跡的地方朱麗莎全跑遍了，不見這兩人的蹤影，這豈不是怪事麼？

　　他們是否仍在薩芝？抑或那只是「金蟬脫殼」之計？

　　夏落紅故意把那條船弄到薩芝的地方上來？他和汪玲玲仍留在北欖港？

　　朱麗莎卻相信，汪玲玲絕對不會出賣她的。

　　汪玲玲由學校裡出來，奉派至組織裡受訓，就是學習做她的助手，朱麗莎在汪玲玲的身上，也煞費了許多功夫。

　　就算她真的被鬼迷昏了頭，相信她也不致於會出賣「組織」，更不會出賣教育她成為間諜的恩人的……朱麗莎心中想。

　　但這時候，夏落紅和汪玲玲究竟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展開薩芝的觀光地圖，所有的名勝古跡地區，朱麗莎全跑遍，就剩下一二處慈善機構──那是不算名勝也不值觀光而又榜上有名的地方，包括什麼「佛山養老院」、「佛光孤兒院」、「佛地殘廢收容所」……這種地方。旅客不走進門則已，走進門必然會大破其鈔，所以一般觀光客誰會有雅興到這種地方去呢？

　　但是夏落紅和汪玲玲卻真的是走進了「佛光孤兒院」，而且流連忘返。

　　「佛光孤兒院」是設在薩芝山頂上的一座古老的中國式的建築物，據說，它原是一位老華僑所建的避暑別墅，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那位老華僑歸國還鄉，便將它出售了。

　　收購該棟別墅的，卻是一位雲遊海外的華僑慈善家，他購得該別墅後，略加改建，掛上一幅招牌，它就是現在的「佛光孤兒院」了。

　　該孤兒院的主持人是一位雙目失明的老婦人，手執佛珠，終日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孤兒院裡的上下人都喚她黎媽媽，所以她的名字，和她的身世就幾乎是沒有人知道了。

　　黎媽媽以慈悲為懷，對待孤兒，多以一視同仁，無分厚薄，這或是雙目失明的緣故。「佛光孤兒院」所收養的孤兒，大半數是華僑孤兒，這也因為黎媽媽是華僑的緣故。這間孤兒院的特色，是從不向外募捐的！

　　那麼它又靠什麼生存，養活那數十名之眾的孤兒呢？而且，「佛光孤兒院」在薩芝地方，又名列觀光景緻之一，又為的是什麼呢？

　　黎媽媽雖是盲人，生財卻有道，她在「佛光孤兒院」內闢有一間屋子，稱為「中國歷史文物室」，佈置得富麗堂皇，純古中國風味，古色古香，室內各處展覽著我國歷代名人書畫，各朝代的陶磁皿器文物。

　　只要是對中國的歷史文化略有認識和感興趣的遊客，都會在那兒駐足留連忘返。

　　黎媽媽對待遊客參觀她的孤兒院，無不歡迎，可是要走進那間「歷史文物室」，卻一定要購買門票不可。

　　門票也不貴，泰幣二銖，遊客有興趣遊覽薩芝，又跑進「佛光孤兒院」，自也不會在乎那區區的二銖錢了！

　　所以，除非是沒有遊客光臨，「佛光孤兒院」是每天必有進帳的。「佛光孤兒院」能夠生存，黎媽媽能養得起那數十名的孤兒，就靠那間「歷史文物室」維持了。

　　朱麗莎踏遍了薩芝所有寺院，稱為風景名勝的所在，她就沒想到夏落紅和汪玲玲竟是跑進那間可憐的孤兒院裡去盤桓了一整個下午。

　　黎媽媽和夏落紅似乎是相熟的朋友，她給予夏落紅、汪玲玲特別接待，領他們參觀完整個孤兒院的設備，又請他們走進了「中國歷史文物室」，沒讓他們購買門票。汪玲玲是受寵若驚，她由學校畢業出來受特種訓練幹國際間諜，開始時就是充份聽使喚的女侍，從沒有人對她特別尊敬過。

　　夏落紅之向她調情，已經使汪玲玲方寸大亂，堂堂的一位慈善家對她禮遇，汪玲玲當然是更感到難以消受的了。

　　那間「歷史文物室」內著實夠富麗堂皇琳瑯滿目的，初時，汪玲玲是以走馬看花的姿態，反正在她的年歲，所感受到的全是共黨的赤化教育，也搞不清中國哪一朝哪一代的演變，對歷史文物更沒有認識。

　　但是在那些古玩架上，汪玲玲卻發現了有好幾件古物似乎是在那兒見過的。

　　汪玲玲驀地驚覺起來：「啊喲，那莫非是……」

　　夏落紅急忙向她搖手，招呼她不要亂說話。

　　那位瞎眼老太婆卻向汪玲玲親切的說：「這間歷史文物室內的東西，差不多都是善心人士所捐贈的，中國大陸易手，親國民黨人士亡命海外，有攜帶著這些歷史文物的，若懂得它的，那是無價之寶，若不懂得它的，那無非是破銅爛鐵、陶磁器。他們發現我有收集這些文物的癖好，便慷慨地捐贈給我，但也有部份是寄存在此，我也靠著這些東西，維持了整間的孤兒院的開支，養活了大群的孤兒，別看這間屋子的範圍很小，這裡面可有著許多無價之寶呢！」

　　汪玲玲的心中納悶不已，她對夏落紅帶著她到這間孤兒院裡來似乎是別具用心的。在那些古玩架上所擺置著的文物，有很多是非常面善的，如僧帽壺，玉如意、玉觀音、金身夜明珠彌陀佛等等的……。

　　驀的，汪玲玲想起了，在她女主人朱麗莎的檔案之中，有許多照片！

　　「難道說，駱駝所竊取的贓物全寄存在此了？」汪玲玲心中疑惑的說。

　　那麼夏落紅特意的帶著她到這裡來是有著什麼用意呢？是坦白告訴她贓物全藏在這兒麼？

　　夏落紅只略略地給汪玲玲遞了眼色，不讓她多說話。

　　這時候，那位瞎眼的善心人指著古玩器又說：「你瞧這支玉如意，是剛由大陸上出土不久的，中共盜挖古人的墳墓，據說它是由『萬曆皇陵』出土不久的東西，被人盜竊流傳到海外來了，一位善心人士將它捐贈給我了！唉！」她長嘆了一聲，「它是很美的東西，只可惜我雙目失明，看不到它的特色了，但是我用手去撫摸，它的精工雕刻，它的潤滑玉質，都是難得之物……」

　　汪玲玲偷偷地用手抓了夏落紅一把，輕聲說：「駱駝所盜取的東西全寄存在這裡嗎？」夏落紅點了點頭，承認說：「大部份在此！」

　　「你帶我到這裡來用意何在？」

　　「讓你見識見識！」

　　瞎眼的老太婆聽見他們說話，怔了下神色傾聽，她問：「你們在說些什麼？」

　　「我們在說這些古物都非常的精美！」夏落紅急忙回答說。

　　那雙目失明，滿臉慈祥的老婦人黎媽媽，忽然執住汪玲玲的雙手，說：「你能恕我唐突嗎？」

　　汪玲玲忙問：「什麼事情呢？」

　　「我想摸摸你的臉！」黎媽媽說：「據我猜想，你該是一個很美麗的女孩子，你和夏先生的親熱，使我十分安慰呢！」

　　汪玲玲大愕，說：「原來你和夏先生是早已相熟的呢！」

　　「啊，夏先生是我們這間孤兒院的老施主了，他經常捐贈給孤兒許多需要的東西，孤兒們對他是非常尊敬的！」

　　「黎媽媽實在是過獎了！」夏落紅說。

　　黎媽媽算是已經徵得汪玲玲的同意了，便抬起了雙手去撫摸汪玲玲的臉頰。

　　她讚美不迭。「嗯，好挺秀的鼻子，額角也豐滿！皮膚細嫩……」

　　汪玲玲嬌羞得臉紅耳赤。可是她又豈能拂拒這位老人家為她論相呢？

　　「你們真是郎才女貌！」黎媽媽又說。「在此亂世當兒，你們能在異國相戀，也真可謂天賜良緣了！」

　　汪玲玲似有觸景生情之感，向夏落紅瞪了一眼，夏落紅聳肩扮了鬼臉。

　　在這間「歷史文物室」內，假如對每一件古玩文物都加以細細的琢磨欣賞的話，非得費上好幾個鐘頭。

　　汪玲玲對於這些東西毫無研究，無非是走馬看花，她只知道其中有著大部份的東西，是朱麗莎的檔案中有紀錄的。看來，都是經駱駝由香江古玩商店來的。

　　夏落紅特地引她到這地方來參觀，究竟心中懷的是什麼鬼胎？有什麼用意？

　　夏落紅對汪玲玲的用情，汪玲玲早已懷疑了，正如朱麗莎所說，駱駝是名震天下的第一大騙子，夏落紅是他的衣缽繼承人，相信他的情感，等於是自討苦吃。

　　可是汪玲玲對世故不深，她所有的年歲都在憂鬱和徬徨之中長成，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遭遇到動了真感情的戀愛。

　　汪玲玲內心之中的痛苦，是無法形容的，幸好，一個小女孩走進了「歷史文物室」說：「齋飯已經預備好了！」

　　黎媽媽便向夏落紅和汪玲玲說：「我終生侍佛，是吃素的，你們二位光臨此地，沒有什麼好的招待，請二位吃一頓齋飯吧！」說完，她即領在前路，出了「歷史文物室」，讓下人將室門鎖起，邊吩咐說：「相信今天也不會再有客人了，我們不再招待任何人參觀，因為今晚上，我有特別的客人！」

　　汪玲玲故意落了後，偷偷伸手在夏落紅的腕臂上重重地捏了一把說：「你把我帶到這裡來有什麼用意？」

　　夏落紅長嘆了一聲：「你對我好像仍處在敵對的地位！」

　　汪玲玲說：「不是敵對又如何呢？」

　　夏落紅說：「我等於坦白告訴了你，朱麗莎所需要的東西全在這裡。」

　　「你不怕我報告朱麗莎嗎？她會傾全力來奪取的！」汪玲玲似露出了憂鬱說。

　　「上天有好生之德，這間孤兒院從不對外募捐，就依靠這點古物供人參觀以維持數十名孤兒的生活，我相信你絕不是那種人，所以特地帶你來看看，以表明我的心跡，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含意在了！」夏落紅故意這樣說。

　　汪玲玲感到煩惱，皺著眉宇說：「我不是那樣的人，但是朱麗莎卻是那樣的人，她向來是只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

　　「你不告訴她不就行了嗎？」

　　「朱麗莎會窮詰到底的。」

　　夏落紅笑了起來。說：「既然如此，何不乾脆脫離『組織』，恢復自由身？」

　　汪玲玲真個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跺著腳說：「唉，那是談何容易的事情！」

　　是時，黎媽媽又派人過來相請了，齋飯早已經替他們擺開了啦！

　　夏落紅和汪玲玲走進了飯廳，黎媽媽很客氣的讓他們上了上座。邊說：

　　「沒什麼好招待的。」

　　「黎媽媽太過客氣了！」夏落紅謙虛地回答。

　　雖黎媽媽已極殷勤，盡情地招待這兩位貴賓，但是汪玲玲心事重重。哪有心緒去享受這頓豐盛的齋飯。

　　飯後，夏落紅和汪玲玲向黎媽媽再三道謝，告辭退了「佛光孤兒院」。

　　朱麗莎和郝專員的兩條船居然仍守候在碼頭之上，他們的耐心可真好。

　　夏落紅可假裝沒發現他們，攙汪玲玲跨上他們雇來的汽船，指揮船夫，以最快的速度離航。

　　汪玲玲偷偷地向夏落紅說：「你看見了沒有？朱麗莎仍守在碼頭之上……」

　　夏落紅說：「何止朱麗莎？連你們同黨不同派的郝專員也到了，他正盯牢了朱麗莎！」

　　汪玲玲一看，大驚失色，果然的，在他們的汽船背後，跟隨著有兩條汽船。

　　「我們怎麼辦呢？」她說。

　　夏落紅一笑，說：「沒什麼了不起的，泰國是極端反共的國家，在別的地方，他們還可以膽大妄為，可是在這地方，他們還得慎重行事，別理睬他們便行了！」

　　汪玲玲心驚肉跳不已。

　　※※※

　　夏落紅請汪玲玲吃了宵夜，跳了最後的一支舞曲，親自送汪玲玲返回「格蘭大飯店」。

　　朱麗莎的臉色非常不好看，她是早已經守候在汪玲玲房間之內了。

　　「你們到什麼地方去了？」

　　汪玲玲說：「朱女士，你是知道的，我們到了薩芝，你也跟蹤到了薩芝！還需要盤問我嗎？」

　　「不！我要問你們在薩芝玩到什麼地方去了？」朱麗莎的形狀似乎有點生氣地說。

　　「整個薩芝凡是可以遊玩的地方都去了！」汪玲玲回答說。

　　「你們在哪裡吃晚飯的？」

　　汪玲玲因受到良心的譴責，她不忍將「佛光孤兒院」的事情坦白說出來。喃喃地說：「我們在一間孤兒院裡……」

　　朱麗莎一聽孤兒院幾個字，立刻神色就是一怔。「什麼孤兒院？」她急忙將那幅觀光地圖展了開來。看一遍，只見上面僅只有著一間「佛光孤兒院」。這也是在薩芝所有的觀光名勝之中，她沒有去找尋過的地方。「是否就是這間孤兒院？」

　　汪玲玲尷尬地點了點頭。

　　朱麗莎兩眼一翻，她已經看出汪玲玲的情形不對，加重了語氣說：「為什麼會在那間孤兒院裡吃晚飯？難道說，孤兒院裡是賣飯的麼？」

　　汪玲玲搖了搖頭。

　　「為什麼吞吞吐吐的？」朱麗莎怒目圓睜地說。「難道說，你真的在談戀愛了不成？」汪玲玲的雙目含著了淚，愁苦地說：「夏落紅和那間孤兒院很熟，他是那孤兒院的老施主，所以孤兒院的主持人留我們用齋飯！」

　　朱麗莎點著頭，她想起駱駝在「情報販子」一案的檔案之中，就收養了許多孤兒，莫非是他把那許多的孤兒全送到泰國了，收容在「佛光孤兒院」？

　　夏落紅年紀輕輕的，會做什麼撫孤的老施主？內中必有蹊蹺，必然是駱駝玩的把戲！

　　「由現在開始，我該禁止你再和夏落紅見面了，瞧你心神恍惚，回家後連一句真話也不說，難道說，你著了迷，企圖幫助對方，隱瞞我嗎？要知道，我之讓你和夏落紅廝混，是希望你能刺探他們的秘密！」

　　汪玲玲大為惶恐，忙說：「佛光孤兒院裡，有著一間中國歷史文物室，裡面藏著的，幾乎全是古人的字畫和各朝代的陶磁古物……那內中好像有著香江古玩商店所失去的東西，但我不敢肯定……」

　　朱麗莎大為憤懣，說：「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那些孤兒全指望著那些古物賣門票供人參觀過活呢……」

　　「你什麼時候學會了菩薩心腸了？」

　　※※※

　　次晨一大早，朱麗莎就把汪玲玲抓起床，命她領路，雇了汽船，直駛往薩芝。

　　朱麗莎要參觀那間孤兒院內設置著的「歷史文物室」。

　　黎媽媽雖是盲人，但當汪玲玲和朱麗莎走進了門，還沒有說上兩句話，她已經聽出來。說：「為什麼夏先生今天沒來？」

　　汪玲玲正感到難堪，朱麗莎皺著眉宇向她一擠眼。

　　汪玲玲不解朱麗莎的意思，在張惶之間，胡亂說：「今天，我帶我的主人來！」

　　黎媽媽瞪著了她的一雙青光眼，說：「你有什麼主人？」

　　朱麗莎怕汪玲玲愈說愈離譜，忙搭腔說：「我姓朱，是旅居加拿大的華僑，環球旅行來到泰國，聽說在這裡有著很多我國罕有的國寶，特地來參觀一番！」

　　黎媽媽即摸上前，執住了汪玲玲的雙手，很熱誠地說：「原來你還有主人，主人還是旅居加拿大的華僑，那麼你怎會和我們的老施主夏落紅相識呢？夏先生真是福氣了，能娶得你這麼的一個太太準是財貌兼收，你的主人一定是很有錢的吧？」

　　汪玲玲無法回答，可憐巴巴地向朱麗莎看了一眼。

　　朱麗莎已經看出，黎媽媽有點裝腔作勢，便說：「我是特地來參觀你那間中國歷史文物室的！」

　　黎媽媽擊了擊掌，向門外應聲的下人說：「今天我們這裡來了貴賓，叫廚房準備齋飯！」

　　朱麗莎說：「我們並不打算在這裡打擾……」

　　「招待是我們的禮貌，接受與否，當然還是聽隨尊便的！」黎媽媽說。

　　「可否讓我們就參觀你的歷史文物室呢？」朱麗莎催促著說。

　　「汪小姐已經參觀過一次了，但是有新的客人光臨。我們仍是表示歡迎的！」

　　於是，黎媽媽領在前面，帶他們走進了那間小型的文物展覽室。

　　朱麗莎的眼光精銳，一跨進門。她已經看了好幾件古物，正就是香江古玩商店所失竊的東西，立時起了一陣咳嗽，喃喃說：

　　「黎院長，憑這裡所有的幾件珍品，都是無價之寶，你若出售其中的一件就是百萬富婆了。別說是養這幾個孤兒，你開設更大的慈善救濟院關上門也足夠有餘，幹嘛還要苦守在薩芝這荒涼的土地之上呢？」

　　黎媽媽連忙雙手合十，口唸「南無阿彌陀佛」，說：「大慈大悲觀世音，這裡沒有一件東西屬於我的，全是客人寄在這裡的。他們肯讓我公開展覽售賣門票，也純是看在孤兒的份上，於我無干的！」

　　「誰會把這些無價之寶寄存在孤兒院呢？」朱麗莎冷冷地說。

　　「當然，那不會是庸碌之輩……」

　　正在這時，郝專員也跨進了那間「歷史文物室」插嘴說：「也當然不會是國際盜寶賊之輩了！」

　　黎媽媽立時回過頭來，斥罵說：「是什麼人？」

　　郝專員的背後有兩個打手，馮恭寶和魏中炎，他倆自作聰明，衝進室內檢查「香江古玩商店」的失物。

　　馮恭寶說：「我們是購買了門票進來的！」

　　黎媽媽生了氣，說：「在我招待貴賓之時，出售門票，事前為什麼不通知我？」

　　負責把門的連忙解釋：「門票是他們事前就買好的！」

　　當然，有客人上門參觀他們文物展覽室，又購買了門票？黎媽媽是無法拒絕招待。郝專員已趨至朱麗莎的身邊，說：「謝謝你把我領到這裡來，瞧！香江古玩商店所失竊的東西全在這裡啦！」

　　「你不是曾經要求和我合作嗎？」朱麗莎說。

　　郝專員笑了起來，說：「我一向的習慣，假如被拒絕合作的話，就只好單獨行動了！」

　　「聽我的忠告，我不會再像『白鵝毛號』事件一樣的再救你第二次了！」朱麗莎說。郝專員正下了神色，說：「反正我欠你的人情，是一定會還的！」

　　黎媽媽聽他們說話，便插了嘴：「你們在說些什麼？你們是同一道來的麼？」

　　「我們是老朋友了，意外在這裡相見的！」郝專員特地伸出了手，在黎媽媽的眼前晃了兩晃，要試探她究竟是真瞎或是假瞎的。

　　黎媽媽沒有反應，只是雙手合十說：「唉，真是菩薩的意思！」

　　朱麗莎和郝專員各懷鬼胎，他們自非是為參觀或欣賞中國的歷史文物而來，他們是為奪取香江古玩商店的失物而來的。

　　他們早測探好地利環境。

　　黎媽媽是個雙目失明的殘廢人，於他們實在是太有利了，再瞧整個的佛光孤兒院，它的辦事職員，差不多都是女性，而且都是唸佛之人。

　　在那些孤兒之中，也有不少的男孩子，但多屬是乳臭未乾。搞行動工作的人，豈會在乎這些？

　　郝專員的心中只在盤算，駱駝為什麼會將這些無價之寶寄存在這間孤兒院之中？為什麼夏落紅又和汪玲玲故意談戀愛？又特地裡把汪玲玲領到這地方來，這內中是否會有詭計？

　　郝專員上當上多了，不得不慎重一番。

　　朱麗莎的心中也異常著急，郝專員因為跟蹤她而到達這裡，假如她不動手的話，郝專員必會先動手！

　　問題只需研究黎媽媽是否駱駝的黨羽，這孤兒院內是不是有什麼陰謀佈置？

　　朱麗莎照樣在黎媽媽的佛堂裡接受招待用了齋飯。順便更深一步的了解該孤兒院的環境和地勢，和黎媽媽所雇用的上下人等。

　　她的心中卻在計劃著該如何行事，因為郝專員他們已經跟蹤到薩芝的這間「佛光孤兒院」來了。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駱駝所竊盜香江古玩商店的寶物，幾乎盡陳列在該文物室之中，相信郝專員他們也在動腦筋設法劫奪。

　　這時候該是要各看本領了，很可能雙方面會同時下手，誰也不肯相讓，該時還要得互相爭鬥一番，「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必然會有失敗的一方。

　　朱麗莎雖然有韓大白他們一夥人的支持，但是中共的「統戰組織」滲透勢力必較他們龐大。

　　朱麗莎不免有了隱憂。

　　她和汪玲玲很勉強地裝模作樣，扮作上流人的模樣用完了一頓齋飯。

　　朱麗莎以慈善家的姿態摸出了支票簿子，打出美金支票五百元，雙手遞給黎媽媽。「一點小意思，算作贈送給孩子們添件衣裳的，謝謝你的招待！」

　　黎媽媽道謝不迭，接過支票，一面和孩子們列隊門外相送。

　　當朱麗莎和汪玲玲走出了佛光孤兒院之時，只見郝專員的爪牙魏中炎仍鬼頭鬼腦地徘徊在屋子之外。似乎是奉命專為監視他們的行動的。

　　汪玲玲更是心亂如麻了，她恨不得立刻將情報傳遞給夏落紅，因為是她不肯守密的關係，致將朱麗莎和郝專員全引到佛光孤兒院來了，實在愧對那些孤兒，心中內疚不已。

　　「也或許郝專員他們今天晚上就會動手。」汪玲玲喃喃地自語說。

　　朱麗莎說：「不可能的，郝專員他們只來了三個人，他們既要防範我，又要防範孫阿七和夏落紅，同時又得預防孤兒院內會有什麼陰謀的佈置！」

　　其實當朱麗莎在接受黎媽媽的招待在齋飯時，郝專員和馮恭寶、魏中炎早已磋商停當了。

　　郝專員的見解和朱麗莎完全一樣，寶物的下落既然已經有了，又因為朱麗莎比他們先行了一步，「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一定要搶在朱麗莎之前動手不可。

　　郝專員同樣的感覺到，駱駝會將這些費煞心機得來的寶物交託在一間孤兒院內，顯然有點蹊蹺，也或許這間孤兒院內就有著陰謀佈置。

　　上得當多學了乖，郝專員他們一行三人早已經把那間孤兒院的詳圖也繪出來了。馮恭寶提出了意見，說：「朱麗莎也必會爭取時間動手的，我們何不讓他們去冒險？我們坐享其成？」

　　「朱麗莎又豈會是傻子？寶物奪入她們手中，她們豈會輕易吐出來呢？」魏中炎說：「算盤打得太如意了。」

　　馮恭寶卻說：「但是我們可要提防，也或許朱麗莎在打著和我們相同的如意算盤！」郝專員點著頭，說：「這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和朱麗莎的處境是相同的，但是他們的人力有問題，所以一定要在另方面佔我們的便宜！」

　　「郝專員，據你的猜想，朱麗莎他們會在什麼時候下手呢？」魏中炎問。

　　「誰先下手，可能佔便宜也可能吃虧！」郝專員矜持著說：「朱麗莎在今天到薩芝來，只帶了汪玲玲一個人，憑兩個女流之輩，今天晚上動不了手，最低限度，也要等候到明天了！」

　　馮恭寶說：「郝專員的意思，是否我們要搶在他們之先動手呢？」

　　郝專員說：「你們兩個守在薩芝，監守著這間孤兒院，我回曼谷去搬人馬來！」

　　※※※

　　郝專員千算萬算，自以為已萬無一失。為了監視朱麗莎行動，他也住進了格蘭大飯店，所開的房間，與朱麗莎為鄰。

　　中共潛伏在曼谷的統戰份子曾警告郝專員說，格蘭大飯店是赤色國際間諜的大本營，教郝專員千萬小心。

　　郝專員有自己的主意，不聽勸告，他要切實了解朱麗莎的行動，除了住進格蘭大飯店之外，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

　　郝專員是比朱麗莎先一步回至格蘭大飯店的，過了不久，朱麗莎就回來了。證明了郝專員的料想不差，朱麗莎已來不及趕在當天回薩芝去向佛光孤兒院下手。國際共諜韓大白接到朱麗莎的電話後趕到格蘭大飯店裡來了。

　　不用說，朱麗莎是欲向他「借兵」，好向佛光孤兒院下手。

　　郝專員計算過時間，在當天之間往返薩芝，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同時，在薩芝方面，他已經派下了馮恭寶和魏中炎二人，看牢了佛光孤兒院，不可能再會有閃失。因之，他很放心地離開了格蘭大飯店，至統戰站找他們的同志磋商，郝專員照樣的需要借兵，趕在次晚向薩芝「進兵」。

　　午夜之後，郝專員借兵的問題已商談妥當，返回格蘭大飯店，當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內已經有兩個便衣人員守候著。

　　一聲喝令：「舉手！」

　　郝專員很鎮靜，說：「怎麼回事？你們為什麼衝進我的房間？」

　　便衣人即亮了「派司」。那是警局的探員。

　　郝專員一看，可能情況不妙，立刻打電話求援，可是被警探攔截了。

　　「究竟怎麼回事？我要找我的律師！」郝專員說。

　　一位警探抬手，舉起了一枚亮晶晶的金鋼鑽戒問：「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郝專員看見那枚鑽戒，弄得如墜五里霧中，更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連忙搖頭，但是他已意識到這位警探可能就是為這枚鑽戒而來的？

　　「這不是你的所有物嗎？」那警探再問。

　　「這是屬於女人所有的……」郝專員說。

　　「那麼它怎麼在你的房中，又塞在你的行李包之內？」警探說。

　　郝專員驀地恍然大悟，糟糕了，這必然是朱麗莎栽贓誣害的做法。

　　格蘭大飯店本就是赤色國際共諜的大本營，郝專員沒聽他的同志的勸告，為了監視朱麗莎毅然住進了這間酒店，他就沒想到朱麗莎會來這麼的一手，給他來個栽贓陷害，做成了好似在現場上人贓並獲，教郝專員有口難辯。

　　朱麗莎的用心是可想而知的，她要將郝專員拖住，好放開手腳向佛光孤兒院下手。

　　「請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郝專員表示憤怒地問。

　　「問題非常簡單，這酒店內有一位女士失竊報案，我們在你行李裡搜出了失物！」警探說。

　　「是否那個姓朱的女士？」

　　「你比我們清楚！」

　　郝專員跺腳說：「這分明是栽贓誣害！」

　　「不管怎樣，你是被捕了！」警探說著，就亮出了手銬。

　　郝專員猶作最後的逞強說：「我要找我的律師！」

　　「不，你先到警署裡去再說，否則我就要銬你了！」警探說著，趨步上前，架著郝專員推他行出房門。

　　郝專員心中明白了。格蘭大飯店的人和這些地頭上的勢力是有勾結的，也或是朱麗莎用了賄賂。

　　兩名警探將郝專員架出酒店之外，那兒還停放了一輛汽車在停候著。

　　郝專員無法和他的同志起連絡，呼天不應、喊地不靈，只好聽由擺佈了。

　　※※※

　　馮恭寶和魏中炎等候在薩芝，沒得到郝專員的消息，等候了大半夜。年輕人終歸是有點火氣的。

　　馮恭寶和魏中炎說：「其實那孤兒院內，除了孩子，就是女流之輩，郝專員又何需小題大做？」

　　「相信單憑我們兩人，就可以把他們全制服了！」魏中炎說。

　　「我們何不藉此機會領個頭功？」馮恭寶說。

　　「我也是這樣想，佛光孤兒院的牆壁不高，那間文物室的大門又是扣著一把土製的鐵鎖，我們可以翻牆進去，撬開門鎖，把寶物全搬出來，也不會有人知道！」

　　「你認為可行嗎？」馮恭寶問。

　　「當然可以，我們仿竊盜方法行之，情形不對，即實行械劫！」魏中炎表示很有把握地說：「我們先摘掉他們的電話線！使他們無法向外求援，佛光孤兒院屹立在山頭之上，是孤立的，對外斷了消息，憑我們兩支槍，大可以把他們全體都制服了，到了必要時，我們大可以殺雞儆猴，宰他們一兩人，不愁他們不懾服！」

　　馮恭寶展開那張他們自己繪畫的詳圖，研究了個老半天，「佛光孤兒院」總共有兩個出口，一個是前門，一個是後門，前門和那間「歷史文物室」十分接近，憑他們兩個人，兩條槍，大可以對付得過去，但因為他們只有兩個人，再要照料那扇後門，就不太容易了。

　　馮恭寶說：「我們一個人進去偷，一個人把守大門，就可以對付得過去了，最討厭的就是那扇後門……」

　　魏中炎拍著腦袋說：「我記得後門裡面有兩個大環，我們只要用條大鐵鍊和鋼鎖，把它鎖起來，他們就出不去了，這些婦孺之輩，若想開鎖或爬牆的話，必會有聲息，我們再去阻止還來得及！」

　　他倆計劃已定，就地取材，偷了他們所住的旅舍鑽大門用的鐵鍊和鋼鎖。

　　他們所雇的一條遊艇仍停泊在海岸之畔，已經關照好請那駕船的船伕隨時準備回航。

　　魏中炎的主意是船駛至半途，即將那船伕沉屍海底，滅屍滅口，等到案發時，他們早已逃離泰國了。

　　在凌晨四時許，馮恭寶和魏中炎就出發了，他們取了旅舍的一條床單，那是準備包紮贓物用的。上了山坡，先截斷了電話的線路，人架人，翻牆進入了佛光孤兒院，連一點聲息也沒有，他倆按計進行，由馮恭寶用工具撬開那「歷史文物室」的大門。魏中炎卻繞屋巡視一周，先把後門用鐵鍊和鋼鎖給鎖了起來。

　　當魏中炎通過了院長黎媽媽的住處時，只發現那位盲眼老太婆跪在她的佛壇之前，正喃喃地祈禱唸經。

　　魏中炎覺得奇怪，這位老太婆未免起得太早了一點了，即算是修佛事，也不必在五點鐘天還未亮的時候，也許在亞熱帶地方，黎明的較早，所以這個老婦人也特別早起修佛事。

　　凡是盲人，聽覺特別敏銳，魏中炎有此警惕，特別小心，躡手躡腳，越過了那間佛堂，回至馮恭寶處，是時，馮恭寶已經將「文物室」大門的鋼鎖撬落了，大門正拉開。

　　「情形怎樣？」馮恭寶問。

　　「都睡得死死的，只有那盲眼的老太婆在唸早經！」魏中炎說。

　　「他媽的，起這麼早幹嘛？」馮恭寶咒罵。

　　「別管她，我們動作迅速！搶在天亮之前，也許還來得及！」魏中炎說。「可以把所有的寶物全搬出大門外去呢！」

　　馮恭寶覺得有道理，幫同魏中炎進入了那間「歷史文物室」。

　　他們不敢打開電燈，取出小手電筒，加上遮光罩，順著他們的記憶，寶物所擺設在的架子上，一一取了下來，將它集中擺在地板中央。

　　「動作要快，我們還要將它搬出室外去，搬出牆外，再搬到碼頭上的船上方能了事！」馮恭寶說。

　　「但是也得小心砸碎了，那就徒勞無功了！」魏中炎說。

　　他們所發現的東西，有玉如意、玉觀音、鰲魚花插、明磚、金廓碎片、夜明珠金佛，……。魏中炎貪得無厭，另看中了一對雕花的玉瓶。

　　馮恭寶將手電筒一照說：「這是名單上所沒有的東西！」

　　魏中炎道：「唉，賊不空手，我反正是偷了，何不乾脆多偷一點！你瞧瞧！這對玩意還是宋朝的古董呢，一定很值幾個錢呢！」他翻了玉瓶的瓶底，用手電筒，照給馮恭寶看。

　　「但是東西太多了，我們拿不下！」

　　「沒關係。反正也是多了，又何在乎這麼的一對古瓶呢？」

　　「被郝專員知道了，要吃排頭的！」馮恭寶仍對魏中炎的作為感到不滿！

　　「不必告訴郝專員，反正這對古瓶，賣出了價錢，我們一人分一半！」魏中炎說。

　　「這豈非是貪污嗎？」

　　「唉，反正是這麼回事！我們拿老命硬拼，為的是什麼呢？」

　　他們正爭執間，驀地室內的電燈忽然大亮。

　　馮恭寶和魏中炎同時唬了一跳，他們在慌亂的情況之下，急忙摸槍。

　　當他們還未及看清楚是怎麼回事時，只聽「嘩啦啦」的一聲巨響，那間歷史文物的大門竟落下了一扇粗條柱的鐵柵門，那是該室的唯一出路。

　　這一來，豈不是中計啦？他們連退路都沒有了！

　　馮恭寶和魏中炎大為著急，急忙去搖動那座鐵柵門，想把它抬起，也想把它拆散……但他們哪得抬動呢？鐵柵柱「穩若泰山」好像生了根似地，還隱隱地傳著電流，麻痺著他們的手臂。

　　「媽的……慘了……」馮恭寶幾乎哭出來。

　　「莫非我們中計了……」魏中炎捫著臉孔叫苦。

　　正在這時，忽的一聲。「無量佛，阿彌陀佛……」

　　馮恭寶和魏中炎全怔住了。在室外微弱的燈光下，出現了那盲眼的老婦人黎媽媽，她雙手合十，串著佛珠。喃喃地說：「功德無量！」

　　馮恭寶和魏中炎立刻將手中的兩支短槍伸出鐵柵閘外去，瞄準了那個老太婆的腦袋和胸脯，馮恭寶說：

　　「老太婆，快把這鐵閘門打開，否則我們給你一槍兩個洞！」

　　魏中炎也說：「老太婆，你要知道，現在在你的面前，是兩支手槍對著了你，因為你瞎了眼，看不見，所以我們特地告訴你！」

　　老太婆卻好像不在意，雙手合十，拈著佛珠，說：「善哉，善哉，真是菩薩保佑，你們已經是籠中鳥、甕中鱉了，幹嘛還要這樣的兇呢？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是唸佛人，假如你們肯悔改，說不定我以慈悲為懷，放你們一條生路呢！」

　　「老太婆，不要嚕囌，快把閘門打開，否則我們要開槍了！」馮恭寶又說。

　　黎媽媽搖了搖頭，說：「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相信故意把電話弄壞的就是你們這兩個歹徒了，怙惡不改，還口口聲聲對我加以恐嚇，像你們這種人，就算我饒恕你們，菩薩也不會饒恕你們的！」

　　馮恭寶著了急，揚著槍，顫著嗓子說：「假如你再多廢話，我一定開槍了！」

　　黎媽媽仍平和地說：「我是信佛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們有槍在手，要開的話，就只管開吧，我已經叫我的大弟子去搶修電話線了，只要電話接通了，你們縱然殺了我，也逃不出這鐵閘門！菩薩不責罰你們，泰國的法律，對持械槍劫殺人的兇手，也不會輕易放過的呀！」

　　當然，馮恭寶和魏中炎是誰也不敢開槍的，他們已經知道是中計了，這時候是人也要，臉也要，只希望黎媽媽能大發慈悲，放他們走出鐵閘，就算叫他們立刻跪在地上叩上三個響頭，他們也是甘心情願的了。

　　魏中炎忽的計上心來，教馮恭寶放下了手槍，高聲說：「黎院長，假如說，你再不打開鐵閘，我可要把你這間歷史文物室內的東西砸個粉碎！……所有的東西全打光……」他說著，回身搶起了一隻古瓶，擊起來，在鐵柵枝上輕輕的敲了幾敲，玉瓶的聲音也真清脆，乓、乓、乓、只聽那種聲響，就夠可怕的了。「聽見了沒有？這是明朝的玉瓶，打碎了多可惜……」

　　黎媽媽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你只管砸罷，我每一件的古物，全在泰國『國家保險公司』購買了保險，砸碎了任何的一件，保險公司都得賠我，我正求之不得呢！最好全砸光了，因為裡面有許多根本是毫無價值的贗品！砸碎了它，我反而發財了！」

　　馮恭寶一聽話題不對，忙教魏中炎冷靜下來，他向老太婆說：「黎院長，我想請問一句，有個著名的大騙子名叫駱駝的，他和你是什麼關係？」

　　黎媽媽哈哈大笑起來了。說：「小子，還是你有點頭腦，不瞞你說，駱駝是我的大師兄！」

　　「這樣說，你也是騙子了？」

　　「可不是嗎？因為缺德太多，而致使我雙目失明，為了彌補我此生的作惡，修來世之福，所以我辦孤兒院，終生吃素侍佛！我早就預料到會有歹徒窺覷我的『文物室』內的寶物，所以特地裡裝設了電動的鐵柵閘！想不到首先光臨的就是你們二位，就算是你們倒霉吧！」說著，老太婆唸著阿彌陀佛，徐徐地離去了。

　　馮恭寶和魏中炎已是「籠中之鳥」。哪還有膽量開槍？是時，天色已告微亮。不久有人過來，將那扇大木門也給關上了。將他們兩人活活地幽禁在那間寬敞的文物室內。馮恭寶和魏中炎兩人的身上都懷有槍械，但被幽禁著，也似乎是束手無策。有狠也逞不出來。

　　那間屋子是鋼筋水泥蓋的，蓋得十分牢固，這時候，他們始覺到整間的屋子就只有一個出口，同時，窗戶不多，而且每一扇窗戶都開得很高，窗框上都裝有粗圓的鐵柵枝。好像是一座大監牢似的。

　　「這樣被困著，真是窩囊……」馮恭寶感傷地說。

　　「看情形老太婆不會把我們交給官方，她將我們幽禁著也許另含有什麼圖謀！」魏中炎安慰他說。

　　「到了天亮之後，遊客雲集，我們被關在這籠子裡，豈不成了動物園裡的動物了嗎？教我們豈不太難堪了？」

　　「你想這個老太婆會怎樣整我們呢？」

　　「駱駝的結拜姐妹，什麼事情會做不出來的？」馮恭寶嘆息說。

　　「我們現在只能盼望郝專員能及早來救我們了，但是郝專員會在什麼時候再到薩芝來呢？」

　　這兩位難兄難弟被禁在幽室之內，長吁短嘆的，似乎苦無對策。

　　天亮之後，佛光孤兒院的大門之外，竟貼出了一大張大紅紙所寫的告示，上書「謝絕參觀」四字。

　　※※※

　　郝專員住進格蘭酒店，因著了朱麗莎的栽贓陷害之計，被拘留在警署之內。泰國畢竟是講究法律的國家，經過訊問之後，郝專員也並不真像是個竊盜，而且身上帶著的現款又很多，他的護照上所填的又是殷商。

　　經郝專員一再要求，要找他的律師，依法而言，警署的官員是無法拒絕的，即算再刁難，也不能超過拘留所限定的二十四小時。

　　郝專員以三寸不爛之舌，軟硬兼施，好不容易算是把警署的官員說服了，准許他打了個電話。

　　郝專員能和統戰局的人員取得連絡後，情況就有了好轉，警署裡一連來了好幾個曼谷著名的律師，他們以強硬的態度依法將郝專員保釋出了拘留所。

　　統戰局的同志自然是埋怨郝專員不聽勸告住進了格蘭酒店，才招來了這些麻煩。

　　他們替郝專員另換了一間更為高級的觀光旅店，郝專員正待要歇息安寢，是時已將接近正午。

　　旅店的大門外卻來了大批的孤兒，他們手持募捐冊，是專程找郝專員募款來的。

　　郝專員大為憤怒。「我到曼谷並非是做好事來的……」

　　在那一行孩子的當中，有一個長得較為高大的，說話也伶俐，她深深地一鞠躬，說：「我們是奉黎媽媽之命，特地到這裡來募捐的！」

　　郝專員叱斥說：「誰是黎媽媽？黎媽媽是幹什麼的？」

　　那孩子說：「我們是由佛光孤兒院來的！黎媽媽說，你一定很高興看見我們的！」郝專員聽見佛光孤兒院幾個字，立時怔了一怔，瞪著眼覺得情形有點不妙了。喃喃說：「黎媽媽現在在什麼地方？」

　　「黎媽媽在大門外！」

　　郝專員有點張惶失措，急忙啟開門，匆忙向旅館的大門外奔去，只見那位白髮慈祥雙目失明的老太婆，道貌岸然，如一尊石像似地站在門前的石階之上。

　　「黎老太太，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了，失迎失迎？」郝專員說。

　　黎媽媽連忙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說：「施主實在太客氣了，我是個殘廢人，為了養活一大批孤兒，不得已到處募捐，凡是好心人，我都不會放過機會的！」郝專員說：「憑貴院的那間『歷史文物室』裡的古物，就足以富甲一方，何至於需要募捐呢？」

　　黎媽媽笑了起來，說：「我的募捐向來是十拿九穩的，一定會募捐到手的，這比靠一間文物賣幾張門票過日子要方便得多了！」

　　郝專員聽得很不是味道，忙將黎媽媽讓進旅館的房間裡去。

　　郝專員又說：「黎老太太，你為什麼這樣的有把握？只要找到對象就可以募捐到手？」那些持募捐冊的孤兒一行仍留房間之內。

　　黎媽媽說：「孩子們，你們到屋子外的花園去玩，這位郝施主待會兒每人送你們一件電動玩具、一套新衣裳、一百磅奶粉，還有，你們的年歲也漸大了，需要一座室內的運動場！」

　　孩子們聽黎媽媽說，立時一窩蜂湧出屋外去，嬉耍玩樂去了。

　　郝專員聽黎媽媽稱他為郝施主，心中就感到納悶，待孩子們走後，掩上了房門，說：「你為什麼這樣的有把握？我又為什麼一定會捐那麼多的東西呢？」

　　黎媽媽吃吃笑了起來，說：「你是非捐不可的！」她的手提包好大，提了起來置在桌子之上，打開來，裡面竟有著一架小型的錄音機。

　　黎媽媽說：「我是殘廢人，搞這種新式的洋機器實在不太容易，還是勞駕你代我播一播吧。聽完這段錄音，你會很高興的接受我的要求，很漂亮地捐款給我！」

　　郝專員覺得情形更是不對，忙把錄音機接上電流，掣開來，只聽得是馮恭寶和魏中炎的嗓音，他們一語來一語往……

　　「他媽的，每一扇窗戶都裝有鐵柵枝！好像大監牢一樣，豈不糟糕？……」馮恭寶說。

　　「天已經亮了，待會兒就會有人來參觀，我們將好像動物園裡的動物一樣，困在獸欄裡啦！」魏中炎的聲音。

　　「郝專員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會到薩芝來，現在除了盼望郝專員能來救我們，別無他法了……」

　　「唉，我們擅自行動，著了暗算，郝專員一定會惱火沖天！……」

　　「這樣也等於我們代替了郝專員中計，免得他也來受苦受難！」

　　「唉，不想到那姓黎的老太婆也是個騙子！」

　　「真是王八蛋！」

　　……

　　聽到這裡，郝專員的額角上的汗珠子有如白豆大似的，一串串的，直向脖子下淌。他急忙把錄音機關掉了。差一點兒昏倒。

　　黎媽媽還是滿臉慈祥地，雙手合十，唸了聲「無量壽佛」，笑口盈盈地立在那裡，說：「施主，孩子們仍在外面等著啦！我有耐心，孩子們卻沒有！」

　　郝專員咬牙切齒地說：「你是在敲詐我麼？」

　　黎媽媽說：「養活一大群孩子不容易，終歸是要開點財源的！而且年終歲末將至了，孩子們也該添點新行頭！」

　　「他媽的……」

　　「阿彌陀佛！」黎媽媽又是雙手合十。「別口出穢言！在我這個侍佛人的面前，這樣真是罪過罪過！」

　　「我要你無條件的把這兩個人釋放……」郝專員驀地怒目圓睜地說。

　　黎媽媽點著頭說：「我當然要釋放他們的，『佛光孤兒院』雖然做善事，也沒有多餘的米飯來養活這兩個大孩子！不過將兩個持械的竊賊開放了供人參觀，也會值得許多票價的！」

　　郝專員知道是被敲詐定了。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只有說：「你需要多少？」

　　黎媽媽仍是滿臉慈祥地說：「條件早開出來，孩子們需要添新衣，需要玩具，需要運動場！」

　　「唉──」郝專員一聲長嘆，兩眼翻白，站在當前的只是一個雙目失明，手無寸鐵的殘廢老婦人，他混「特務」數十年，竟然也得屈服。

　　他摸出了支票簿子，說：「我給你一百元美金！」

　　黎媽媽收拾起錄音機，沉下了臉色說：「這樣我不如回去賣門票展覽兩個竊賊！」

　　郝專員喃喃地說：「我們出門在外，沒帶著那麼多的錢呀……」

　　「你又何必吝惜在支票上多寫上幾個數字呢？」黎媽媽打趣說。

　　郝專員忍痛咬緊了牙關，簽上了二千元的數目。黎媽媽連忙雙手合十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說：「對啦！這數字才差不多！」

　　郝專員愕然，說：「你雙目失明，怎會知道我簽上了多少數字？」

　　黎媽媽接過了支票，舉起來，呶起了嘴唇，把上面的墨跡吹乾。然後笑口盈盈地將它收藏到她的大皮包裡去。邊說：「假如我是真瞎子的話，我又豈能捉到你閣下的幾個鼠賊？」

　　郝專員被弄得哭笑不得，搔著他的禿頭說：「想不到你還是個假瞎子呢！你非但把我騙了，而且把所有遊玩薩芝的遊客全騙了！」

　　黎媽媽又笑著說：「在普通的客人面前，我是個真瞎子，但是在你們這些共產騙子的面前，我非得回復重見光明不可！這就是所謂的『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再見了，謝謝你的捐款，中共造成了全世界大批的孤兒，但是我的這批孤兒卻因為你的捐款而有福了！」

　　黎媽媽正待要走，郝專員卻把她攔住了，說：

　　「別忙！我的兩個人，你什麼時候釋放他們？讓他們恢復自由？」

　　黎媽媽說：「你只管放心！我拿了你兩千元的捐款，豈會難為這兩個毛賊呢？我早已封鎖那間歷史文物室，禁止任何人參觀了！假如你需要把他倆領回去的話，隨時光臨，絕不需要你打收條的！」

　　「希望不出任何差錯，否則我寧可在泰國天翻地覆！」郝專員最後加以恫嚇說。「希望不出任何差錯，否則你走不出泰國的國門的！」黎媽媽鞠躬走出了郝專員的房間，招集了與她同來的一批孤兒，大夥兒回薩芝去了。

　　※※※

　　朱麗莎已經和韓大白商量停當，在該天的晚上實行向佛光孤兒院進兵！

　　她早已禁止汪玲玲和夏落紅會面了，然而這一天夏落紅卻好像非常緊張，一連掛了好幾個電話到格蘭酒店裡來。聲明一定要和汪玲玲說話。

　　最後的一次電話是由朱麗莎親自接的。

　　朱麗莎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只管告訴我好了！」

　　夏落紅說：「其實沒什麼，其實我只希望你別在今晚上向佛光孤兒院動手！」

　　朱麗莎問：「你怎知道我們要向佛光孤兒院動手？」

　　夏落紅說：「這是可以用『公式』計算得出來的，昨天晚上，郝專員的兩名手下人就吃了大虧了！到現在為止，還未脫得了身呢？」

　　「你又是怎樣知道的呢？」

　　「這又是可以用『公式』計算出來的！不相信，郝專員還在『華富旅館』裡，你可以向他請教一番！」

　　夏落紅仍繼續要求汪玲玲聽電話，這傢伙真好像做出一臉孔一往情深的樣子呢！

　　可是朱麗莎已經絕對禁止他們會面了。

　　幾分鐘之後，朱麗莎可真的和郝專員通了電話。

　　朱麗莎很不客氣的，直截了當，就問郝專員說：「聽說昨晚上你們吃了大虧，可真有此事麼？」

　　郝專員還故意裝含糊，說：「你指的是哪一方面的事情？」

　　「我是指佛光孤兒院而言！」

　　郝專員跺腳嘆息不已，他肚子裡有數，必然是孫阿七、夏落紅他們給朱麗莎傳遞的消息，天底下最可惡的莫過於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的人了！

　　事實已經擺在面前，由不得郝專員否認。

　　郝專員咆哮說：「沒啥大不了的，我不過是被敲詐勒索了一番罷了！」

　　「經過的情形如何？」朱麗莎再問。

　　「唉，不瞞你說，佛光孤兒院的那個院長乃是個睜眼瞎子，同樣的是個大騙子啦，你可千萬要小心！」

　　「莫非你已然中計了？」

　　「中計的不是我，是我的兩個手下人馮恭寶和魏中炎，他們沒聽我的命令妄自動了手，便陷進了黎媽媽的圈套！黎媽媽囚了人，便來向我敲詐勒索……」

　　「馮恭寶和魏中炎仍囚在她的手中麼？」

　　「可不是嗎，情況不明，下午的時候，我還得往薩芝去走一趟！」

　　朱麗莎笑了起來，說：「祝你幸運！」

　　以後，她便將電話掛斷了，事情有了演變，原來黎媽媽只是假裝瞎眼，其實，在開始時這個老太婆就是值得懷疑的。天下這樣大，駱駝劫得那麼許多的寶物什麼地方不能收藏呢？而偏要擺在這間孤兒院內實行公開展覽。

