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追蹤
第二十四章　元元的危險遊戲
第二十五章　漫長的夜晚
第二十六章　「歹徒」現身
第二十七章　回籠
第二十八章　遺失的物證
第二十九章　謀殺母親的兇手
第三十章　元元要分手
第三十一章　元元在哪裡？
第三十二章　綁架
第三十三章　談判
第三十四章　尾聲
番外篇．鄭小優的回憶片段
◎熱情迴響

《迷宮蛛三：王牌對決》

鬼馬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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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追蹤

　　──【二○○八年三月十三日】

　　岳程一回到家，就收到屬下傳來的幾條消息──

　　一、金小慧自己會開車，駕照是兩年前取得的，在取得駕照之前，她購買了一輛黑色馬自達，雖然她很少開車上班，但她曾向同事吹噓過，她自己曾最遠開車至江西。經證實，她陳屍的那輛車正是她本人的車。

　　二、已經找到羅秀娟被害路段的清潔工，該清潔工稱，他沒有報過警，因為他發現屍體時，已經有員警到達現場了。他每天上班的時間是清晨五點。

　　三、容麗的確有個叫容保國的堂哥，此人也的確是宜康醫療器械廠的廠長及法定代表人，但金小慧的十五萬元並沒有進入該公司的任何一個帳戶。

　　四、據容麗的鄰居反映，今天上午十點半左右，有一個民工模樣的人進入過容麗的家，有人看見他匆匆離開，手裡還拿著一個花瓶和一束花，但沒人注意他離開後去了哪裡？

　　岳程在心裡分析了一下這幾條資訊──

　　首先，那輛車如果真是金小慧本人的，那麼金小慧很可能如他所料，跟兇手約好在中途見面。由於自己開車太醒目，兇手到達約定地點後，有可能會乘坐公共汽車，要不就是把車開到一個中轉站，乘公共汽車趕赴現場，殺人後，再乘公共汽車返回停車地點，開車回Ｓ市。所以，現在有必要調查一下通往農場的公車站點和公車線路。

　　第二，清潔工的上班時間是清晨五點，而在這之前，已經有人冒用清潔工的名義報了警，這個報警人，既可能是兇手，也可能是一個驚慌失措的過路人。所以，有必要重聽一遍那個報警的錄音電話。

　　第三，如果，金小慧的十五萬元沒有進入公司帳戶，那很有可能就是被容麗和她的堂哥吞了，但這只是猜想，所以，需要核查一遍兩兄妹的個人帳戶，並對兩人分別進行詢問。

　　第四，容麗的話有一部分屬實，那個民工肯定是被僱用的，所以可以在附近的建築工地找一下有沒有這樣的人，同時也可以向附近街道的商家打聽一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民工的離去路線。

　　岳程整理好思路，忍不住歎了口氣。

　　「你怎麼啦？」坐在他對面的陸勁好奇地看著他。

　　岳程把剛剛獲得的四條資訊以及自己的分析和決定一五一十都告訴了陸勁。

　　「你分析得不錯。」陸勁笑著說，「只不過，這四條路可能都是死路。第一，要在一個長途公共汽車站調查一個陌生人是否來過，簡直就是大海撈針，我不相信有人會記得，就算有人說自己有印象，你也不敢相信。第二，報警的人，就算是兇手本人，你通過這個報警電話又能知道什麼呢？元元幾年前就告訴我，她在地攤上買過一種叫變聲器的東西，這種東西可以改變一個人的聲音，花十元錢就可以讓警方搞不清這個人是男是女，所以，這也是一條死路。第三，那筆錢雖然沒進那家廠的戶頭，但並不能證明，金小慧這筆錢就是被容麗騙走的，即使你知道這裡面疑點重重，也很難抓住對方的把柄，因為對方早有準備。容麗完全可以說，她跟金小慧是好朋友，經她同意，她才暫時保管這筆錢的；她還可以說，工廠已經向金小慧提供相關的投資證明。我相信他們肯定提供了。如果容麗正是為此謀殺金小慧的話，那他們肯定已經事先做好了應對警方核查的準備，因為他們知道警方遲早會找到他們的，所以這條資訊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還要我說下去嗎？」

　　岳程被陸勁說得腦袋發漲，四肢乏力，什麼話都不想說。

　　陸勁繼續說道：「至於最後那條。哈哈，那個建築工人，不知道警方找到他要花多少時間和精力，但是即便找到了又怎麼樣？也許他會說，是一個戴著大鬍子的男人叫他上門搶花的，或者，他還記性不好，智商很差，他根本記不得是誰僱用他的了，也記不得那個人的長相和說過什麼話，……到時候你們可怎麼辦？」陸勁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岳程橫了他一眼，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塞在嘴裡，點上了，接著，拿起手機隨意撥了某個電話。

　　「元元，陸勁有話跟你說。」他對著電話裡說了一句，便把手機遞給陸勁。

　　他很高興地看到，剛剛還一臉得意的陸勁，現在馬上換了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哼！你這死罪犯！叫你猖狂！我終於找到了治你的辦法。

　　「快接啊。」他一邊催促道，一邊又對電話那頭說，「元元，你別急，他剛上完廁所，總得先把褲子穿好，再來接電話吧。」

　　陸勁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奪過了手機。

　　「元元，其實，我剛剛在……洗手，」陸勁低聲解釋道，但他馬上就發現不對勁了，「喂，喂。……元元，元元……」他朝著電話裡喊了幾聲，對面沒反應，他慢慢抬起頭，盯住了岳程，後者早已經咧開嘴笑開了。「有你的，員警騙人！」陸勁用手機指著他，氣哼哼地按斷了電話。

　　「員警騙犯人，那不叫騙，那叫兵不厭詐。」岳程笑道，他現在心情好了起來。

　　「有本事去騙歹徒啊，別騙我。」

　　好吧，繼續討論案情。

　　「我知道，你是不會去找什麼建築工人的，你會在那裡等著，看容麗是不是會被殺死，然後以此來判斷她是不是『一號歹徒』，對吧？」岳程覺得這真是典型的殺人犯邏輯。

　　「雖然不太厚道，但你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好方法。這樣我們就可以少一個嫌疑犯了，而且是徹底的，毫無疑義地少了一個嫌疑犯。可惜……算了。」陸勁笑著搖搖頭，「所以，我說這幾條路差不多都是死路，當然也不是毫無希望，只不過，離希望太遠。」

　　「那你的近路呢？」岳程想到了陸勁在吃排骨麵之前說的話，「鍾明輝的檔案，研究得怎麼樣？」

　　陸勁自回來後，就開始研究「鍾明輝們」的檔案資料了。

　　岳程向陸勁提供了本市從一九○○年至一九九八年出生的所有叫這個名字，以及名字相近的人的名單，共四十五名，排除名字相近的，有十二名叫鍾明輝，全部為男性，其中五名已經死亡。

　　「我有了點想法。」陸勁道。

　　「什麼想法？」

　　「我今晚主要研究的是這五個死掉的鍾明輝。」陸勁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複印紙。

　　岳程把這五個鍾明輝的檔案移到眼前。

　　內容如下：

　　一．鍾明輝　一九一五年出生　教師　一九九○年病故　心臟病突發　戶籍地址：Ｂ區松雲路三十八弄一號

　　二．鍾明輝　一九三五年出生　工人　一九九一年病故　癌症　戶籍地址：Ｂ區李村路二四五弄二十三號三樓

　　三．鍾明輝　一九三五年出生　職員　一九九四年病故　肝癌　戶籍地址：Ｃ區大同路五六七弄二號

　　四．鍾明輝　一九六五年出生　職員　二○○一年猝死　病因不詳　戶籍地址：Ｃ區羅河路三三四弄五號

　　五．鍾明輝　一九九四年出生　未成年　一九九七年猝死　跌入窨井　戶籍地址：Ｄ區海南路五十八弄七號

　　　　◇　◇

　　「你看出什麼來了？」岳程什麼也沒看出來。

　　「歹徒一開始跟我通信時，曾經用過一個具體的地址，我記不得是什麼路了，信封也早就丟了。我想說，他既然有把握能收到回信，這說明他一定就住在鍾明輝附近，或者跟鍾明輝有一定的交往，也許還能隨意出入他的家。具體地址我雖然記不得了，但我有印象好像是Ｂ區。」陸勁指了指名單上前面的兩個名字，「這兩人是Ｂ區的。」

　　「健在的鍾明輝中難道就沒有在Ｂ區的嗎？」岳程看了一眼被扔在一邊的另一張影本。

　　「歹徒最開始的幾封信，都是在一九八五年至一九八六年這兩年間寫給我的，也就是在那幾封信裡，他用了Ｂ區的那個地址。而在活著的鍾明輝裡，有兩個是Ｂ區的，但一個是一九八七年出生，另一個是一九九○年出生的，所以，『歹徒』不太可能跟他們兩個有什麼關係。」

　　岳程又仔細看了一遍鍾明輝的檔案資料。

　　他撥通了屬下王海東的電話。

　　「什麼事，頭兒？」小王的聲音響亮地從電話裡冒了出來。

　　「你還在局裡嗎？」

　　「在。」

　　「立刻幫我查一下兩個人的親屬，我馬上就要。」

　　過了五分鐘，王東海就把Ｂ區兩位鍾明輝的近親報給了他。

　　「一九九○年去世的鍾明輝，只有一個女兒，叫鍾慧琴，六十二歲，她的戶籍地址是松雲路三十八弄，她跟丈夫都健在，他們有兩個女兒，都已經成家。一九九一年去世的鍾明輝，他的老伴在一九九九年病故，他有一個兒子，名叫鍾海平，現年四十三歲，是Ｓ市原子筆廠的工人，目前病退在家。戶籍地址也是李村路二四五弄二十三號。」

　　「幹得好。」岳程讚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怎麼樣？」陸勁問。

　　「都有親屬，我明天就派人去戶籍地，希望能盡快找到他們的親屬。」岳程知道戶籍在那裡並不代表人就住在那裡。

　　陸勁點了點頭，接著，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提醒道，「對了，你能不能給鍾平的太太打個電話？」

　　「你想問什麼？」

　　「我就想問問，那個小孩鍾明輝的名字是誰給取的。」

　　岳程一愣。

　　「你怎麼會想到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而已。那孩子是一九九四年出生的。」陸勁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其實一直在想鍾平最後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沒想到……原來是你』，他還說他碰到了一個老朋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岳程也曾經為此困擾多時，現在他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陸勁，我上次問過你一個問題，我問你，很多年前認識的人，多年後，如果這個人改變了打扮，你是不是還能認出來，你當時說，如果交往不深，很可能完全認不出來，需要對方提醒才能忽然醒悟……這是你說的吧？」

　　「對，我差不多就這意思。」

　　「我一開始想到的是鍾平嘴裡說的這個老朋友，會不會是他在安徽的老同事，但後來，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跟我們這個案子有關的一個人，但是我不能肯定……」

　　陸勁眼睛一亮，他順手在複印紙上寫下幾個字。

　　「你是不是想到了這個人？」陸勁問道。

　　岳程看著那幾個字，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對，就是這個人。雖然他死了，但是他的死我覺得很值得推敲。我記得『歹徒』信上說過一段話，寫信的日期跟這個人的死期很吻合。一九九六年，……所以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去一次那個黃山下面的小鎮，那個鎮子叫什麼來著……」

　　「鹿角鎮。」陸勁笑著用手指摸了摸下巴，「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歹徒』那時候就盯上鍾平了，他一定很想知道鍾平到Ｓ市後，會住在哪裡。但是鍾平是沒有Ｓ市戶口的，我不知道鍾平的老婆有沒有戶口，但是我知道，很多人在外地工作後，就會把戶口遷到外地，比如我父親……」陸勁說到「父親」這兩個字時，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好像是故意不想讓岳程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岳程看過陸勁的口供和檔案資料，他知道陸勁的父親因為離婚不成，曾經企圖勒死陸勁洩憤，而且就是因為這位父親對家庭的不聞不問，導致陸勁的母親不得不靠非常手段養活自己的兒子。所以，岳程知道，陸勁在心裡對這位父親一定是充滿怨恨的。岳程每次一想到陸勁在向李小月訴說母親的秘密時，那渾身打戰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想對陸勁說，兄弟，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想都不敢想，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挺過來的，我幫不了你，也改變不了你的過去，但是，我至少可以扶你一把，也可以請你喝杯啤酒。

　　「要不要喝杯啤酒？」他問道。

　　「啤酒？」陸勁很詫異，他搖搖頭道，「不用，不用，你還是聽我把話說完吧。」

　　「我知道你的意思，」岳程自己去拿了一小瓶冰啤酒出來，他對著瓶口喝了一口道，「你是想說，假設鍾平和他老婆在Ｓ市都沒有戶口，那『歹徒』要找到鍾平就非常困難，所以，他給他們的孩子取了個名字，為的就是將來能通過孩子的戶籍登記在Ｓ市找到鍾平。我想也許鍾平說過，這孩子是可以在Ｓ市報上戶口的。孩子是一九九四年出生的，在孩子出生前，鍾平經常去鹿角鎮，所以那個名字很可能就是那個死人取的，也許一下子給了他好幾個名字，他們的關係不是一向不錯嗎？鍾平還帶土產去看他呢……呵呵，」岳程看見陸勁的心情似乎稍有好轉，便道，「我還是快點打電話給鍾平的太太吧，我實在很好奇。」

　　「不過，這只是我們的猜想，也許名字只是個巧合，而且現在的鍾太太也未必知道名字的來由。」陸勁對此也沒把握。

　　「試試看吧，現在的鍾太太以前是鍾平在安徽的同事，他們早就有往來了，鍾平很可能會把這件事告訴她，這又不是什麼說不得的機密大事。」

　　岳程撥通了鍾平家的電話。

　　「你是……」電話那頭響起鍾平太太虛弱的聲音。

　　「我是昨天跟你聯繫過的Ｂ區警察分局的岳程。我們在超市裡見過面。」岳程道。

　　「哦，你是岳警官。」她似乎想起來了。

　　「不好意思，在這個時候打擾你。不過，為了早日抓到兇手，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沒事，你問吧。」鍾平太太低聲說。

　　「鍾平有個兒子叫鍾明輝，你知道嗎？」

　　「小輝？……他已經死去好多年了。」這個問題顯然讓鍾太太很意外。

　　「他是一九九七年出事的，我知道。」岳程停頓了一下，問道，「你知道，鍾明輝這個名字是誰取的嗎？」

　　「這個……」

　　「請好好想一想。」

　　隔了大約兩秒鐘，鍾太太才回答：「我記得好像是那個員警給取的，就是辦理老鍾哥哥案子的那個員警。他叫什麼，我不知道。」

　　我知道，岳程想，他叫曾紅軍。一九九六年死於家中的浴室。

第二十四章　元元的危險遊戲

　　──【二○○八年三月十四日】

　　第二天，在廣式茶樓，簡東平一看見元元就問道：「今天的早報你看了沒有？」

　　「我已經Ｎ年沒看早報了？怎麼啦？又發射衛星了？」元元望著面前還在冒熱氣的鮮蝦雲吞麵，一點胃口都沒有。

　　簡東平把一張報紙攤在她面前。

　　「你看這個。」

　　他指了指報紙的左下方。

　　元元一看，原來是一則廣告，佔用了報紙八分之一的版面，內容是：「物品已從星河路二十八號運出，因送貨人不小心，遺失了送貨地址，請收貨人主動聯繫。電話號碼：××××××××，聯繫人，陸先生。」

　　　　◇

　　「這是不是你老公登的？」簡東平表情凝重地問道。

　　老公！一聽到這兩個字，元元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不知道！」她板著臉答道。

　　「我覺得肯定是他們，你上次跟我說起過那個『星河路二十八號』，金小慧被殺後，她身上留的條子裡就有這個地址。」簡東平若有所思，「看來，他們是想引『一號歹徒』跟他們聯繫。」

　　「哼，不關我的事！」

　　簡東平的目光掃了過來，他觀察了一會兒她的臉色。

　　「怎麼啦？你們兩個吵架了？」

　　元元真想把她跟陸勁之間發生的事一股腦兒都告訴簡東平，讓他給她出出主意。她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打電話到電台去訴說自己的心事了，那並不是因為這個人無聊，而是因為實在是為這些事煩惱不已，卻又想不出解決的辦法，身邊又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

　　「你們兩個到底怎麼了？」簡東平又問了一遍。

　　他分手分得那麼決絕，只有我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但這事可真難以啟齒。

　　「James！他要跟我分手。他覺得這樣對我更好。」元元說完這句差點哭出來。她心裡喊道，死陸勁！我恨你！

　　簡東平拿著叉燒包，停在半空，他眨巴著眼睛，呆呆地瞅著她，問道：「為什麼提出分手要在洞房之後？在那天之前，他就應該想到跟你在一起其實是害了你，但我看那天晚上，他根本就沒有要跟你分手的意思，就連路上的野貓都看得出來，他是想跟你在一起的……」他咬了一口叉燒包，又喝了一口魚丸湯，問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元元低頭不語，她很想把碗裡的幾個大雲吞全都塞進簡東平的嘴裡！叫你再猜！叫你再問！

　　可惜簡東平一點都沒看出她的怒氣和尷尬，也許看出來了，但根本不在乎。

　　「我記得你說他哭了，一般男人不會在這種事成功之後哭的，他是不是……」簡東平說到這兒，停了下來，等他再開口時，他換了一種口氣，「其實我想，以他那天的狀態出現這樣的情況，也很正常，但對他來說，也許是個致命的打擊，因為他覺得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他的心情我能理解。」簡東平充滿同情地說。

　　該死的James！元元抬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但同時，她又覺得心裡一鬆，至少現在她不用再擔心自己會無意中說漏他的秘密了，因為秘密已經被James揭穿了。該死的James！我真想殺人滅口！但我又想聽聽一個男人對這件事的看法。難道失敗一次對男人來說真的這麼致命嗎？

　　「James！我想問你個問題，你可別生氣，你……嗯……有沒有過……這樣的情況？」她低頭用筷子撥弄著雲吞麵裡的蝦仁，輕聲問道。

　　簡東平聳了聳肩，笑道：「坦白地說，我也有過。其實，這對男人來說是很平常的，狀態不好，身體太累，壓力太大，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別多想，很快就會好的。」

　　「那……你當時心裡是怎麼想的？有沒有想過要跟你的女朋友分手？」元元覺得問這個問題有點不好意思。

　　「我那次是因為旅遊回來太累了，不能算，心裡想，但力不從心。」簡東平大笑，「當然，我也害怕，怕下次還這樣，怕我女朋友看不起我。發生這樣的事，多多少少總會有點挫折感的，不過，我這個人從來不會妄自菲薄，所以僅只一次。」

　　元元望著他，歎了口氣。

　　「他要是有你這樣的自信就好了。其實我根本不在乎。」

　　「他跟我的成長背景不同。再說，成年後，他又遭遇過兩次重大的失敗，一是他當年在廣州曾辭職三年專心畫畫，但三年裡只賣出過一幅畫，這意味著他成為畫家的夢想就此破滅。二是，他的女朋友不僅騙了他的錢，他的感情，還曾經在那方面譏笑過他，作為男人，他被全盤否定了。所以……」簡東平吃了一個魚丸，「對於像唱針一樣敏感的他，這件事可以說是滅頂之災，他想跟你分手，很正常。他覺得沒臉見你了，你的出現只會提醒他的失敗，」看出她要反駁，他沒讓她說下去，「元元，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真的是……」

　　「他不是的！」元元惱火地把筷子往桌上一丟。

　　「啊，這麼肯定，有事實根據嗎？」

　　「幹嘛告訴你！」

　　「那就是有嘍？」簡東平笑著咬了一口叉燒包，「直說吧，你今天找我來，又想讓我幫什麼忙？事先聲明別讓我去勸他，他是什麼人我很清楚，當面揭他的短我可不敢，我還想留著我的小命吃肉圓呢！」

　　元元被他的最後那句話逗樂了。

　　「放心吧，James，不會讓你幹這種高風險的事的，」她壓低嗓門說，「我是想邀請你跟我一起玩一個抓歹徒的遊戲。」

　　「哦？」簡東平眼睛一亮，問道：「你想怎麼幹？」

　　「我打算冒充金小慧的朋友給他們四個人打電話，就說金小慧臨死前，寄了封信給我，在信裡提到了某某人，真正的兇手一定料不到會憑空冒出個金小慧的朋友來，他一定很想知道金小慧的信裡說了些什麼，我完全可以根據他們的不同身份，杜撰出四封不同內容的信來，」元元一想到自己的計劃就感到渾身血液沸騰，「如果是兇手的話，一定很想跟我碰頭，拿回那封信，沒準，他還會想……殺我滅口。」

　　「那不是很危險？」但簡東平的口氣裡卻充滿了期待。

　　「所以，我想請你跟我一起去赴約，到時候你在暗處，我在明處，我們看看誰會來赴約。殺死金小慧的人，一定知道金小慧那天穿什麼衣服，真正的死因是什麼，總之，他一定知道一些只有兇手才知道的事。我們就用這個來誘他上鉤。怎麼樣？」

　　簡東平想了一想道：「你的辦法不錯啊，但……這麼做會不會打亂你老公和警方的計劃？」他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那張報紙。

　　元元把那張報紙摺起來，丟進了自己的手提包。

　　「James，你別忘了，他說要跟我分手。」元元道。

　　簡東平笑起來。

　　「元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James到底聰明，跟那個木頭腦袋的岳程真是天差地別。想到這裡，她禁不住對簡東平嫣然一笑。

　　「James，你猜最後誰會來？」

　　簡東平認真地想了想，最後吐出了兩個字──

　　「陸勁！」

　　※※※

　　容麗將一盒錄音帶塞在陸勁手裡，悄聲說：「這就是我說的那個東西。」她朝街道兩邊望了望，「他昨晚還給我打電話呢！我再也不想見他了。」

　　「昨晚他在電話裡說了些什麼？」陸勁把手伸進口袋，把那盒錄音帶拿出來看了下，又放了回去。

　　「他問我身體怎麼樣，裝得好像很關心我似的，這下我是不會再見他了。」容麗撇了下嘴，又湊到陸勁的耳邊說，「我告訴你，我發現我那裡還少了一樣東西，八成也是他拿的，這個道貌岸然的混蛋！他做不出什麼好事。」

　　「什麼東西？」他一邊問一邊朝馬路對面望去，岳程正在吉普車上打電話，他們今天準備去鹿角鎮拜訪曾紅軍的親屬，岳程現在一定正在聯繫。

　　「是金小慧寫給我的信。宋正義打過她之後，我讓她去驗傷，然後把驗傷後的照片寄給我。前些日子，我還看到那封信呢，可昨晚突然發現不見了，我猜肯定是他拿走的。」容麗神色緊張地注視著他問道：「你說，姓舒的會不會去找宋正義的麻煩？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就難做人了。」

　　陸勁知道那封信其實是元元拿走的，他笑了笑道：「我想應該不會，他不會做對自己沒好處的事。除非……金小慧是他殺的……」

　　容麗的眼睛驚恐地睜大了。

　　「我只是隨便說說。他們兩個認識嗎？」陸勁把雙手插在口袋裡。

　　「當然認識。」容麗拉扯了一下脖子上的絲巾，「有幾次，我跟舒雲亮一起吃飯，她也在。舒雲亮看她的眼光色迷迷的，老是想辦法跟她搭話。金小慧告訴我，舒雲亮曾經單獨去看過她，還請她吃過一頓飯，後來被我知道了，我當然沒給這個死男人好臉色看。你知道這個不知廉恥的男人跟我提出什麼要求來嗎？他說，我年紀太大，不可能再給他生孩子了，但是他又不想跟我分手，所以，他準備娶金小慧，等金小慧生完孩子，再跟她離婚，跟我結婚。」容麗的臉因憤怒而漲得通紅，「不瞞你說，我當時就給了他兩個耳光。唉，要不是後來他死乞白賴地來求饒，我那時候就想把錄音帶交出去了。」

　　「後來呢？」陸勁平靜地問道。

　　「他又改變主意了，說想跟我結婚，但我得同意他養個小保姆在家，先替他生個孩子。這男人想孩子都想瘋了！」容麗歎了口氣，又笑了出來，「他後來有沒有再去找金小慧，我不知道，小慧沒跟我再提起過，不過就算這男人真的偷偷再去找她，我也不覺得奇怪。他有一陣子一直說金小慧身材長得好，還說她傻乎乎的，當老婆正合適。」

　　陸勁沒說話。

　　容麗回頭瞥了他一眼，擔憂地問道：「陸勁，你說……我向那個員警提供的證據有用嗎？能不能把姓舒的抓起來？這個員警會不會偷偷地把錄音帶交給姓舒的？我真怕……」

　　陸勁連忙安慰道：「你不用擔心，他跟舒雲亮不一樣，他是個好員警。至於你提供的證據是不是能證明舒雲亮殺了人，這還得聽了再說。我想你在錄音的時候，一定也問過她一些問題吧，比如，她叫什麼名字，多大了，男人叫什麼……」

　　容麗微微一笑。

　　「當然，我問了她很多問題，你聽了就知道了，她說得很清楚。」她忽然又露出看破紅塵的表情，「不過，你說得對，……這只是一盒錄音帶而已，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是偽造的。我也不知道我這樣把錄音帶交出來做得對不對，我都有點後悔了，其實我也許應該把錄音帶交給他，跟他和好，然後答應他的要求，跟他結婚，讓他在家裡養個小保姆……」她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喃喃自語，「我真是腦子糊塗了，其實那天我根本不應該給你留條子，後來也不應該給你打電話，我是……被嚇住了。我真的被嚇住了，陸勁，」她忽然回過頭看著他，向他伸出了手，「把錄音帶還給我吧，陸勁，我後悔了，這種事……也許還是應該我自己去解決。」

　　陸勁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

　　「容麗……」

　　「還給我！我後悔了，你們根本幫不了我！呵，我真蠢，我怎麼會相信你們？」容麗不由分說地從陸勁的口袋裡搶回了錄音帶，丟回到自己的包裡。

　　她的突然變卦讓陸勁也有些措手不及。

　　「容麗你怎麼啦？」陸勁皺起了眉頭。

　　「我說了，我後悔了！」她怒氣沖沖地向前走去。

　　陸勁跟上她，拉住了她的手臂。

　　「容麗，你到底怎麼啦？」

　　「沒什麼！忽然就清醒了！」她甩開他的手，眼神冰冷地注視著他，「那個案子時間過去得太久了，一盒錄音帶的證據又太微不足道，你和你的員警用這個想把他抓起來，根本不可能！你們沒這本事！所以我決定放棄了！如果我沒能力跟他鬥，就乖乖地當他的女人吧！陸勁，他不僅僅是一個摔死孩子的殺人犯，他還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他隨時可以收買你的員警小朋友，到時候，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陸勁站在原地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如果我有什麼危險，誰會來幫我？是你嗎？你連自身都難保，何況就算你有能力，你也不會來救我，你我連朋友都不算……」容麗的眼眶濕了，「不瞞你說，陸勁，我這輩子沒什麼朋友。」

　　「我一直以為你朋友很多……」

　　「互相利用而已。」容麗慘然地一笑，「其實我這輩子是很可悲的，活到這把年紀，無論是愛情還是友情都是一場空。有時候，我真想過普通女人的生活，有孩子，有丈夫，但是……」她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睛，沒把剛才的話進行下去，而是說，「對不起，我對你女朋友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因為我妒忌她。有時候，我會陷入幻想，難以自拔。」

　　「你對李亞安的太太也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

　　「是啊。你別笑我，我有一個時期，瘋狂地愛上了李亞安，我覺得我可以為他做任何事。你知道我曾經做過最瘋狂的事是什麼嗎？」

　　陸勁笑了笑，問道：「是什麼？」

　　「我把他藥倒了，跟他發生了關係，然後用攝影機錄下來了。呵呵呵。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有不少女朋友。」好像錄影帶裡裝了個馬達，容麗低聲笑起來，笑了很久。

　　「他一定氣瘋了吧。」

　　「他至今都拿我沒辦法，我沒還給他，他很怕這東西給他老婆看到。」容麗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的得意勁漸漸消失了，「其實我這麼做，只是希望他能跟我在一起，但是，我最終還是失敗了。我不敢把錄影帶拿給他老婆看，我不想把他惹毛。現在，他至少偶爾還會跟我一起喝杯茶，有時候，我想跟他做什麼，他也會勉強接受，其實在他認識那個笨女人之前，他很少拒絕我……」她轉過臉來，打量了一下陸勁，「他跟你不同，他很壯實，肌肉強健，頭腦也很發達，可惜便宜了那個笨女人……」她抬了下眉毛，好像對自己說了那麼多感到很懊惱，「陸勁，其實我只想說，我是個失敗的女人，我這輩子雖然花了很多心思，但從沒得到過真正的感情。現在我老了，我不想再折騰了，跟舒雲亮鬧翻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所以這盒錄音帶，我收回。」

　　容麗又想走，陸勁再度拉住了她。

　　「收回就收回吧。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他道，「花裡的毒是你自己弄的吧？」

　　她一驚，站住了，但沒有說話。

　　陸勁說：「我想來想去，都覺得舒雲亮不可能做這樣的蠹事，如果他要殺你，他有一百個方法乾脆地解決掉你，他自己曾經是刑警，他是個行家，他知道怎麼收拾現場，他完全沒必要弄束花給你，這不是等於給你機會發現他的罪行，然後告發他嗎？而且，就算他企圖用花裡的毒毒死你，他當晚自己就可以把花清理掉，完全不必去僱用什麼民工第二天再來搶花瓶，這太戲劇化了……所以我覺得這是你自己弄的。」陸勁平靜地注視著她，「那個建築工人也是你雇的吧，還有你的昏倒，你頭上的傷……你演了一場戲，對不對？」

　　容麗的臉上慢慢綻開笑顏，但仍然沒有說話。

　　「你的目的是想引起我們的注意嗎，容麗？」

　　「我貿然對你們說他要殺我，你們肯定不信，因為他是個道貌岸然的警察分局副局長！可我自從發現家裡的那盒錄音帶不見後，我就肯定他想殺我滅口。因為從那天起，他對我的態度就有了變化，這只有我自己能感覺出來。有一次，我發現他在我身後瞧著我，樣子很嚇人。還有一次，他約我在茶坊見面，整個晚上，他都心神不寧的，他還惡狠狠地對我說，『抓住我把柄的人我一定不會放過！』」容麗笑著說，「我承認，我又做了不該做的事。但至少，這的確引起了你那位員警朋友的重視，不是嗎？如果我不做這些，他會認為我是個神經病。當然，我做得並不高明，我知道破綻很多。」

　　陸勁溫和地看了她一會兒，朝她笑了笑，說：「容麗，我以前有個筆友曾經對我說，他不懂什麼是『相對論』，但他很喜歡『相對』這個詞，」他發現容麗正充滿興趣地看著他，「他說，世界上的任何事其實都是相對的。他特別提到了『破綻』這個詞，他說，破綻也有相對性。對小兒科的罪犯來說，那也許是他的疏漏；而對聰明的罪犯來說，這可能是一個新的計謀。」

　　容麗眼神迷離地望著他。

　　「你的朋友說得很有道理。」隔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跟這個朋友通了好多年的信，我女朋友剛背叛我時，他曾經寫信提醒過我，他那時候說過的一句話，我至今記得。他說，賤人的賤，旁邊有個『貝』字，你要看好你的錢包。可惜，我沒看好。我那時候，太想挽回她的心，我什麼都願意給她……」他望著她，「也許你不信，容麗，我一直覺得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之一，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他。」

　　容麗溫暖的大手朝他伸了過來，她摸了摸他的臉，不知為何，他沒躲開。

　　「陸勁，知道我為什麼會從一開始就喜歡你嗎？」她眼神溫柔，充滿了慈愛，「因為你懂得感情，在我認識的人中，這樣的人很少。」

　　她的手指拂過他胸前的鈕釦。

　　「好好愛你的女朋友吧，我說妒忌她，其實是騙人的。我純粹是惡作劇，想看看被人深愛的女人氣憤的模樣……其實，我沒有喜歡你到那種程度，我對你只是喜歡，像喜歡一個可愛的弟弟那樣的喜歡，像喜歡一個朋友那樣的喜歡。當然，我也幻想過跟你有點什麼，但那是我的慣性思維，我對每個長相不錯的男人都會有這樣的幻想，我控制不住，我腦子裡好像有個小電影機器……我小時候戴一副眼鏡，一年四季都穿一件藍罩衫，十八歲的時候，就有人叫我阿姨了。」她微微笑著，聲音卻異常淒涼。

　　「也許……幻想能令我能感覺離幸福近一些。」隔了好久，她才說。

　　※※※

　　宋正義是在午休的時候接到那個電話的，當時他正在打盹，那個電話把他從夢中驚醒，他翻開電話顯示，發現是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喂，哪位？」他懶洋洋地接了電話。

　　「是宋正義嗎？」一個女人冷冰冰的聲音從電話裡衝了出來。

　　這聲音很陌生，他猜想是他的某個病人或病人家屬，但聽口氣又不像。

　　「對，我是。」他打了個呵欠，問道，「你是哪位？」

　　「我是金小慧的朋友。」那個女人說。

　　金小慧！這三個字差點讓電話從他的手裡掉下來。

　　「你說什麼？你說你是誰？」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很奇怪，雖然他並不喜歡金小慧，更談不上愛她，但自從她死後，他卻經常夢見她。在夢裡，她總是那副受氣包的模樣，剛剛被他打過，正蹲在地上哭得淚流滿面，一隻手還顫顫巍巍地擋在胸前，好像是怕他再給她當胸一拳。說實在的，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最令他心動。

　　「我是金小慧的朋友。」那女人的口齒很清晰。

　　他的心莫名其妙地一緊。

　　「找我有事嗎？」他問道。

　　「我才知道小慧已經死了。」那女人歎了口氣。

　　他沒吭聲。

　　「小慧在臨死前，曾經給我寫過一封信。」她停了一下，「她說起了你。」

　　他心裡一驚，隨即冷冰冰地答道：「這不奇怪，我們曾經交往過。」

　　「她去驗過傷了，給我寄來了兩張照片，她說，那是你搭計程車。」

　　他握住電話，盡量使自己保持鎮定。

　　「她還說，你曾經威脅要殺了她……」那女人的聲音慢慢由低轉高，「她還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我不想在電話裡說。我只想告訴你，看了那些照片，我覺得你是個畜生！我為小慧感到難過！我會把她的信和照片交給警方，同時也會發到你所在的醫院！姓宋的！不把你搞得身敗名裂，我就不姓張！」說到最後一句時，那女人的聲音陡然變得高昂淒厲起來，宋正義聽得心驚肉跳，他真擔心這女人的利爪會從電話裡伸出來，抓破他的臉。

　　「你姓張？」他在慌亂中聽到了她的姓氏。

　　那個女人彷彿沒聽見他的話，聲音越來越響。

　　「畜生！是你殺了小慧對不對？你這豬狗不如的王八蛋！除了會打女人，你還會幹什麼！你是你媽生的嗎？你媽從小是不是餵你廁所的尿才把你養大的？你媽是不是也讓你打死了？你個臭王八蛋！我告訴你，姓宋的！……」

　　他從辦公桌前猛地跳起來，打斷了對方歇斯底里的叫罵，低聲吼道：「閉嘴！臭三八！」

　　那個女人頓時閉上了嘴。

　　「我不知道你今天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跟金小慧是交往過，但我連根小手指都沒動過她！」現在，他的腦子很清醒，金小慧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你這狗娘養的！」那女人罵道。

　　他問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看來你是不相信有這封信。」

　　「哼！」他冷笑一聲，現在他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不錯，小慧已經死了，這是個千真萬確的事實。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只是，他沒有掛電話。

　　「如果你想看到那封信，後天晚上八點。安慶路同北巷。」那女人聲音低沉地說。

　　他想爭辯幾句，想告訴對方，他是不會去的，但是，對方的電話已經掛了。

　　※※※

　　「你說什麼？她竟然藥倒李亞安，然後拍下了她跟李亞安兩人發生關係的錄影，然後這麼多年來，一直以此相要挾？」岳程覺得這條新消息簡直駭人聽聞，可以上小報的頭條了。但他現在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李亞安會乖乖地付那八百元的鮑魚錢了。是啊，如果不想讓自己深愛的妻子看見自己過去的醜態，他總得付出點代價，不是身體的就是金錢的。相比之下，李亞安看來更願意付出金錢。

　　「她認為這是一種愛的表示。」陸勁在嘴裡慢慢嚼著一塊口香糖，似笑非笑地說，「我相信，她的確是因為太喜歡他才會出此下策。」

　　「這哪是下策，這簡直就是上上策！你不是說，在那之後，李亞安還真的跟她發生過關係嗎？媽的，那她不等於成功了嗎？」岳程真沒想到，像李亞安這麼自尊自大的人，背地裡居然會窩囊到這種地步，連他一個旁人都替他感到臉紅。

　　陸勁回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不過，我現在可以肯定，李亞安絕對不是『一號歹徒』。因為我相信，我們的『歹徒』先生是不會容許自己被要挾這麼多年的。如果李亞安是歹徒，那他的被害人名單上應該有容麗的名字。」岳程說完這句話，感覺有種出了口惡氣的快感。

　　「岳程，你好嫩哦。」陸勁道。

　　「媽的，你說什麼！」岳程有點明白為什麼在監獄裡，陸勁會遭到那樣的暴行了，這多半跟他那張不老實的臭嘴有關。有時候，他的確很欠揍。

　　陸勁笑道：「你不要以為，李亞安接受容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覺得恰恰相反。因為容麗一定會全方位地伺候他，最大限度地滿足他各方面的需求。所以，那對李亞安來說，應該是一種享受，而且還是免費的，這有什麼不好？他們現在仍有關係，要挾是一方面，容麗真的給了李亞安實實在在的享受，那才是最重要的。很多男人是可以身心分開的。而且，這種身心分開，大部分時候都很快樂。懂嗎？」看到他在眨眼睛，陸勁想了想道，「就好比，賈寶玉最愛林黛玉，但是在生活上、生理上，襲人才最令他開心。」

　　媽的，從容麗居然說到了《紅樓夢》，真的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陸勁的說教讓他聯想到了陸勁站在黑板前上課的模樣，他懶得搭理，冷冷地問道：「他們現在仍有關係？」

　　「應該是的。」

　　「這個厲害！」岳程豎起大拇指。

　　「不過，應該也只是偶爾為之。」

　　「花瓶的事也是她自己弄的？她知不知道報假案是犯法的？」

　　「她是跟我說的，應該算不上報假案。」陸勁提醒道。

　　「錄音帶也沒給你？」

　　陸勁「嗯」了一聲。

　　「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到了更年期？」岳程想到了自己的小姨，比母親小十歲的阿姨，近幾年處於更年期的她，動不動就哭哭啼啼地向人訴苦，自己說的話也是前說後忘記，容麗即便不是「一號歹徒」，也肯定是個進入了更年期的女人。

　　「她很聰明的，別小看她。」

　　岳程哼了一聲。

　　「對，她是很聰明，而且膽子很大，像她這樣的女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一回頭，看見陸勁拿出了幾張複印紙，「那是什麼？」

　　「那四個嫌疑犯的檔案。」

　　「你還沒看嗎？」他反問。

　　「笑話！你五分鐘前才給我！我怎麼可能看過？其實你早拿到手了，就是藏著。」陸勁嘲諷道，「岳程，你去看倉庫一定萬無一失。」

　　「少廢話，你看你的。」

　　陸勁低頭看了起來。

　　這幾個人的檔案資料，岳程早就看過了。內容如下：

　　一．舒雲亮：一九六○年出生，現年四十八歲。戶藉地址：Ｃ區海防路三十五弄七號。

　　父親舒友良，鋼廠工人；母親蘇萍，飲食店服務生。兩人分別於一九九四年和一九九九年去世。一九八○年，舒雲亮從警校畢業，同年至Ｆ縣警察局任普通警員，從事刑警工作；一九八八年，調入Ｅ區交警隊任普通警員；一九九○年，升任Ｅ區交警大隊副隊長；一九九五年，調入Ｅ區警察分局任刑警隊隊長；一九九七年，任Ｅ區警察分局副局長；二○○七年，調入Ｂ區警察分局任副局長至今。婚姻狀況：一九八八年，舒雲亮與顧雪潔結婚，二○○○年，顧雪潔被查出患有肝癌；二○○六年，顧雪潔因病死亡。目前單身。

　　二．容麗：一九六二年出生，現年四十六歲。戶藉地址：Ｄ區公平路三十弄六十一號一○二室。

　　父親容克東，糧油店職工；母親王芹，廢品回收站職工。一九七四年，容克東在與其妻爭鬥中，腦溢血身亡；同年年末，王芹得鼻咽癌去世。容麗自此被叔叔收養。一九七七年，初中畢業後，到護校就讀；一九八○年畢業後，在Ｓ市第五人民醫院實習；一九八一年轉正職；一九九○年辭職，經歷不詳；一九九七年一月進入Ｓ市Ｄ區社區醫院當護士；一九九七年八月離職；一九九九年年初，進入Ｓ市愛康醫院；二○○二年起任外科住院部護士長至今。婚姻狀況：一九九七年八月與趙天文結婚，一九九八年十二月趙天文自殺，容麗至今單身。

　　三．李亞安：一九六八年出生，現年四十歲。戶籍地址：Ｄ區王家橋路三四二弄十二號三○二室。

　　父親李華，小學數學教師；母親袁海珍，小學會計。一九七二年六月，李華患肺癌去世，同年十二月，袁海珍與同事莊克勤結婚。一九八一年進入Ｂ區第四中學初中部；一九八三年進入Ｂ區第六中學高中部；一九八六年中學畢業，考入Ｓ市第一醫科大學；一九九一年，大學畢業，進入Ｓ市Ｂ區中心醫院精神科；一九九五年升為副主任醫師；一九九七年，在Ｂ區社區醫院掛專家門診；二○○一年進入唐山縣精神病院任主任醫師；二○○一年四月參與Ｓ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建立；目前為唐山縣精神病院副院長兼Ｓ市精神衛生中心心理諮詢部主任。婚姻狀況：二○○七年八月與鄭小優結婚。

　　四．宋正義：一九六八年出生，現年四十歲。戶籍地址：Ｃ區羊川路一○○弄六號三○四室。

　　父親宋秉義，醫生；母親劉丹，紡織廠技術員。一九八五年，宋秉義與劉丹因感情破裂離婚，宋正義被判給母親撫養。同年五月，宋秉義與同事鄭麗花結婚；一九八七年，劉丹與商人屠剛結婚。宋正義一九八一年進入Ｓ市H中學就讀；一九八六年中學畢業後考入第二醫科大學；一九九一年大學畢業，進入Ｓ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一九九六年升為副主任醫師；一九九九年調入Ｓ市愛康醫院外科；現為該醫院外科主任醫師。婚姻狀況：未婚。

　　　　◇

　　「看好了？」見陸勁從那堆資料裡抬起了頭，岳程問道，「什麼感覺？」

　　「如果『一號歹徒』授意曾紅軍給鍾平的兒子取了鍾明輝這個名字，那麼曾紅軍的死也可能不是意外，他有可能是被『一號歹徒』謀殺的，這點你同意嗎？」

　　「我同意。」岳程點頭。

　　「那麼只要查一下，一九九六年誰有可能在曾紅軍身邊就可以了。其實，單從時間上看，我覺得一個人最有可能。」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岳程道，「這段時間，只有這個人是空白，其他人都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但並不能就此肯定是這個人殺了曾紅軍，因為說不定其他人請了假，我已經找人去調查過另外三人在那段時間有沒有請假記錄了，可惜時間太久了，沒查到。」

　　「那也沒辦法了，看來只好拿著照片過去問了。」陸勁說，過了一會兒，他又問，「Ｂ區的兩個鍾明輝你派人去調查了嗎？」

　　「今天一早就派人去了。我現在關心的不是這個，我想知道，我們的廣告登了之後，『歹徒』先生會有什麼反應。」

　　「他會很高興的。『歹徒』最喜歡錢了。」陸勁又拿起那四個人的檔案看了起來。

　　※※※

　　舒雲亮是在下午兩點接到電話的。

　　「喂！舒雲亮！」一個女人粗聲粗氣地在電話那頭叫他的名字，聽聲音有點耳熟，但他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女人不是容麗。

　　「是誰？」他定了定神問道，最近對陌生人的電話，他有點犯怵。

　　「認識金小慧嗎？」

　　金小慧？他當然認識，那個身材不錯的女人，可惜……

　　「你是誰？」他冷冷地問道。

　　「我是小慧的朋友。她死了。你應該知道吧。」

　　「這……有所耳聞。」

　　「她臨死前給我寫了封信。在信裡面，她提到了你……」

　　「你說什麼？」

　　「真想不到，你一個堂堂的警察分局局長會幹出這樣的事來……嘖嘖嘖……」那個女人在電話裡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說什麼？金小慧在臨死前曾經給她寫過封信？

　　對了，好像聽容麗說起過，金小慧這女人沒別的愛好，就是愛寫信，她在給陸勁當義工的時候，就曾經不斷地給他寫信。

　　可是，這女人在信裡寫到了我？她會說什麼？聽那女人的口氣，好像不是什麼好事……媽的，她會不會跟這女人提起那天的事？

　　「這位小姐……」一想到這事，他就感覺額頭出汗了，他慌亂地掏出手絹擦了擦額角的汗，「這位小姐，你貴姓？」

　　「我姓張。」她冷冷地回答。

　　「小慧……」他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對方就惡狠狠地打斷了他。

　　「別廢話！我手裡有你感興趣的東西。如果你想要，就後天晚上八點，在安慶路同北巷見面。」

　　「喂……」他還想再問點什麼，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後天晚上八點，在同北巷見面。

　　同北巷在哪兒？金小慧到底跟對方說了什麼？

　　他想喝水，沒想到一不留神，就把茶杯打翻了，茶水迅速在他的辦公桌前蔓延開來……

　　※※※

　　容麗覺得自己真的老了，聽到陌生男人的聲音，她竟然一點都不好奇。

　　「喂，是容麗嗎？」那個男人在電話那頭問她。

　　「嗯，是我。」她毫無熱情地答道。

　　她猜應該不是病人或病人家屬，聽口氣不像。

　　「金小慧認識嗎？」

　　金小慧？容麗感覺自己好像被針扎了一下。

　　「你是誰？」這三個字就像一個控制不住的噴嚏，自己衝了出來。

　　「嗯……我是金小慧的朋友。」

　　「我不知道她還有男性朋友。」她直言不諱地說。

　　「我是她的同學，我是審計公司的，關於財務方面的事，她經常來請教我。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跟你提起過，我姓王。」這個男人溫文爾雅。

　　「姓王？……我沒聽說過。」她鎮定地說。

　　「沒關係，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前兩天收到一封她的信，今天我打電話到她的單位，本來想找她的，但她的同事告訴我，她已經死了。我真沒想到……」這個斯文的男人似乎覺得說出下面的話有點不好意思，「我突然發現，我手裡的這封信，是她臨死前寫給我的，郵戳日期是三月九日。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信裡的內容，就很有點意思了。」

　　郵戳是三月九日。難道是她離開家時寄的信？

　　「我奇怪，為什麼你會打電話給我？王先生。」容麗輕輕拂過額前的頭髮，並朝身邊走過的一個同事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我知道打電話給你很冒昧。如果，她的信裡沒提到你，我當然不會……」那個男人停頓了一下，低聲道，「坦白地說，我覺得她的死跟你有關，容小姐。」

　　你幹的！就是你！你這個賠錢貨！肯定是你！從小到大，容麗就是聽著這樣的指控長大的，她自十二歲那年父母雙亡，住進叔叔家後，幾乎每天都會聽到這樣的指控，無論什麼事，不管是打碎碗還是把米飯掉在了桌上，嬸嬸都會把這些怪在她頭上。在有過無數次挨打的經驗後，她明白了一個道理，當你被惡意攻擊時，應該首先弄明白對方這麼做的真實意圖，而不是為自己爭辯。比如嬸嬸當年冤枉她摔碎碗，其實是在懲罰她花了他們家的錢。那麼這個人指控她，又是為了什麼呢？她決定先保持沉默，看看對方接下去會說什麼。

　　那個人沒等到她的辯解，似乎也沒覺得意外，過了一會兒，他說：「如果你對那封信感興趣的話，後天晚上八點，到安慶路同北巷來……」

　　容麗想開口，但又止住了。

　　許久許久，兩人都不說話。

　　最後，她終於聽到對方「哢嚓」一聲掛了電話。

　　※※※

　　李亞安正在開車，他的手機響了，他以為是妻子鄭小優，一接電話，才發現是個陌生男人打來的，聽聲音似乎年紀不大。

　　「是李亞安嗎？」對方直呼其名，看來不太可能是他的病人。

　　「對，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金小慧的朋友。」對方道。

　　「金小慧？」他沒能掩藏住自己的驚訝。

　　「她是你的一個病人。」

　　「是的。」他道，他猜不出對方想說什麼。

　　對方彷彿深吸了一口氣。

　　「是這樣的，我今天才知道她已經死了。」

　　這與我何干？他差點脫口而出。

　　「你有事嗎？」他問道。

　　「我前幾天，接到她的一封信，看郵戳才知道，是她臨死前寄給我的。在信裡，她說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我覺得這可能跟她被殺的案子有關。」那男人說話的口氣冷冰冰的。

　　我的事？他有些意外。

　　「她說了些什麼？」他問道。

　　「這個我不方便在電話裡說……看了她的信之後，我覺得她的死並不簡單。而且，」對方似乎是有意識地停頓了一下，「我覺得這事跟你有關。」

　　李亞安笑了出來。他已經明白對方的意思了，敲詐。這輩子，他並不是第一次被敲詐。真有趣，敲詐者的口氣都是如出一轍。

　　「你想怎麼樣？」他直截了當地問道。

　　「如果你對我手裡的東西感興趣，後天晚上八點，安慶路同北巷見面。」

　　果然是這樣。

　　他冷笑了一聲，道：「抱歉，得讓你失望了，那天晚上我有約會。」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掛了電話。

　　沒過三秒鐘，電話又響了，他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他正準備拿起電話狠狠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敲詐者，卻發現這次來電話的是他的太太鄭小優。

　　「什麼事？」他情緒還沒穩定，有點煩躁。

　　「我忘了跟你說，我今天下午跟醫生約好要去複診，你能開車送我去嗎？」

　　「下午幾點？」

　　「兩點。」

　　「沒問題，你在家等我。」

　　她沒答話。

　　「怎麼不說話？」他問道。

　　「亞安，你怎麼啦？好像有點不高興。」她的聲音細聲細氣的。

　　「對，有一點。」他努力調整了下自己的情緒，說，「我沒什麼，你不用擔心。」

　　「你昨晚上說夢話了，我知道你最近壓力很大。」

　　「不，我沒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愛你，亞安。」

　　每次聽到她說這句話，他都有一種心碎的感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發生的一件事。當時，他們剛剛分手。

　　他本來是想把她從自己的生活裡連根拔除的，他本來以為，只要把她從自己家趕走，就一切都會過去，但是他沒想到，一個月後，當她突然站在自己的窗下時，他竟然會邁不動步子。她站在樓下望著他的窗口，想進去又不敢進去，她不知道，當時他就在她身後，他一直看著她，不知該走上去把她擁入懷中，還是該別過身去，假裝沒看見她。

　　他一直站在她身後等著她自己無聲無息地離開，他希望她能自動走開，但是她卻忽然轉過身來，一眼就看見了他。當時，她走到他跟前，對他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愛你，亞安。」說完，她一扭身走了，他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跟了十幾米，才猛地一下從身後抱住了她。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對不對，他想，肯定是不對的，肯定是不對的，但是，他無法控制。

　　那天晚上，他把她帶回家，剛剛進屋，他就再次產生了要趕她走的念頭，她也看出來了，但是她不說，只是雙手緊緊抓住她的牛仔背包，在燈光下，她的指關節根根突起，閃著白光，她膽戰心驚地望著他，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罪犯。

　　「我不能留你。」他艱難地開口了，「理由我上次已經跟你說過了，你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我承認，是我把你帶上來的，這是我的錯。但是，你明白，我不能留你。」他看著她，很高興自己把話說得乾脆而清楚，但也許是說這番話時，他太專注於說話的內容了，竟然忘了控制自己的情緒。

　　「亞安……」她叫他。

　　「走。」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更乾脆了，他幾乎要為自己喝彩。

　　「亞安，我，我沒想到……」她吞吞吐吐的模樣楚楚可憐，也非常美麗，但他絲毫也沒有心軟。

　　「別說了，快走。我不想再看見你。明白嗎？」他厭煩地掃了她一眼。

　　「亞安……」她注視著他，張了張嘴，但沒說下去。

　　「你還不走？想要我再推你出去嗎？」上次他就是這麼幹的，他覺得再幹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亞安，不是的……」她望著他，眼神中充滿了困惑、驚訝和感動。

　　他意識到她是有話要說。「你想說什麼？」

　　她望著他，又叫了一聲：「亞安……」

　　他忽然就火了，暴躁地把外套扔在地上，吼道：「你快說！說完就給我滾！我不想再看見你了！你懂嗎！」

　　她盯著他，隔了半秒鐘才說：「亞安，你哭了。」

　　他伸手摸了下臉，真的，自己在掉眼淚，而且好像已經掉了好一會兒了，襯衫領子都被打濕了。他很想告訴她，他並不是因為難過才流淚的，他心裡沒任何感覺，什麼都沒有！但是就像注意到了傷口，才會感覺痛一樣，發現自己在流眼淚後，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就真的哭了起來，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你……你，假如你還有點自尊的話，假如你神經還正常的話，你就該明白！你……」他指著門，想叫她滾，但他的嘴好像被黏住了，說不出話來，他只是愣愣地望著她，她可真美，她可真美，就在一個多月前，她還依偎在他懷裡，用熱乎乎的手掌撫摸過他的胸口，他真想再讓她這麼做一次，他還希望她能用軟綿綿的嘴唇吻他的睫毛，讓他像老鼠一樣鑽進她的裙子……她不知道，在她離開的那段日子裡，他的鼻子總是情不自禁地在空氣裡追尋著她的氣息，他渴望聞到她的味道，而現在，她離他那麼近，她的氣味撲面而來，他卻不敢靠近……

　　他視線模糊地望著她，終於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艱難地朝她揮了兩下手，他想她應該是明白他的意思的，但她沒有走。她走過來抱住了他的頭。

　　「亞安，我愛你。」她把臉貼在他的頭髮上，輕聲說，「我會愛你一生一世，付出什麼代價都在所不惜。」

　　現在他每次聽到她這句表白，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這如同走入龍捲風的中心地帶，你知道這是不對的，你知道你會死，但是你想飛，只想飛……

　　他的心情慢慢平靜了下來。

　　「小優，」他對著電話裡的她溫柔地說，「我回去之前你先睡會兒，昨晚你太累了。」

　　「不累。我喜歡。」她道，隨後便掛了電話。

　　昨晚她寫小說寫到半夜，她一直想把他們倆的故事寫成小說。

　　「我不會給別人看的，我只想寫下來。」她一直這麼說。

　　他想阻止她，但看她寫得那麼投入，他不忍心破壞她的興致。

　　※※※

　　第二天，簡東平給元元打電話。

　　「元元，他們的反應很不一樣哪！」他道。

　　「我知道，每個人都不一樣，我現在好想知道誰會來赴約。」元元一邊喝飲料，一邊興致勃勃地答道。

　　「我擔心一點。」簡東平的口氣聽上去真的有些擔憂。

　　「你擔心什麼？」

　　「他們四個如果同時出現怎麼辦？你跟他們約的是同一時間，同一地點。」

　　「這點我早想到了。」元元冷靜地說，「我覺得應該不會的，因為殺金小慧的只有一個。按理說，只有兇手才會對我手裡的東西真正感興趣。我說得很明確，是金小慧臨死前寫的信。」

　　簡東平好像想了一想，才說：「元元，我打個比方，就拿宋正義來說，假如他只是打過金小慧，但沒有殺人，但他卻很想把金小慧指控他暴行的那封信要回來，這樣的話，他就很有可能會出現。」

　　元元可不這樣認為。

　　「James，如果他只是打了金小慧，而沒有殺人的話，他是不會來的，因為金小慧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他沒必要自己撞上來不打自招。他心裡應該很明白，不管我在電話裡怎麼威脅要敗壞他的名譽，僅憑一封信要想把他怎麼樣是不可能的。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他可以告我誹謗。但如果他殺了人，情況可就不一樣了，員警會認真對待每一條線索，所以，如果他是兇手，他一定想要收回那封信。」

　　簡東平笑了笑。

　　「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會有兩個人同時出現。每個人在乎的東西不一樣，即便沒有殺人，也可能會有別的不想讓人知道的醜事……」

　　被簡東平這麼一說，元元也沒把握了。

　　「那可怎麼辦，James？如果真的有兩個人同時出現怎麼辦？」

　　「那也沒辦法，雖然我們不知道兩人中誰是『一號歹徒』，但是至少知道這兩個人都對金小慧做過些什麼，或者……」簡東平沉思了片刻，「我們到時候看情況，如果不是同時來的，我們就各個擊破；如果真的同時到，我們就乾脆躲起來，看這兩人碰到會是一番什麼情景。哈哈，元元，你說他們會不會狗咬狗？其中一個要殺另一個滅口？」簡東平的興致不知不覺高了起來，「元元，我現在忽然不擔心了，我反倒期待有兩個同時出現了，到時候，我們準備個攝影機，把他們幹了些什麼都錄下來，再交給警方，也許我還可以截圖，等案子破了，搞個內幕追蹤。」

　　啊，偷拍！這兩個字讓元元激動無比。

　　「嗨，James，你說得對，他們一定會狗咬狗，我們就當看好戲好了。對了，你的攝影技術怎麼樣？」她壓抑住興奮問道。

　　「放心吧，我的攝影技術一流，而且我這裡設備很齊全。到時候，你就什麼都不用帶了。」簡東平歡快地說。

　　「James，我真的好想看他們打架。」元元笑著說。

　　「哈，元元，我還不是一樣？」

第二十五章　漫長的夜晚

　　──【二○○八年三月十六日】

　　曾紅軍的妹妹曾紅梅大約四十歲左右，是個身材瘦小、面容和善的女人。岳程給她看了四張照片，但她的目光始終集中在其中一張上面。

　　最後，她很肯定地對岳程說：「我只認識這個人。」

　　「你確定嗎？要不要再仔細看一遍？」雖然岳程也對這個人疑心最重，但他始終覺得，僅憑這人一個人的力量，要操縱所有的兇案恐怕有點勉強。

　　曾紅梅似乎聽出了他話語中的疑問，她很自尊地掃了他一眼，說：「就是這個人！我不會認錯的，我們相處好幾年了，還常一起吃飯呢。」

　　岳程收起了照片。

　　「曾女士，跟我們談談你哥哥的婚姻狀況好嗎？我們查了他的檔案，發現他好像是一九八三年結的婚，一九八七年離婚，是不是這樣？」

　　曾紅梅點頭道：「我哥是個慢性子，我嫂子是個急性子。大冬天，一個要蓋毯子，另一個要蓋被子，兩人合不來。」

　　「可是，我知道你哥哥在一九九○年還結過一次婚，怎麼沒有結婚登記？」岳程邊問，邊看了陸勁一眼，後者正抱著雙臂，悠閒地坐在椅子上看著曾紅梅。

　　「那是王美霞的主意。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也勸過她好多次了，但她老跟我哥說，以後再辦，以後再辦，結果一拖就是六年，等我哥死了手續也沒辦。」曾紅梅好像很為之遺憾。

　　王美霞就是曾紅軍在一九九○年迎娶的新娘。

　　「說說王美霞吧，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岳程道。

　　曾紅梅的眼睛靈活起來。

　　「她人很好，很能幹，幹家務是一把好手，燒菜也不錯，人也大方，要是弄點什麼好吃的，總不忘給我們送點來，我們那時候就住在我哥家附近。我孩子現在還在惦記舅媽包的餛飩呢。我哥要是有了什麼磕磕碰碰的，她包紮起傷口來，那可真是專業呀。」曾紅梅談起這位嫂子來，語氣中充滿了讚許。

　　「她脾氣怎麼樣？」岳程問。

　　「脾氣有時候也有點暴，但是，人哪能沒點脾氣呢？再說，我哥這慢性子，有時候我看著也著急。打個比方，我哥那會兒手頭在辦個案子，是個什麼搶劫殺人案，被殺的好像是個古董商吧，我們鎮上還是頭一次出這樣的大事，所以他們局長也很重視，還去看過現場呢，可我哥查了一年沒查出結果就給擱那兒了，搞得那個家屬每年都來看我哥。這事我嫂子不知罵了我哥多少回了，她說我哥是玩忽職守，不務正業，我覺得她罵得也沒錯，罵他還不是為他好？」

　　「你哥去世後，是不是王美霞繼承了你哥的遺產？」岳程繼續問。

　　曾紅梅搖了搖頭。

　　「我哥去世後，按理說，我哥的財產她是有份的，但她一分都沒拿，參加完我哥的追悼會就走了，臨走時，她對我說，你哥平時最疼妹妹，作為你哥的妻子，我也應該這麼做。她把我哥的房子和存款都留給了我。當然，我哥也不富裕，財產不多，但她能做到這樣，也夠好的了。」

　　也許你哥的財產真的太少了，王美霞看不上。岳程想。

　　「他們有沒有拍過結婚照？」

　　「拍過一兩張，我看見過，但後來都被她帶走了，她說要留個紀念，我也不好說什麼。」曾紅梅道。

　　「那麼……他們結婚的這些年，王美霞有沒有什麼親戚朋友來看過她？」陸勁插嘴問道。

　　曾紅梅想了好久才說：「只來過一個親戚，說是她的表弟還是表哥的，我記不清了，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你見過這位親戚嗎？」岳程馬上問。

　　「我沒見過，我就是聽我哥說嫂子家來了位親戚，她把他帶到旅館去了，大概我哥見過。」

　　「這個親戚來過幾次？」

　　「大概有兩三次吧。他第一次來時，我聽我哥說，嫂子的這位親戚好像心情不好，大概是失戀了，跑來向嫂子訴苦來了。後來嫂子把他安排在旅館裡，又陪他去黃山玩了兩天。我就知道這些。」曾紅梅怯生生地看看岳程，又看看陸勁。

　　岳程跟陸勁對視了一眼，問道：「能談談你哥哥的那次意外嗎？」

　　曾紅梅歎了口氣。

　　「其實，我也不清楚，我就知道。那天我哥跟朋友見面，多喝了幾杯，回家就昏頭昏腦去洗澡。結果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把頭磕在浴缸上了，他就這麼死了。想想真冤枉。」

　　「當時是誰通知你的？」

　　「是我嫂子，她說她在外面聽到聲音趕緊衝進浴室，我哥已經倒在浴缸裡了。唉。」曾紅梅又重重歎了口氣。

　　「你哥去世前，你哥嫂關係怎麼樣？」陸勁語氣溫和地問道。

　　「挺好的，他們的感情一直很好，我哥人老實，性子慢，大部分事都聽我嫂子的。這家裡只要有一個人拿主意，另一個聽話，就沒什麼可吵的了。」曾紅梅老到地說。

　　「難道，你哥嫂從來沒吵過架？這不太可能吧？」

　　「這當然不可能。他們也是普通人，當然也吵過。」

　　「還記得是為什麼吵嗎？」陸勁進一步問道。

　　「其實為來為去，就是為了點錢。我哥花錢很省，不是我說自己哥哥的壞話，他有時候挺摳門的，但我嫂子人很大方，所以他們吵架多半都是為了錢。比方說，我嫂子的親戚來了，我哥就不太滿意，因為我嫂子花錢請她親戚吃飯，還給付了旅館費，臨走時，還買了土產讓他帶上。」

　　「除此以外，他們還為別的吵過架嗎？」陸勁問道。

　　曾紅梅低頭足足想了五分鐘，才抬起頭，答道：「沒有。」

　　※※※

　　下午三點，岳程基本上完成了在鹿角鎮的調查任務，他們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接下來，就是帶曾紅梅回Ｓ市指認對方了。如果能夠最終確認，那麼「一號歹徒」案就終於有了一個重要的嫌疑犯，這是該案的一個重大突破，岳程一想到這裡，就暗自興奮，禁不住加快了車速。

　　「曾女士，謝謝你的配合。」岳程對坐在後座東張西望的曾紅梅說。

　　「呵，沒什麼，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去過Ｓ市哪，只知道它是中國最大的城市。」曾紅梅興致勃勃地說著，一邊從布包裡拿出一袋茶葉蛋來，遞給車前座的陸勁，「我離家前煮的，都是自己家的雞養的蛋，嘗一個吧！」

　　「哈，謝謝。好香的茶葉蛋。」陸勁很開心地接過一個，剝起蛋殼來，「我媽以前也養過雞，那可都是最有營養的散養雞蛋，你要不要來一個？」他問岳程。

　　你個饞鬼！岳程橫了他一眼。

　　「你這位員警朋友真識貨。」這句話好像說到了曾紅梅的心坎上，她樂滋滋地說，「我們家現在養了三十多隻母雞，都由我婆婆看著，每天都下蛋，我們賣掉一點，自己再吃一點。外面的雞蛋我們從來不買。」

　　「你們鎮政府收入應該還不錯吧？」陸勁跟她拉起了家常。曾紅梅在鹿角鎮的鎮政府當辦事員。

　　「不多，跟城裡人不能比，但總比種地好。」曾紅梅吧唧吧唧吃著香噴噴的茶葉蛋，那股香味飄進岳程的鼻子，勾起了他的食慾，我是不是也該為晚上的行動補充點能量，正猶豫著，他聽見曾紅梅好奇地在問陸勁。

　　「對了，你們找我去Ｓ市，到底是幹嘛？」

　　臨行前，岳程只跟曾紅梅說，請她去Ｓ市協助調查一個案子，但沒告訴她，具體是什麼案子，到底是幹什麼。他只是反覆強調警方會負擔她到Ｓ市的費用。曾紅梅還沒去過Ｓ市，聽說警方可以管吃管住，馬上就同意了，不過因為她答得太爽快，岳程反而有些擔心起來，她該不會是為了去Ｓ市觀光才同意的吧。

　　「已經跟你說了，是讓你協助辦個大案子，」陸勁道，「認一個人。」

　　「去認誰啊？」

　　「呵，不就是你嫂子王美霞嗎？」陸勁看了岳程一眼，對曾紅梅說。

　　「她？」曾紅梅無限感慨地說，「這都多少年不見了，她也該結婚了吧？」

　　「不，她還是一個人，」陸勁道，隨後又問，「我還想問你個問題，你哥去世前，你嫂子的親戚有沒有來過？」

　　曾紅梅咬了一口茶葉蛋，想了會兒說：「來過，就在我哥倒大霉之前兩個月。嗨，你們昨天不是問我，他們有沒有吵架嗎？其實，每回我嫂子的親戚來，我哥都要發脾氣，這次我哥也不高興，他說，我嫂子又拿錢去給那個親戚買土產了，還說他偷聽到我嫂子跟她親戚說，她想去Ｓ市。我當時就跟我哥說，那是我嫂子說的氣話，他還不信，結果還是我對，我嫂子根本沒回Ｓ市，還不是留在他身邊了？他們感情不錯。其實我哥挺迷我嫂子的。」