　　現在朱麗莎始才明瞭了，原來黎媽媽和駱駝乃是「同道」！一丘之貉！他們串通了擺好了圈套，只等候他們入彀呢！

　　當天下午，郝專員和統戰局的人取消原有的行動，只帶了從員二人，匆匆忙忙地趕往薩芝而去。

　　朱麗莎得到情報，知道郝專員的手下人在「佛光孤兒院」吃了大虧，不敢再輕舉妄動，和韓大白經過一番商討之後，得悉郝專員趕往薩芝，立刻跟蹤在後。

　　郝專員首先趕往馮恭寶和魏中炎二人所落腳的一間旅館。

　　據旅館的下人告訴郝專員說。該二人在當天晚上結清了旅店的房錢飯賬，在午夜之間便告失蹤了。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不得而知，同時旅館裡失竊了一把巨型的門鎖和一輛腳踏車……但是他們又不敢肯定是這兩個人盜去的。

　　經旅館裡的下人證明，郝專員便知道了馮恭寶和魏中炎確實是沒有聽從命令，擅自行動，所以給他惹來了極大的麻煩。

　　現在這兩人可能仍被囚禁在黎媽媽的手中，雖然黎媽媽以敲詐勒索的手段索去了他二千元美金的支票，但是這兩個人她是否如約釋放，或是另有所圖？卻不得而知。郝專員並不埋怨馮恭寶和魏中炎的冒昧行動，因為假如這兩個人不冒險進入佛光孤兒院竊取的話，他同樣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到時候他同樣會掉進相同的圈套。馮恭寶和魏中炎等於是代他受苦受難。

　　讓馮恭寶和魏中炎代他墮進圈套，比他自己出洋相受災難是要好受得多了。

　　郝專員硬著頭皮，踏進了佛光孤兒院，這時候黎媽媽早已回復了常態。

　　她假扮作雙目殘廢的慈祥人，雙手合十，口唸南無阿彌陀佛，正在招待一些遊客，請他們參觀那間「歷史文物室」！

　　郝專員細心檢查過那歷史文物室的大門，果然它的門框是可以活動的，它裝電動的柵閘，機鈕一按就可以封閉出口，這「歷史文物室」內再也沒有第二條出路。

　　黎媽媽來至郝專員的身畔，口唸無量佛，說：「大施主二度光臨本院，有何指教呢？」郝專員忙說：「我是來討人的！」

　　黎媽媽說：「怪事了，我早已經銀貨兩訖，請你的兩位從員登船去啦！難道說你們沒得到連繫麼？」

　　「什麼時候釋放的？」

　　「我向來是言出必行，言而有信的，回到薩芝之後即實行釋放！」黎媽媽說。

　　郝專員要求黎媽媽說明她所釋放的兩個人到哪裡去了？

　　黎媽媽表示她並不清楚，那是下人替她辦的事情，於是她教人將辦事的人傳來問話。不久，來了一個戴深度近視眼鏡，瘦得像藤乾似的婦人，她向黎媽媽一鞠躬，裂開了缺了幾隻牙齒的乾癟了嘴巴。笑吃吃地說：「黎院長只管放心。事情辦得乾淨俐落，一點也不礙事的！」

　　黎媽媽便指著了郝專員向她說：「別瞎說八道，這位郝先生是他們的主人，要把他們領回去！」

　　那婦人瞪著郝專員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才說：「我早把他們送回他們雇用的遊船上去了！」

　　郝專員詫異說：「奇怪，我來的時候，經過碼頭上，為什麼沒有看到呢？」

　　那婦人說：「我關照過那個船夫，別把船再停在碼頭上，說實在的，你手底下的那兩個小偷，他們的『德行』實在太難看了！薩芝地方遊客眾多，為避免難堪計，我讓他們迴避，那條船現在是停在碼頭左邊，約距離五十碼左右處樹蔭濃密的地方！」

　　「這話是真的嗎？」郝專員問。

　　「我們是唸佛吃素的，從不騙人的！」那婦人答。

　　郝專員為了馬上要看到馮恭寶和魏中炎那兩個寶貝，急切地告辭，匆匆離開「佛光孤兒院」。

　　黎媽媽仍還是滿目慈祥地，口唸阿彌陀佛，親自送客至大門口才止步。

　　郝專員走出了佛光孤兒院之後，心中悶悶不樂，他暗自揣想，馮恭寶和魏中炎二人，也是受過了嚴格訓練，有著豐富經驗的老行動員，縱然他們中了機關遭擒了，也不至於會這樣的聽話，聽由一個古怪的老太婆的指點和擺佈，離開了碼頭，把遊船停泊至樹蔭濃密之處，這必然的又另有蹊蹺。

　　郝專員匆匆趕回碼頭上，按照那位老婦人的指示，找到了馮恭寶和魏中炎所雇用的那條遊船。

　　船伕是一個年輕的泰國人，皮膚黝黑又甚樂觀，他爬在岸畔的樹桿上垂釣，又邊吹著口琴。好像天大的事情也與他無干似的。

　　郝專員跨上船去，只見馮恭寶和魏中炎好像兩條「死豬肉」似的，直條條地躺在船艙的甲板上。

　　奇怪，這兩個「寶貝」直在打呼，好像睡得很香，又像是酗了酒，爛醉如泥的酒徒。「虧得他們，出了這樣丟人的事情，竟然還有心緒睡其大覺！」郝專員甚為惱火，趨上前就給他們倆每人踢了一腳。可也奇怪，馮恭寶和魏中炎竟像失掉了知覺似的，連痛也好像不知道。

　　郝專員忽的嗅到一陣難聞的味道。忙趨下身子，細細地嗅了一番，立時他警覺到了，那是「下九流」社會「雞鳴狗盜」所用的醺香，而且氣味調得非常的濃。

　　馮恭寶和魏中炎被囚禁在「文物室」內，黎媽媽主持的佛光孤兒院全是女流之輩，要把他們兩人釋放出來談何容易。而且馮恭寶和魏中炎兩人的身上都有槍械，惱羞成怒，說不定就會拼了老命蠻幹一番。

　　郝專員相信那個戴近視眼鏡的老婦人也是和駱駝他們是同流合污之輩。所以利用醺藥，把這兩條大漢醺倒之後，將他們扛出「文物室」，像運輸冰凍豬肉似地搬到遊船上來了。

　　這種屬於雞鳴狗盜的醺藥最適宜對付酒徒，喝過了酒的人嗅到這種藥物，藥性發作得更大。

　　殊不知道那位古怪的老太婆在送晚餐給馮恭寶和魏中炎時，特地裡贈給他們一大瓶日本清酒，在那瓶裡也下了極厚的蒙藥。馮恭寶和魏中炎都有貪杯的惡習慣，他們被蒙藥蒙倒之後，又著了「雞嗚香」醺藥，所以一倒下去，便像死人似的了，沒有三天，定醒不了。

　　郝專員又遭遇了一次最大的失敗，狼狽不堪，他長嘆了一聲。喃喃地說：「想不到這次筋斗竟栽在婦人的手裡！」

　　郝專員無可奈何，只有命船夫將遊船駛返曼谷再作道理。

　　在半途上，他和那個船夫閑聊起來，方才知道原來是那個戴眼鏡的婦人告訴船夫說是這兩個人喝醉了，並贈給了十銖，讓他好好的照應這兩個人，別給這兩人著涼……。那船伕是老實人，真以為是這麼回事，所以一直很小心，還生怕把這兩位客人驚醒了呢！

第十九章　瞞天過海

　　駱駝的那艘白鵝毛號自從加入了「華泰輪船公司」之後，改裝易名為「華壽號」。現在，它又改變了另一種形狀，乍看之下，絕不會教人想到它就是「華壽號」改裝的。同時，該船新漆過油漆，那船頭上「華壽號」的三個字也縮小得幾乎教人難以辨認。

　　它停泊在一座骯髒又簡陋的碼頭之畔，孫阿七正佇立在船頭，指揮著工人搬運貨物上船，一箱又一箱的，孫阿七還特別關照，請工人們千萬要小心，切勿把箱子打翻了。

　　「裡面全是貴重的東西！」

　　孫阿七的神色是張皇的，似乎擔心被人窺破了他的秘密。所以他不斷地催促著工人迅速行動。

　　孫阿七的行動雖是夠機密的，但他那曉得他早已經被人跟蹤了，在那艘「華壽號」輪船停泊處不遠的地方，是一行漁舟停著，其中有著一艘，像中國古式的帆船漁舟，艦頭上還漆有中文字樣，寫著平安二字。

　　船頭佇立著一穿得破破爛爛襤褸不堪的漢子，由於天氣太熱的關係，他敞開了胸脯，戴著草帽，草帽低壓得幾乎連他的眼睛也給壓住了。架著一副銀絲眼鏡，蓄山羊鬍子，個子削瘦……

　　嗨，那竟是鼎鼎大名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呢！他怎會追蹤到曼谷來了？

　　原來，武不屈是有計劃的，他首先把郝專員支開，讓郝專員疲於奔命，去追蹤朱麗莎，他自己卻另從「華泰輪船公司」下手。較郝專員先一步到了曼谷。

　　那時候，夏落紅正表演著由他的義父處學來的絕技，利用年輕經驗不夠的汪玲玲給他做掩護。

　　朱麗莎欲利用汪玲玲纏住夏落紅，希望可以單獨放開手腳來對付孫阿七，但是偷鵝不著反蝕了一把米。

　　事情是非常明顯的，駱駝派了手下兩名最有力的臂助趕到曼谷，即說明了駱駝所竊取的「贓物」必是藏在曼谷。要不然，他不需要勞師動眾！

　　夏落紅邀汪玲玲外出遊山玩水，朱麗莎和汪玲玲心中都有數，夏落紅是必有用心的。

　　然而，駱駝的贓物是藏在什麼地方呢？且看夏落紅耍的是什麼把戲？

　　佛光孤兒院的黎院長是駱駝同輩的師妹，她畢生行騙紀錄也不在駱駝之下，由於缺德太多，絕了後，心灰意冷下「收了山」辦孤兒院度殘年，唸佛事修來世。

　　駱駝就是把那些「贓物」全藏在佛光孤兒院裡。

　　本來黎媽媽是拒絕駱駝「藏贓」的要求的，但經駱駝聲明了這次非為財而騙，乃是為義而騙，為針對中共的盜賣國寶而作正義的鬥爭，為保全國寶不流失海外。黎媽媽始才願意給駱駝一臂之力。

　　駱駝在香港因陶瓷器公司而牽出來的麻煩，使得全部計劃功虧一簣，他知道這些藏在「佛光孤兒院」的國寶一定也會被牽出來的，因之，他命令夏落紅和孫阿七趕來馳援。

　　夏落紅和孫阿七倉促趕到，他們當然是需要將那些國寶迅速搶救離開曼谷。為緩衝計，夏落紅玩弄手段，利用汪玲玲，以遊山玩水為掩飾，孫阿七卻暗地裡作準備工作。把朱麗莎和郝專員全耍弄了。

　　夏落紅和汪玲玲遊玩到了薩芝，參觀佛光孤兒院的歷史文物室，在緩衝時間之中，黎媽媽得到孫阿七的協助早把文物室內的國寶全換上了贗品。

　　當夏落紅和汪玲玲到了薩芝參觀各地名勝之際，黎媽媽早已派人將那些國寶搬移至夏落紅所乘來的一條遊船之上了。

　　駕駛遊船的船夫受了重賞沒有洩漏任何消息。

　　夏落和汪玲玲乘原船回曼谷，汪玲玲被蒙在鼓裡，連朱麗莎和郝專員也被耍弄了。相反的，他們的注意力全被佛光孤兒院吸引住了，致使魏中炎和馮恭寶闖了大禍。

　　武不屈不愧為「亞熱帶之蠍」，不論在智謀上及行動工作的經驗上，都比郝專員他們技高一籌。

　　武不屈潛抵曼谷後，首先發現夏落紅的情形不對，在此時此刻兵臨城下，四面楚歌的狀況下，斷無談情說愛之理！

　　夏落紅是駱駝的「衣缽承繼人」，而駱駝一貫的作風，從不放無的之矢。

　　朱麗莎和郝專員都以為夏落紅使的是調虎離山之計，武不屈的看法卻是兩樣，搞騙子玩意，是詭計百出，千變萬化的。

　　反正已經有朱麗莎和郝專員兩夥人注意著「華泰輪船公司」和佛光孤兒院，武不屈仍潛伏著，暗中注意夏落紅動靜的每一細節，冀圖能尋出內中蹊蹺。

　　當夏落紅和汪玲玲暢遊薩芝回返曼谷登岸之後，那條遊船仍停泊在碼頭之上。

　　武不屈故意派出人去逗那個駕船者，說是要雇他的船往薩芝，因為有急事，願出雙倍的價錢。

　　那駕船的船夫是個老實人，有這種好買賣上門無法應雇甚覺可惜。他很熱心地願意給武不屈的從員介紹一條好船。

　　他說：「我的船被人包了，還有三天才滿包期啦！」

　　「包船根本是無所謂的，給你的雇主另介紹一條船好了！」武不屈的從員說。

　　「那怎麼行？客人還有東西擺在我的船上……」

　　「什麼東西？」

　　到這時，那船夫始才驚覺洩漏了秘密，沒有遵守雇主的諾言。泰國是佛教國家，民風淳厚，那船夫很覺不安，以後便什麼話也不肯說了。

　　武不屈得到回報後，甚覺可疑，便派出了專人，對那條船實行有效的跟蹤。

　　正午時，負責監守者發現孫阿七鬼鬼祟祟地來至岸邊登上了遊船。匆匆忙忙地駛船離岸去了。

　　武不屈的黨羽嚴密跟蹤。發現該遊船接觸了一個民用碼頭的倉庫，碼頭上早已鵠候了一批苦力，在孫阿七的指揮下，七手八腳登船，由船上起出大大小小的許多箱子。武不屈聞報，由於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敢貿然動手，不過他可以斷定那些大小不一的箱子必是香江古玩商店的失物了。

　　武不屈的黨羽早給他準備好了一應所需的物品。他化妝成衣衫襤褸的漁民，乘上一艘破漁船，排列在該碼頭的對岸，窺覷著「華壽號」上的動靜。

　　武不屈的衣袋之中，藏著有一副小型的望遠鏡，他不時摸出來窺看，孫阿七在船上指揮著的情形。

　　過了不久，那幾乎是難以使人置信的事情，「華壽號」竟然啟航了。

　　「華壽號」發動了馬達，解纜離開了碼頭，徐徐地沿河向出海的方向行駛。

　　武不屈由望遠鏡看去，船上就是不見夏落紅其人。

　　他心中想，駱駝派赴到曼谷來的，就只有夏落紅和孫阿七兩人，為什麼孫阿七要走了，卻不見夏落紅的蹤影？莫非，他們要將一條線索分闢為二？

　　「嗯，是了，孫阿七也是詭計多端，他故意留下夏落紅作為引餌，藉以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可是這種雕蟲小技，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呀！」

　　武不屈一聲號令，那艘破漁船，也啟動了馬達，他們搶先攔在去路之前。和「華壽號」的航線並在一起。

　　由於航道狹窄，兩條船並航在一起很容易會有互撞的危險。「華壽號」的汽笛大鳴提出警告。

　　可是武不屈指揮著的漁船卻像是海賊船的做法，不顧一切地向「華壽號」靠攏過去。搭上繩鉤，兩條船便拼攏了，「華壽號」的水手不知內裡，叫罵起來。

　　武不屈的黨羽剎時全亮了傢伙，紛紛懸繩過船而去。「華壽號」的水手都是手無寸鐵的，以為遭遇了海賊，驚惶失措紛紛逃避。

　　該船的船長是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比較沉著，因為他們的船並沒有離開港口，斷無遭遇海賊的道理。

　　他徐徐地由駕駛室下來，但很快地就已經被一支短槍指嚇住了。

　　「不要妄動，否則是自討苦吃！」

　　在這同時，武不屈的黨羽已經有人衝進了船艙的通訊室，將他們的通信器材給拆毀了。

　　只短短的幾分鐘之間，整條「華壽號」已落在武不屈黨羽控制之下。

　　不久，只見孫阿七鬼頭鬼腦地在甲板上露了面，他的心中已經知道情形不妙了。很顯然的是事機不密，被歹徒所乘了。

　　孫阿七自是感到惶悚萬分，這該如何是好？由佛光孤兒院搬出來的「贓物」盡在這條船上，這豈非是前功盡棄了？將如何向駱駝交待呢？

　　孫阿七正徬徨間，倏地背後已經有人向他說話了。「哈，你大概就是略具名氣的孫阿七了，不想到這次會落在武某人的手裡吧？」

　　孫阿七回頭一看，向他說話的正是那鼎鼎大名的國際赤色共諜綽號「亞熱帶之蠍」的武不屈。落在他的手裡豈不等於全軍覆沒了？

　　是時，武不屈的那條漁船已離開了「華壽號」，很可能他們是企圖用鳩佔鵲巢的做法。乾脆佔領他們的船開出海去。

　　孫阿七雖然懊惱，但仍極力鎮靜著，露出了笑臉，向武不屈說：「這次算是你贏了，我很奇怪，你竟然能找到了我們這條船的所在！」

　　武不屈冷笑道：「你們耍寶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該領教領教我們的厲害的時候到了！」

　　「你也未免太得意了，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勝負仍未決呢！」孫阿七反唇相譏說！

　　「姓孫的，若是別人說這話，或還可以，你是已經看不到勝負了，船將出海，我要把你一槍兩個洞送到水底裡去餵王八！」

　　「哈！武不屈，別忘記了這地方是泰國，乃民主自由國家，由不得你們中共胡來，殺人放火的玩藝，已經不是你們所能做的了！」

　　「不管怎樣反正你是逃不了的了！」

　　孫阿七揚手一指，指著曼谷公用碼頭上的一座巨型的建築物，說：「那是海關檢疫所！船駛到那兒，必需接受檢查，你們雖然劫持了這條船，但是過不了那一關也是枉然的！」

　　武不屈稱為「亞熱帶之蠍」，東南亞所有的國家的重要市埠，武不屈可以說是沒有不熟悉的，但是經孫阿七這麼的一說，可卻有點糊塗了。

　　武不屈手下化裝成為漁夫的一名從員卻趨上前向他的主子報告說：「武專員，別聽他的，這小子在胡說八道，那分明是『英商太古輪船公司』的大廈，那是什麼檢疫所呢？」

　　武不屈大為憤懣，說：「媽的，這小子還在滿口的黃腔，不給他一點滋味嘗嘗，他是不知道厲害的，來人哪，把他結結實實地綑起來，懸在船頭之上……」

　　「又何必這樣的窮兇極惡呢？」孫阿七說。

　　立時，武不屈的兩個爪牙，一衝上前要實行綑綁孫阿七了，也剛好他們阻擋了武不屈手中的槍口。

　　「你們也別太惡劣了……」孫阿七一個「鯉魚打挺」倒翻了兩個筋斗，落在船舷之畔，再一縱身，「撲通」落水去了。

　　武不屈眼看著到手了的俘虜，又被他逃去了，很有點不甘心，衝至船邊，朝著孫阿七落水的地方，砰，砰，砰……一連打了好幾槍。

　　一名較為親信的爪牙忙扯著他的胳膊說：「武專員，這條河的兩岸軍警林立，若被他們聽見了槍聲，我們必逃不出去了！」

　　「媽的，豈不便宜這小子了？」武不屈咬牙切齒說。

　　「我們若能安然無事奪得了這條船，已經是夠僥倖的啦！」那名弟兄說。

　　武不屈始才悻悻然地將手槍收起。他似乎仍然有點不大甘心，繼續向河水裡注視。

　　「華壽號」緩緩而行，速度甚慢，孫阿七跳落水後，竟連一點影跡也沒有了，假如說，他是中了槍滅了頂的話，至少水面上應漂浮起些許的血跡，但是連什麼也沒有。難道說孫阿七幹「飛賊」的，連水性也這麼的好麼？

　　武不屈心中有點納悶。孫阿七是大騙子駱駝手底下的能人之一，在行動上來說，駱駝少掉了一個孫阿七，等於缺掉了一條胳臂。

　　眼看著孫阿七已經成為「甕中之鱉」插翼難飛了，但是又被他從容逃去。難怪武不屈大為惱火。

　　「被這小子逃了，不知道他又會耍出什麼花樣呢？」武不屈矜持著說。

　　武不屈駛來的那艘漁船，仍徐徐地跟在後，當「華壽號」駛離了曼谷市區，接近了荒郊時，漁船又靠攏過來了。武不屈正式用武力接收這條船，他的爪牙大部份上了「華壽號」，將船上的水手全驅上漁船去。只將船長和大副留下，武不屈還需得利用他們做幌子，將「華壽號」駛離泰國。

　　那船長和大副的背後，每人跟著一條槍，寸步不離。被驅上漁船上的水手全被幽禁起來。

　　武不屈吩咐他的爪牙說：「一定要等到華壽號駛離了泰國才可以把他們釋放，若在必要時，一律滅口……」

　　漁船上的弟兄領命，將船上的通信器材和「華壽號」接通了，始才駛船離去。

　　以後，武不屈便走進了船艙，檢查孫阿七搬運上船的那些木箱。

　　武不屈小心翼翼，將箱子一一撬開。

　　哈，那是了，一點也沒錯，箱子內全是香江古玩商店所丟失的東西，自是起挖自古人墳墓的「寶物」，拓展海外經濟的「財源」。

　　那些木箱子內裝載著有：鰲魚花插、玉如意、夜光珠金佛、玉佛手、金槨磚……

　　武不屈大笑不已，這是他的空前大捷，得來全不費功夫！

　　「媽的！駱駝呀駱駝，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然也會有這麼的一天麼？倒栽在我的手裡了吧？哈，哈，哈！」武不屈非常自豪，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同時，傳令出去，吩咐給每一個參加行動工作的人員，每人賞給獎金「人民幣」一百元！折合當地的銀幣賞給。

　　如此，所有的工作人員皆大歡喜，工作也特別賣力。

　　「華壽號」徐徐地駛往北欖港，由北欖港即可以通出海，只要出了公海，他們就可以安全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輪船駛出海去之時，需得通過海關和軍方的安全檢查。

　　武不屈早有了預謀，他早將「華壽號」輪船所有的船員的海員執照和服務證扣留在手中。

　　他的爪牙各分派了執照和服務證去冒充那些船員，自然，這種「魚目混珠」的做法，成敗是一半一半的，一半是靠運氣，一半是靠沉著。

　　在武不屈的那批幹練的爪牙之中，對偽裝的本領自然是沒有問題。

　　問題最大的關鍵，還是在於那位船長和大副的身上。控制這兩名「活口」比什麼都難，在將要通過海關之時，武不屈特別派四名槍手，兩名架住了船長，兩名盯住了大副，並特別提出了警告向他們說：

　　「這絕非是鬧著玩的事情，一個人在一生之中，玩命也只能玩個一次兩次，這次的闖關也列在你們玩命的『記錄』之中！」

　　同時，武不屈還先顯示了他的威風，將那位船長和大副招至他的跟前，各賞給耳光兩記，並命手下給他們各注射一針。

　　武不屈聲明說：「這是毒藥針！假如一個小時內不用藥物解除，你倆的生命就到此結束。所以我希望在一個小時之內能順利的通過海關和檢查站，希望你們二位合作！」船長和大副在此壓力之下，還能有什麼反抗的呢？他們唯有唯命是從、唯命是聽。過了不久，「華壽號」已是徐徐地和海關檢查站接近了。海關大樓的探照燈也射在「華壽號」的船面之上。

　　武不屈像是有恃無恐，又將他的醜話，向那位船長和大副重述了一遍，然後吩咐停船，向海關的碼頭靠攏。

　　可是當他們的那條船還未及向碼頭靠攏之際，海關碼頭上的人員連衝鋒槍機關砲全搬出來了，對準了「華壽號」如臨大敵。

　　武不屈本就是「驚弓之鳥」，在預行計劃時，還是蠻沉著的，到這時，也免不了方寸大亂。

　　海關當局，竟不分青紅皂白，實行扣押「華壽號」，武不屈看情形不對，立刻改變自己的身分成為「華壽號」的乘客。查問「華壽號」被扣押的原因？

　　原來是有人告密，「華壽號」船上有人私運毒品。這原是無關重要的事情，只要船上搜不出毒品，「華壽號」即會立刻放行。

　　武不屈的肚子裡有數，這必然是那躍水逃脫的孫阿七所使用的詭計。孫阿七希望把船留住了好挽回大局。

　　武不屈暗中傳令他的爪牙。每一個人都得鎮靜，應付這一關，海關的檢查人員上了船，搜不出毒品，他們航行出了公海，便又是他們的「天下」了。

　　但當海關人員登上船，船上被劫持著的船長和大副卻大喊救命起來。

　　「華壽號」的船長和大副，有著豐富的「吃海洋飯」生活的經驗，只要海關人員接獲密報，「檢查的大爺」登上了船，那絕非是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可以解決問題的了！他倆被注射了毒針，武不屈曾聲明過以一個小時為限。若不替他們注射解藥劑的話，藥性發作，即會回天乏術。

　　所以當海關人員一登上船，那位大副在惶恐之下，突然間一聲怪叫，擰身踢倒了身旁那名負責監守他的槍手，撲身滾落在海關人員的身畔，一面高聲狂喊救命。

　　海關碼頭上起了一陣驚擾，本來他們就是接獲密報，「華壽號」走私販毒，有非法出境的企圖！持有武器的人員立時有了警惕，長短槍，衝鋒槍全出了籠。連碼頭砲塔上的機關砲也退下了外衣，機關砲手將碗大的砲口對準了「華壽號」的船頭。

　　「舉手接受檢查！」持槍械的海關人員蜂湧登了船，一面喝令著。

　　武不屈是精明人，一看情形不對，知道久留著沒有益處。好在他只是乘客的身分，外表又極平庸，不被海關人員重視。一溜煙，越甲板跨欄桿，上碼頭上去了。

　　船上的那些歹徒，群龍無首，不敢輕舉妄動，乖乖地一個個俯首就擒。

　　有些比較精明的，還偷偷地將身上的槍械棄去，另外的一些在不久之間即被海關人員搜查出身上懷有無牌手槍。

　　「華壽號」是被海關扣留了，這件事情是因為有人告密「華壽號」走私毒品，企圖非法出境。但是經過海關的一番搜索，船上並無毒品發現，僅僅逮住了一批身分不明非法懷有槍械的人物，同時「華壽號」的船長和大副還指稱這批人有劫船的企圖。另外他們的船員被架走了下落不明……

　　這似乎是一個大案子，立刻轟動了曼谷！

　　武不屈雖然僥倖逃脫，但也感到焦頭爛額，他費了一番心機，原是把握穩操勝券了的，不料竟在瞬刻之間，又「反勝為敗」連累他的黨羽全進入囹圄。

　　好在「華壽號」被海關扣留在海關碼頭之上，那些寶物仍全都留在船上未動。武不屈的目的只是船上的那些東西，手下人的死活可以不顧。問題是如何將那些寶物奪回來。在他的線下的爪牙幾乎大部份被捕，武不屈人勢孤單，只好露面出來向郝專員他們求援了。

　　到這時候為止，郝專員始才知道「亞熱帶之蠍」早已經抵達了曼谷。

　　※※※

　　當然，向海關告密的是孫阿七，他是為保存那一船的寶物而出此下策，讓那些寶物扣留在海關的手中，總比落在武不屈等人的手中要好得多。

　　現在最著重的問題，是如何把那些寶物從海關手中奪回來。

　　夏落紅說：「不管怎樣。我們要儘量設法，不讓寶物流入他們手中！」

　　孫阿七很覺難過，說：「但是現在『華壽號』已經被海關扣留了，海關人員，又不識貨，就將它置在岸畔碼頭之上，這等於是一塊肥羊肉，武不屈他們一定窺覷著呢，隨時都會動手……」

　　「我們不能像中共一樣做法，偷雞摸狗的！而且我們的人力也不夠！」

　　商量再三，孫阿七的意思，是要打電報向駱駝請示。

　　夏落紅說：「鞭長莫及，遠兵不救近火，武不屈等待著這機會已經不是一天了，所有失竊的贓物完全集中在一條船上，他們會靜候著嗎？不行……」

　　孫阿七似感到苦無對策，這時候又很後悔告了密，把「華壽號」交至海關的手中。孫阿七和夏落紅在曼谷並沒有很多的助手！只有黎媽媽是駱駝的同輩師兄妹，想來想去，也唯有求助這一幫人。

　　夏落紅驀地拍著膝蓋說：「唉，我們怎會這樣傻呀？『湯裡來，水裡去』，一句老話嘛！」

　　孫阿七忙問夏落紅有了什麼良策？

　　「閒話少說，我們快到薩芝去！」夏落紅說。

　　是夜，薩芝的佛光孤兒院有人翻牆進入院內，直奔歷史文物室。那電動的機關鐵閘門被用木杆子頂得牢牢的。就算機鈕掣開，鐵閘門也降不下來，於是那文物室內的貴重古玩，被搬一空。

　　最奇怪的是，佛光孤兒院的黎媽媽，發現了竊賊光臨，非但沒有設法捉賊，反而幫著他們將古物運出孤兒院的圍牆去。

　　事後，黎媽媽向治安當局報了案。

　　警探臨門，竊賊留下的痕跡非常顯明，而且可以認定那是老行家的傑作。

　　黎媽媽開出了失物單。

　　由於佛光孤兒院是個慈善機構，院址設在遊覽勝地，那間歷史文物室又是觀光的名勝之一。經黎媽媽這麼一報案，驚動了新聞界，記者先生們以生花妙筆大肆渲染，竟轟動了整個的曼谷。他們以巨大的篇幅刊登這件奇案，認為這是空前未有的古物竊案。

　　這時武不屈等人正以賄賂的手段向海關籠絡，計劃以調包方式換出那批古玩。

　　黎媽媽是個殘廢了的慈善家，創辦佛光孤兒院也有多年的歷史，平日間也甚得人緣。

　　經過報案之後，負責偵辦的治安人員都很賣力，他們對黎媽媽所供的一切均完全採信，同時請黎媽媽填了失物清單。

　　消息不脛而走，海關人員讀報得悉這件離奇的竊案，他們很奇怪扣留的那條「華壽號」船上所載的貨物與黎媽媽開寫的失物單十分相符。

　　於是海關的主事人員和治安機關取得連絡，請黎媽媽親至「華壽號」去指認失物。當然，「佛光孤兒院」所失竊的古物一件也沒有少，有些好事的遊客曾參觀過佛光孤兒院的文物室的，他們自動出來幫忙黎媽媽予以證明。

　　於是案情便算是確定了，負責偵辦該案的治安人員認為，那批劫船的歹徒也就是佛光孤兒院竊案的疑犯。兩案併為一案辦理。

　　在這期間之中，黎媽媽也極盡她的社會關係大肆活動。幾乎凡是在曼谷地方有名譽、有地位的華僑都幫忙黎媽媽說話。

　　於是官方作了決定，將「華壽號」船上所有的古物全交由黎媽媽領回。

　　武不屈和郝專員的活動觸了礁。事情鬧大了，還有誰敢接受他們的賄賂呢？

　　那些盜挖自古人墳墓的國寶。經過重重的波折，又回到了「佛光孤兒院」。

　　這場鬥智，在表面上，似乎是夏落紅他們獲得了勝利，但是那些寶物他們是煞費了心機，自以為計劃週詳，始才運出了佛光孤兒院的，這時候又重新把它送回至孤兒院裡去，黎媽媽還得繼續將它公開展覽。

　　佛光孤兒院鬧了新聞，名氣更大，遊客更盛了。當然武不屈和朱麗莎兩方面仍繼續窺覷著這批寶物的。

　　黎媽媽十分擔心，她「洗手歸山」多年。以慈善家的身分出現，過著平靜的生活，除了侍佛就是看孩子，仿如世外之人，那間孤兒院的天地雖小，但由於環境優美，仿如世外桃源，這時捲進了駱駝竊案的漩渦，可是雞犬不寧的了。

　　黎媽媽曾找夏落紅和孫阿七商量，請他們及早把那些「禍患」移走。可是在這時候他們能會有什麼好的方法？能保存那些寶物就已經是僥倖了。

　　就這場鬥智而言，他們是戰勝的一方面，但是仍然是焦頭爛額的。

　　武不屈手底下那批劫船的歹徒可遭了殃，他們除了犯械劫船的嫌疑之外，又捲進了竊盜「佛光孤兒院」的漩渦。他們犯有雙重的劫案嫌疑，而且大多數人的身上多是懷械的，「華壽號」的船長和大副死裡逃生，他們向治安機關要求，追究那些被綁架失蹤的船員的下落。

　　為了加速破案，那批傢伙便挨了「修理」，一個個的鼻青臉腫，被打得像孫子似的……在這同時，武不屈為了營救這批人，找著了統戰站曼谷地下站的負責人和郝專員等人商量對策。

　　泰國是自由陣線上的盟國，一切講究民主，中共一切的活動，均被視為非法活動。武不屈和郝專員等人一籌莫展。

　　治安當局，追查「華壽號」失蹤的人員，風聲甚緊，這時候，「華壽號」的船員仍被幽禁在那艘古老的中國式漁船之上，過著悲慘的囚犯生活。

　　負責監守這批俘虜的爪牙終日惶悚不安，他們有預感，紙包不住火，遲早會被泰國治安當局偵破。他們一再向武不屈請示，該如何的處理那些「禍根」，要就把他們殺掉滅口，或將他們釋放逃之夭夭。

　　武專員卻有著另外的想法，那就是「解鈴仍需繫鈴人」！武不屈欲挽救被泰國治安當局逮捕的那批爪牙，他心中猜想，「華泰輪船公司」既然和駱駝有著密切的關係。那麼「華壽號」船上的那夥人的生死問題，也必和駱駝有著莫大的關係。

　　為了救他的那批爪牙，一定要利用「華壽號」的那些船員的性命去威脅駱駝，讓駱駝設法去營救這批人。

　　武不屈有了這種想法，由於「遠兵不救近火」。駱駝本人並沒有到曼谷來，這傢伙仍留在香港必然是另有著他的圖謀的，武不屈拍了電報給姚逢春，要他去連絡駱駝談判。

　　姚逢春是生意人，對統戰技術是一竅不通。他拍了回電給武不屈：

　　「駱駝的住處不明，無法和他談判，如何是好？」

　　武不屈暴跳如雷，咒罵說：「真是飯桶，組織怎會派這麼的一個人負責這種重大的任務？我們的政權焉有不敗之理？」

　　還是郝專員出了主意，教姚逢春在報上刊登啟事廣告。

　　「駱駝先生，有要事磋商，請示住址，或致電話ＸＸ號，以便詳談！」

　　姚逢春奉命如法泡製，可是竟得不到絲毫的反應，駱駝根本沒理他們的岔。

　　郝專員又向武不屈建議說：「將華壽號的船員留著，也是一種禍患，不如一了百了，把他們悉數幹掉，沉屍海底，做得秘密，治安當局永不會發現！」

　　武不屈不肯，說：「殺掉華壽號的海員事小，但是我派駐在曼谷的地下勢力也瓦解了！」

　　郝專員對武不屈派他追蹤朱麗莎，而自己擅自潛至曼谷來作「地下活動」表示不滿。尤其是郝專員一直處在劣勢，武不屈也由聲勢嚇人而降至一敗塗地。

　　郝專員樂得順手推舟，將一切失敗的責任全往武不屈的身上推，先發制人，向上級打了小報告。

　　武不屈有苦難言，他還得為那些被捕的爪牙們擔憂。當然，要救他們出險，仍還得費上一番手腳。

　　「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古物在佛光孤兒院公開陳列，這似乎是對他們的一種強烈的諷刺，武不屈束手無策。

　　由於佛光孤兒院的失竊案轟動了曼谷，薩芝地方的遊客更加增多，參觀他們的那間歷史文物室的遊客絡繹不絕。

　　黎媽媽笑口常開，財源滾滾而進，遇有好事的客人，愛盤問失竊的經過，古物失而復得，更顯得是「無價之寶」，更值得欣賞和重視。

　　這時候黎媽媽當然不敢再把贗品展出，她得把由「華壽號」起出的贓物公開於遊人之前。她原是個睜眼瞎子，「眼睛是雪亮」的，據她的判斷，在那些擁擠的遊客之中，混跡著有武不屈和朱麗莎他們的黨羽，也有著泰國治安當局的便衣。

　　黎媽媽很沉著，不動聲息，將他們一律當做普通客人看待！

　　可是在私底下裡，黎媽媽卻催促著夏落紅和孫阿七要及早設法將那些「禍患」取走。孫阿七似也感到束手無策，他已經極盡他的智慧，滿以為已周詳地將古物運送到「華壽號」的船上，做夢也不想到會有這種演變。

　　他極力主張向駱駝請示對策。

　　但是夏落紅說：「義父派我倆到曼谷，他自己留香港，必然是有用心的，我們何必叫他分心呢，反正在目前，所有的寶物留在佛光孤兒院是必然安全的，我們不必騷擾他老人家！」

　　※※※

　　這天佛光孤兒院來了兩位黎媽媽熟悉的客人，黎媽媽據報之後忙迎了出去。

　　那是朱麗莎和汪玲玲小姐，她們在此時此地又再度光臨佛光孤兒院，其用心和圖謀是可想而知的。

　　黎媽媽口唸阿彌陀佛，恭迎二位貴客進入佛廳待以上賓之禮。

　　黎媽媽口唸阿彌陀佛，趨至朱麗莎和汪玲玲的跟前，說：「我正在恭候二位的光臨，這些老古董，二位早已欣賞過了，何不到我的佛堂聊聊呢！」

　　朱麗莎想不到黎媽媽竟會來上「開門見山」的一套，忙揖手說：「我們討杯茶吃也好！」於是，她們離開了「文物室」進入黎媽媽的佛堂，分賓主坐下。

　　黎媽媽命下人掩上大門，經斟茶遞煙後，黎媽媽拱手說：「二位大駕光臨，用意至為明顯，我是侍佛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以行善為上，不希望沾惹塵世上任何的瑣碎煩惱，所以特地裡請二位到這來，把話說個明白！」

　　朱麗莎還故裝含糊說：「黎院長以為我們到這裡來有著什麼用意呢？」

　　黎媽媽吃吃而笑：「郝專員他們已經試過一次了，你們不用再試了，否則是吃力不討好的！」

　　朱麗莎便說：「坦白說，我們倒是來研究研究院長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連郝專員吃了數十年特務飯的，也栽倒在你的手中！」

　　黎媽媽雙手合十，說：「佛法無邊，最好是不必研究了！」

　　朱麗莎再說：「不過，依我的判斷，黎院長不會將那些『贓物』留存在這裡太久，一定要想辦法運離佛光孤兒院吧？」

　　黎媽媽說：「阿彌陀佛！這些古物，都是國寶，展覽於世人之前，以顯耀我國數千年文化歷史的光輝，假如說，讓它流失海外，落至外人的手裡，實在是罪過罪過！」這時候，有女侍打扮的孤兒進來，向汪玲玲一鞠躬說：

　　「外面有一位先生要見你！」

　　汪玲玲有點惶恐，說：「什麼人呢？」

　　「和你來玩過的那位先生！」

　　朱麗莎聽說，立刻臉色大變，說：「又是夏落紅，這小子怎麼又追來了？」

　　「朱女士，我可以去和他見面麼？」汪玲玲央求說。

　　「不行！」朱麗莎有了怒意。

　　黎媽媽立刻雙手合十，唸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說：「善哉，善哉，此乃佛門聖地，自由之樂園，要有成人之美，汪玲玲小姐，你和夏先生是天作之合，你只管去見他吧！我們這裡是不講權勢的！」

　　朱麗莎被黎媽媽羞辱得滿臉通紅，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時候，只見夏落紅在門首向汪玲玲招手，汪玲玲好像三魂喪掉了七魄，不由自主地向夏落紅趨過去了。

　　朱麗莎要攔阻，黎媽媽卻起立向她搖手，說：「天賜良緣，不要造成罪過！」

　　朱麗莎便叱斥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夏落紅不過是個騙子……」

　　黎媽媽格格大笑起來說：「說什麼話？你們豈不也是同樣的騙子嗎？中共特務本來就是騙子！你瞧郝正、武不屈他們那夥人，外表道貌岸然，實際上偷盜、綁票、勒索，什麼樣的醜事全幹！比騙子都不如。朱女士，你曾經在我的佛光孤兒院捐過錢，我們有過這種緣份，所以請聽我的勸告，郝正他們已經試過一次了，弄得吃不完兜著走，所以希望你不要再試了，否則那時候弄得難堪，實在犯不上呢！」

　　朱麗莎心中明白，黎媽媽是指那些古物而言，但是朱麗莎又豈能放棄呢？

　　她說：「我有極大的信心，你那些贓物絕運不出這間孤兒院去，最後的勝利是屬於我的！」

　　※※※

　　汪玲玲隨夏落紅走出了廣場，內心矛盾交織，眼眶有點紅潤。

　　她以生氣的語氣說：「你還找我幹嘛？」

　　夏落紅說：「我必須要找你，因為我要向你告別了！」

　　汪玲玲憤然說：「難道說，你利用我還不夠嗎？」

　　夏落紅說：「其實我並沒有利用你呢，我只希望救你出苦海呢！比方說，我告訴你這些古物留在佛光孤兒院裡，等於就是說明了，佛光孤兒院和我們的關係，你們想動這個腦筋就是自討苦吃了！幸而採取行動的是郝正他們，代替朱麗莎出醜了！這些古物留在佛光孤兒院，是絕對安全的，它已經鬧出了新聞，引起泰國整個社會的注意，沒有誰能再把它竊走，那除非是用武力？」

　　汪玲玲落著淚說：「這些與我無關，但是我是被你騙了，你騙了我的真情……」

　　「我勸你投奔自由，是為你著想，你離開了組織才能獲得新生！我在泰國的工作已經完畢，需要離去了，這或許是我和你見面的最後機會，我不得不告訴你呢！」

　　「你真的要走了嗎？或是又有需要利用我的地方？」

　　夏落紅說：「不管你對我的想法是如何的，反正我是為你好，臨別之前，希望你珍重了！」

　　黎媽媽送客，朱麗莎走出孤兒院的佛堂，這時候，夏落紅和汪玲玲正坐落在涼亭底下聊著天。

　　汪玲玲是珠淚漣漣的，她是動了真感情，知道在曼谷的一段旖旎風光快要結束了，而徬徨不已。

　　夏落紅卻不斷地鼓著「如簧之舌」，告訴汪玲玲自由無價！

　　夏落紅說：「你由大陸出來不久，大陸上的情形和自由世界上的情形，可以作一個相對的比照！任憑你選擇！是自由世界好？還是回到共區去服勞役好？」

　　汪玲玲徬徨著，她面臨了精神上的考驗。

　　※※※

　　朱麗莎走出了佛堂的大門，即以怒目向汪玲玲瞪視。

　　對國際共諜組織而言，違抗上級命令的，會受到極嚴厲的處分的。

　　可是汪玲玲卻管不了這麼許多了，她沒將朱麗莎的怒視當做了一回事。

　　這是人類的天性使然，任何青年男女到了懂得戀愛真諦的年齡，是任何恐懼與惡勢力都鎮壓不住的。

　　汪玲玲是生平第一次戀愛，她簡直已有了「豁出去」的意念，所以對朱麗莎的怒視和叱喝也不在乎了。

　　朱麗莎以譏諷的口吻向夏落紅說：「你的遊戲到此應告個段落了吧！」

　　夏落紅反唇相譏，說：「你們中共的把戲，也應該宣告結束了，黑魯雪夫向美國屈服，撤退佈置在古巴的飛彈就是一項最好的證明！」

　　朱麗莎大怒，向汪玲玲說：「汪玲玲，你已經犯了叛逆罪，那是該公審處死的，還不快跟我走？」

　　夏落紅冷笑說：「汪玲玲，別聽她的，你現在是在泰國，泰國是自由國家，一切講究民主自由，沒有任何人能壓迫你，你應從速覺悟自救！」

　　朱麗莎催促著汪玲玲從速離開佛光孤兒院。

　　夏落紅不顧一切，追在她倆的背後，說：「汪玲玲，這可能是你的最後的機會了，你要猛醒回頭，脫離苦海，否則你會遺憾終生的！」

　　朱麗莎狼狽不已，在惱羞成怒的情況之下，她打開了手提包，欲摸手槍對付夏落紅。夏落紅立刻喝止，說：「別逞你的這種威風，要知道佛光孤兒院的四週全有泰國治安當局的警探包圍著，你害了自己不打緊，假如把汪玲玲也害了，那就真造孽啦！」果然朱麗莎就不敢再掏槍了，她唯有催促著汪玲玲及早雕開薩芝，返回曼谷去。

　　自這次事件以後，汪玲玲在格蘭酒店等於是被軟禁了，朱麗莎認為她的思想已經動搖，「意識」也不穩定，應將她交還給組織處理！所以加以軟禁。

　　汪玲玲被鎖在房間之內，每日以淚洗面。

　　朱麗莎看情形不對，對汪玲玲的防範更為緊密。絕對禁止她走出旅館的大門半步。同時，她再警告汪玲玲說：「你和我相處已經有多年了，假如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我絕對把你送回管訓重新改造你的思想！懂嗎？現在我希望你能自己覺悟，即速悔改！」

　　朱麗莎的陰謀，是要奪取佛光孤兒院內的那些寶物。她得慎重其事，不能像郝專員他們那樣的弄得焦頭爛額，脫不了身。

　　武不屈本來已獲得全面大捷，沒想到在反手之間，又慘敗得幾乎翻不了身。

　　他的手下仍被治安當局扣壓著。那些唾手可得的寶物又重新公開展覽在佛光孤兒院之中。

　　武不屈和朱麗莎都得考慮，夏落紅為什麼要告訴汪玲玲他即將離開泰國？這內中有著些什麼原因，或是夏落紅又有什麼詭計了？

　　這時候，「華壽號」的一些水手們仍被幽禁在那艘漁船之上，官方搜索的風聲很緊。武不屈的那些爪牙恐慌不已，他們連續不斷地向武不屈請示，究竟該如何的將那批人處理，留這些活口，萬一被官方尋著了，他們的麻煩可更難收拾了。

　　武不屈咆哮說：「留這些活口，當然是有我的用意的，我可以利用他們和駱駝展開談判！」

　　※※※

　　武不屈那艘古式的中國漁船，原是一艘「黑船」，是購買牌照偷渡入口的，隨時隨地都可能出毛病。

　　這時候船上又成了綁票勒索的肉票幽禁所，「華壽號」的船員全被囚禁在這條船上。他們為了安全起見，將那些船員的手腳一一綑綁，還堵塞嘴巴。除了吃喝拉撒之外，絕對禁止他們動彈或者說話。但這是夠麻煩的。

　　在頭幾天，武不屈的爪牙，由於心理恐怖，看守得十分嚴密，日以繼夜的調配不停，三兩天之後，每一個人都筋疲力盡了，便稍出現了鬆懈。

　　一天晚上，一個船員假裝要小解，請看守者替他解縛，繩索解開，原來有些的海員已掙脫繩子，蜂湧而上，引起了一場打鬥，由船艙裡打到了甲板之上，紛紛躍水逃脫了。

　　這時候，武不屈的爪牙用槍去攔阻也來不及了，那些海員們的水性都甚好，別說是被他們集體衝了出去，就算被他們逃掉了一個，事情也非敗不可了。

　　附近的海面上全是漁船，他們的這一場打鬥已經把附近的漁民全驚動了。

　　官方為了找尋「華壽號」失蹤的船員，搜索正非常的緊密。

　　落水逃生的船員有些已高喊了救命，一些漁船上的漁民立刻登岸報了警。

　　同時，一些船員已被附近的漁民救上船去了，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原來是每日報紙上所刊登的綁票新聞中的「華壽號」船員。

　　他們全都成為新聞人物了。而且「華泰輪船公司」還出了賞格找尋。這時候漁民一經發現，大家喜出望外。武不屈的一批爪牙看情形不對，知道不逃走是不成的了，立時啟動了馬達，打算逃離曼谷。

　　可是一般的漁船上，大多數都有著土砲和漁槍的，他們一經「華壽號」的船員發出求援的信號，齊齊出動，槍砲齊鳴，有些漁船還故意攔阻在那條逃船的航道上。

　　武不屈的那些爪牙們看情形知道是插翅難飛了，唯有拿出最後的法寶，集體鳴槍示威，好教那些阻擋的漁船讓路。但是這一槍聲，卻惹來了泰國水上警察的水師船，水師船上有機關槍和機關砲。先給他們來了兩記下馬威，轟了兩砲。一砲打在船頭上，一砲打折了他們的船桅，而從喊話筒已在招呼他們停航接受檢查。

　　這時候，誰都知道生命要緊，武不屈的那批爪牙，居然集體舉手投降了！

　　※※※

　　世界上任何地區，任何國家的警察，假如說「修理」人是合法的話？誰不會「修理」人呢？

　　挨「修理」的是弱者，他們已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任憑擺佈，愛怎樣「修理」，就怎樣「修理」。