　　陸勁把手搭在岳程肩上。

　　「有意思嗎？」他問。

　　「有意思。」岳程重重點頭。

　　「你說會是誰？」

　　「不清楚。沒人見過他。」

　　他們兩人心照不宣地聊著，陸勁的手機響起了一陣「嗶嗶」的聲音。岳程知道，那是來簡訊了。

　　陸勁打開手機，迅速看了一遍，念道：「哈哈，廣告已閱，你終於明白我要什麼了，乖。將五百萬轉入荷蘭銀行，帳戶為××××××××××。多的我不要，少了也不行。為便於你操作，我給你的期限為兩周。期限一過，後果自負。歹徒」

　　「這是什麼呀？」曾紅梅困惑地問道。

　　「一個朋友開的玩笑。」陸勁隨口答道。

　　岳程回頭看了一眼陸勁。

　　「會不會是假的？」他問。

　　「我不知道，不過我猜到他會這麼要求，他知道把那些東西拍賣需要時間。五百萬，哈哈，其實『歹徒』也不算貪心。五百萬……」陸勁低頭品味著這個數字。

　　「還不算黑心？五百萬呢。我們家所有的人加在一起幹一輩子都掙不到。這玩笑開得真大，嘖嘖。」曾紅梅歎息道。

　　「他不夠黑心？」岳程覺得話裡有話，但現在有曾紅梅在場，他不便深究，於是他問，「那你覺得他應該要價多少？」

　　「我本來以為他會要價一千萬，所以，他真的不算貪心……」不知為何，陸勁看著那個簡訊低聲笑了起來。每次看見陸勁這麼笑，岳程總覺得好像看見一條鱷魚正慢慢浮出水面，他不由得心裡發毛。

　　「先找人查一下這個帳戶再說。」岳程低聲說，他盡量不去看陸勁的臉。

　　「哦哦，當然，當然。」陸勁心不在焉地答道，看得出來，他還沉浸在「『一號歹徒』不夠貪心」的喜悅中。

　　※※※

　　晚上七點十五分，元元在家門口接到了簡東平的電話。

　　「元元，我現在出發了，我沒開車。」他道，聽上去他正在急匆匆地趕路。

　　「我也剛出門，傢伙帶了嗎？」元元邊走邊問。

　　「當然，我還帶了個俄羅斯產的偷拍照相機，就是那種走在路上，隨便怎麼弄，都可以拍到影像的。」

　　「哇，你的家當真全，改天我要到你家來參觀一下。」元元揚手叫了輛計程車，她邊上車邊問，「對了，體積不大吧，不然架在哪兒啊？」

　　「放心，體積正合適，完全能起到現場拍攝的作用。」簡東平笑道。

　　「呵呵，太棒了。如果只有一個人在那兒，我會跟他交涉的，你看我怎麼激他，你就在旁邊攝影。我就不信，我不能讓對方露出馬腳。」

　　「我會在旁邊攝影，兼做你的保鏢。」

　　「好，我們就在同北巷斜對面的書店底樓碰頭。」

　　「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元元按斷了電話，她朝窗外望去，街上的風景在她眼前一晃而過。

　　※※※

　　晚上七點二十分，岳程的車進入了Ｓ市的郊縣。

　　「我們還有多久能到？」陸勁懶洋洋地問道。

　　「不知道，要看路堵不堵，如果不堵的話，大概一個小時就能到目的地。」岳程早就計算過時間了。

　　「她好像睡著了。」陸勁瞥了一眼後座，悄聲說。

　　「這一路是很辛苦，要不是晚上有任務，我也想回去睡會兒。」岳程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啊，我還以為你是鐵打的呢。」陸勁笑了笑，接著說，「其實，我剛剛想到了一點。」

　　「你想到了什麼？」

　　「那個一九九○年去世的鍾明輝，他死的時候應該已經患病了吧，如果是這樣，總得有人照顧吧。真巧啊，正好是一九九○年去世的，一九九○年結婚……」

　　岳程微微一笑。

　　「昨天跟她聊過之後，」他用下巴朝後一指曾紅梅，「我就想到了這點，已經派人去調查了，估計今晚一回去就能有結果。」

　　陸勁彷彿受了冒犯。橫了他一眼，道：「昨天？岳程！你嘴巴可真緊啊！以後跟女朋友ＫＩＳＳ，小心把她悶死！」

　　岳程哈哈笑道：「這不勞您操心！」

　　這時候，陸勁的手機響了。

　　這回又是誰？難道又是容麗？

　　岳程正在猜想，忽然耳邊傳來一聲驚雷般的怒吼。

　　「簡東平！你說什麼！」

　　是簡東平打來的？是不是元元又有什麼事了？岳程的心也被吊到了嗓子眼，他禁不住豎起耳朵仔細聽起來。

　　「你是說，元元她，跟他們四個人都打過電話了？……就在今晚？……我，我在回來的路上，我在……」陸勁的聲音發抖了，他胡亂地朝前方看了一眼，說：「我在郊縣，馬上要到市區了……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你在等什麼！我又不知道會有這事！如果我知道我還去什麼去，帶也要把她帶上……」陸勁看了下手腕上的錶，「什麼地方？幾點？地點呢？……你讓她不要去，等我來！……跆拳道又怎麼樣？一腳能踢死人嗎？……不要讓她亂來！求你了！……我盡快趕到……我盡快！」

　　岳程覺得陸勁掛上電話時，好像快昏倒了。他已經大致聽出了點眉目，他知道元元又玩火了，這回比上回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慎重起見，他還是得問問清楚。

　　「怎麼回事？」

　　「元元冒充金小慧的朋友，說自己收到金小慧臨死前寄給她的信……」話還沒說完，陸勁就氣喘吁吁地催促道，「我說，能不能快點？從這兒到安慶路同北巷還要開多久？」

　　「馬上進市區了，到那裡至少也要四十五分鐘。」

　　「四十五分鐘？時間太久了！能不能開快點！八點前能不能到？」陸勁望著前方，岳程看得出來，他現在是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從車窗裡飛出去。

　　「我不知道，如果堵車的話……」岳程心裡也很焦急，他覺得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都出汗了，但是他知道開車的人，即便心裡再急，也得慢三分，不然很容易出事。

　　「你別急，陸勁。我盡快就是了。」他說。

　　「我能不急嗎？元元真是……」陸勁咬著嘴唇，似乎在竭力克制從他體內源源不斷湧出來的抱怨和擔心。

　　「有簡東平在那裡，你不必太擔心。」岳程這也是在安慰自己，他覺得只要元元不是一個人，就沒什麼大問題。

　　「嗐！本來是有他的份的。但簡東平剛剛說，晚上他報社臨時有事，他不能去了！他不知道我在外地，他不知道！他以為我就在市裡，打個電話就能趕過去了！」陸勁的聲音好像一隻走調的胡琴。

　　「啊？」這回岳程真急了，「這麼說，元元是一個人？」

　　「是的！她還準備在暗處放上一個攝影機，拍場好戲！」陸勁閉上了眼睛，憤怒地說，「她從來就是這麼貪玩！她就是貪玩！一點不管別人怎麼想，就知道玩！她以為每個人都會像我一樣對她嗎？幼稚！闖禍胚！……」

　　岳程沒答話，他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他的吉普車很快就超過了前面的那輛車。

　　這時候，從他們身後冒出一個懵懵懂懂的聲音來。

　　「你們在說什麼？」

　　對了！還有曾紅梅呢！如果送陸勁去同北巷，那曾紅梅怎麼辦？他們的計劃怎麼辦？這樣一來，計劃可全都打亂了！

　　陸勁好像也想到了這點，他把目光移向窗外。

　　「岳程，你送我到順路的地方就行，我叫輛摩托車直接過去，這樣可能快一點。」他道。

　　「好。我們兵分兩路。」岳程馬上同意，他的心已經冷靜下來了，他一邊加速行駛，一邊問，「但如果歹徒去你那裡怎麼辦？如果他真的中了元元的圈套怎麼辦？」

　　「我會逮住他交給你。如果你相信我的話。」陸勁回頭看著他。

　　這讓岳程有些為難，所以他沒有答話。

　　「你別忘了我媽是怎麼死的。」陸勁又把目光移向窗外，「我不會放他走的。」

　　岳程的眼前再次出現陸勁坐在一片雜草叢中，俯身親吻墓碑的情景。

　　「如果你放跑了他……」岳程必須有言在先。

　　「不可能！」陸勁打斷了他的話。

　　岳程沉默了下來。

　　「如果我碰到他，我會完好無損地逮住他，把他交給你。我發誓。」陸勁望著前方鄭重其事地說。

　　岳程回頭看了他一眼。

　　「好吧。」隔了一會兒，他道。

　　※※※

　　元元完全沒料到簡東平會臨時變卦。

　　「James，你真的要走嗎？你報社真的有事？」她很詫異地望著他，覺得有種被拋棄的感覺，不知不覺，聲音裡帶了怒意，「James，你不看他們這台好戲了嗎？」她質問道。

　　「唉，真抱歉，元元，今天我們報社晚上有緊急會議，我好歹也是個單位主管，不能不到啊！我們新調來的主編，有點神經質。真對不起。」簡東平充滿歉意地說。

　　「你就不能請個假嗎？就說你生病了。」元元給他出主意。

　　「不行的，白天他們還看見我生龍活虎的。」

　　「就說你晚飯吃了沒洗乾淨的小龍蝦，上吐下瀉，出不了門。」

　　簡東平搖搖頭。

　　「我從來不吃小龍蝦。」他道。

　　「那你真的不去啦？」元元叫了起來。

　　「我真的臨時有事。」

　　「哦！你這人實在太讓人掃興了！」元元氣得真想踹他兩腳。

　　簡東平卻看著她笑了起來。

　　「元元，有比我更合適的人來陪你。我已經把你今晚的行動告訴陸勁了。」

　　啊！雖然她早就猜到簡東平會這麼做，但真的親耳聽見了這消息，還是禁不住又驚又喜，她瞬間就打消了想把簡東平暴揍一頓的念頭，低聲問道：「他怎麼說？」

　　「他當然急得要命。不過……」簡東平面露憂色，「元元，我沒想到他這兩天不在Ｓ市，我剛剛給他打電話時，他正在回市區的路上，我不知道他能否準時趕到，我希望他老人家能俐索點，但是Ｓ市的交通……」

　　「什麼老人家！他根本不老！他風華正茂，正當壯年！」元元聽到「老人家」這三個字，就想到了陸勁的滿頭白髮，禁不住心裡又難受起來。

　　但簡東平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他看了下手錶道：「元元，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我跟他說，你會在旁邊的便利店等他。你就聽我的，先不要自己貿然行動，等他到了再說，你一個人，我也不太放心……」

　　「James，別擔心，我一個人也能行。我學過跆拳道。」元元給他擺了個漂亮的ＰＯＳＥ。

　　簡東平笑了出來。

　　「你老公覺得你的跆拳道是花拳繡腿，你還是在別的地方演示給他看吧。」

　　※※※

　　「去你的！」元元終於忍不住踹了過去。

　　「岳警官，您，能不能把車再開快點？」陸勁很有禮貌地低聲催促道。

　　「我已經開得很快了。陸老師，不能再快了。Ｓ市的交通就這樣。」岳程耐心地答道。

　　陸勁看了一眼腕上的蹩腳電子錶。

　　「現在幾點？」岳程問。

　　「五十分。」陸勁望著前方，用手掌蓋住了自己的下半個臉，像是生怕讓車裡的另外兩個人聽見他急促的呼吸和劇烈的心跳聲。

　　「要不給她打個電話吧，讓她別亂來。」岳程提醒道。

　　「她沒接。」

　　原來已經打過了，剛剛忙著加速開車，都沒注意到陸勁撥過電話。

　　媽的，其實我也很急！岳程心裡暴躁地叫了一聲。

　　「岳警官，請您在下個路口把我放下來。」陸勁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

　　「沒關係，我還可以再送您一段。」岳程也答得慢條斯理。

　　「不必了，鄙人去搭摩托車。」說話間，陸勁的手已經放在了車門的把手上。

　　「好吧。」岳程沒看陸勁，他慢慢地說，「請您，記住您對我說過的話，陸老師。」

　　「我對您，好像還沒食過言。」

　　曾紅梅在後車座上嘿嘿笑起來。

　　「我說，你們大城市的員警素質就是高，說話都像老師啊。」

　　兩人都沒搭理她。

　　※※※

　　七點五十五分。

　　元元覺得既興奮又緊張，她不知道誰會來赴約。雖然她一開始設計這場戲有很大程度是為了刺激陸勁，報復他對自己的刻意迴避，但自從她和簡東平合作，給那幾個嫌疑犯打過電話後，她就對這件事本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比起當「英雄救美」裡的美女，她更想當個女英雄。再說，他從郊區趕過來，很可能會遲到，如果為了等他錯失跟『一號歹徒』直接交手的機會，豈不是太可惜了？所以，簡東平一走，她就把他的叮囑拋在了腦後。

　　她並沒有在同北巷對面的便利店等待陸勁的出現，而是直接走進巷子，躲在了一堆飲料瓶紙箱子的後面。她事先已經來這裡勘查過好多次了，同北巷是一條死巷，她知道自己現在所站的地方，是暗中觀察對方的最有利位置。

　　她又看了下錶。現在是七點五十九分。

　　她希望『歹徒』是個守時的傢伙。

　　其實，她最希望來的人是宋正義。自從看到金小慧的驗傷照片後，她就一直想找個機會把這個欺負女人的惡魔狠揍一頓，最好打得他滿地找牙，再把他倒掛在旗桿上，臉上貼張紙條，上面寫著：「變態賤男，自食其果！」哼！叫你打女人！活該被修理。

　　其次她希望是容麗。這個不知廉恥的老女人，仗著自己是監獄的護士，就肆無忌憚地對還躺在病床上的陸勁進行性騷擾，她只要一想到容麗津津有味地說起的「導尿管」細節，她就恨得牙癢癢，真想上去扇她個大耳光，直接把她打成個老年癡呆。

　　至於舒雲亮和李亞安……

　　她有點不希望是舒雲亮，雖然這男人也很噁心，但他畢竟是老爸的朋友，是經常來家做客的叔叔輩的人，公然跟他交鋒，有衝撞長輩的嫌疑，這讓她心裡稍稍有點不自在。而李亞安呢，沒什麼感覺，從頭到尾，她只覺得他是一個挺有風度的中年男子，眼神銳利，說話乾脆，是個不太好對付的角色。自從知道他是同事鄭小優的丈夫後，她就對他稍稍產生了點好感，因為她總覺得一個愛老婆的男人壞不到哪裡去，在這幾個人中，她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他……

　　她又看了下錶，沒想到胡思亂想，一下子就過了五分鐘，現在是八點零四分。怎麼還沒人來？

　　她的心裡有點發慌。如果，一個人都沒來怎麼辦？

　　…………

　　那這次行動也太失敗，太丟臉了！求求你！「一號歹徒」，給我點面子吧！

　　如果，一個人都沒來，而陸勁來了，怎麼辦？

　　他會不會笑話我？或者轉身就走？這位白髮哥哥最近脾氣很大，他會不會以此為藉口真的再也不見我了？

　　如果，陸勁先到，而該死的「一號歹徒」晚到怎麼辦？

　　她正在想著如果「歹徒」比陸勁晚到，該怎麼跟陸勁聯手抓住歹徒時，就聽到小巷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篤，篤，篤……

　　有人來了！

　　她的心一陣狂跳，會是誰？會是誰？同北巷是條死巷，平時就沒人走，在晚上這個時間到這裡來的人一定是我約來的！不會是陌生人！不會的！天下沒有那麼巧的事！

　　腳步很慢，透著謹慎和防備，好像怕踩到了地雷。

　　聽腳步聲好像是一個人！那麼，會是誰？

　　咦？哪兒來的香味？好像還是進口香水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從紙箱堆裡探出小半個腦袋，她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赫然出現在巷子中央。

　　是容麗？真的是容麗？

　　對方戴了頂帽子，寬寬的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整個臉。雖然元元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裙子、波浪形的頭髮、束緊的腰身，還有那香水味！明明就是容麗！果然是她！她真的跟金小慧的死有關！難道她就是「一號歹徒」？

　　如果是她，我還有什麼好怕的？元元想，在體力上，我絕不會輸給這個老護士，也該是我好好教訓一下她的時候了！

　　那個女人背對著她，在巷子中央站著，像在等人，又好像在側耳傾聽，或者是在觀察巷子裡的環境。

　　她是不是以為跟她交易的人還沒到？元元一跨步就走出了她躲藏的地方。大概是她的腳步聲驚動了對方，這個人猛地轉過身來。很笨拙的轉身，元元想。

　　巷子很黑，他們彼此看不見對方的臉。

　　「喂！」元元首先開口。

　　對方沒說話，帽簷下一片黑暗。

　　「我就是金小慧的朋友。」元元道。

　　元元想，如果是個陌生人的話，聽到她這句就該馬上作出反應了，但對方卻側著身子站在原地紋絲不動。這說明這個人的確是為金小慧而來。是容麗嗎？

　　那個人微微仰起頭，雖然整個臉部仍然隱藏在陰影中，但元元卻能明顯感覺到對方在看她。或許……也是在看她的身後有沒有其他人。

　　「嘿！你在看什麼？」元元又問，她把雙手插進口袋。她的左邊口袋裡放著一封她偽造的金小慧寫的信，右邊口袋裡則是一小瓶辣椒水。她的原計劃是，趁對方看信的時候，用辣椒水潑對方的眼睛，然後用跆拳道出其不意地將對方擊倒，但是現在她有點猶豫不決，她很想先看看這個人的臉。

　　這個人至今沒有開口，轉身好笨拙，到底是不是容麗？

　　「嘿！你不說話，我就走了。」元元道。

　　對方似乎在觀察她。

　　接著，讓元元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這個女人竟然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過來，步子又大又重，現在聽那腳步聲，元元可以肯定對方穿的不是高跟鞋。等等，那走路的姿勢！那走路的姿勢！不像容麗，元元心裡一凜，不好，有人假扮容麗！不對，是假扮女人！她忽然想到了衣服口袋裡的辣椒水，可是，她還是晚了一步，正當她準備把辣椒水拿出來的一剎那，對方像堵牆一樣朝她身上撲了過來。

　　她想踢過去，但施展不開，對方已經重重地壓在了她身上，從帽子下面噴出一股熱氣來直衝在她臉上。混蛋！她奮力彎起胳膊對著那人的臉撞去，但是對方的雙臂乃至上半身的力量全壓在她身上，讓她動彈不得。現在元元開始後悔兩件事：一、她太輕敵了，她一直以為對方是個女人，但其實，對方應該是個男人！一個穿著女人衣服的男人！二、她不應該穿裙子，她被壓在這男人的身子下面，隱隱覺得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對方如果是個變態色魔一定不會就此放過她！

　　她先蟄伏了半秒鐘，然後積聚起全身的力量，彎起腿向對方撞去，她不知道會撞到什麼地方，但總之，用力要越重越好！

　　「啪！」那個男人騰出手來，狠狠抽了她一個耳光，她覺得眼冒金星，但這反倒激起了她胸中強烈的報復心。混蛋！讓你打我！我打你個祖宗十八代！她拚命展開四肢，決定以最難看最肆無忌憚的姿勢大力反攻。霍元甲是怎麼說的？迷蹤拳就是沒什麼招式，亂打！亂打！見什麼打什麼！心無旁騖，盯住目標，見什麼打什麼！好吧，讓你看看我邱式的迷蹤拳！打死你這個混蛋！她一遍遍地鼓勵著自己……

　　「砰！」她一拳砸到了對方的眼睛。

　　「臭女人！你這臭女人！」對方終於開口咆哮起來，並「啪」「啪」又給了她兩個耳光，這回她的腦袋有點被打懵了，就這麼短短一秒鐘的鬆懈，這男人就重重地壓了過來。

　　「快把東西給我！快點！……」那個男人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其實，她還覺得那個男人的手伸進了她的裙子，但是脖子上太痛了，幾乎讓她失去知覺，所以，她只能輕聲說：「在，在我口袋裡。」

　　現在她很清楚攻擊她的是誰了，是變態賤男宋正義。

　　宋正義的手從她的裙子裡移到她上衣的口袋裡，摸到的卻是瓶辣椒水。他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痛罵：「媽的！婊子！婊子！居然騙我……」

　　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摸著後腦勺發出一聲怪叫：「啊──」

　　接著，元元看見他的背後閃出一個人影來，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她一下子就認了出來，他終於來了！

　　「陸勁！」她叫了一聲，心裡真想哭。

　　但陸勁沒理她，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他就像一個專注於自己這單生意的職業殺手，先是飛起一腳朝宋正義的後腦勺踢去，接著又一腳，再一腳，元元還是第一次看陸勁打人，她完全沒想到，身材瘦削的他，一旦發起攻擊，會如此迅猛和強悍，宋正義被這幾腳踢得失去了方向，他跌倒在地上，剛想爬起來，就又發出一聲慘叫：「啊──」

　　元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看見宋正義痛苦地在地上滾來滾去。陸勁走上前去，將他的假髮一把拽下來扔在了一邊，對著他的肚子又是一腳。

　　宋正義捧著肚子滾到一邊，嘴裡發出一陣低吟，「哦……」接著，他嘴裡吐出一堆白花花的口水來。

　　糟了！這樣下去會不會把他打死？

　　「陸勁！」她叫了一聲，但他好像根本沒聽見。

　　他跨過那個髒乎乎的假髮，大步走到宋正義面前，接著，就像對一個老舊的不聽使喚的機器那樣，他揪住宋正義的頭髮，向上一扯，死命地搖晃了兩下，又雙手一放，砰地一下，宋正義像個軟體動物那樣摔在了陸勁的腳下。

　　宋正義劇烈地咳嗽起來。

　　陸勁蹲下身子，注視著宋正義，開口了。

　　「你剛剛在幹什麼？宋醫生？」他的聲音毫無感情色彩。

　　宋正義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他半仰起頭，嘴唇蠕動著說道：「我……我來……拿，拿信……」

　　元元此時才發現，宋正義已經滿臉是血。

　　「拿──信。」陸勁的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

　　「我……我，對不起，我……」

　　「我都看見了。」陸勁聲音沙啞。

　　宋正義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他扭動了兩下身子，恐懼地注視著陸勁，哀求道：「對不起，陸……陸勁，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咬了她。」陸勁道。

　　「我……只是，我……」宋正義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陸勁低頭注視著他，足有五秒鐘，然後他抬頭望了下天空。

　　「今夜月光如洗。」他的聲音很安靜，卻聽得元元牙齒咯咯打戰。

　　「陸勁……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邱小姐，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小慧的事傳出去，我是個要面子的人……」宋正義慌亂地求著饒，元元覺得此時滿面是血，穿著女裝的他模樣顯得格外詭異。

　　但陸勁好像一個被催眠的中醫師那樣慢悠悠地伸出一隻手搭在宋正義的咽喉處，元元看見這隻手在那裡緩慢地上下摸索著，然後似乎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它停了下來。

　　「陸勁！」宋正義叫了起來，恐懼已經令他的聲音支離破碎。

　　「說晚安。」陸勁冷冷地說。

　　「不！不！陸勁……」宋正義還想叫，但他的聲音，消失在咽喉裡。元元在心裡暗叫一聲不好。

　　接著，她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一隻上帝之手從地上拎了起來，她衝過去一把抓住了他放在宋正義脖子上的手。

　　「陸勁！別這樣！放了他！」她現在只有一個信念：「一號歹徒」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絕對不能再讓他重蹈覆轍了！絕對不能！讓「一號歹徒」見鬼去吧！管他是哪根蔥！

　　她感覺他的身子在發抖。

　　他在生氣，他一定不止看見這個變態咬她，還看見他把手伸進了她的裙子。

　　陸勁沒有說話，他死死地盯著腳下的宋正義，眼睛裡盛滿了恨意。

　　「別這樣，為了我，別這樣！」她抓住他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手是熱的，不是冷的。「別這樣，陸勁，別這樣，」她慢慢地、慢慢地把他掐在宋正義脖子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後用自己的雙手緊緊包住了它，她能感覺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掌心裡微微動彈了兩下，最後終於安分地蟄伏了下來，她鬆了口氣。

　　「你還不快滾！」她低下頭，尖聲對宋正義說。

　　宋正義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樣子很狼狽，衣服被撕破了，臉、脖子、手都在流血，但他眼下什麼都顧不得了，他抓起地上的假髮就跌跌撞撞地朝小巷外奔去，陸勁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背影，身子仍在微微發抖。

　　她仰頭望著他的臉，一隻手伸進他的衣服，放在他的胸口上。

　　「息怒。息怒。」她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胸口輕聲說，「別生氣了，親愛的，別生氣……」

　　他慢慢地把臉轉向她忽然瞪大眼睛聲嘶力竭地吼道：「元元！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為什麼要這樣！如果簡東平不告訴我，你說！今晚會發生什麼！你說！跟壞人見面，你穿什麼裙子！給誰看！……」他的聲音大得差點震破她的耳膜。印象中，他好像還從來沒對她這麼凶過。

　　她被他的一臉凶相和大嗓門嚇住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你幹嘛這麼凶！我又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她的手像被燙著了一樣，忽地一下從他的胸口抽了回來。

　　「你不知道？你是三歲小孩嗎？你以為是小孩扮家家酒嗎？」他仍然餘怒未消。

　　她望著他，委屈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人家欺負我！你還罵我！混蛋！我不跟你說了！你討厭我！我就走！她低頭拍了下身上的土，整了下衣服，朝巷口走去。

　　沒走出兩步，他就拉住了她。

　　「你去哪兒？」他的聲音裡仍然帶著怒氣。

　　「不要你管！」她甩開他，哭道。

　　他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但是既沒說話，也沒走近她。他們兩人之間錯開了她一條手臂的距離。

　　「你放開我！」她又氣又傷心，怒道，「我不要你管！誰要你來救我！」

　　他的手死死扣著她的手腕不肯鬆開，他注視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走到她跟前抱住了她，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對不起，我嚇壞了，看見他那樣，我被嚇得魂飛魄散，我也是第一次受那麼大的驚嚇……」

　　他好像很沮喪，聲音有氣無力的。接著，他把臉靠在她的臉上，緊緊摟住她，「元元，為什麼不讓他向我們道晚安？我剛才真的想殺了他，至少也得讓他一輩子站不起來，我不能原諒他做這種事，我不能原諒我看見的……」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著她的頭髮，當他摸到她脖子上剛剛被咬的傷痕時，他聲音顫抖地問道，「你……痛嗎？」

　　她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雖然眼淚還在流。

　　「痛的。」她道。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個齒痕。

　　「活該。」他輕聲道，隨後親了親她的臉，又說了一遍，「你是活該。」

　　她用手背抹了下眼淚。

　　「他今天其實沒碰到我。可是陸勁，我問你，如果他今天碰了我，你會嫌棄我嗎？」她問道。

　　「嫌棄你？我哪有資格嫌棄你？」

　　「你就是嫌棄我！我知道！你剛剛問我為什麼穿裙子。你問我穿給誰看，我告訴你，我是穿給你看的！因為我知道你會來的，你以前說我穿裙子最漂亮！」她說完這句，委屈傷心又一起湧上了心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紙巾，他望著她，直到她用紙巾擦完眼淚，才道：「元元，你穿裙子確實漂亮。」說完，他便吻住了她的嘴唇。

　　這個出其不意的吻，讓她覺得他好像完全是為了謀殺她才故意為之的。

　　他簡直不給她一點透氣的機會，他那黏黏的，帶著無限熱情的舌頭就像一輛正在執行黑社會仇殺任務的小車，一路緊追，經過無數次的撞擊後，最終把她可憐兮兮的小舌頭逼進了死角，再往下一步就是咽喉深處了。她知道她無處可逃，最後只能是被它撞翻後爆炸，接著燃燒成一片灰燼。

　　可是，就在那聲爆炸的巨響在她耳邊炸起時，她忽然覺得豁然開朗，就好像她和他之間被炸通了一條通道，她現在能聽到他心裡的聲音了。「元元，靠我近點，靠我近點。」他心裡一直在說這句話。

　　「哦……」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開她，發出一聲低吟。

　　「憋死我了！」她捶了他一拳，但心裡的委屈已經漸漸消散了。

　　他沒反應，只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她。

　　「你怎麼啦？啞了？再罵我呀？剛剛不是很厲害嗎？」她的心情已經好了起來，於是又捶了他一拳，威脅道，「再敢罵我，我也咬你。」

　　他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她發現他的表情有點奇怪。

　　「你怎麼啦？」她問道。

　　「元元……」

　　「你怎麼啦？我們回去吧。不能老待在這裡吧……」她拉起他的手，想往外走，但是他卻站在原地不動。

　　「你怎麼啦？」

　　他望著她，忽然緊緊地抱住了她。

　　「元元，我發現……我特別喜歡你穿……裙子，」他結結巴巴地說著，用他的臉摩擦著她的臉，「元元，你看過《瑪歌王后》嗎？法國電影，伊莎貝爾．阿加尼演的……」他氣喘吁吁地說著話，抱得她越來越緊，「她在巷子裡……光天化日，明目張膽地……嗯……其實也挺浪漫的……嗯……我不知道有沒有下次……我現在……」

　　其實，她已經感覺到了，她覺得自己在瞬間出現了人格分裂。一方面，他的提議讓她熱血沸騰，激動不已；另一方面，她又變得異常冷靜。她機警地就朝巷子的入口處看了一眼，從對馬路便利店射過來的白光只能照到巷口，巷子深處一片黑暗。也就是說，沒人能看見他們，沒人能看見。

　　「元元……」他還想說什麼，她沒聽，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到那堆她剛才躲藏的紙板箱後面。

　　「那部電影我看過，就是在你家看的ＶＣＤ，是你放給我看的。」她將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悄聲說，「那麼，我們來溫習一下吧？」

　　「好。」他含混地應了一聲。

　　她還不及回應，他就二話不說，用力將她撞倒在那堆紙板箱上。

　　「啊！」好痛啊，她禁不住發出一聲叫，但她馬上閉上了嘴，她怕有人聽見，剛剛宋正義的慘叫還可以解釋，可是現在，如果有人聽見她叫，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跑過來的話……她簡直想都不敢想。其實，她心裡既擔心又害怕，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要是有人進來怎麼辦？要是有人看見他們怎麼辦？但同時，她又覺得這事實在刺激無比，就好像玩警鈴遊戲，最激動的就是警鈴響起的那一刻。

　　他掀起她的裙子，雙手在她的腿上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慢慢上移，在他想要的地方停了下來，他的手指熟練地活動著，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隻被放進爐子裡的掛爐烤鴨，隨著那根鐵棒的轉動，她從裡到外慢慢地被烤熟了，肥美的汁液滋滋地往外冒，「啊……」她發出一聲歎息，覺得自己已經滿頭大汗，在春寒料蛸的夜晚，她覺得像中了暑，熱得腦袋發昏，熱得渾身發軟，熱得喘不過氣來，熱得快渴死了，只想喝水……

　　他呼呼地喘著氣，把她抱起來，重重地親了一下她的嘴，然後退開一步，解開了皮帶，她想把手伸進去，但他卻粗暴地撩開了她。接著，他幾乎就像剛才逃命的宋正義那樣，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又急不可待地衝了過來。

　　她一怕他跌倒，二怕他找錯地方，三怕他中途癱倒，四怕他太累等會兒爬不起來……她的擔心源源不斷，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就像一匹久未進食的餓狼，爪子深陷在她的皮膚裡，貪婪地啃噬著她的肉和血，隨著不斷變動的節奏，一開始的慌亂、膽怯和焦慮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沉穩和狂熱，她覺得他好像是瞬間從一匹愣頭愣腦，橫衝直撞的小狼變成了一匹嗜血成性、萬事盡在掌握的頭領狼。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往前衝。

　　她感覺他出汗了，他大腿上的汗黏在她的肌膚上，又涼又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汗味，她覺得好熱啊，皮膚上卻像被撒了癢粉，癢癢的感覺侵入到了血管，讓她渾身難受，她忍不住跳起來咬住了他的肩，他好像被子彈擊中似的，猛烈地顫抖了一下，倒在了她的懷裡。接著，她覺得自己好像跌入了一個霧濛濛的山谷，那裡的溪水是熱的，漂浮著一股渾濁的氣味，她口渴難耐，忍不住喝了一口……

　　他趴在她身上好久好久，像是睡著了，她也不忍心推醒他，只是抱著他，等著他，過了好久，他才抬起頭對她說：「元元，我還是男人。」

　　她笑起來。

　　「你當然是男人，你本來就是。」她說完抱住他，親了親他的額頭。

　　「你覺得……嗯……我還可以嗎？」

　　「很好很好很好……」

　　※※※

　　他們走到了街上，她發現他有點不好意思看她，說話總是望著別處，可一旦回頭接觸到她的目光，又禁不住露出笑容。

　　「元元，你別老看我好不好？」後來，他終於說。

　　「誰看你啦？是你自己一直不說話。你現在打算去哪兒？」元元挽著他的手問道。

　　他望著對馬路，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馬上把目光移開了。

　　「上次簡東平朋友的家，我們還能去嗎？」他低聲問。

　　「鑰匙我還了。」元元道。

　　他好像有點失望，但馬上又說：「那我們去借賓館吧？」

　　元元心裡一喜，問道：「你不跟岳程一起去抓『歹徒』了嗎？」她問道。

　　「其實我們都知道『歹徒』是誰了，這就交給他了。」他停下腳步望著她，搖了搖她的手道，「人抓到了，我也得回去了，所以，我今晚想跟你在一起……」見她不說話，他低聲道，「元元，我們要不到便利店，或者藥店去買點那個……」