　　可是有時警探們不「修理」人，他們實在無法破案，譬如說，竊盜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師承「山門」出道的竊賊，第一個條件就是能挨得起「修理」！要寧死不招，不連累「同道」！打殺是另外一回事，要有「打掉門牙和血吞」的能耐。

　　因之，警探們對這幫傢伙，不嚴加以「修理」是不行的！再加上有些沒頭腦的主管，「過官癱，發官威」，一紙命令，限一個月！老天爺，破案需拿證據，沒證據算破哪一門子的案？

　　限時破案就等於是「限時修理」，加速「修理」。

　　「華壽號」船上的離奇失蹤案，經過新聞記者的生花妙筆的渲染，已經成為泰國引人注目的頭條新聞了。輿論譁然。對警方有很多的責怪，有著這種種的因素，警方唯有加強「修理」。終於有熬不了苦頭的，嘴巴一軟，便全盤招供了，並且還承認了自己是共黨幹部。同時還把武不屈、郝專員及佈置在泰國的地下組織也和盤托出。

　　泰國的警察立刻展開行動，按地址實行全面搜查，剎時間，共黨佈置在泰國的統戰工作人員，「雞飛狗上屋」，各自逃難，作鳥獸散！

　　幸好武不屈也早已知道情形不對，及時召集了所有的「地下人員」作緊急的應變措施。早給他們有了安排，所以泰國的治安當局只破獲了組織，並沒有抓到人犯。

　　可是有了線索，一切的事情都比較好辦，至少他們有了名單，能找到照片的，便分發照片實行通緝，沒有照片的便召集了一批漫畫家繪圖，實行繪形緝拿。

　　武不屈、郝專員、馮恭寶、魏中炎全上了畫像，在警署各地的門口懸掛起來，鼓勵民眾告密。

　　武不屈和郝專員等人還算知機，能及時找到秘密的地方隱蔽起來，否則真個會「吃不完兜著走」，他們也等於是被困在泰國了。郝專員不免對武不屈埋怨不迭，指責他不該貪功，將同志全都幾乎出賣了！

　　武不屈很不服氣，說：「這是我的詭計，原是要分散駱駝的力量，而且進行得也非常的順利，那些失掉了贓物眼看著也全奪回來了，就只差這麼的一著，結果反勝為敗了，想不到駱駝手底下的孫阿七和夏落紅的手段也這樣厲害……」

　　郝專員便很不客氣地：「你應該自認其咎！向組織自承過失，請求處分，你把同志們害慘了，知道嗎？」

　　武不屈不服，叱斥說：「你別落井下石！告訴你，我武某人的字典之中就沒有過『失敗』二字，最後的勝利必屬於我！」

　　「哼！你讓同志們被捕、吃苦、挨修理！還要誇這種『不前進』的海口，簡直對我是一種諷刺！」郝專員說。

　　馮恭寶也說：「武專員，現在我們都已經被泰國的治安當局繪形捉拿了！我們該如何逃出泰國？」

　　武不屈立刻拍了桌子咒罵：「你們連這麼一點苦頭也受不了嗎？臨危不亂，這是我們的原則，難道說，你們都已經沉不住氣了？」

　　郝專員也自知此行是失敗了，恨不得馬上離開泰國，以免落至敵人的手中。

　　可是他們一行，進來的時候容易，這時候到處都是「繪形捉拿」，欲想離去，只要露了臉，隨時都有被逮捕的可能。因此，他們一行只有隱伏著，暫時避過了風頭再說。當然，風聲這樣的緊，朱麗莎也不敢冒然地向佛光孤兒院下手，她需要等待有利時機。

　　夏落紅雖然接連地有電話打到格蘭飯店找汪玲玲說話，不幸得很，汪玲玲的自由已被朱麗莎所限制，連接電話的自由也沒有了。

　　一天早上，朱麗莎爬起來，發現汪玲玲的房間內空著，找遍了整個的酒店也沒有找到汪玲玲的影子。

　　檢查汪玲玲的房間內，有部份的行李不見了，窗戶敞開著，她的睡衣睡鞋扔下了，顯然是穿好了衣裳爬窗戶逃走的

　　朱麗莎大驚失色，喃喃說：「不要是汪玲玲真著了夏落紅的迷，『投奔自由』去了……？」

　　假如汪玲玲「投奔自由」，勢必會將共黨的組織和盤供出，那麼格蘭酒店的組織勢必會被破獲，朱麗莎立刻找韓大白商討對策，一則是要應變，二則要找出汪玲玲正確的下落。

　　朱麗莎說：「只要找到汪玲玲，先行結果她的性命，再作其他道理！」

第二十章　珠寶竊案

　　駱駝對付武不屈和郝專員一黨人的佈局，幾乎是已經由主動的地位而變成了被動的地位，幾近是在「挨打」了。

　　武不屈是採用「擴大戰線」的作法，仗著人多勢大，藉以分散駱駝的力量。

　　駱駝疲於奔命。駱駝也已經知道「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已經不是辦法了。

　　所以這一次因為「陶磁公司」的機密敗露，又由一條線索被歹徒發現了「華泰輪船公司」的內幕，又由「華泰輪船公司」的線索追蹤至曼谷，展開了一幕空前未有的鬥爭。

　　駱駝自己沒親自趕到曼谷去「應戰」，他派了夏落紅和孫阿七，另外還有黎媽媽等人在曼谷為他當家，駱駝認為是足夠了。

　　駱駝留在香港，另有他的心機，他是打算「以牙還牙」扭轉局面，好教武不屈他們也疲於奔命。

　　駱駝知道，武不屈的性格頑強，而郝專員他們對其已採取「不合作主義」。武不屈另有他那一條派系的爪牙，行蹤飄忽，又從不在事前透露，這正使得駱駝有機可乘。

　　中共執政官以拓展海外經濟為幌子，盜挖古人墳墓，假手於香江古玩商店販賣出國外，以飽私囊。

　　這是整個世紀有史以來最為驚人的貪污巨案。

　　中共執政下的特務，滿以為可以一手遮天，掩蔽了天下人的耳目，「瞞天過海」，大事可順利而成，可是事情剛開始，半路裡卻殺出了一個「陰魂不散」，從中搗亂，將價值連城的寶物，一一奪走，搞得天翻地覆。

　　「亞熱帶之蠍」武不屈是奉命對付「陰魂不散」而到香港來的。

　　武不屈到達香港之後，第一件事，即是改組香江古玩商店和調整統戰地下工作站，他們的內部起了鬥爭，而致使經濟拓展工作也告停頓。

　　「亞熱帶之蠍」以手段毒辣著稱，可是他也遭遇到一連串可怕的反擊。

　　武不屈能教駱駝疲於奔命。駱駝自然也不使武不屈舒服。反正是明來暗往，互絞腦汁，看最後鹿死誰手！

　　武不屈採取「聲東擊西」的行動以後，已奪回了部份的「贓物」，而且似乎勢如破竹，把駱駝佈置在東南亞一帶的機構一一破獲。

　　駱駝很不服氣，決計要給武不屈更大的反擊。

　　武不屈行蹤飄忽，而且和香江古玩商店的一組人採取不合作主義。武不屈一忽兒到了香港，一忽兒又飛往美國，一忽兒又在巴西出現，一忽兒又到了日本，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又返回了香港。

　　武不屈又在「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出現了，這是他在香港個人私有的活動總機構。那間專為轉運糧包替大陸上饑餓的難胞「服務」的新興事業機構，卻是武不屈活動的大本營。

　　「英記」的經理黃河浪是武不屈的爪牙之一，他對武不屈的命令是唯命是從，同時也一向不過問武不屈的行蹤。

　　武不屈奪回駱駝部份「贓物」全鎖在「英記武不屈辦公室」的保險庫內。

　　這座保險庫曾炸斃了一名俄國著名的間諜，所以誰也不敢動它。

　　後來武不屈忽然到曼谷去了，連他手底下最親近的人物黃河浪也不知道。

　　這天，武不屈回來了，行色匆匆的，氣呼呼地的奔上了二樓他自己的辦公室，坐在他的寫字檯前，閉目凝視，似有重大的決策需要他去思考。

　　黃河浪聽說武專員回來了，特地趨往他的辦公室推門進內請安。

　　「曼谷的情形如何？」他問。

　　武不屈似被曼谷的烈日晒黑了不少，也瘦了很多，滿臉黑油油的形色憔悴，不問而知，情況不大妙。但是武不屈並沒有答話，他一隻手撐扶在額頭，不停的撫按著太陽穴，對黃河浪的問話，只搖了搖手，表示煩悶不過。

　　黃河浪又說：「真這樣糟糕麼？」

　　武不屈即自衣袋中摸出大疊曼谷的當天報紙，扔給了黃河浪，說：「你自己去看！」黃河浪自地上撿拾起報紙。邊說：「武專員，你的噪音怎麼不對了？是傷風了麼？」武不屈咳嗽一聲，長嘆了口氣。說：「你先看報再說吧！」

　　黃河浪展開第一張報紙，只看那第一版的標題，就大吃了一驚。

　　「治安當局今晨破獲共黨地下顛覆組織，捕獲歹徒十餘名……」

　　黃河浪有點不肯相信，喃喃說：「武專員，這豈不是全垮了麼？」

　　武不屈皺著眉宇，表示痛苦萬狀，揮了揮手，命黃河浪退出他的辦公室。

　　「唉，武專員，你這一次完全是調配失當，才會有這種敗績！假如說，你不調配郝專員、馮恭寶等那些飯桶到曼谷去，也不致於會慘到這個程度呢！」

　　武不屈大怒，將茶杯向地下一扔。「我叫你少說兩句！」

　　黃河浪對武不屈，向來是只敢恭維，不敢反辯的，武不屈生了氣，黃河浪只有畢恭畢敬地打恭作揖，退出了武不屈的辦公室，同時他知道武不屈這次遭受的打擊一定是非常厲害，因為現在的武不屈簡直可以說憔悴得變了形了。黃河浪退出了辦公室後，立刻展開手中的報紙，希望能從報紙上獲得詳情。

　　報上的報導，幾乎沒有一則是對武不屈一夥人是有利的。

　　黃河浪十分擔心，或許他的主子武不屈就此一敗塗地了，那簡直是無可想像的事情。武不屈閉門久思，約有半個鐘頭，忽然像下了什麼決策，開抽屜取出了他的私人用箋，執起毛筆揮寫了「事可行」三個字，蓋了印章，即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黃河浪仍在辦公室的門外閱讀那些由曼谷帶回來的報紙上可怕的新聞呢！

　　「武專員，可真的是這麼的糟糕麼？」黃河浪表示異常關切的問。

　　「可不是麼，我在東南亞風頭出了這樣的久，一下子就砸在這上面了！」

　　「那麼郝專員他們是否仍被困在曼谷？」

　　武不屈說：「別多問了，快替我將這字條，譯成密碼拍去『廣州站』！」

　　黃河浪看了字條，有點不懂，說：「武專員，是用普通密碼還是你私人的密碼？」

　　「用普通密碼，用你的簽署，我的命令！」

　　黃河浪更是不解了，說：「『事可行』是什麼意思？」

　　「別多問了，反正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啦！」武不屈似是仍有著極大的事情需得去趕著辦理，說完話，即匆匆的走出「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去了。

　　黃河浪雖然不懂那封密電的內容意義，但是武不屈的命令他卻不敢不從。

　　於是電碼交給了電臺，打出去了。

　　※※※

　　武不屈自從奉派到香港上來以後，海外經濟拓展的工作反而停頓了，所有起掘自古墓的寶物，全停滯在廣州，不再運上香港。

　　武不屈留在「廣州站」的一位親信人物名叫趙可通，由組織交代下來的經濟拓展寶物，全交由這人保管。

　　趙可通在未得到武不屈的命令前，需得停留在廣州作「看家犬」，看守著那些價值連城的寶貝。

　　可是在大陸上奉命被派出海外的都認為是好差事，至少派至海外去的，拿的是外幣，有吃有喝，自由自在，無需留在鬧糧荒的土地上挨吃雜糧過日子。

　　趙可通是「土八路」出身，活了這把年紀，畢生在山野上混，假如不是奉派來到南方，他可能連自來水都未見過。

　　奉派到了廣州，十里洋場，已經感覺到是「世外的世界」了，許多新鮮玩意還是新學會的，嫖、賭、飲、吹樣樣都來，聽說香港地方較廣州繁華千萬倍，趙可通嚮往久矣，就只是武不屈遲遲沒有命令。

　　趙可通在廣州也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這天，意外地忽然有了命令。

　　這命令僅有三個字「事可行」，是由黃河浪簽署，指名是武不屈直接給趙可通的命令，用普通密碼拍至「廣州站」的。

　　這三個字與武不屈及趙可通相約定的暗號相似，意思就是說趙可通可以上香港了。趙可通喜出望外，也沒去研究那封密電有偏差之處，急忙收拾，準備去香港去開開眼界。

　　趙可通頭腦簡單，他之所以能獲得組織的信任，就是「忠於職守」四個字，辦事是一點也不會含糊。

　　武不屈還有一名助手派給趙可通，這人名叫朱乙芳是打小報告出身的。經常會賣弄一點小聰明，動一點小腦筋。

　　由組織交配下來，拓展海外經濟的歷史文物滯留在廣州的，有十餘件之多。其中最為名貴的是一枚黑珍珠。那是起挖自「萬曆皇陵」墓塚中的珍珠皇冠上的頂珠。珍珠皇冠早已經被駱駝奪去，但是駱駝得不到這枚黑珍珠，那頂珠冠就不算完整。

　　趙可通和朱乙芳點配了寶物，每人負責保管半數。辦了旅行手續。充扮「進出口」押貨的公差商販。

　　別看「大躍進」造成大陸上災害連綿，糧荒蔓延，餓死老百姓的數字每天均有報導。但是中共政權仍然每天均有糧食輸出以吸收外匯，各級「人民公社」所生產的農業正副產品，不斷地向外送，如馬鈴薯、地瓜、蔬菜之類的農作物，經常可以看到一火車一輪船地運往香港。

　　押貨員大多數是共黨的中下層幹部，趙可通和朱乙芳就是充扮這種身分的人物，攜帶了幾件價值連城的「國寶」乘廣九火車上九龍去。「廣州站」葉站長還特地派了便衣數人給他倆暗中保護，至深圳為止。

　　這班列車，載有十餘箱車的蔬菜，其中還有數十噸的天津蘿蔔。

　　趙可通和朱乙芳畢生未曾做過生意人，一旦偽充押貨員不免手忙腳亂，有點「露底」。他倆負責輪流巡視那些載運著蔬菜的火車卡，因為火車上經常會有饑民竊取。

　　車行至交界處深圳站，「英段」的車長查票，他來至趙可通的跟前說：

　　「在餐車上有位老先生請你過去一下！」

　　是時，朱乙芳剛好到後面車卡去巡貨去了，趙可通搞不清楚什麼人在餐車中等著他。假如說，是「同志」找他有事的話，明曉得他有重大的任務在身。大可以到這車廂裡來找他，又何必教他離開坐位到餐車去呢？

　　莫非，是敵對份子在窺探著他的行李之中藏著的幾件寶物，故意用計將他調開？

　　「嗯，是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趙可通似是恍然大悟，把問題想通了，問題卻在趙可通並不是個善運用腦筋的人，他一旦用了腦筋，卻很難能把問題收攏，作出決定性的判斷。

　　那位車長仍在車廂內剪票。趙可通獃想了好半晌，還是沉不住氣，又追上前，向車長查問說。

　　「在餐車裡請我過去的人是怎樣的一個長相？」

　　車長說：「身材削瘦，長長的臉孔，戴金絲眼鏡，八叉鬍子……奇怪，你交朋友還要選擇相貌的麼？」

　　趙可通一聽，更感覺到莫名其妙了，據車長的形容，在餐室裡召他去會面的人，竟是他的頂頭上司「亞熱帶之蠍」武不屈呢！

　　武不屈拍密電命他將「寶物」運上香港，既然他老人家已經在火車之上了，為什麼不露面，還偏要故作神秘，請他到餐車去會面？

　　趙可通疑惑不已，又問車長說：「請問那位客人姓什麼？」

　　車長立時不耐煩了，斥罵起來，說：「我替旅客把話帶到了，服務精神已經可以說是到頂尖，你追根問底的，我怎會知道他姓甚名誰呢？」

　　趙可通連忙賠不是，說：「但是車長先生，你怎知道他找的是我呢？」

　　車長說：「那位客人告訴我這一座車廂和座車號碼，我只把話帶到了，你愛去不去，那是你的事，我還忙得很哪！」

　　趙可通被觸了一鼻子的灰。他回到座位上，左思右想，可恨朱乙芳到貨車卡上查貨去了，許久許久沒有回來。

　　「廣州站」的葉站長派來保護他倆的人，又在交界處深圳站下車去了。

　　火車上負責押運的就只剩下他和朱乙芳兩人，朱乙芳到貨車卡之後，就失掉了連絡，就等於說，在當前負責那些「寶物」的安全的，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趙可通想了又想。忽的，他笑了起來，車廂內的乘客是這樣的擁擠，幾乎座無虛席，他的每一件行李都是綑得好好的，即算「敵人」的膽子更大，也不敢在這個時間明目張膽地下手，同時，這正是用膳時間，餐車內多的就是客人，也斷不致於會有「敵人」把他引到餐廳裡去下手。

　　看來，他的疑慮，根本是多餘的，同時，假如真的是武不屈召他去說話，他違抗命令，罪名可更大了。

　　於是，趙可通便央求鄰坐的幾位乘客，幫忙他把行李看看好，逕自往餐車去了。

　　趙可通之膽敢這樣做，他估量在光天化日下，即算有人窺覷著他攜帶著的那些寶物，也斷然不致於在這時間內下手，同時，他攜帶著的那枚最為貴重的黑珍珠是用布帶子縫著結在身上的，這枚黑珍珠是恁怎的也丟不了的！再者他往餐車去，也順便可以看看朱乙芳巡貨為什麼久久沒有回來。

　　趙可通過了幾座車廂，走進了餐車，餐車內是夠擁擠的。由大陸上出來的旅客，大半數都是餓怕了的，凡是有食糧供應的地方，少不得都是擠滿了人。

　　趙可通的兩隻眼睛向車廂內一掃。他已經發現了他的頂頭上司武不屈端詳地坐在一隅。開了一罐啤洒，要了一客排骨，悠游自在地在那兒嚼著。

　　趙可通心中有點納悶，武不屈竟赫然會趕在這輛火車上出現。

　　趙可通趕了過去，向武不屈恭敬地一鞠躬，喊了一聲：「武專員。」

　　武不屈平淡地抬起了頭，平和地說：「你辛苦了，吃過飯了沒有？」

　　趙可通連忙說：「我隨身攜帶了一些乾糧，就在坐位上吃過了！」

　　武不屈點了點頭，伸手一比，請趙可通坐下，並遞給他一支香煙。

　　趙可通似是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香煙，撿起桌上的火柴擦亮燃上，邊說：「武專員為什麼趕在這個時間，趕上這輛火車上來了！」

　　武專員嗤笑說：「我是來歡迎你的！」

　　「真不敢當，武專員，你或是擔心我押運的那些寶物或會出事情丟失了，其實我做事情是最穩當不過的！」

　　武不屈忽的扳下了臉孔，說：「你既然穩當，為什麼隨隨便便的就跑上香港來了！」趙可通驚訝不已，說：「武專員，是你命黃河浪拍電報召我起程的呀……」

　　「你不覺得那封電報有假嗎？」

　　「有黃河浪的密電碼簽署，怎會有假呢？」

　　武不屈怒目圓睜，伸長了脖子，趨至趙可通的跟前，狠聲說：「你不覺得我這個武專員有假嗎？」

　　趙可通大吃一驚，嚥了口氣，他覺得情形有點不對，因為武專員的嗓音很特別，同時又黑又瘦，滿臉黑油油地……但他仍說：「武專員開什麼玩笑？……」

　　那位武專員，哈哈一笑，卸下了他的眼鏡，又慢慢地拔下了唇邊及下顎的幾撮小髮，一面又拭去臉上的皺紋藥水和化裝油……

　　趙可通傻了眼，坐在他跟前的，哪裡是什麼武專員呢？那是一個形狀古怪，臉容消瘦從未見過面的老頭兒。因為他的化妝術高明，所以剛才把他騙過了。

　　趙可通雖然畢生吃的是「特務飯」，那是在山野之上，跑跑腿，打打小報告，向自己人明爭暗鬥的機會較多，有時候欺詐良民、查地稅、收田糧，都是一些非常方便的事情。

　　這種場面，趙可通在畢生之中還未有遭遇過，一時方寸大亂，手足無措地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你是幹嘛的，什麼用意？」

　　他還算記得起，腰間別著一支手槍，那是他幹「土八路」時，只要伸手向腰間一掏，硬傢伙出了手，老百姓會被嚇得膽裂魂飛的。

　　趙可通的手剛撫著槍，那古怪的老頭兒已經伸手指著他，警告說：

　　「不要魯莽，別忘記火車已經進入英界了，你身懷兇器，已經是犯法的了，而且在火車之上，也算是公共場所呢！危害公共安全，我保你別再想和真正的武專員見面了！」

　　趙可通果真被那古怪的老頭兒嚇住了。他沒敢把腰間的那管硬傢伙掏出來，東張西望。幸好餐車內的旅客一個個幾乎全都在狼吞虎嚥，根本沒注意到他們兩人在搞些什麼把戲！

　　那個老頭兒吃吃笑了起來，說：「嗯，這樣才是乖孩子！要聽我的話去做，包會大家平安無事！」

　　「你是什麼人？對我這樣好，有著什麼特別的企圖呢？」趙可通反問。

　　老頭兒說：「我是全中國所有的愛國志士之一，基於不欲我國的國寶流失於海外，特地來加以挽留的！」

　　趙可通兩眼一瞬。即說：「那麼，你是屬於『情報販子』駱駝的人了！」

　　吳策老哈哈大笑起來。「原來駱駝二字，在你們的圈子內還是相當的有聲望，不瞞你說，駱駝在我的面前，還要稱呼我爺叔的！」

　　趙可通嚇得霍然起立。「有什麼話，何妨說個明白？」

　　吳策老冷嗤說：「瞧你那副沉不住氣的形狀！何必急呢，你無非是為主子賣命，你的主子只為貪污幾個錢，我的目的，是為保存國家的歷史文物！」

　　「你好像有什麼條件？」趙可通說。

　　「當然！我希望你能把那些歷史文物悉數交付給我，你就不再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公敵，歷史上的罪人了！」

　　「哼，想得好，你們的集團由小竊盜變成了公開的勒索了！」

　　吳策老再說：「要知道，火車已經駛進香港的地界裡了，在這裡地頭上，沒有一個人是不恨中共的，我在這餐車裡，只要公開大聲疾呼，你是共黨的鷹犬，而且身懷兇器，保險在這車廂內的乘客，就會把你打得不成人形，信不信由你！」

　　趙可通有無比的恐懼，到底，他沒在大都市內混過，沒見過這種古怪的場面。同時，他擔憂他的助手朱乙芳，為什麼去「巡貨」到這時候還不露面？莫非已經遭受敵人的毒手了？

　　吳策老再說：「我並不希望難為你。當然，你負責押運上香港，有任務上的交代，假如說，我把你所有押運的東西全扣留下來，你將無法向上級交代，我就變成不情不理了！現在我和你磋商的，是適合你我雙方面的需要，你可以平安把寶物運達香港，向上級交代，我也不白跑一趟！」

　　趙可通聽得有點糊塗，說：「怎會兩全其美呢？」

　　吳策老說：「非常簡單，你和你的助手，把所有押運的『寶物』，分作六個地方藏放，那就是你的身上，你助手的身上，你的行李內，你的助手的行李內，你掛名押運的貨車上，你助手掛名押運的貨車上，六個地方，我一點也沒說錯吧？」

　　趙可通被說得額上汗珠子直冒，他急忙摸了摸那枚黑珍珠纏結在身上的地方。暗自慶幸，那枚珠子仍在身上。

　　趙可通的這一動作，是下意識的，但卻犯了「兵家大忌」，吳策老當然不會是一個人在餐車上的，還有那名號稱「九隻手」的扒手老祖奶奶查大媽也在座，她裝扮做食客，正坐在他們斜對面的坐位上，趙可通這麼一摸，等於告訴了查大媽，黑珍珠藏在他身上的部位。

　　「你還未告訴我，怎樣始能兩全其美！」趙可通已聽說「陰魂不散」駱駝的這一幫人的厲害，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之下，他巴不得求和。

　　吳策老說：「不要焦急，非常簡單，其他所有的寶物，我讓你安全運達香港，但是你身上的那枚黑珍珠，卻要留下給我，這樣你的任務，百分之九十達成了，我也不空跑一次！你要知道，我化妝一次，要花費上好幾個鐘點，還陪你們乘坐火車，時間上的損失，算起來，你們是絕對划算的！」

　　趙可通頓時臉無人色，在這次押運之中，所有的寶物只有那枚黑珍珠最為貴重，其他的「寶物」丟失，趙可通還可以保得住腦袋，黑珍珠丟失了，他休想活命！那形狀古怪的老傢伙，似是存了心要他的那枚黑珍珠來的呢！無怪乎趙可通膽裂魂飛。他喃喃說：「憑什麼我要給你黑珍珠……？你在公共場所，想公開勒索我嗎？休想……你敢動我一毫一髮，我會和你拼命的！」

　　吳策老說：「這樣你會後悔的！」

　　趙可通霍然起立，邊走邊說：「後悔的是你，你敢動我的腦筋，是你活得不耐煩了！」趙可通張惶失措，竟和身背的一個老太婆相撞了。

　　「嗨，走路不帶眼睛麼？」老太婆叱斥。

　　趙可通連忙道歉，倒退出了餐車。回到他的那座車廂去了，趙可通抬頭一看，直如晴天霹靂，行李架上，他的行李悉數不翼而飛，而且剛才同座的幾位乘客，已經全換了人啦。他知道是中計了，在餐廳上向他胡纏的那名怪客，無非是施用「調虎離山」計，向他拖延時間而已。

　　趙可通再一摸身上，慘！身上的那枚黑珍珠也不知去向了。

　　趙可通假如不是吃過幾年特務飯，受過「亞熱帶之蠍」武不屈的陶冶，他會立時昏倒，吐上一口鮮血。

　　但是他還極力沉著，立刻擰轉身向餐車追過去。走進了餐車，可糟了咧，那個形狀古怪的老傢伙，早已經不知去向了。那張餐桌已經換上了另外的一對男女食客。

　　「請問剛才坐在這位上的一個老頭兒，到哪裡去了？」他結結巴巴地問。

　　「不知道？我們是吃東西來的，看見空位子就坐下了！」

　　「沒看見一個老頭兒由這裡走出去嗎？」

　　「沒有。」

　　趙可通急得滿頭大汗，他需得到後面的貨車卡去找他的助手朱乙芳，以商討對策。朱乙芳為什麼到後面去巡貨，巡了老半天還不回來，難道說，他也出了什麼事嗎？

　　原來，當趙可通被怪老頭邀請到餐車去的時候，朱乙芳正到後面的貨車卡去巡貨。因為他們所攜帶押運的古物，有部份是收藏在那些蔬菜貨物堆之中，到時候不得不加以巡視。

　　朱乙芳和趙可通名義上所押運的蔬菜，有五貨卡之多。

　　朱乙芳得爬上車頂上去，把每一輛貨卡都點查一番。由於大陸上糧荒嚴重，飢鴻遍野，劫糧奪糧偷糧，隨時隨地都會發生。

　　尤其是偷糧，有些偷糧者，是為了饑餓，可是又有些完全為了報復。

　　朱乙芳和趙可通並不在乎偷糧，又正是他們掛名的押運。

　　問題就只是在那些貨物堆裡，藏有他們真正責任上押運著的「寶物」。

　　是時，車行甚速。

　　朱乙芳爬上貨車卡，逐輛貨車檢查。但是因為車身動盪的關係，他連站也站不穩。戰戰兢兢，走一步晃一步。

　　可是，他卻發現了在那蔬菜卡車上有著一個人，蹲在貨堆裡，在把那些打成了包的蔬菜亂搬亂挖的，很顯然，他是在找尋他們掩蔽埋藏著的「寶物」呢！

　　「什麼人？站住！……」朱乙芳叱喝著，一面掏出了腰間的手槍。

　　「我肚子餓了，需要吃點東西！」那人高聲回答。

　　「車卡上的貨物是屬於我的，你敢偷嗎？我把你捉進官裡去！」

　　「你是要把我拿給英國官方呢？還是捉回去交給中共的官方，這是由大陸上運出來的糧食，老百姓餓得要死，你們卻不斷地把糧食外運輸出！」

　　朱乙芳聽那人的語氣不對，更是惱火，他在那搖扶不定的貨物堆上，戰戰兢兢地由一輛貨卡爬到了那偷蔬菜的傢伙所在的貨卡上去。

　　那傢伙還蹲在那些裝滿了蔬菜的竹簍子旁邊。

　　朱乙芳撲上前去，狠聲說：「我非得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

　　可是在這會兒，那人竟站起來了，身高足有七尺，是個彪形大漢，豹頭環眼，唇上蓄著兩撇八字鬍。雄糾糾、氣昂昂的，完全是一副武夫的形狀，他吃吃地裂大了嘴，笑了起來說：

　　「哼，朋友？我在這裡等你老半天了！」

　　朱乙芳一看苗頭不對，自量不是這人的對手，趕忙就去拔槍。

　　「嚓」一記耳光，那人出手好快，斗大的巴掌摑在朱乙芳的臉上。朱乙芳立腳不穩，幾乎就要飛出火車卡之外去了。

　　那大漢是什麼人？駱駝手底下的一把好手，賣拳頭的彭虎是也。

　　彭虎的手腳快捷無比，將打了出去的東西，又一把抓回來了。

　　他如攫小雞般的，將朱乙芳單手提在手中。先繳去他的手槍。「嚓」的一聲，又打了第二記耳光。

　　「小子，你算是趕對了時間了，想不受皮肉之苦，快告訴我，寶物藏在什麼地方？」

　　朱乙芳被打得七葷八素，但卻逞了強，因為寶物丟了，他也一樣的會吃不完兜著走的，他說：「什麼寶物？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彭虎說：「你很快就會坦白說的！」他說著揪住了朱乙芳的衣領，如提小雞般的，伸直了手，將朱乙芳舉出火車外面去了。這時候正巧火車正駛過一座鐵橋，下望是萬丈深淵，朱乙芳像被高掛在半天空，不跌下則已，若跌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朱乙芳恐懼不已，他不敢掙扎，只有用雙手緊揪住了彭虎的臂膀。雙目緊閉。

　　彭虎無非是在賣弄他的力氣。又說：「你若再不說實話，我就鬆手了！」

　　朱乙芳哭喪著臉孔，喃喃說：「……你怎知道火車上藏有寶物的？」

　　「你不知道我是吃什麼飯的嗎？我的職業，是專為收拾賣國賊來的！快說！我的時間寶貴！寶物藏在什麼地方？」

　　朱乙芳似是無可如何了。說：「我的腰間，就紮有一條玉帶……」

　　彭虎忙掠開他的西裝上衣內的襯衫一看，果然，有著一條翡翠金片的玉帶。

　　「嗯，那必是皇陵內起挖出的寶物。」彭虎大喜，急忙將朱乙芳提返車卡上，按倒在地，先奪取了那條玉帶，復又一腳將朱乙芳踩在腳下，先將那條翠綠色光彩鑑人的玉帶加以欣賞一番。

　　「你饒了我吧。那是皇陵中陪葬的妃子腰間所佩的，是無價之寶……」朱乙芳哀求說。

　　「哼！你和趙可通二人，不止攜帶這麼的一點東西吧？」彭虎說。

　　「我只有這一根東西……」

　　「好的！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說不說實話？」這一次彭虎提著朱乙芳的一條腿，將他倒提著頭朝下，腳朝天，高高的舉起了，又伸出貨車卡之外去。

　　在這種情形之下，朱乙芳是顯得更為恐怖了。他忙叫嚷著說：「饒命呀，我說實話了……」

　　彭虎說：「你只管說，假如說得不對，我立刻就鬆手！」

　　朱乙芳忙說：「別鬆手，做做好事，我和趙可通確實攜帶有好幾件寶物，藏在我們的行李裡……」

　　「哼，在這輛蔬菜車卡裡沒有嗎？」

　　「有的，你只管查看那些竹簍子，上面的編號，差不多都是用布帶結著，寫的都是毛筆字，但是假如有用紅墨水寫的呢，裡面便是有東西了。」

　　彭虎格格地笑了一陣子。說：「趙可通的身上，可又帶著什麼東西呢？」

　　「趙可通的身上可攜帶著最為值錢的黑珍珠！」朱乙芳是想轉移目標，好讓當前的這個怪漢去找趙可通的麻煩，他便可以脫身了。「那是萬曆皇陵挖出的珠冠上的頂子……」

　　「你說的全部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假如有半句假，天誅地滅！」

　　「好的！」

　　是時，火車正駛過一座污水塘，那是築火車挖土填路開挖出來的水塘。彭虎毫不客氣，雙手揪住了朱乙芳的大腿向外一扔，「撲通」一聲，朱乙芳跌落水塘去了。

　　「神不知，鬼不覺」。彭虎在火車上去掉了趙可通的胳臂。然後立刻在貨車卡中的蔬菜簍筐裡去找尋，一點也不錯，所有的竹簍上都有編號，註明了那是某某「人民公社」產品的代號，內中僅有著幾簍是用紅墨水勾起的，那裡面便是夾帶有走私的古物了。

　　彭虎不用再費腦筋，將它一一搬走。

　　不久，吳策老過來接應，他問：「得手了麼？」

　　彭虎說：「得手了！你呢？」

　　吳策老說：「我也得手了！黑珍珠已經落在查大媽的手裡，其餘的東西，唐天冬取走了！」

　　彭虎說：「這樣說，這一仗我們或可扭轉局面呢！」

　　「別多說了，我們快去卸貨吧！」

　　吳策老、查大媽和彭虎在廣九快車上戲弄了兩名中共鷹犬，原是經周密的計劃而進行的。

　　唐天冬卻是假扮作走單幫的水客，攜帶著有大批的行李。彭虎將在蔬菜簍子裡起出的寶物便悉數藏在唐天冬的行李中。

　　唐天冬戴著了大呢帽，架上黑眼鏡，蓄了滿嘴稀疏的鬍子，十足一個風塵僕僕的小老頭。憑趙可通那種頭腦簡單的人，怎會懷疑到他的頭上呢？

　　這時候應該將唐天冬如何逃出廣州的情形加以交代一番。

　　駱駝為了方便將寶物運輸海外，開設了一間旺財記陶磁號，派唐天冬駐守在廣州的分行，料理一切掩護的事務。

　　不料陶磁公司的秘密被朱麗莎的爪牙廖士貴無意之中拆穿。

　　唐天冬展開逃亡，可是中共特務組織多得是便衣鷹犬，防範嚴密，又加上旅行是用「路條制度」。任何人不出事則已，一旦出事，被發覺後，插翅難逃。

　　駱駝知道，在他的手下人之中，唯有唐天冬的腦筋比較遲鈍。所以，他交給了唐天冬一條錦囊妙計，教他萬一出了紕漏時，依計逃走。

　　唐天冬就是依計得以逃脫的。

　　原來，旺財記陶磁號的磁器，經常是利用多間的運輸商行，將貨物由水路運上香港。

　　其中有一間小得可憐的半民營的輪船運輸公司，因為缺乏配給煤，經常有貨物運不出去，客戶委託運輸的東西，在貨艙裡堆積如山。

　　駱駝就是教唐天冬躲藏在那所倉庫裡，等到貨物起運時，即將旺財記的箱子空出一隻，把自己裝了箱，只要能搬運上船，就可以安全逃生了。

　　反正這種輪船公司，本就是靠走私貨和帶黃牛維持的，要的只是錢。駱駝和他們的關係至深，唐天冬花得出這個錢，自然就安然脫險了。

　　這天，駱駝又派他在廣九車上偽扮乘客，由深圳上車向回程走，讓彭虎和吳策老、查大媽等人將奪得到手的贓物藏進他的行李裡去。火車到站時，將行李交給旅行社，就不再有他的事了。

　　※※※

　　另一方面，黃河浪忽接得武不屈由曼谷拍來的電報，命黃河浪從速和姚逢春聯絡，請姚逢春速赴曼谷和「佛光孤兒院」洽商，討還「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古物……黃河浪一想，怪事了，怎會有兩個武不屈？一個在曼谷，一個在香港，這豈不糟糕，一定是中了敵人的奸計！

　　可是他早已經拍了電報上廣州，讓趙可通依計行事。

　　黃河浪也接得了趙可通的回電，知道他和朱乙芳兩人已如時啟程押運上香港了。

　　乖乖，這如何了，萬一是敵人的奸計，趙可通必會有失！

　　黃河浪在緊張之下，方寸大亂，武不屈遠離他而去，香港「特務站」上的郝專員、馮恭寶、魏中炎幾個可以發號施令的，全不在站上。

　　黃河浪求教於新近由大陸上受訓回來的那長庚和毛必正。

　　那長庚還是老套，他看過手錶，說：「按時間上的計算，趙可通和朱乙芳所乘的那班火車，已經越過深圳的界線了，我們無法趕到火車上去給他們接應，唯有多派人到火車站去等候。反正駱駝的手下人就只有那幾個人。若發現他們，不給他們過去就是了！」

　　黃河浪也認為有道理，即央求那長庚調配人員，立刻開往九龍車站去。

　　那長庚說：「你為什麼不拍電報到曼谷去，以證實武不屈究竟是否在曼谷呢？」

　　黃河浪哭喪著臉說：「不用拍電報了，現在我回想起，到我辦公室的，必是假武不屈，我聽出他的嗓音不對，事後研究，他拍的電報也不對，『事可行』三個字，武專員是從來沒有用過的！」

　　「那麼當時，你為什麼不立刻逮捕他呢？」

　　「唉！當時沒有想起啦！」

　　※※※

　　那長庚做了行動上的總指揮，派毛必正做總領隊，這也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了！

　　他們一行十數餘人，浩浩蕩蕩奔向了九龍車站，那長庚跟毛必正和幾個曾經吃過駱駝大虧，恨駱駝恨之入骨的，命他們把守在公路上的必經之道。

　　那長庚吩咐說：「假如發現駱駝和他手下任何一個人過路，要切實把他留住，千萬別給他過路！」

　　毛必正和他的爪牙從命，即展開在公路的要道上佈局。

　　那長庚和黃河浪等的一些人卻牢守在車站之上，等候火車進站。

　　火車快到站的時間逐漸接近了。忽的毛必正派了人來向那長庚報告說：

　　「果真的，我們發現了駱駝親駕著汽車，由公路駛進市區了！」

　　那長庚是新受訓回來的，顯然已比較冷靜，說：

　　「毛必正怎樣措施？」

　　「毛必正駕車追蹤去了！」

　　「嗯，那就行了，駱駝無非是用調虎離山之計，車站之上必有名堂！」

　　不久，可聽得一火車的汽笛長鳴之聲，廣九列車進站了。

　　那長庚和黃河浪起了一緊張，立刻指揮他們的爪牙展開佈置。

　　他們將視線，盡情的分散開。由一個角度，注意每一個下火車的乘客。

　　忽然，有人發現了彭虎。

　　「瞧！那不就是駱駝的打手麼？」發現的人急忙向那長庚報告。

　　那長庚聞訊，急忙集合人向發現的方向趕過去。

　　這時候，彭虎正剛走出剪票口，他手中提著大捲的行李，馬上就要走出車站了。車站的廣場上，停放著有很多正在招攬生意的出租汽車，還有旅行社或是旅館裡派出來兜攬生意的，他們互搶生意，凌亂做一團。

　　彭虎是藝高膽大，有意吸引他們出來，好教查大媽和唐天冬能從容離開車站。

　　那長庚他們追近了。車站的廣場上多的就是接車和送車的人，那長庚他們即便更大膽妄為，也不方便在這時間下手。

　　彭虎已經看準了一輛方便於開出的出租汽車，司機推開車門，彭虎正待跨步進入車廂去，那長庚他們已追上來了。

　　彭虎驀地一擰身，朝著那長庚說：「你來得正好，接著！」他手中一大捲行李朝那長庚擲了過去。

　　那長庚趕忙雙手接著，正待要攔阻那輛汽車，彭虎已安然坐上了汽車，拉門掩上車窗。正在這時候，那長庚的背後有汽車的喇叭亂響，一輛黑色的大汽車向他們直衝過來。

　　那長庚和他的黨羽急忙趨避。只見那輛黑轎車內探出了一隻古怪的腦袋。

　　那是駱駝呢。他向那長庚揮了揮手，高聲叫嚷說：「那同志，久違了，怎麼？又捲土重來了麼？」

　　那長庚勃然大怒：「媽的，毛必正他搞什麼名堂？在公路口間追蹤這傢伙，又被他逃到這來！」

　　駱駝的汽車一衝，便過路去了，他們再回頭，彭虎所乘的一輛出租汽車也遠颺而去了。

　　「媽的，我們又上當了，駱駝這小子有意和我們捉迷藏！」那長庚說著，細看了彭虎拋給他的那大捲的行李，那是用一床毛氈子綑做一捲的，裡面是些什麼東西呢？那長庚解開來看，媽的，那是兩隻大痰盂，是在火車廂內偷的。彭虎竟用做阻擋他們的「引物」了！

　　這時候，查大媽和唐天冬早已離開了車站，查大媽已是化裝成為貴婦。缺掉了的一隻手也用義肢接上，架上「魔鬼式」的黑眼鏡，還有誰會認識她呢？唐天冬更不用談了，誰也從來沒對他注意過。

　　唐天冬很方便就出了車站。

　　唐天冬將所有的行李，交給了上火車去兜生意的旅行社的職員。

　　旅行社會負責替他把行李運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所以唐天冬從容出了車站。

　　那長庚和黃河浪等於是撲了一個空，他們發現了駱駝，也發現了彭虎，但是一個也沒將他們截住。

　　過了不久，只見趙可通一副哭喪臉孔，隨著旅客由車站裡出來。

　　黃河浪趕忙趨上前去詢問。「怎麼樣？你帶來了一些什麼東西？」

　　「總共有八件……」

　　「沒什麼意外發生吧？」

　　「全部丟光了，而且連朱乙芳也失了蹤！」趙可通愧不欲生，跺著腳，哭出胡拉地說。

　　那長庚非常不滿，說：「朱乙芳怎麼會失蹤的？」

　　趙可通皺著眉宇，苦著臉孔說：「就是離奇失蹤，有部份寶物是藏在蔬菜卡裡的。他去巡貨，就失蹤了，蔬菜簍子裡的東西全部被人劫走……朱乙芳可能被人扔下火車去了！」

　　黃河浪大表憤懣。說：「你們兩人，應該互相照應，為什麼丟失一個？而且把帶上來的寶物全丟了，責任誰負？」

　　趙可通長嘆一聲，說：「唉！實在是一言難盡！」

　　黃河浪又高聲說：「黑珍珠可有帶上來？」

　　趙可通說：「黑珍珠也丟失了！」

　　「黑珍珠，你應該把它藏在身上，為什麼也會丟失？」

　　趙可通悲哀不已。說：「就是藏在身上的，但是也丟失了……」

　　黃河浪似感到「焦頭爛額」，他做夢也沒想到，只因絲毫的疏忽，會招至這樣嚴重的後果，該如何向武不屈交代呢？

　　※※※

　　廣九快車上的鬥智，駱駝似是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了全面大勝。

　　彭虎在朱乙芳身上取得的翡翠玉帶，蔬菜籮筐裡起出的玉瓶、千手觀音、僧帽壺……駱駝對這些都不大重視。

　　當查大媽自腰兜裡取出了那枚烏晶晶、油亮亮的黑珍珠時，駱駝裂開了大嘴，露出了匏牙。赫然而笑了。邊說：「只憑這顆小東西，我們可以扭轉半個戰局，至少，武不屈得把他用在曼谷的全盤心計，全部搬回香港來，為這枚黑珍珠作一番新的鬥爭，這枚黑珍珠，可以決定他丟官與不丟官的命運！」他又指著查大媽和彭虎說：「旺財記陶磁號丟失寶物，你們二位可以功過相抵消啦！」

　　查大媽不懂，說：「一枚小小的黑珍珠，對他們的關係是這樣的重要嗎？」

　　「當然！」駱駝說：「珍珠皇冠，是無價之寶，黑珍珠是它的頂珠，缺了黑珍珠，皇冠不能算完整，有了它，珠冠便完整了！它的價值，除了珠寶的本身，對我國的歷史也有考據作用，有許多古物，在我國的歷史是無據可查的，這頂珠冠卻是有史可據。盜挖古墓的傢伙們，想把這些古物拋售出海外去，但是，因為其餘的古物，在我國的歷史尋不出依據，同時，市面上的贗品又甚多，價值上就需大打折扣，但若是有這頂珠冠做主要的佐證，那麼所有的古物，身價就會完全的不同了！珠冠丟失，武不屈已經是焦頭爛額了，所以他壓制著所有的古物停留在廣州，不再運送上香港。現在，黑珍珠也落在我的手中，等於完整的一頂珠冠完全在我的手中，武不屈豈不要放棄在曼谷所花費的冤枉腦筋？從速趕回來，為這頂珠冠和黑珍珠而爭嗎？」

　　查大媽不大服氣，說：「我們的駱大哥經常自以為是，錯誤判斷了很多的事情，自己也焦頭爛額了，還在自鳴得意呢！」

　　駱駝說：「我還需要動一點腦筋，要請一個人來購買這頂珠冠，這樣更可以引起對方的緊張！」

　　查大媽接著說：「這一次，你總不能再利用常老么了吧？你經常有好差事都是給常老么的！」

　　駱駝忽而跺腳說：「說不定就是要利用常老么呢！誰能教我達成目的，我就去利用誰！」

　　彭虎是向來少說話的，忽然卻插了嘴，說：「據我看，到最後是兩敗俱傷，雙方同歸於盡！」

　　駱駝叱斥說：「別嚕囌，少說不吉利的話。」

　　※※※

　　在這同時，武不屈和郝專員等人在曼谷等於是處於避難的景況之中。

　　他們在海外統戰的特務組織地下室內過日子。武不屈有意要暫時避過風頭，他似乎有不把佛光孤兒院的黎媽媽整垮，將所有失竊的古物奪回，就不甘心之勢。所以武不屈拍了密電給黃河浪，電召姚逢春至曼谷去。

　　姚逢春以古董商人的身分在曼谷出現，並無什麼大礙，用他出面和黎媽媽談判，軟硬兼施。

　　武不屈為自己的名譽計，打算讓姚逢春購買所有的失物。只要雙方不丟人，情面過得去，也就作罷！

　　豈料郝專員卻忽的接得由香江古玩商店，用姚逢春的名義拍來的密電。

　　電文說：「武專員早已返港主持海外經濟拓展業務，刻有大批古物運港，郝專員何時回來協辦？」

　　郝專員將密電送給武不屈過目，武不屈頓時大驚失色。「黃河浪可能又要上大當了……」武不屈立時起草拍了覆電，命黃河浪不得輕舉妄動。並阻止趙可通押運「寶物」上香港。

　　但武不屈沒想到不幸的事早已發生，趙可通非但押運了全部滯留在廣州的寶物，而且也全丟光啦。

　　武不屈的覆電拍出去了約有四五個鐘點，立刻香港就給他拍來了回電。

　　電文說：「趙可通已到港，朱乙芳失蹤，寶物全部丟失，連黑珍珠在內。請武專員速返港處理！」

　　武不屈一看，魂飛魄散。幾乎沒昏倒在地上。「是哪一個王八蛋叫趙可通押運上香港的？……這豈不是全完了麼？……難道說，我武某人真栽倒在這個騙子的手裡？媽的……」

　　武不屈為了對付駱駝，確實也大大的費了一番心血，他將所有盜挖古人墳墓的「寶物」停留在廣州，不再向香港送。

　　這一措施，減少了「寶物」失竊的危機，同時也削減了郝專員和姚逢春的職權。

　　武不屈對付駱駝，一直是運用「人海戰術」，以人多欺人少的做法，「擴大戰線」，由美洲而至亞洲，凡是足跡可及，與駱駝有關係的地方，他絕不放過，要教駱駝疲於奔命。

　　武不屈的做法，是很生效的，三番五次，駱駝已有吃不消之感。武不屈雖然沒討到什麼大的便宜，至少「寶物」已奪回來一半之多，假如說曼谷一戰，能夠全面大捷，武不屈即可乘「破竹之勢」，將駱駝全面扳倒，他也可以「清一色」將郝專員、姚逢春之輩攆出海外經濟拓展的任務關係之外去。武不屈便可以獨攬大權了。

　　但是武不屈的曼谷之行，眼看著香江古玩商店失竊的寶物已能全部奪回來了，只差一個「關節」卻又全部付諸流水，反勝為敗，搞得被泰國治安當局通緝。在曼谷失利還不說，香港方面也給他傳來了壞消息，武不屈仗著人多，不想到被人多所誤，弄得首尾不顧。

　　武不屈和郝專員等人都被泰國治安當局通緝在案，一時很難脫身，同時，佛光孤兒院方面，朝夕有政府的暗探保護著，很難下手。

　　在香港方面，那枚黑珍珠丟失，問題也非常的嚴重，武不屈也搞不清楚，駱駝為什麼會那樣的篤定，只讓他的兩個手下人夏落紅和孫阿七在曼谷和他們周旋，一心一意留在香港；現在總算明白駱駝這手調虎離山之計的厲害，終於「整」掉了他那枚黑珍珠。武不屈考慮再三，他手底下的那些飯桶，都不是駱駝的對手，實在有從速趕返香港處理問題的必要。

　　武不屈便想到了朱麗莎，何不把曼谷的一切問題交由朱麗莎處理，朱麗莎有她高貴的身分可以作掩護。目前唯有與她妥協，雙方「聯盟」，共同對付駱駝。

　　武不屈在曼谷已經是繪形捉拿的通緝犯，不能公開露面，稍一個不留神，即會有被逮捕的危險。

　　因之，武不屈想和朱麗莎會談一番已經是不容易的了。因為朱麗莎也在躲避風頭，她已經不再住在格蘭酒店之內。可能和武不屈他們一樣，轉入地下活動去了。好在武不屈知道，格蘭酒店乃是國際共黨間諜的活動大本營，能和韓大白取得連絡，就可以找到朱麗莎了。

　　武不屈知道，朱麗莎是不會放棄佛光孤兒院內的寶物的。武不屈又需急切趕回香港去應付駱駝，何不乾脆賣個交情給朱麗莎，聲明在曼谷地頭上所有的事情完全交由朱麗莎處理，他自己回香港去牽制駱駝的行動。希望她將來也同心協力，先將駱駝和他的黨羽消滅掉，以後再作派系上的清算和鬥爭！

　　武不屈不斷地用電話和格蘭酒店連絡，終算是找到了韓大白。

　　武不屈說明了原委，願意找個時間，和朱麗莎小姐當面一談。

　　韓大白說：「朱麗莎的情況和你差不多，你們兩個人都在焦頭爛額之中！」

　　武不屈說：「朱麗莎又怎會焦頭爛額呢？」

　　「朱麗莎的女助手汪玲玲跑掉了！」

　　「汪玲玲跑掉了？跑到哪兒去了呢？」

　　「可能是跑到美國領事館去請求政治庇護！」

　　「嘎？」武不屈大為吃驚。說：「怎麼？這不等於是反叛了嗎？汪玲玲的政治思想竟是這樣的脆弱和不堅定麼？」

　　豈料他們的電話還沒有說完，泰國的治安人員已是大批的開到，包圍在格蘭酒店的周圍。

　　格蘭酒店上至董事長、總經理，下至員工茶房悉數逮捕，連韓大白在內。

　　這不用說，必是汪玲玲將格蘭酒店的內幕和盤托出，泰國治安當局獲得情報，立刻展開了行動。

　　韓大白原是曼谷地區的統戰指導員。他之被捕等於是整個的統戰站都告瓦解了。好在朱麗莎及時躲避風頭，沒有落網。

　　不過，想逃出曼谷，可得費上一番極大的周折了。

　　武不屈一看情形不對，知道再在曼谷留下去，必不討好，還是香港方面的事情重要。以前香江古玩商店丟失的古物，責任在郝專員和姚逢春，這次黑珍珠的丟失，卻是由他手中交出去的。

　　武不屈和郝專員、馮恭寶等商量，命他們仍留在曼谷繼續對佛光孤兒院的寶物加以監視，武不屈卻運用統戰站人員的力量，借出海打漁的漁船，躲在臭魚桶內，偷渡出境。武不屈的偷渡，還算是挺順利的，就只是臭魚桶裡氣味難聞。

　　漁船出海，只要經過一道海防上的檢查，能避得那一次的檢查，就獲得安全了。

　　和共黨組織勾結的漁船，差不多都是幹走私和非法偷渡進出境勾當的私梟幫。他們最能應付檢查，因之這一關順利渡過。

　　漁船開出了暹羅海灣，武不屈也就由臭魚桶裡爬了出來。

　　這種旅行，和乘飛機是兩碼子事，風浪稍大一點，輕飄飄的船身便在波濤之中顛伏，武不屈在臭魚桶內薰了大半天，漁船出到海面，經風浪一顛拋，立時嘔吐狼藉。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感到狼狽不過的，除了那所謂的「二萬五千里長征」，便該是這一次了。狼狽的程度，較之他在東京，在香港被治安當局遞解出境還覺得可怕。

　　該漁船的船長，是一個掛名的華籍中共徒，他趨至船畔，一拍武不屈的肩膀說：「這樣的嘔法小心掉進海裡去了！」

　　武不屈長嘆一聲，說：「畢生在山上面過活，難得有機會看見水，更難得有機會看見海！所以看見海洋，就發昏了……」

　　船長又說：「你犯了什麼法？為什麼要偷渡呢？」

　　武不屈被問一怔，無法解答。獃了許久，始才說：「在三國時代，諸葛亮三氣周瑜，使得周瑜吐血而亡，周瑜臨終時喃喃自語說：既生瑜，何生亮？現在我的情形也差不多了！」

　　船長說：「那麼你是周瑜，還是諸葛亮呢？」

　　武不屈忽而一跺腳，說：「我們為人民服務，應該把歷史重寫的！第三氣，應該是周瑜戲諸葛亮，諸葛亮大吐鮮血而亡！」

　　※※※

　　武不屈既安然出了暹羅海灣，也就很快的返回香港。

　　這時候，趙可通被當做囚犯般的，在「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內幽禁著。

　　趙可通很不服氣，他說寶物的丟失，於他無關，他完全是奉命行事，有黃河浪署名拍給他的密電為憑。

　　黃河浪當然也不肯負擔這個責任，密電是武不屈讓他拍的。

　　至於那個發號施令的武不屈，究竟是真是假還待加以證實。

　　黃河浪要扣押趙可通的理由，就是說，不管怎樣寶物終歸是他丟失的，一切的情由過失曲折和責任，等武專員露了面之後再來加以決定。

　　忽的黃河浪接得那長庚打了電話，說是趙可通的伙伴朱乙芳已到特務站上報到去了。

　　黃河浪大發雷霆，朱乙芳是屬於武不屈「一條鞭」之下的人員，為什麼他不到「英記」報到，而擅自赴特務站去？

　　那長庚說：「這也難怪朱乙芳，他遍體鱗傷，已是奄奄一息了！還是把守在公路口間的同志發現他的！」

　　黃河浪大愕，說：「怎麼回事？」

　　「朱乙芳說他被人由火車扔了下去！跌傷的！」

　　黃河浪心中想，或許讓趙可通和朱乙芳對對口供，可以多了解他們當時在火車上丟失寶物的情形！這樣可以減輕他自己本身的責任。

　　於是，他掛上電話之後，親押了趙可通趕往那長庚負責的特務站上去。

　　果然的，朱乙芳是遍體鱗傷，雖經過「站」上的人為他緊急救傷，並注射了強心針，但是他的傷勢不輕，是流血過多的關係，只見他有氣無力地躺在沙發椅上，渾身上下遍塗紅藥水，臉上是紫一塊，青一塊，紅一塊，頭頂上也開了花，簡直像是個活殭屍。

　　黃河浪倒是不會關心朱乙芳的生命安危，他急切盤問在火車上的經過情形。

　　朱乙芳很「坦白」，將經過情形詳細敘述了一遍。扔他下火車的那個形狀古怪的大漢給他的印象最深，他將那大漢相貌詳細形容了一番。

　　那長庚有親身經驗，曾經和駱駝的黨羽們作戰過。

　　他立刻指出：「那古怪的大漢名叫彭虎，原是個賣藝的拳師，他是駱駝的保鏢！」

　　黃河浪覺得別的寶物丟失了都不打緊，最重要的是藏在趙可通身上的一枚黑珍珠為什麼也會失蹤！

　　那長庚有領悟，問趙可通說：「你可曾碰見有一個缺了一隻手臂的老太婆，那就是稱為『九隻手』扒手幫的祖師奶奶查大媽！論她的技術，她可以隔三重衣裳拔你的汗毛……」

　　趙可通恍然大悟，說：「坐在那位假武專員斜對面餐桌上的，就是一個老太婆！但她並沒有缺掉一隻手，只是……只是有一個胳膊不動就是了！我臨走時，她撞了我一記，還罵了我一頓……」

　　那長庚教他將那老太婆的外貌加以形容一番。

　　趙可通一五一十，詳明究竟。

　　那長庚說：「一點也不錯，是這『九隻手』祖師娘查大媽了，她裝上了義肢作為掩護！」

　　趙可通和朱乙芳在火車上失竊的情形已有了明確答案，他們兩個全是著了駱駝的狡計被耍弄了。

　　但是趙可通和朱乙芳是接獲黃河浪的密電始去香港的，責任的問題，仍需留待武不屈解決。

　　那長庚向黃河浪建議，先讓朱乙芳就醫，讓趙可通暫留在特務站上，限制行動。然後等候武不屈回來之後再作道理。

　　黃河浪知道，那長庚捲土重來，重掌「特務站」職權，他需得籠絡部下，所以替趙可通和朱乙芳說了情。黃河浪不是肚子裡沒有算盤的人。他知道假如說那個讓他拍電報上廣州催促趙可通和朱乙芳起程的武不屈，是假的武不屈的話，那麼他的責任可重大了。搞得不對，說不定趙可通和朱乙芳沒事，他自己會吃不完兜著走。

　　但是黃河浪卻又很有信心，吃了一輩子的「特務飯」，怎會被一個人利用化妝將他騙過了呢？天底下不會有那樣高明的化妝術，他很自信，必是武不屈其人向他發的命令……

　　唯一可疑的一點，是當時武不屈的嗓音不對，黃河浪也曾問過，武不屈說是他患了重感冒，另外就是武不屈較為黑瘦了些而已。

　　黃河浪便向那長庚說：「那同志肯挺身出來分擔責任，我很高興，但我希望朱乙芳留在此處就醫，趙可通也交由你限制行動，一切等武專員作最後決定！」

　　那長庚點首應允。

　　黃河浪又將那長庚拉出戶外，悄悄說：「受過刺激的同志，思想都不會穩定，你要多注意！」

　　那長庚說：「我知道！」

　　※※※

　　武不屈回到香港了。他逃離了暹羅海灣之後，到了新加坡，他有新加坡的護照，可以順利的購買到飛機票，又返回香港了。但是臭魚桶的滋味，使他仍噁心不已。武不屈的精神頹喪不已，形狀也狼狽不堪。可是他有一副嚇人的眼光，老是閃爍著的。

　　他出現在「英記」之後，立刻向黃河浪查詢黑珍珠失竊的經過情形。

　　黃河浪有點惶恐，即問武不屈說：「你到過曼谷，什麼時候返回香港的？」

　　「我現在剛回來！」

　　黃河浪頓時膽裂魂飛：「那麼在上星期天，到這辦公室裡來的，果真不是你了……？」

　　「嚓！」黃河浪頓時吃了一記耳光。

　　「混蛋，你活見鬼了！」武不屈斥罵。

　　黃河浪哭出胡拉，說：「武專員，你在這裡出現，是一點也不假的，還讓我向廣州拍電報，什麼『事可行』，又給我看曼谷帶回來的報紙……」他並取出報紙為證。

　　「活見你他媽的鬼！駱駝一直在施用『兩個武不屈』的戰略對付我，由美洲、至東京，到香港，你又不是不知道！任何人上這個當，情有可原，你是受過嚴格訓練出來的特種任務人員，又跟我跟了這麼多年，居然也會替我出了這樣大的醜！」武不屈氣憤填膺地說。

　　黃河浪已是無話可說了，這只怪自己一時的疏忽，致造成這種嚴重的錯誤！這時候責任已經分明了，趙可通和朱乙芳兩人是無辜的，他們兩人是奉了命才墮入駱駝的圈套。

　　黃河浪只有俯首垂胸，聽候發落。

　　武不屈又匆匆忙忙地趕往「特務站」去，要聽取趙可通和朱乙芳報告失竊被盜的經過詳細情形。

　　武不屈剛一到「站」。那長庚已迎在門前，鞠躬如也地迎候在門前。

　　他報告說：「武專員！有專人帶到一卷錄音帶，指明是由你親自收聽，現在我仍原封未動！」

　　「誰交下來的錄音帶？」武不屈問。

　　「封皮上註有一個熊字！」

　　武不屈便知道，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特務頭子熊北極交代下來的！熊北極不拍密電也不用信函，派專人送上錄音帶，必是事關重要。

　　武不屈便將趙可通和朱乙芳的事情暫時擱下來。先走進了隔音的會議室！

　　那長庚給他預備好了可以放播錄音的機器。

　　裝上了錄音帶，假如乍聽，那只是平淡無奇的音樂帶，而且聲音是夾帶著嘈雜的。若在規格上說，這是四聲帶錄音，即是用四個麥克風錄成的聲帶，再用四個播音筒播出來，那便造成了「身歷聲」。

　　間諜工作者的運用技巧，原是無奇不有的。在錄音時，兩個麥克風錄音樂，一個麥克風錄歌唱，另一個麥克風是錄傳達命令的說話。

　　「四條聲帶」混在一起，當然聲音就嘈雜了，武不屈分做四線用四個播音器將它播出來。其他的聲音關得低，將傳達命令說話的一條線扭得較響。

　　於是夾著音樂和歌唱，便可以斷斷續續地聽得他們的頂頭上司熊北極在說話。

　「今接──郝正報告──黑珍珠──失竊──顯然──武同志──也對付不了──陰魂不散──寶物丟失──如難──奪回──可採用──第一號──方法──行之──永絕──後患──……」

　　武不屈聽完，喃喃詛咒不已，說：「媽的，郝正那小子，留在曼谷還不老實，居然他還敢跟我過不去，奏我一本！連熊北極也知道黑珍珠丟失了！」

　　那長庚說：「第一號行動，就是『狙殺』！莫非是熊主委命令我們大開殺戒麼？」

　　武不屈點首說：「熊主委不了解當前的情形，我們已經絞盡了腦汁，在駱駝的手中奪回了許多寶物。雖然我們也頻頻失利，但是也弄得駱駝手忙腳亂，焦頭爛額、首尾不顧！照說，曼谷一役，眼看駱駝就要全軍覆沒了，不料就因為一點點的疏忽，事先準備得稍欠周詳，又被他們扳回了局面，再加上在剛開始時，無能的郝正和姚逢春把局面弄得太糟糕，真難收拾呢！」

　　那長庚說：「熊主委之所以要下這個命令，看情形是因為黑珍珠失竊的緣故！」

　　武不屈一聽，不禁恨得咬牙切齒，跺腳說：「郝正那個王八蛋，自己無能，還要專打我的小報告！終有一天我要他好瞧的！」

　　那長庚又說：「我們是否要給熊主委答覆？」

　　武不屈仍喃喃地詛咒著說：「我做夢也想不到黃河浪會如此的糊塗，黑珍珠之丟失，他應該負完全責任！限他即日交代，把他押返大陸上去！」

　　那長庚是恨不得黃河浪這樣下場，他好掌替黃河浪的職權。「委託轉運公司」乃是個肥缺，很多人都可望不可求的。

　　但那長庚仍假惺惺地為黃河浪求情，說：「黃河浪能爬到今天的這個地位實在不容易，而且這種過失也是一時的疏忽所致，他對你武專員仍是忠心耿耿的！何不原諒他一次？」

　　武不屈憤然說：「跟了我工作十多年，居然連我的臉孔也認不清楚，被人利用化妝術就騙過了，這種『特務人員』早就該淘汰掉了！你就照辦吧！」

　　那長庚心中竊喜，立刻領命照辦。

　　武不屈再吩咐說：「給熊主委覆電，說：暫時還不能夠採用『第一號行動』！假如傷害了駱駝的任何一個人，他或許就會惱羞成怒！而把所有的寶物全廢掉了，那時，我們便得不償失了！」

　　※※※

　　這時候，「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經理室內，黃河浪正耽憂著，不知道寶物和黑珍珠丟失後武不屈會怎樣責罰他？就責任上來說，這是非同小可的，連槍斃都有可能，況且武不屈做事，向來不留餘地，萬一這個老傢伙不念舊情，公事公辦豈不就糟糕了？

　　所以整個下午，黃河浪是苦著臉的，連該辦的公事也懶得辦了！

　　忽然，桌上的電話鈴聲響了，黃河浪拾起聽筒即聽得對方說：

　　「找黃總經理說話！」

　　「我就是！」

　　對方即變成一種古怪的嗓音，吃吃地笑了起來，「聽著！黃河浪，我是來救你的性命來的！」

　　黃河浪被弄得如墜五里霧中，忙說：「你是什麼人？」

　　對方說：「陰魂不散！」

　　黃河浪幾乎自凳子上躍起，說：「你……我倆無冤無仇，你的把戲為什麼耍到我的頭上？」

　　駱駝說：「就因為我倆無冤仇，我是為救你的性命而打電話給你的！武不屈已經決定把你撤職，解返大陸上去！」

　　「你怎麼知道的？」

　　「我剛才得到消息，所以特別打電話通知你，為自己的性命計趕快作打算吧！」

　　「你胡說，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就是自討苦吃！勸你從速投奔自由吧！」

　　「這一定又是你的詭計，我不相信你的謊言！」

　　駱駝說：「不相信也就罷了！到頭來，自討了苦吃，想找個同情你、可憐你的人也找不著呢！」說完，「卡嚓」的把電話就給掛了！

　　黃河浪呆若木雞，遲疑了許久，仍無法下決策，假如駱駝所供的情報是真的，丟失黑珍珠的責任重大，撤職押返大陸上去，若判罪輕一點，便是改造，若罪判得重，槍決無疑。

　　這似乎是面臨了生死的抉擇。他是被派遣到海外的統戰工作者，假如說，捨去了逃生的機會，任由武專員派人押返大陸上去，那也未免太笨了。

　　倘若棄職逃走，數十年的黨齡，和大力賣命的一點犬馬功勞，也拋諸一旦了。

　　黃河浪很難下決策。他先做了個逃亡的準備，一面央託在特務站上工作的友好打聽，究竟武不屈是否真的翻臉不認人，要把他撤職押返大陸去？

　　※※※

　　駱駝掛上電話，咬著煙斗矜持而笑。

　　查大媽向他說：「你的作法，我已經感到毫無幽默感了，而且憑電話號碼，容易被查出住處呢！」

　　駱駝說：「黃河浪已經無暇去過問這些，他已經瀕於生死抉擇的邊緣！求生或是送死，由他自己作一念之間的決定，他哪還有時間去考慮其他的問題呢？」

　　查大媽說：「依你的看法，黃河浪是否會甘心被押返大陸去？」

　　駱駝吃吃一笑。「奉派到香港來做經濟統戰的工作者是天之驕子，三兩年撈得飽飽的，會甘心回返大陸上去，丟財丟性命麼？」

　　查大媽說：「你判斷事情，有時候是太主觀了，所以難免總有失誤呢！」

　　駱駝說：「我仍是逼虎跳牆，不冒險一番，如何能挽回大局呢？老實說句丟人的話，武不屈不愧為『亞熱帶之蠍』，已經夠把我弄得筋疲力盡的了！」

　　查大媽乃是反對駱駝的迂迴戰略，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一直處在挨打的地位，遲早會弄得那些傢伙惱羞成怒，出人命亂子。

　　駱駝說：「你以為武不屈會大開殺戒？」

　　「到最後，大概是會這麼的一種，『捉迷藏』遲早會使他們光火的！」

　　駱駝笑吃吃地笑，搖了搖手說：「假如說是在其他的人物主持下，也許會胡來，但武不屈是個極具心計的人，在未完全佔上風之前，他不會以流血為主要戰略，假如說，敵我懸殊，武不屈或會採用血洗政策，現在我們只是半斤八兩啦！武不屈曾吃了好幾次悶虧，凡是這種喜歡用腦筋的人，他都得考慮，萬一被我們以牙還牙，也用流血的方式反向，他該如何應付呢？」

　　「大騙駱駝從來不殺人，他又不是不知道！」一直未開腔的彭虎也插了嘴。

　　「逼虎跳牆，也說不定咧！」駱駝瞪大了眼珠說：「況且，武不屈主要的目的，是欲在收還那些寶物上下功夫，他之所以將寶物運輸的工作停滯，就是好高騖遠，不希望任何一件的寶物，在他的手中丟失，這一次，反而最重要的一粒黑珍珠是在他的名下丟失的，武不屈假如想流血，不怕我將所有在我手中的寶物毀掉，使他畢生的名譽也沾上污點麼？」

　　「中共講究什麼名譽？」

　　「但是『亞熱帶之蠍』幾個字仍是唬人的，東南亞的局勢一直在動盪之中，共黨在這方面極需要統戰人才，武不屈不肯垮在這上面吧！」

　　「你畢生的毛病，就是太自信了！」查大媽搖頭嘆息著說。

第廿一章　諜海孤雛

　　廣九快車南下，驀地運來了一批共黨訓練有素的「狙擊手」。他們所受的特殊技能，就是打冷槍過日子。

　　他們是奉熊北極的命令，一小組的人馬由小組長苗準帶領著，浩浩蕩蕩開往香港。姚逢春接獲命令，「狙擊隊」開至香港，嚇得魂不附體。此後流血事件免不了會發生，姚逢春是個商人，他奉命負責海外經濟拓展業務，原以為是在算盤上撥珠子弄長短的，不想到由一個「陰魂不散」的出現而搞得天翻地覆，組織方面，竟然要派專打冷槍的「暗殺團」開到香港。

　　此後的日子更不好混啦！

　　武不屈接得密電，也跺腳嘆息說：「唉！為什麼熊主委也會派這種沒有頭腦的職業劊子手到香港上來了？萬一出了紕漏，我們的計劃便要完全傾覆了！」

　　那長庚和苗準是同在一起受過訓的，在名義上是同期同學，同時，兩人的黨齡、資歷，對組織的貢獻都是差不多的。地位也相等。所以苗準到香港上來，那長庚還非得到車站去迎接他不可。

　　那長庚看準了時間，帶著毛必正親自駕汽車到了車站。

　　不到半個小時，那長庚接回來，一行有六個人之多，除了那位稱為苗準的組長，是個高長而瘦，臉無三兩肉又缺乏血色的名槍手之外，其餘的五個人，也幾乎盡是「冷酷陰沉」之輩。沒有一個人的長相是討人喜歡的。

　　凡是幹「職業殺人者」的，也或是因為心理上的變態，通常都成了沒有感情的動物，喜怒不形於色，活像行屍走肉，使人接近了都會有陰森之感。

　　武不屈的地位雖然比他們高得很多，而且負的是全權指揮統戰之責。但是當這批職業殺人者到達他轄下的「站」上時，武不屈仍然得以主管的身分以公式化歡迎他們到達香港。

　　武不屈和他們六個人一一握手之後，吩咐設宴洗塵。

　　武不屈並命那長庚把香江古玩商店的一夥人一併請過來，大家趁機會聚餐一番。那長庚加以反對，說：「好不容易，神不知鬼不覺之下，六個槍手抵達了香港，對方連一點警惕也沒有，香江古玩商店之內，有許多令人費解的事情，武專員也早已經懷疑到，香江古玩商店之內必有駱駝的內奸，但內奸是誰？武專員卻一直沒有查出來，若在這時間，讓香江古玩商店的內奸把內情洩漏了，豈不是等於通告對方，我們的槍手到了！」

　　武不屈說：「讓對方知道了，也或許會少出一點岔子，否則將來場面更難收拾了！」

　　「這樣說，武專員還是反對槍手到達香港的！」

　　武不屈說：「這是熊主委的失策，但是對我們卻有一項好處，就是藉此機會，也或許我們可以查出內奸是誰了！」

　　那長庚始恍然大悟，原來武不屈卻忽然在這上面用計，心中不免佩服，到底武不屈之成名還是有他的道理的，於是便按照武不屈的關照，通知了姚逢春。

　　姚逢春受命後，煞有介事似地召集了香江古玩商店的上下人等，先給他們一頓冗長的訓話，無非是鼓勵他們每一個人牢守崗位，盡忠職責，面對當前堅苦的環境，「大力奮戰」到底！

　　最後，姚逢春坦白說：「今後，我們應付『陰魂不散』的方式，恐怕略會有改變！北京方面，已經派來大批的職業槍手！此後的作戰方式，恐怕已經不是在寶物上的爭奪戰了，或者會有一連串的流血事件演出，所以大家也需多注意，如果對方以牙還牙，那麼我們的犧牲就不值得了……」

　　香江古玩商店內共有三個女店員，在這三名特務之中，荊金鈴是為首者，她立刻問：

　　「假如展開屠殺，我們所有的寶物仍然是丟失了，豈不等於是白費了！」

　　姚逢春說：「這是組織的意思，我們已不計算得失，決心先要把這批傢伙先行除去！」荊金鈴說：「若我們傷害了駱駝方面的人，激使他們惱羞成怒，將奪得我們的寶物一一毀滅掉，那麼，將來這些責任該由誰負？」

　　姚逢春被問愣了！說：「你何不問你的頂頭主管那長庚呢！」

　　荊金鈴說：「我的主管更換得太勤了，根本搞不清楚誰是誰，我既在這裡，向姚經理問個清楚，豈不方便？」

　　姚逢春有血壓高症，感到狼狽，便立刻宣佈散會。隨後，他又召荊金鈴進入他的經理室，嚴詞厲色地說：「你問得太多了，已經超過你的職責範圍之外了，知道嗎？」荊金鈴說：「反正我的小組內總共是三個人，我只要負責兩個人的安全就行了！」

　　姚逢春說：「對了，武專員和郝專員一直認為我們的香江古玩商店有著內奸！我們應該要藉此機會暗中查察一番！」

　　荊金鈴加以保證說：「在我的小組內，沒有一個人會反叛組織的！」

　　姚逢春說：「但願如此，可是假如在你們之中，任何一個人有了反叛的行為，若被發現，責任必全加在你的身上，因為她們是交由你負責的！」

　　荊金鈴到底年紀輕，很自信地說：「負這種責任倒無所謂，只是最近因為難民逃港的問題，使得我們『人民政府』的威信大失！假如在此時此刻，我們展開大行動，演出許多流血事件，必會引起社會的反感，使我們更處在不利的地位，所以，我希望姚經理能把我的意思向上級轉達，最好能不採用流血政策！」

　　姚逢春沒想到荊金鈴小小的年紀，竟會有大篇的道理，不由得心中暗暗的折服，到底年代是不同了，年輕的一代也有她們的想法。

　　但是在統戰的行動策略上，一切的決策由武不屈全權作主，姚逢春的職權，僅在經濟拓展的一方面。

　　因之，他向荊金鈴說：「你的意見甚好，我代你向武專員和那長庚轉達就是了！」

　　是夜，特務站上好不熱鬧，筵開十桌，幾乎是和特務站有關係的人員，都參加飲宴，為的是介紹由北京剛派遣到的六名神槍手。

　　武不屈在筵席之前，說明他的用意，在香港，幹狙擊殺人，不大容易，稍出紕漏，亂子就大了，所以任何同志都有對他們加以掩護的責任。

　　兇殺一發生，即需設法讓槍手逃離香港，以避風頭。

　　反正他們一組是六個人，每個人都有資格單獨行動，六個人迂迴實行狙殺，不怕駱駝的黨羽不滅。

　　在筵席進行間，那長庚找荊金鈴作了一次個別的談話。

　　那長庚關照荊金鈴說：「你是三人小組的負責人，武專員一直懷疑在我們的組織之中有著反間諜存在，這一點，我們非但要設法澄清，而且要嚴厲控制部下，你是一組的負責人，希望你要好好的看管你手下的兩個人才好！」

　　荊金鈴唯唯諾諾，她又把向姚逢春所說的話，重複向那長庚說了一遍。

　　那長庚吒斥說：「做一個好的統戰人員，就是需要服從，上級的決策如何，與你無關，你服從命令就行了！」

　　荊金鈴要抗辯，那長庚臉色一板。指著她斥罵說：

　　「你多說也沒有用處，假如說是你的兩個手下之中，有一個對組織不忠，你想辦法保住你的腦袋就是了！」

　　※※※

　　筵席散後，荊金鈴悶悶不樂。她已經開始覺得，在組織內繼續混下去，不會有什麼前途。尤其是她頂頭上的那批老朽的「特務」，他們自己無能，又不肯信任後一輩的能力。再這樣下去，等於是窮途末路了。她簡直不肯相信，龐大的統戰特務組織，竟連一個騙子駱駝的小組織也對付不了。

　　荊金鈴、伍月娥、蘇萍三個人，是同期受訓，然後派遣到香港上來的。她們親熱得像姊妹一樣，吃喝住都在一起，工餘之暇，消磨光陰也在一起，譬如說，看電影、逛街、購物，都是相約而行的。

　　這天筵席過後，她們三人結伴回香江古玩商店宿舍去，因為時間尚早，伍月娥建議去看晚上第二場的電影。

　　剛好發薪水不久，誰的身上都有錢。年輕人誰不愛玩耍？荊金鈴和蘇萍都附和了。蘇萍的年紀最小，比較「坦白」。她說：「我喜歡看美帝國主義的影片！國產影片，看起來總歸是好像相差了幾十年，尤其是左傾電影公司所拍的電影。總愛加上一節尾巴，扭扭捏捏的，看來十分難受！」

　　荊金鈴卻說：

　　「我喜歡看法國片，作風大膽，十分過癮！」

　　蘇萍見伍月娥沒有表示意見，便問她說：「月娥姐姐，你呢？」

　　伍月娥說：「我是無所謂的，凡是電影，我都看，不管是哪一國的，或是誰主演的，反正總有一點藝術的價值！」

　　「你倒真是容易湊和！」蘇萍譏笑說。

　　「我以為看電影只是一種消遣，把時間打發了過去就是！」

　　荊金鈴便故意以老大姐的口吻說：「那豈非連時間和金錢都是一種浪費麼？」

　　她們三人相對天真地哈哈一陣一笑，便決意了去看「美帝國主義」的電影。

　　伍月娥願意請客，她掏出了鈔票，擠在人群的前面，購買了三張最便宜的樓下前座的門票，時間也正好，她們便隨著人潮進場。

　　她們有習慣，買便宜的戲票，坐最好的位子，不久，預告片放映了。

　　伍月娥每次在看電影的時候，差不多都有這種習慣，在正片上映之前，得先上一次廁所。她的解釋是免得看得正有趣的時候外出，把劇情錯過了。

　　荊金鈴一往的嘴巴是較缺德的，她曾譏諷伍月娥是腎虧所致。

　　伍月娥不管怎樣，總歸是要外出一次的。

　　她由坐位的人叢之中穿出去，由「出口道」走進了女廁所，很快的又由走廊出至票房旁的電話亭，穿身進內，掩上玻璃門，撥了電話號碼……

　　很顯然的，伍月娥的行為有點不軌。

　　她們三人是奉命上香港為香江古玩商店──也就是海外經濟拓展工作做內線保密工作的，三個人都是無親無友，起居飲食和行動，全聽組織的指示。

　　伍月娥會在這時候溜出來打電話，她打電話給誰？

　　伍月娥撥過了電話之後，還未及說上兩句話之後，荊金鈴已出現在電話亭之旁邊，一手拉開了玻璃門。

　　伍月娥立時驚惶失措，立刻將電話掛上了。

　　「你給什麼人打電話？」荊金鈴怒目圓睜地說。

　　「我沒有……」伍月娥喃喃解釋。

　　荊金鈴狠狠地一把將伍月娥揪著。咬牙切齒地說：「武專員和那組長一直懷疑在我們之間有著間諜作祟，我還一直不肯相信！想不到間諜竟然是你！」

　　伍月娥驚惶萬狀，仍作強辯說：「荊組姐何必這樣說，你冤枉我了……」

　　「那麼你溜出來打電話給誰？」

　　「我打回古玩商店去……」

　　「你打回古玩商店去幹什麼？有什麼事嗎？」荊金鈴怒目圓睜地說：「不用再瞞我了，你必是打電話給駱駝，告訴他六個職業槍手到達了香港，對不？」

　　伍月娥驀地熱淚奪眶而出，竟痛哭流涕了。

　　在戲院內，到底是公共場所，耳目眾多，她們一吵一鬧的，很容易就惹人注意。

　　荊金鈴是機警人，立刻將伍月娥招出戲院之外，仍然是嚴詞厲色的，她警告伍月娥說：「你假如有什麼難言之隱，到底我還是你的大姐，你可以向我坦白！」

　　伍月娥只是痛哭流涕，恁什麼也不肯說。

　　「你給駱駝一夥人做間諜，有多久了？」荊金鈴再喝問。

　　「我沒有哇！……」

　　荊金鈴大怒，揚起手來就要打，可是她怎打得下手呢？她們之間，由各自學校裡選出來受訓起，一直是姐妹稱呼，而且她們三個人，是感情較為融洽的，尤其，到香港以後，因為大家都是無親無友，平日生活在一起都甚為親熱。一旦有了事情發生，難道說，荊金鈴就真的板下了臉孔，忍心下毒手麼？

　　她高舉起了手，倏地又垂下去了。

　　「我把你押解回大陸上去，讓你向組織坦白！」荊金鈴無可奈何地說。

　　蘇萍在戲院內獨坐良久，不見了她的兩個伙伴，四處找尋，終算找到戲院外來了。

　　「兩位姐姐，你們怎麼躲到這地方來了？」蘇萍發現她們兩個人的情形不對，立時怔住了。

　　荊金鈴向蘇萍揮了揮手，說：「伍月娥同志趁我們看電影之際，溜出來打電話，不知道打給誰，我要她坦白！」

　　蘇萍吃一驚，喃喃說：「不可能的事情……」

　　荊金鈴說：「間諜的工作，是無孔不入的，天底下沒什麼不可能的事情！美帝國主義者說，『間諜是永遠不睡覺的！』」

　　蘇萍仍不肯相信伍月娥是反叛份子，喃喃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大家生活在一起不是一天的時間了，互相坦誠相處，從來彼此之間沒有什麼隱瞞的事情，月娥姐姐在我們三個人之中，從來是膽小的一個，她怎會做這種事情呢？」

　　荊金鈴雙手叉腰，仍然咬牙切齒地說：「伍同志就是平日故意做作，她連同我們也出賣了！」

　　蘇萍替伍月娥爭辯，說：「就算是出來打一個電話，也不能夠就指伍姐姐有反叛的行為……」

　　荊金鈴說：「問題非常的簡單，我讓她說明白，溜出來打電話給什麼人？她就交代不出！」

　　蘇萍說：「月娥姐姐，你何不乾脆說明白了，你究竟要打電話給什麼人？」

　　「我不能說！」伍月娥答。

　　「為什麼不能說？」荊金鈴氣憤地說。

　　「我若說出來，就得立刻逃亡！」

　　「為什麼？」荊金鈴仍是頤指氣使地說：「你假如不肯說明白，我或許會把你交由那長庚組長發落，將你押回大陸上去。接受坦白，你就會吃不消了呢！」

　　蘇萍年紀最小，膽子也最小，看著伍月娥滿臉愁苦慘痛，也於心不忍，上前抱著了伍月娥的胳膊，落著淚說：「伍姐姐，你又為什麼不說呢？」

　　「我說！」伍月娥忽然鼓足了勇氣。

　　「怎麼回事？」荊金鈴說。

　　「我是打電話給我的媽媽！」伍月娥說。

　　「你的媽媽？」

　　荊金鈴和蘇萍俱吃了一驚。

　　論她們的年歲，當然不會是黨齡夠格的幹部，「井崗山」、「二萬五千里長征」及「延安時代」，都不會有她們的份兒，她們三個人，俱是在大陸易手，共黨特務幹部到各學校去發掘的，其中第一先決條件，是要思想單純，對組織有信仰，第二是家庭能受控制……

　　她們三個人的當中，除了荊金鈴的出身是由孤兒院裡領養出來的，餘外，伍月娥是有著孤苦伶仃的寡母，蘇萍是三代同堂，有祖父母、父母和好幾個兄弟。

　　蘇萍為什麼也會被共黨的幹部挑中呢？因為她的父母早年在抗戰期間就已經參加了「新四軍」，在「大別山上」打過日本人，大陸易手之後，蘇萍的幾個兄長因得到父母的餘蔭，也分得特別好的差事。

　　由於蘇萍的一家人，都被控制在掌握之中，加以共黨特務也認為她有利用的價值，於是將她也挑選了！

　　荊金鈴是孤兒出身，她由襁褓時代，便在孤兒院生長，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做家庭溫暖。當她們一行三個人奉派上香港來時，蘇萍曾接她和伍月娥到家中去歡聚了一次，也正好蘇萍的兄弟和父母都放假團聚在家中，只見她們一家人是親親熱熱，為蘇萍餞別，依依不捨之情，使荊金鈴非常感動，也非常的羨慕。

　　荊金鈴開始體會到家庭的溫暖。

　　這時候，她聽說伍月娥的母親逃出了大陸來到了香港，大為驚愕，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呢，組織之所能控制伍月娥，就仗著能將她的母親把持在掌握之中，又怎會輕易的讓她的母親逃離大陸呢？

　　「你的母親現在住在什麼地方？」荊金鈴問。

　　「我不能告訴你，苗準等的一批槍手剛到，他們會拿我的母親開刀……」

　　「不會的，我敢保證！」荊金鈴說。

　　蘇萍也插了嘴，說：「你的媽媽既然來到香港，母女重逢，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我們應該設法保護你的媽媽才對！」

　　伍月娥忽的橫起了心腸，說：「我也不必隱瞞你們了，家母是被駱駝救出大陸的！」荊金鈴一想，也就是這麼回事，要不然伍月娥又何必吞吞吐吐的呢？

　　「這就是你之所以要替駱駝傳遞情報的原因麼？」她問。

　　伍月娥哭得如淚人般的，點了點頭。

　　蘇萍不免打了個寒噤。她做夢也想不到伍月娥會做這樣冒險的事情。

　　「唉，荊姐姐，難道說，你就真忍心辦月娥姐姐麼？她只是為了母親……」蘇萍也垂下了淚，為伍月娥求情。

　　荊金鈴忽的皺上眉宇，露出懷疑之色，說：「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由四月間開始的，也正就是大陸難民開始蜂湧逃港的時候！」

　　「你的媽媽就在那時候逃出來的嗎？」

　　「是的！」

　　荊金鈴兩眼一瞬，忽而「呸」的一聲，說：「你在胡謅，駱駝認識你，還情有可原，駱駝又怎會認識你的媽媽？」

　　伍月娥說：「駱駝在冒充章西希時，早把我們三個人的身家調查得一清二楚，他怎會不知道我有個親媽媽呢？據家母說，她是接得我的信，要她上香港的，其實那是駱駝代筆，他早給家母安排好了逃來香港的辦法……」

　　這種說法，完全符合了駱駝的一貫作風，已由不得荊金鈴不相信了。

　　「那麼你是四月份以後，才開始替駱駝做內線的反叛工作的？」她又問。

　　「我是為了我的母親，駱駝需得保護我母親的安全，這是我們雙方的條件！」伍月娥解釋著說：「假如說，家母再落在我們黨的手中，那是必死無疑的……」

　　荊金鈴開始困惑。皺著了眉宇，很覺難過地說：「這內中的真相，很使我感到費解，四月至今已經有好幾個月了，難道說，你的媽媽逃出了大陸，組織竟然一點也不知道？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

　　蘇萍在旁幫忙解說：「一百幾十萬難民蜂湧逃亡，已經使組織感到焦頭爛額了！他們一時又怎會注意到伍姐姐的母親呢？」

　　荊金鈴說：「組織和難民是兩回事！不能為了難民逃亡，而把組織的控制力量瓦解了！」

　　伍月娥忽而說：「荊姐姐，我的話已經完全說明白了，我正在等待著你的發落！」荊金鈴擺手說：「我正在思索！不要打斷我的沉思！」

　　蘇萍年紀雖小，頭腦倒是最靈敏的！她看得出，她們的大姐荊金鈴已經有改變態度的意思，便說：「我們站在這地方眾目睽睽，說話不大方便，我們何不找個地方從長計議？」

　　荊金鈴也認為蘇萍的建議是對的！

　　電影院的地下層，附設有咖啡室的設備。她們便走進了咖啡室。

　　電影院附設咖啡館，差不多的坐客都是等候頭二場的空間，或是約會朋友而來的。每當電影放映，差不多咖啡室內便全空了。

　　這時候也正好給她們利用作為談話的地點。

　　蘇萍的意思，不管事情發展得究竟是怎樣，她們三個人終究是親姊妹一樣，不要受任何壓力所破壞。最要緊的一點，就是要合力保護伍月娥的母親的安全。

　　荊金鈴忽然拍著桌子說：「別的我不去說，萬一被組織發現伍同志的母親已經逃上了香港，固然，他們會四方八面的找尋她媽媽的下落，同時，伍同志的性命也是一樣的保不了哇！」

　　「荊大姐，據你看，可有什麼好的辦法沒有？」蘇萍說。

　　荊金鈴苦惱不已，獃想了許久，忽然揪住了伍月娥的手臂，正色說：

　　「伍同志，現在我們也不必繞著脖子說話了！你得快告訴我你母親現在所住的地址！」

　　「我不會告訴你的，因為那就是駱駝的秘密住址！」伍月娥說。

　　「你非得告訴我不可！為你母親性命著想！」

　　「荊姐姐，難道說，你想拿家母立功麼？」伍月娥復又哀求說。

　　「不！」荊金鈴正色說：「你的母親沒經過組織的允許，擅自來到香港，趁現在還未被組織發現之前。應及早讓她回大陸上去，否則非但她的性命會有問題，同時也會連累你！試想，你能獲組織的信任，調派到海外來，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你可別把自己的前程毀了？」

　　「你的意思是想叫家母再回大陸上去？噢，不！家母已經說過，她寧死不願再回大陸上去了！荊姐姐！你我上香港的時日已久，不知道大陸上的情況呢！現在的情形，說出來你或許會不相信，實在淒慘透了，大陸上的難民蜂湧逃往香港，就是一項最好的證明！他們向新聞記者所說的，句句都是真話！我們看報章雜誌上的報導，就可以知道許多了！」

　　荊金鈴叱斥說：「你是中了反動派報紙的宣傳！」

　　「那麼難民又為什麼逃港呢？」伍月娥反問：「假如大陸真像天堂一樣，他們又為什麼要逃？」

　　「香港的物資誘惑了他們，帝國主義的靡爛將他們腐蝕了……」

　　蘇萍又在旁幫腔說：「荊姐姐，你實在是違心之言，你也曾向我說過，假如大陸上的災荒控制不了，也必會有大難！」

　　荊金鈴即加以喝罵：「蘇同志，你的思想也動搖了麼？」繼而，她又指著伍月娥說：「不管怎樣，現在，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我把你押交那長庚，讓他處置你，不用說，他會先讓你吃上一頓苦頭，然後把你押返大陸去聽候組織的制裁！」

　　「荊姐姐，我相信你不會這樣做的……」蘇萍喃喃說。

　　荊金鈴便說：「這就是所以我要讓伍同志說出她媽媽的所在地方，讓我勸說她回返大陸上去。這樣，對她媽媽，對伍同志也好……」

　　「但是家母是絕對，恁怎樣也不肯再回大陸上去了！她老人說，寧做槍下鬼，也不做餓死鬼！」伍月娥堅決說。

　　※※※

　　她們三人，在平日間到底是親熱慣了的，很難得突然間會發生這種意外的事情，假如說，荊金鈴不是被上級督催得緊，她也不會懷疑伍月娥會做出非法的事情，自然也不會發現伍月娥的隱秘了。

　　初時，她們三人發生爭吵。大家相持不下，蘇萍是同情伍月娥的。她們的立場，似是二對一之比，有蘇萍從中打圓場，荊金鈴和伍月娥始終鬧不起來。

　　最後，蘇萍出了主意，讓伍月娥帶荊金鈴去見她的母親，讓她們直接會談，以讓荊金鈴了解大陸上的真實情況。

　　「萬一荊姐姐不顧一切，一定要將家母押返大陸上去，那必會演出悲劇！」伍月娥再說。

　　「我已經向你保證過了，我無非是想向令堂勸說一番！同時，假如你能安排讓我和駱駝見一面，我願意和他單獨作一次會談！」

　　「為什麼？」伍月娥吃驚說。

　　「也或許就能解決許多的問題，至少我就能了解詳情了！」荊金鈴說。

　　這一次，蘇萍反向伍月娥勸說。「既然荊姐姐已經肯保證了，伍姐姐你還有什麼可值得考慮的？」

　　伍月娥皺著眉宇說：「我不敢作主！」

　　「我現在給時間你去連絡一番！」荊金鈴說。

　　伍月娥考慮了好半晌，她不知道荊金鈴對她所說的究竟是否是真的，抑或是故意訛詐她的。終於，她鼓足了勇氣，趨至櫃檯前，撥了電話，打給了駱駝。

　　駱駝接得電話，他並不像伍月娥的那樣緊張，他詳細問明原委。

　　伍月娥便將經過情形詳細說出，由苗準等六名「職業槍手」抵達香港，組織的歡宴，至最後她們三人看電影，她溜出來打電話，被荊金鈴發現秘密、盤問、至到最後的條件……一五一十詳細向駱駝報告了。

　　駱駝沒多加考慮，便說：「你們現在是在戲院旁邊的咖啡館之中麼？」

　　伍月娥說：「是的，電影已經開演了，咖啡室之中，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沒有旁人。」駱駝又說：「你的身分可能早已經敗露了，快查看在咖啡室外面是否有人在暗中將你們監視著！」

　　伍月娥心驚肉跳，急忙放下電話筒，趨出咖啡室外去，四面掃看了一番，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發現。

　　她重新來至電話機前，報告：「什麼人也沒有！」

　　駱駝便說：「好吧，那麼你親自把荊小姐帶到這裡來，另外的一位蘇小姐，讓她假裝身體不適，先回宿舍裡去，讓她說你們兩個仍在看電影！」

　　電話便掛斷了。伍月娥向荊金鈴說：

　　「駱駝已經答應了和你見面，但是有一點希望你不要用詭計！」

　　荊金鈴說：「你對自己的同志都不信任了麼？」

　　伍月娥按照駱駝的吩咐，讓蘇萍假裝身體不適，先行回香江古玩商店的宿舍去，同時要聲明她和荊金鈴兩人仍在看電影。

　　蘇萍唯唯諾諾，她們三人會後走出咖啡室，伍月娥招了一部街車，和荊金鈴去會晤駱駝。

　　在扯旗山腰間，有著一間不很著名的「華生心理治療醫院」。

　　心理治療，在我們東方還不十分時興。所以這間醫院，也等於是一間極為冷門的醫院，平日間門堪羅雀，甚少見一個病人登門求治。縱然有，病人也是求教一次，甚少第二次求教的。這也或是東方人還不習慣這種心理治療的關係，但也或是該院的治療功夫並不到家。

　　該院的主持人是一位年邁蒼蒼的老人，據說是在美國的什麼醫學院的精神科醫學博士。他在香港掛牌的時間不長，頂多也不過兩年光景。

　　這間「華生心理治療醫院」。就是駱駝的活動大本營。駱駝自從和香江古玩商店展開了鬥智以還，就是利用這地方為最主要的大本營。

　　該醫院的主持人駱華生博士，當年在美國留學時，曾遭遇了金光黨，駱駝曾仗義為他解圍，所以他們是老朋友稱呼，而實際上駱華生對駱駝是以恩人看待的。

　　駱華生學錯了冷門醫學，所以一輩子都未有得意過，無論開碼頭走到那裡去，都是寂寂無名地甚不得志，可說是霉運霉到家。

　　駱駝在「情報販子」案後，撈大筆的鈔票，周遊列國，無意地在美洲的一個小國家之中，偶而發現了駱華生在那裡掛牌子，多年的老朋友不見面了，駱駝故意偽扮病人，進內閒聊，始才引起了駱華生的回憶，兩人相見甚歡

　　駱駝向駱華生勸說，留在美洲既然沒有多大的出息，不如回東方去。

　　駱華生說沒有錢搬遷，駱駝又仗義資助。

　　駱華生一家人的旅費，全是駱駝供給的，在香港扯旗山上半山腰的那棟房子，就是駱駝替他買下的。駱駝另具用心，要作為他活動的大本營之用。

　　那間屋子，是拉丁式的建設，起碼也有好幾十個年代，它的好處，就是房屋寬，庭園廣闊，很有一點像是醫院的派頭。

　　該醫院內外一切的佈置，全是駱駝親自經手的，它計劃開有門診部、配藥部、手術室，在二層樓上，還有著若干的病室，有著幾間還是為患癲狂症病人所預備的。

　　門窗上都裝上了有極厚的鐵閘，和隔音設備。是供囚禁癲狂症的病人所用的。

　　駱駝的一夥人，除了彭虎以外，全都登記為該院的病人，他們可以隨時住在院內，彭虎卻是醫院的護士，穿上白衣，任何癲狂性的病人，他都可以制服。

　　凡是精神病醫院，院方都有保護病人的權利及義務，「華生心理治療醫院」當然也不例外。他們謝絕外人參觀，使這間醫院的內在情形，和外界完全隔絕。

　　駱駝和他的手下人，利用這地方為他們的連絡總部和避難所，都是最理想不過的。並且也只要他們每一個人都利用了一個化名，住到這間「精神治療院」的病室裡去就行了。同時，在難民逃港的期間。前文也聲明過，駱駝畢生是幹騙子為業的，幹騙業的也並非完全沒有良心和道德之輩，他們也有許多誡條。如：

　　一、傷天害理，不騙。

　　二、孤兒寡母，不騙。

　　三、血汗之財，不騙。

　　四、絕命之財，不騙。

　　五、出家人的錢財，不騙！

　　這「五不騙」在騙業行中，是非常著名的，另外還有一項「半不騙」，就是對「守財奴」，只騙其一半，因為全騙了，必會出人命案，若出人命案，那就等於是「絕命財」了！有犯他們的誡條。