　　「說什麼廢話！我可生氣啦！」她打斷了他的話，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

　　當晚九點，陸勁和元元在賓館訂完房間後，便一起來到附近的一家豆漿店吃晚餐。

　　陸勁早就餓壞了，自打下午到現在，他只吃過曾紅梅給他的兩個茶葉蛋，晚上體力又消耗得厲害，所以牛肉飯一到，他便一聲不吭地狼吞虎嚥起來，不出五分鐘，他就消滅了大半。他放下筷子，正準備歇口氣，喝口豆漿，一抬眼發現元元正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自己。

　　「我的吃相很難看是嗎？我有點餓過頭了。」他用紙巾擦了下嘴，解釋道。

　　「原來你沒吃晚飯哪，幹嘛不早說？肚子很餓吧？」元元笑瞇瞇地問道。

　　「我一聽說你的事，就把晚飯的事忘了。」他慢悠悠地把剩下的飯菜送進嘴裡，「不過，我在回來的路上吃了兩個茶葉蛋。」

　　「茶葉蛋頂什麼用？你把我的小餛飩也吃了吧，我吃不下。」她柔聲說。

　　「你不餓嗎？」

　　「我吃一個蔥油餅就行了，不過，這蔥油餅好難吃！」她抱怨道。

　　他抬頭看她，正好看到她張開嘴在咬一個小小的蔥油餅，她的小白牙齒在嘴裡一閃，他的心也跟著一跳。

　　這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剛剛在巷子裡的短兵相接，當時在那條黑漆漆的小巷裡，他看不清她的容貌，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有她張開嘴時，那幾顆小白牙齒在月光下一閃，就像有人擦了根火柴丟在他心上，他一下子就燒了起來。

　　「那個……嗯……蔥油餅不脆嗎？」他故意問道。

　　「一點都不脆，都冷了！難吃死了！要不是我今天心情好，我早就不吃了。哼！」她用力咬下一小塊，嚼了起來。

　　他呆呆地望著那塊被她咬得破破爛爛的蔥油餅，不由得心旌搖蕩起來。

　　此時此刻，他很希望自己能變成那張蔥油餅。

　　他渴望被她蹂躪。被她咬，被她撕扯，甚至還希望能被她那尖利的牙齒咬出血來，他深信只有當她品嚐過他的血肉後，他們才能真正得到靈魂上的結合，而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她面前完全釋放自己的感情，他覺得那感情中不僅包括快樂和幸福，還應該包括痛苦、悲傷、絕望和軟弱。

　　他很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多年前會愛上她，其實就是因為她的野性。雖然他們兩人的性別已經決定了誰強誰弱，但很多時候，他其實並不喜歡自己所處的統治地位。相反，他常常幻想自己是一隻弱小的白兔，在被一頭猛獸咬住後，經歷撕扯、凌辱和無數次血肉分離的劇痛後，最終被吃得一口不剩，屍骨無存……

　　當然，這些隱秘的渴望，他從來沒對她說過，雖然他相信，如果他告訴她，她也未必會被嚇住，也許還會積極作出反應，但是……時間既然不多，又何必留下如此深的印記呢？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又冷了下來。

　　「你怎麼啦？發什麼呆？」她轉過頭來問道。

　　「沒什麼。」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心情有些矛盾，既有點想湊過去跟她貼在一起，又有點想躲開。

　　「我不吃了，好難吃啊。」她嘀咕了一句，隨後把那塊不合格的蔥油餅扔到了盤子裡。

　　他沒說話，低頭又喝了一口豆漿，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對待她。這時，他忽然覺得手上一熱，低頭一看，原來是她拉住了他的手。

　　「嗨！」她叫了他一聲。

　　「什麼事？」他微笑。

　　「我現在是你的人了，要是你敢拋棄我，我就死給你看，明白嗎？」她在桌子底下用膝蓋撞了一下他的腿，威脅道。

　　「明白了。」他笑著點點頭。

　　她充滿懷疑地觀察著他的表情，說：「不行，老師你太健忘，我得給你長點記性。」她說完，毫不猶豫地拉起他的手，放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口。

　　「啊！」他痛得渾身一跳，禁不住叫出聲來，但心裡卻火辣辣地被燙了一下。

　　她鬆開口看著他，銳利的目光好像要鑽到他眼睛裡，她問道：「痛嗎？」

　　「嗯，痛。」他很認真地答道，有點想去觸摸她眼睛下面的小絨毛。

　　「還敢不敢拋棄我了？」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心裡的猶豫隨著手指上的痛感一起漸漸散去。

　　「不敢了。」他微笑著說。

　　「是真心話嗎？」

　　「是的。」

　　她綻開笑顏。

　　「那我是你什麼人？」她又問。

　　「女朋友。」

　　見她皺起了眉頭，他很想改口叫她老婆，但話到嘴邊又煞住了。他知道她想要的就是這個稱呼，但他不能輕易叫出口，他總覺得自己這麼叫她，是在玷污她。他摟住她的肩提議道：「今晚我幫你洗頭，再幫你吹頭髮，好嗎？就像過去一樣。」

　　她回眸看著他，又笑了。

　　「好啊。」

　　「那我們等會兒去超市買個吹風機，再買點那個……」他心裡想的還是那件事，他不想給她留下什麼「愛的種子」。當然，他明白要避免這事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做，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你又說廢話了。根本不用那個，我心裡有數。」元元白了他一眼。

　　「你心裡有數？」

　　她看著他，憋了一會兒才說：「你放心吧，我吃藥了。」

　　「真的？」

　　她很誠實地點點頭。

　　「你別為這事操心了，好不好？」她溫柔地在他耳邊說，「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不會有孩子的，你放心。所以，你放鬆點，沒事的，不會有事的，我向你保證。」

　　他有點懷疑，但她坦誠的目光最終說服了他。

　　看來，元元真的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心裡歎道，她的頭腦是清醒的，對自己的未來也有著清醒的認識，她知道今晚發生的一切就像四年前她被他囚禁的那段歲月一樣，不管多麼刻骨銘心，到最後終究只會是她美好人生中的一個插曲。

　　也對，今晚之後，他們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別說什麼再續前緣了。想到這裡，他慶幸自己剛剛沒有開口叫她老婆，他倒不是不想討她歡心，而是怕叫了之後，自己就真的希望她能成為自己的老婆了。對他這樣沒有未來的人來說，希望就是毒藥。

　　所以他真是多慮了，元元是不會想跟他生孩子的，她之所以拒絕他採取任何措施，只是希望他們玩得更盡興一些。元元本來就是那種不斷在冒險中尋求快樂的人，天下哪有比跟一個殺人犯談戀愛更刺激的事？仔細想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他笑了笑說。

　　「所以，你不要想得太多。」

　　「可是我還是得去買點東西。」

　　「買什麼？」

　　「我得買點替換衣服。元元，我已經好幾天沒換內褲和襪子了。在岳程家，我不好意思洗，跟他在一起我也忘了買，所以我洗完澡又穿上了髒衣服。」他的語氣有點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些讓自己難堪的醜事，但他還是說了，說完後，他覺得自己就像在她面前吐了一口痰，有點羞愧，又有點惡意的快感。

　　他很髒，又髒又臭，其實他只想說這句。

　　但他沒想到，她聽了之後，好像很高興。

　　「誰讓你發神經去住到岳程家的？跟我在一起，哪會有這種事？這下受罪了吧？你那些舊的晚上就都扔了吧。等會兒我們就去買新的，這次乾脆多買一些，你以後反正都用得著。」她用手指點了一下他，笑著說，「對啦，以後這些事通通都告訴我，我會幫你安排得井井有條的，因為我是你最親的人。不是嗎？」

　　原來她開心的是他願意跟她分享他的隱秘私事。

　　他的心又暖了起來，禁不住湊近過去摟住了她的腰，「元元，你當然是我最親的人，除了你我還有誰？」他輕聲說。

　　他想，如果身體狀況允許，他今晚會跟她再做兩次，然後把剩餘的時間用來多看看她，相聚的時間太短了，他捨不得用來睡覺。

　　元元回過頭來，朝他嫵媚地一笑，想說什麼，卻忽然瞅著他的身後閉上了嘴。他轉過身去，發現簡東平正朝他這邊走來。

　　「嘿，沒打擾二位吧？」簡東平笑吟吟地在他們對面坐下。

　　「你沒去開會？」元元沉下臉，劈頭問道。

　　簡東平低聲笑起來。

　　「瞧你這臭表情！你是騙人的，是吧？肯定是這樣！混蛋！」元元一拳揍去，簡東平靈巧地朝後一讓，躲開了。

　　「元元，人可要懂得知恩圖報，本來我也想來救你的，但是我在對街的二樓，看見你家……嗯……陸老師已經衝過去了，所以我也就不去湊這熱鬧了。」簡東平笑著瞥了一眼陸勁說道。服務生給他送來了一杯冰豆漿。

　　陸勁笑了笑，問簡東平：「你看到什麼了？」

　　「燈光太暗，我只能看見巷口。」

　　「那你怎麼知道我遇到了危險？你既然都看不見裡面！」元元咄咄逼人地問道。

　　「這有什麼難的？今天一早我在那堆紙板箱裡面一個很隱蔽的位置裝了個小攝影機。」簡東平若無其事地說。

　　陸勁正在喝豆漿，被這句話嗆出一陣咳嗽來。元元幾乎跟他同時作出反應。

　　「James！你，你，你太可惡了！你居然……你，你都沒告訴我！」

　　「那裡光線太暗，為了稍微獲得一點光，我在紙板箱上方還豎了一塊小小的反光板，但是取景仍然很困難，圖像還是很模糊，其實我只能聽到聲音，我聽到了那傢伙的聲音……」簡東平神情坦然，語調輕鬆。

　　「James！我真想殺了你！」元元低吼道，一邊不忘給咳得厲害的他輕輕拍了兩下背，他抬起頭時，發現她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簡東平面不改色地從口袋裡拿出一盒錄影帶丟在桌上。

　　「這個人的聲音我不熟悉，我看還是你們自己拿去研究吧。」說完，他拍拍自己的口袋笑著說，「我可是都交出來了，沒有留底啊！」

　　「算你聰明！哼！」元元趕緊抓住那盒錄影帶放進了自己的包。

　　陸勁並不相信簡東平的話，他知道以簡東平個性，不留底是不可能的，但是以他的人品，應該不會把錄影帶作為要挾的資本，所以他也不想再深究了。

　　他決定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元元，免得她為此煩惱。

　　「簡東平，你怎麼知道我們到這裡來了？你跟蹤我們？」陸勁穩下心神後，問道。

　　簡東平笑嘻嘻地喝了一口豆漿。

　　「對，我是跟蹤了你們，看你們進了賓館，本來想走的，但我打了個電話後，發現你們又從賓館出來了，於是我就跟著你們到了這裡。我沒馬上進來，今晚我們報社有重要會議，因為我今天沒去，所以電話特別多，在我來這之前的短短二十分鐘裡，我至少接了三個電話。」

　　「你從同北巷一路跟蹤我們到這兒。你這麼急於找我們應該不會是就想把錄影帶給我們吧？」陸勁的目光從簡東平面前的那杯豆漿移到他的臉上，「你看到了什麼？」

　　簡東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陸老師反應還真快。」

　　「說吧，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一個男扮女裝的傢伙進了巷子，大概九分鐘後，他從裡面狼狽地逃了出來，看那樣子，好像還受了傷。他離開巷子後，很快就搭了輛計程車走了。這是第一個。」簡東平摸著豆漿杯說，「第二個是個女人，她是在那個怪物走後大約十分鐘左右到的，我不知道她穿的是什麼鞋，錄影裡沒聲音，也沒她的人像，她只在巷子裡待了一分鐘就悄悄地退出來，走了，往北面走的，沒有搭車，走的時候。腳步很快。」大概是看出元元想提問，簡東平說，「她到的時候，你們還沒走，還在那條巷子裡。」

　　一陣沉默。

　　誰都知道簡東平的弦外之音，但是沒人理會。

　　「是個女人？」陸勁道。

　　「的確是女人。我在我所站的位置，拍了兩張她的照片，雖然不夠清晰，不過還是能看清她的長相的。」簡東平從他的大號行軍包裡掏出數碼相機，翻出已拍的照片給他們看。

　　光線不好，照片是有些模糊，不過陸勁和元元還是一眼就認出，照片中的那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容麗。

　　「這是容麗。」陸勁道。

　　「這就是我要來找你們的原因，不管有沒有用，我會把照片發到元元的電子郵箱。」簡東平道。

　　「啊，她也來了。」元元望著相機中的照片，嘀咕道，「到底是她還是宋正義？」

　　這時，陸勁的手機響了。

　　「你那邊怎麼樣？」是岳程。

　　「她沒事。你那邊呢？」

　　「她不在家。」岳程問道，「來過你那裡嗎？」

　　「來過，又走了。但我們沒碰上。」

　　「那你怎麼知道她來過？她在你們走了以後到的？」

　　陸勁彷彿看到岳程在電話那頭皺眉頭。這事的確很難解釋，但他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沒必要解釋得很清楚。

　　「他們在巷子對面有個觀測點，她來的時候，被拍下了照片。我現在正在看這些照片。」陸勁說著朝簡東平瞟了一眼，簡東平笑著朝他擠擠眼。

　　「照片清楚嗎？你確定是她？」岳程問。

　　「沒錯，是她。」陸勁輕咳了一下說，「她總會回家的。」

　　「對，我也這麼想。我會按原計劃進行。」

　　岳程的口氣很乾脆，陸勁以為他要掛電話，於是急急地說：「等一等，我再說一句。我覺得我們的猜想不是空穴來風，如果她跟金小慧的死沒關係，她就不會中元元的圈套。」

　　「當然不是空穴來風……就在『一號歹徒』給你的那幾張照片裡，我們發現一枚她的指紋。」岳程呵呵笑了，「你肯定沒想到吧？我也是剛剛得到的消息。現在不管曾紅梅是否能認出她，我們都有充分的理由把她帶回去了。」

　　這消息讓陸勁非常吃驚，暴露指紋，那可是重大的疏漏。

　　「在其餘的信裡都沒有發現指紋嗎？」

　　「沒有。經過反覆查驗，最後只在其中一張照片上發現一枚她的指紋。」岳程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總之，她是脫不了干係的。」

　　陸勁不想破壞岳程的好心情，於是換了個問題：「我記得你說，你讓人去查一九九○年去世的那個老頭鍾明輝了，有什麼消息嗎？」

　　「當然有。」岳程說完這三個字，似乎跟旁邊的人小聲吩咐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清晰地出現在電話裡，「這個鍾明輝是一九八二年下半年中風的，在那之後他就一直癱瘓在床，最初是由他的女兒照顧他，後來因為他女兒自己身體也不好，所以在一九八四年專門請了一個護士照顧他。她們提供免費食宿來代替工錢。這位護士從一九八四年起一直照顧鍾明輝到死，鍾明輝的女兒認出容麗就是照顧過她父親的護士。也就是說……她在一九八五年，完全可能用鍾明輝的名字跟你通信，因為她跟鍾明輝住在一起，她當然可以隨時拿到給鍾明輝的信。同時，她也能輕易拿到鍾明輝的身份證件，辦理一個郵政信箱完全不成問題。」

　　對於這個調查結果，陸勁雖然早有所料，但真的聽到確切消息還是有點驚訝。

　　「真的是她！」陸勁道。

　　「是她。」

　　「只是，指紋的事實在太……」陸勁還是有點懷疑，因為他總覺得「歹徒」應該不會那麼粗心，於是他又問了一遍，「所有的信裡都沒有指紋，只有照片上才有嗎？」

　　「是的。」

　　「清晰嗎？」

　　「不是很清晰，但還是可以鑒別出來的。」

　　這很不尋常，但是他想聽聽岳程的意見。

　　「你對這指紋怎麼看？」

　　岳程不假思索地說：「陸勁，不管這指紋是怎麼回事，總之，這是她的指紋，她就脫不了干係。其餘的問題，還是等我們把她帶回去問過再說吧。」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她是『歹徒』，如果她就是殺了金小慧的兇手，那麼，李亞安和他老婆的證詞該怎麼解釋？」

　　「這很好解釋，容麗用她的色情錄影帶逼迫李亞安為她作假證。而且……」岳程似乎想了想才說下去，「我認為她可能不止威脅李亞安一個，也許她還曾經威脅過鄭小優，也許李太太也有點什麼東西掌握在她手裡，我們的『歹徒』不是最擅長搜集證據嗎？」岳程笑了一下，「哈，現在想想，她在各方面都很符合『歹徒』的個性，愛錢如命、放蕩不羈、膽大妄為又詭計多端。你說呢？」

　　「對，我試探過她，她的反應非常非常有意思，我的直覺，她就是那個跟我通了很多年信的朋友。」

　　「那不就結了？陸勁，你要明白，罪犯也是人，他們也有疏忽，也有情緒很不穩定的時候。就好比你，你也算是箇中高手了吧，到最後還不是一樣露出破綻，被抓了？」

　　岳程的話很快說服了陸勁。是啊，再聰明的罪犯，時間長了，總會露出馬腳。更何況，寫信和寄照片的時候，「歹徒」還不知道有朝一日，它們會成為抓住她的證據。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寄那些照片給你。」岳程繼續說，「但我算過時間，寄照片的時候，正好差不多是舒雲亮請她看護他的小女人的時候，所以我想那時她的心情一定很糟，她喜歡的李亞安有了鄭小優，舒雲亮又偷偷找了個情人……」

　　「所以，你的結論是……」

　　「她那段時間花癡犯了。她想讓你注意她，所以藉口給你介紹女朋友，把自己的照片寄給你，想知道你對她的看法。」

　　「有道理。」陸勁表示贊同，他覺得現在該提提那件事了，「那麼，岳程……」

　　但這時岳程旁邊好像有人跟他說話。

　　「你等一等……」他道。

　　陸勁耐心地等了兩分鐘，岳程的聲音才再度回到電話裡。

　　「你想說什麼？」

　　「岳程，如果今晚事情成功的話，那麼……」

　　岳程清了清喉嚨，接著他的話快速說了下去。「如果事情成功，你就該回去了陸勁。其實，你現在就應該回到我這裡，既然你那邊的事已經解決了。」

　　岳程的語氣冷冰冰的。

　　陸勁沒說話，他知道岳程的話裡應該有一個轉折。果然，停頓片刻後，岳程道：「明天下午兩點，我在我家門口等你。」

　　「謝謝。」

　　一時間，兩人都拿著電話陷入了沉默。陸勁似乎能隱隱地聽到岳程的潛台詞：陸勁，你他媽的給我好自為之！我可是冒了大風險白送你一夜，外加一個早上和中午的！到時候，如果你不回來，你看我怎麼收拾你！你別以為自己有多聰明！你以前栽過！以後照樣會栽！而且，到時候我可沒現在對你這麼客氣了。總而言之，你要是識趣的話，就不要讓我難做人！給我乖乖地按時回來……

　　但是這些話他一句也沒說，只是問道：「元元沒什麼事吧？」

　　「她受了點小傷，不要緊。」陸勁稍作停頓，然後鄭重其事地說，「岳程，你放心，我會按時回來的。我保證。」

　　「好，那就……不說了！她來了！」岳程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接著，電話就斷了。

　　她來了？她看到曾紅梅會有什麼反應？她會怎麼做？

　　陸勁的心頓時躁動不安起來，他忽然很想飛車過去跟岳程一起並肩作戰，他真的很想親眼目睹「歹徒」遭遇舊相識的場面，他相信其刺激的程度不會亞於……但這時，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被推了一下。

　　「岳程怎麼說？」元元問他。

　　望著她臉上異常緊張的神情，剛才的那個念頭又煙消雲散，他意識到，現在對他而言，跟她廝守才是最重要的。時間不多了，真的不多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好像有個時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他讓我明天下午兩點跟他碰頭，他送我回去。」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他現在就讓你過去呢。」她笑了起來。

　　「岳程對你不錯啊，陸勁。」簡東平插嘴道。

　　「是啊。」陸勁笑著點了點頭。

第二十六章　「歹徒」現身

　　──【二○○八年三月十六日】

　　容麗的腦子昏沉沉的，直到踏進社區大門，她的耳邊還迴響著那一連串讓她心悸的聲音，衣服的沙沙聲，皮帶扣晃來晃去的叮噹作響聲，急促的喘息聲，以及那極其明顯的鼠蹊間摩擦擠壓的聲音……好熟悉的聲音，這聲音讓她有點激動、有點厭惡，又有點心碎。她知道那是誰，她這輩子見識過太多的男人，但只見過一個身體能聽從理智的男人，那就是他。

　　真沒想到，今天去那條巷子，看到的聽到的，居然會是那樣的場面那樣的聲音。雖然她對他的感情未必會達到吃醋的程度，但是，一想到他那麼明目張膽地尋歡，還要得那麼強烈，那麼忘情，她就不由得感到憤怒，就好像看見有人在馬路邊小便，她不僅覺得厭惡至極，還覺得受到了冒犯。

　　而另一方面想到他的快樂裡沒有她的分，她又覺得沮喪萬分。

　　陸勁，我在監獄耍了那麼多手腕都不能打動你，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小娼婦嗎？你就是為了她，才想守住自己那可憐的清白的嗎？白癡！男人哪有什麼清白可言！再說，守住又怎麼樣？幾句謠言就可以讓它轟然倒塌。就算她相信你，你以為你跟她能長久嗎？會有未來嗎？你們不過是一對抱在一起的蒼蠅，蒼蠅的愛情誰會體諒？到哪兒都是死，一起死也是死！而且死得好髒！「呸！」

　　陸勁，我一直以為在經歷過你的第一個賤女朋友後，你會變得聰明一些，你會找一個跟你心靈相通的情人，但是我看到了什麼？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富有情趣的高雅男人，我以為會畫畫就是高雅，我以為懂得聽音樂和喝藍山咖啡就是高雅，但現在我發現，這些就好比漂亮的衣服，脫了衣服，你跟別人沒什麼不同，不過是個貪戀美色的庸俗男人！你這個騙子！我本來以為你是不一樣的！睜開眼睛看看，其實我才是這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你痛苦彷徨的時候，是誰在開解你？你犯傻的時候，是誰在提醒你？你迷茫的時候，是誰在幫你出主意？陸勁，為什麼我們通了那麼久的信，你竟然看不出我是個寂寞又有智慧的女人？

　　她覺得沮喪極了，就像一腳踩進了淤泥，拔不出來，只會慢慢地往下陷……

　　她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刺耳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慢慢喚醒了她的記憶。

　　她記得在監獄裡，他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一次小小的戰爭，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奇恥大辱，所以至今她都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當時他的外傷已經大部分痊癒，只有肋骨還需要休養，所以，她仍然每天來照料他。她的任務是，餵他吃藥，給他擦洗身體，並幫他做一些康復訓練。有一天，平時一直在旁邊看守的獄警正好出去聽一個電話，病房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於是她就走了上去。

　　她不怕他，從來就不怕，在她眼裡，他根本不是什麼殺手，他只是個受了傷後在她羽翼下喘息的瘦弱小男人而已。她有時候還把他看成一個模樣清秀、腦子聰明的小弟弟，身材並不魁梧，但自有他的魅力。

　　她走過去，蹲在他的床邊，毫不猶豫地扒開了他的頭髮，她想看一看那個小小的十字傷疤是否真的存在。

　　他曾經在信中告訴她，那個傷疤是他當初為挽留女朋友留下的。他在信裡是這麼跟她說的，「她不相信我喜歡她，其實我自己也開始有點懷疑了，我不知道在她做了那麼多令我心寒的事後，自己是否還能像過去一樣喜歡她，我畢竟不是聖人，但是我不想當面承認這點，我也不想讓她難堪，所以我決定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承諾。我把一個十字形的小鐵器燒熱了，在頭髮裡壓了一下，在我的頭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十字傷疤，我對她說，我對她的感情就像這傷疤一樣會留在我的身上，永不磨滅。她流淚了，很感動，我們因此也和好了。傷疤很痛，但是，我對自己說，如果這樣能挽回一份永恆的感情，也許是值得的。」

　　事實證明一點都不值得。沒過多久，陸勁就來信說：「如你所料，我們沒結婚。結婚前不久，我發現她把我給她準備結婚的錢揮霍一空，因此我們無法購買家具和別的必需品。她對此的解釋是，作為男人，給心愛的女人花點錢，無可厚非。道理沒錯，但我還是覺得她並沒有把結婚當一回事，她不尊重我。其實，在很多地方，我們都不合拍，其中最大的分歧是，我認為她既然是我的女朋友，最起碼應該做到忠誠，但是她卻認為跟她講忠誠也是有條件的。換句話說，她認為，我不值得她付出忠誠。她認為我不夠好，沒資格這麼要求她，所以我所做的一切就等於是在妨礙她的個性發展，剝奪了她的快樂和自由。雖然我們住在一起，就跟夫妻沒什麼兩樣，但是她認為她是絕對自由的人，她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昨天我再次看見她跟那個外國男人在一起，我第一次產生了想殺死她的衝動，我尾隨他們到旅館，在旅館門口等他們出來，又跟蹤他們去了酒吧，其實我有很多機會可以動手，而且，我相信我能成功，但後來還是放棄了。我想到你曾經告誡過我，應該挑選自己冷靜的時候殺人。那天我很不冷靜，而且沒有事先找好不在場的證明。」

　　關於他的這位女朋友，容麗聽得很多，她知道大約有兩三年的時間，陸勁一直在為這個女人苦惱。容麗覺得他之所以對這個女人如此癡心，是因為在這之前，他從沒跟任何女人有過肌膚之親。對此，她曾經在信裡為他分析過：「她很漂亮嗎？你說不是。她性感嗎？你說未必。她脾氣好嗎？你說恰恰相反。那她對你怎麼樣？你沉默了。哈，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不要以為她主動拉你上床就是喜歡你，她只是想上床而已。也不要以為你的第一次給了這個賤女人，你的未來就該跟她捆在一起了，我只聽過處女情結，可從沒聽說過處男情結。傻瓜。」

　　在容麗看來。陸勁的確是夠傻的，他好像為了獲得這個女人的心，真的願意付出一切，他在信裡是這麼說的：「因為我來自農村，我從一開始跟她交往好像就矮了三分，以前她沒表露得很明顯，但最近說話越來越尖刻了，我為此很煩惱，因為這種背景我無法改變。同時，我也無法改變我的某些生活習性，比如我喜歡早起，比如我很喜歡週末去爬山，比如我喜歡步行。她甚至還對我寄錢給我媽這件事頗為不滿，她說像我媽這樣的鄉下人，根本就沒什麼花費，只要每年寄個二百元就足夠了……總而言之，她對我來自農村這點很在意，我也知道城鄉差別嚴重，不過自從跟她在一起後，才更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她看不起我，我很難過，於是就想盡辦法想讓她對我另眼相看，我總是一次次滿足她的要求，不管多過分，我都盡量滿足。我把我的存款都給她了。你上次問我，我在星河路二十八號撿到的那箱小古董到哪兒去了，其實，我也給她了，當然是陸續給的。當時，為了拉近我跟她之間的距離，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是的，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除了那箱小古董。

　　直到他案發後，容麗才知道，那些小古董根本一直就在他自己手裡，不然他如何能給他的被害人每人四十三萬元的賠償？容麗萬萬沒想到，在他那麼痛苦、真誠地敘述自己那段傷痕纍纍的戀情時，還不忘防她一腳，撒個謊。而當時，她卻對他的話深信不疑。那時候，只要一想到那些寶貝都落到了那個賤女人手裡，並且已經被變賣揮霍一空時，她的心就像刀割一般疼痛。

　　不過，自此之後，她就對他另眼相看了，因為這至少證明他不是傻瓜，她喜歡精明的男人。

　　她是在那場病房小戰爭的前一天得知他那些寶貝的真正下落的，所以，她決定驗證一下那個傷疤，如果那個傷疤不存在，她想，她是不會輕饒他的。

　　當時他正在打盹，她的手伸進他頭髮的時候，把他驚醒了。但她沒理會，繼續在他的頭髮裡尋找她要找的東西，沒過多久，她終於在他的頭髮裡摸到一個異樣的突起，她扒開他的頭髮一看，果真是個小小的十字傷疤，奇怪，前幾次給他洗頭時，竟然都沒發現。

　　「你在幹什麼？」他困惑地問她。

　　她把他的頭髮整理好，笑嘻嘻地瞅著他說：「看看你是不是該洗頭了。你腦袋上怎麼有個傷疤？誰弄的？」

　　「是我自己。」他不安地瞥了她一眼。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弄個傷疤在自己頭上？看上去好像是烙的……好深啊，一定很痛吧。」她輕輕地撫摸著他頭上的傷疤，溫柔地說。其實她是想聽聽他說的是不是跟信裡的內容相吻合。

　　他很困惑地看著她。

　　「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只是好奇。」她拿來了水杯，「來，喝口水。」

　　她看著他很順從地喝下一口水，然後收起杯子，又問：「那傷疤是怎麼回事啊？」

　　他不說話。

　　「有什麼不能說的？讓我猜，」她做思索狀，「我看肯定是你小時候不聽話，你媽弄的……嗯，我看就是，你媽的心可真狠！」她故意這麼說，他果然有了反應。

　　「別胡說，不是我媽！」他斷然否定了她的話，接著，他遲疑了一下才說，「那是很多年前，我跟我女朋友表決心，一時衝動弄上去的。」他的神情有些落寞。

　　這句話讓她的心裡湧起一股溫暖的愛意，看來在這件事上，他還是說了實話的。

　　男人為女人犯傻，本來就是一件令人心動的事，更何況他還為她墮入了無底深淵。她想，如果沒有那個賤女人，也許今天陸勁就不會在這裡了。

　　她真喜歡他現在說實話的樣子，有幾分落寞，又有幾分厭煩，眼睛半開半合，稜角分明的嘴唇上濕濕的，那是剛剛喝水留下的痕跡……於是，幾乎是身不由己地，她想湊過去親一下他的嘴，反正也沒人，她心裡盤算著想品嚐一下他嘴唇的味道，因為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很愛他，而且她也想通過這種出其不意的親暱，看看他的反應。但是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她的嘴還沒接觸到他的臉，就覺得自己的脖子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掐住了，就在她感到呼吸困難時，她整個人被摔了出去。

　　「你別太過分！我不是玩具！」他氣沖沖地說道。

　　這是她第一次見識他強有力的一面，她完全被嚇住了，但同時又莫名地興奮起來，這興奮與憤怒混雜在一起，讓她忽然想到了對面桌上放著的那把手術刀。

　　「我沒有拿你當玩具。」她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冷笑道：「別跟我說你把我當男人，我可沒把你當女人，容護士。」

　　她記得當時自己的感覺，她真想拿把手術刀扎過去，如果不是那個守衛及時趕到的話，她可能真的就這麼做了。

　　這件事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但現在回想起來，她仍然感到臉上發燙，羞恥難當。當時，她從他目光裡看到的蔑視和厭惡讓她至今感到心痛。

　　他就那麼瞧不上她嗎？她原來以為，他這份堅持是因為還糾纏在那個被他殺死的賤女人身上，但直到最近她才明白，原來他在入獄的前兩年，就已經愛上了那個被他囚禁的小女孩了。男人，看來都一樣。

　　她耳邊又響起了剛才那刺耳的喘息聲和摩擦聲，他們很投入……

　　她是看著男扮女裝的宋正義進去又離開的，她也看見了陸勁，她唯一沒有看見的就是那個女人！陸勁出現後，她就明白這是個圈套了。毫無疑問，給她打電話的就是陸勁，雖然聲音完全不同。

　　宋正義走了以後，她故意等了一會兒，她想等陸勁出來，但卻一直不見人影，如果她知道那女人也在裡面，如果她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她是不會進去的，那不是她想聽的聲音，她也不是為此而來的……

　　仔細想想，她對他的感情一直很矛盾，她愛他嗎？不見得，就像她對他說過的，她只是把他當做知心的好朋友看待，她對他有過慾望嗎？有的，但只有一剎那，她想親近他，更多的是為了讓他愛她，為了讓他感覺需要她，為了讓他離不開她，她喜歡這種感覺……但是剛才的一幕讓她明白，她的心願落空了。對他來說，她永遠只是個認識的護士而已。

　　陸勁！你也太小看我了！太小看「一號歹徒」了！

　　我很快，很快就會，讓你付出代價！

　　她的心裡充滿了憤怒和不甘，禁不住加重了腳步，「砰砰砰」，好像每一步都是在跟地板打架。「砰砰砰」，只有她能聽到打架的聲音。她的腳步聲，很輕，又很重。

　　這雙鞋是她特意為今天這樣的場合購買的，它有著柔弱的鞋底，像貓咪的腳墊，所以她走到哪裡都悄無聲息，它夠輕便，夠緊，這能讓她靈活而迅速地逃離現場。

　　一個好的殺人犯，首先需要一雙好鞋，這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

　　她走在習習的晚風裡，心漸漸平靜了下來。她現在意識到，自己的沮喪其實是多餘的。今晚，她雖然聽見了不想聽見的聲音，但畢竟還是逃過了一劫，因為他們太投入了，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想到這裡，她決定打個電話給那個人。