　　所以，凡是有了聲望的騙子，都希望做善事，而且所做的也並非是「偽裝慈善事業」，他們是真心真意的去行善，為的是要修來世。

　　駱駝除了行騙的時候，他是個十足的慈善家，行善行到家的。

　　難民逃港期間，他在暗中實在不知救了多少人了。

　　有這間心理病治療醫院給他做掩護，凡是能救得出的難民，駱駝便當做病人向這間醫院裡送，等到在香港能找到他們的直屬親友時，才又讓他們當做了治癒的病人領出，省卻了許多在地頭上遭受勒索的麻煩。

　　伍月娥的母親，如今仍以一個精神病人的名義，住在這間醫院的病室裡。

　　這時候，有一輛黑色的小汽車，駛近了醫院的大門旁，汽車按了好幾下喇叭。

　　駱駝推門穿進一間病房，向一位形色憔悴的老婦人說：

　　「你的女兒又來看你了，而且她還帶了一個她的同事，欲勸說你返回大陸去！」

　　「唉，千言萬語，我已經向她說得很清楚了，現在大陸上連雞鴨都養不活了，哪還養得了我這種已經超齡的老太婆呢？」

　　駱駝說：「並非是你的女兒要勸說你，而是她的女同事，要向你勸說！」

　　這間醫院的大門，是電動的，在醫院的辦公室裡，裝有特別的「探視鏡」，門外的電鈴一響，向「探視鏡」一看，就可以知道叫門的是什麼人？可以讓他們進門的，只要按電鈕，大門就會自開。若是不受歡迎的客人，守門人即會傳話出去，聲明院長不歡迎他們進門。

　　伍月娥獲得駱駝的允許，帶了荊金鈴乘汽車來到這間醫院的門前。

　　伍月娥沒有按門鈴，她還是用約定的暗號，按汽車的喇叭聲響，一長二短，一短二長，連按好幾次。

　　醫院的大門原是電動，駱駝在辦公室內由特別的迴望鏡中可以看到門外來的是伍月娥，他便按下電鈕，那道鐵閘便徐徐地打開了。伍月娥付過車資，和荊金鈴兩人緩步步進大門，那道鐵閘又自動的閉上。

　　這醫院的院落很大，遍舖著綠茵草坪，大概也是經過園藝專家設計的，魚池涼亭，奇異花草，佈置得雅緻悅目。通常的時候，是供病人晒太陽和呼吸新鮮空氣用的。醫院的辦公廳和會客室就在院落左側的大廈樓下，有著兩扇極大的玻璃門。推門進內，偌大的辦公室居然連一個辦事人員和工友也不見。

　　伍月娥十分坦然，她到了這間「精神病院」裡來，等於是回到了家裡一樣。

　　荊金鈴卻是心懷鬼胎，她覺得這兒好像是在演唱「空城計」，要不然，這那會像一間醫院？

　　荊金鈴的目的，原是為著試探著伍月娥的母親是否真的上了香港？二則，她也希望和駱駝作一次「開誠佈公」的談判！

　　辦公室內沒有人，而剛才醫院的電動門又自動關上，就很引起荊金鈴的懷疑。

　　「伍同志，你是否引我進入圈套？」她問。

　　伍月娥忙說：「不會的，駱駝是很重道義的人，必然言出必行！」

　　這時候，隔著一道薄木板門，往內便到醫院的會客室了。有著一個蒼老的婦女嗓音在內呼喊。

　　「月娥孩子，我在這裡！」

　　伍月娥一聽，那是她母親的聲音，趕忙推門進內，高喊了一聲：「媽媽！」

　　「孩子，我真想念你，難道說，你到現在為止還脫離不了組織麼？」

　　「聽說，你的組織要強逼你把我送回到大陸上去啃蕃薯葉了，真有這種事麼？媽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媽寧可死在香港海峽的深處，也不再回大陸上去！」

　　荊金鈴愈聽愈是不對勁，她恐防有詐，急忙推彈簧門追進會客室裡去了。

　　推門進內，只見伍月娥母女相抱，哭得如淚人般的。

　　荊金鈴並沒有看差，那老婦人正就是伍月娥的親娘。她臨離開大陸時，組織有命令，讓她先去了解她領導下的兩員同志的家庭，所以伍月娥和蘇萍的家，荊金鈴全去了解過。

　　這伍月娥擁抱的老婦人，正就是伍月娥的媽，只是她老人家比以前更消瘦了。

　　這時候忽的有一位矮矮胖胖的人，穿進了門，拉了荊金鈴一把，復又一鞠躬，說：

　　「荊小姐！不認識我嗎？」

　　荊金鈴猛然回頭，一看，這個人，在她的印象之中至為深刻，怎會忘記呢？這個人正就是唐天冬呀！

　　「唔！我們終於又碰頭了！」荊金鈴說。

　　「荊小姐請吧！我們的老板在二樓上等著你呢！」唐天冬說。

　　「荊姐姐，你先請吧！我待會兒就上來！」伍月娥在她母親的懷裡，含著了淚說。荊金鈴說：「你們母女多談一會兒！」她說著，先掏出了手皮包內的小型手槍，準備隨時動用的。

　　唐天冬忽的笑吃吃地說：「荊小姐，用不著那小東西，走進了我們這塊小天地，就是和平樂土，我們和平相處，任何問題都不需要用武力解決！」

　　荊金鈴很覺尷尬，立即將手槍擺回關上皮包，隨唐天冬外出了，這間醫院，真是空寂得可以，連庭院噴水池畔的小鳥吱吱喳喳也感到喧鬧不已。

　　「你們為什麼會住進這間醫院裡？」荊金鈴啟開了話題問。

　　「我們都是精神病的病人，不住進精神病治療院，住到哪兒去？」

　　唐天冬領荊金鈴走上一重樓梯，上到二樓，在那條寬闊的廊道的兩旁，全是裝有鐵柵閘門的病房。

　　當然，那些病屋都是供患有強烈精神病患者所住的。

　　這時候，荊金鈴一眼看見那位稱為「情報販子」、「陰魂不散」；又曾化名為章西希的大騙子──駱駝，笑口盈盈地，倚在走廊的欄杆旁，口啣煙斗，露著兩枚大匏牙，向她揮了揮手，說：

　　「荊同志，久違了！」

　　荊金鈴眉頭一皺，吟笑說：「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同志可言，坦白說，我是為伍月娥的問題而來的！」

　　「有請，荊同志！」駱駝故意一欠身，比了比手，他指著的是一間裝有鐵柵閘雙套間的病室。

　　荊金鈴看著那門檻畔裝有鐵柵閘，遲疑不決，她恐防墜進圈套。

　　「荊同志，既走進了這間醫院的大門，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假如說，我們一定要把你留下的話，你插翅難逃呢！」駱駝含笑說。

　　荊金鈴拍了拍手皮包：「我帶著有槍械，在必要時，我可以鳴槍驚動四鄰八方，你留我不住的！」

　　駱駝搖了搖手：「瘋人院內放銅砲，也沒有人過問的，荊同志！你錯了，還是請吧！」

　　荊金鈴到底年紀輕，經驗不足，聽駱駝這麼一說，更是不敢輕易進內了。

　　唐天冬便樂了，說：「現在還有什麼可怕的？我們的地位可以說是已經彼此無分了，大家一起等著挨槍彈吧！」

　　荊金鈴不樂，說：「什麼意思？」

　　唐天冬說：「意思不是很簡單嗎？你們招呼來的六個槍手已經到了！」

　　駱駝也說：「這些鐵閘門，無非是用來關瘋人所用的，不瘋的人，絕對不關！請！」他首先領在前面，在沙發椅上坐下，一面吩附唐天冬倒茶！

　　荊金鈴遲疑不決，但終於跨進了屋子去：「我很榮幸能在這裡當面和你談話……」

　　「客氣！」

　　「我是為伍月娥的媽媽說情來的！」

　　「我了解你是善意來的！」

　　「伍月娥的媽媽被你幽禁在這裡，要知道影響伍月娥的前途有多大？」

　　駱駝赫赫笑了起來，說：「做中共的鷹犬，會有什麼前途呢？而且做的是最起碼的鷹犬！」

　　「不管怎樣，伍月娥的生命安全，是操縱在你的掌握之中……」荊金鈴喃喃說。

　　駱駝又笑著說：「連你的生命安全，也在我的掌握之中了，這又該如何說法呢？」

　　荊金鈴一聽，話頭不對，便將手皮包打開了，手撫著裡面的那支小「勃郎靈」。

　　駱駝搖了搖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趨至窗前，掠開了窗簾，鬼頭鬼腦地向窗外瞄了一眼，復又回首向荊金鈴說：「你且來看！」

　　「看什麼呢？」荊金鈴問。

　　「屋外已經有了好幾個身分不明的人！可能都是你和伍月娥引來的！」

　　荊金鈴伸首向窗外一看，果真的，有兩名形跡鬼祟的漢子在醫院的大門外把守著，她認得出，那是剛由大陸上派下來的六個職業槍手中的其中之二！

　　怪事了，他們怎會這樣快的就跟蹤到這兒來了？

　　駱駝拉下了窗帘布，又說：「所以我說你的生命安全也在我的掌握之中，老實說：你和伍月娥、蘇萍三位的身分，處在被懷疑的地位，已經不是一天了，但是沒被你們的所謂上級捏到了證據，今天你跨進了我的這個門，也就正好，職業槍手的槍口不會先對著我，他們有習慣是先打自己人的！這一點，相信你也會清楚的！」

　　荊金鈴大為驚恐說：「你是有計劃要對我加以陷害的！」

　　駱駝說：「要陷害你的，並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的所謂同志呢！實在說，你們三個人受監視已經不是一天了！你們在共黨組織內，黨齡、資歷、貢獻、信心，都很起碼，到了必要時，需要犧牲的都是你們！我做的案子破不了，武不屈、郝正、那長庚，都向他們的主子交不了差，在無法交代之下，就需得要有人犧牲，他們不會犧牲自己，就會找弱者下手！你們三個，就是他們的對象！」

　　荊金鈴說：「我不相信你的謊言！」

　　駱駝說：「你既走進了我的大門，我不能見死不救，假如說，你不相信的話，你只要跨出這間醫院的大門就會被殺！」

　　荊金鈴忽而高聲說：「他們到這裡來的目的，是要殺你的……」

　　駱駝搖了搖手，說：「不！是為監視你，追蹤你而來……」

　　「當然，他們的目的是為要找你的這個地址而來……」

　　「我的這個地址，原是無關重要的，搞我的這一行，『狡兔三窟』，今天到東，明天到西，長在一個地方呆下去，遲早會被識破，今天故意讓你和伍月娥到此地來，本就是打算犧牲這個秘密了。為什麼？為你們兩人的性命著想！」

　　「我不會相信你的謊言的，我要帶伍月娥和她的母親回去！」

　　「不！」駱駝說：「你們一起到香港的有三姊妹，你和伍月娥都脫險了，但是還有一個蘇萍，我還得設法救她出險呢！」

　　「蘇萍已經回宿舍去了！她會有什麼不安全的？蘇萍黨齡最淺，平日安份守己，她會出什麼問題呢？」

　　「她回宿舍去立刻就會被擒，你們的組織裡跑掉了伍月娥和你，蘇萍就會做你們的替死鬼，說不定她已經在被刑訊了！我還得動腦筋救她出險呢！」

　　「我不相信騙子的說話！」

　　「這裡有電話，你可以打電話回去試探一番！騙子不會永遠騙人的，有時候也會說真心話的！」

　　荊金鈴半信半疑。終於她執起了電話筒，按照駱駝的意思，撥了電話回「香江古玩商店」去。

　　接電話的是密電員胡宗周，他和荊金鈴平日的感情是最好不過的。

　　「我要找蘇萍說話！」

　　「你是荊同志麼？你現在在什麼地方？蘇同志已經被那長庚押走了，據說是要她去『坦白』去，你們出了什麼問題嗎？」

　　荊金鈴大為恐慌，喃喃地說：「怎麼回事……」

　　胡宗周說：「我也不清楚，據說是蘇萍有間諜嫌疑！同時，聽說伍月娥已經叛變了！」駱駝在荊金鈴的身旁，她們在電話裡的對答是聽得一清二楚。

　　他一面用手指頭一按，替荊金鈴將電話給掛斷了，邊說：「不必多說了，反正你能夠了解詳情就很好了！」一面，他伸手接下了荊金鈴手中的電話筒。

　　荊金鈴大感憂恐。忽而很氣憤地指著駱駝說：「都是你把她們害了的！」

　　駱駝說：「這種空話現在多說也無益，我想知道的是蘇萍的命運，你是一名中共的海外統戰工作人員，應該會知道，假如你和蘇萍犯了同樣的過失，會受到怎樣的處分！」

　　荊金鈴說：「當然是立刻押返大陸上去接受最嚴厲的處分！」

　　「會喪命吧？」

　　「喪命與否，我不清楚，但是結局總是不會好的！」

　　駱駝又說：「假如說，蘇萍在香港逃脫了，她的家人會受到連累嗎？」

　　荊金鈴說：「蘇萍的家中，兄弟姐妹甚多，全都是工資階級，蘇萍在海外光榮地參加了統戰工作，對他們是一種保障，假如說蘇萍有了意外，他們的保障也告結束。同時對他們的立場和榮譽統統會受到影響！」

　　「總不至於會置之死地吧？」

　　「暫時不會！」

　　「那麼我們何不先救蘇萍出險？」

　　「怎樣救她？」

　　駱駝笑口盈盈，趨至荊金鈴耳畔，絮絮的說了一番話。

　　荊金鈴沒肯答應，搖頭說：「駱駝先生，你無非是在誘惑我造反而已！」

　　駱駝說：「這是你棄暗投明的好機會，在二十世紀末葉，人民講究民主自由，極權與暴政已經是行不通了，共黨的政治是行不通的，我已經幫助你跨上投奔自由的第一步，第二步需得靠你自己！」

　　荊金鈴又說：「我不想害到蘇萍的一家人！」

　　「你倒是忍心讓蘇萍受刑訊之苦，然後又被押返大陸去麼？」駱駝說。

　　荊金鈴很覺為難，她已是感到徬徨了。在平日間，她們「三姐妹」的感情甚篤，尤其是蘇萍的年歲最小，一向她們是以姐妹的稱呼。

　　蘇萍一旦有難，就將她置之不顧嗎？荊金鈴很覺為難，她原是孤兒出身，走出了孤兒院就做了中共的特務。若脫離共黨，茫茫人海，教她向哪兒投奔呢？

　　駱駝再說：「不管怎樣，我們不能見死不救，當然是先救可以活的，蘇萍的家屬，和我們相隔遙遠，而且他們的生活真相和實況我們難以明瞭，究竟應該如何搭救他們，我們可以留作第二步的考慮！」

　　荊金鈴默想了許久，似有難以了解之處，忽而說：「駱駝先生，我很想不通，你在和伍月娥通電話時，就估計著，我們會踏進你的圈套，會走進你的這間醫院裡的，在那時候，你特別關照蘇萍回宿舍去，你明知道她回宿舍去即會被拘，而又在這時候故作大慈大悲，要設法救她出險，究竟是何用心呢？」

　　駱駝說：「俗語有云：打蛇打首，擒賊擒王，你是你們三人之首。要救你們逃出魔掌，先要救你，你是她們三個人之中最難馴服的一個，假如你肯脫離組織，再利用你去救蘇萍，問題就好辦多了！」

　　荊金鈴遲疑著說：「駱駝先生，你無非是想逼我反叛組織罷了！」

　　駱駝說：「當然，事實的真相已經擺在眼前了，不過最後的決定還是在你，蘇萍的生命操在你的手中！」

　　荊金鈴感到徬徨不安，左右為難，半晌，她才詛咒著說：「唉！這場禍事全是伍月娥惹出來的！」

　　伍月娥是早已經上了樓，她守在屏風的背後，她偷聽了荊金鈴和駱駝的對話。

　　這時候，她露身出來了，眼睛還是紅潤著的，淚痕未乾。

　　「荊姐姐，你能怪我麼？我們是人，不是禽獸！『羊跪乳、鴉反哺』，禽畜尚且懂得孝順，難道說我們做了共黨工作人員，就比禽畜也不如了，你可曾聽家母說，在大陸上已經是連蕃薯皮也沒得啃了，除一些養尊處優的高級官員之外，誰都活不下去了，家母逃港，得助於駱駝先生的大力……」

　　荊金鈴長嘆一聲，說：「唉，他是著名的騙子呀！」

　　駱駝露出不樂之色，說：「這話太難聽了！」

　　這時候，伍月娥的母親也露身出來了，含著淚撫著荊金鈴的肩膀說：「荊同志，無論如何，請你成全我們母女兩個，切莫把我們送返大陸上去！要不然，我寧可死在你的跟前！」

　　「伯母說哪裡話？我只是在考慮著，我們若脫離了組織，今後的生活該怎麼辦？」荊金鈴說了真話。

　　駱駝哈哈大笑：「自由世界，仍佔著世界上大半數的土地，海闊天空，什麼地方不能生活？我可以給你們生活的保障！」

　　「你能讓我們有工作做？有飯吃麼？」荊金鈴再問。

　　「移民到巴西去，我的把兄弟歐陽業，非但會接待你們把你們當做家人看待，還會給你們最好的工作！在民主自由的國度裡，除了作奸犯科和懶於工作者，誰會愁吃的，愁穿的呢？」駱駝說。

　　「荊姐姐，為什麼我們不設法去救蘇萍妹妹呢？我們都是共患難的姊妹！」伍月娥淌著淚，向荊金鈴說。

　　「唉，槍手已經包圍了這間精神病醫院，等待著要取我們的性命呢！我們還有力量去救蘇萍麼？」荊金鈴好像已是心亂如麻了。

　　駱駝說：「假如你們肯聽我的話，我有辦法！」

　　伍月娥大喜，忙說：「駱駝先生，假如可以救蘇萍出險，我們終生感激不盡！」

　　荊金鈴喃喃說：「準保又是要我們進入另外的一個圈套！」

　　「不過你們可要冒極大的危險呢！」駱駝又說。

　　「只要能救蘇萍脫險，我們不論怎樣危險，也要去做！」伍月娥很堅決地說。

　　駱駝便按了裝置在桌子旁邊的電鈴。不一會房間內走進來了一位鬚髮斑白的老頭兒。

　　荊金鈴和伍月娥全認識，那就是曾經由章西希介紹進入特務站，工作了很有一段長時間的贗品古玩偽製專家吳琳──他也就是駱駝的有力助手吳策老是也。

　　吳策走進門，即埋怨駱駝說：「又有什麼吩咐了嗎？瞧你的，又把中共的槍手招到門前了！我們這地方，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中共恁怎麼也不會發現我們利用一間精神病院，為這幾個妞兒，你把麻煩惹到這裡來了！看將來我們連藏身的地方也沒有了！」

　　駱駝格格一笑：「對付郝專員和武不屈二人，我們已經到了決戰的階段，不久，就可以將他們一舉擊垮了！」

　　吳策說：「你說得容易，等到我們吃了『蓮子羹』一命嗚呼，到西方極樂世界去報到，就省掉中共的許多麻煩了呢？」

　　駱駝說：「怎麼，吳策老，你對我們的道義行為已經沒有信心了嗎？」

　　吳策說：「不管怎樣，就算你有更妙的頭腦，我們的身體還是肉做的，能挨得了槍彈麼？」

　　「別把我們面前的兩位小姐嚇壞了！」

　　「她們是中共的特務人員，中共是從不講感情的，再加上她們曾受過特務訓練，你僅為了她們，連我們自己人也出賣了，到最後定會自討苦吃！」

　　駱駝說：「別多廢話了，我請你上來，是希望你把特務站上，你曾做了手腳的幾個地方的來龍去脈，告訴他們一番！」

　　「唉！我『收山』多年了，就因為聽從了你，得重操舊業，假如說，活到這把年紀，不能『壽終正寢』，舒舒服服地死在床上，卻讓身上多了兩個槍洞，該多冤枉難受！」原來，吳策老在化名吳琳偽扮贗品古董雕塑匠時，在特務站上很施了一番手腳，替駱駝為未來的工作留了一條後路。

　　吳策老便向伍月娥和荊金鈴說：「你們二位對特務站那兩間地下室，可有著什麼印象沒有？」

　　伍月娥和荊金鈴當然有印象，那地方似乎是用來接待特別的客人，或是自己的同志犯有過失時，用以關禁閉的！

　　「那兩間地下室似乎是該屋子的死角，由樓梯下去，是一條極長的走廊，兩間房子，都是長方型的，像兩口死棺材，各有通風窗二隻，都裝有鐵柵枝……」荊金鈴背誦似地說。

　　吳策又說：「但是末一間的屋內靠左邊的鐵柵枝我都曾施以手腳，那些鐵柵枝是可以一根一根的取下來的，偏著身子，便可以爬出後院的甬道上，那兒有一扇供收垃圾的邊門，除了在晨間，管雜務的工友會啟那扇門讓收垃圾者出進之外，通常很少有人用那扇門，我已經配好了一根鑰匙在這裡！」他說著，自荷包裡摸出了一根像燒彎的鐵柵枝，舉在手中，讓那兩位出道不久的共黨女特務看。「假如動作迅速，由拆下了地下室的鐵柵枝，爬身出後院甬道，啟偏門，那是一條冷巷，可以直接出大馬路上，不超過三分鐘！」

　　伍月娥接問了一句：「吳老先生，你是否說就是那一間曾經用來供你雕塑假古玩的那一間，你曾經在內住宿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吳策說：「當然是，否則我哪有時間去加工，並且還施以手腳？我經常深夜外出，然後再回到地下室裡，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其實我哪裡懂得創造什麼贗品古董，全是找人給我捉刀的，我能有機會和時間向外連絡罷了！」

　　荊金鈴又說：「您老向我們提這些有什麼用呢？難道說，我們還有機會回去利用那間地下室麼？」

　　駱駝拍案說：「當然，假如你們有決心回特務站去救蘇萍的話！」

　　荊金鈴搖頭說：「組織的槍手已把守在醫院的大門之外，我們恐怕連走出這個大門，也不大容易了！」

　　「不！」駱駝說：「我做事向來不輕易冒險，冒險就一定要成功！你倆且聽我說，我有妙計！」

　　荊金鈴仍然對駱駝不大信任，說：「什麼妙計？」

　　駱駝說：「你且先把吳策老的一根鑰匙收下！」

　　吳策自動地將鑰匙交給了荊金鈴，邊說：「偏門的門鎖長久不用，相信鎖裡面也銹了，開啟間難免有些聲音，在用鑰匙前，最好用些許凡士林！」

　　※※※

　　約過了十餘分鐘，「華生心理治療醫院」的門前來了一輛空著的出租汽車。

　　苗準手下把守在街口附近的一名槍手便溜過來了，他故意裝做要乘汽車，為著是要把汽車驅開，因為他們正要進行狙殺。一者是避免現場上有人目睹。二者是恐防汽車阻擋了他們的射線。

　　他剛要拉開車門。那位出租汽車的司機已經向他致歉意說：

　　「很抱歉，這車子是醫院裡的人打電話招來的！」

　　那名槍手正打算要用強硬的手段將他驅走，不料，這時候該醫院的電動門徐徐地自動打開了，也就是說，趕走汽車已經是來不及了。

　　這樣逼不得已，唯有將現場上的眼目也一併幹掉。

　　可是大門剛打開，就聽伍月娥苦苦哀求說：「荊姐姐，你就饒了我吧，我真的是被嚇糊塗了，需要心理上的治療，何不就放過我呢？求求你……」

　　荊金鈴手持著短槍，怒目圓睜地說：「不行，你顯然有反叛組織的行為，我非得把你押回去交給那組長審問你不可！」

　　伍月娥哭得如淚人般的，說：「我到這裡來，實在是需要心理上的治療！……」

　　荊金鈴說：「不管，上汽車去！」

　　那立在車邊的槍手聽得她們的對話，覺得情形不對，立刻向其他躲藏在暗處的槍手打了個暗號，告訴他們停止狙殺。

　　「荊同志，出了什麼意外嗎？」他一面問。

　　荊金鈴一看，大家是認識的，在歡迎的宴會上已經見過面，總該敷衍一番。便說：「怎麼你們也來了？」

　　那位槍手很表現友善地說：「我是奉命來保護你們的！」

　　荊金鈴便正下臉色說：「也許你是剛到香港上來，對此地的習慣和情形還不大熟悉，在這兒，我們不必互稱同志！」

　　槍手很感到尷尬，便說：「可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

　　荊金鈴說：「你們有幾個人來？」

　　「我們六個人全到了，苗組長在對巷的汽車裡，還有毛必正是給我們領路來的！」荊金鈴點首說：「很好，你們監守著這間醫院，我一個人押伍月娥回組織去就行了！」

　　毛必正已經趕過來了，他問：「伍同志有什麼不對嗎？」

　　荊金鈴說：「她接受這間醫院的醫生盤問，胡說八道，洩露了組織的機密！」

　　「這間醫院有什麼古怪嗎？」毛必正問。

　　「很難說！萬一駱駝和他的爪牙在這附近出現時，你們逮住他就是了！」荊金鈴關照說。

　　毛必正似乎還覺得內情有蹊蹺，說：「還是讓我伴送你們回去吧！」

　　可是那幾位職業槍手的組長苗準立時搶過來了，說：

　　「毛必正，你怎可以離開我們？我們六個人對那大騙子和他的爪牙一無所知，他們的臉孔我們全沒有見過，你是我們的眼睛，怎可以離我們而去？」

　　毛必正說：「但是我不放心就讓她們兩個人回去！」

　　苗準便派了一個弟兄，說：「讓他陪同著就會安全的！」

　　毛必正無奈，便關照荊金鈴，無論如何，先把伍月娥押回特務站上去，千萬別先回香江古玩商店，因為這是那長庚的命令。

　　荊金鈴點頭答應，那名槍手便毫不客氣地鑽進汽車去了。

　　荊金鈴立即吩咐司機啟行。

　　汽車打了個倒退。調頭駛出下坡，遠離他們去了。

　　荊金鈴的心中仍在盤算，不知道此行的結局是如何，也說不定就會上了駱駝的大當。幹騙子的，一向是無惡不為，他們不會講什麼仁義道德的，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說不定就是把她和伍月娥全出賣了。

　　荊金鈴的心中是惶悚不安的，坐在她的身邊是一個老練的職業槍手監視著。荊金鈴無法和伍月娥再作更多的串供。

　　假如事機不密，她們兩個全會做了犧牲品……

　　※※※

　　不久，汽車已來至特務站的門前，荊金鈴付車資將汽車打發走之後。

　　她仍是照著駱駝教導她的劇情，狠狠的推了伍月娥一把，叱喝說：「走吧！看你如何坦白！」

　　伍月娥也在演戲，說：「荊姐姐，我說的全是實話，為什麼你不相信我呢？」

　　「特務站」的大門之前早有守候大批的人，當然，那是苗準和他們有著密切聯絡的關係。

　　那長庚臉色鐵青，佇立在大門之前，說：「荊金鈴、伍月娥，我聽說你們兩個和蘇萍都對組織有不忠實之處，辜負了我對你們的特別提拔！」

　　荊金鈴忙說：「我是特地裡把伍月娥押回來的，因為她確有令人懷疑之處！」

　　那長庚原是下了命令若發現荊金鈴有不對情形，立刻加以逮捕，或者加以狙殺的！但是那長庚又想到，在荊金鈴她們的「三人小組」之中，只有伍月娥和蘇萍是有家眷的。

　　荊金鈴是孤兒出身的，由孤兒院裡領出來，一直受思想上的訓練，無論如何，在思想上是絕對不會出問題的。

　　現在，這三個女孩子出了問題。蘇萍是奉命到特務站接受訊問的。

　　荊金鈴卻趕在這時間內把伍月娥押回來，使那長庚感到驚奇交集。自然，他知道荊金鈴在思想上是不應該有什麼問題的，除非她是跌進了別人的圈套無法脫身，否則她是沒有理由叛變的。現在她又將伍月娥押回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過那長庚仍有疑惑之處，就是荊金鈴為什麼陪同伍月娥赴那間「華生心理治療醫院」去。到這時候為止，那間醫院究竟是否駱駝的機關，尚未得到調查報告。

　　荊金鈴匆忙報告了伍月娥至精神病醫院的經過情形。她捏造了一個故事，就說伍月娥自感到精神不正常，經常偷偷至那間「華生心理治療醫院」去求治，凡是精神病的患者，都得向診治的醫生坦白陳述內心中的任何事情。

　　伍月娥已經有了洩漏組織機密的嫌疑，所以特地將她押回來加以調查！

　　那長庚半信半疑，說：「你拿著什麼證據沒有？」

　　荊金鈴說：「沒有，精神病醫院有規矩，不得洩漏病人的病歷，他們要守秘密，我極力索取，沒得到結果！」

　　那長庚暗察荊金鈴和伍月娥的形色，他無法證明荊金鈴所說的不是實話。

　　這時候，蘇萍正被關在幽室內，接受嚴厲的訊問，一盞強烈的「拷問燈」正照著她的臉孔，四五名大漢環立在她的四周，你一言我一語地作疲勞訊問，專在詞言之間找碴，雞蛋裡挑骨頭，找到一句話有毛病，便詰問到底……

　　荊金鈴向那長庚要求說：「可否讓我開一次小組會議？我要讓她們向我坦白！」

　　那長庚問：「什麼小組會議？」

　　荊金鈴說：「就是我們三人小組！同時，我還希望能有一架錄音機，錄取我們的全部談話！」

　　那長庚略加考慮，便說：「好的，我也參加！」

　　荊金鈴反對說：「不！我們三個女人互相說話，比較方便一點！」

　　「在什麼地方？」

　　荊金鈴看出苗頭，恐怕那長庚有點不放心，便說：「就借用我們站上的地窟如何？那用作禁閉室的一間。」

　　地窟內的禁閉室，是這座特務站大廈的死角之地。

　　那長庚心中想，假如是荊金鈴存心不軌的話，她不會選擇這個地方去盤問伍月娥和蘇萍兩人的。

　　因為武不屈不在站上，那長庚便打電話到處找尋，他原是討好武不屈，意圖向他請示一番。

　　但是找遍了很多有關的地方，武不屈都不在。

　　那長庚無奈，便批准了荊金鈴的請求。

　　於是，荊金鈴便將錄音機在地下室內佈置好，然後請那長庚派人將伍月娥和蘇萍兩人押來。

　　但是那長庚仍然感到不大放心，他在錄音機的旁邊另裝上一隻耳機，一直透出門外，打算在門外旁聽。

　　荊金鈴很感到恐慌，她們原是打算逃走的，萬一錄音機內的聲音被那長庚聽到了，豈不就要事洩被擒了？

　　待伍月娥和蘇萍走進室內之後，荊金鈴立刻將室門鎖上，她即打手勢教伍月娥開始去拆除靠後巷通風窗上的鐵柵枝。一面，她取了棉花布物，將匙眼給塞滿了，一則是不讓有人在匙眼向內偷看，二則，外面有人欲用鎖匙開門也不容易了。

　　通風窗上的鐵柵枝是經過吳策老施過手腳的。每一根鐵枝都被鋸了，只用萬能膠給膠上，又擦得雪亮雪亮的，乍看誰也不會注意它是折斷過的，拆下來十分容易，只略用氣力它就脫下來了。

　　只要拆下三支，爬上兩張重疊的椅子，就可以爬出後巷的地面上。

　　荊金鈴擰開了錄音機，她首先問蘇萍說：「蘇同志，你在平日間，是和伍同志接觸最多的，你可有看出伍同志有什麼不軌的行為？」

　　蘇萍立刻說：「沒有！」

　　「你是否替伍同志隱瞞？假如將來出了問題，可知道責任重大？」

　　蘇萍忙答：「我肯向天發誓，我確實是什麼也不知道的……」

　　是時，伍月娥已經爬出通風窗外去了，荊金鈴又向蘇萍打手勢。命她趕快追伍月娥。她們因為在事前未曾和蘇萍約好，所以蘇萍是楞楞的，似感有點莫名其妙！

　　「伍月娥，現在，我來問你，你知道組織的規矩，沒有允許是不許隨便和外界接觸的麼？」荊金鈴對著麥克風，在自言自語：「你到這間精神病院去過了多少次了？說！為什麼不肯說話……？」

　　蘇萍慌慌張張，爬上凳子時，竟摔了一跤，自然，那聲響會傳出屋外，那長庚聽得到了。

　　荊金鈴情急智生，擊了擊手掌，故意咆哮說：「別以為我不敢打你，我就打給你看！」這樣便掩飾過去了。

　　她再打手勢，教蘇萍要小心，趕快。

　　蘇萍重新把椅子疊好，再次地向上爬，伍月娥在後巷已經用鑰匙將通出街外的側門打開了，她趕了回來，幫忙拉了蘇萍一把。

　　蘇萍算是已爬出通風窗外的後巷去了。但她的動作是太不夠俐落了，又再次踢了重疊的椅子，發出了好大的聲響。

　　荊金鈴無奈，只好再次打自己的手掌。劈劈拍拍的，咒罵說：「伍月娥你不肯說嗎？我就在這裡打你！在香港，就算你死掉，也是一個『自由鬼』，若回到大陸上去，你在鐵幕裡就會成為冤死鬼了！」

　　她們所說的每一句話，把守在門外用耳機收聽的那長庚全聽得一清二楚。

　　荊金鈴所進行的情形雖嫌軟弱一點，但那長庚尚還感到滿意。這時候提及到鐵幕和自由的問題，那長庚便感到荊金鈴有措詞失當之處。

　　他心中有了疑惑，荊金鈴是黨組織自幼訓練長大的忠堅「組織」份子，怎會說出這種不倫不類的話。

　　他低下頭，向密室內的匙孔內張望。但是匙孔早已被布物和棉花堵塞。黝黑的一片，連什麼也看不見。

　　這時候他又聽得荊金鈴說：

　　「我們不必浪費錄音機磁帶，我們重新來！」

　　「拍」的一聲，錄音機關掉了，那長庚引長了脖子細聽，過了半分鐘、二分鐘、五分鐘，錄音帶好像被切斷了，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那長庚耐著性子等候，約過了十分鐘，那長庚便抬手拍門。

　　「荊同志，是否出了什麼毛病？為什麼聲音沒有了？」那長庚一而再，再而三的問著，但是奇怪的是室內竟然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這一來，可引起了那長庚的疑心。「荊同志，荊同志……」他用了最大的氣力去拍門。

　　是時，荊金鈴早已爬出了通風窗外的後巷去了。會同蘇萍和伍月娥，由側門外出。駱駝很守信用，他親自駛了一輛汽車，守在冷巷之前。

　　當荊金鈴她們三個人由冷巷中出來時，駱駝推開了車門，高聲說：

　　「三位女同志，我在這裡守候多時矣，請快上車吧！」

　　伍月娥喜出望外，她第一個鑽上了汽車。

　　這時候，蘇萍反而感覺到不安，喃喃說：「荊姐姐，怎麼你也和駱駝他們串通了？」荊金鈴叱喝：「少說廢話，快進汽車去！」

　　蘇萍是有家庭顧慮的人，忙說：「我的家庭不像你們的那麼簡單，不是可以一走了之的！」

　　荊金鈴重重的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記，說：「現在當前最主要的還是個人自己的問題，死亡與生存之間的選擇，家屬問題還要留待第二步去解決吧！」

　　她們三人慌慌張張地上車之後，駱駝卻沒有立即開車逃走，只眼睜睜地盯在那條幽黯的巷子。

　　伍月娥緊張不已，說：「駱先生，我們怎麼還不快走？」

　　駱駝說：「別急，我們還可以等著看看熱鬧！」

　　※※※

　　那長庚亂拍了一陣門，怪叫怪嚷的一陣子，室內仍然沒有反應，他知道事情不妙了，便吩咐下人取鑰匙來。

　　鑰匙取來之後，可是門鎖的匙眼是在裡面用布物塞死了的──根本插不進去。

　　那長庚在情急之下，吩附手下人合力實行破門而入。一面他又派人繞出屋子到後院的巷子裡由通風窗向內窺探。

　　幾條壯漢合力撞門，砰砰澎澎一陣子，轟然一聲，整扇門塌下了，那長庚衝進屋子裡去，傻了眼，因為屋內早已空了。連一個人影也沒有。那三個女同志好像變魔術似的無影無蹤了。

　　這時候，繞出屋外後巷的人由通風窗上探頭下來，高聲說：

　　「報告那組長，後院的側門被打開了……」

　　這時候，那長庚始才發現，那扇通風窗上的鐵柵被拆除了！

　　「媽的，連荊金鈴也叛變了麼？」那長庚幾乎就要昏倒了。他定了定神，即說：「她們必逃不遠，快追，快追！」

　　那長庚命令發出，他手底下的那些小嘍囉們便紛紛地向屋外跑，有從前門繞出去的，有從後門和側門追出冷巷去的。

　　剎那間，「特務站」外的馬路上便熱鬧起來了。那些平日自命不凡的共黨特務，一個個大夢初醒似地亂穿亂竄來回奔走。

　　那長庚也由側門的冷巷裡追出來，邊叫嚷著：「假如追著了她們三個，在必要時格殺勿論……」

　　這時候駱駝駕著汽車駛過來了，他按響了喇叭，邊自車廂內探出了頭來，高聲向那長庚說：「姓那的，我就等著你說這句話給你的三位女同志聽著呢！」

　　他說完，以最快的速度，駕著汽車逃之夭夭了。

　　那長庚等於當面受辱，怔怔地眼看著汽車逃遠了，他才找出手槍，舉起來欲打那輛汽車的車胎。

　　但毛必正卻一個箭步衝了上來拍了拍他的手，說：「那組長，這裡是香港，又是在大馬路上，由不得我們胡來的，而且汽車已經駛遠了，你擊不中啦！」

　　那長庚頹喪的垂下了手，他哭出胡拉喃喃地說：「唉！完了，一切都完了……完了……」

　　那長庚是為「章西希案」被郝專員貶了職，回「北京」去重新受訓的。

　　假如說，不是武不屈和郝專員的「鬥爭」，武不屈也絕不會重新提名起用他，那長庚豈會有再抬頭之日？

　　荊金鈴、伍月娥和蘇萍，是那長庚一手訓練出來的三個女特務，她們三個人的環境特殊，而且最有「利用」價值，所以那長庚推薦她們分派在香江古玩商店裡，尤其是荊金鈴是孤兒出身曾受過嚴格的洗腦改造。這三個女同志交由荊金鈴做負責人，總不會有錯的！

　　可是想不到荊金鈴竟率領伍月娥和蘇萍一併叛變，那長庚的前途也寄付在此一著上，完全付諸流水了。

　　「一切都完啦……」那長庚淌著淚，他知道自己的前程是不保了。

第廿二章　死亡約會

　　特務站上的會議室內，全體工作站人員全在座。武不屈猛拍著桌子，指著那長庚在咒罵，「你真是糊塗到了家了，既然已經發現了荊金鈴和伍月娥她們的情形有異，為什麼還讓她們獨自開會？現在，她們三個人全叛變了，你該對組織如何交代？這三個人全是經你一手訓練出來的！」

　　那長庚說：「我受騙了……」

　　武不屈說：「我們現在面對著就是一場『騙子戰爭』，這場戰爭已經延續了這麼久了，你豈能仍舊如此輕易就受騙了？」

　　「我自咎失策，願意接受組織的制裁！」那長庚淌著珠淚說：「但是有一點，我希望武專員給我有明確的答覆！在我批准荊金鈴和伍月娥蘇萍單獨會議之前，我曾四下裡打電話找尋武專員請示，請問武專員，你是到那裡去了？這是我擅自決定造成了最大的錯誤的最大原因！」

　　武不屈知道，那長庚無非是在爭取同情，企圖減輕他的罪狀罷了。

　　毛必正和那長庚共事多年，現在眼看著那長庚要遭受「整肅」，不忍袖手旁觀，便從旁說：「那同志所說的一切全是真的，我是旁證人！」

　　武不屈便說：「我不管你們誰願意負這個責任，我限你們在三天之內將三個女同志找回來！不論死活！否則唯有請你們回大陸上去向組織報到！」

　　當然，想要把荊金鈴他們三個人「爭取」回來，那是比登天還難了，武專員無非是要表現他的「仁慈」，寬延對他們的處罰。

　　那長庚不肯放鬆，又再次問：「武專員還未回答我的問題，當我打電話到處找尋你時，你在何處？」

　　武不屈瞪目說：「我的行動一向是保密的！不需要任何人過問！」

　　毛必正卻插了嘴，說：「武專員到那裡去了，我知道，因為武專員手下的大員黃河浪宣佈叛變，席捲了『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財物逃走了！武專員在設法緝拿他的下落……」

　　武不屈立時面如紙白，叱斥說：「你怎會知道的？」

　　毛必正說：「武專員在『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大發了一頓脾氣，運輸公司內上下的員工人人自危，消息便不脛而走了，據說在事前，駱駝曾經和黃河浪通過了電話的！」那長庚立時好像捏著了武不屈的新把柄了，立時說：「黃河浪是組織的一等特派員，尚且叛變席捲逃亡，何況三個區區的丙丁級的女同志呢……」

　　武不屈說：「不管，我限你在三天之內把三個女同志找回來，死活不論……」

　　那長庚轉變了強硬的語氣，說：「那麼，我且請問武專員，是否也是同樣的在三天之內找不到黃河浪，便自動回大陸上去向組織報到？」

　　武不屈臉色鐵青，猛拍了桌子說：「黃河浪逃不出二十四小時，就會命喪黃泉！你們且等待著消息就是了……」

　　正在這時，門房傳報：「郝專員、馮恭寶、魏中炎回來了！」

　　武不屈大怒說：「連郝專員也造反麼？我命他們留在泰國聽我的命令的！怎麼竟擅自回來了？」這時候，郝專員他們已進入了大廳，武不屈在會議室的咒罵他全聽見了。郝專員好容易才安然逃出泰國回返香港，走進「家」的大門，即聽得武不屈當眾辱罵。

　　郝專員的地位、黨齡、資歷和對組織的貢獻，和武不屈是相差無幾的，問題只是武不屈在東南亞各地幹了幾件漂亮的案子，有了綽號，名氣較大，獲得組織的寵信而已。

　　但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郝專員抬腳，一腳把會議室的大門踢開了，他指著了武不屈以牙還牙，反唇相譏說：「你可以回返到香港來，我們三個人為什麼不能回來？」武不屈大怒，說：「你們留守在泰國，這是命令……」

　　「武專員，你為什麼不留守泰國？」郝專員再追問一句。

　　武不屈說：「我需要趕回香港來處理其他的事務！」

　　「呸！」郝專員唾了一口：「說得多好聽？你無非是自私，為個人逃命罷了！你的性命留在泰國作無謂的犧牲嗎？武專員，你的假面具被拆穿了，你的目的無非是在排除異己，犧牲他人藉以掩飾自己的過失！你的手段未免過於殘暴而且幾近無恥了吧？相信你的成名，和過去對組織的貢獻，都是如此的罷了！」

　　武不屈勃然大怒。拍著桌子說：「他媽的，郝正，你是存心回來和我過不去的，好！我不怕你打小報告，顛倒黑白！這一次我派你追蹤朱麗莎泰國之行，是要你替我打頭陣的，想不到你處理事情並不經過大腦子，發現了佛光孤兒院後，頭一天就讓兩名飯桶同志爬牆偷竊，致中計被擒！你又簽發偽造美金支票解圍，將我預定的全盤計劃完全傾覆，真是飯桶……」

　　郝專員冷笑。「武不屈，你簡直是卑鄙無恥！你經過了發號施令之後，暗自追蹤在我們之後，以坐山觀虎鬥的方式，乘同志正遭遇危難之際，置我們的生死而不顧，私下裡搶劫孫阿七的船，但是手段又不夠高明，致使得我們在泰國的地下組織完全暴露出來了……要知道，我們在泰國的地下組織統戰人員，有多少人被捕了？」

　　馮恭寶和魏中炎是追隨著郝專員吃了大苦頭，由泰國逃亡回香港來的。同時，他倆也自咎沒等候命令擅入佛光孤兒院竊寶而中計被擒。

　　為了要洗脫自己失職的責任，當然他們只得站到郝專員一邊了。

　　馮恭寶說了話：「武專員，我們為組織賣命，將生命置之度外！連榮辱也不計！但是我們拒絕接受『飯桶』二字！」

　　魏中炎也應聲說：「我贊同馮恭寶同志的說法，武專員自從奉派到香港來後，對我們組織的建樹不多，但是對我們的苛責可太多了！」

　　武不屈一聽，覺得情形不對了。他們全體好像全聯合起來了，光只對付他一個人，假如繼續這樣發展，也必然會對他不利的，他是個善於見風轉舵的人，只瞪了魏中炎一眼，說：「你們是嫌我的苛責過多了嗎？嗯，也許是我的要求過高了，你們的智慧只能做到這一步，這也無所謂，就此作罷吧！」

　　跟著，他就宣佈散會了。

　　從當前的情況看來，郝專員等於和武不屈決裂，並且「宣戰」，誓不兩立了。

　　那長庚原是被郝專員排擠掉，驅趕回大陸上去接受組織的制裁，從頭受訓。那庚對郝專員的舊恨未忘，遲早總得要找機會加以報復的。

　　散會後，郝專員卻忽的趨至那長庚的跟前，並且伸出手來和他握手。然後說：

　　「我們過去雖然曾經有過誤會，也許到現在為止，你仍在怨恨我！但是處在當前的情形之下，我們必需要團結一致，對付武不屈，要不然，你我的前程都會斷送在他的手裡！」

　　那長庚對郝專員的惡毒手段是餘恨未熄，但仍很婉和地說：「郝專員打算怎樣對付武專員呢？」

　　郝專員便向馮恭寶、毛必正、魏中炎等幾個人一招手，大家湊攏來之後，郝專員說：「我們大家聯名向北京告他一狀！報告他丟失黑珍珠，並且泰國之行全軍覆沒。大家一致請求將他調職！」

　　魏中炎和毛必正是那長庚的人，他們跟那長庚工作已經有好幾年的歷史下來，感情是有的，自然得看那長庚的意思為意思了。

　　那長庚沒有答覆，只是在考慮。

　　忽而，有部屬過來向那長庚行禮，深深一鞠躬，說：

　　「武專員有請！他在他的辦公室內等你！」

　　那長庚在會議散席後，忽聽得武不屈又有招喚，心中非常納悶，搞不清楚武不屈的用心何在？

　　郝專員扯了那長庚一把，又說：「你要立定主意，別再聽他的遊說，上他的當了！否則，你必兇多吉少！」

　　那長庚對郝專員的說話也只當做一陣耳邊風，聽過了事，主要的問題是武不屈為什麼突然招他去，莫非這老兒又有了新的決策？

　　那長庚心中懷著鬼胎，但仍很快地趨往武不屈的個人辦公室去報到。

　　那長庚經過敲門後，武不屈親自啟了房門，一偏頭，說：

　　「進來！」

　　那長庚跨進室後，武不屈即將那扇裝有隔音板的房門掩上，並下了鎖。

　　武不屈睜大了那雙目光矍爍的眼珠，指著那長庚跌腳嘆息說：「唉，你為什麼這樣傻呢？難道說，你中了荊金鈴的計被她們三個人逃脫了，還不承認是自己的錯誤麼？」那長庚聽武不屈的語氣，似乎並沒什麼惡意，立時又比較放心了。

　　武不屈讓那長庚坐下，復又說：「你是被郝專員驅趕回大陸上去重頭受訓的人！假如說，不是我保釋你，再次召回香港上來，你還會有機會再離開大陸嗎？」

　　那長庚連忙表示感激說：「武專員的恩典，終生不忘！」

　　武不屈又說：「其實我要提你為我的心腹以代取郝專員的地位，但是你太沒有頭腦，使我感覺到難堪！」

　　那長庚愕然，怔怔注視著武不屈說不出話來。

　　武不屈便燃著了一根長型的雪茄，故裝做生氣的形狀坐著。

　　那長庚終於開了口喃喃的說：「但是，武專員，你逼我在三天之內要把荊金鈴、伍月娥、蘇萍三個女同志捕回來，那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事情，試想籠中之鳥已飛出了籠子，還會再回籠的道理？……」

　　「我是在故意逼你造反！讓你叛變！」武不屈說。

　　「造反？叛變？」那長庚大驚失色。

　　「嗯！這是『苦肉計』，懂嗎？組織方面派下來了苗準和五個槍手，目的是要剷除駱駝的那夥人，但是我們缺乏機會。除了用苦肉計之外，很難引駱駝進入圈套！所以我特別給你立功的機會，故意給你難題，讓你反叛組織，逃離特務站，然後引誘駱駝到一個荒僻的地方，將他除去！你能立此功，何愁不攫取郝專員的地位而代之！」

　　那長庚有點疑惑，說：「駱駝會相信我嗎？」

　　武不屈說：「所以我說你就是沒有頭腦的人！我們由旺財記陶磁號奪回來的幾件寶物，現在正藏在站上的保險箱中，你將它竊走逃亡，駱駝怎會不相信呢？他準保會進入圈套，自投羅網！」

　　那長庚大喜，他做夢也想不到武不屈對他另眼看待到如此程度。這等於是因禍得福了。立時功名與利慾醺了心，想到未來將駱駝除去之後，立了大功，被提升為專員的一股神氣，便得意忘形了。

　　「事關機密，千萬不可向任何人洩漏！」武不屈關照說。

　　「但是殺了駱駝，落在駱駝手中的寶物豈不是全奪不回來了麼？」那長庚又擔心說。

　　「唉，管不得那麼許多了，熊北極既然派來了職業殺手，也許組織另有打算！」武不屈說。

　　「武專員，我是單獨進行麼？」

　　「不！我派苗準和他的槍手從旁給你協助！」

　　「我們何時開始行動？」

　　「給你抓回來三個女同志是三天的限期，你就在三天之內限期動手！」

　　那長庚唯唯諾諾，武不屈附耳給那長庚授了機宜。

　　郝專員已約同了馮恭寶、魏中炎、毛必正等人連同簽名向北京告武不屈一狀。由於武不屈來到了香港之後，一直專權跋扈對組織的貢獻不多，但是手下人員受他的窩囊氣卻不少。而且武不屈用人甚為自私，經常不將同志們的性命當一回事。馮恭寶和魏中炎在泰國就幾乎吃了他的大虧，幾乎脫不了身。

　　他們和郝專員倒是同患難共甘苦了好一陣子，這時候認為的確有向武不屈「倒戈」的必要。

　　自然，郝專員認為也有聯合起那長庚的必要，雖然他和那長庚留在心中的芥蒂仍未了，但是多拉攏一個高級的幹部，對武不屈而言當然是更不利。為了排擠武不屈，郝專員不得不對那長庚主動的表示友好。

　　他們一行人守在武不屈的辦公室的門口前，他們搞不清楚武不屈拉那長庚進入私人辦公室去，是要討論些什麼事情？

　　或許武不屈軟硬兼施，逼令那長庚向他低頭就範。

　　過了許久，那長庚由武不屈的辦公室內退出來了，只瞧那長庚再三向武不屈鞠躬，一副搖尾乞憐的形狀，就夠教他們一夥人狐疑的了。

　　那長庚瞧見室外那夥人鬼頭鬼腦的，心中也暗懷鬼胎，尤其是郝專員目光炯炯地向他注視。那長庚曾被郝專員眨了職，驅趕回大陸上去，他的前途幾乎完全葬送在郝專員的手裡。好不容易武不屈把他召回來，才沒有在「冷宮」裡過日子。那長庚曾發過誓，終有一天是要和郝專員把這筆帳結算清楚的。

　　「武專員和你討論些什麼？」郝專員問。

　　那長庚真擔心內情會洩漏，忙說：「武專員還是堅持己意，限我三天之內，一定要把三個女同志捉回來，死活不計！」

　　郝專員有點懷疑，那長庚說的或者不是實話。

　　馮恭寶將那長庚扯至一旁，說：「我們打算聯名，向北京告武專員一狀，你要不要參加我們？」

　　那長庚稍為考慮了一下，說：「你們這種內鬨的方式，恐怕會引起北京的不滿，你們曾考慮過後果沒有？」

　　「不管怎樣，武不屈打擊我們，我們必需要還擊！還擊就得不擇手段！」毛必正也說。

　　魏中炎在會議的時候得罪了武不屈，看見那長庚猶豫不決，不免著急起來，也插嘴說：「那組長，別忘記了武專員命令你限在三天之內，捕回三個叛變的女同志，假如說，你不能達成任務，可知道會產生什麼後果？」

　　那長庚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但是我另有打算！」

　　「你怎樣打算呢？假如說三天的期限過去了，武不屈必會把你送回大陸上去，你一輩子再休想被遣派出海外來了！」郝專員再說。

　　魏中炎便乘機遞起一張紙，那就是他們聯名「告狀」的「狀紙」。請那長庚簽名。

　　那長庚看一遍之後，反覆考慮了片刻，又說：「能容許我多作考慮嗎？」

　　「三天是很容易就過去的！」郝專員說。

　　「就容許我考慮這三天吧！」那長庚說著，便將狀紙交還給魏中炎，調頭而去了。

　　郝專員等人驚訝不迭，可是又無可奈何，他們的進行是必需極機密的，絕不能讓武不屈知道。假如喧嚷出去，事情必會鬧大。

　　在當天晚上，那長庚即告失蹤，到了次日中午，有人發現那長庚辦公室內保險箱啟開了，裡面藏有自旺財記陶磁號手中奪回來的許多寶物，但是那些寶物已經是不翼而飛了。

　　發現的人立刻報告了郝專員和武不屈。

　　武不屈佯裝勃然大怒。跺著腳說：「難道說我們的站上仍繼續有奸細出現不成？快找那組長來說話！保險箱的鑰匙是交由他保管的，怎能無緣無故地就被人打開了？而且把我們千辛萬苦奪回來的寶物全丟了！」

　　馮恭寶說：「那組長由昨晚上到現在為止，就一直沒在站上出現過！」

　　魏中炎說，「那組長必然是設法追捕三個叛變的女同志去了！」

　　郝專員比較敏感，說：「說不定那長庚和黃河浪一樣，也席捲了所有的一切逃之夭夭了，……」

　　武不屈大怒，說：「你是說，那長庚也叛變了麼？」

　　郝專員不敢下斷語，忙否認說：「我是猜想而已！」

　　「哼！」武不屈忽然猛拍著桌子，咆哮說：「真個是眾叛親離了，我們的組織難道就這樣垮了麼？不行！非得把那長庚逮捕歸案，同時追還那些寶物，郝專員，這項任務就交由你負責了！」

　　郝專員很有著幸災樂禍的意思，說：「那長庚好像是被武專員逼反的呢，現在為什麼將責任加在我的頭上？」

　　武不屈怒目圓睜，說：「為什麼指我逼反那長庚，難道說，三個女同志反叛了，我命他將三個女同志追捕回來是不應該的麼？再說，你又憑什麼拒絕追捕那長庚的任務？」

　　郝專員說：「那長庚是香港站長，主持行動的，我是海外經濟拓展專員，職責和任務不同，無法指揮行動員緝拿他們的站長，所以理由是十二分的充分，可以拒絕武專員的命令！」

　　武不屈冷笑說：「那長庚原是香港站長，但是曾被你郝專員調返大陸上去受訓，並且，郝專員還曾向組織請求兼任站長，還行過文書的，沒想到現在居然推卸責任了！」

　　郝專員說：「不錯！我曾兼任站長，這是事實，但是武專員又將他調回來香港，要給他恢復原職……」

　　武不屈即毫不客氣地說：「郝專員可曾辦過了移交的手續？」

　　郝專員一怔，撫著了半禿頭皮，尷尬不已，那長庚被武不屈調返香港時，正好他奉命被調派出去追蹤朱麗莎，匆匆忙忙之間，由新加坡又追到泰國……在泰國遇險後狼狽回來，雖和那長庚見過面，同在一張議桌上開了會，但是移交手續還沒有機會辦呢！

　　武不屈說：「假如移交手續未辦，你仍還是香港站的兼站長！主持所有的行動任務，那長庚叛變，並竊盜了人民公有的財產，應該由郝兼站長負責將他逮捕歸案，處以應得之罪！」

　　郝專員傻了。誰叫他野心勃勃，要兼這份站長之職？而且那長庚重返香港之時，又不急切辦理移交手續，這時候豈不糟糕，緝捕那長庚的責任，無論如何他也是推託不了的。

　　「我要立刻拍密電向組織呈報那長庚叛變的經過！」武不屈說著，便回返他的辦公室去了。

　　郝專員和馮恭寶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郝專員，我們是否該如計進行？」魏中炎問。

　　「當然依計進行，告他一狀，並說明他逼反那長庚的經過，但是我們仍得進行緝捕那長庚，否則武不屈便會有藉口了！」

　　※※※

　　「華生心理治療醫院」辦公室的電話鈴聲大震。

　　若說開設這間醫院是為服務社會倒也還罷了，若說是依賴它糊口度日當做生意買賣，那麼用四個字即可形容之，就是門可羅雀！

　　醫院的主持人駱華生醫師，終日無所事事，醫院內倒是真的有幾個精神的患者，但都早已經痊癒了，他們全都是受到家庭的刺激，或是被家裡趕了出來。幾乎等於是無家可歸的人，甚至於有家的，他們也不願意回去。於是便將這間醫院當做了他們的養老之院、歸宿之地。

　　駱華生也無所謂，反正醫院的經費或財源不足時，都由他的老友駱駝設法，多養幾個閒人，也大不了是那麼回事！

　　駱華生閒著無聊時，找這些養老的病人聊聊天，或是下盤棋，消磨他的歲月。

　　這天，駱華生正在診室的心理治療病床上睡懶覺，聽得電話鈴聲響了。便起床拾起了聽筒。

　　「請找駱駝先生說話……」對方是一個嗓音戰悚，似在驚惶萬狀下的漢子。

　　「這裡是『華生精神病治療醫院』，我們這裡並沒有駱駝其人！」駱華生覺得情形蹊蹺，以駱駝關照過的「公式」回答。

　　「想你必是駱華生先生了，請轉告駱駝，我是那長庚，在求他救我一命，我已經脫離了組織，我現在手中有著好幾件寶物，是得自旺財記陶磁號的，正是駱駝所希望要的東西，可以作為救我的性命的交換物，請你轉告他，今晚上九點鐘再等候我的電話！現在，我正在躲避追蹤者！」說完，即將電話給掛斷了。

　　駱華生年已老邁，畢生又不得志，有點懵懂。他怔怔地持著電話聽筒，獃了許久，始才將聽筒置下。

　　這天，正是夏落紅和孫阿七由泰國潛返了香港，將在泰國時和朱麗莎及郝專員、武不屈等幾夥人鬥法的經過詳細情形，向駱駝報告。

　　駱駝嘉許不已，尤其是對他的義子夏落紅讚譽備加。

　　他拍著夏落紅的肩膀說：「你真可以承繼我的衣缽了，以後有你出馬時，我就無需再分心了！」

　　夏落紅謙虛說：「不！泰國之行，全是孫阿七一手策劃，我不過是依計行事吧了！」駱駝哈哈大笑說：「我正要聽你的這句話，做一個擔大任的人物，最著重的要虛懷若谷，將來始能成大器。」

　　駱華生喘著氣跑上樓來，向駱駝報告他接著了古怪的電話。駱華生將那自稱為那長庚的人打電話來向駱駝求助的經過詳細說出，並形容出那人說話的情緒和語氣。駱駝裂大了嘴，一拍膝蓋說：「哈！連那長庚也投向我們了，共黨的統戰組織距離崩潰不遠矣！」

　　夏落紅連忙搖手，說：「義父，且慢著，那長庚是共黨海外統戰組織的高級幹部，他怎會隨便反組織的？恐怕內情有詐！」

　　駱駝呵呵大笑。說：「黃河浪也是他們的高級幹部，為什麼也突然之間宣佈叛黨呢？別把中共的組織看得太神了，人終歸是人，在受不了壓迫時就會反抗的！那長庚也只是一個平凡的人而已！」

　　夏落紅再說：「義父需注意，黃河浪的地位雖然和那長庚是相等的，但是黃河浪的職責只是拓展海外的經濟，能替組織撈鈔票即行。那長庚卻不同：他是負責行動的，有多少冤死鬼犧牲在他的手裡？他一旦脫離組織，他不殺人，人就要殺他！那長庚是有頭腦的人，他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況且一個共黨的職業殺手，能逃到哪裡去？有誰敢收容他們？我看那長庚的投誠，必定有詐！」

　　駱駝說：「也說不定那長庚就是要求我能給他一個安全的容身所在！」

　　孫阿七認為夏落紅說得有理，說：「我同意夏落紅的看法，對這些從不講人道，人面獸心的傢伙。還是多小心為要！」

　　「荊金鈴、伍月娥三個人投奔了我們，他們的組織中我們已沒有內線了，要不然是很容易刺探出內情的！」夏落紅又說。

　　駱駝說：「也或許是荊金鈴三個人的叛變，逼得那長庚走投無路！」

　　夏落紅仍堅持己見說：「應付黃河浪容易，應付那長庚不簡單，還是要小心為上！」駱駝故裝做有點不服氣的形狀，其實心裡對夏落紅的謹慎深感滿意。說：「好吧，等到晚上九點鐘，那長庚來了電話再說！」

　　※※※

　　晚上九點，那彷彿是特務人員採取行動般的準時，「華生心理治療醫院」辦公室內的電話鈴聲響了。

　　駱駝和夏落紅、孫阿七等人，早坐落在電話機旁，駱駝並不急切就接電話，他讓鈴聲響過了好幾遍，才拾起了聽筒。

　　「請駱駝先生說話！」是那長庚的聲音，很急促地說。

　　駱駝不再開玩笑，很嚴肅地說：「有何指教？」

　　「駱駝……請救救我，我被困了。武不屈，郝專員派了大批兇手要殺我呢！」那長庚說。

　　「狗咬骨頭乎？實行窩裡反了麼？」

　　那長庚說：「我已經脫離組織了……」

　　駱駝笑吃吃地說：「你想脫離組織，可不像荊金鈴、伍月娥她們的那樣簡單呢！你可曾慎重考慮過？要知道，你是香港站的行動組長，等於是職業殺手，你可曾自己盤算一番？你曾經幹了多少『好事』？曾經殺過多少個人？一旦脫離組織，有多少人要殺你？你的組織該不在話下了，還有那些以前曾受過你的『嘉惠』的人呢？那長庚呀，你求我沒有用，你已經是走投無路了，你的死期接近了，恕我無能為力幫助你！」

　　那長庚好像表現得非常焦急，復又顫著嗓子，說：「駱駝，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我的確是走投無路了，我是誠懇地向你哀求，請你救救我，我臨離開組織之際，將保險庫內的寶物全盜出來了，那些東西大多數是由你的旺財記陶磁號裡奪回來的！……相信你也很希望失而復得，我用這些東西作為交換，我只要求你能掩護我逃離香港，找一個地方給我藏身，避一個時期的風頭……」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駱駝問。

　　「噢，不好，有人來了，我需要迴避一下，請十二點鐘等我的電話！」

　　「喂，喂……」

　　可是那長庚早將電話掛斷了，電話聽筒內傳出嗡嗡之聲。

　　駱駝目光炯炯，腦海中智慧的發條早打開了在不斷地思索。

　　夏落紅說：「我不相信那長庚的鬼話，這必然是詭計，要想引你入彀呢！」

　　「但是那些寶物……」駱駝說。

　　孫阿七皺著鼻子插了口，說：「釣魚需得用香餌，貪嘴的魚才會上鉤的！」

　　吳策老也認為夏落紅和孫阿七的看法是對的。他說：「負了傷的野獸最為兇猛，共黨駐香港的幾個機構，已被我們弄得七零八落，他們等於是受了傷的野獸一樣，可能要找機會反噬一口呢！」

　　駱駝咬著了煙斗，擦亮了火柴，猛然地吸了一陣子，復又掠開窗簾向屋外偷窺，只見共黨的幾個「職業槍手」仍鬼頭鬼腦地把守在醫院的週圍。他們好像還不知道組織內有了重大的變化呢！

　　「但是假如那長庚是真的想逃亡又怎麼辦呢？」駱駝忽的說：「我們唾手便可失而復得的寶物，豈不又要另費一番心機麼？」

　　「但是義父，你要知道，你只要上一次當就完了！」夏落紅說。

　　「我不和你們爭執，我們等那長庚十二點鐘的電話再說！」駱駝好像很氣憤地說。

　　夏落紅很了解駱駝的心情，立刻暗示教孫阿七和吳策老不必再多說話了。

　　駱駝走出了屋子，獨自落在庭院間來回踱步，他是在運用他的智慧，解答當前難題。那長庚之叛變組織當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需要以很多問題去分析他的虛實。伍月娥和荊金鈴宣布脫離組織，駱駝等於在共黨的組織裡斷了內線，只有憑他的智慧去摸索內情了。

　　那長庚的反叛，是真是偽？可能性有多少？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否詭計？用意何在？駱駝都需要詳細加以考慮一番。

　　這時候，夏落紅卻混跡在女人堆裡，這間「心理治療醫院」忽的多了好幾個女病人，那是荊金鈴、伍月娥、蘇萍和伍月娥的媽媽。

　　伍月娥母女重逢，此後脫離了共黨控制下生活，心情特別的興奮。

　　荊金鈴是漸漸了解共黨欺騙人民的真相，希望能獲得更多的了解，所以她不斷地要求伍月娥的媽媽講述兩個相同時代的不同生活情形，加以比較。

　　蘇萍的父母、兄弟仍留在大陸上，她叛變組織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他們的安全，所以在她們幾個人之間，心情是較為沉重的一個。

　　自然，大家都不斷地給她鼓勵和言語上的安慰。

　　夏落紅忽的插口說：「誰能逃得出鐵幕，就是誰的幸福，要不然遲早都不會有好結局，也說不定就因為你這一堅決性的行動，會引起你的父母兄弟實行投奔自由的決心。你們一家人，必會有日子團聚的！」

　　蘇萍嘆息說：「也說不定他們會因為我的叛變而遇害了！」

　　夏落紅再說：「別想得那麼許多，『人民公社』實施後，大陸上的人民全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的，誰都不會去考慮明日的事情，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了！」

　　蘇萍忽的扯住夏落紅說：「假如我的父母和兄弟想逃出鐵幕，你的義父會像幫助伍月娥的媽媽一樣的幫忙他們嗎？」

　　夏落紅說：「當然會的，但那也得要機緣的湊巧，我們是投糧給難民時無意中發現伍月娥的媽媽在難民叢中的！」

　　蘇萍含淚說：「我真希望他們能逃出來……」

　　夏落紅說：「只要有決心，總該會有機會的！」

　　唐天冬是在頭一次被俘虜時，那長庚曾派荊金鈴作美人計以套唐天冬的口供的，所以唐天冬和荊金鈴是曾經有過見面的緣份的，應該是稱為「老朋友」的。

　　唐天冬拜進了駱駝的門下，他最要學的是駱駝的智慧，其次，就是要學夏落紅的灑脫。

　　所以，他也學著混跡在女人叢中，也跟著夏落紅嬉笑耍鬧著。

　　唐天冬還特別纏著了荊金鈴，他說：「我們可能是前世的姻緣，不知道怎麼搞的，我頭一次看見你時，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我們是天生一對，地下一雙……」

　　唐天冬的此語一出，引起了哄堂大笑。尤其是夏落紅，笑得前仰後合。

　　這是在二層樓的樓上，簡直是歡樂一片，不知人間何世。但是在樓底下那幽靜的庭院裡，駱駝還是獨個兒在那兒徘徊。

　　駱駝已經盡情運用了他的智慧，分析到那長庚之叛變，究竟是屬真還是假的？以「間諜戰」的鬥爭而言，向來是兵不厭詐，駱駝需要考慮的重點就在這上面。在香江古玩商店和特務站內，駱駝已不再有內線，這是他最感到失策的。但是據那長庚的所說，他攜帶有一批價值連城的寶物，駱駝又自覺，那是值得他冒險的。

　　忽而，駱華生過來向他報告說，把守在治療醫院四週的職業槍手全撤退了。

　　駱駝急忙跑進辦公室的露臺上去，居高臨下，整間醫院的內外情形，可以一目了然。果然的，那些包圍在外的職業槍手，全不知去向了。

　　駱華生是奉命負責監視著那些歹徒的活動情形的。他說：「是有人來向他們傳報什麼消息，所以他們匆匆的乘汽車走了！」

　　「他們離去時的情形如何？」駱駝問。

　　「他們的情形，略有些許慌張，也說不定，是他們的組織有什麼重大的變故！」

　　「嗯，說不定那長庚的叛變是真的，但也說不定完全是假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疑假似真、疑真似假，是駱駝一貫的騙子戰術。到這時候，他自覺也有點迷糊了。

　　如何才能盤算出那長庚的叛變是真是假呢？駱駝很煞費一番思索。

　　「中共的說話，別當他是真的，欺詐是他們的常業，小心有詐！」駱華生在他們一夥人之中，是從不參加任何意見的，這時候，他看見駱駝的苦惱和猶豫不決的情形，也很覺不安，便趨上前去，說出了他心中所要說的說話。

　　駱駝哈哈笑了起來，說：「你是想向我心理治療了。但是我相信你的治療方法是會失敗的！」

　　「我祇是勸告你不要上當罷了！」

　　「荊金鈴、伍月娥、蘇萍，她們三個也全是中共，為什麼全脫離共黨組織了？在人民已無以維生之際，本來就是會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黃河浪之叛變，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我看黃河浪的叛變就大有問題在內，他被派至香港已經不是一天了，中共給他如此的重任，又豈能讓他隨隨便便地就此逃掉了？」

　　「狗急跳牆，那還會有什麼後顧之憂？正等於蘇萍一樣，她豈不是也等於拋下了留在大陸上的一家人不再過問了麼？」

　　駱華生說：「你好像有點執迷不悟，其實要試探黃河浪的問題非常簡單，共黨組織宣佈他是席捲所有潛逃的，可以調查『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銀行存款，並請他交出武不屈在『英記』的專用密電碼，就可以試出他的真偽了！」

　　駱駝取笑說：「心理專家，這些問題，我早都考慮過了！」

　　※※※

　　十二點鐘還不到，心理治療醫院的辦公室內，早坐滿了人，駱駝的義子和黨羽自不在話下。連那三個剛「投奔了自由」的女同志，荊金鈴、伍月娥、蘇萍、連同伍月娥的母親，全擠在這小小的辦公室之內，等候午夜十二時正那長庚要打來的電話。似乎她們都很關切這一個電話，因為那很可能是一個「死亡的約會」，和國際間諜打交道，上當只能夠有一次，一旦中計就連什麼也完了。

　　時間敲過了十二點，室內的空氣沉寂著，幾乎連蚊蟲振翅的聲響也聽得很清楚。

　　電話的鈴聲並沒有響。那長庚向來是最守時的，他約定的時間向不差一分一秒的，為什麼這一次竟失時了。出了什麼意外麼？

　　漸漸地，已經是十二點五分，十二點十分……

　　「哼，他們的內部可能又有什麼變化了！」夏落紅說。

　　「一定是詭計！」孫阿七也說。

　　正在這時，忽然電話機的鈴聲大震。

　　這不用說，必是那長庚打來的，這個電話的關係重要，關係了駱駝的動向。是否能順利顛覆共黨遣派在香港的特務組織，抑或是墜進敵人的奸計，便看這一回合了！

　　剎時間，整個辦公室內是鴉雀無聲。大家眼睛全投向那具電話之上。可是誰也不敢去碰觸它。

　　駱駝是不慌不忙的，他先看了看鐘點，然後忽的拈起了電話筒。「誰？」他問。

　　「我是那長庚，你是駱駝吧？」對方說。

　　「你的電話已經遲到了十分鐘了！」駱駝說。

　　「唉，我沒有辦法，我隨便走到那裡都好像有人跟蹤，我被包圍了，武不屈的爪牙在搜尋我的下落，特務站的槍手集體出動要取我的性命！」

　　「你現今在什麼地方？」駱駝急問。

　　「我告訴你，我十二點半就要離開這裡，你能在十二時半之時趕到這裡來救我嗎？」

　　「為什麼要在十二點半趕去救你？」

　　「很簡單，到現在為止，恐怕還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你只要開一輛汽車到這裡來幫忙我把所有的寶物運出去。我只要能走進你們的那間精神病治療醫院，就可以獲得安全了！我是言而有信的人，絕對把所有的寶物全交給你以換取我的安全……」

　　駱駝急說：「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那長庚說：「我告訴你，但是在十二點半之前，無論如何要請你趕到，否則我又要另外找地方躲藏了！」

　　駱駝又問：「你在什麼地方？」

　　那長庚又說：「答應我，在十二點半之前來救我……」

　　「說！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裡躲藏著，這地方你們是最熟悉的，只要你親自來啟門，我能看清楚你的外型立刻會出來接應……」

　　駱駝說：「別忙，我對你反叛的興趣並不濃，我的興趣還是在那些寶物之上！你能告訴我，你的手中有著些什麼東西嗎？」

　　「這些東西全是奪自旺財記陶磁公司的，當然你不會不清楚，有萬壽古瓶、金身玉佛、玉觀音，八玉馬……八匹玉馬之中，有四匹已為朱麗莎奪去，所以說，實在的只有四匹玉馬……」

　　駱駝一聽，這就對了，那長庚並未撒謊，確實的，旺財記被縱火之時，朱麗莎的爪牙確實曾經「趁火打劫」奪去了四玉馬。

　　「你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裡會有什麼危險嗎？」駱駝又問。

　　「搞不清楚，我現在已是草木皆兵，誰是敵是友也搞不清了，只求你在十二點半以前來救我！」

　　「辦不到！」駱駝很乾脆地回答。

　　「為什麼？」那長庚驚詫地問。「不接受我的要求麼？」

　　「不！現在是十二點幾分了？」駱駝高聲說。

　　「十二點十八分了……」

　　「還有十二分，我即算插了翅膀也趕不到呀！」

　　「你乘汽車趕來並不費事呀！」

　　「嗨！」駱駝說：「我的這間醫院附近，周圍都佈置著有人監視著我，要擺脫他們還得費上一番手腳呢！」

　　那長庚似是想了一想，覺得駱駝的說話也並非是沒有道理，便喃喃地說：「那麼你什麼時間才能趕得到？」

　　「最快也要到一點鐘！」

　　「好罷，我就等你到一點鐘，假如我有什麼意外，你替我收屍就是！」

　　「用什麼暗號連絡？」

　　「你駕汽車駛進西營盤碼頭倉庫的通道時，按一長二短喇叭。在二號倉庫的大門前停下，但請不要熄滅汽車燈，我自會開倉庫門接應你的！」

　　「好的，就這麼辦！」駱駝點了點頭，便將電話給掛掉了。

　　駱駝和那長庚在電話裡所說的每一句話，所有在場的人全聽到了，幾乎可以說是每一個人都反對駱駝去赴這個約會的。尤其是夏落紅，他的情緒比任何人更為激動。

　　「我說這一定是詭計，一定是陰謀！」

　　駱駝還是蠻不在乎的一副神色，很自豪地說：「唉！天底下大風大雨的場面我見得多了，還會在乎一個毛賊那長庚麼？他有幾斤肉、幾兩骨頭我全摸清楚，他是否使用詭計，只要稍加試探就可以知道了，毋需要你們去擔心呀！」

　　夏落紅大聲說：「但是義父，這種當，一個人在一生之中只能夠上一次，稍不小心就可能見閻王了！你怎麼試探得出來呢？」

　　駱駝大笑說：「哈，你們也未免把那長庚看得太了不起了！」

　　「這可能是個死亡的約會！」查大媽也說。

　　「呸！老太婆，別說不吉利的話！」駱駝斥罵說。

　　※※※

　　午夜間的西營盤，尤其靠海岸的碼頭倉庫間更顯得寧靜，海水的浪潮，蟋蟀的夜鳴，很有節奏地調劑著夜的悽寂。

　　「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租用了三座民營的倉庫，由碼頭的街巷內進，有著一條狹長的通道，三座高大的倉庫矗立排開，門上還漆有編號的號碼。

　　那條通道的進出口間原是有一道鐵閘的，同時也雇有一名印警把守著的。

　　這會兒那扇鐵閘門是敞開著，印警不知去向，連那門房所住的屋裡的電燈也熄滅了。那長庚並非是守在第二棟的倉庫裡，他是守在第三棟。

　　武不屈派給了他兩名槍手，苗準和一名稱為可以「百步穿楊」的許凱仁！

　　當駱駝答應了一點鐘赴約之時，那長庚還設法和坐鎮在「英記」等候信息的武不屈通了電話。

　　武不屈加以申斥說：「別太興奮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那長庚即說：「駱駝不來則已，若到達這裡，立刻給你好消息！」

　　以後，那長庚又重新佈置了一番。他約好了駱駝，原是在第二號倉庫會面的，那長庚卻利用三號倉庫裝了電話和武不屈連絡，第二號倉庫內由那兩名帶槍的職業殺手把守著。

　　槍手的組長苗準蹲在倉庫內的木箱之上，居高臨下，他找到了正確的角度，任何人站在大門口間，會成為他的肉靶，逃不出他的槍口。

　　另一個槍手躲在大門口間，假如駱駝到達了，汽車的喇叭按約定了的暗號，便由那名槍手啟門，由那長庚露身問話以驗明正身。兩名槍手即同時由兩個角度開槍。駱駝不露面則已，若一露面，必然命喪黃泉。

　　那長庚擔心苗準和那名槍手合作的密度不夠，重複又重複地一再叮囑。

　　苗準有點不大耐煩，憤然說：「放心，我們大小行動有三百餘次之多，從來未有失手過一次！」

　　「但是這是任何行動之中最為重要的一次！」那長庚說。

　　「知道了！」

　　話不投機，三個人便在倉庫內相對無語。

　　這種等候的時間是難過的，時間過得真慢，時鐘的秒針像蝸牛漫步似地拖著，一分一秒，過得好慢好慢。

　　他們三個人都猛吸著香煙。那長庚更如坐針氈似的，坐立不安。

　　距離凌晨一時還有十多分鐘，反正是時間的距離愈是接近，那長庚更是神不守舍。還有十分鐘了！

　　那長庚便又關照苗準、許凱仁他們兩人說：「駱駝一貫的作風，是非常守時的，你們二位要多注意了！」

　　苗準冷嗤一聲，沒有回答。他燃著了另一支香煙，悠閑地吸著，一面開始檢查他的那支大號的左輪手槍。

　　「還有五分鐘了……」那長庚的聲音也有點戰慄。他開始把倉庫內所有的燈光完全滅去。

　　在這最後的五分鐘時間內，他們的情緒更是緊張。裝做著毫不在意的苗準，也起了若干的不安。

　　他趴臥在高疊的木箱之上。將手槍的保險掣也拍開了。只等候他的「獵物」踏進他的陷阱。

　　一時正了！倉庫外面沒有絲毫動靜。

　　「也許是我的手錶快了！」那長庚自我安慰說。

　　一點鐘過去了，過了五分，十分……

　　「他媽的，駱駝會不會不來了？」許凱仁年紀較輕，沉不住氣地發出了疑問，說：「也或是走漏了消息啦！」

　　「嗯！看樣子我們是白耗了！」苗準也發牢騷說。

　　「駱駝做事最守時，為什麼到這時間，連一點兒影跡也不見……」那長庚也感到納悶的說。

　　「噓！」那長庚忽的以指點唇，吩咐他們靜下。「我聽到有什麼聲音……」

　　於是，苗準和他的弟兄都靜下了，在黑暗之中豎高了耳朵細聽。聽了半晌，那有什麼聲音呢？

　　「唉！什麼聲音也沒有……」年輕人終是沉不住氣的，尤其那長庚是失勢的人，大家對他都失去信心。

　　「聽著！」那長庚再說。

　　「聽什麼東西？什麼聲音也沒有！」苗準也很氣憤地坐了起身，掏出香煙，擦火柴將香煙點著了。「媽的，那是耗子啃米，這所破倉庫內耗子多的是啦！」

　　那長庚好像很有信心，揮手說：「你們二位怎麼沉不住氣了？」

　　「現在是一點十五分啦……」

　　他們正爭執間，果真的，有著一絲絲輕微的聲響，正向著倉庫的通道溜進來了。那是汽車的馬達聲響呢。

　　「瞧，這不是已經到了麼？」那長庚慌慌張張嚥著氣喃喃地說，同時也將手槍扣在手中了。

　　苗準也慌忙將香煙捺熄，重新仆臥在木箱堆上。舉起了那支大號的左輪手槍。

　　果真的，倉庫門外起了喇叭的聲響，兩長一短，那正是駱駝和那長庚相約好的暗號。

　　那長庚所扮演的腳色，乃是一個逃亡者，他不能輕率大意。聽見了汽車的喇叭聲響就倉促開門，略過了片刻，汽車的喇叭又鳴第二遍，那長庚才一揮手，讓那名槍手，徐徐地將倉庫的大門推開了。

　　果然的，在那條狹窄的通道之中，倉庫的大門前停置有一輛小汽車，一如相約的規定，汽車的電燈並沒有滅去，由於倉庫內並沒有燈光，所以倉庫外的情形更看得清晰。

　　汽車的車門推開了，鬼頭鬼腦地探出一個人來，戴著寬大的呢帽，身材矮小，穿著一件不合身而寬大的「金山伯式」西裝。

　　這不是駱駝還是誰？

　　「那長庚，請出來說話！」那人輕聲說。

　　「駱駝，我在這裡！」那長庚在倉庫內高聲回答。

　　只見那位號稱「情報販子」、「陰魂不散」，名震海內外的大騙子，竟舉步踏進倉庫裡來了。

　　「開火！」那長庚一聲叱喝。

　　「砰，砰，砰！」

　　三支槍同時開了火，苗準和許凱仁都是神槍手，有「百步穿楊」之技，許凱仁平日練習的是專打頭部，苗準卻是專打心臟的。那長庚的槍法稍差，但是距離是如此的接近。就算槍法再差也不致於錯誤到那裡去。

　　本來槍手射擊，是以一槍決勝負的，一槍殺不了敵人，即會被敵人反殺。苗準他們是「職業殺手」，共黨「組織」將他們訓練出來，就只有這一項專長技術，獵取的對象既已踏進陷阱，那會有不死之理。同時開火的還不只是一支槍呢。

　　只見駱駝應槍聲兩腿一翻，倒在地上了，他的那頂寬大的呢帽滾落在一旁。

　　苗準還恐怕取不了他的性命，縱身躍起再補了一槍。

　　相信駱駝由腦袋至心臟上全是槍洞，恁怎的也活不了啦！

　　那長庚原是統戰組織地下站長，畢生殺人也不在少數。

　　可是這一次的狙殺，卻足以決定了他終生的榮辱、命運和前途。

　　槍聲過後，對方已倒在地上，血流遍地，槍聲的餘煙繚繞可以說是大功告成了。但是那長庚仍戰悚不已，他持著短槍的一隻手抖索得幾乎連手槍也收不回去。

　　「哈，我們成功了，成功了……駱駝呀，駱駝，我們等著你已經不是一天了呢……」那長庚驚恐地嬉笑著。他的笑聲如受了寒的夜梟悲啼。

　　苗準也躍下了木箱，神氣活現：「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走進我的槍口範圍內，誰也活不了！」

　　那名年輕的槍手重新掣亮了倉庫內的電燈。他們需得收拾現場，將屍體弄走。

　　電燈一亮，苗準卻搔著了頭皮，向那長庚說：

　　「那同志，你能確定這個被殺死的就是那個大騙子駱駝麼？」

　　「除了是駱駝之外，還會是什麼人呢？」那長庚仍很自信地說。

　　「駱駝豈會這樣胖呢？」苗準又說。

　　「他的衣裳穿得寬大而已！」

　　「駱駝不是禿頭麼？他的外貌應該……」

　　那長庚聽得情形不對，忙向屍體趨了過去，仔細一看，三魂六魄登時全出了軀殼。

　　「他媽的，他媽的，這是怎麼回事？」他顫著嗓子，呆若木雞。

　　地上躺著的，並非是他們需要的「獵物」，怪事了，那被擊斃直條條地躺在地上的那個人，竟是「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總經理黃河浪。

　　黃河浪是因為中了駱駝的詭計，誤招了趙可通和朱乙芳運送大批的寶物到香港來，連那枚價值連城的黑珍珠在內，東西還沒有運達香港，就全部在火車上丟失了。

　　武不屈一定要追究責任。黃河浪知道，若被遣返大陸上去的話，必難逃一死，逼不得已，席捲「英記」所有一切的財物，實行叛變，逃之夭夭……

　　這是怎麼回事？黃河浪竟會代替了駱駝在地上躺著。腦袋被槍彈打了個大窟窿，胸脯上更是彈孔斑斑，血肉模糊，一副慘不忍睹的形狀！

　　這豈不是怪事麼？

　　黃河浪怎會代替駱駝而來？而且他還穿上了駱駝的服裝？連那長庚和駱駝所約定的暗號他全知道，純像是依約而來的……

　　那長庚嚇得臉如紙白，他是奉命殺駱駝而來，並非是殺黃河浪而來！

　　黃河浪雖然有背叛組織之嫌，但他的地位不低，而且還未經過組織審判，或是經最高負責人命令加以處死，那長庚是無權將他殺除的。

　　那長庚忽然想通了，必然是黃河浪叛變，無處投奔，便去投靠駱駝。希望獲得暫時的棲身。也正好那長庚也聲稱叛變，駱駝因為不相信那長庚的說詞，特地讓黃河浪來作一番試探，正好他就替駱駝做了替死鬼。

　　「嗯，對了！一定是這樣……」那長庚自信是想通了，但是這件事情該如何善後呢？苗準也看出了事情的不對，忙向那長庚說：「這件事情是由你一手策劃的，剛才也是你吩咐我們開槍的！」

　　「這是我們的共同責任……」那長庚喃喃的說。

　　「不！我們的責任只是開槍，同時我們是跟著你開槍的，瞧，你手中的一支手槍，槍口還是熱的！」苗準推避責任說。

　　「別忙，我先報告武不屈再說！」那長庚手忙腳亂地關照苗準稍安毋躁。他急切地要到三號倉庫去打電話，給武不屈報告。

　　苗準說：「你只管去報告，我們可要撤退了，現場上由你去收拾吧！」

　　「你們別走呀，等武專員指示再說！」那長庚說。

　　但苗準和許凱仁哪裡肯聽，他們恨不得立刻就離開這是非之地。

　　「我們回站上去向武專員報告也是一樣！」苗準說，於是，他和許凱仁便匆匆地走了。

　　那長庚還是以立刻報告武不屈為重，他向三號倉庫奔去了，那兒臨時裝有一架電話是專供他和武不屈連絡用的。

　　那長庚急忙撥了電話號碼，武不屈正在等候好消息。忙說：

　　「怎樣了，駱駝是否踏進了圈套？」

　　那長庚忙將經過情形一五一十說出，殺死的並非是駱駝，而是黃河浪！

　　武不屈不聽猶可，一聽之下駭得由坐椅上跳了起來，兩眼發直，「拍」的一聲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媽的，完了！」他叫嚷著自語說。

　　原來，黃河浪之叛變也不過是武不屈的詭計，武不屈因丟失了黑珍珠，故作姿態，讓黃河浪偽作叛變，捲逃「英記」所有的財物，投向駱駝，請求駱駝收容。

　　不料，黃河浪竟因此喪命了。而且是死在自己人「職業殺手」的槍下。

　　武不屈原是「一石三鳥」的做法，他奉組織的命令，殺除駱駝，讓黃河浪偽裝叛變，投至駱駝處作內線，藉以搞清楚駱駝的「組織」。

　　那長庚之叛變，卻是專為殺害駱駝去的。內應外合，不愁駱駝的「組織」不滅。至於那長庚所攜走的那批寶物，武不屈也有他的作用，一則是藉以吸引駱駝，並且叫駱駝相信那長庚投誠的是真的，二則可以查出組織內是否仍有奸細存在。

　　豈料消息傳來，黃河浪和那長庚的計劃全遭到意外的失敗。

　　假如說，那長庚的假叛變不是被識破的話，駱駝不會叫黃河浪去代替他送死。

　　這就是需要武不屈從頭檢討了。

　　武不屈之所謂「一石三鳥」，他要藉此機會排除異己，除了殺駱駝以外，要把那長庚、郝專員以及組織內的一切，一併除掉。

　　所以他的計畫，除了那長庚和兩名職業殺手槍殺黃河浪之慘劇後，情節的演變還未完呢……

　　那長庚用電話向武不屈報告。武不屈憤然將電話掛斷，那長庚更是茫無所措。

　　苗準和許凱仁早已逃離了現場，那長庚面對著血淋淋的黃河浪屍體，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長庚是宣佈叛變而捲逃，離開組織的，但是他唯一的證人就是武不屈，假如武不屈不予承諾，那長庚連什麼也要完了。

　　武不屈自以為安排了妙計，除了駱駝以外，他要把那長庚和郝專員一併除去。

　　那長庚的偽裝叛變，目的是為殺除駱駝，但策劃者是武不屈，假如武不屈不予承認，那長庚的叛逆罪是恁怎的也逃脫不了的。

　　在這同時，武不屈還下了手令，命特務站緝捕那長庚歸案，格殺不論，尤其是將責任加諸在郝專員和馮恭寶等人的身上。

　　那長庚在「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內，面對著那血淋淋的現場，打電話給武不屈又不受理睬，像亡魂似地匆匆趕回他離開了組織後所居住的「通利旅社」去。

　　那是一間小型的旅社，也就是往返於港澳及大陸間的「共特」招待所。

　　那長庚脫離特務站之後，就假借這裡棲身。自然，那長庚有他的想法，他認為他的叛變只是奉命行事的，目的不過是要取駱駝的性命，所以無需要守什麼秘密。尤其他攜帶有幾件寶物在身畔，住到另外的地方去，恐怕會有危險，唯有在這間旅社比較安全一點。

　　那長庚倒沒有想到就因為此一念之差，而傾覆了全盤計劃，反而招來了殺身之禍。那長庚因為誤殺了黃河浪，苗準和許凱仁兩人翻臉不認帳，揚長而去。

　　那長庚打電話向武不屈請示又碰了壁，悶悶不樂，獨自回到這間「地下招待所」的小旅社去，他的心緒不安，連旅社的侍役以特殊的眼光，互相鬼鬼祟祟地交頭接耳，他都沒有注意到。

　　他垂頭喪氣地爬上了樓梯，上二樓，三樓，至頂樓，他所住的是在走廊末端靠後院一間寬大的房間。

　　那長庚長吁短嘆，有神無氣地掏出了鑰匙，開了門，推門進內，正伸手摸索牆壁預備開燈時，驀地一隻手搭過來，擒住他的手腕。說：「那長庚，你被捕了！」

　　那長庚也是吃特務飯出身的，身手也相當的矯捷，他急忙一擰身，掙脫了那人的手腕，滾身落地，打了一記筋斗，滾至屋隅旁，一面摸出手槍，憑聽覺，那長庚覺得潛伏在他的房間內的，還不只是一個人呢！

　　「你們是什麼人？」他高聲咆哮說。

　　電燈一亮，跟著就是槍聲響了。「劈劈拍拍」的，只見火光閃閃。

　　房門內總共有四個人，那是郝專員、馮恭寶、魏中炎和毛必正。

　　要活捉那長庚的是魏中炎，到底他們共事多年了，多少總有一點感情。所以他躲在門後，打算那長庚一進門即以擒拿術將他制服，留他一個活口。

　　但是魏中炎的擒拿術並不靈，只一交手便被那長庚掙脫了。

　　那長庚的槍快也是著名，他的槍出了鞘立刻見了人就打。

　　所以電燈一亮，他便開了火，首先開槍的是郝專員和馮恭寶。

　　郝專員和那長庚有宿怨，他知道，他若不殺那長庚的話，那長庚必會殺他，所以電燈一亮，即先下手為強，對準了那長庚連打了三四槍。

　　那長庚雖有反擊，但是他是先負了傷後才還擊的，槍彈都打上了天花板和地板上去了，他連中四五槍，並且幾乎槍槍命中要害，那長庚登時就一命嗚呼、死於非命。

　　緝捕那長庚「生死不論」也是武不屈下的手令，交由郝專員執行。

　　武不屈一點都沒有辜負他「亞熱帶之蠍」的毒辣綽號，對自己的同志，僅僅為了排除異己，便用了如此毒辣的毒計。

　　他命那長庚偽裝被逼而叛變，這件事情稱為最高度的機密，不給任何人知道，除了兩個幫助那長庚的槍手，並且警告說，凡有洩漏機密者，一定嚴加處分！

　　另一方面他下手令命郝專員和他的黨羽逮捕那長庚歸案，死活不論。

　　那長庚奉令叛變，最大的目的，是為格殺駱駝，消滅敵人！

　　武不屈肚子裡早有了詭計，他知道憑那長庚的那一點點「小特務」的能耐，不可能是駱駝的對手，假如說，若能僥倖成功，那麼大患除卻，以後就看郝專員和那長庚「兩虎相爭」就是了。

　　武不屈為那長庚向北京他的主子擬了兩個相對的電報文件。

　　一件是能殺駱駝成功，替那長庚報功，同時也顯示自己的策劃有功；若殺駱駝不成，反被駱駝所殺，他便發出另一件電文呈報那長庚捲逃和叛變，好向「組織」交差，並且藉以打擊郝專員的無能！

　　可是事與願違，武不屈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邊，那長庚並沒有殺死駱駝，駱駝也沒有殺死那長庚，「長江輪船公司」倉庫內的一場火拼，殺死的是意想不到的第三者──黃河浪。

　　黃河浪之死，是武不屈最大的失敗。

　　因為黃河浪之捲逃和叛變，也是受武不屈的壓逼的。為黑珍珠丟失事件，發電報命趙可通和朱乙芳押運寶物上香港的黃河浪，假如他被押返大陸上去，必是死刑之罪。

　　武不屈利用這一點，逼迫黃河浪捲逃叛變，他命黃河浪逃往駱駝處作反間諜，做他的內線，企圖一舉將駱駝和他的黨羽一網打盡，同時他對黃河浪私下予以保證，事後給他加官進爵，這樣黃河浪才同意冒險叛變的。

　　武不屈的如意算盤早打好了，若那長庚能順利殺除駱駝，則對方將「群龍無首」，再有黃河浪做顛覆的內線工作，不難將駱駝的組織完全瓦解。

　　可是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那個給武不屈做內線工作的黃河浪，竟被那長庚殺死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之內。

　　那是怎麼回事呢？莫非是黃河浪和那長庚的叛變，都被駱駝洞悉了真相麼？

　　要不然，黃河浪又怎會代替駱駝去「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去做替死鬼？

　　坐在「香江古玩商店」內的武不屈百思不解，心情煩躁，只有對活著的人發脾氣，該著姚逢春倒霉，無緣無故直在挨罵，想躲都沒地方躲，因為「香江古玩商店」只有一間辦公室！

　　另一方面，因為在市區內的公共場所一旦發生了一連串的槍聲，必會傳及鄰里，所以郝專員、馮恭寶他們都得及早收拾現場。

　　好在旅社裡上下的員工都是他們的「同路人」，郝專員早露出過身分，並宣佈過那長庚是反叛了「組織」的叛逆。

　　「黨組織」專員的身分不低，旅社上下的員工多少得買一點帳，同時，大家有目共睹，那長庚已經是被當場打死。

　　這時候是一呼百諾，大家全來幫忙清理現場，不管怎樣，他們得先行將那長庚的屍體收藏起來，將現場上的血跡拭抹乾淨。

　　這一天，旅社裡所住的客人並不多，僅有的幾個也是在澳門方面犯了案子過來躲風頭的「同志」。

　　旅社的經理也給他們打過了招呼，所以大家都躲在房間之內沒有露面，因之他們的收拾工作也算是滿順利的。

　　最可喜的還是附近的鄰居，雖有人像聽到了槍聲，曾扭亮了電燈自窗戶上四下探望，但沒發現其他的事故，便又滅去電燈重新安寢了。

　　郝專員暗自慶幸，一切都很順利，於是，他的膽子更大了，便和馮恭寶魏中炎等人作了一番商量，如何搬運那長庚離開這間旅社？

　　旅社的經理給他們找來了一隻巨型的樟木箱子，當做了旅客要離開旅社的形狀，由茶房們幫同他們把箱子搬出旅社的大門，街口的四面全派有人把風。

　　郝專員原有著一輛汽車停放在旅社的大門口間，他們很方便的便將樟木箱子移上了汽車，立刻就駛回特務站去了。他自以為是神不知、鬼不覺，已經殺死了那長庚，拔去了眼中釘，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特務站上來了。

　　武不屈是留在香江古玩商店裡坐鎮等候消息的，郝專員一返回特務站立刻給他撥了電話。

　　「武專員，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反叛組織的那長庚，已經被我抓回來了！」

　　武不屈正在為黃河浪被殺的事情懊惱，因為他曾向組織報告過，黃河浪的偽叛變是做反間諜工作去的。這會兒又聽得那長庚被抓了回來，不禁又是一怔，忙說：「在什麼地方抓到的？」

　　郝專員得意洋洋：「那還不簡單嗎？那長庚在未有和駱駝搭上線之前，沒有去處，他除了躲在『通利旅社』之外，還會有什麼地方可去？」

　　武不屈大為焦急，假如那長庚向郝專員把話說明了，那麼他的奸計便洩漏無遺了啦！「叫那長庚來和我說話！」武不屈向著電話大聲吼叫說。

　　「他已經不能說話了，武專員！」

　　「為什麼？」

　　「武專員曾有手令，緝捕那長庚歸案，死活不計！」

　　「但是我並沒有命你們在自己的地盤裡製造血案。」武不屈見風轉舵，立刻又吼罵起郝專員了。

　　「那長庚拒捕，沒有辦法！」

　　「難道說在自己的地盤裡，還怕那長庚飛上天了麼？」武不屈故意很氣惱地說：「或許那長庚有他的隱衷，故意偽裝叛變，特地留在我們自己的連絡站上等候建功的機會……」

　　郝專員也惱了火，憤然說：「武專員，命令是你自己下的，難道說，我們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一定要不做才能不錯嗎？」

　　「工作當然是要做的，但是處理事情怎能這樣刻板？連一點變通的頭腦也沒有？」武不屈高聲嚷著說：「我且問你，那長庚在出走時曾竊取了保險庫內所有的寶物，你尋出了沒有？」

　　郝專員就知道武不屈必然會有新的題目刁難的，果然不出所料，難題就來了。「我們曾搜查了整間的旅社，沒有尋著！」

　　「當然你不會尋著的！那長庚不是個笨人，他怎會隨隨便便就把一些價值連城的寶物置在旅社之內，假如你留那長庚一個活口，不就可以將這些東西尋回來了嗎？」郝專員大怒，說：「武專員，你簡直是無理取鬧，故意刁難！」