　　每當心情不好時，她總想給這個人打電話，為的就是逗逗他。再說剛才，她在同北巷對面的停車場看見了他的車。

　　她走到社區綠化帶的一棵水杉樹下，撥通了那人的電話。

　　「喂。」他在電話裡應道。

　　「你在哪裡？」她問。

　　「我當然在家。你在哪裡？」

　　「我剛從同北巷回來。」

　　「哦，是嗎？」對方似乎有些意外。

　　「我在那附近看見了你的車。」她若無其事地用左手玩弄起衣服上的一顆鈕釦來，就好像在玩弄電話裡的那個人。

　　對方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你看錯了。」

　　「別賴了，我認識你的車牌，呵呵呵。」她笑了。

　　「是別人假冒的！」那人有些生氣了。

　　「得了吧，那就是你的車，別人認不出，我還認不出？」

　　「容麗！」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每次真的把他惹火了，她就馬上改變話題，經驗告訴她，對付男人，「摸一把，擰一把」是最管用的了。她道，「明天，明天我們兩個見面再談吧，讓我再看看你身上的傷，親自幫你料理一下。說實在的，陸勁下手可真重。你是該想點辦法治治這個殺人犯了。」

　　對方冷哼了一聲道：「對付他並不難，他不會得意太久的。」

　　「你想到辦法對付他了嗎？」容麗對此很感興趣。

　　「國家的罪人，國家要對付他，還不容易？現在，只不過機會還沒到，等機會到了……」那人充滿期待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太好了，我很期待看見你撕碎他。我現在對他沒有一絲同情。」

　　「哦？你不是一向很喜歡他嗎？」對方乾笑了一聲。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看見正前方有個鐘點工模樣的女人朝她走了過來。

　　「我那是一時迷惑。其實我現在越來越發現，權勢，才是一個男人最性感的部分。」她故意放慢速度說。

　　對方低聲笑了起來。「好吧，那我明天來看你，我們好好聚一聚。」

　　「我等你。」她說著，掛了電話，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在緊張的時候玩一玩，能放鬆神經，轉移注意力，還可以忘記剛才的一切，還可以……

　　※※※

　　「嫂子。」

　　忽然，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

　　是叫我嗎？她朝前面望去，發現那個穿紅布罩衫的女人已經走到了她面前。這個女人剛剛是在叫我嗎？有沒有搞錯？叫我嫂子？她朝自己身後望了一眼，沒有別人，看來是叫我。為什麼？是不是認錯人了？她藉著微暗的路燈光朝那女人的臉看去。啊，是她！曾紅梅！那個死人的妹妹！怎麼會是她？她覺得自己的腳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時之間，她呆住了，動彈不得。

　　「嫂子！哎呀，嫂子真是你啊！」曾紅梅好奇又熱情地打量著她。

　　「紅，紅梅……你怎麼會……在這裡？」她不知不覺開了口，但一開口就後悔了，為什麼不說「你認錯人了」，然後馬上離開，但是如果這樣，這女人會不會糾纏不清？奇怪。她怎麼會來這裡？「紅梅，你怎麼會在這裡？」她又問了一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而清晰。

　　「嫂子，我，我到這裡來找個老鄉，沒找到，正想回去，沒想到，我，運氣這麼好……碰見了你。」曾紅梅結結巴巴地說，一邊仍在打量她，「哎呀，嫂子，你變化不小，越來越年輕了。」

　　在她的印象中，曾紅梅說話可不結巴。

　　「是嗎？謝謝你。」容麗笑著擼了下頭髮，問道，「你找哪位老鄉？住在幾號？」

　　曾紅梅尷尬地笑笑。「嫂子，我說了你也不認識，是我們家的遠房親戚，聽說來Ｓ市後發了，當了老闆了，我原本想找他幫個忙。」

　　「你想找他幫忙？」她注視著曾紅梅，同時側過身子，不自覺地朝四周望了望，她們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幫什麼忙？」她問道。

　　「我……我也想來Ｓ市。」曾紅梅今天看上去特別羞澀。

　　奇怪，以前的曾紅梅可不是個怯場的人，她愛說話，一開口就說個沒完，而且因為她老公是做雜貨生意的，她說話時嘴裡總是在嗑瓜子，從單位嗑到家裡，從白天嗑到晚上。容麗每次看見她，她的嘴幾乎都在進行機械運動，有時候，容麗真想把那兩片嘴唇給縫起來。

　　「紅梅，你也想來這裡？來這裡幹嘛？你不是在那邊好好的嗎？」容麗溫和地問道，她覺得自己的血管好像剛剛經過一陣急凍後，現在又慢慢舒緩開了。

　　「那邊是不錯，嫂子，可是再好也比不上Ｓ市啊。這裡可是大城市。」曾紅梅說，她的聲音好像在發抖，「嫂子，這裡挺冷的，能不能去你家看看？」

　　去我家？去我家？

　　我怎能讓你髒了我家的地板。我家的地板可是最高級的。

　　「紅梅，你老公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她問道，手不由自主地伸進了包裡。在她的包裡，她長年都會放一瓶下了毒的飲料，這是為應急準備的。有時候，你得隨時準備解決一些問題，就好比上次的鍾平。

　　未雨綢繆會讓員警無計可施，他們永遠只會找最近的線索。誰在案發前購買過氰化鉀？誰在案發前購買過這罐飲料？如果你早在幾個月前就有所準備，那就等於在茫茫大海中扔了一根針，時間是無限的，該怎麼找呢？

　　她又想起了鍾平。本來，她不想殺他的，那完全是機緣巧合，陸勁的小娼婦邱元元離開她家時，她跟了出去，正好看見鍾平跟兩個男人在一起，其中一個就是陸勁，她當時嚇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陸勁在這案子中扮演的角色，所以毫無疑問，鍾平是在告訴他們一些跟案子有關的事。可是，他們怎麼會找到鍾平？她沒想到他們會找到他。這麼說，陸勁已經把寶藏的事告訴了警方。她本來不想殺鍾平的，他死去的那個老婆是怎麼說的？「老鍾很健忘，要他記住誰的長相那可是比登天還難。他們老廠長一次在馬路上碰見他，他都不認識了，還跟對方吵架呢，結果給穿了小鞋，扣了獎金。」

　　事實證明，她老婆的話是有道理的，有好幾次，她從他身邊走過，他都毫無反應，他根本認不出她就是那個小鎮員警的妻子，更認不出，她就是那個被他兒子在超市指認出來的小偷之一。

　　她本來以為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但後來才發現記憶是需要點化的。沉睡在大腦中的某些東西，如果受到刺激，還是會有甦醒過來的一天，她還清楚地記得當鍾平說到──「有一次帶著我兒子在附近的超市買東西，他忽然指著一對夫妻大聲說，他們是小偷」這句話時，她是什麼感覺，這感覺就跟今天她碰到曾紅梅叫她「嫂子」一樣。

　　她把臉慢慢地轉向曾紅梅。

　　「我老公在家。等我這裡有了消息，我再，再通知他。」曾紅梅看著她。神情有些緊張地笑了笑，歎息道，「要是走在大街上，我還不敢認了，嫂子，你變化真的很大。」

　　「砰砰砰」，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多少下？應該數一下，要保持正常的心跳，才能做事。

　　「歲月不饒人啊，一晃就這麼多年了。紅梅，我突然覺得心跳得有點快，你等等啊，我數一數。」她說著把手搭在自己的脈搏上。

　　「哦，哦。」曾紅梅困惑地看著她。

　　「等一等，等一等……」

　　殺死那個可惡的曾紅軍時，她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再遇到他的妹妹。對她來說，那也是塵封的記憶。曾紅軍，對了，她生命中還有這麼一個男人，一起生活了五年多，但留在她心裡的只有他吃飯後留在牙齒上的菜葉，說話時嘴邊不斷變大的白沫，一星期才肯洗一次的臭腳。如果不是因為鍾喬這個死了的古董商，她是不會嫁給這個男人的。

　　曾紅軍唯一的好處就是溫順和愚蠢，他相信她說的所有話，相信她的假身份，相信她是個想在小鎮上過平靜生活的平凡女子，相信她是想跟他過一輩子的。他也不照照鏡子，誰會想跟一個說話嘴邊冒白沫的邋遢男人生活一輩子？

　　直到她的「親戚」再次出現，他對她的信任才開始動搖，他看見她擁抱那個人了……是的，她知道那很危險，但他難得來，她不想放棄任何一個親近他的機會，事實證明，兩個男人真是天差地別，完全不能相比。也許她太急切了，門沒關好，讓曾紅軍這個蠢蛋看見了那一幕，呵，只不過是個擁抱而已，他犯不著大發雷霆吧？竟然還威脅要把她的醜事說出去。

　　「你們不是親戚！你們是情人！你跟我在一起是有目的的，我都聽見了！」他哆哆嗦嗦地說著。

　　「把你的嘴擦一擦吧。」她厭惡地提醒道。

　　本來，她也許不會殺他，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真的把她看得太平凡了。

　　兩分鐘過去了。她慢慢地把右手從左手腕上拿下來。好了，好了，心跳已經慢下來了，好了……

　　「紅梅，你嫂子心臟不好，大概是看見你太激動了。」她捂著胸口，又朝四周望了望，沒有人，再看看附近有沒有監視器，也沒有。她從包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放在嘴裡嚼起來。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幹重要的事時吃塊巧克力能幫她定神。

　　可是真的需要殺掉曾紅梅嗎？需要嗎？畢竟沒有證據證明曾紅軍是我殺的，就算讓曾紅梅認出我，又怎麼樣？真的需要這麼做嗎？她有點猶豫了，這時候她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如果讓陸勁他們找到這個女人，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你就是曾紅軍的老婆。他們會把所有的事聯在一起。你給了陸勁兩個星期準備五百萬，這段時間足夠他們找到她，並挖出當年的舊事。所以，你最好幹掉她！幹掉她，一了百了！一個陌生的鄉下女人死在一個陌生的社區，誰會注意？你別忘了，你在鹿角鎮的名字是王美霞！王美霞！至於曾紅梅來這兒找的那個親戚？你根本不認識！所以無關緊要。時間不多了！幹掉她！幹掉她！做事要乾脆，就像過去一樣。死人才永遠不會開口！」那個聲音好像一個高音喇叭，刺耳又尖利。

　　「嫂子，你沒什麼吧？」曾紅梅擔憂地看著她，扶住了她，「我看還是送你回家吧，正好也讓我參觀一下你家……」

　　「行啊……紅梅，歡迎你來，不過，讓我先坐一會兒，對了，」她從包裡拿出了那瓶飲料，「紅梅，你渴了吧，來，喝口飲料。」為了避免留下指紋，她揭走飲料瓶外面的包裝紙然後遞給了曾紅梅。

　　「哈，我真的有點口渴了。」曾紅梅接過了飲料。

　　「好，你先喝，我去那邊打個電話，我看看我朋友是否在我家，我跟他說一聲，讓他做點準備。紅梅，你今天哪兒也別去，就住在嫂子家，明天嫂子帶你到市裡好好轉轉，給你買最好的瓜子……好了，快喝，跟嫂子別客氣，你要客氣嫂子可真要生氣啦。」她一邊說，一邊用手絹包住手指，熱情地為曾紅梅擰開了瓶蓋。她很高興，曾紅梅好像什麼都沒注意到。

　　「謝謝嫂子。」曾紅梅說，「瞧我，到哪兒都吃你的東西。」

　　「別客氣。」她說著，走出幾步，又回頭朝曾紅梅莞爾一笑，見曾紅梅已經打開了瓶蓋，她趕緊奔出了綠化帶。

　　但她沒有回家，沒看見屍體，她是不會放心回家的。她走過一幢大樓，重新繞到綠化帶的後面。從她那個位置正好可以躲在一片樹叢中觀察曾紅梅的動向。可就在她剛剛蹲下，準備朝曾紅梅所在的地方張望時，「砰！」地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力量不大，但因為受了驚嚇，她差點摔在地上，她膽戰心驚地抬頭看去，發現一個男人站在自己身後。

　　說確切點，不是男人，而是員警，是那個叫岳程的員警。

　　「叮！」──她的腦神經像被人拉了一下，痛得一激靈，但馬上就清醒了。岳程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待的地方很隱蔽，如果不是刻意尋找或跟蹤，根本找不到她。如果是跟蹤的話，他們應該早就來了，那麼曾紅梅……我跟曾紅梅在一起，他們一定也看到了，不對，如果是找我，看見我跟曾紅梅在一起，為什麼不馬上走出來，而要等到現在？難道他們是故意的？難道他們早就知道曾紅梅會跟我在一起？會不會是……他們先找到了曾紅梅，然後讓曾紅梅來找我的？

　　壞了！中計了。

　　曾紅梅是警方的圈套。

　　這麼說來，他們，他們已經盯上我了……

　　就像一不留神掉進了深淵，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深不見底的通道裡不斷地往下滑，他們知道我了，他們找到我了，他們什麼都知道了，他們是來抓我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的恐懼感朝她襲來，她覺得身子發冷，腿發軟……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又在她腦子裡響起，這聲音空洞、冷漠而響亮，「鎮靜！鎮靜！你還沒死。你還活著！他們有什麼證據？有什麼證據？毒飲料？誰看見你下毒了？曾紅軍？誰看見你殺了他？」

　　是的，沒有證據！我還沒死！我還活著！這句話好像在一瞬間給她帶來了力量，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難以忍受的酸痛在這時就像興奮劑一樣管用。

　　「是岳警官啊。」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容護士，請跟我們走一趟。」岳程表情嚴肅，他旁邊的員警一個箭步上來，奪走了她手裡的包。

　　「為什麼？怎麼啦？」她故作驚慌，「為什麼拿我的包？」

　　岳程指了指曾紅梅那個方向。

　　「你說呢？」

　　「怎麼啦？」

　　「那瓶飲料我們會拿去化驗。」

　　「飲料？拿去化驗？為什麼？」她裝出一臉困惑。

　　「別廢話！進去就知道了！我們要是沒掌握一定的證據也不會來找你。」岳程後面的一個員警沒好氣地插了一句。

　　「容麗，你幹過什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沒關係，進去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聊。」岳程的聲音像摔在地上的冰塊。

　　對了，警方找你問話，跟上法庭不一樣，未必需要「充分」的證據。

　　容麗朝曾紅梅的方向望去，發現她一邊在擦眼睛，一邊跟著另一個男人（應該是便衣）走了過來，果然是圈套。如此說來，就算沒有那瓶毒飲料，他們也會把她帶回去的。他們能在這裡埋伏，說明已經掌握了一些重要的籌碼。接下來，就看怎麼審問她了，假設他們只知道百分之三十，他們就希望通過審訊，從她嘴裡知道剩下的百分之七十。

　　可是，如果她不說呢？他們會怎麼做？她瞄了一眼岳程那張冷酷無情的臉，不由得一陣心悸，她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她！他們有的是辦法對付她！可是，她是那種寧死不屈的人物嗎？不是。她的身體狀況允許她扛過通宵達旦的審問嗎？恐怕不行。如果有警棍和拳頭朝她襲來，她能抵擋得住嗎？不能，所以現在，不是跟員警周旋的時候，她應該逃命了。問題是，怎麼逃？

　　「嫂子，這是怎麼回事？」曾紅梅走到她跟前問她

　　她假裝沒聽見，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絕對不能坐以待斃，絕不能！如果跟他們回去，那就必死無疑，她扛不住審問，最後只有老實交代，那樣，就再也出不來了。她要逃！她要逃！她抬頭仰望了下天空，今天的月亮有點發紅，她用她的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月亮釋放出來的寒氣，覺得腦子從未有過的清醒。這時，她想起了一個人。現在只有他能幫她了。他也不得不幫她，幫她就等於幫自己。

　　「嫂子！這是怎麼回事？他們說你給我喝的飲料有毒！」曾紅梅瞪著她，提高嗓門叫道，「你到底幹了什麼？嫂子！你說，你跟我哥……」

　　容麗沒理她，只是瞪著前方。她知道現在唯有保持沉默才是最明智的，辯解和撒謊都是在浪費時間，而且，她哪有工夫聽這蠢女人的苛責！她現在重要的是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該怎麼跟他聯繫？怎麼擺脫這些臭員警？對了，她袖子的摺角裡有一個小小的迴形針，迴形針雖然小，但是它的小小尖端，足以製造出驚人的效果，想到這裡，她禁不住想笑了。

　　「曾女士，你先回去休息吧，這些事我們稍後再談。」岳程安慰曾紅梅，但她還是不甘心，被另一個員警拉走時，還不斷回頭看容麗。

　　「嫂子！你說你幹了什麼！我哥的事，我哥的事！……」

　　嗑你的瓜子去吧！蠢貨！

　　「容麗，我們走吧。」岳程道，他旁邊的另一個員警拿著一副手銬走了上來，哢嚓一聲銬在了她的雙手上。

　　「非得戴這個嗎？」她笑著問道。

　　「你說呢？『一號』？」岳程反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你們是員警，我只是個弱女子，只好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了。」她表情輕鬆地說。

　　社區的主幹道上停著一輛警車。他們拉著她向那輛警車走去。她表現得極為順從。

　　時候差不多了。

　　就在快要接近那輛車的時候，她整個人軟了下來。她見過那些昏厥的病人，知道該怎麼表現才最逼真。現在，她幻想自己正在扮演一個進入瀕死狀態的女病人，呼吸急促，雙手顫抖，眼睛微閉，雙腿亂蹬，她對自己說：「我快死了，眼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不知道，耳朵嗡嗡響。」其實，她能聽到旁邊的員警在說話，「喂，你怎麼回事，別裝啊！我警告你別裝啊！」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厭惡。

　　假裝昏厥的首要條件是，不能對自己聽到的任何話作出反應。所以，她現在應該繼續張大嘴呼吸，腿亂蹬，然後倒下，好像被拆了骨頭的魚，軟綿綿的，怎麼都站不住……

　　她感到自己的頭撞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很痛，她閉著眼睛默默地等待這種痛楚過去，只要過去就好，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頭兒，你看她是不是在耍花招？」那個員警問，她感覺他朝她的腿踢了一腳。年輕男人的腿勁是不一樣，她覺得自己的腿迎來一陣斷裂般的劇痛，混蛋！如果我有機會，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哼，肯定在耍花招！喂，別裝了，快起來！就算這樣你也是逃不過去的。」另一個員警在她頭頂嚷開了。

　　他們的上司就是岳程，她聽到他說：「別管她裝沒裝，先把她抬上車再說。」

　　「哼，真夠麻煩的。」其中一個員警抱怨道。

　　她感到兩個男人強有力的手臂把她抬了起來，接著，她被扔到了那輛車的後座。不久，汽車開動了。她聽到最初踢她的那個員警問道：「頭兒，我們去哪兒？直接回局裡嗎？」

　　「她現在怎麼樣？」

　　她的身子被猛烈地晃了一陣，隨後身上又挨了重重幾拳。

　　「沒反應。」那個員警道。

　　「那就……先送醫院吧。」岳程的聲音從前座飄過來，好像有些無奈。

　　太好了。哈哈，她心裡在狂笑，但仍然緊閉雙眼，紋絲不動，要保持這種狀態，對她來說並不難。

　　這輩子，她並不是第一次裝死。小時候，為了躲避嬸嬸的責打，她曾經多次假裝自己昏迷不醒。有一次，嬸嬸用衣架打她的頭，她就像今天一樣，先是抽搐，然後倒在地上假裝暈倒。她記得當時耳邊傳來她嬸嬸驚慌失措的聲音，「哎呀，我才打了兩下，她就這樣了，她一定是裝的。」但是，嬸嬸還是停止了懲罰，她被抬到了床上，一小時後才慢慢「甦醒」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怕把她打死，自那之後，她挨打的頻率就漸漸低了。

　　她現在一想到嬸嬸就想笑，其實說起來，她漫長的犯罪史，應該是從報復她嬸嬸開始的。從十二歲到十六歲，她幾乎日日夜夜都在想，該怎麼收拾這個對她肆意虐待的臭女人。首先，不能殺她，因為還需要她的那份收入，叔叔一個人的工資不夠養家，而且如果這個女人驟然消失，她所承擔的家務就會全落在她身上，她可不想當傻瓜；其次，也不能讓她變成殘廢，因為她殘廢了，誰照料她？怎麼辦？真是左右為難。不過，她最後終於還是想出了一個大膽又絕妙的計劃。

　　事情發生在她十六歲那年。有一天深夜，她埋伏在一條小巷子裡等著嬸嬸下夜班回家。嬸嬸出現後，她從背後將其一棍子打昏，然後脫光了嬸嬸的衣服，用一個酒瓶塞進了她的下體，最後又搖醒嬸嬸，假裝自己是第一個發現嬸嬸遭遇「強暴」的人。當時看著坐在地上一邊低頭穿衣服，一邊嚶嚶哭泣的嬸嬸，她簡直快笑破肚皮了。這件事讓她初次品嚐了掌握別人秘密的甜頭。從那以後，嬸嬸再也不敢把她怎麼樣了，因為只有她知道這件「醜事」，叔叔可是個思想保守的人哪。哈哈哈，有些往事總是讓人回味無窮。

　　車子開得很平穩，很快就到了醫院，不知道是哪家醫院，但以時間判斷，應該是最近的一家。她的手已經趁剛剛倒下來的時候，抓到了那根迴形針，她把它握在左手的手心裡。如果你不是左撇子，他們總會認為只有你的右手才管用。她感覺她被兩個男人抬出了車。

　　「是急診！急診。」其中一個員警在叫，不一會兒，她就被抬上了一輛輪滑車，輪滑車推得飛快。接著，她被送到了一間明亮的病房。她被抬上病床，一隻手銬在床欄上。她忽然想到，她初次看見陸勁，他就是這樣，只有一隻手的自由，他很消瘦，憤怒時，那條手臂上的青筋常會鼓出來，這種狀況常會讓人誤會他動彈不得，但其實，對於一個好的殺手來說，一隻手的自由就已經夠了。如她所料，他們銬住的是她的右手。失去常用的右手，難道就可以控制她了嗎？哈哈哈。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岳程和另外幾個員警圍在她床邊。

　　「她醒了。」一個員警說。

　　「喂，容麗，你感覺怎麼樣？」岳程問道。

　　「我……我好像……」她露出煩惱又羞愧的表情，並把握有迴形針的左手放在兩腿之間，她現在要做的是，戳破指尖，讓指尖的血滴在床單上。

　　岳程和幾個男員警注視著她的舉動，都緊張起來。

　　「你想幹嘛？容麗。」岳程注視著她，神情有些尷尬，又有些惱火。

　　「我……我……你們能不能出去？」她哭起來，「我那個來了。」

　　「你的手不要放在那裡。」她身邊的護士想拉開她的手，但沒成功，她強硬地堅持著這個看上去像是在自慰的姿勢。想看嗎？那就看個夠吧！蠢貨！

　　「什麼來了？你不要耍花招！容麗，我們馬上帶你回去！」岳程威脅道，他的神情嚴肅中又帶點無奈。

　　她搆到了！一針戳破了她的指尖，血正好滴在床單上，指尖的血不多，但已經足夠。

　　「我，我月經來了！」她號哭起來，用左手在床上狂亂地拍著，這是為了讓他們看不清她手上拿的東西，「你們出去！就算是犯人，也有人權的，何況還沒有確定我是犯人！你們！你們就那麼想看女人來月經嗎？叫你們看！叫你們看！下流！下流！」她的手向上一甩，一滴血濺在岳程臉上。

　　「媽的！」岳程趕緊退後一步，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擦掉臉上的血跡，「這是血嗎？」他把紙巾拿到那個護士面前。

　　「不是血是什麼？」護士白了她一眼，然後探頭在容麗的兩腿之間匆忙地瞄了一眼，「她是來月經了，」護士又問她，「你一般量多不多？」

　　「多的，第一天總是很多。」她委屈地回答，眼淚滴滴答答地掉了下來。「要不你們給她去買點衛生棉來吧？我們這裡沒有。」

　　「你說什麼？」其中一個員警大叫起來。

　　容麗快笑破肚皮了。哈哈哈，哈哈哈，去吧，去吧，去給我買衛生棉吧，一群蠢豬！

　　「應該找個女員警來。」另一個員警嘀咕道。

　　「難道找人家來就為讓人家買這個？」

　　「如果真的需要，我們也必須得買，不然審訊的時候……對了，這位小姐，你可不可以幫個忙？」岳程懇求那個護士。

　　「對不起，我們不能擅離職守的。再說，這裡還是急診病房，我們人手本來就不夠。」護士小姐有些不高興，「其實對面的便利店就有，買起來很方便。」

　　岳程的計劃落空了，他雙手扠腰，滿臉懊惱地望了下病房的四周：「這裡為什麼沒有簾子？醫院病房不都有簾子嗎？」

　　「隔壁病房有，這間沒有。」

　　「那屏風呢？」

　　「屏風有，請等一下……」

　　容麗再次使自己陷入假昏迷。她軟綿綿地倒在床上，開始說胡話，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估計沒人能知道。她聽見那個小護士拿來一個屏風放在她的床邊。　　「她怎麼啦？」岳程問道。

　　「不清楚，先量一下血壓，再驗一下血。對了，你們知道她的病歷嗎？有沒有癲癇之類的疾病？」小護士問。

　　「病歷？」岳程有些為難。「她……應該很健康吧。」

　　小護士沒說話，過了好幾分鐘，岳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還是等檢查完畢再看吧。小兵，你就在這裡待著，有什麼動靜立刻通知我，我們就在外面。」接著是一陣小聲嘀咕，最後是關門聲。

　　哈，聽聲音他們走了。

　　現在只有一個員警在屏風的後面。好吧，只要你們分開，對付起來就容易了。她懷疑「我們就在外面」這句話並不可靠，岳程有可能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他懷疑她在裝昏。其實，他有可能會離開，不然他們為什麼不待在屏風後面？月經的事得到了護士小姐的證實，這兩個混蛋會不會是去買衛生棉了？真好笑。

　　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大約過了三四分鐘，她感覺自己的右臂上被綁上了一根抽血用的橡皮管子，一根針扎進了她的血管，小護士的技術不怎麼樣，她覺得痛……不過，現在挨點痛反而能讓她更清醒。

　　針頭離開了她的血管，小護士在她的手臂上用膠帶貼了一個酒精棉球。她睜開眼睛看見小護士正好背過身去不知在忙什麼，她立刻把左手上的那根迴形針戳進了右手手銬的鎖孔。她跟陸勁當初交流過開鎖的經驗。她是這方面的老手了，以前，她經常偷偷撬鎖，偷那個老頭鍾明輝的錢，其實除了他，她還偷過叔叔、同學、醫院同事、鄰居的錢。她從來就是個意志薄弱的人，她無法抗拒金錢的誘惑。她覺得錢對人的一生來說，就像一個不被承認的美麗小老婆一樣，你鄙視她，忽視她，看不起她，甚至還說她的壞話，但是你無法否認，你需要她，你離不開她，因為她給你自尊、快樂、希望和無窮無盡的刺激和享樂……之所以有那麼多人鄙視她，是因為虛偽可以帶來清高的美名。

　　我雖然不是個好人，但我從不虛偽，我也從來不會欺騙自己，也不會為自己的感覺而感到羞恥，愛就是愛，要就是要。我愛錢，我就要得到。我愛一個男人，我就要得到。哈哈，到目前為止，我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

　　「嗨，你醒啦！」護士忽然轉過身來，把她嚇了一跳，手銬的鎖還沒打開，她還需要點時間，她只好把左手蓋在右手的手腕上。

　　「小姐，我想寫張條子請你交給外面的員警。」她用很輕的聲音說話。

　　「你不用寫條子，那後面就有員警，你告訴他就行了。」那個護士冷淡地說。

　　「不行，我想說的事很機密，不能告訴別人。」她露出萬分緊張的神色，悄聲說。

　　「喂！你要耍什麼花招！」屏風那邊閃出員警的臉來，她記得那張臉，他踢過她。

　　她沒理他，低聲對小護士說：「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跟外面的員警說。性命攸關哪，給我紙和筆好嗎？」小護士顯得挺為難。

　　「我求你了，這很重要，不瞞你說，我的血液裡有病，可能活不了多久……」

　　可能是她的表情很逼真吧，那個護士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拿來了紙和筆。

　　她快速寫下了一行字：「我知道一號歹徒是誰。」她把紙摺成小方塊交給了這個護士：「請一定親手交給外面那個員警，謝謝。」

　　小護士收起筆，點點頭，拿著紙條面色緊張地走出了病房。

　　她這麼做，一是為了支開這個小護士，她需要時間打開手銬；二是為了試驗一下，岳程他們到底在不在外面。她看見病房門口的垃圾桶裡有一個被丟棄的鹽水瓶。

　　「你寫了什麼！容麗！」那個守衛的羅小兵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不響。他拉開門，朝外看了一眼，隨後又冷笑了一聲回過頭來，道：「我告訴你，容麗，你這樣沒用的。你最好還是老實點。」她假裝沒聽見，手飛速地動了起來，快，快一點，再快一點，終於，她聽到了「格嗒」一聲，手銬開了。很好，聲音夠輕，正好淹沒在那個員警的大嗓門裡。

　　小護士還沒進來，這說明岳程他們不在，她一定是走到走廊盡頭去找他們了。所以，現在正是對付這小混蛋的最佳時機。

　　「員警先生，請你過來一下好嗎？我有話跟你說。」她平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

　　羅小兵走到了她身邊。「有話快說！」他說道。

　　「我……我，覺得腿痛……剛剛不知道誰踢了我一腳，我的腿可能斷了，你……你能幫我看一下嗎？」她用左手指了指她的右腿，「我剛剛沒感覺，現在突然痛了起來……好痛，……痛死了……」

　　那個員警朝她指的地方望了一眼，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不可能斷。」

　　「真的很痛，很痛，小腿都腫了，好痛啊，痛死了，痛死了……我要投訴，你們員警打人！我要投訴！」她咬住她的左手，哭起來。

　　「哪有腫啊？」員警不耐煩地頂了一句。

　　可能是知道那是自己所為，員警厭煩地皺了下眉頭，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低下頭朝她所指的小腿看去。正當他低下頭的一剎那，她慢慢抬起了左腿。

　　「是右腿，你別搞錯了。」她抽抽噎噎地提醒道。

　　「我知道。」

　　對方完全沒搞明白她為什麼要抬起左腿，真的探頭去檢查她的傷口了，這時，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抬起的左腿敲在他的後頸，同時右腿抬起，一下子夾住了他的脖子，這一招打得對方措手不及，他好像準備反抗，但她的速度更快，她直起身子，毫不猶豫地用手上的迴形針朝他的左眼戳去。

　　「啊！」羅小兵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這時候，他感受到的可能不僅僅是劇痛吧，應該還有恐懼。哈哈，我好疼啊，我好疼啊！我完全理解你，員警先生。她鬆開他，跳下床，飛快地跑到垃圾桶邊，抓起裡面的那個空鹽水瓶，就向他的後腦勺砸去，他應聲倒了下去。她知道他身上有槍，她可以用槍打死他，但她想了想，還是決定棄之不用，她對槍聲不熟悉，不知道有多大的音量，也不知道那樣的音量會帶來什麼後果，而且，現在時間緊迫，還有另一個人需要制服。希望她是一個人。

　　門把手動了。小護士來了。

　　果然是一個人。運氣！

　　她連忙躲到了門背後。

　　「嗨！他們馬上就來……」小護士一邊說，一邊走進了病房，可話說了一半就停住了，她看見那個員警倒在病床上掙扎，「你怎麼啦？」她驚慌失措地衝了上去。

　　員警沒回答，劇痛和失去眼睛的擔心使他無力回答任何問題，而且，她也沒辦法再問第二個問題了。容麗不允許。

　　她已經潛到了小護士的身後，手裡還拿著那個剛剛用過的鹽水瓶。她想像自己是在砸一個海南西瓜，期待聽到頭骨碎裂的聲音「啪嗒」「啪嗒」，但是也許是她的力量不夠，她只看見小護士倒下去，卻沒有聽見她想聽的聲音。她低頭檢查了一下小護士的腦袋，令人遺憾，她發現目標中的頭骨並沒有因重物襲擊而變成開放式。好吧，也許我畢竟不是一個暴力型的罪犯，我的爆發力還有待提高。我應該好好練習，但我今天沒有時間了。

　　她開始脫小護士的護士服。小護士身材圓胖，她想，這身衣服她應該還能套得上。

　　當她走出病房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完好無損的鹽水瓶，心想，鹽水瓶的質地還真硬，不知道要砸多少個腦袋才能弄碎它。

　　這時候，她隱隱聽到了那個員警的說話聲，她明白他在打電話求援。

　　※※※

　　岳程接到羅小兵電話的時候，他已經走到急診部門口了。他沒想到，他僅僅離開了那麼幾分鐘，一隻手被銬在床欄上的容麗就能擊傷兩個人得以脫逃。要不是上司來電話，他也不會離開，他想趁這空跟另一個屬下一起把那東西買來，而且他還安排了小陳在門口的，他人呢？上哪兒去了？

　　「頭兒，她用東西扎了我的眼睛，跑了……」小兵剛剛在電話裡斷斷續續地說。媽的，他當時就想罵人，小兵，你怎麼回事？！為什麼你一個受過訓練的刑警會鬥不過一個中年婦女？是不是太大意了？肯定又中了她的圈套！我臨走時是怎麼說的，不管那女人說什麼，都不要理，可是你做到了嗎？讓你跟我一起走，你不肯，非要守在病房裡！買個衛生棉就這麼丟臉？……現在，我希望你的眼睛沒事，希望你沒事！