　　武不屈也憤懣說：「我限你在三天之內將所有的寶物找回來，否則……」

　　「呸！」郝專員不待武不屈說完話即憤然地將電話給掛了。

　　※※※

　　駱駝是怎麼識破黃河浪和那長庚偽裝叛變的奸計，而教他們自相殘殺的呢？

　　黃河浪在捲逃的當日，就偽裝為精神病人，到「華生心理治療醫院」要求和駱駝見面。

　　駱駝曾一再考慮，黃河浪在共黨的「統戰組織」裡乃是高級的官員，同時又是武不屈的死黨，他們不會像荊金鈴和伍月娥她們那樣的容易「意志動搖」，他已預防到那是詭計。駱駝沒有親自出面和黃河浪見面，他讓吳策老出面作代表和黃河浪作了一番談判。

　　黃河浪的要求甚為簡單，他出了一萬元的代價，要求能在「華生治療醫院」裡暫時住下，請駱駝予他以庇護，等到出國護照弄好，即向海外逃亡。

　　駱駝讓吳策老查問黃河浪捲逃了多少財物？

　　黃河浪說：「總共有上十萬港幣！」

　　假如按照一般的估計，「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財產，總該在數百萬以上，假如，黃河浪是存了心捲逃的話，總不致於祇攜出那區區之數！

　　駱駝猜想，黃河浪可能有詐。

　　「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在香港是數一數二規模最為宏大的委託轉運公司之一，而且又是由共黨份子直接經營，黃河浪是他們的總經理，直接操縱了經濟大權。

　　假如說，黃河浪沒有特別的背景和政治的關係，怎會安派他這種肥差事？

　　黃河浪宣佈叛變，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為慎重計，駱駝讓吳策老暫時敷衍著黃河浪，並教他自行找地方隱藏起來。

　　黃河浪痛哭流涕，要求無論如何要將他收容，暫時藏身在醫院裡，可是吳策老堅決拒絕。

　　在這同時，駱駝已向黃河浪作全面性的調查，由於「英記」是共黨特務組織中一個重要的經濟部門，駱駝便由銀行著手。

　　黃河浪捲逃之當日，的確曾由銀行裡提出了現款十餘萬。

　　但是在「英記」的帳戶上，所有的現款卻不止在十餘萬之數。而且在同時間，黃河浪還發給了員工薪資，又批准了一項新的運輸合約，付給了一筆數字約六萬餘元的運輸費用……一切事務都料理得乾淨俐落。仿如辦移交似的。

　　假如說，黃河浪是存了心叛變的，他又何需要這樣做呢？「英記委託轉運公司」是他一手創辦的，對共黨的「海外經濟拓展」言，不無「貢獻」。若存了心叛變，怎麼會不先收拾「英記」，讓它關門大吉呢？

　　若以良心商人而言，黃河浪一手創辦了「英記」，雖叛變而不忍心讓它關門，那麼黃河浪又何必捲逃？既然捲逃，又何不席捲所有的一切？偏偏祇取了十餘萬，仍舊留下了鉅額的款項供「英記」周轉？

　　反正黃河浪的叛變漏洞百出，值得人懷疑的地方太多了。

　　駱駝再深入一步的調查，「英記」在某銀行裡還租有一隻自動開啟的保險箱。

　　於是，駱駝出面了，他很簡單地向黃河浪攤了牌，表示保障他的安全和護送他出境都不成問題，祇要黃河浪交出保險箱的鑰匙和支票簿子。

　　黃河浪連忙解釋說：「在匆匆逃亡時，根本把鑰匙和支票簿子全遺忘了！」

　　駱駝說：「但是你的十多萬現鈔卻沒有忘掉呢？」

　　「唉！這些錢是我心血賺來的利潤，我當然要帶走……」

　　黃河浪倒說得滿像個殷實的商人，但因為黃河浪是武不屈的心腹人，武不屈一向是心腸狠辣而狡詐百出的人物，駱駝不敢大意。

　　於是，駱駝聲明「華生心理治療醫院」絕對不能容他，請他另外找個地方藏身，等到有辦法讓他出境之時，再另給他通知。

　　黃河浪一再要求，說：「武不屈隨時隨地都會將我殺掉的！」

　　駱駝仍堅持己意說：「武不屈會殺你，他也一樣會殺我，這間治療醫院也一樣的不安全，你還是另找地方藏身比較好！」

　　「那麼你將荊金鈴和伍月娥她們幾個留在這兒，她們又豈會安全呢？」

　　駱駝一聽，頓時又懷疑黃河浪是刺探消息來的，在這種情形之下，是很難處理問題的，因為正面反面的顧慮全有。

　　駱駝原是老謀深算之輩，立時哈哈大笑，說：「嗨，你不知道，荊金鈴她們早離開這裡躲藏起來了！」

　　「她們躲到哪裡去了呢？」

　　「我豈能告訴你呢？這有關她們的安全問題！」

　　「讓我和她們躲在一起不好嗎？」

　　「男女有別！她們不會願意同你相處的，你還是另謀隱藏之處吧！」

　　黃河浪無奈，怏怏地起立，他臨去之先，忽的又露出慌張之色，向駱駝懇求說：「不要讓我由前門出去，武不屈派有好幾個槍手佈置在醫院的門外，他們若發現我時，必定會亂槍格殺的！」

　　那時候，苗準等人尚未離開醫院的附近，黃河浪的話並沒有錯，可是在善於運用頭腦的駱駝聽來，黃河浪卻又另一次露出了「狐狸尾巴」啦。

　　「大門是我們唯一的出路，難道說，我們還另外有出路不成？」

　　「瞧你們神出鬼沒的，當然另外還有暗門的；何不讓我由那兒逃出去？」黃河浪說。「你的目的，就是想來打聽這條出路麼？」駱駝狡獪地說。

　　黃河浪連忙否認，指天發誓，聲明絕對不會有這種企圖，否則就天誅地滅！

　　「武不屈的槍手真會殺你嗎？」

　　「當然會殺我，因為我捲逃了人民的財產……」

　　「那麼你進入這間醫院來的時候，他們當然也會發現你的，為什麼卻沒有殺你呢？」黃河浪愕了一愕，說：「也許在當時，他們還不知道我已經捲逃叛變了！」

　　駱駝說：「這樣說，我是非得救助你不可了！」

　　「我會終生感激不盡！」

　　「狡兔三窟」，駱駝既然利用這間「華生心理治療」醫院作為根據地，加以，這間醫院又是他親自購買並加以改建的，有錢好作事，駱駝花在改建這幢房子上所用的錢，幾乎比購下這房子的錢還要多，可見它內部工程之繁雜，自然，它是有著許多特別的設計，四通八達的暗門多得無以想像。這也是駱駝向來的作風──根據地必須有很多暗門地道以備萬一！

　　駱駝經過一番考慮之後，答應了讓黃河浪由暗門外去，反正他的暗門很多，有通橫街岔巷的，有通鄰屋的、平臺的，有通入鄰屋的……

　　不如就犧牲這麼一扇，以試驗黃河浪叛變的真實性。

　　駱駝向他說：「我送你由暗門出去，但是唯一的條件，是要你自己閉上眼睛！」

　　黃河浪自然應承。

　　駱駝便選擇了一條最無關重要的暗道，將黃河浪送出戶外。

　　可是過了半鐘點之後，黃河浪的「狐狸尾巴」已畢露無遺，因為那幾個奉命監守在戶外的槍手，已開始巡邏到那暗道的出口上了！

　　駱駝不禁哈哈大笑，說：「我以為強將手下無弱兵，不料武不屈手底下用的竟是這種毫無腦筋沒出息的人，這樣武不屈失敗的命運是必然注定了！」

　　※※※

　　那長庚的奸計又是怎樣被駱駝識破的呢？

　　那長庚總共給駱駝通了兩個電話，在頭一次通電話時，駱駝略有懷疑，也許是中共在香港的「特務組織」就此要崩潰了，所有重要的幹部紛紛反叛，連那長庚這種在海外做了十載特務的，也要出逃……

　　由於駱駝對自己的主觀判斷有所懷疑，所以故意裝作信任那長庚和黃河浪，以徵詢大家的意見。

　　夏落紅和孫阿七是反對最力的兩個，但是他們卻找不出正確的理由。

　　駱駝便用他的智力加以分析。

　　那長庚的第一錯誤，便是住進那間小旅社裡去，那是共黨行動人員所有的「連絡站」，差不多經常流動著的行動員都會知道。那長庚還以為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呢，他確實是將保險箱內的寶物取了出來，一方面也是為寶物的安全策劃。

　　駱駝第二次和那長庚通電話，首先約定十二時正，但是那長庚誤延了有十分鐘之久。那長庚打了如意算盤，叫駱駝十二點半在「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見面，若駱駝不察內情，倉促趕到，便正好中了那長庚的奸計了，有三支不同角度的槍要取他的性命！

　　駱駝搞騙案，一向在時間上是最精算的，他稍一計算時間，那長庚的嘴巴說得可憐，實際上似另有企圖，又露出馬腳。

　　在當時，駱駝曾故意拒絕了那長庚的要求，駱駝聲明在十二點半前是無論如何也趕不到的，要求改在一點鐘。

　　那長庚沒經過多久的考慮，即答應了改在午夜一時正。

　　這樣，那長庚便是前言不符後語了，那長庚曾在電話告訴了駱駝，特務站的槍手已全體出動，要取他的性命，假如駱駝不能在十二點半之前去救他的性命，他就得另外找地方去躲藏，這時又忽然間改變了主意，願意等到一點鐘。雖然，那僅是三十分鐘之差，但卻顯示出了那長庚的說話不實在。

　　同時，那長庚還說，他攜有許多的寶物，如萬壽古瓶、金身玉佛、玉觀音、八玉馬等一些東西；但是，像那長庚所說東奔西走地到處躲藏，豈容他攜帶那麼許多的東西在身畔？

　　那長庚之叛變，顯然大有值得研究之處。

　　那長庚兩度變更約晤會面時間和地點，給予駱駝很多的機會，找尋出他偽裝叛變的漏洞。

　　最後一次的延期三十分鐘，對駱駝是太有利了，駱駝打電話和共黨各地下組織有關的旅社查問那長庚其人，也正好，給他碰個正著。

　　旅社的人回答說那長庚外出未回！

　　姓那的人並不多，駱駝已是心裡有數，他掛上了電話之後，再作進一步思考。

　　駱駝相信，那長庚所說，寶物攜在身畔，那必然是確實的，很可能所有的寶物就是藏在這間下級的旅社裡。

　　這些東西，都幾乎是由旺財記陶瓷公司失去的，要奪回來的話，必需趁此機會。因之，駱駝命孫阿七和夏落紅分頭去下手，他卻親自出馬去對付黃河浪和那長庚兩人。

　　這兩個共黨海外統戰中級幹部的叛變全是假的，為的只是對付駱駝。

　　駱駝要對他們還以顏色。

　　首先駱駝以電話通知黃河浪，教他赴「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會面，洽談護照問題。

　　駱駝按照那長庚所關照的一番話，教黃河浪到達會面地點時，如何亮著車燈，按幾響喇叭……最重要的便是穿什麼樣的服裝。

　　駱駝規定黃河浪要戴寬邊的呢帽，穿寬大的西裝上衣。

　　在「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前，因為燈光幽黯，黃河浪戴了寬邊呢帽，寬大的外衣，在外型上，十足和駱駝相似。

　　那長庚是在慌忙錯亂間打了亂槍，於是血案便發生了。

　　到了事後，那長庚始發現是錯殺了自己人。

　　這時候，郝專員、馮恭寶等人正奉武不屈之命在四下搜尋那長庚的下落。

　　那長庚在香港搞統戰行動工作多年，地頭上當然比他們熟得多，郝專員幾乎好像無處下手。

　　港九二地的地頭這樣大，找尋一名逃員，幾乎等於是大海撈針，那長庚躲藏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不是可以想得出來的。

　　郝專員和馮恭寶、魏中炎、毛必正等四人幾乎把港九二地凡應該找尋的地方都找尋過了。竟沒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那長庚逃返大陸上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豈會自尋死路呢？馮恭寶考慮到一點，唯恐那長庚會逃到澳門去，再由澳門逃出海外去。

　　郝專員觸動了靈機，他想起港澳各地的下級「連絡站」，正就是那些小旅社，於是他立刻發動去偵查。

　　馮恭寶認為郝專員的想法天真，認為那長庚是個老特務，若存心逃亡的話，又豈會躲進自己的「連絡站」裡去？那豈不等於是自投羅網麼？

　　郝專員說：「你們在受訓時該學過，最容易被發覺的地方，就是最不容易被發覺的地方！自己認為最不容易被發覺的地方就是最容易被發覺的地方！或許那長庚基於這種原則，住進連絡站裡去了！」

　　魏中炎和毛必正也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那長庚不可能會那樣笨。

　　郝專員說：「調查一遍，並不十分費事，我們不妨試試看！」

　　於是，他們向各個連絡站走。

　　這些以旅社為掩飾的連絡站是有規矩的，舉凡有同志登門請求掩護時，必需亮出證件、符號，然後隨便在旅客登記簿上登記什麼名字，旅社裡的人便替他們作各種掩護，不得洩漏。

　　郝專員偵查那長庚，所需要的手續也是相同的，他走進門，第一件事便是亮他「專員」的身分，然後查問那長庚的符號，否則旅社裡的辦事人員，不會給他正確的回答。

　　在共黨海外的統戰組織裡，一位「專員」的地位是相當高的。

　　他們走進了第二家旅社，「通利旅社」立刻就查出了那長庚的符號，那長庚正匿藏在這間旅社裡，郝專員大喜過望，立刻召出這間旅社的經理，吩咐打開那長庚所住的房間。

　　旅社的經理出來說：「那長庚是特務站長，他到這裡來求庇護……必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同時，他又不在家……」

　　郝專員大怒，猛然擊了桌子，扔出了他的證件符號，說：「那長庚叛變了組織，我是來拿他歸案的！」

　　旅社裡的人懾服了，立即替他們將那長庚所住的一間房間啟開。

　　郝專員復又命令旅社的上下人等，各回返崗位工作，在那長庚返回旅社之際，不得洩漏任何風聲，否則被那長庚逃掉了，便由他們負全部的責任。

　　旅社的人退去之後，郝專員即帶領著馮恭寶等四人開始在那長庚的房間內實行翻箱倒櫃，他們第一個目的，是希望尋著被那長庚捲逃出走的「寶物」。

　　可是搜遍了整個的房間，連浴室和廁所內的縫隙也找尋過了，就是沒發現任何寶物。再向帳房調查，查問那長庚有沒有貴重的東西存在帳房？

　　帳房的回答是什麼東西也沒有。

　　郝專員便納悶了，那長庚外出了，據帳房的報告說，那長庚自從住進了這間連絡站之後，白天都不會在，必在深夜始返，至於他到哪兒去，沒有人知道。

　　郝專員深覺奇怪，那長庚攜帶了大批的寶物，行動必不方便，他會到哪兒去呢？這與特務人員行動的邏緝不對。

　　魏中炎也是行動的老手了，他覺得情形有異，便向郝專員說：「我看情形不對，那長庚的叛變不可能是真的，否則他怎會這樣的糊塗，竟住進這間連絡站上來？而且還帶著很多寶物外出？」

　　郝專員說：「不管怎樣，是武專員下條子命令我們把那長庚緝捕到案死活不計的，我們便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毛必正跟隨了那長庚多年，自不忍心看那長庚被殺害在自己手中，也說：「這說不定是武專員的詭計呢，讓我們自相殘殺，然後他好坐看熱鬧！」

　　郝專員想了一想，便說：「我們拿那長庚的活口為原則，若那長庚反抗，我們才開槍自衛！」原則既定，他們便熄滅了室內所有的電燈，四個人同在黑暗中守候著，以守株待兔的方式等候那長庚回旅社。

　　在他們四個人之中，魏中炎自稱對「擒拿術」和柔道最有研究，所以郝專員命他守候在電燈開關之旁，若那長庚進房啟燈，即用「擒拿術」將他制服，加以活擒。

　　可是不幸得很，魏中炎的「擒拿術」和柔道都是誇大的噱頭，那長庚的能耐比他強多了，這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從不曾交過手。

　　當那長庚回返旅社，開了房門，摸索開壁燈之際，魏中炎一竄上前，用他的「武功」，施展「擒拿術」，反被那長庚一個筋斗打在地上。

　　那長庚錯在立刻就要拔槍，所以郝專員在不得已之下，「先發制人」，將他擊斃。那長庚之死，好像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面對著兩個曾跟隨了他多年的弟兄──魏中炎和毛必正，連解說的機會也沒有，就一命嗚呼死在亂槍之下。

　　那長庚之死，郝專員等幫同收拾了現場，又將那長庚裝箱運返了「特務站」。

　　郝專員原是向武不屈報功的，但因為那長庚攜帶了出走的寶物沒尋著下落，反而被武不屈申斥了一頓。

　　郝專員非常氣憤，詛咒著說：「好吧，反正是到了水火不相容的階段了，他會打小報告，我一樣的會打小報告！大家走著瞧！」

　　於是，郝專員約同了馮恭寶、魏中炎、毛必正，四人聯名簽署了一份報告，說明了那長庚叛變的經過，及武不屈如何下條子貼佈告，緝拿那長庚歸案，他們四個人是如何的運用智慧，將那長庚尋獲、擊斃……

　　他們用密電拍出，呈報功勞。同時在這份電文的尾巴還附帶了一項聲明，說是武不屈領導不力，人心背向，一連串三個基層的女幹部荊金鈴、伍月娥和蘇萍叛變，再跟著就發生黃河浪和那長庚的叛變……再下去，會連高階層的幹部也叛變了……

　　電文拍出後不久，毛必正倉忙地跑出了密碼室，跺腳說：

　　「不好！那長庚在回『通利旅社』之前，在『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裡殺死了黃河浪……」

　　郝專員一聽，毛髮悚然，說：「那是怎麼回事啊？他們火拼了不成？」

　　毛必正說：「這是長江輪船運輸公司傳過來的消息，他們請求特務站處理黃河浪的屍體，據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人吐露說，黃河浪的叛變是奉令行事的，是武專員通令他如此做的，沒想到他竟因此死於非命呢！」

　　「也說不定那長庚也是奉命叛變的，要不然，他為什麼要住進連絡站裡去？」魏中炎也插嘴說。

　　「嗯！也說不定那長庚是把那些寶物藏在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裡？」馮恭寶想通了這項問題說。

　　郝專員急得雙手亂搖說：「你們且慢衝動！也說不定武不屈是在故意製造矛盾，製造紛亂，讓我們大家自相殘殺，好達到他排除異己，獨斷專橫的目的！嗯，是了，他使黃河浪和那長庚及我們成為三方面的鬥爭，自行火拼……」

　　「但這對武專員的本身，又會有什麼好處呢？」馮恭寶始終是半中立的立場，提出了疑問：「殘殺同志，對他會有什麼好處？」

　　「排除異己，終歸是少一個比多一個好！」郝專員說。

　　「緝拿那長庚歸案死活不計，武專員是下有手令的，同時在公告欄上並貼有公告！……」馮恭寶說。

　　郝專員很敏感，立刻奔出公告欄外面觀看，嗨，那一紙公告早已不翼而飛了，口說無憑，郝專員再摸出身上武不屈所下的手令，又說：「武不屈想賴也賴不掉的，有同志們可以作證，而且他還親下了手令！」

　　馮恭寶趨過來一看，搖頭說：「那不是武專員的筆跡！」

　　毛必正也說：「嗯，上面的印章也好像不對呢！」

　　郝專員驚慌起來，喃喃說：「莫非是武不屈存了心要整我的？」

　　馮恭寶說：「嗯，為那長庚事件，我們宜應先下手為強，先行告他一狀！」

　　「怎樣下手呢？」

　　「乾脆，指責他是排除異己的做法，故意挑撥同志之間的感情，讓大夥兒自相殘殺……」

　　郝專員有點茫然，因為這許多的經過情形，並非是三言兩語拍幾封電報就可以交代得清楚的。「唉，看情形，我只有自己往北京一趟了！……」

第廿三章　煙消雲散

　　這天，香港所有報紙的社會新聞版上，頭條新聞幾乎全是一位名女人跳樓自殺的消息，這段新聞佔有極大的篇幅，多半還配有圖片。

　　郝專員在晨間起床後正用早餐之際發現了這段新聞。

　　剎時間不禁毛骨悚然，渾身上下打了個寒噤。

　　原來那跳樓自殺的死者是著名的赤色女間諜朱麗莎，她由「新加坡大飯店」八樓上的窗戶躍下街心，當場喪命。

　　據消息靈通的記者報導說，朱麗莎是以華僑富孀的身分到港的，生活奢侈豪華，場面闊綽，經常混跡於社會名流之間。也曾經招待過港九兩地所有的古董商，宣稱有意大肆收集有關東方藝術價值的歷史文物，豈料這時突然跳樓自殺，頗使人感到意外。據一般的調查，朱麗莎並沒有負債，銀行尚有存款數十萬元之鉅，同時所居住的房內手皮包之中也有港幣千餘元，不可能是因經濟問題自萌短見，另外朱麗莎也沒有戀愛的糾紛……。有敏感的新聞記者指出，朱麗莎來港之初，曾帶有男女隨員數人，奇怪的是這些人都失蹤了。

　　郝專員的心情忐忑，正聚精會神地閱讀著那段新聞，武不屈卻大搖大攏地走進了特務站，跟在他背後的有好幾個人，正在七手八腳地抬進來好幾隻木板箱子。

　　武不屈是神氣活現的指著那幾隻箱子，說：「我早就說過，那長庚不會將寶物藏到什麼地方，總離不開『通利旅社』的，你們卻說是已經全面搜查過了！為什麼我一出面就立刻搜尋著了呢？」

　　郝專員的形色尷尬，說：「我們確實經過了全面的搜查，甚至於那長庚所住的那間房間，我們連天花板都撬開了，就是連什麼也沒有……」

　　「這就奇了呢！我就是在天花板上尋著的！」武不屈說。

　　郝專員大愕，喃喃的說：「武專員在那裡的天花板上尋著的！」

　　「你們只會搜正房，我卻是在洗手間的天花板上尋著的！」

　　郝專員不禁跌腳，連聲說：「該死，該死，我們就是沒有搜查廁所內的天花板！」

　　到這時候，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霉頭也只好恁由郝專員觸了。

　　聽說武不屈已經把那長庚盜走的寶物，全部都取回來了，馮恭寶和魏中炎、毛必正等人，都紛紛起床出來觀看，他們不免面面相覷，摸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像武不屈真比郝專員「棋高一著」似的，而他們又偏偏靠攏了郝專員的一面，這豈非是令人惋惜的事情？

　　「武專員，可是真的在那長庚的房間內尋到的？」馮恭寶好奇地問。

　　武不屈起了一陣陰森地冷笑。「你們何不自承是飯桶了事，那長庚除了可以把這些寶物藏在『通利旅社』以外，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安全地收藏這些東西？」

　　「那長庚約好了駱駝在『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會面，他也是將那些寶物藏在倉庫裡為餌，引駱駝上鉤……」毛必正口快，一下子就說溜了口。

　　「你的意思是指那長庚要擒拿駱駝嗎？」武不屈沉下了臉色問。

　　毛必正頓時喃喃地連話也說不出，額上也現了汗跡，忙解釋說：「不！這只是我的猜想，我以為那長庚或許想藉此將功贖罪……」

　　「飯桶！」武不屈一聲斥罵。

　　武不屈的手下人已經將置在地上的幾隻木板盒子打開了，經過了點查，竟然一件也沒有缺少，萬壽古瓶、夜明珠、金身佛……四匹玉馬。

　　（另外的四匹是落在朱麗莎的手中！）

　　武不屈又說：「郝專員，目前，你仍是特務站的代站長，這些東西，我全交給你了，假如再丟失的話，責任便是由你負了！」

　　郝專員當然難堪的，但是這種晦氣，等於是自找的，為什麼「通利旅社」的每一個地方都尋過了？就偏不去看看廁所的天花板，將這些「寶物」尋了出來？「嗯……」郝專員又是一跺腳，他很快的就已經想通了，那長庚的所謂叛變，完全是受了武不屈的指示，那長庚的行動，一直是受著武不屈的指揮，那長庚之攜帶寶物出走，那僅是幌子，無非是欲吸引駱駝入彀罷了，那長庚將那些價值連城的東西藏在什麼地方，他焉會不向武不屈報告之理？

　　武不屈輕而易舉地就將寶物由那不為人注意的廁所天花板上尋出來，當然是他早已經知道藏寶的地方。

　　但郝專員仍是投鼠忌器，他不能當面拆穿那長庚的叛變是武不屈策劃的，否則，他殺害那長庚的罪責便難逃了。

　　「武專員，對寶物的問題，我認輸了！不過我能抬回那長庚的屍體，相信也能使武專員滿意了！假如說，很不幸的我被那長庚所殺，我的屍體被抬了回來，少不得武專員還得替我設壇追悼一番呢！」郝專員說著，忽的將手中的報紙一翻，遞至武不屈跟前，又說：「武專員，你且看這個！」

　　武不屈一看標題，登時傻了眼，朱麗莎跳樓自殺，這是不平凡的事情。

　　他忙搶過了報紙，將整版的新聞由首至尾細閱讀了一遍！

　　「嗨，這不用說，朱麗莎之死，是被逼的，純是因為汪玲玲投奔了自由所致！逼死她的，除了屠寇涅夫之外，不會再有第二人！」武不屈立下斷語說：「汪玲玲在泰國進了美國領事館請求政治庇護！『美帝』的特務，就立刻將她送到美國去了，所有在朱麗莎線下的機密完全洩漏無遺，朱麗莎即是不自殺也會被殺……不如自戕還來得痛快……」

　　郝專員將新聞之中特別勾出來的專欄指給了武不屈看。

　　那是花邊新聞，說是警方發現朱麗莎的繕寫紙上有書寫遺囑的痕跡，可是在朱麗莎跳樓之後，遺囑已為「神秘客」取去。

　　「神秘客是誰？」郝專員問。

　　「當然是屠寇涅夫了！」武不屈說：「朱麗莎對她的組織是忠心耿耿的，一個人在走投無路之際，難免會對身世憤慨，也或許朱麗莎的遺囑，乃是欲向世人公告組織的秘密……」

　　「武專員也未免太武斷了！」郝專員說。

　　「你有什麼特別的見解呢？」

　　「假如說是被駱駝的人拿去，豈不更糟糕？」

　　「唉，你把駱駝一夥人估計得太高了！」武不屈搖頭說。

　　郝專員以激昂的語氣答覆：「事實上也是如此，武專員到香港之後，對自己人的鬥爭較之對付駱駝的貢獻為大，你瞧，駱駝的基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小小的一間『華生心理治療醫院』，武專員就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相等於我們的組織席捲了大陸，對叉在咽喉上的金門和馬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嗨，郝正！你的語調有了偏差，思想動搖了麼！」武不屈以申斥的語氣說。

　　「赫！」郝專員冷笑起來。說：「不管怎樣，我是不會被你利用，作為叛變的工具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

　　郝專員一聳肩膀，說：「我認為黃河浪、那長庚和朱麗莎都死得很冤枉！」

　　武不屈忽的又猛然地拍了拍大腿，指著第四版的一段闢欄新聞，高聲說：「你只注意了朱麗莎跳樓的新聞，這段新聞你可看過了沒有？」

　　郝專員愕然，再接過了報紙，那是一篇專訪報導，標題是「泰國華僑慈善家黎西天女士訪港」……

　　上面還附有一張照片。

　　「黎媽媽……」郝專員驚呼起來，這時候不再有心思和武專員頂嘴了，喃喃地說：「這……這個老太婆到香港來幹什麼？」

　　武不屈也想不通，搔著頭皮，喃喃地說：「黎媽媽是駱駝的死黨，駱駝向來是不輕易調動人的，我們必須要從速查明黎媽媽來港的用意！再者，還有朱麗莎之自殺，那取去了遺囑的『神秘客』究竟是誰？同時，朱麗莎尚奪去了我們四匹玉馬，朱麗莎既死，我們就得將四匹玉馬找回來！」

　　郝專員說：「看樣子，我們需得作另一次冒險，乾脆攻進『華生心理治療醫院』去！」

　　「問題在你，你不妨多作考慮！」在後，武不屈另外關照了一些瑣碎的事情，便要離去了。

　　驀地，有下人傳報，說是大批的警探包圍了特務站。

　　這好像是晴天霹靂，剎時間，特務站內凌亂得一團糟，在猝不及防下，大家都沒有了主見，人人東穿西竄，有些平日較為衝動的，便已經撿出了槍械，打算作困獸之鬥。

　　在這一剎那間，武不屈已經不知去向，郝專員仍還是這「特務站」的首腦，他急忙揮手，向那些盲目衝動者高聲喝止。

　　「大家鎮靜一點，不要胡來，也或許警探不是專為我們而來……」

　　可是這時候已經有警探湧進了屋子，為首者手持拘票，聲明了要拘拿郝正！

　　因為這些警探來得突然，郝正感覺到有點手足無措，那些警探們幾乎都是全副武裝的，有些手中還持著了衝鋒槍。

　　他們齊聲喝令屋子裡的人舉手不動，接受檢查。

　　郝專員感到納悶的是，這些警探突然而來，又如臨大敵般的，而且還持著了拘票，像是衝著他而來，又為什麼要搜查整間屋子呢？

　　莫非是朱麗莎之死，已供出了他們的特務站是一間諜組織？也或是駱駝搗的鬼？假如這屋子被搜，實無從掩飾，他們的文件、電臺、槍械……會「原形畢露」啦。

　　倘若他們的目的，只是逮捕郝正，那麼郝專員迎上去俯首被捕，也許還可以掩飾一切。

　　郝專員有了這種打算，便立刻迎了上去，高舉雙手，說：「我是郝正！」

　　在那批警探的背後，竟出現了兩個婦人，其中一人，正就是黎媽媽。

　　「就是他！」黎媽媽指著郝專員說。

　　不想到黎媽媽不遠千里而來，竟是專為對付郝專員而來的。

　　郝專員吁了口氣，他撫心自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把柄落在黎媽媽的手中，她能控告他什麼罪名呢？這樣，問題就簡單得多了。

　　立時，有警探上前來給郝專員帶上了手銬。

　　郝專員還想不通，黎媽媽是憑什麼來勢洶洶的？指控他什麼呢？

　　「黎媽媽！我們無冤無仇的，雙方所有的問題也交割清楚了，今天竟利用官方勢力對付我，還談什麼『江湖』？……」

　　黎媽媽揚著手中的一張紙說：「偽造美金支票，罪名還不夠大麼？」

　　郝專員始想起來了，不免跺腳嘆息，「糟糕，糟糕……」原來，當馮恭寶和魏中炎在泰國盜竊「佛光孤兒院」時中計被擒，黎媽媽向他敲詐，郝專員便開出了一張美金支票。

　　郝專員滿以為只要敷衍了黎媽媽一陣，等到他逃離泰國時，黎媽媽發現了支票是假的時候，鞭長莫及，也就徒喚奈何了！

　　未料到它竟被利用為直搗他們「大本營」的工具呢！

　　由於市面偽造美金支票的歹徒很多，香港官方正為這件事情頭痛，一旦經黎媽媽報案發現了線索，他們當然是慎重其事了。搜索屋子，原是要找出印製假支票的機械。忽然，一名警員高聲怪叫了起來。「嗨！這箱子內有一具屍體……」

　　「屍體？」

　　那長庚的屍體被發現了，當警探們搜索屋子時，似是有意的，也似是無意的，就打開了裝載著那長庚的那隻大行李箱。

　　那長庚的屍體上彈丸斑斑，血漬未乾，一副可怕的慘狀，令人毛骨悚然。這一件案子，便由「偽美金支票案」發展成為「箱屍慘案」了。

　　由於發現了箱屍案，警探們的注意力便集中在那隻箱子之上。

　　馮恭寶和魏中炎看情形不對，知道事情不容易收拾了，兩人互相打了暗號，要實行突圍逃走。

　　當他們的腳步正要移動時，被一名警探發現，立刻向他們喝止。

　　「不許動！」

　　苗準倉皇間就要拔槍，他的槍還未出鞘，背後早有一名山東警探撲了上來，用手臂夾住了他的咽喉，施出擒拿術將他制住了。

　　「嗨，他們的身上還有著槍械呢！」

　　苗準的手槍被發現了，警探們便有了戒備，英籍警長便吩咐實行搜身。

　　這一搜身，特務站的原形便畢露了，大半數的人身上都懷有槍械。

　　英籍警長命他們一一排隊面向牆壁，並加上手銬，跟著，電臺也被發現了，文書檔案、槍械庫……

　　這件案子，由「偽美金支票案」，發展變成了「箱屍案」，又發展成為「間諜組織案」。郝專員、馮恭寶、魏中炎、毛必正等稱為主要的人物悉數落網，奇怪的是武不屈失蹤了，這稱為「亞熱帶之蠍」的老傢伙夠機警，一看情形不對便溜走了。

　　餘外，置放在辦公室外面還未及鎖進保險庫的一批古物也全被發現，由警探們搬了出來，在辦事桌上陳列著。

　　黎媽媽大喜，說：「這些古物，全是我丟失的，真是謝天謝地了！」

　　原來，黎媽媽在未到香港之前，是奉駱駝之命先在泰國的警署裡報了案，有失物單為憑！同樣地向香港警署也報了案。

　　「哼！想不到他除了偽造美金支票外，還偷了我的歷史文物！」黎媽媽說。

　　警探長便說：「還不只是這個呢，這是一個間諜組織，被我們破獲了！」

　　黎媽媽故作驚訝之色，說：「什麼？這是間諜組織麼？多可怕，間諜為什麼要偷我的東西？」

　　不久，所有特務站的人犯悉數被押上囚車，連同所有的文物，「箱屍」都一併運返警署。

　　由於事情嚴重，警方已封鎖了現場，消息靈通的新聞記者也聞風而至，特務站的周圍都有人拍照，鎂光燈閃個不停。雖然他們搞不清楚這是一件什麼案子，又衝不進封鎖線去，但是大批的人犯起解，案情必然複雜熱鬧。

　　新聞記者是聞風而來，他們拍照片是立此存照。

　　把守在外圍的警探只是奉命行事，他們也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以訛傳訛，竟有消息傳出，據云那是一件「箱屍案」。

　　「箱屍案」會逮捕那樣多的人犯，也是極少見的事情。

　　※※※

　　武不屈是怎樣逃走的？

　　武不屈不愧為「老特務」，兇狠惡辣機警著名，他處理事情也至為敏感。

　　朱麗莎的跳樓自殺，黎媽媽之抵港，已經使他心存警惕，當下人傳報大批警探包圍特務站時，武不屈知道問題到了，不用再問根由，「三十六著，走為上策」，武不屈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倉促的出了屋子，不走向正門也不奔向後門，由側門外出，穿出小巷，直奔轉拐的大街，和荊金鈴、伍月娥她們逃走的路線相同。

　　那時候只見警車和武裝警察大批湧到。

　　忽而一輛巨型的黑色小汽車駛來，在武不屈的身畔停下，有人探頭出車窗。

　　「『亞熱帶之蠍』，你變成『漏網之魚』了，請上車吧，要不然你還是逃不了的！」

　　武不屈正值六神無主之間，側頭一看，唉，那竟是「陰魂不散」──駱駝！

　　武不屈有氣無力地發洩，瞪目吹鬚說：「唉，駱駝呀，你的手段未免用得太卑鄙了！」

　　「對付你們根本就是要不擇手段的，你且瞧，滿街上都是警探，在捕拿可疑人犯，你是曾經兩度被遞解出境的人了，莫非希望第三次被遞解出境麼？這一次絕不會就這樣便宜你呢！」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來纏我幹什麼？」武不屈既焦急，又很氣憤地說。

　　「我是來救你的！」

　　是時，已經有警探奉命過來封鎖現場了，將所有的行人和車輛驅離現場。

　　駱駝又問：「你是願意上汽車做我的俘虜，還是做香港警探的俘虜？」

　　在這種情況之下，武不屈縱然精明透頂，一時也徬徨不決。

　　駱駝那輛汽車的後座，還坐有兩個人，一個是孫阿七，他皺著鼻子，對著了武不屈不斷地發著傻笑，另外的一個卻是那莽漢彭虎。

　　執行任務的警探們已經朝他們的這輛汽車開過來了，彭虎忽的推開車門，伸張鐵臂，如攫小雞般的將武不屈一把抓進汽車去了。

　　警察正在揮手，驅趕他們的汽車離開現場。

　　駱駝不慌不忙地駕著車，駛離了警方的封鎖線。馳至熱鬧的皇后大道。

　　「亞熱帶之蠍，現在快變成『亞熱帶的無頭蒼蠅』了，武不屈先生，你現在打算到哪兒去呢？」駱駝忽然問。

　　武不屈有點茫然，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到哪兒去了，警探們突如其來地包圍特務站，在平日間，他雖然和郝專員等人鬥爭甚為激烈，但畢竟還是同志，何況那特務站是他們在香港的根據地，若被警方破獲了，那不是鬧著玩的。

　　武不屈仍是擔心著他所有的同志！

　　駱駝又說：「待我來替你分析，你不能回香江古玩商店或是英記委託轉運公司，因為特務站被破獲必然會將他們牽扯出來，你唯一最可靠的去處，是池下洋行！借那地方躲避幾天風頭！」

　　武不屈大愕，說：「什麼池下洋行？」

　　「嗨，那是你們暗中經營的國際販毒組織！難道說，武不屈先生，你忘掉了嗎？」

　　武不屈大為憤懣，不覺就下意識地伸手去撫摸腰間的手槍。

　　坐在他身旁的彪形大漢彭虎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搖頭說：「在這種環境之下，最好是不要動武，否則吃虧的是你自己！」

　　武不屈自覺不是彭虎的對手，起了一聲嘆息，垂首不語。

　　駱駝又說：「像『通利旅社』這樣的地方，你有興趣去麼？有那長庚做你的前車之鑒，那是找歸宿最理想的地方！」

　　武不屈又是一聲長嘆。

　　駱駝又說：「老是嘆氣沒有用，假如實在沒有去處，不如歸依於我，我給你做掩護，教你安全逃離香港！」

　　武不屈忽的咆哮說：「你們必是有計劃而來的！」

　　駱駝說：「當然是有計劃而來的，否則又怎會及時救你脫險呢？」

　　「你是在救我麼？用意何在？」

　　「可願意談談條件？」

　　武不屈矜持了半晌，他知駱駝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的，提出來必然不會是好條件，「我猜想，你的條件必然惡劣，但不妨說說看！」

　　駱駝說：「問題非常簡單，特務站被香港政府破獲了，幾乎所有的人員悉數被捕，在平日間，他們修理別人時，洋洋得意，現在挨修理，必然招架不住，其中必有人招供，一個人招了供，其餘的人口供對不攏，修理得更慘，所以我可以預言，所有被捕的人，已經是翻不了身的了，國際法上有明文規定，間諜罪是可以處死的！雖然郝專員他們並不一定會處死，但是問題可也不簡單呢……！所以，問題是會一連串來的，香江古玩商店、英記委託轉運公司、長江輪船運輸公司、什麼通利旅社，最後至池下洋行……必會和盤供出的，所以武不屈你還是及早為自己打算得好！」

　　「說的都是廢話，我問的是你的條件！」武不屈在情急之下顯得有點不耐煩了。

　　「急也沒有用，我的意思，是你們在香港的統戰組織是完全完蛋了，倒不如歸順於我，你畢生之間，作惡多端，殺無可赦，倒不如讓我給你安排一個較為好的『歸宿』！」

　　「我問的是條件！」

　　「也很簡單，我自起的綽號，原來是稱做『情報販子』，因為我幹的是情報買賣！自從改名『陰魂不散』之後，就一直窺覷著你們盜售的國寶，所以，我的目的，還是在那些國寶之上，武不屈，不說別的，自從你奉派到香港來後，你下令停止寶物繼續運上香港，可知道我的損失有多大？現在你應該給我賠償和補償……」

　　「如何賠償？又如何補償？」

　　「你立刻向『廣州站』下命令，叫他們即日將所有停滯在廣州的寶物立刻運來香港！」駱駝說。

　　「呸！」武不屈大怒。說：「我豈不是出賣我的組織了？……」

　　「你反正只有這一條活路可走了！」

　　「你逼人太甚了……」武不屈由怒而狂，他欲殺駱駝洩恨，在突然間的衝動下，又去拔槍。

　　「媽的！」彭虎捏著斗大的拳頭在他的背脊上一搥。「我早關照過你不要妄想動武！」彭虎的力量也不知有多大，武不屈立時閉了氣，昏迷著倒下去了。

　　當武不屈醒來的時候，他是躺在一座公園的長凳之上，天色早已是墨黑。

　　在幽黯的燈光之下，正有著一名武裝警察站在他的身旁。

　　武不屈嚇得魂不附體，以為是駱駝又故意搗了他什麼鬼，武不屈現在的處境，和以前不同了，他不能落在警探的手裡，若落在了警探的手中，那麼一切全完了。

　　幸好那警察將他斥罵了一頓之後，便揮手讓他離開公園。

　　原來，香港有規則，公園裡是禁止遊民在那裡過夜的，武不屈相貌醜惡，形狀的狼狽像個流浪人，那個警察還算是心腸好的，沒有檢查他的居留證，否則武不屈的身分就會洩漏了。

　　警察有職責隨時檢查流浪漢的居留證，若發現沒有居留證的遊民，就得立時拘捕，那將被逮解出境！

　　但是人終歸是人，警察除了職責之外，仍還有天良和同胞愛的精神，那些沒有居留證的遊民，幾乎都是由大陸上逃出來的難胞，假如逮捕他們，即需立即押返回大陸上去挨餓，誰願意做這種缺德的事情呢？除了那些狐假虎威，愛在洋警官前討小功的，或者是「吃黑錢」不遂而施以報復手段的警察。

　　那警察一揮手示意武不屈趕快離開公園，武不屈有如腳底擦油，比什麼都溜得更快。

　　這時候，武不屈真好像如無主孤魂似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到什麼地方去躲避風頭是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是心理上的作用，疑神疑鬼的，每逢遇見警察，他便失魂落魄、神不守舍，儘量設法迴避。

　　因為這不是開玩笑的，一旦被捕，憑他在共黨間諜組織的地位，可能會被判處終身徒刑。

　　武不屈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高級共特，對殖民地的法律問題研究得特別的清楚。況且他曾經有過兩次被遞解出境的紀錄，而有過犯案紀錄的人最容易被緝捕拿獲。

　　武不屈以他最大的智慧逃避警探的耳目！這時候，他是急需知道特務站上所有的弟兄情況如何了？

　　為了刺探情況，他得冒險回特務站的附近去打一轉。

　　武不屈摸摸身上，還有一點零錢，和那支沒有牌照的手槍。駱駝沒有將他身上的東西繳去，使他深感詫異。

　　武不屈招了一輛街車，迅速趕往香江古玩商店而去。

　　汽車來到中環Ｘ街，情況非常不好，那間國華百貨大樓已是警探密佈。

　　武不屈是吃特務飯的人，憑他的經驗可以看得出，警探們是在守株待兔，捕拿可疑的人犯。

　　武不屈連汽車也沒敢下，即又轉道往英記委託轉運公司而去。

　　唉，那間號稱專為「人民服務」的糧包委託轉運公司的大門前，圍攏了大批看熱鬧的人，警車停擺在各處，有新聞記者在拍照……

　　這還用說麼？必然是特務站的弟兄被捕後，挨不起修理全盤招供，所以他們的機關相繼被破獲。

　　這時候，只見「委託轉運公司」上下的員工，一一被戴上了手銬押上了囚車。

　　武不屈畢生沒有這樣狼狽過，目睹那些被逮捕的同志的表情，實在心酸不已。跟著，武不屈又到了長江輪船運輸公司，那裡的情形更糟糕，黃河浪的屍體被發現了，那是另一件「箱屍案」。

　　一夜之間竟然同時發現了兩件「箱屍案」，那是夠駭人聽聞的。

　　武不屈深感到無處投奔，「池下洋行」他不大願意去，因為那究竟是日本特務赤色份子所有的販毒機構。

　　本來，像武不屈這種負責統戰的高級指揮人員，是不應該投入下層幹部的連絡站的，武不屈在走投無路之際，也唯有奔向「通利旅社」去。

　　但是不幸得很，「通利旅社」同樣的遭了殃，那是那長庚的屍體而引起的，警探們已封閉旅社逮捕所有的員工。

　　「唉！一切都完了……」武不屈長嘆了一聲，他付過了車資，打發汽車離去之後，沿著馬路蹣跚而行，茫然的不知該去哪裡。

　　夜是淒寂的，海沿上陰風淒淒，海面上一片寧靜，排列得整齊的漁船，黑魘魘地僅只有幾盞昏黯的油燈在船上吊懸。

　　「該如何向組織交代呢？」武不屈喃喃的嘆息自語，說：「這簡直是一敗塗地了，我武某人的畢生，還從未有這樣失敗過了！……我的工作還能繼續下去嗎？組織對我的信任，我過去的名譽和貢獻，一切都完了……」

　　武不屈像無主孤魂似的，在碼頭岸畔，來回躑躅，無論如何，這一次的失敗，必不會獲得組織的諒解，所有佈置在香港的機構，這一次可以說連根都拔了。武不屈休說是無顏返回大陸上去向他的主子引咎自責，他若回大陸上去，政治前途也必告完結，恐怕連性命也不保。

　　他在碼頭岸畔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垂頭喪氣地長吁短嘆。

　　「唉，昔日的威風何在？一切都完了！」

　　他忽的摸出了手槍，凝視了半晌，又探頭遙視那海闊天空，似是仍戀棧著紛亂的人間，他有了決定，扣開了手槍的保險掣，舉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正要扣槍機之際，忽的背後又有人說話了。

　　「唉，老弟，你又何必呢？」

　　武不屈唬了一驚，如著夢魅似的驚醒，回首一看，立時又是惱火沖天，站在他背後正又是那個「陰魂不散」的駱駝。

　　「人生在世，就只有一條性命，生命是可貴的，為什麼這樣的看不開呢？」駱駝陰陽怪氣的說。

　　武不屈氣惱得幾乎噴血，指著駱駝咬牙切齒的說：「全是你把我害了，生命可貴，你既害了我，我也不讓你活著！」說著，他就舉手對準了駱駝的胸脯！

　　駱駝急忙雙手亂搖，忙說：「老弟，這又何必呢？你想逃生，還只能靠我幫忙！」

　　武不屈不管，就扣了槍機，只聽卡的一聲，那隻短槍，竟是空槍。武不屈著了急，連忙再拉彈匣。

　　駱駝很平和地說：「唉，告訴你，子彈早被我收掉了，我純是為你的生命著想呀！」

　　「混蛋……」武不屈跺著腳咒罵，他明白，那必是被擊昏時被搜索掉的。

　　「這又何必！大批挖自古墓的歷史文物，讓它滯留在廣州，那是不智之舉。將它全搬運至香港，你生命有了保障，這下半輩子的生活也不愁了！」

　　武不屈皺著眉頭，意志似已動搖，喃喃說：「現在香港已經鬧到這步田地，廣州方面不可能沒有情報，我們還有辦法可以將寶物運送到香港麼？」

　　「腦筋是人動出來的！」駱駝說。

　　「那是辦不到的事情！」武不屈的火氣仍很大，咬牙切齒地扭頭而去。

　　駱駝說：「你已經是喪家之犬，無處容身了，還打算到哪兒去呢？官方正在通緝你，只要天色一亮，你就無處容身了，被官方活擒，不如和我合作得好！」

　　「你管不著！」他加速了腳步奔跑離去。

　　在清晨間，大街小巷已經聽得賣報童子拉大了嗓子在叫賣了。

　　「好消息，好消息，香港破獲了大間諜機關，百多名間諜被捕，好消息……」

　　香港地方的居民，有飲茶的習慣，茶市分為早茶、午茶、晚茶三市。

　　新聞紙的門市販賣，除了訂戶之外，也全靠這三個茶市為主要的道場。

　　所以任何的消息，在酒樓茶室之中是流傳得的最快的，尤其這種有關香港居民本身安危的新聞。

　　這一天，所有報紙，除了共黨的尾巴報紙在外，差不多都是以第一版頭條刊登這件驚人的消息。

　　一版佔得滿滿的，版面還不夠，文轉三版，又由三版轉四版，並且還配合了很多的圖片。

　　類似這種轟動社會的新聞出現之際，就是各報的新聞記者各比苗頭的時候了。幾乎每一個新聞記者都會有他自己的見解，撰寫新聞時下筆的方式也不同，有的說全案已告完全破獲，所有的共諜被一網打盡，另又有說，案情尚在發展之中。

　　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兩幀箱屍案的新聞圖片，一具屍體是藏在巨型的行李箱內，另外的一具是藏在裝運機械的破木板箱內，據驗屍官的驗明，兩具屍體全是因中彈而告死亡的，而且死者的姓名也都已經查明，一個叫做那長庚，是共黨統戰組織，香港特務站的主持人。另一個死者，名黃河浪，是英記委託轉運公司的總經理。由案情的發展，官方並證實了那個所謂的「委託轉運公司」，也同樣是共黨的間諜機關。

　　當然，兩具屍體，那長庚和黃河浪的姓名和職務，是經過問案人員向被捕的人犯加以「修理」，才得出的。

　　所有破獲的機關，都有了圖片，那是「特務站」、「香江古玩商店」、「長江輪船運輸公司」，「英記委託轉運公司」、「通利旅社」、還有「池下洋行」，連日本赤色間諜販毒機構也牽涉在內了。