　　「你怎麼樣？」岳程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問道。

　　「我……我還可以。」

　　「堅持住，我馬上到。她走了多久？」岳程一邊說，一邊快步朝前走，這時他看見小陳大搖大擺地朝通往那間病房的走廊踱去。混蛋！

　　「剛走。」羅小兵低聲。

　　「多久。時間，給我時間！」岳程吼道，小陳似乎聽見了他的聲音，轉過身來，一臉尷尬。

　　「幾秒鐘，也許二、三十秒。」

　　「好，我們馬上到。」

　　他看了下錶，現在是夜裡九點四十五分，醫院急診部人不多，但他知道容麗是穿著護士服走的，在醫院裡要找一個護士，可沒那麼容易！有你的！容麗。不過，如果你才離開二、三十秒，恐怕你還沒能走出急診部，因為從那間病房走到外面至少要三分鐘。所以，你現在應該還在醫院，也許，還在病房附近。

　　「頭兒，我去上了下廁所。」他走近時，小陳訕訕地說，隨後又問，「出什麼事了？」

　　他狠狠地盯了小陳一眼，沒說話，直接撥通了總部的電話，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頭兒，我現在需要支援，……越快越好，現在需要封鎖醫院的所有出口。我們的人手不夠。」岳程打完電話，對小陳說，「容麗跑了。」

　　「什麼？」小陳大驚失色，「可是她被銬著……」

　　「你立刻給我去急診部大門口守著！一步也不許離開！」岳程吼道，小陳嚇得趕緊朝外跑去。

　　岳程說完便心急如焚地快步向容麗那個病房走去，就在他跨進那間病房門的時候，他忽然感覺身後有個白影一晃。對了，剛剛好像有個護士背對著他們在打電話，不，他沒看清，也許是在打電話，也許只是在做打電話的姿勢。

　　病房的另一頭是封閉的，如果容麗要逃，必須走這條路，他抬頭朝那個女護士的背影望去，他跟容麗還不太熟，而且他也不像陸勁那樣擅長記住別人的身體特徵，所以他無法確定這個女人是不是容麗，不過最好還是跟上去看看，他發現她已經走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了。

　　「小王，立刻找醫生給小兵急診，我先離開一下，保持聯絡。」他下完命令，便飛快地跟了上去，可是當他追出這條走廊時，發現她已經沒了人影。這裡就是急診大廳，但是他沒看見容麗。

　　容麗！剛剛那人一定是容麗！

　　她上哪兒去了？是不是跑了？

　　他急速衝到醫院急診部的大門口，小陳站在那裡。

　　「她有沒有……」他問。

　　小陳搖了搖頭。

　　※※※

　　容麗始終覺得女廁所是最好的藏身之處，尤其是夜裡九點以後醫院裡的女廁所。在那裡，你總能找到你需要的東西。那裡有鏡子，你可以趁機修飾一下你的外貌，她剛剛發現那件搶來的護士服的口袋裡有一把剪刀，這真是意外的收穫。剪刀，派用場的地方可太多了，她現在要用它來剪短自己的頭髮。幸好她對自己的容貌從來沒有太多的執著，她相信，無論怎麼打扮，她都差不多，既不算好看，也不算醜，所以剪掉幾根頭髮對她來說，無關緊要。

　　另外，在廁所裡，你也總能找到一些犧牲者，因為他們不設防，而且都是女性。

　　一個穿著黑色上衣，手上戴著金手鏈的中年婦女從其中一扇木門裡走了出來，她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個女人，身材跟她差不多，也許比她還胖一些，那身衣服可能會嫌大，不過不要緊，有得穿就不錯了。再說，黑色可以掩蓋血跡。哈哈，我真幸運，這女人居然還戴著眼鏡。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舉打了過去，然後用剪刀刺穿了對方的臉頰。她不想讓太多的血噴濺在衣服上，所以，她選擇了臉頰。受到攻擊後，那女人立刻像海蜇一樣捲了起來。接著便不省人事了。她脫下這個女人的衣服，發現她的口袋裡有一個一塊硬幣。

　　十分鐘後，岳程封鎖了醫院的各個出口，開始盤查所有穿護士服的女人。但是找遍了一樓、二樓和三樓，仍不見容麗的蹤影。

　　她上哪兒去了？她會去哪兒？

　　岳程坐在一樓急診部的候診長椅上，看著屬下們忙忙碌碌，他決定讓自己先靜一靜。

　　好吧，現在想一想，假如我是容麗我會怎麼做。我知道我已經被控制了，我知道我必須得逃，於是我假裝來月經把大部分男員警支走，接著打開了手銬，──對了，她是怎麼打開手銬的？算了，這點先不考慮，繼續扮演容麗──我用計讓小護士離開病房，接著出其不意地襲擊了那個員警，但我沒有殺他，因為想殺人的時候，小護士突然回來了，好，於是又攻擊了小護士，現在我可以離開了。其實我可以殺死羅小兵和那個女護士的，但為什麼不殺呢？因為時間來不及，所以我留下了活口。但是，我心裡很清楚，羅小兵雖然受了重傷，但他還能說話，他還能告訴他的弟兄們，我，容麗是穿著護士服離開的，即便他不說，岳程他們一旦趕到，看見小護士沒穿護士制服也能馬上猜到。

　　所以警方接下去會在醫院裡查一個穿護士服的女人。哈，那我接下去該怎麼做呢？對了！我應該脫掉那身制服，但如果只穿毛衣，在醫院裡行走會很顯眼，所以，我現在得去找身衣服。找身女人的外套。上哪兒找？在醫院大堂搶衣服也太明目張膽了吧。去病房搶？病房裡可不止一個人，那太冒險，所以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辦到這事──女廁所！

　　岳程騰地一下從位子上站了起來。他揪住兩個屬下，急匆匆地命令道：「快，找人去搜女廁所，一樓、二樓、三樓！快，快，快！」

　　不出五分鐘，他就得到了一條消息，在一樓門診大廳的女廁所發現一名受到攻擊的中年婦女。該婦女臉部有明顯的戳傷痕跡，被發現時，她處於昏迷狀態，身上的外套不見了。

　　奇怪，她為什麼不從門診大廳離開？按照時間算，她應該可以從那裡逃走的，她為什麼放棄了？等岳程來到門診大廳後才明白，原來門診大廳門口站著好幾個穿制服的員警，他們顯然不是他的人，也許是為別的案子來的，但容麗肯定是誤會了。

　　「被害人身邊沒包，很可能是陪家人來醫院的，快去找她的家人，問一下她今天來的時候穿的是什麼樣子的外套。」女被害人被抬走時，岳程說。

　　※※※

　　電話通了，她簡短地說明了自己的處境。

　　「你在哪兒？」他問。

　　「我在Ｇ醫院。」容麗答。

　　「你自己不能出來嗎？」

　　「門診部和急診部的門口都有員警，我出不去。」她頓了頓，解釋道，「我本來是想走門診大廳的，但看見那裡有好幾個員警。」

　　「我明白了。」

　　「你開車來。我在一樓通往停車場的樓梯裡等你。Ｂ號門，你可以從地下停車場上來找我，我身邊現在沒有電話。」

　　「明白了。」他說。

　　電話掛了。她知道他肯定會來的。

　　現在，她穿著這個女人的外套站在門診大廳的投幣電話機前，她感覺一個便衣在她身後匆匆走過，她嚇出了一身冷汗，不過還好，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她，她相信是那頭短頭髮救了她，他們要找的應該是個穿護士服，有著波浪捲髮的女人。

　　冷靜，冷靜。

　　她低下頭，慢慢轉過身，看見Ｂ號出口就在掛號收費處的後面。這是整個急診部人最多的地方，那裡站著兩個便衣，也許是，也許不是，他們東張西望的樣子很像便衣，不過，他們未必認識她，因為她的容貌很普通，戴著眼鏡，又剪短了頭髮……

　　走過去要多長時間？三分鐘？不需要，一分鐘足夠了。

　　但是，要保持快而不亂的速度。快而不亂。

　　※※※

　　「那女人醒了嗎？」岳程問電話裡的屬下。

　　「醒了。」

　　「她怎麼說？」

　　「她沒法說話，只能用手比畫，好像是說兇手用剪刀戳了她的臉。醫生說，戳得挺深，大概需要整容。」

　　「她穿的是什麼顏色的外套？」岳程急急地問道。

　　「黑色。這是她家人說的。」

　　岳程想了想又問道：「她還有什麼特徵？比如……有沒有戴帽子或眼鏡之類的東西？」

　　岳程覺得眼鏡是可以輕易改變一個人容貌的重要道具。

　　「我問一下。」屬下道，過了一會兒，他答道，「她家裡人說，她戴了眼鏡。」

　　「明白了。」岳程掛了電話。

　　等一等，剪刀！現場沒有剪刀。

　　她還能用剪刀幹什麼？如果改變容貌的話。

　　※※※

　　媽的！頭髮！她還能剪頭髮！

　　容麗已經順利通過了那兩個便衣的視線走進了Ｂ號門，從這裡可以通往地下室的停車場。她估計警方已經封鎖了停車場的出口，到時候，看他怎麼安排了，也許，她可以藏在他的後行李廂裡，或者後座的底部。警方不知道她還有個幫手，她還有車。他們一定會把大部分警力集中在急診部和門診部。

　　樓道裡一片黑暗，她知道這裡很少有人走，因為大部分人都會坐電梯，開車的人尤其不願意走樓梯，所以這裡，對她而言，眼下是最安全的。

　　只要離開這家醫院，她就有辦法藏起來，活下去，並且最終獲得她想要的一切。可是，關鍵是得離開這裡，離開這家醫院。

　　一個人影從門口閃過，她的心跟著一跳，結果是虛驚一場，那人沒進來。

　　但是，「怦怦怦，怦怦怦」，她的心跳得好厲害。

　　她禁不住又用右手壓住了左手腕，安靜，安靜，別急，別急……

　　想點高興的事吧。

　　每當她陷入沮喪、失望和極度不安時，只有一件事能讓她安靜下來，那就是，夢想。以前，這是她經常跟陸勁討論的話題。

　　「你的夢想是什麼？」陸勁在信裡問她。

　　「我的夢想是帶著一大筆錢到美麗的歐洲小鎮定居，每天看太陽初升和降落，養一條鬥牛犬，再找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情人，一個或者兩個，我向來都贊成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性關係的多元化是社會和諧發展的基礎。」她回信這麼說，有時候她喜歡以男性的筆調寫信，因為那樣能讓她感覺自己更強大。

　　「你的夢想是什麼？不會是只想當個畫家吧？」她回信反問陸勁。

　　「這是我以前的夢想。我現在的夢想是，能擁有一家自己的咖啡館，我要自己學做起司蛋糕和布朗尼，自己現磨咖啡，在招待客人之餘，我畫畫消遣，或者也寫點文章，突然發現自己很有寫文章的耐心。我寫的信好看嗎？」寫這封信時大概是一九九八年的年初，那時他已經去Ｓ市了，在那裡，他經常享用濃郁的咖啡和香甜的起司蛋糕，還經常在露天咖啡館和公園裡畫畫。

　　說起寫信……

　　「你的信我經常要連看數遍。常常覺得信紙就是你的臉，又薄又軟又遙遠。原諒我，我的視力不好，常常得把信拿得很遠。」她回信道。

　　現在心跳是多少？剛剛是每分鐘一百二十跳，好了，好了，現在已經慢下來了，每分鐘一百跳。已經慢下來了。

　　不知道他到哪裡了。

　　這時，她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砰砰，砰砰……」

　　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他來了嗎？

　　她不敢出聲，只是把頭探到樓梯口向下張望，但是，下面太黑了，她什麼都看不見。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消了她的顧慮。

　　「嗨，是你嗎？」他的聲音從樓梯下面傳來。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她心頭一陣興奮。

　　「是我！」她急促地答應了一聲。

　　「快點下來，我們馬上走。」他道。

　　她沒說話，趕緊咚咚咚地走了下來，她的腳步很輕，又很重，她的心情很急，她急於要離開這裡，急於要見到他，急於要在危難中握住他的手，所以她的速度很快，快啊，快啊，離開這裡！她心裡在嚷，可是，當她快要走到下面這層樓梯時，忽然，她的腳碰到了一件東西，軟軟的，不知道是什麼，接著，她整個人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之快超出了她的想像，她也來不及思考，來不及煞住腳步，來不及感覺恐懼，來不及喊救命，也來不及抓他，就一頭栽到了地上。在落地的一瞬間，她聽到自己的腦袋撞擊地面的聲音。

　　「啊……」她發出一聲悶響，一個聲音在她腦袋裡說話，「你完了，他背叛了你，這是圈套，這是謀殺。他不是來救你的，他是來殺你的。」她想叫，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看見那個人走向她，他沒說一句話，抓住她的頭髮就朝地上撞去。一下，兩下，三下……她好像聽到頭骨碎裂的聲音，「為什麼，這是為什麼？你是不是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你一直想殺我嗎？你得逞了，可是，你也會來的……這條路你走不遠……陸勁不會放過殺死他母親的兇手，雖然你只是把她吊上去，可你也是幫兇，他會查到你的，他很聰明，也很愛他的母親，我知道……」

　　她想說話，但好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喉嚨，她無法開口，接著，她覺得自己好像慢慢地飄了起來，她看見那個人還在撞擊她的腦袋，那聲音好悶好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已經不痛了，而且，很奇怪，她好像已經不在意他的行為了，好像有人在叫她，在叫她，她看見一條發亮的通道，她得走了……

　　我的夢想，理想中的歐洲小鎮，金髮碧眼的情人，很多情人……

　　※※※

　　十五分鐘後，岳程在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樓梯間發現了容麗的屍體。

第二十七章　回籠

　　「是岳程的電話吧？他怎麼說？」陸勁回到床上時，元元問他。

　　陸勁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

　　「你怎麼啦？」她摸了摸他的手，心裡有些不安。

　　「容麗死了。」

　　元元一驚。

　　「是嗎？」她的嘴不聽使喚地冒出這兩個字。

　　陸勁回頭看了她一眼道：「這是真的，就是剛才，她在醫院的樓道裡摔死了。」

　　「摔死了？」元元的腦海裡浮現出容麗那張面帶微笑的臉，「你知道嗎？他有反應了。」耳邊又傳來她得意洋洋的聲音，「岳程他們在追捕她嗎？這麼說來，她真的是『一號歹徒』？」她問道。

　　「應該就是她。」

　　「那你為什麼……好像不太高興？」她看出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多少興奮。

　　「她花了那麼多心思逃離警方的視線，結果卻在樓梯口摔死了，我覺得真是莫大的諷刺。」他搖頭歎息，隨後又道，「只是我不明白，她躲在樓梯口想幹什麼？如果僅僅只是躲在那裡想等危險過去，那她就應該按兵不動，可是她卻摔死了，這說明當時她跑得很急，她要去哪裡？」

　　「她一定想找另一個出口，她想離開醫院。」元元說。

　　「說得對。但她怎麼會摔倒？她應該是個很冷靜的人，再慌張，也不至於會從樓梯上摔下去，除非有東西絆倒了她，而當時太黑，她看不見，但是樓梯上卻什麼都沒有……」

　　「也許她當時聽到了什麼聲音，所以慌不擇路了呢？」

　　他沒答話，陷入了沉思。

　　哦，這可是他們的夜晚，為什麼要談容麗啊，元元心想。

　　「嗨！」她推了他一把。

　　他別過頭來看著她，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被追捕的罪犯，再怎麼說都會很慌張的，你又不是她，你怎麼知道當時她是什麼心情和狀態？」她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輕聲說，「別想她了，既然你說她就是『一號歹徒』，既然她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想的？剩下的就交給岳程去辦吧。你不是說他是個好員警嗎？」

　　「他是個好員警，但他下面的人不行。」陸勁笑了笑，「還記得上次打我的那個員警嗎？他的眼睛受傷了，我希望他沒事。」

　　元元想起了那個掄起警棍把陸勁打得直不起腰來的年輕員警，「還囉嗦！你別忘了你他媽的是個殺人犯！是個殺了八個人的殺人犯，你不配活著！不配跟女人說話！連吃飯你都不配！快給我進去！」他當時將警棍捅在陸勁身上叫囂著，元元現在想起那一幕仍然恨得牙癢癢。

　　「他活該！」她咬牙切齒地說。

　　「別這麼說，元元。」他拍拍她的頭，好像她是個娃娃。

　　「哈，你真寬容。他打了你，你不恨他嗎？」

　　「我對他沒什麼感覺。」

　　「可是我恨他！他打了你，他當著我的面打你！我恨他！」元元翻了個身，趴在他身邊，說，「我管他是以什麼名義打人，反正打我愛的人，我就把他當敵人！」

　　「其實，他只是本能地痛恨犯罪的人而已，站在他的立場，他這麼做無可厚非，有正義感不是什麼壞事。我小時候，一直希望能找他這樣的人做朋友，因為我相信，當別人欺負我時，他這樣的人會很仗義地跳出來幫我，不管是幫我罵人，還是幫我打架，他們會義不容辭，不會考慮太多，但是我沒找到，大概像我這樣的人，本質上就不會吸引他這類人吧。想不到現在，他這樣的人竟成了我的敵人。」

　　他小時候一定受過不少欺負，元元心酸地想。

　　「這就是你上次沒有傷害他的原因嗎？」她問道。

　　「那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眼波朝她流過來，「我看見你了，看見你後，我就下不了手了。小姑娘，你拖住了我的後腿。」他點了下她的鼻子。

　　她笑起來，「小姑娘」這三個字，聽得她心裡暖洋洋的。

　　他摸著她光滑的肩頭，嘴角慢慢浮起微笑，道：「算了，元元，別提他了，我們說我們的。」

　　元元笑著湊到他臉旁邊，輕輕咬了下他的耳朵，說：「親親我。」

　　陸勁輕輕吻了下她的嘴唇。

　　「你想說什麼？」她問道。

　　「明天我陪你去吃香辣蟹好嗎？可惜這裡沒廚房，不然我就給你做了。」他道。

　　啊！香辣蟹！元元覺得自己都要流口水了。以前，他曾經在家裡給她做過好幾次香辣蟹，縱然她當時的脾氣像個炮筒子，每次看見他都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但是看到那一大碗令人垂涎欲滴的香辣蟹，她還是決定暫時化干戈為玉帛，對他好一些。

　　「奶奶的！你改行當廚師算了，手藝真他媽了不得！」

　　她當時一邊大口嚼著蟹腿，一邊粗魯地對他說。

　　他用雜誌啪的一下打到她頭上。

　　「幹什麼！」她想罵他，但又怕他沒收她面前的美味，所以硬生生把後面那一連串話嚥了下去。

　　「不許說粗話！」

　　「哪裡，我是在表揚你啊！這都聽不出來？」她忍著氣說道。

　　「聽出來了，備受感動哪。」他挨著她坐下，笑嘻嘻地望著她沾滿蟹醬的臉說道，「來，讓老師也吃一點。」

　　「你敢！哼！」她回頭瞪了他一眼，心裡不免有些緊張。

　　「我連人都敢殺，我有什麼不敢的？」他的臉忽然板了下來，她感覺他熱乎乎的手摟住了她的腰。接著，他的臉就朝她臉上湊過來。

　　「滾開！當心我戳你！」她搖搖手裡的一個蟹鉗威脅道。

　　「戳吧，戳哪兒都行。」他湊近她的臉，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子了。

　　「滾開！殺人犯！討厭！」她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因為她總覺得他眼睛裡有種特別的東西會讓她失去罵人的銳氣和打人的勇氣。

　　他對她的話充耳不聞，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你想幹嘛？滾遠點！」她嚷道，心裡還是禁不住害怕起來，要不是她兩隻手活動不開，她真想戳瞎他的眼睛，「幹嘛這麼看著我？我有什麼好看？神經病！」靠近看，她覺得他的眼睛很黑，他的眼睛裡有自己的影子。「可惡，湊我這麼近，是不是近視眼！眼睛不好，就戴副眼鏡去！」她惡聲惡氣地說。他沒理她，臉上慢慢露出壞笑。接著，他忽然伸出舌頭捲起一口她臉上的蟹醬，吃了起來。

　　「流氓！」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已經縮回到自己位置的他。

　　他哈哈大笑，說道：「別把蟹吃到衣服裡哦。」

　　「放心，我是個淑女。」她沒好氣地說，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是很生氣。

　　香辣蟹，那是記憶中的美味，自從離開他後，她就沒去吃過，不敢吃，怕吃著吃著就發了瘋。即使是現在跟他在一起，她也不敢。

　　「現在Ｓ市已經不流行吃香辣蟹了。」她說。

　　「不流行了？」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失落。

　　「我們去吃你喜歡的，你想吃什麼？我陪你。」她提起興致說道。

　　他想了想道：「我想吃松屋的布朗尼。」

　　「松屋的布朗尼？」她記得他以前好像提過。

　　「松屋是咖啡館的名字，他們那裡做的布朗尼我認為是Ｓ市最好的，因為他們是用比利時巧克力和黃油融在一起，裡面加了烤過的碎核桃，上面還塗了一層巧克力醬。我以前吃過，真後悔只買了一塊。」

　　這幾句話說得元元口水都要下來了。

　　「好吧，我們明天午飯就去吃這個，它中午開門嗎？」

　　「我那時候去就是白天，白天它那邊還會提供法式套餐，可以吃烤蝸牛什麼的，你有沒有興趣？」他回頭問她。

　　「有興趣。你可真會吃。」她摸了摸他的頭髮，發現他在眨眼睛，便問道，「你睏了嗎？那就睡吧。」

　　他「嗯」了一聲，眼睛仍舊睜著。

　　「怎麼不睡啊？」她去合他的眼睛，他捏住了她的手。

　　「我想問你……」他的聲音很輕。

　　「問什麼？」

　　「我剛才還可以嗎？」

　　聽了這句話，元元既想哭，又想笑。在這方面，他對自己真的沒信心。

　　「你很好，你別老問哪。」她柔聲說。

　　他垂下眼睛，又抬起來，看著她道：「因為我老了，元元，而你還那麼年輕。我怕我無法給你一個好的……回憶……」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忽然眼睛濕潤了，他笑自己，「你看，我最近特別不像男人，老是這樣，」他的眼淚落了下來，「很可笑吧？」他咧開嘴笑，笑得很難看。

　　她用手替他抹去眼淚。

　　「別說傻話了，你不老，你四十歲還沒到呢，你是年壯力強，」她摸著他的臉，望著他清俊蒼白的臉，忽然有一種號啕大哭的慾望。她真想用拳頭狠狠捶打他的身體，然後大聲問他，你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做這種回不了頭的事？為什麼我想跟你在一起就這麼難？她還想對他說，我不要你回監獄！我不要離開你！我恨這個法制社會！若在一百年前，快意恩仇的人會被奉為英雄！可是現在呢？我真恨那些逮捕你的人！我真想劫獄！……想到這裡，她真想揍他，狠狠地揍，把他打得鼻青臉腫，誰叫他這麼不爭氣！但是，看著他精瘦的身體和手臂上纏著的紗布，她下不了手，她捨不得打他。

　　「元元，我真想每天跟你在一起，但是……」他又笑了笑，「就讓我留在你的記憶裡吧，以後如果你想我了，元元，就看看那幅我畫的結婚照吧。」

　　結婚照！看了不是更傷心？元元想。

　　「元元，其他的畫都燒了吧，還有……」他絮絮叨叨的，還想說什麼。

　　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夠了！別再說了！什麼把你留在我的記憶裡，我不管！我要去爭取讓你減刑！能爭取到多少就多少！不管你還要在裡面待幾年，我都等你！」

　　「元元……」他伸出手臂想摟她，但被她狠狠地推開了。

　　「不許你再說話了！你一說話就是要把我推開！不許說了！我不要聽！」她嚷了起來。

　　他閉上了嘴，神情有些傷感。

　　她用手臂支起身體在黑暗中望著他，忽然，一種狂怒的情緒攫住了她。她心裡在吶喊，就是他！就是這個混蛋！害得她那麼多年都沒有好日子過！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看不見陽光，沒有自由，沒有親情，也沒有朋友，什麼都沒有，整個世界裡只有他！該死的混蛋！囚禁她，本該讓他付出代價的！可是為什麼，最後她卻要獻上愛情？為什麼他對她那麼好？為什麼他不強暴她？不鞭打她？他那時候是足夠強壯的，雖然也瘦，但她仍然記得他雙臂箍住自己的力量，她的哭鬧撒潑最後總是融化在他那充滿男性氣息的懷抱裡，她想恨他的，但是恨不起來，怎麼都恨不起來。

　　「元元，你在想什麼？」他問道。

　　「有時候，我真恨你。」她道。

　　他不說話，只是眼神溫柔地看著她。

　　她的心又軟了下來，接著就產生了慾望。她想佔有他，想把他整個揉進她的身體，想讓他明白什麼是愛，什麼是她對他的愛，那不是和風細雨，而是像龍捲風或者海嘯那樣能把他整個掀翻的激情。是的，她愛他，她就要這麼做，在離別之前，她要讓他品嚐從她毛孔裡不斷湧出來的愛、恐懼和希望，她要給他這輩子最激烈的愛，讓他永生難忘。

　　「嘿，你呆呆地在想什麼？」他拽了一下她的手臂，她跌倒在他懷裡，隨即狂熱地親吻起他來，從臉到脖子，到胸口到腹部，最後，她像吞葡萄那樣銜住了他。

　　「哦，元元。」在她吐出來的時候，他叫了一聲，嗓音清亮。

　　「我來了。」她朝他笑了笑。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把他捲了起來，在半空中，把他揉成了碎片。

　　※※※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岳程在自己家門口遠遠看見陸勁和元元一起向他走來。

　　「昨晚怎麼樣？」走到他跟前時，陸勁問他。

　　「她沒活下來，這是唯一的遺憾。」岳程禁不住打了個呵欠，他昨晚整夜沒睡，現在累極了，「我們凌晨去搜了她的家，在那裡有重大發現，我們找到了你給她寫的信，真不少。」他抬頭看了陸勁一眼，發現陸勁的臉色也不好，明顯也是睡眠不足。「呵，你昨晚也沒睡好吧，是不是在想容麗的事？」他的話剛出口，就後悔了，因為他突然看見了站在陸勁身邊神情黯然的元元，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像被出其不意地擰了一把，痛得突然而劇烈。媽的，我為什麼要問這種蠢話？這不明擺著的事嗎？

　　「是啊，是沒睡好，我一直在想，她為什麼要到那樓梯口去。」陸勁神情嚴肅地答道，似乎全然沒注意到他的情緒變化。

　　「是嗎？」岳程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銬給陸勁銬上，又跟元元打了個招呼，「嗨，元元，今天怎麼不說話？」

　　她呆呆地望著陸勁手上的手銬，過了半晌，才問，「他能減刑嗎？他幫你的忙，算不算立功？」

　　「這個……」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應該算的，我……」他看了一眼陸勁，「我去問一下上級，有的事還是要上報以後才能知道。」

　　「謝謝你。」她的目光又落到陸勁的手銬上。

　　岳程望著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些不忍，但他還是以公事公辦的口氣說：「陸勁，我們得走了。」

　　「好。」陸勁好像正等著他發話似的爽快地說，同時他把臉轉向元元，「再見。」他輕聲道。

　　她握住他的手，仰頭看著他，眼圈紅了。

　　「我會來看你的。」她哽咽著說。

　　「嗯，給我帶點好吃的來。」

　　她一邊笑一邊落下淚來，然後緊緊擁抱了一下他，又放開。

　　「你得吃飯，再難吃也得吃。」她叮囑道。

　　「元元，我只是在外面的時候才嘴饞。在裡面，我不會挑食的。」

　　媽的，我是交了什麼運氣啊？幹嘛老讓我看這種場面？難道我是個言情肥皂劇愛好者嗎？岳程在心裡罵道。

　　「可以上車了嗎？」他打開車門，把一隻手搭在陸勁的手臂上。

　　陸勁望著元元，退後一步，說道，「再見！」接著，他轉身上了車。

　　岳程砰地一下關上了車門，見元元還站在原地癡癡地望著車內的陸勁，他忍不住對她說：「元元，你回去吧，你剛剛說的事，我會去問的。你別急，很多事是急不來的。」

　　「你看有希望嗎？」她把目光轉向他。

　　「我不好說，真的，得問了才知道。」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駕駛座那頭，開門上了車。

　　直到他發動車子，把車開出很遠，他還能從後視鏡裡看見元元的身影，她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

　　他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陸勁，後者正靠在車窗上閉目養神。

　　「你那個屬下的眼睛怎麼樣？」過了好一會兒，陸勁才低聲問。

　　「扎得有點偏，還不至於失明，不過也夠嗆。他得有陣子在家休養了。」岳程說。

　　「他很幸運。」

　　「是啊，很幸運。」

　　車廂裡陷入了沉默。

　　過了大約五分鐘，岳程又回頭看了陸勁一眼，他仍然靠在車窗上閉目養神，不知為何，這時候，他拍了下陸勁的肩。

　　「她會來看你的。我也會的。」他道。

　　說完這句，他覺得心情一下子好了許多。

第二十八章　遺失的物證

　　兩周後，岳程如約來到陸勁的單人囚室。

　　自從幾年前陸勁跟其他犯人之間有過嚴重的暴力衝突後，監獄方面為了避免再次發生同樣的事，自二○○六年年初起就把陸勁的囚室單獨列開了。陸勁被禁止跟其他犯人說話或接觸，也不得走出他自己的囚室半步。岳程覺得，這對喜歡安靜的陸勁來說，可能是求之不得的。

　　他跟著獄警沿著空曠、肅穆又明亮的走廊，快步走到最後一間。

　　這是一個狹小陰暗的小房間，身著藍色囚服的陸勁正在燈下專心致志地做手工，岳程知道那是監獄方面安排的例行生產勞動。這些消耗時間和體能的簡單勞動，能最大限度地安撫那些騷動不安的心。

　　「嗨，你來啦。」看見他進來，陸勁喜出望外地抬起了頭。

　　兩人沒有握手，陸勁也沒停下手裡的活，岳程直接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發現陸勁比兩周前分別時又瘦了一圈，但精神狀態還算不錯。

　　「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岳程道，「聽說你的傷已經基本痊癒了。」

　　「是啊，一進來就有醫生來看過了，政府對我還不錯。」陸勁將一塊紅色的小石頭嵌在一個塑膠模具中，「那個案子結了？」他問。

　　岳程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了下錶，道：「我來就是跟你說這件案子的。好吧，我們抓緊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四點前我得走。」

　　「你說。」陸勁繼續低頭忙活。

　　「喂，你能不能停一停？」

　　「我今天要交的份額還沒做到一半呢。」

　　「你哪來那麼多廢話？我讓你停你就停！」岳程不耐煩地低吼了一句，他最討厭他在說正經事時，別人在忙別的。

　　陸勁抬頭看了他一眼，終於停了下來。

　　「好吧。容麗的死，最後確定是意外嗎？」陸勁一邊問，一邊起身從他的床邊翻出一疊影本來，岳程一看便知，那是回監獄前，陸勁要求讓他帶進去的有關「一號歹徒」案的資料。

　　「你要這個幹嘛？」當時他問陸勁，他覺得案子既然已經結束，陸勁就應該盡快適應監獄生活才是。

　　「消遣，純粹是消遣。」陸勁如此回答。

　　你大概是想藉此忘掉元元吧！這句話岳程當時差點脫口而出，但他最終還是沒說。他把那疊影本塞給陸勁，並跟監獄的領導打了招呼，說明這是警方要求陸勁協助研究的案卷。

　　「看上去像是意外。」岳程道，他對容麗的死始終抱有懷疑。

　　「看上去？」陸勁揚了下眉毛。

　　「很像意外，我只能這麼說。」岳程道。

　　「她就是『一號歹徒』，這點應該沒錯吧？」

　　岳程點了點頭。

　　「對，就是她。她死了以後，我們發現可以證明這點的證據簡直多如牛毛。首先，我們在她家發現了你多年來寫給她的信，」岳程從包裡掏出一疊影本來放在桌上，「看，就是這些，」陸勁感興趣地把身體湊了過來，他連忙又把手壓在那上面，「先聽我把話說完。」

　　「好，你說。」陸勁朝木頭椅背上一靠。

　　「我們在這些信上找到了大量的重疊指紋，雖然很模糊，但可以肯定百分之九十九是她一個人的。也就是說，這些信除了郵差以外，可能就她一個人碰過。第二，」岳程拿出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道，「我們在她的銀行保險櫃裡找到一本筆記本，上面記有那個荷蘭銀行的帳號、密碼和相關資料。我們查過了，她在二○○五年年底曾經去過一次歐洲，出境記錄顯示，她到過荷蘭。我們跟荷蘭警方取得了聯繫，已經查明，那就是容麗的帳戶。當然，她是用別的名字開的帳戶，幫她辦理和給她做擔保的是當地的一個導遊，她們就是在那次歐洲之旅中認識的。為了開設這個帳戶，容麗給了她一些好處。容麗有出國的打算，她很可能想用這個帳戶來轉移財產。」

　　「二○○五年年底？她去歐洲玩了多久？時間是哪幾天？」陸勁問道。

　　這傢伙還真是反應快，岳程笑道：「這等會兒再說。」

　　「好吧，請繼續。」

　　「第三，據她的堂兄交代，容麗是想吞掉金小慧的那十五萬，她跟她堂兄已經商量好了，到時候二八分帳，容麗拿八，他拿二。他們的計劃是，兩個月後，先給金小慧一萬元作為投資回報，讓她嘗點甜頭，然後就說這個項目被藥監局查了，被迫停產，這屬於不可抗力，到時候金小慧只能自認倒霉。容麗的堂兄還說，金小慧被害前像有反悔的意思。」