　　在那許多配合了新聞的圖片之中，其中有一幀最惹人觸目和發笑。

　　那就是車警包圍香江古玩商店，破獲該店的電臺，逮捕所有的人犯時，該店的總經理姚逢春因患有血壓高之症，立時昏厥過去，由幾個便衣人員將他扛下樓梯。

　　武不屈是躲在一間最下級的茶館閱讀這些新聞的，他流亡了一整夜，饑寒交迫，躲進這間茶館找點吃的藉以充饑。

　　茶館內也有販賣報紙的報童，同時，報紙也可以出租的，因為一個人在品茶時間可以讀閱七八份不同的報紙。

　　武不屈閱讀這些報紙時，盡量的用報紙遮掩著臉孔，以免被他人發覺，其實這也是「犯罪心理」使然，在這間下級的茶館裡，又有誰會認識他這「亞熱帶之蠍」呢？武不屈的情緒非常的不安，他是處在草木皆兵的境況之下，任何人多看他一眼，他也會疑神疑鬼的。

　　下級茶館不是他久留之地，他付過茶資離開了茶館，掩掩藏藏地穿行在較為冷僻街巷間，像無主孤魂似地，想不出有適當的投奔之處！

　　假如說，在這時間內返回大陸上去的話，必然會連解釋的機會也不會有的，這是在瞬間改變了整個的局勢，措手不及，連應變的餘地也不考慮。

　　凡有關他領導下的「線索」幾乎是完全被破獲了，除了一、二「外圍機構」未經投奔，但在此滿城風雨之際，外圍機構會有誰敢收容他呢？同時，即算可以將他收容，也不會對他諒解。

　　武不屈漫無目的地又來至一所小公園，他坐落在一叢樹蔭的石椅上，垂首喪氣地，雙手撐著額角，苦苦沉思。

　　忽而，背後又有人向他說話。

　　「亞熱帶的毒蠍，就算你想破了腦袋也沒有用處，你逃出了香港也活不了，逃不出香港更活不了！倒不如聽我們大哥的，和我們合作，生命可以得到保障，吃喝玩樂，準保你享受不盡！」

　　武不屈猛然回首一望，那矮小個子，蓬亂頭髮，老鼠眼，朝天鼻子，兩隻大匏牙，是孫阿七！

　　看他的形狀，就要生氣，武不屈有氣無地發洩，憤然咒罵了起來。

　　「他媽的，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殺掉……」

　　孫阿七搖手說：「你別再逞兇了，你誰也殺不了，還是平和一點比較好，要知道，你現在是通緝犯，若鬧一點事情，被抓進警署裡去，先挨上一頓，然後再作其他的處理！」

　　「你們簡直是將我逼瘋了……」武不屈跺腳說。

　　「你瘋不了的，我們有間心理治療醫院，專門醫治精神病人，可以給你『起死回生』，我們的大哥隨時等候著你的電話呢！」

　　武不屈真個有點像發瘋了，他擰轉了身子舉足狂奔，跑出了花園。

　　孫阿七哈哈大笑不已。

　　正午，是晚報出報的時間，霓虹晚報出盡了風頭，它有獨特的新聞，那是其他晚報所沒有的。就是朱麗莎跳樓自殺之前所寫的遺囑，據當時的官方調查報告說，朱麗莎跳樓後，所寫的遺囑被一神秘客取去，而神秘客是誰？不得而知。

　　朱麗莎的遺囑，洋洋數萬言，為霓虹晚報所獨得。

　　遺囑分為三個部份，第一部份，霓虹晚報刊出的標題是「女間諜的自白」。朱麗莎自我「坦白」，由她的出身身世，至她被逼至莫斯科，接受嚴格的特務訓練，足跡遍踏南洋、歐美各地，從事煽惑挑撥反美情緒，散播「列寧、馬克斯主義」的理念。

　　原來，朱麗莎是抗戰時代大漢奸朱ＸＸ的女兒，抗戰勝利後，舉家逃往俄國避難，隨即被納入俄國特務組織，經過了洗腦及特別訓練後，全家人各奔西東，為俄方效命，為赤化全世界而努力。

　　一九六二年，朱麗莎奉命至香港，和香江古玩商店及中共特務組織展開鬥爭……

　　鬥爭的經過情形，朱麗莎也描述得非常詳盡，她自承慘遭失敗。

　　失敗的原因，內中穿插了一個號稱「陰魂不散」的大騙子駱駝及他的黨羽，和那偽扮巴西華僑的歐陽二爺等人在內。

　　汪玲玲是朱麗莎一手培養出來的好助手，不料她的意志不堅，竟然受了駱駝黨羽的蠱惑，投奔自由去了。汪玲玲向美國大使館請求庇護，並供出了她們組織的全盤秘密。

　　朱麗莎奉命回莫斯科去受制裁，她自知回去也是死路一條，正猶豫不決間，又奉命自戕……

　　所以朱麗莎跳樓了。

　　這篇遺書似將共黨特務的內幕描繪得淋漓盡致，佔了霓虹晚報整版的篇幅，全文的尾後，還加了一條尾巴，聲明是預言，準備「明日續刊」：「一個女間諜的自白，潛伏香港的赤色間諜的組織」。

　　當然，霓虹晚報的這篇獨家的重大新聞轟動了整個港九。報紙出版不久，即被搶購一空，霓虹晚報的工廠還得加工趕印第二版應市。

　　香港官方也感到詫異，為什麼朱麗莎的遺囑竟會落到霓虹晚報的手裡去？

　　霓虹晚報整間報社裡，上上下下的電話沒有停過，有官方打來的，有同業打來的，有讀者打來的，詢問這篇遺囑的真實性，以及明日刊出「潛伏香港赤色國際間諜組織」一文的內容。

　　這篇文章的預告，連「紅冠餐廳」的老毛子老板屠寇涅夫也感到怵目驚心，他也打電話到報社去不斷地詢問。

　　但是該報社的督印人總編輯及端木芳等全部迴避，不和任何人見面。

　　武不屈是躲在一家浴室內的特別間，將當日的報紙一一看完。

　　假如說，不知內情的人，看過霓虹晚報，獨家刊出朱麗莎的遺囑，必會佩服新聞記者的厲害，居然他們能將這份遺囑弄到手中，問題必不簡單呢！

　　但是武不屈的肚子裡卻有數，他知道這必又是駱駝搗的鬼，除了駱駝以外，又有誰會有這個能耐呢？

　　武不屈長嘆一聲，他自慚一切的技能都是較駱駝稍遜一籌。

　　駱駝是怎樣取得這份遺囑的？武不屈很難理解。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喃喃自語說。

　　武不屈的注意力是集中在社會新聞版上，當他無意中翻開第一版時，驀地如霹靂當頭！

　　原來第一版刊登有他的照片呢，標題是「尋人」二個特號大字，下面排著文字說：這是破獲間諜地下機關所發現的一幀照片，治安機關在當前尚未能發現此人是否間諜之一？是「漏網之魚」抑或毫無關係的人？尚待證實，因此將用尋人方式登啟事，並希望市民協助找尋，或通風報信。

　　武不屈嚇得直發抖，當然這又是駱駝搗的鬼，駱駝是不擇手段一步一步地向他進逼。報紙上將他的照片這麼一刊出來，武不屈連起碼的公共場所也去不了，隨便走到哪兒，都會被人注意。

　　旅館和公共浴室，也是人多複雜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招待人員，他們是最懂得認人的，誰貧誰富，誰會充闊綽，憑他們的眼睛研判，八九不離十，經常有許多通緝犯，都是在浴室和旅館裡被捕獲的。

　　武不屈不能再在浴室內待下去，他得迅速離去。

　　他穿好衣裳，儘量掩掩藏藏，來到櫃臺前付帳。

　　掌櫃的非常客氣，起立一鞠躬說：「武先生，你的帳已經有客人代付了！」

　　武不屈駭然，喃喃說，「誰代我付了帳！」

　　掌櫃的揚手向武不屈的背後一指，說：「就是這位客人！」

　　武不屈回過頭，只見一個身材矮小的人正在沙發上看霓虹晚報，那是孫阿七！他看晚報的方式很缺德，故意將刊登著武不屈的照片亮在下面。

　　孫阿七起立，皺起了鼻子，露出了大匏牙，笑吃吃地說：「武不老！這是小意思，我們的駱大哥還在等著你的電話呢！」

　　武不屈似感到走投無路了，一咬牙，奔出了街。

　　在數十分鐘後。「新加坡大飯店」的頂樓上，又躍下了一個人。

　　那是武不屈步了朱麗莎的後塵，他在萬念俱灰下，竟然也跳樓自殺了。

　　這位綽號「亞熱帶之蠍」，名震東南亞的大間諜，曾使人聞名喪膽，不料到了最後，如此結束他強悍的一生，也著實令人感嘆。

　　武不屈之死，自然是轟動東南亞的新聞。問題是誰能了解他的身分，可以詳盡報導他的一生？這當然又是霓虹晚報的獨家新聞了。

　　當武不屈的死訊傳至駱駝的跟前時，駱駝也跺腳嘆息不已。

　　駱駝純是兔死狐悲，感嘆說：「唉，武不屈是一個好對手，可惜他耐不住失敗，失敗是人生最大的敵人！耐不住失敗的人便是弱者，想不到名震東南亞的大間諜，竟落得如此的收場呢！」

　　孫阿七和夏落紅是奉命監視武不屈的行蹤的，武不屈跳樓，他們沒有及時攔阻，不免受到駱駝的怨懟。

　　孫阿七說：「那是一剎那間的事，說時遲，那時快，武不屈，就跳出了平臺去了……」駱駝叱斥說：「廢話，跳樓當然是一剎那間的事情，要不然，先在平臺上跳個老半天嗎？」

　　夏落紅也說：「我們做夢也沒想到，像武不屈這樣的人，也會採取如此的下策……」

　　「那麼你以為武不屈跑上『新加坡大飯店』的平臺上幹什麼呢？觀山景？看花燈麼？」

　　「我們以為他沒有地方躲藏，想利用那座平臺過夜呢！」

　　「唉，處理事情不經過大腦，武不屈之死，是我們的損失！」駱駝仍然在表示惋惜說。「好容易知己知彼，我們把這個人的性格和作為摸清楚了，他像我們的掌中之物，給他死掉了，我們的工作又得從頭來了──共黨盜挖古人的墳墓仍在進行，拓展海外經濟的工作也不會就此休止，他們會更換新人，那是一個新的戰局，我們會面臨新的戰鬥！」

　　孫阿七長嘆一聲，說：「這些把戲我全玩膩了，趁此機會，我們應該好好的休息一個時期！」

　　駱駝說：「嗨，我們的工作還沒有完呢，有屠寇涅夫和廖士貴的問題，八玉馬之中我們損失了四玉馬，八匹玉馬合在一起，會是價值連城的，損失四匹將會一個錢不值，我們能放棄四玉馬麼？」

　　※※※

　　朱麗莎的遺囑怎樣會刊登在霓虹晚報之上成為獨家報導呢？

　　那個取去了朱麗莎遺囑的神秘客又是誰？

　　這些問題又是耐人尋味的。

　　原來，廖士貴為調查武不屈開設的陶磁公司的內幕上了廣州，被共黨的特務「猛整」了一陣子，幾乎不得脫身，在後還是依靠屠寇涅夫的力量，發動「友好」的關係，算是由基層活動至最高層，終算將廖士貴保釋出了獄。

　　廖士貴返回香港之際，香港的局勢已告大變，發展的情形似乎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麗莎的泰國之行，所有的計劃完全敗北且不說，那個年青而意志不堅的汪玲玲居然受了蠱惑，投奔自由去了。

　　汪玲玲之叛變，影響國際共黨在海外煽惑及製造紛亂活動的信心。

　　以後，很多的機構都先後被破獲了。

　　屠寇涅夫原是香港連絡站的總負責人，他先拘捕了朱麗莎留守在香港槍手陳異，然後從實呈報莫斯科，官腔由莫斯科打到了香港，非嚴辦不可。

　　假如說，屠寇涅夫不推諉責任，嚴厲處置朱麗莎的話，將來他也會一起倒霉！

　　所以屠寇涅夫翻臉不認人，給朱麗莎兩點指示，一、是回莫斯科去向組織請求處分；二、是在香港自己處置自己。

　　屠寇涅夫親自將朱麗莎所有的公文悉數焚燬，並交給朱麗莎一枚「死亡丸藥」。這是「蘇維埃格別烏組織」的特製藥丸，毒性甚濃，嚼入口中三分鐘內即會死亡。

　　屠寇涅夫交代清楚後，離開了「新加坡大飯店」，這時候也正好是廖士貴又由廣州返回香港報到。

　　是時，朱麗莎已是萬念俱灰，她知道返回莫斯科去報到也是死，留在香港反抗屠寇涅夫的命令也是死。

　　她很後悔為什麼會替老毛子做「馬前卒」，多年來出生入死，擔驚冒險的生涯全白費了。

　　她流淚不已，自咎這是命運使然了，朱麗莎不想再回莫斯科去受那些無謂的罪孽。她決心自戕，但是她又想到，倘這樣奉命死去，也未免太便宜了那些「吃人的魔鬼」了！

　　她決心寫遺囑，將她畢生的經歷和遭遇到的不幸，向世人宣佈。

　　廖士貴和朱麗莎見面時是驚惶失措的，他甚替朱麗莎忿然不平，同時又擔心自己。

　　「朱同志，我該怎麼辦？」他問。

　　「這枚藥丸贈給你吧！」朱麗莎說。

　　「噯，我畢生為組織鞠躬盡瘁，可沒有犯什麼過失！」廖士貴惶恐說。

　　朱麗莎眼淚漣漣而下，嘆息說：「我已經奉命犧牲！恕我無能為力替你說情了！」

　　廖士貴憤然說：「屠寇涅夫為什麼不替你設法疏通一番？」

　　朱麗莎搖了搖頭，悲咽說：「屠寇涅夫一心推卸責任，他反而是我們的命運的執行人！」廖士貴詛咒說：「他媽的，屠寇涅夫在平常的時候視你為禁臠，到如今，反而落井下石麼？……」廖士貴話已經出了口，想收也收不回來了，他自覺孟浪，這等於出口傷人，有損朱麗莎的尊嚴，尤其朱麗莎已落在將被逼死的情況之下，這會加重對她的打擊。

　　朱麗莎並不氣惱，很平淡的說：「現在多說已經太遲了，反正你我都是這逆局的犧牲者。我已萬念俱灰，只求獲得解脫，我要寫一篇遺書，向全世界的人民公開傾訴共黨的陰謀，我要揭發他們對自由世界所有不利的組織──廖士貴，我們是老同志了，我的為人，你很清楚，向來是說一不二的！現在我要掩上屋門，安靜的將遺囑寫好！廖士貴，這份遺囑必會轟動全世界的，我將交給你，看你如何將它安排！讓它公開於世人之前，你也可以拿我的遺囑去向組織請功，那又必會有另一番的熱鬧！也可能因此，就會將你的罪赦免了，讓你由罪臣變為功臣，以後還可以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呢！」

　　朱麗莎說完，含淚掩上房門，讓廖士貴獨留在客廳之內。

　　廖士貴的情緒有點迷惘，他這個有似喪失寡母的孤兒，不知道該投奔到何方？

　　假如說，他返回大陸上去報到的話，必然也是死路一條，人終歸是有求生的慾望的，朱麗莎假如自戕了，廖士貴和各方面的關係都會斷絕，似有投奔無處之感。

　　過了好幾個鐘頭，朱麗莎的房門又打開了，當廖士貴跨進房去時，朱麗莎已經是站越到窗戶外面去了。

　　「朱麗莎，別幹這種傻事……」

　　「廖士貴，一切拜託了！」朱麗莎說完，挺身向街面上躍下去。

　　八層的高樓，朱麗莎粉身碎骨只在一剎那之間，她的遺囑有一疊，很工整的放置在書桌之上。

　　廖士貴探頭向窗外看了一眼，膽裂魂飛。這時街面上發現有人跳樓，看熱鬧的人便堵上來了，交通為之擁塞。

　　廖士貴知道不便在「新加坡大飯店」久留，取了朱麗莎的遺囑匆匆離去，這時候酒店的上下人全注意到街面上去了，所以廖士貴的逃離，並沒有人注意。

　　治安人員是發現朱麗莎的寫字桌上的一疊空白的稿紙，上面有書寫過的痕跡，對著光線可以看得出，最後的一行字，痕跡劃得很深，上面很明顯地是「朱麗莎絕筆」幾個字。

　　經過治安人員的研判，可以確定朱麗莎是寫了遺書的，但是遺書到哪裡去了呢？

　　消息靈通的新聞記者，得到此項線索，便四下探訪，他們向「新加坡大飯店」調查，並沒有發現什麼特殊可疑的人物出進於該酒店。

　　因為廖士貴是秘密回來，又乘亂離去，沒遺下什麼可疑的痕跡。

　　因之，跑新聞的記者們便集體「打高空」，繪形繪色，認定該遺書是被一神秘客取去了。

　　朱麗莎的遺書，又怎會由廖士貴的手裡又落在霓虹晚報變成了獨家報導的新聞？這無非是廖士貴像荊金鈴等一行人，又向駱駝他們投靠了。

　　廖士貴攜走了朱麗莎的遺書離開了「新加坡大飯店」時，原是茫無所措的，但朱麗莎由泰國返回香港後，駱駝卻一直派有人向她監視著，由夏落紅負完全責任，派有唐天冬和查大媽等從旁協助。

　　廖士貴返回「新加坡大飯店」，別的人沒注意到，夏落紅發現了。

　　當然，他們要監視所有和朱麗莎接觸的人。比如說，屠寇涅夫和朱麗莎的接觸，他們都需得研判他們的目的和用心，廖士貴原是朱麗莎最得力的心腹，當然也不例外了。

　　朱麗莎的跳樓，使夏落紅他們感覺驚奇，憑朱麗莎的名氣，和她對國際共黨的貢獻，死心塌地地不停地工作，即算她的助手投奔了自由，也何必就此斷送自己的生命？

　　廖士貴在朱麗莎跳樓後，倉惶走出「新加坡大飯店」，首先被那個糊里糊塗的唐天冬發現。

　　「他媽的，一定是廖士貴逼朱麗莎自戕的！我們要懲治兇手！」

　　夏落紅不願意和唐天冬爭辯，吩咐查大媽好好的照應現場，他卻追蹤著廖士貴去了。廖士貴的情形和武不屈沒有兩樣，他好像是斷了線的紙鶴，不知該飄往何處去。夏落紅跟蹤著廖士貴，只見他掩掩藏藏地，好像無地自容，他又沒有膽量和其他的同志取得連絡，閒蕩了一會兒，竟進入了一間當舖。

　　奇怪，廖士貴進當舖幹嘛呢？夏落紅納悶不已，莫非這間當舖，又是和他們有關係的特務組織？

　　他鵠守在當舖門外不動聲色，由門口低垂著的竹帘偷窺進內，只見廖士貴正面向高櫃臺上的掌櫃指手劃腳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夏落紅心中想：「莫非廖士貴在經濟上發生了困難？這個問題倒是容易解決的！」

　　不久，廖士貴由當舖裡出來了，他全身上下的行頭全變了樣，他的那身半挺的西裝和襯衫全脫下了，換上一奉黑膠綢的短衫褲，土布鞋，頭戴草帽，低壓眉心，架上一副墨晶眼鏡，十足的一個土頭土腦的香港「大天二」。（註：「大天二」是廣東人對流氓頭之稱呼。）

　　夏落紅這才明白了，原來廖士貴進當店不過是購買流當品，更改服裝藉以遮掩耳目。他的一套西裝當掉了，正好交換了這套土衣裳。

　　廖士貴的行動仍是閃閃縮縮的，他購了一份晚報，站至電車站的候車亭，那是向西環去的一站，他假裝在閱讀報紙，並且以報紙遮掩著臉，佯裝候車。

　　過了片刻，對面駛來一輛電車，那是往東去的，車上的乘客經過了上落後，將要啟動時，廖士貴驀地跨過軌道，一縱身即上電車去了。

　　這是共諜受基本訓練擺脫跟蹤者的方法，若跟蹤者以為他是往西行的話，那就大錯特錯，在剎那之間，他跳了電車往東行，跟蹤者首尾不及，便就「斷線」了。

　　廖士貴自然是懷疑著有人跟蹤，所以才這樣做的。

　　※※※

　　過了數分鐘，廖士貴又下車改乘巴士轉向西行，他坐在汽車前段的頭等座上，掏出了朱麗莎所寫的遺書，逐張細閱。

　　遺書上的字跡相當的潦草。朱麗莎當時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

　　讀那十數頁的冗長的字跡，幾乎三兩個字就得端詳一番。

　　廖士貴心驚肉跳的，遺書的第一部份是朱麗莎自白身世，詳述她被逼納入組織受訓的經過，對於受訓的方法也略有描繪，她的足跡遍及西北、美洲、歐洲、大陸及東南亞各地，自譽是對組織頗有貢獻的共諜，如今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乃是自始走錯了路……

　　廖士貴感傷不已，他暗自垂淚，認為這是天妒紅顏，忍心使朱麗莎不得好好收場。廖士貴的真情流露，原來他和朱麗莎在工作上是同志，私底下裡對朱麗莎卻是愛慕著的。

　　第二部份便不對了，朱麗莎將所有和她曾發生過關係的「赤色特務機構」全公佈了。舉凡朱麗莎足跡所及的地方，如南北美洲、歐洲大陸、東南亞國家，凡是曾經和朱麗莎接觸的「國際共諜機構」，朱麗莎都一律給它揭了底，地點、名稱、機關番號、工作任務、主持人姓名、重要的幹部姓名……連在香港屠寇涅夫主持的「紅冠餐廳」在內。

　　朱麗莎好像是一種報復性的行為，給這些機構開了一列清單。

　　朱麗莎臨跳樓之前曾交代廖士貴，設法將她的遺囑公開，或者是將它交還給組織，藉以戴罪立功，保全自己的性命……

　　廖士貴坐在巴士之上，閱讀那洋洋數萬言的遺書，每一行字，都會使他心驚肉跳。廖士貴眉宇緊鎖，徬徨不已，公開朱麗莎的遺書並不困難，甚至於可以當做有代價的秘密賣給西方國家，甚至於由此可以得到政治上的庇護，但是那種做法，太過卑鄙齷齪了，何況廖士貴一直是愛慕著朱麗莎的，對自己的愛人而言，不管她是生是死，這樣做終歸是於心不安的。

　　但是若將它交還給組織，廖士貴固然可以被宣判無罪，朱麗莎在九泉之下又豈會瞑目？

　　廖士貴苦惱不已，心神迷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腦海裡是亂哄哄的。

　　他很有決心要向組織宣戰，為朱麗莎報仇，尤其是對那吃人不吐骨頭，手段惡毒的屠寇涅夫，一定要教他死無葬身之地，否則無以宣洩心中的那股怨氣。

　　「做法應該是如何呢？」廖士貴仍在苦思。

　　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說：「廖秘書，巴士到終站了，還不打算下車麼？」

　　廖士貴大為驚恐，回首一看，坐在他背後的竟是夏落紅，這小子好厲害，廖士貴使盡了「蘇維埃格別烏組織」的特種行動法擺脫追蹤……居然還被他追上巴士來了呢？

　　廖士貴慌忙將朱麗莎的遺書摺疊藏起，打算跳車逃亡。

　　夏落紅用力一手按著他的肩膀，說：「此時此地，你想動武，那你是錯了！還是安靜一點好，要知道，你是通緝犯！」

　　廖士貴舉目旁觀，見駱駝的爪牙就只有夏落紅一人，又稍為放心了。他說：「你打算怎麼樣？」

　　夏落紅說：「我想要你剛才手裡的那張廢紙！」

　　「廢紙？」廖士貴說：「廢紙你要它何用？」

　　夏落紅說：「在你的手裡，是廢紙，到了我的手中，就是最有用的武器了！」

　　是時，巴士已駛往接近郊區，乘客大多數都下了車，車上很空敞，正適合他們談話。「可憐的朱麗莎……」夏落紅嘆息說。

　　廖士貴露出驚訝之色說：「你怎知道朱麗莎的遺囑在我的身上？」

　　夏落紅笑了起來，說：「你坐在這車上讀這遺囑時，我已經在你的背後看了老半天了，它的內容，也真是精彩呢！」

　　「哼，這是人命一條，你還說它精彩麼？」

　　夏落紅長嘆了口氣，說：「朱麗莎是個可人兒，誰對她不惋惜呢？可是事到如今這個地步，惋惜又有何用？朱麗莎是個聰明的人，她勇敢面對事實，試想被調回莫斯科去。還不一樣是死嗎？倒不如這樣乾脆。憑這紙遺書，她不會含恨九泉的！」

　　「你打算怎樣？」

　　「我們合作為朱麗莎報仇！同時，你的安全，和你的生活，我們給你保障！」

　　「怎樣合作？」

　　「你將朱麗莎的遺書交給我！」

　　廖士貴曾領教過駱駝他們一夥人的厲害，不敢大意，他搖了搖頭，表示不敢信任。巴士已駛到終站，所有的乘客都必須下車，司機拉開了閘門，伸出手來收票。

　　廖士貴匆忙下車，夏落紅也追了下來，像冤魂似地向他纏擾著。

　　「廖士貴，別以為你化了妝，你逃不出香港的地頭，現在治安機關正進行全面搜索呢，不出數小時，你即會被捕，到時候後悔莫及！」夏落紅追在他的後面，故意拉大了嗓子說。

　　廖士貴向他搖手，說：「夏落紅，別窮纏著我，狗急跳牆，我會硬拼的！」

　　「向我們動武，對你更不適宜了！」夏落紅說。

　　「嗨，你這個人怎麼搞的，走路不長眼睛？」一個女人的嗓子在叱喝。

　　廖士貴慌慌張張，只顧回首向夏落紅談斤兩，不覺竟和一個老婦人撞個正著。

　　廖士貴回過頭來一看，和他相撞的老婦人不是什麼外人，正是號稱九隻手的扒竊幫祖師娘獨臂查大媽！

　　廖士貴膽裂魂飛，趕忙向後退了一步，伸手去摸衣袋裡的遺書，唉，那老妖婦的手法果真嚇人，廖士貴的口袋早空了，那疊遺書竟不翼飛去！

　　「快把遺書還給我……」廖士貴哽著嗓子說。

　　查大媽嘻皮笑臉，說：「唉，何不留在我這裡比較安全啦！」

　　廖士貴情急之下，立刻就去拔槍。

　　廖士貴的手槍還未找出來，他的雙手，已經被孔有力的夏落紅擒住了。

　　「這時候動武，對你不適宜呢！」夏落紅沉著臉孔說：「同時，你的手槍，又沒有牌照，在此光天化日之下，是亮不得相的呀！」

　　廖士貴被夏落紅提醒，立時一股腦兒的怒火全消失了，俯首垂胸，環境逼使他就範。查大媽笑吃吃地復又將朱麗莎的那疊遺囑自衣袖裡掏了出來，遞到廖士貴的面前，揚了一揚，邊說：「我不是要奪你的，但是卻希望你能和我們合作！」

　　夏落紅說：「對的，我們只希望能和你合作！反正你已經是走投無路，無家可歸的人了，也只有我們可以收容你，給你掩護，能使你安全逃出危險地帶，尚且還可以替朱麗莎報仇呢！」

　　廖士貴曾自命是堂堂男兒漢大丈夫，這會兒也不禁熱淚盈眶了。

　　查大媽表現了菩薩心腸，將剛扒竊到手的一疊朱麗莎的遺書，又重新塞在廖士貴的手中。

　　「駱大哥還在等著你去談話呢！」她說。

　　「廖士貴，由現在起，我們可以交一個知己的朋友了，我們就走吧！」

　　夏落紅向對街上一招手，立時駛過來了乳白色，漆有紅十字，上書「華生心理治療醫院」的院車。駕車的個子矮小，戴著一頂白色的鴨舌帽，架著一副墨綠色的太陽眼鏡，朝天鼻子，大匏牙……他媽的，正就是大騙子駱駝。

　　「廖士貴，你受虛驚了！請上車吧！」他說。

　　廖士貴立時額上青筋畢露，怒目圓睜，齜牙裂嘴地說：「騙子，一切都是由你所賜的！」駱駝一笑，沒有回答。

　　汽車屁股後的兩扇大門打開了，夏落紅和查大媽架著廖士貴上了汽車，掩上車門，汽車便朝那間私立精神病醫院駛去了。

　　※※※

　　霓虹晚報獨家報導，刊登出朱麗莎遺囑的第一份──一個女間諜的自白。新聞的背後拖了一條尾巴，聲明次日續刊第二部份：赤色間諜顛覆組織遍及全世界……

　　當然，這種新聞是必然會大大的轟動，而且國際間的新聞通訊社，也會向世界各地，將新聞轉播出去。

　　沒有切身關係的人，也許將新聞讀完，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話資料就告了事，但是有切身關係的人物，就會失魂落魄。

　　屠寇涅夫就是其中之一。

　　屠寇涅夫做夢也想不到朱麗莎會有這種死不饒人的做法，臨自戕之前，還寫下了遺書，公佈了國際共諜的黑幕。這還不說，最棘手的是把所有佈置在海外的組織悉數列單檢舉。

　　屠寇涅夫看了當天的晚報之後，惶悚不安，他實在搞不清楚，為什麼霓虹晚報會得到朱麗莎的遺書？

　　據官方的報導，朱麗莎的遺書是被一位神秘客取去，這位神秘客是誰？他是哪裡冒出來的？是駱駝嗎？

　　屠寇涅夫想不清楚，但是看霓虹晚報，公佈了朱麗莎的遺書「一個女間諜的自白」，後面拖了一條尾巴，明日續刊「潛伏在香港的國際赤色間諜組織」……

　　這句話正點到屠寇涅夫的心坎上，他耽憂的是他的「紅冠餐廳」會見諸報端。

　　假如說，朱麗莎的遺書一口咬定他主持的「紅冠餐廳」是國際間諜機構時，屠寇涅夫的一切便完了。

　　遺書是最可怕的東西，因為它「死無對證」，而一旦他身分暴露，他的命運就會和朱麗莎相同了。

　　因為「紅冠餐廳」是遠東地區駐香港的連絡總站，這機構若是被破獲了，屠寇涅夫非但不必在這地頭上混了，而且恐怕連腦袋也保不住。

　　因之屠寇涅夫即匆忙地作了善後的準備，將電臺和一切重要的文件先行撤走，然後密切注意著朱麗莎跳樓案的發展。

　　同時他曾利用各種方式打電話到霓虹晚報去詢問，但是報館所有的負責人都避不作答，不是電話接不通，就是工友們的回答說不知道。

　　屠寇涅夫的老毛子脾氣發作，為了自己本身的前途，為了組織，很有意要下毒手，乾脆去爆炸報館，扔手榴彈了事。

　　這就是大家都玩不成的最後作法。

　　倏而，「紅冠餐廳」的電話鈴聲響了。有嗓音古怪的人要找屠寇涅夫說話。

　　接電話的侍役挨了臭罵，對方說：

　　「你少給我嚕囌，你無非是俄國人的狗腿罷了，叫你的主子來和我說話！」

　　「你是誰？」侍役仍追問。

　　「陰魂不散」……還不待駱駝說完話，那個侍役已飛也似的去向屠寇涅夫報告了。屠寇涅夫便知道問題到了，他戰戰兢兢地走到電話機旁。

　　「有何指教？」他問。

　　對方先是起了一陣陰森的冷笑聲，然後說：「朱麗莎之死使你感覺到滿意嗎？」

　　屠寇涅夫惶恐不已，說：「你的用意何在？有著什麼意思？快說！」

　　「陰魂不散」哈哈大笑起來，說：「朱麗莎委託我，向你索命來的！」

　　「呸！開什麼玩笑，有話何不直說……」

　　「霓虹晚報，想你也已經看過了，明天你將成為新聞人物，港九的警探們將會封鎖各交通要道，緝拿你歸案，『紅冠餐廳』也會被包圍，你手底下的爪牙會被一網打盡，挨個『修理』，逼使他們供出『紅冠餐廳』的秘密，搜出你的電臺，密電碼，秘密文件和你的組織，你的關係路線，哈！屠寇涅夫，你作惡了一輩子，到現在，你是惡貫滿盈，應該受點罪了！」

　　屠寇涅夫是喪魂落魄的，忍著氣說：「你有什麼要求？祇管說！」

　　「哈，哈，你希望『紅冠餐廳』的名字不見報嗎？可以，可以！但是卻有著交換條件呢！」

　　「什麼條件我都依你！」

　　對方咳嗽了一陣，說：「嗯，假如你早就這樣聽話的話，就省掉我許多事了，請問朱麗莎趁火打劫偷掉了四匹玉馬，是否交給你保藏著！」

　　屠寇涅夫立即承諾，說：「對的，四匹玉馬在我的手中，你希望收回去麼？可以。第一，我要有關我的部份，明天不見報，第二、朱麗莎的遺書，應交還給我！」

　　駱駝說：「見報與否，不是我的權限，人家吃報館飯的，要的是新聞，他們抓到了新聞，豈能因我們的妥協而放棄？」

　　「哼，霓虹晚報的一夥人，還不是聽你的調配嗎？」屠寇涅夫猶圖作最後的恫嚇，說：「你該懂得狗急跳牆的道理！」

　　駱駝說：「至於狗急跳牆的問題，那是你的事，我只需要四匹玉馬！」

　　屠寇涅夫洩了氣，說：「怎麼交換法？請約個地點！」

　　「待我想想！要適合你我方便的！嗯，有了！『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

　　「這是已經被政府查封了的倉庫呢！」

　　「就是因為它已經被查封了，我們利用這地點作交換所，就沒有人打擾了！」屠寇涅夫一想，駱駝所說的也並不無道理，便說：「好的！就是『長江輪船公司』的倉庫，什麼時間？怎樣約會？」

　　駱駝說：「今晚十二時正，在第二倉庫，你我兩人要單獨會面，不見不散，用晶體收音機為號，各攜帶晶體收音機一隻，帶在身上，收五五○波長之音樂，當然我們在黑暗之中就容易找到人了！」

　　「唏，這方法倒很新鮮！」

　　「當然，吃我們這一行飯的，花樣老是要翻新的，死守成規就沒有意義了！可要記著，別忘了攜帶四匹玉馬，十二時正，不見不散！」

　　「好的，一句話，十二時正，可別忘記了帶朱麗莎的遺書！」

　　於是，電話便掛斷了，屠寇涅夫置下了話筒，即匆匆走進他那間特別的辦公室，開保險庫，取出朱麗莎交存的四匹玉馬，及一支裝有滅音的無聲手槍。

　　「媽的！駱駝這傢伙不除去，是永遠的禍患，這一次，我要讓他死定了！」

　　屠寇涅夫走進他的會議室，召集他的爪牙，舉行會議。

　　「紅冠餐廳」內本就養著好幾個特種的行動員，他們都是以玩槍起家的。

　　屠寇涅夫取出了「長江輪船公司」的位置地圖，解說今晚上的任務，他聲明要和大騙子駱駝交換情報，同時要將駱駝除去。

　　屠寇涅夫說：「我們可以想像得到，駱駝挑選那個地方，必有著他的用心，駱駝的手底下很有幾個能人，他必然會有佈置在外圍！我們要除駱駝之先，先要消滅他的外圍，一個也不留！」

　　屠寇涅夫研究駱駝可能佈置外圍的幾個據點，以他畢生幹這一行，行動上的經驗來說，自然是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是夜，西營盤海岸的「長江輪船運輸公司」的倉庫前，萬籟俱寂，附近的路燈似乎都有了故障，剩下的一兩盞還像是患了黃膽病似的，昏暗不明。

　　飛蟻和昆蟲伴在燈前打轉，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子夜時分，沿路的暗蔽處，忽的出現了人影在流竄，形跡鬼祟，閃閃縮縮的，一忽兒間他們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天空飄著浮雲，連寒星的微光也被掩蔽無蹤，又不時灑下了雨點，倍增這夜色的淒涼。

　　剎時，那間運輸公司倉庫的牆頭間發現有人爬牆。

　　三四個黑影以「疊羅漢」的方式上了牆頭，又由牆上分散，有上屋頂的，有落入巷內的，全分散開了，一一潛進黑暗之中隱蔽，整個黯黑的環境，又回復了寧靜。

　　過了不久，馬路上駛來了一輛油亮的汽車，它悄悄地在路旁停下。

　　推車門出來的一個身材高大禿頭碧眼的俄國人，他的手中，捧有一隻錦緞的木匣子。在馬路上立定之後，舉目向四週來回橫掃了一陣，復不慌不忙掏出粗大的呂宋煙，劃火柴燃著了。藉著火光，讓佈伏在四週的黨羽們知道他已經到達。

　　屠寇涅夫的身上掛有一隻小型的電晶體收音機，他擰開之後，接收了五五○波段的晚間音樂，聲音壓低得微弱，有那一點音樂的影子，然後徐徐向倉庫走過去。

　　由於香港政府所破獲國際間諜案中，「長江輪船運輸公司」也被牽涉在內，所以這間倉庫的大門便被封鎖了，鐵閘門前貼有封條。

　　屠寇涅夫是吃這一行飯的老手。當然懂得應該怎麼做，他摸了摸身上佩著的一支滅音手槍，先驗看了鐵門上貼著的封條，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它弄破的。抓牢了貼著封條的兩根鐵支柵，如猿猴般的，很輕鬆地便攀閘門而過。

　　進入倉庫的內巷之後，他貫注凝神，傾聽倉庫內的聲息。

　　「喔……」也不知道是由那兒發出來的聲響，好像有人遭受到襲擊，究竟是他佈伏下的人襲擊了駱駝的黨羽，或是他的爪牙被駱駝的黨羽所乘，一時無法分辨。

　　屠寇涅夫是心懷不軌而來，心中略有恐懼，他不時撫著手槍，徐徐地向內巷裡走進去。

　　不一會，他的耳畔似乎聽到輕微的輕音樂聲，那是香港五五○波長的晚間音樂，和他身上掛著的一隻電晶體收音機所播出的音樂相同。

　　屠寇涅夫便將電晶體收音機熄掉，豎起耳朵細聽，果然不錯，那是駱駝和他約好會合的暗號。

　　但這一來，對方的音樂也熄掉了。

　　屠寇涅夫在黑暗之中摸索著，他走近了第一個倉庫，又擰開了收音機。

　　可是在這會兒，屋頂上打鬥聲音又起，是兩個人在格鬥。

　　驀地，屋頂摔下了一個人來，屠寇涅夫一看，他媽的，正是他的手下，是奉屠寇涅夫之命上屋頂去埋伏著的槍手。

　　不想到竟被對方發現了，由屋頂上摔了下來。

　　「真窩囊廢！」屠寇涅夫咒罵了一聲，雖然奸計已經敗露了，但是事情卻不能半途而廢。屠寇涅夫要保存他的「榮譽」和派駐在香港的地位，他一定要將朱麗莎的遺囑奪到手不可。

　　倉庫的屋頂上垂下了一根繩子，一個身材瘦小的黑影如猿猴般懸繩而下。

　　那是孫阿七那小子，他縱身到了屠寇涅夫的跟前，指著屠寇涅夫說：

　　「老毛子！我的大哥叫我來給你傳一句話！既然是存心來談交易的，就不必使用什麼詭計，要不然，就沒什麼交易好談的了！」

　　屠寇涅夫本可以一槍將孫阿七打死，但是他還未有見到駱駝的面，擒賊要擒王，小不忍則亂大謀，一咬牙，忍住了一口氣，說：「哼，假如我不是存心談交易來的，我手上捧著的是什麼？」

　　孫阿七一看，他的手中是一隻包有錦緞的匣子，肚子裡便有了數，說：「是四匹玉馬麼？」

　　「駱駝所要求的東西我帶來了！」屠寇涅夫說。

　　「是贗品是真貨？」

　　「嚇！」屠寇涅夫冷笑說：「是真是假，當面驗明！」

　　孫阿七便指著二號倉庫一扇洞開的鐵門，說：「大哥在那裡面等著你呢！」

　　果然的，有輕音樂的聲，由那座倉庫內輕輕地傳出來，五五○波長，晚間輕音樂。屠寇涅夫心中想，「這一次，駱駝是死定了！」他便大步向該倉庫走去。

　　二號倉庫內是陰森森的，大門洞開，裡面是黝暗一片，電晶體收音機播出的音樂雖然十分柔和，但是屠寇涅夫已不覺得它悅耳了，相反的，他覺得那似乎是對他的送殯曲。

　　屠寇涅夫開始有點心驚肉跳了！他站在那所倉庫的大門前，躊躇不決。

　　回首看身背後跟著的那位孫阿七，只見他懸著繩子，像猿猴般又上倉庫屋頂去了。屠寇涅夫心中詛咒，不知道駱駝又在搗什麼鬼？不要又是在弄詭計才好。

　　這是屠寇涅夫為自己設定的最後一戰，他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朱麗莎的遺囑是非得奪回來不可的，否則他的一切都完了。

　　屠寇涅夫只是在擔心，他的那幾個飯桶手下，究竟如何了？假如說，殺了駱駝，而他也不能逃逸的話，也是枉然。

　　忽然，倉庫內電晶體收音機的音樂停了，屠寇涅夫也急忙將收音機熄去，現場便鴉雀無聲。

　　「是屠寇涅夫到了麼？」倉庫內，是駱駝陰陽怪氣的聲音在問。

　　屠寇涅夫摸了摸身上的那支無聲手槍。高聲回答：「駱駝，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請進！」

　　倉庫內是黝黑的，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駱駝發出的聲音也有點古怪，方向不辨，不知他藏在那裡。

　　「為什麼裡面沒有燈光？」屠寇涅夫又問。

　　「在黑暗之中好辦事嘛！」對方又說：「四匹玉馬帶來了沒有？」

　　屠寇涅夫已辨出駱駝說話的聲音是在倉庫的左側角，那兒堆疊了很多的木箱。

　　「我如約攜來了四匹玉馬，朱麗莎的遺囑你可帶著？」屠寇涅夫已經移進倉庫裡去了，一面偷偷地摸出了那支滅音手槍。「你在倉庫裡面有多少人？」

　　「就只是我一個，我向來是言而有信的。我們單獨會面，單獨交換！」駱駝說：「其實朱麗莎的遺囑只是廢紙一疊，你要它何用呢？」

　　「駱駝，別用詭計了，快出來交換吧！」屠寇涅夫的手槍已經舉起，對準了駱駝發出聲音的地方。

　　「你為什麼不過來呢？」駱駝又說。

　　「倉庫太黑了，我看不見路！還是請你站出來吧！」

　　「請你先把四匹玉馬擺在你身前的木箱之上！」

　　屠寇涅夫非常擔心，以現場的情形來說，似是個詭計呢，萬一，他將那四匹玉馬交出之後，駱駝爽約，不交出朱麗莎的遺囑，那豈不糟糕了？

　　他躊躇著，手中持著滅音手槍，卻找不出駱駝正確的位置所在。

　　「屠寇涅夫，為什麼不將四玉馬放下？沒有帶來麼？」忽然間，駱駝的聲音出自右角方的黑暗處。

　　屠寇涅夫更是惶恐，為什麼駱駝的聲音一會兒出現左方，一會兒出現右方？很顯然的，他是在故弄玄虛呢。

　　「駱駝，你在哪裡？」他情急而問。

　　「我在這裡啦！」聲音又出自左方。

　　「你別玩弄狡猾，快出來，我們一手交玉馬，一手交朱麗莎的遺書！」

　　「不！說實在話，遺書已經取不回來了，這時間，報館都已截稿！」

　　「這是什麼意思？……你存心騙我嗎？」屠寇涅夫怪叫。

　　「事情有了變化，現在已經不是霓虹晚報一家報紙的問題了，要知道，你們赤色間諜已經犯了眾怒，所有的報紙，都要揭發你們的醜事，非我的力量能遏阻的了！」

　　「騙子，騙子，卑鄙的騙子……」

　　「你們才是全世界全人類中最卑鄙的騙子呢！哈！」他的聲音又出現在右方。

　　屠寇涅夫明白了，駱駝是利用了麥克風，他的本身究竟躲藏在什麼地方，尚不得而知。

　　「駱駝，你躲在什麼地方？我要將四玉馬親自交到你的手中！」屠寇涅夫扯大了嗓子說，這時候，他已不再考慮到後果的問題了，決心要殺駱駝。

　　「我在這裡！」駱駝的聲音。

　　只見，一個黑黑的人影在一堆木箱之中升長了起來。

　　「劈！」屠寇涅夫手中的無聲槍閃了火光。

　　跟著，倉庫頂上一盞強度的煙光射了下來，像探照燈般的，正射在屠寇涅夫的身上。「媽的，怎麼回事？」屠寇涅夫的眼睛受到突然間的強光刺激，幾乎張不開眼，他用手擋著，急忙舉槍向著那盞燈光亂打。「劈，劈……」一連好幾槍。

　　天花板上裝著的煙光不止一盞，那像是電影攝影棚的裝置，第二盞又亮了，還有第三盞，第四盞……全照在屠寇涅夫的身上。

　　跟著鎂光燈閃閃的，在場竟有許多新聞攝影記者，還有錄音設備、電影攝影機……屠寇涅夫惶然失措，倉庫內的燈光照得已同白晝似的，圍繞在四周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數百隻眼睛霎亮霎亮的，向他瞪視著。

　　剛才由一個木箱上長起的一個人影，那不過是一個衣裳的架子，它戴上了駱駝的大禮帽和披上駱駝「金山伯」式的舊西裝，活像是駱駝出現了。所以屠寇涅夫一連打了好幾槍，黑影都沒有倒下去。

　　這是一個別開生面的記者招待會呢！端木芳是這招待會的主持人，駱駝是幕後策劃人。

　　所有霓虹晚報的同事都在場中，連督印人、總編輯全在座，其餘的都是被邀約而來的同事。

　　這是因為霓虹晚報獨家刊登了朱麗莎遺囑的一部份，出盡了風頭，引起各報的猜疑，大家紛紛希望能證實這件新聞的真實性。

　　端木芳和駱駝商量，在駱駝巧妙的安排下，舉行了這麼的一個別開生面的記者招待會。那是空前的緊張刺激，幾乎每一個被邀請的新聞記者在畢生之中都沒有嘗試過的。

　　屠寇涅夫懵然地踏進了圈套，原形畢露，等於當眾自己承認了是國際共諜，而且到倉庫裡來是為奪取朱麗莎的遺囑，並有殺人的企圖！

　　現場上有電影攝影機、錄音機、照相機，屠寇涅夫已經是無可遁形了。

　　他發現苗頭不對時，轉身就要逃走，可是這時候倉庫外的大門口已堵著一個彪形大漢，那是彭虎。

　　「老毛子，你已經是甕中之鱉了，逃不掉了啦！」彭虎拉大了嗓子說。

　　屠寇涅夫正要將手槍舉起來，彭虎已伸開鐵掌一扒，將手槍撥落地上，跟著迎胸一拳，來了一記「黑虎掏心」，屠寇涅夫的塊頭雖大，但是彭虎這一拳頭他也不大好受。他立時仰天摔在地上，也是突然之間驚恐過度的關係，跌下去就爬不起來了。

　　幾個年輕力壯的新聞記者一湧上前，七手八腳將屠寇涅夫綑綁起來，其中對赤色共諜恨之入骨的，便毫不客氣的，趁機會給他來了好幾記暗拳。

　　不久，夏落紅、孫阿七、唐天冬，將屠寇涅夫佈置在倉庫四周的一些打手幾乎全抓來了。

　　警車的聲音由遠而近，大批的警探到了，是霓虹晚報的督印人打電話招他們來的。

　　於是一件國際共諜案，又宣告破獲。

　　駱駝原是在現場作策劃性的總指揮。

　　他和端木芳坐在一起，在一堆破木箱的背後，所有的電流開關全在那兒，錄音機的樞紐，麥克風、燈光、全由他一個人控制。

　　駱駝有預感，屠寇涅夫在狗急跳牆的情況之下，是必然會開槍的，所以在事前早已經向那些新聞記者關照過了，每一個人都需得找安全的地方隱蔽起來，否則吃了「衛生丸」絕不負責。

　　這是一齣活生生的間諜案現場表演，每一個人都很合作，全場不露絲毫形跡，幾乎每一個人連呼吸都屏息著。

　　這時候，大功告成了。

　　駱駝等於是功成身退，他的人不見了，他趁著現場鬧哄哄時溜走了！

　　明天港澳二地的每一家報紙（當然共黨的尾巴報紙除外），都有了頭條新聞，而且是圖文並茂，都攝有現場圖片呢，每個應邀而來的同業都感到很滿意。

　　可是駱駝溜走了，他連接受大家的慶賀都放棄了。

　　端木芳還在人叢中到處找尋駱駝的蹤影，當警探到達時，夏落紅等將屠寇涅夫和他爪牙交給了警探，便也溜走了。好像他們一夥人全是不貪功的。

　　端木芳卻忽然有了發現。「噢！那四匹玉馬哪裡去了？」

　　她記得很清楚，屠寇涅夫是將那四匹玉馬置在當門的一個木箱上的，只在瞬眼間，怎麼會不見了？

　　駱駝「順手牽羊」了麼？

　　「唉！賊不空手！」端木芳心中說：「騙子還是騙子！」

　　※※※

　　赤色間諜案雖然破獲了，但是並不因此而了結，他們不會放棄民主走廊──香港這個「地盤」的，必然會捲土重來。

　　駱駝說：「我們必會有更劇烈的新爭戰！等著瞧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