　　「如果金小慧反悔了，而容麗不打算把錢還給她，那這就成了最好的殺人動機。還有其他的嗎？」陸勁接著又問。

　　「她的開銷很大，各種各樣的開銷都有。打個比方，她的電話簿顯示她經常叫男按摩師上門服務，至少有十五次。我們找到了那個為她提供服務的所謂男按摩師，他說，容麗每次都會付給他一千至兩千元。按摩哪會那麼貴？其中肯定有性服務，但這不屬於我的管轄範圍，所以我也就不多管了。」岳程又喝了口水，「我感興趣的是，這人給我們提供的一條線索。他最後一次去容麗家做按摩是在三月八日晚上十點，他說他在給容麗按摩的時候，容麗接到過一個電話，對方是男是女，他不清楚，但是他聽到容麗問對方，那東西我寫得怎麼樣？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容麗哈哈大笑，說，『除了我，誰還能寫出這麼精彩的東西？』後來這個按摩師問容麗在笑什麼，容麗笑著說，她在玩一個謀殺遊戲。這個男人還說，他是清晨七點離開容麗家的。三月八日，容麗整晚都跟他在一起。」

　　「三月八日晚上十點。」陸勁眼睛一亮。

　　「對。」

　　「很有意思。」

　　「還有更有趣的，他就是那個去容麗家搶花瓶的民工，容麗給了他五百元，他後來把花瓶和花都扔到附近的垃圾桶裡了。垃圾早被處理了，我們當然不可能找到，但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那個年輕的男按摩師誠惶誠恐的臉再度出現在岳程的眼前，他打心眼裡看不起這個面容英俊、肌肉發達的年輕男人，他真不明白，竟然會有男人願意幹這個。

　　這時候，他聽到陸勁在問他：「你們找過宋正義了嗎？」

　　「已經把他請到局裡來過了。他承認自己毆打虐待過金小慧，也承認接到元元的電話後很緊張，他赴約是為了把金小慧的信拿回來，他擔心對方真的把他的醜事捅出去。」說到這兒，岳程很想談談自己聽完元元和宋正義兩人的敘述後他心裡的想法。我他媽當時真想跳起來把宋正義的脖子擰斷！他居然敢打人！還敢咬人！我真想讓他的嘴嘗嘗電警棍的滋味！媽的！我就差把自己銬在椅子上了，不然我怕真的上去揍他，手癢啊！但他看了一眼陸勁後，決定把這幾句話嚥回去。談案子就談案子，談什麼元元！這不明擺著讓他分心嗎？

　　「虐待金小慧這點他是承認了，但關於三月十日，也就是金小慧被害那天他的行蹤，他還是堅持原來的說法。他說那天他開車去Ｗ市了。」岳程意味深長地看著陸勁說，「他沒有通過測謊，雖然測謊器的結果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還是很說明問題的，我們還會再找他的，我肯定他隱瞞了不少事。」

　　「那你有沒有找過李亞安？我想知道，容麗死後，他會不會修改三月十日那天，他和他太太的證詞。」

　　「如你所料，他改了。他說那天容麗沒有去過他家。」

　　「他為什麼撒謊？」

　　「他說容麗長期以來一直用一個他們之間發生關係的錄影帶威脅他，並脅迫他讓他與之長期保持關係，這一次容麗答應，如果他幫她向警方撒謊，她就把那個錄影帶還給他。容麗是還給他了，就在她出事的前一天，為了證明他的話，李亞安還把那個錄影帶放給我看了……」岳程稍微回憶了一下那個錄影帶裡的內容，就覺得臉上發燒，為了不讓陸勁看出他的尷尬，他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並換了個坐姿，「我問李亞安，他太太為什麼也跟著撒謊？他說，我們那天去他家之前，他向他太太坦白了這件事，鄭小優聽說可以要回那個錄影帶，她丈夫從此可以不必再受容麗的脅迫，馬上就同意做偽證了。」

　　「蠻合理。」陸勁點點頭。

　　「對。我也覺得。」

　　「這麼說，金小慧死的那天，容麗就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了。」

　　「對。」岳程吐了口煙，道，「我認為就是容麗殺的金小慧。本來下毒就很符合女性犯罪的特徵。」

　　「她有動機，而且我瞭解她，為了錢，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其實她做的大部分案子都跟錢有關。」陸勁道，接著又明知故問，「你應該已經可以確定容麗是誰了吧？」

　　「她就是『一號歹徒』。」

　　「對，是她，」陸勁正視他的眼睛，「但人並不全是她殺的。我沒說錯吧？」

　　「羅秀娟的被害時間是三月八日晚上十一點至凌晨一點之間，而容麗十點後就一直在家。很明顯，人不是她殺的，但根據那個男按摩師回憶的那個電話，我覺得她應該也不是與此毫無關係，她可能只是起草了那張留條。」

　　「我同意。」陸勁笑著說：「其實，我剛剛有句話，你可能沒注意……」

　　「你說她殺人都是為了錢。」岳程馬上打斷了他的話，「對，曾紅軍、趙天文、金小慧。最開始那個癱在床上的老頭鍾明輝，還有小孩鍾明輝、鍾平等等，說穿了都是為了錢或是為了那筆寶藏。可是，名單上還有些人，跟寶藏無關，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錢，比如這個羅秀娟，再比如那個二○○四年去世的朱巧雲，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被殺。」

　　「還有那個二十歲的女大學生奚小雲。」陸勁提醒道，但馬上又一臉疑惑，「不過，她口袋裡有巧克力……」

　　「已經查明了，這女孩可能是趙天文的私生女。趙天文跟奚小雲的母親以前談過戀愛，這女人是退休工人，丈夫去世後，欠下一筆債，又要供女兒上學，經濟條件很困難。她跟趙天文一起喝過一次茶，趙天文聽說她的困境後當場給了她兩千塊錢。大概，她就此看出了趙天文的經濟實力，於是……我猜她可能是故意的，她跟女兒說起了趙天文，還說自己不能確定女兒的親生父親是誰。哈，這樣，奚小雲當然就去找趙天文了，趙天文雖然沒認她，但給過她幾千塊錢。兩個月後，趙天文死了。之後過了大概三個月，奚小雲也死了。這個女人對女兒的死一無所知，因為奚小雲平時很有主見，做什麼從來都不會告訴她。」

　　他的故事讓陸勁很驚訝。

　　「哈，還有這種事！那趙天文的死，搞不好跟奚小雲也有關係。容麗沒理由弄死一個身強力壯，又有錢的丈夫。」陸勁猜測。

　　「我的猜測是，奚小雲一定知道些什麼，她想讓容麗用錢封她的嘴，但『一號歹徒』先生怎會輕易被人要挾？所以，是貪心害了這個小姑娘。」岳程吐了一口煙，道，「關於被害人身上的巧克力，我特別查了一下所有被害人的現場資料，別跟我瞪眼睛……我當然不可能把所有資料都複印給你，只能給你一部分。」

　　陸勁無奈地笑了笑說：「好，你說，你發現了什麼？」

　　「我把所有被害人分為兩類，一類人是身邊有巧克力或其他甜食的，另一類是沒這些東西的。我發現，巧克力組的被害人都跟容麗和寶藏有點關係，而另一類人跟容麗幾乎都沒關係，而且五花八門，什麼人都有。」

　　「你的結論是什麼？」

　　岳程沒回答他，繼續說道：「你剛剛問，容麗二○○五年底去歐洲玩了幾天，我現在告訴你，根據她的出入境記錄，她在歐洲逗留的時間，正好有個號稱被『一號歹徒』謀殺的被害人。」

　　「那麼，你的結論是什麼？」陸勁又問了一遍。

　　「『一號歹徒』的被害人名單是兩個兇手做的，他們故意把被害人混放在一起，就是為了迷惑警方的視線。媽的，他們做到了！這張名單是『一號歹徒』發給報社，然後轉給我們的。」

　　陸勁微笑。「那你對容麗的死怎麼看？」他問道。

　　「如果有兩個兇手的話，那容麗的死就可疑了，」岳程稍稍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她有可能是被謀殺的。」

　　「我記得你說她躲的地方，是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樓梯間。」

　　「對，她有可能找她的同夥來接她，那人也許騙她說是開車來的，但其實我後來看過停車場的錄影，那段時間沒有車進入。所以，那人很有可能是從門診部進入大廳，然後乘電梯下到停車場，再躲過監視器，走進樓梯的。他站在樓梯的下面一層叫容麗快點下來，容麗匆忙跑下去，他就乘機用什麼東西絆倒了她。」

　　陸勁的眼睛裡露出了欣賞的神情。「我完全同意你的分析，岳程。」

　　岳程並不稀罕被陸勁稱讚，但聽到這句，他心裡還是覺得挺舒服。

　　「可惜，沒人看見這個人。」他皺起眉頭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東西絆倒她，如果用腿的話，出於本能反應，她的手應該會抓到一些這個男人衣服上的纖維，但現在什麼都沒發現。還有一點，她是怎麼通知那個幫兇的？」

　　「不是打電話，就是那人本來就在這醫院，或者離醫院很近，否則接到電話後不可能這麼快趕到。」陸勁說。

　　「她死前扒了人家一件外套，根據那個被害人的回憶，她的外套口袋裡有塊一元硬幣。可我們發現容麗的屍體時，硬幣不見了。」

　　「那她打的應該是醫院的投幣電話。」

　　「我們查了，在那段時間，只查到一個外地手機。」岳程深深地吸了口煙，「他們有單線聯繫方式，陸勁。」

　　陸勁笑著安慰道：「別灰心，他總會露出破綻的。那幾個人都有不在場的證明嗎？」

　　「舒雲亮，他說他在家，沒人能證明。對了，容麗在被我們抓到前，曾經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他承認了，他說他們只是在電話裡確定了第二天的約會。這個電話好像是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接著說。」陸勁好像對舒雲亮不感興趣。

　　「李亞安，他說吃完晚飯，就跟他老婆一起去了壁球場，他一個人打了場壁球，然後兩人就去散步。壁球場的工作人員證明他們是八點一刻左右離開的，壁球場離容麗的出事地點很遠，根據他們自己陳述的散步路線，我們沒找到證人，所以不知道案發時，他們在哪兒。至於宋正義，他就在那家醫院。」岳程看著陸勁笑道，「他好像是最有可能謀殺容麗的人。但是，有護士證明，當時他在急診室處理傷口。」

　　陸勁沒說話，也笑了。

　　「宋正義有不在場的證明，另外兩個沒有，但誰的嫌疑都不能排除，所以這事不好辦。我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案子後面還有人，所以需要繼續調查。」岳程把煙掐滅在一張廢紙上，「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我已經向我的上司打了申請，他同意你繼續協助我們，明天下午我來帶你出去。」

　　他看見陸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

　　「情況我都已經跟你說明了，今天晚上，你就先看看這個吧。」他把桌上那疊他信件的影本推到陸勁的面前，「也許你會從中發現什麼。」

　　陸勁翻起了那堆影本。

　　「對了，我後來想起個問題來。」岳程道。

　　「什麼問題？」

　　「容麗如果有五年多時間是在鹿角鎮度過的，那麼那段時間，她給你的信應該是安徽的郵戳吧。難道你就沒注意過？」

　　「是的，這是我的疏忽，我是沒注意。」陸勁看了他一眼，說，「也許一開始我注意過郵戳，但通了幾年信後，就不注意這個了，她也沒說她去了外地，偶爾有一次，我看見了安徽的郵戳，我問她，她說她在那邊旅遊。……再說，有段時間我怕我女朋友看到這些信，所以一收到信，就把信封扔了，把信紙藏了起來……總之，我真的沒注意。」陸勁翻著那疊影本問道，「你已經根據時間順序理過了？」

　　「是的。」

　　「想得可真周到。」陸勁讚道。

　　岳程呵呵笑了。

　　忽然，陸勁從那堆信裡抬起了頭，表情很微妙。

　　「怎麼了？」岳程問。

　　「少了好幾封信。」陸勁把最後兩頁翻得嘩嘩響。

　　「什麼？少了好幾封？」岳程一驚。

　　「除非是遺失了，否則應該有這些信。因為她收到信後，給我回過信，還給我寄過照片，就是容麗的那幾張，她還向我索要過她以前給我寫過的所有信。」陸勁的眼珠轉了轉，慢悠悠地說，「少了最後幾封信。」

　　岳程奪過那疊影本，翻到最後一頁問道：「在這之後，你給她寫過信？」

　　「是的。」

　　「還記得內容嗎？」

　　「我說了我的新地址，我如法炮製，給了她一個她找不到我，而我能收到信的地址。」陸勁笑了笑。

　　「如果這些信真的存在的話，按理說不會遺失，因為容麗把它們當寶貝，我們找到信的時候，它們被放在一個很精巧的珠寶盒子裡面，外面還紮著藍絲帶……這樣吧，我派人再去她家找一找。也許還有另一個首飾盒，我們沒發現。」岳程慎重地說。

　　陸勁點了點頭，笑著說：「我晚上再把這些信和那些資料看一遍，如果另有收穫，我明天告訴你。」

　　呵，興致還真高。這份興致裡，大概有一半是因為明天能再看見元元吧。對了，說起元元，岳程想起一件事來。

　　「來之前我去見過一次元元，」他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來，丟在桌上，「這是元元買給你的奶油泡芙，硬要我帶給你！我為這破玩意兒，在商場外面足足等了十分鐘，麻煩你盡快把它吃了，這是現做的。」

　　「你幹嘛不早說？」陸勁望著那個紙袋，用桌上的一塊抹布擦了下手，惋惜地說，「泡芙長時間塞在紙袋裡，外皮會發軟的，那樣就會影響口感。」

　　「切！有得吃就不錯了，窮講究什麼！」岳程沒好氣地說。

　　陸勁拿起紙袋，先把它放在鼻子下面貪婪地聞了會兒，然後咬了一大口，嚼了幾下，又咬了一大口，這個奶油泡芙，他只用了不到兩分鐘就吃完了。

　　「很好吃。」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盛泡芙的紙袋摺成一個小方塊，輕輕地放在桌子的角落裡。

第二十九章　謀殺母親的兇手

　　第二天下午兩點，岳程帶著陸勁離開了監獄。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陸勁一上車，岳程就問。

　　「暫時還沒有。」

　　岳程冷哼了一聲。

　　「真的沒有。」陸勁笑著說，接著又問，「我們現在去哪兒？」

　　「去見宋正義，已經約好了，他今天在家。」

　　「又有新線索了？」

　　「那天晚上給他包紮的護士回憶說，他離開過一會兒，去上了一次廁所。」

　　「怎麼又改口了？」

　　「找人又問了她一次，她承認自己離開過，去接過一個電話，等她回來時，宋正義也剛回來，他說自己上廁所去了。門診部的男廁所跟女廁所相隔不到十公尺，如果他去門診部男廁所的話，很有可能在那附近碰到過容麗。」岳程道。

　　「有可能。但他也許會說自己是在急診部上的廁所。他自己在急診部，沒理由跑到門診部去上廁所，晚上的男廁所還不至於會客滿吧。」

　　「所以必須得再見他一次，他隱瞞這個細節本身就值得懷疑。你說呢？」岳程回頭瞥了陸勁一眼，他發現後者的氣色比前一天好了許多。

　　是啊，能在外面自由地呼吸空氣，那該是多大的幸福，更何況，外面還有個你喜歡的人在等著你呢。

　　今天一大早，他已經把陸勁將會下午出獄的消息告訴了元元，她在電話那頭的歡呼和尖叫聲至今都迴響在他耳邊。

　　「元元，我的耳朵都快給你震聾啦！」他抱怨道。

　　「啊！對不起！岳程，我太激動了！謝謝你！謝謝你！」她一迭聲地說道。

　　他後悔沒當面跟她說這個「好消息」，如果她就在他跟前，相信那會兒她一定會以一個無比熱情的擁抱來表達自己的感謝。事後他教育自己，如果我願意趕二十分鐘的路程，當面告訴她這個好消息，也許，除了能看到她美麗的笑顏外，還可以意外獲得點獎賞，所以，無論做什麼事都得有耐心，啊，耐心。

　　「見完宋正義，我們是否可以去見見鍾明輝的女兒？」

　　岳程正在回憶元元的笑聲，耳邊傳來陸勁的說話聲。

　　「鍾明輝的女兒？」岳程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你是說一九九○年去世的那個鍾明輝，容麗曾經當過他護士的那個老頭？」

　　「對，就是他。」

　　「你想問她什麼？」岳程望著前方，問陸勁。

　　「我想問……」陸勁停頓了一下才說，「你還記得容麗寄給我的照片嗎？」

　　「我當然記得。」岳程的大腦像電腦一樣翻出四張照片來。

　　「其中有一張裡的容麗還是個女學生，記得嗎？」

　　「我記得。她背著一個灰色書包，靠在公共汽車的站牌上吃雪糕。幾張照片裡，我對這張印象最深。可這跟鍾明輝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那張照片裡的容麗頂多二十多歲。也就是說，拍這照片的人，在容麗二十多歲的時候就認識她了……」陸勁好像注意到了他臉上的驚訝，「拍照片的當然另有其人，你不會認為那是容麗自己拍的吧？」

　　「嗯哼。說下去。」岳程道。

　　「容麗為鍾明輝服務的年限是，一九八四年至一九九○年，她是一九六二年出生的，也就是說，從二十二歲到二十八歲，她都住在鍾明輝家。所以我想問問鍾明輝的女兒，容麗在這段時間，有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

　　岳程快速想了一遍陸勁說的話，覺得有道理，於是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屬下的電話。

　　「頭兒，什麼事？」王東海接的電話。

　　「馬上給我聯繫一九九○年去世的那個老頭鍾明輝的女兒。我們大概兩小時後去見她。」

　　「好的。」

　　打完電話後，岳程問道：「你說他的女兒會知道嗎？她不跟他們住在一起。」

　　「多少應該知道一些，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陸勁似乎很有信心。

　　※※※

　　也許是早就約好的緣故，對於岳程和陸勁的到來，宋正義顯得很平靜。讓他們進屋後，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岳警官，又有什麼事？」他站在客廳中央轉過身來注視著岳程，臉上毫無表情。

　　「我想聽你再說一遍，你那晚的行蹤，就是三月十六日，容麗出事的那天晚上。」岳程冷靜地說。

　　「我已經說過了。」宋正義走到吧檯前，用一條手臂支撐著他的頭，整個身體靠在吧檯上，岳程這時才注意到他的精神狀態有點異樣，說不上是興奮還是沮喪，一道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岳程發現他左半邊臉正在微微抽搐。

　　「請你再說一遍。從你到達醫院時開始說起。」由於陸勁就在旁邊，岳程不想提及他們之間發生的那場戰爭，一來這跟容麗的死沒關係，二來怕再度挑起不必要的爭端。

　　但宋正義卻道：「我還是喜歡從晚飯後說起。」

　　岳程從中聽出了幾分挑釁的意味，回頭看了一眼陸勁，發現他正雙手插在口袋裡，冷冷地注視著宋正義的臉，情緒還算平靜。

　　「那麼請盡快進入正題。」岳程道。

　　宋正義朝他微微一笑。

　　「好，好，好，沒問題。」他道。

　　「你是幾點吃的晚飯？」岳程在沙發上坐下。

　　「六點，我在家，就是在這裡吃了一份簡單的便當。便當是每天來我家的鐘點工做的，裡面有魚、蝦、青菜和米飯。」他停頓了一下，今天他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如果光看打扮，會覺得他頗為儒雅，但如果你把目光上移，移到他的臉上，就會發現他的樣子陰沉沉的，透著幾分詭異。他繼續說道，「我吃完晚飯就換了衣服，我這裡有幾套女裝，女裝有時候能讓我感到自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我換上女裝，噴了點香水，香奈兒的，嗯，很香，我噴完後就出了門，如果你要問時間，大概是七點半左右，約定地點是同北巷……呵呵呵，同北巷……這地方我去過，一條很窄的小巷子，冷僻的地方，呵呵呵，呵呵呵……」他的臉抽動得更厲害了。

　　「好，接著說，簡短些！」岳程可不想再聽一遍他咬元元的細節了，媽的，聽著就冒火。

　　「好好好，別急，別急。」宋正義靠在吧檯上，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我去那裡是去見個臭婊子的，她給我打電話，說她是金小慧的朋友，金小慧的朋友，呵呵呵，編得可真像。編得可真像，對，我是打過金小慧，是打過，那又怎麼樣？我不想讓人知道，這種事別人不能理解，不能理解，所以我去了。呵呵呵，那個臭婊子躲在一堆盒子後面，聽聲音，我就知道她是誰了，年輕……呵呵呵，年輕，性感，我最喜歡了……」

　　岳程壓抑住想上去給他一拳的強烈衝動，回頭又看了一眼陸勁，陸勁蹺著二郎腿斜靠在沙發上，眼睛瞇成了一條線。不知為何，岳程覺得他那樣子看上去可比神經質的宋正義可怕得多。岳程真擔心他會突然衝上去把宋正義掐死，別看陸勁瘦，但爆發力很強。岳程有些後悔了，我應該把他銬在車上，不讓他跟來！現在這種狀況，很難估計下面會發生什麼，宋正義擺明是要刺激陸勁，他已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火藥味。

　　「請你簡短些。」他不得不再次提醒宋正義。

　　「好，好，好，沒問題。」宋正義笑著說，「我到了之後，那女人又威脅我，我發現她騙了我。呵呵呵，騙我，我最討厭有人騙我了。這輩子，還沒人能得逞。於是，我就撲了過去，她畢竟是女人，不管多強的女人，你只要撲上去，就會覺得她們都一樣，像豆芽一樣軟。我把她壓在身子下面，她一直哼哼，好像很難受，我最喜歡看她們扭來扭去了。呵呵呵，她一直在扭。女人中，她的力氣算是大的，我就給了她兩巴掌。呵呵呵，真對不起，我打了她。她還穿著裙子，哼哼，裙子，我摸進去了，她大腿上的肉又嫩又滑，我擰了她一下，她痛得發抖，噢噢噢，噢噢噢……」宋正義眼睛下面的那塊肌肉劇烈地顫抖起來。

　　媽的！還把手伸進了裙子！岳程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再度壓抑住想衝上去用槍把猛砸對方腦袋的衝動。

　　「接下去呢？」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這時候，他的眼梢瞥見陸勁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不好！這傢伙要發火了！他趕忙別過頭去，看著陸勁道，「先聽他把話說完。」他緊緊盯著陸勁的臉，想用眼神告訴對方，你心裡怎麼想，我能理解，但是，你別忘了我們現在在幹什麼！陸勁！你他媽的朝我看！

　　但是陸勁沒理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奇怪，他好像不在看宋正義，他在看什麼？

　　「接下去？接下去，來了一個罪犯，呵呵呵，一個罪犯，他企圖殺了我，他企圖殺了我！他用刀片拉傷了我的手，我渾身是血！他踢我，不停地踢我！他企圖殺了我！就是他！」宋正義忽然用手指著陸勁，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怪叫，「就是他！他企圖殺了我！媽的！殺人犯！狗娘養的殺人犯！」

　　陸勁衝了過去，岳程從沙發上跳起來，想拉住他，但是他的手只抓到陸勁外衣的一角就滑開了。

　　「陸勁！」他吼道。

　　他本來以為陸勁會向宋正義發動攻擊，宋正義大概也是這麼想的，他又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

　　「呵呵呵，可是你再怎麼企圖殺我，也沒用，我還是摸了她，咬了她，她的肉可真是香啊，香噴噴的賤人！賤人！呵呵呵。」

　　「宋正義！不要說了！」岳程吼道，這時他發現，陸勁並不是向宋正義本人衝去的，而是一溜煙地跑到了吧檯後面，不一會兒，他從那裡拿出一個廢紙簍來。

　　看到那個廢紙簍，宋正義驀然變了臉色，他狂叫一聲朝陸勁撲了過去，岳程一個箭步衝上去扭住了他的手，哈哈，終於有機會可以教訓你了，他用腿把宋正義牢牢地壓在身子下面。

　　「別動！」岳程對宋正義喝道，隨後問陸勁，「你發現了什麼？」

　　陸勁從廢紙簍裡掏出一個用過的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個空藥瓶。

　　「你看這個。」陸勁把空藥瓶遞給岳程。

　　杜冷丁（ＰＥＴＨＩＤＩＮＥ）！

　　原來宋正義今天之所以會這麼興奮，是因為剛剛注射了杜冷丁。他是個癮君子！

　　「放開我！」宋正義半是求饒，半是示威地嚷道。

　　「你再叫！」岳程喝道。

　　宋正義平靜了一會兒，又道：「放開我，放開我。」

　　「你還叫嗎？」

　　「不叫了。不叫了。」

　　「如果你再不老實，我就把你帶回局裡慢慢問。」

　　「呵呵呵，好，好，沒問題。」宋正義又發出一陣陰沉沉的笑聲。

　　岳程慢慢地放開了宋正義，同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預先準備好的塑膠袋遞給陸勁，陸勁把注射器和杜冷丁的空瓶裝了進去。

　　「我……我最近睡眠不足，想讓自己狀態好一些。」宋正義站起身，盯著陸勁手裡的那個塑膠袋，嘴部肌肉又劇烈地抽動了兩下，「呵呵呵，你們，不會把這東西交給醫院吧？不必這樣吧？呵呵呵？我又沒殺人。」

　　岳程明白，如果醫院方面知道宋正義是個癮君子，那他的醫生職位可能就難保了。

　　「你這種狀態不適合當醫生，尤其是外科醫生。」岳程道。

　　宋正義坐到一張椅子上，喘著粗氣，得意地笑起來。

　　「呵呵呵，沒關係，沒關係，你們告訴醫院也沒關係，院長跟我父親是同學，他們還是好朋友。呵呵呵，他不會為難我的，我是他的人，呵呵呵。」

　　岳程厭惡地看著他，冷冷地說：「宋正義，你是不是個癮君子，還適不適合當醫生，這自有公論，今天我來這裡的目的不是討論這個。我只想知道那天你在醫院幹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碰到了什麼人……現在，你可以繼續說下去了。」岳程把那個裝有杜冷丁空瓶和注射器的塑膠袋放到自己的包裡。

　　宋正義不安地瞥了一眼他手邊的包，眼神變得呆滯起來。

　　「你想知道什麼？我是九點四十分左右到醫院的。」說完這句，他揉了揉眼睛，這動作似乎是想讓他自己平靜下來，他道，「被這個殺人犯襲擊後，我就回家換了衣服，洗了臉，總不能穿女裝去看病吧。呵呵呵，這還不得把她們嚇死？呵呵呵，我是九點四十分左右到那裡的，我掛了外科急診，那天恰好有兩個手指被壓傷的民工排在我前面，所以，我等了好一會兒才輪到我。那是個小醫生，呵呵呵，其實，我只需要包紮一下罷了，」他輕蔑地撇了下嘴，又做了個鬼臉，「小醫生很年輕，是那種被排擠到急診部去賣苦力的小醫生。呵呵呵，他看了我的傷，讓護士接待我。那個女人，心不在焉的，好像在等電話，一會兒出去，一會兒又出去……我在換藥室等了她好久，呵呵呵，我不在乎多等一會兒，我有的是耐心……」他忽然閉上了眼睛，過了一秒鐘後，他才睜開眼睛，他說，「我出去上了趟廁所。」

　　「在哪兒上的廁所？」

　　「不知道。」

　　「不知道？」

　　宋正義低聲笑起來：「我問廁所在哪兒，有人給我指了方向，我不知道那是門診部還是急診部，只記得走了一段路，現在想起來，大概是門診部裡的廁所吧。這有什麼分別？」他一臉無事地反問。

　　岳程沒回答，他覺得沒必要告訴宋正義容麗在門診部廁所的所作所為。

　　「你是幾點離開那廁所的？」

　　「誰記得？大概十點多。」宋正義打了個呵欠，他臉上的抽搐已經停止了，現在陰險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倦和憔悴。

　　岳程回頭看了一眼陸勁，他已經坐回到沙發上去了，看上去平靜多了。

　　岳程的心暫時安定了下來，他問宋正義：「你是幾點離開醫院的？」

　　「忘了，大概是十點半不到。」宋正義懶洋洋地回答。

　　「醫生給你配藥了嗎？」陸勁插嘴道。

　　宋正義惡狠狠地瞪了陸勁一眼。

　　「那還用說嗎？你一定很得意吧？」他冷笑道。

　　陸勁又問：「你把藥放在哪裡帶回來的？」

　　宋正義困惑地看著他的仇人。

　　「塑膠袋！裝藥的塑膠袋！你問這些狗屁是什麼意思！」他怪叫了一聲。

　　「你在醫院的那段時間，有沒有看見過熟悉的人？」岳程問。

　　宋正義朝天花板翻著白眼，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後道：「要說有誰……那個容麗的員警男朋友在那裡，他在我身後沒注意到我。呵呵呵，我也沒跟他打招呼。有這必要嗎？我想沒有。」

　　舒雲亮？岳程渾身一震。

　　「他是一個人嗎？」他連忙問。

　　「啊，是一個人。他還戴了頂帽子，不仔細看，還真認不出來，呵呵，不過我認人的功夫很棒，我上完廁所在那裡照鏡子，他從我身後走過，沒注意我，他跟我不熟。我們沒說過什麼話，但我知道他是誰，他常來醫院接容麗。呵呵呵，其實，容麗嫁給他也不錯。」

　　「他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嗎？」陸勁又插嘴道。

　　「沒有，手上什麼都沒有。呵呵呵，你想知道什麼？」宋正義的口氣裡充滿了譏諷。

　　「他有沒有開車來？你有沒有跟著他出去？」陸勁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看他是步行走出醫院的，呵呵呵。」宋正義低聲笑起來，笑了一陣，他忽然跳過來一把抓起岳程身邊的塑膠袋就想逃。岳程在他身後，閃電般扣住了他的胳膊，並立刻將他摔到了地上。

　　「啊……」宋正義發出一聲慘叫。

　　「你老實點！」岳程喝道，「不是說，院長認識你父親嗎？怎麼又要把東西拿回去？」

　　宋正義齜著牙笑了起來。

　　「呵呵呵，沒證據當然更好了。呵呵呵……何必勞動院長？」

　　鍾明輝的女兒鍾老太太已經年過六旬，但她本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老，望著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和走路時顫顫巍巍的樣子，要不是事先看過她的資料，岳程真以為她快八十歲了，他真擔心她耳背，不過還好，聊過幾句後，他馬上發現老太太聽力不錯，反應也不算慢。

　　「來，喝水，喝水。」老太太倒來兩杯水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就在他們對面的靠背椅子上坐下了，「我聽電話裡的先生說，你們想問問我容麗的事。」

　　「您對她應該還有印象吧？」岳程接口道。

　　「怎麼沒有？」老太太好像在嗔怪他們，「她照顧我爸有六年之久。」

　　「您對她印象怎麼樣？」

　　她搖了搖頭。「不好。」她道。

　　「怎麼不好？我知道容麗可是個好護士。」陸勁溫和地說。

　　老太太皺起鼻子，冷哼了一聲。

　　「我跟你一樣，一開始也只知道她是個好護士，其他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呢？嘿！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進臥室，不一會兒拿來一雙做了一半的絨線拖鞋，她重新坐下後，就開始用鉤針鉤起拖鞋來。

　　「您是怎麼認識她的？」

　　「我爸癱了之後，本來是我照顧他的，但後來我自己也得了慢性腎炎，不曉得你們對這病瞭解嗎，這病就是不能累。那時候，我就想找個人來分擔一下。但是我家也不富裕。一九八四年，誰家都不富裕。」老太太侃侃而談起來，「這時有人跟我提起了她，我聽她的身世挺可憐的，父母都死了，十二歲起就住在叔叔嬸嬸家。介紹人還說，她那個嬸嬸對她不好，她的堂兄要結婚，她沒地方住，一直在護士辦公室睡覺。我聽了覺得挺可憐的。再說，她又是個護士。所以，我就跟她見面談了談。談了之後，印象不錯，她也不貪心，不要工錢，只要求提供食宿。我想，吃，還能吃掉多少錢？馬上就同意了。從那以後，她就搬來了，工作之餘照顧我爸，白天我跟我愛人輪流來照看一下，晚上和休息日都是她，她還管洗衣服、做飯和收拾房間。」

　　「這些事她都幹得怎麼樣？」岳程問道。

　　「照顧人是沒話說，她本來就是專業護士嘛！」

　　「那您對她的主要不滿是……」

　　「她偷錢。」老太太的目光從拖鞋移到岳程的臉上，「我發現了好幾次。一開始很少，幾角錢，幾塊錢，後來膽子就漸漸大了，最厲害的一次是一九八九年，少了兩百元，那在當時可算是大數目了。」

　　「您怎麼能肯定是她拿的？」岳程問。

　　「家裡除了我爸，就是她，除了她還有誰？」老太太不高興地頂了一句，她將鉤針狠狠地插入拖鞋底，然後拉出一根長長的毛線來。

　　雖然岳程也相信容麗偷過錢，但作為一個員警，他始終覺得在給人安上一個罪名前，應該慎重一些，所以他又追問道：「那您有沒有問過她，或是當場抓住過她偷錢？」

　　「當場抓住？那是沒有！她是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幹的，她會撬鎖！」老太太沒好氣地說，「沒抓住，跟她談有屁用，她一百個不承認唄！不過，我有一次點穿她，叫她別亂來，要不就趕她走。」

　　「後來呢？」

　　「什麼後來啊，我們找不到能夠像她這麼照顧我爸的人，除了偷錢外，她其他的都做得沒話說。其實我也解雇過她一次，另外找了個人來，我爸就發脾氣，說那個人飯做得難吃、洗衣服洗不乾淨，也不給他擦身，反正一百個不滿意。再說，那人自己有家庭，晚上總是溜回去，要不就把她兒子帶來，吵吵鬧鬧的，害我爸休息不好，就這樣我還得每月付她工錢。最後沒辦法，只好又把容麗找了回來。我從那以後，也長心眼了，把我爸身邊的現金都拿走了，讓她偷不著，我想這樣她總沒辦法了吧。」老太太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沒想到，我爸，被她騙得團團轉，竟然瞞著我拿存摺給她，讓她自己去銀行取錢。後來被我發現後，才把存摺要了回來，我一看，已經莫名其妙花了幾百塊了，問她買了什麼，她支支吾吾說不清。你們說她這人壞不壞？」

　　「我要是您，發生了這樣的事早把她趕走了。」陸勁插了一句。

　　老太太彷彿找到了知音，她揚了揚手，道：「誰說不是？我當然得趕她走！我恨死她了！可那時候，她求我給她點時間找房子，我正好也需要時間找個替工，就這樣，我答應再讓她住一個月，結果，我爸就在那個月死了。我後來問她，我爸怎麼會心臟病發作？你不是一直在旁邊嗎？嘿，她說自己在洗手間什麼都不知道！我說，肯定是她，知道自己要被掃地出門了，所以就對我爸不管不顧了！虧我爸還對她那麼好！你們說，她良心壞不壞？」老太太氣憤地說。

　　「唉，怪不得您說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陸勁歎息道。

　　「我說錯了嗎？這麼說她還算客氣的！要我說，她簡直是狼心狗肺！我後來算了算，她從我爸那裡偷的錢，少說也有八九百塊。這些錢現在看是不算什麼，可是在那時候，這可是一筆大數目，我家老頭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一百塊出頭，你們說，她是不是狼心狗肺？」

　　「確實做得太過分。不過她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她是不是在談戀愛？她來照顧你父親時，大約也就二十二歲吧？」

　　「是，我一開始也懷疑她在談戀愛，可她好像是沒男朋友，我沒見過，我也問過同樓的鄰居，都說沒見過。」老太太從拖鞋裡又用力拔出一根毛線。

　　「您問過她本人嗎？」岳程問道。

　　「我提起過，她不願跟人多談這些，只說過一句，說她找不到合適的。嗨，我那時還曾經想給她介紹對象呢，可她扭扭捏捏不肯見人家，說她沒興趣。哼。」

　　「其實是不是有對象，就看她是不是守得住，她平時出去多嗎？」陸勁問道。

　　「這一點她做得特別好，她很少出門，也從不叫朋友到家來，所以我那時候跟鄰居說她偷東西，大家都不信呢。都說她這個好，那個好的。」

　　「那……在您父親原先住的地方，有沒有跟她比較要好的朋友，或者是鄰居？」陸勁想了想才問。

　　老太太停下手裡的活。

　　「這得讓我想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要說跟她比較要好的，大概也就屬隔壁家的阿婆了。這阿婆有腦梗的毛病，有天半夜突然手腳發麻昏了過去，她孫子知道容麗是護士，就來敲門找容麗幫忙，從那以後，阿婆就對容麗印象特別好，老說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做了好吃的還總是讓她孫子送過來。」

　　「這個阿婆有個孫子？」岳程聽到了這句，他回頭跟陸勁交換了一下眼色，問道，「他姓什麼，當時幾歲？」

　　「他啊，比容麗小幾歲，那時還是個中學生，我不喜歡這男孩，傲得很，走進走出，從來不理人的。他叫什麼名字我忘記了，只記得他好像姓李。」老太太又歪著頭想了一想，最後確定道，「對，他姓李。」

　　※※※

　　二十分鐘後，陸勁和岳程回到了車上。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陸勁道。

　　「什麼？」

　　「你上次說，你曾經看過李亞安的那個錄影帶？」

　　「對，我是看過。」印象還挺深呢，岳程想說。

　　「錄影帶還在你那裡嗎？」

　　「你也想看？」岳程忍不住瞥了一眼陸勁。

　　「不行嗎？」

　　陸勁的表情很嚴肅，岳程相信他應該不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才提出這要求的，這倒讓他為難起來。

　　「不是我不想讓你看，是因為涉及他人的隱私，我看完就還給他了。」岳程開車避開了一個魯莽的騎車人，「現在去問他要，估計他會說，已經銷毀了。」

　　陸勁望著窗外，隔了一會兒才問：「那麼……你有沒有注意到錄影裡的一些細節？比如，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牆上有沒有鐘？兩人穿的是什麼衣服？什麼狀態，旁邊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

　　岳程並沒有過多注意這些細節，不過，他願意回想一下。

　　「窗簾拉著，光線很暗，但窗簾沒有完全合攏，露出大約十厘米左右的縫，我看外面是黑的，所以，我估計是晚上。地點麼，很像容麗的臥室，容麗穿著白色睡衣，李亞安麼，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沒穿衣服，躺在床上，肚子上蓋著一條毯子。」

　　「說說過程好嗎？」陸勁提問的方式很像一個泌尿科醫生。

　　這讓岳程覺得不自在。

　　「過程？」岳程不知該怎麼描述，他皺了下眉頭，「什麼過程？這麼說吧。全是容麗一個人在忙活，李亞安自始至終都躺著，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昏過去了。」

　　「那麼……李亞安行嗎？」陸勁一本正經地問。

　　岳程橫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這幹嘛？統計醉酒後的男性身體狀況嗎？」他問道。

　　陸勁不理會他的嘲諷，繼續問：「成功嗎？」

　　「成功的。」岳程回想了一下才回答，他覺得很尷尬。

　　「好吧，李亞安自己對這件事怎麼說？他總該有個解釋吧。」

　　終於沒有再問細節！岳程鬆了口氣。

　　「他說他當時多喝了點酒，容麗給他吃了片藥，吃完藥他就睡著了，等他醒來後，發現自己跟容麗睡在一起。很老套的故事。」岳程評價道。

　　陸勁好像陷入了沉思。

　　「是在容麗的臥室？就是她現在家裡那間臥室嗎？」過了一會兒，他問。

　　「我只知道那絕對不會是賓館的客房。房間裡有點小擺設，至於是不是容麗現在的臥室，我不好說。即使是同一個房間，幾年之內也不會毫無變化吧？」

　　「李亞安應該是很討厭容麗的，為什麼在晚上，在喝醉酒的情況下會跑到容麗的臥室去？」陸勁好像在自言自語。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岳程覺得也沒什麼不好解釋的。

　　「正因為喝醉酒了，腦子糊塗了，才會跑到容麗的臥室，也許容麗跟他說，可以給他吃點解酒藥，他就糊里糊塗跟著她走了。」

　　「容麗跟我說過，她拍錄影時，李亞安大約是三十出頭，也就是差不多十年前，當時她應該跟趙天文還是夫妻，即便趙天文死後，她也有相當一段時間在接受警方的調查，而且那時候，她還認識了舒雲亮，不管趙天文死沒死，我都覺得，她晚上請李亞安去她家過夜是件很不明智的事。而且，李亞安是那麼理智的人……不可思議。對了，他們兩個人跟現在相比變化大嗎？我是說外形。」

　　「當然比現在要年輕一些，尤其是李亞安……至於容麗，我看不出來，她穿著睡衣。」

　　「可是你看出李亞安比現在年輕很多。」

　　「也許是因為他現在把自己打扮得特別成熟吧。總之，形象上有差別。」岳程快失去耐心了，他越來越覺得陸勁談的問題很無聊，他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說什麼？陸勁，一個模糊不清的錄影帶說明得了什麼問題？不管他們是怎麼回事，容麗用錄影帶要挾李亞安這一點應該沒錯，你同意嗎？」

　　「我懷疑李亞安不是被騙的，他們本來就有關係。他不是被騙進臥室的，他本來就是去跟她過夜的。他們的關係很深。李亞安在十七歲時就認識比他大六歲的容麗了，這一點已經足以說明，李亞安拍那些照片的嫌疑很大，如果照片是他拍的……」

　　「即便他就是拍照片的人，也不能肯定他就是『歹徒』背後的人。」岳程覺得萬事都該講證據，不能憑空猜測。

　　※※※

　　元元趕到那家小飯店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岳程和陸勁正在吃晚飯，一看見她，岳程就熱情地朝她招了招手。她像隻小鳥一樣，撲地一下飛了過去。陸勁正好回過頭來，兩人一對眼，她立刻尖叫著摟住了他的脖子。

　　「陸勁！陸勁！太好了！太好了！」她又笑又叫，開心得忘乎所以，只想摟著他歡呼、跳舞和大喘氣。「哇，真沒想到這麼快能再看見你，太好了，太好了！」她眉開眼笑地望著他，都忘了自己身處何處。

　　陸勁也很興奮，她發現他眼睛發亮，臉都紅了，嘴唇在微微打哆嗦，但他比她懂得克制。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座位上，笑著說：「嘿，小姑娘，人家都在看我們呢，坐下再說吧。」

　　「哈哈，好。」她重重點了點頭，坐下後，她看了下桌上的菜，只有一盤炒青菜、一盤拌黃瓜、一碗小排骨百頁湯和兩碗米飯。她心想，岳程真小氣，她本來想損他的，但一想到就是岳程把陸勁帶回到她身邊的，她的心中又湧出無窮無盡的感激。她揚手叫來了服務生，「給我一瓶冰啤酒、一個三杯田雞、一份白斬雞、一份醬牛舌，再來一份菜肉玉米餅！快點啊。」她大聲說，覺得自己豪爽得就像《水滸》裡的女俠。

　　「元元，你叫那麼多誰吃啊？」岳程笑著問道，臉上卻是一副驚喜萬分的饞相。

　　「我請客，你就放心大膽地吃吧，我的大探長。」她按捺住心中的興奮說道。

　　陸勁也笑了起來。

　　「小孩就是小孩。沒辦法。」他對岳程道。

　　「你說什麼？我是小孩？」她有點不服氣，心裡很想責怪他，為什麼你從來就不能說句動聽的話？

　　「你還不是小孩？」陸勁瞥了她一眼，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低頭扒了一口飯後，改口道，「是我的小女孩。」說完，他便繼續低頭吃飯，看上去他不喜歡在旁人面前顯出太親熱的樣子。

　　我的小女孩，這稱呼讓元元心裡一甜，她真想跟他再甜蜜幾句，可這時，她一抬眼發現岳程正看著她，臉部有點僵硬，她馬上明白陸勁為什麼如此克制了。不管怎麼樣，也要照顧一下岳程的情緒。

　　「你們今天去了好多地方吧？」她問岳程，決定說點別的。

　　「嗯，是啊。是去了不少地方，明天還得忙一天。」

　　岳程看看她，又看看陸勁，放下了筷子，「那個……」

　　他好像有話要說，元元覺得。

　　果然，岳程說了下去，口氣不算友好。

　　「本來按理說，他是我的人，他是該跟我住在一起的，但我爸媽最近旅遊回來了，而且，他在我家，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不是我嫌他髒，他在我家都沒洗過一件衣服，連襪子都沒洗過，他又懶又髒。唉，而且他是什麼人我清楚，我怕他半夜……嗯……謀害我，」大概是看出元元準備反駁了，他忽然話鋒一轉，「所以，我看，還是你辛苦一下，替我看住他，不過你要把地址給我，我明天一早得來接他。」

　　元元本來聽到「又懶又髒」是想罵人的，但聽到後來，她的怒氣慢慢散去，最後只剩下感動和興奮了，她怔怔地望著岳程，一時說不上話來。她知道岳程能做到這點實屬不易。但這時，她聽到陸勁在一邊嘟囔：「我是客人，哪有讓客人洗東西的？」

　　咦？他還不高興了？這讓元元有些意外。

　　「你別否認！陸勁！你就是懶！在裡面，人人都在做工，就屬你做得最慢最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裡面是出了名的懶漢。」岳程仍然不依不饒，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黃瓜放進了嘴裡。

　　「那是因為我的手指骨折過，做精細活會發抖。」陸勁的聲音又冷又硬。

　　這句話讓元元聽了眼淚差點掉下來，她禁不住看了一眼他握著筷子的手。

　　陸勁的態度似乎讓岳程很惱火。

　　「那你要不要跟我住在一起？你說！」岳程沒好氣地捶了下桌子，接著又低聲威脅道，「我勸你別不識好歹！」

　　陸勁不說話了。

　　元元趕忙打圓場：「岳程，你白天跟我說過後，我馬上向我朋友要來了鑰匙，我們就住在他那兒，我這就給你地址。」好像是生怕他會改變主意，她急急地從包裡掏出筆和便箋紙，寫下了地址，遞給了他。岳程只看了一眼，便無聲無息地把紙條塞進了口袋。

　　「謝謝你，岳程。」她望著他的一舉一動說。

　　「給我看住他，讓他別亂來，到時候，把他給我領回來。」岳程瞥了一眼陸勁說。

　　「你放心吧，我會看住他的，絕不讓他幹任何出格的事，他跟我在一起會很乖很乖的，我到時候還會……」說出下面的話，她覺得很難受，但是，她也明白自己要懂得知足，「還會把他領到你面前的。」

　　「那就好，別讓我難做就行。我到時候來接他。」岳程漠然地點了點頭。

　　元元覺得這時候陸勁也該說幾句，適當表示一下感謝，不管怎麼說，他們這次能夠相聚，全靠岳程，雖然他說陸勁又懶又髒，她心裡也覺得有點不舒服，但她相信岳程這麼說，只是想給他們在一起找個藉口罷了，以他的身份能做到這一步，真的已經仁至義盡。想到這裡，她扯了下陸勁的衣服，但誰知，她聽到的卻是他甕聲甕氣的問話：「一個領，一個接，你們兩個把我當成幼兒園的小孩囉？」

　　※※※

　　晚上回到簡東平朋友的公寓後，元元問他：「勁，岳程他明顯是在找藉口讓我們在一起，你生什麼氣啊？」

　　她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在回來的路上，她發現他一直悶悶不樂。

　　「怎麼啦？還在生氣？」她走到他跟前，雙手搭在他肩上。

　　「元元，我不是不肯洗衣服，我也想做個乾乾淨淨的人，但是，那是在他家裡，我不知道該怎麼提。我怕我洗了之後，他又……笑我，我的襪子上……有洞，其實我應該買新的……但是我忘了。」他沒有看她，自顧自地說，「我很怕被人笑，那會讓我發狂，尤其是生活上的事，我灑脫不起來，因為條件就是這樣。」

　　她望著他，鼻子有些發酸。

　　「雖然我是罪犯，他是員警，但是，我覺得他還是把我當人看的，我想忘記我們之間的身份，我一直在找一個我跟他之間的平衡點，但是我今天才發現，不管我怎麼努力，我們彼此的身份都無法改變，把他當朋友是我高攀他了。在他眼裡，我永遠都只不過是個又懶又髒的罪犯而已。」他的眼珠在眼眶中間停滯了兩秒鐘，又轉過來，她發現他在注視她。

　　「陸勁。」她輕輕喚了他一聲，不知為何，他的目光讓她有點心慌。

　　「我之所以對這個案子那麼有興趣，不是因為我有正義感，而是因為我媽。我不能讓我媽就這麼白白死了。」他把她的雙手從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來，握在自己的手中，盯著她身後說，「有人看見我媽死的那天有個穿警服的男人在她屋裡，所以這案子裡一定有個男人，而且屋子的梁很高，要把我媽吊上去，沒個男人根本辦不到。」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臉上，眼珠慌亂地左右移動著，好像在急切地尋找什麼，又好像單純只是在傾訴，「元元，我媽是被人謀殺的，那是很明顯的事，線索都擺在眼前，但是那些員警，那些農場裡的人，就因為我媽有個當殺人犯的兒子，他們就對眼前的線索視而不見。那些所謂的好人，正義人士，對我媽的死聽之任之……尤其是，那些農場裡的人，他們過去就一直欺負我媽，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蛋……有時候，我真想……真想，」他的眼眶紅了，沒再說下去，隔了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他說，「所以，元元，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兇手，一定。」

　　「可是，陸勁，你說過，岳程是個好員警，我相信……」

　　「他是個好員警，的確。」陸勁放開了她的手，淡淡地說。

　　她有種感覺，陸勁對岳程已經產生了敵意，原因就是岳程當著她的面提到了髒襪子。也許順著襪子的話題，他知道自己穿髒內褲的事也被揭穿了，所以才會如此受傷，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覺得難堪。雖然沒大聲喊叫，但她明白，此刻他的心裡已經翻江倒海，暴雨成災。

　　她不喜歡他現在的狀態，她很心疼他，但更擔心他，她擔心這種不良情緒會把他推向懸崖，所以，雖然她聽出他對岳程的評價是句反話，還是決定順水推舟。

　　「這就好，既然他是個好員警，那就跟他好好合作。我相信，有他的幫助，你會抓住謀殺你媽媽的兇手的。」她很有信心地說。

　　陸勁退後一步，走到窗邊，笑了笑說：「元元，我不需要他協助。」

　　他的口氣讓她聽了心裡發冷。

　　「陸勁，那……你打算怎麼做？」她膽戰心驚地問道。

　　「我會按照自己的方法找兇手。」他依然在微笑。

　　「陸勁……」她知道他真的是鑽牛角尖了，「岳程其實是把你當朋友的，不然他不會讓你跟我在一起，對嗎？就算不把你當朋友……他對你也是另眼相看的。這是事實。」

　　陸勁望著她頭頂的某處，胸腔起伏，好像正在強忍住心中的一口惡氣，過了好久，他才用略微輕鬆了一點的口吻說：「元元，我剛剛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我會跟他合作的。我會的。」

　　接著，他朝她走過來，雙手捏住她的手臂，直視著她的眼睛說：「元元，我想問你個問題。」

　　「你問吧。」她望著他，心裡有些不安。

　　「如果我殺了謀殺我媽的兇手後逃走，你會跟我一起走嗎，元元？」他口齒清晰，語調平靜。

　　她在心裡掂量了一下他的這句話──「如果我殺了謀殺我媽的兇手後逃走，你會跟我一起走嗎，元元？」

　　我會嗎？

　　「我會的。」她道。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無論天涯海角，她都願意跟他走。

　　他猛地將她摟在懷裡。

　　「別擔心，元元，我只是開玩笑的，我不會讓你跟著我吃苦的，就算我死，我也不會讓你跟著我吃苦。」他的臉摩挲著她的頭髮，輕聲說，「我只是，有時忍不住想問……」

　　「陸勁，我說的是真話。」她冷靜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謝謝你，謝謝你能這麼說……」他喃喃道，聲音有些發抖。

　　「陸勁，我不僅能這麼說，我還能這麼做，因為我愛你，我是你的女人，這點你給我記清楚！」她大聲地吼著。

　　「我明白。」

　　「好了，你別瞎想，到了明天，你就沒那麼氣了，岳程只是開玩笑，他想找個合適的理由讓我們在一起，其實他對你是很好的。」她好聲好氣地勸道。

　　「他只是對你好，元元。」

　　「你說什麼？」這句話讓她有些生氣了。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道：「元元，我的意思是說，他也很……關心你……他是很關心你……」

　　「陸勁！你小心眼！」她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嗓門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就為了那一句話，你一個晚上都揪住不放！人家岳程哪點對不起你？他還不是想讓我們在一起？你說得沒錯，你們的身份是改不了，這也是事實，所以你更應該明白，以他的身份，能做到這一步，不容易！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很寬容的人，沒想到你這麼小心眼！哼！」

　　他望著她。「元元，我以為，我對你什麼話都能說的。」他壓抑地說。

　　這句話把她噎住了，她立刻又內疚起來。是啊，他能對她那麼坦誠，也無非是把她當自己人。是你自己讓他記住你是他的什麼人，但是當他完全在你面前放開自己的時候，你又挑他的刺，罵他。

　　「陸勁……」她的聲音軟了下來。

　　「對不起，我是小心眼。」他低聲道，「岳程是對我不錯，我承認，我也明白，只是……」他停住了，好像忘了下半句該說什麼，隔了一會兒，他才說，「好吧，我錯了，我以後……如果還有以後的話，我會盡量注意的……我不怪他了。」

　　「你怪不怪他，都沒關係，我只希望你不要把對你好的人推開，那樣對你沒好處。陸勁，你是需要朋友的，人人都需要朋友。」她摟住了他的脖子，親了下他的臉，看見他臉色緩了些，她笑著問道，「昨天他有沒有把奶油泡芙帶給你？」

　　他點了點頭。「很好吃。他說是你買的。」他笑著說。

　　「除了我，還有誰會給你買啊！我們有空再去買了吃，好嗎？」她問道。

　　他把她摟得緊緊的。「好的，好的，好的。」他一連說了三遍。

　　※※※

　　半夜，元元發現陸勁還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若有所思。

　　她翻身過去，「啵」地親了一下他的嘴唇。

　　「為什麼還不睡？」她問。

　　「我在想一個人，元元。」

　　「是在想你媽媽？」

　　「我在想童雨。」

　　「童雨？就是那個被『一號歹徒』始亂終棄的女朋友？」這句話，元元一說出口，就覺得不對頭，「如果『一號歹徒』是容麗的話，那麼她就不可能是童雨的男朋友，不是嗎？」

　　「是的，我就是在想這個問題。」他玩弄著她鬈曲的長髮，若有所思地說，「所以，容麗肯定是把別人的事安在了她自己頭上。她認識童雨的男朋友，也認識童雨，搞不好還很妒忌她，她說她曾經到精神病院去試探過童雨，我相信這是實話，因為試探，這很像『歹徒』做的事，同時也說明，她也曾經懷疑童雨是裝瘋。她的判斷大部分時候都是對的。」

　　「你上次跟我說，童雨死了，而且還是在商場頂樓的女廁所自焚。」

　　「是的，我總覺得她的死有問題……」陸勁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你想怎麼做？」他的話引起了元元的興趣。

　　陸勁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想調查一下童雨的過去，最好能找到她過去的朋友，我現在只知道她就讀的中學是Ｂ區的格林中學。那是一所區重點中學，高考率上線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聽她表姊說，她以前成績很好，自從認識一個大她很多歲的男人後，成績就一落千丈。我很想知道她跟這個男人的故事。一般這種事只會向同齡人透露，我覺得如果能找到跟她要好的同學或朋友，一定能瞭解更多，但是……岳程對她沒興趣，我又不能離開他。」陸勁一臉為難。

　　「嘿，還有我呢！」元元馬上提議。

　　「你？」

　　「我來幫你找她過去的朋友和同學吧，只要找到她就讀的中學、教過她的老師和班主任，就不難找到她的中學同學。」元元興奮起來，拉拉他的胳膊道，「你放心，這沒危險的。再說，我還可以找James幫忙。」

　　「簡東平，他還敢見你？」陸勁怪叫一聲。

　　「你不瞭解他，他沒什麼不敢的！」她打了他一下。

　　「他錄的那個錄影你看了嗎？」陸勁低聲問。

　　元元大笑。

　　「我改天放給你看好了。很模糊的。不過聲音……」

　　「聲音很清楚？哼！簡東平！」他沒好氣地說。

　　元元收起了笑。

　　「勁，我本來也恨James，現在卻越來越覺得應該感激他。你想，如果不是他，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能聽見你的聲音嗎？是的，聲音很清楚。真該謝謝他。」

　　他沒說話，表情有些尷尬。

　　「嗯……我也可以錄點別的話給你的，這樣你就不用在我不在的時候，一直……聽，聽那個。」

　　她噗哧一下笑了出來。

　　「好啊，你給我錄點別的。」她道，隨後又提議，「乾脆我們去照個相吧？」

　　「元元，其實……」他話說了一半，停了下來，道，「好吧，照相就照相，聽你的。其實，」他笑了笑說，「我還是很上相的，元元。以前人家都說我的照片比我本人好看。」

　　「哦耶！那就多照幾張！」她歡呼著撲到了他懷裡。

第三十章　元元要分手

　　不出所料，簡東平對尋找童雨舊同學的這件事，表現得十分積極。

　　「元元，先找她的班主任，她一定知道童雨跟誰走得近，而且班主任那裡應該都有班級的通訊錄，要找她的好朋友不難。得了，這事交給我吧，反正我今天休假，中午前，我給你消息。」

　　元元想，正好，我上午可以抽出時間去照相館預約，再去給陸勁買兩件新衣服，雖然不是拍結婚照，但至少也是情侶照，怎麼也不能讓他穿舊衣服。當然，更不能讓他穿照相館那些被別人穿過一百遍的花花綠綠的，那也太俗氣了，他肯定不樂意。

　　「好吧，我等你消息。」她爽快地答應了。

　　中午十一點剛過，她就把手頭的兩件事都辦完了，她給陸勁打了個電話。

　　「嗨，你在幹嘛？」她問他，她有點擔心他今天還在跟岳程嘔氣。今天早晨他出門時，她在他口袋裡塞了幾百塊錢，還特別關照他，「今天就你付帳吧，別讓岳程把你看扁了。」她這麼做，既是想給他長面子，也是想拉攏兩人的關係，她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自己的苦心，只看見他低頭說了句知道了，接著就像個不肯上學的小孩那樣，滿臉不樂意地出了門。

　　「我們剛剛去見了舒雲亮，他在家休息。」他說。

　　他的口氣很平淡，她聽不出他的情緒，於是便問：「哦，他怎麼樣？容麗的事一定給他很大打擊吧？」

　　「打擊？他急著撇清罷了。」

　　「哼，我就知道他是這種人！」元元打心眼裡討厭這個叔叔輩的人，「他怎麼說？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家醫院？」

　　「他說那天晚上他本來是想去見容麗的，結果開車到社區門口時，發現她被員警帶走了，他覺得很奇怪，就開車跟了過去。」他說著說著，停了下來。

　　她不知道他想說什麼，等了一會，他仍沒開口，她問道：「今天心情好點了嗎？」

　　「嗯。」

　　「跟岳程和好了嗎？」

　　他又「嗯」了一聲，好像熱情不高。她決定說件可能讓他開心的事。「勁，我今天去照相館預約了，我們明天就去拍照吧。」

　　「是嗎？」他果然好像有了一些興致，但馬上又問，「不會讓我穿古裝吧？」

　　「哈哈，不會的，放心吧，我特意給你買了兩套新衣服，一套是休閒服，另一套是西裝，你穿著肯定很帥，晚上回來試試吧。」

　　「好的。」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笑意。

　　這時，她想起了照相館櫥窗裡那件米白色，裙襬帶蕾絲的漂亮婚紗來。

　　「我告訴你啊，我今天在照相館還看見一套特別美的婚紗，他們說這是新到的款式，如果我明天準備穿它的話，我就是試穿這套婚紗的第一個顧客，你想看我穿婚紗的樣子嗎？」她說得自己心裡直癢癢，真想立刻奔去照相館，穿上那套婚紗。

　　可電話那頭沒反應。

　　「喂，陸勁。」她叫了一聲。

　　他仍然沒吭聲。

　　「喂，陸勁！」她又叫了一聲，她起初以為是手機壞了，但隔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岳程的聲音。

　　「元元嗎？」

　　「岳程，怎麼是你？」她好奇地問道。

　　「我不知道，他突然把手機塞給我，說他想去上廁所。」

　　上廁所？元元明白了，她覺得心裡一痛。

　　「你們……現在在哪兒？」她勉強用輕鬆的口吻問。

　　「我們剛到飯店，他說今天他請客，還說是你讓他請的，我該謝謝你啊，元元。」岳程的心情倒是很不錯。

　　「不用客氣，也不能總讓他吃你的呀。……他還對你說了什麼？」她又問。

　　「沒什麼，他讓我先跟你說幾句，哈哈，大概真的是內急，又不好意思跟你說吧。」岳程笑道。

　　看起來，他們今天相處得還不錯，他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曾經刺傷過陸勁。

　　「岳程，我想跟你說件事。」趁陸勁不在，她想提醒一下岳程。

　　「什麼？你說。」

　　「陸勁是自尊心很強的人，你跟他說話時，最好能……」話說了一半，她又猶豫了，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但這時岳程開了口。

　　「元元，我昨天是故意傷他的自尊心的。」他平靜地說。

　　「為什麼？」她大感意外。

　　「因為他也一直在刺傷我的自尊心。元元，並不是只有會畫畫的人才有自尊心。」岳程的聲音低了下來。

　　元元愣在那裡，無言以對。

　　「對不起。」隔了好久，她才說。

　　「沒什麼。」岳程笑道，「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他，他跟我認識的其他犯人不一樣，他不算十惡不赦，精神正常，智商也很高，但是……他終究犯了罪。我不可能當他什麼都沒幹過，所以，如果我有什麼對他不好的地方，希望你能理解。當然，如果你不能理解，因此還恨上我了，那我也沒辦法。」岳程的笑裡帶著幾分無奈，接著，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好了，不說了，他來了。」

　　電話那頭又重新響起陸勁的聲音。

　　「元元，我走開了一下。」他的心情似乎開朗了一些，他道，「你剛剛說的事，我很感興趣，明天你就穿給我看吧。對了，如果……如果有跟你那衣服相配的，我也願意試一試，你想不想看我穿？」

　　他願意跟她拍婚紗照！元元心裡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

　　「你是說真的？」她大聲問。

　　「當然。」他的回答很堅決。

　　「那我們一言為定！」她心花怒放，心想，如果他此刻就在她面前，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給他一個熱吻，還會對他說，「親愛的，你穿新郎服，一定很帥，很帥！非常帥！」就在她準備再跟他甜蜜幾句時，她的皮包裡傳來一陣手機鈴聲，那是她的另一個手機，她打開一看，是簡東平。她連忙對陸勁說：「親愛的，James來電話了，我不跟你說了，我們晚上再聊。」

　　「你真的找他……」他猜測到一半就被她急急地打斷了。

　　「是的，我讓他幫我找童雨的舊同學，現在一定有消息了。好了，不說了，晚上見，愛你。」她給了他一個飛吻，急匆匆按斷了電話。

　　「喂，James。」她打開了另一個手機。

　　「你怎麼這麼慢？」他抱怨。

　　「我旁邊正接另一個電話呢。那件事有眉目了嗎？」

　　「我出馬有什麼事辦不成？」簡東平得意地說，「我已經找到了童雨朋友的聯繫方式，你現在過來，我們跟她網上聊聊。」

　　「她在網上？」

　　「她的工作跟網絡有關係，大部分時間都在網上。你來不來？」

　　「我當然來。等我！」元元斬釘截鐵地說。她按斷電話時看了看腕上的錶，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半。

　　※※※

　　李亞安的櫃檯小姐沈倩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寧，她坐在他們對面，一個問題還沒回答就連喝了三大口飲料，大杯的可樂上來還沒兩分鐘，就只剩下一半了。

　　你很渴嗎？看到她那股貪婪勁，岳程很想這麼問問她，他還想問她，你就不怕你這副牛飲的可怕吃相嚇壞你對面的瀟灑白頭翁？自從在李亞安辦公室外目睹陸勁跟她搭訕後，他對她的印象一直就不好，他總覺得她輕浮、淺薄又愚蠢，除了一張臉漂亮外，其他簡直一無是處。

　　「沈小姐，我們今天找你來，是想向你瞭解一些你們的李主任，也就是李亞安的事，希望你配合。」他冷冰冰地說。

　　沈倩看看他，又看看陸勁，膽怯地問道：「李，李主任，他出什麼事了？他是不是……」

　　「別多心，我們也是想幫他，」陸勁溫和地打斷了她，「現在我們懷疑有人在他背後搗鬼，所以想弄弄清楚。」

　　沈倩的眼睛睜大了。

　　「背後有人搗鬼？」她既驚訝又害怕，語調中還有點小小的興奮。

　　「除了他太太，我想你應該是最瞭解他的人，能回答我們幾個問題嗎？」陸勁一邊問，一邊將自己杯子裡的可樂倒進了她的杯子。

　　他剛倒完，她立刻抓起杯子，又猛喝了一口。

　　「對不起，我中午吃完飯後，有個李主任的病人一直纏著我說話，飲水機又壞了，所以……」她聳聳肩，放下了杯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說，「你們想知道什麼就問吧，我要知道我還能不說嗎？」

　　陸勁笑了笑說：「那就先謝謝你了。漂亮的女孩到底好說話。」

　　她朝他嫣然一笑。

　　岳程覺得她笑起來一點都不好看，抵不上元元萬分之一，沒韻味沒風情沒性格，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半開的嘴，嘴邊有酒窩，嘴裡有牙，僅此而已。

　　就在這時，陸勁的手機傳來一陣古怪的嘀咕聲。

　　「對不起，我看下簡訊。」陸勁解釋了一句，便低頭翻開了手機。

　　岳程知道那肯定是元元發來的，不然陸勁不會露出這樣欠揍的微笑，他懶得看他，便問沈倩：「你在這兩個月中，有沒有收到過一個寄給李亞安的包裹？」

　　「包裹？是寄給李主任的嗎？每天都有啊。」

　　「每天都有？」這一點讓岳程頗感意外。

　　「也不是每天有啦，不過一星期多的時候有十幾個，少的時候也有兩三個，這樣平均下來，不就是每天都有嗎？」

　　「都是什麼人寄來的？」岳程問。

　　「什麼人都有，但大部分是李主任的病人。」

　　「包裹是不是都先到你這裡？」

　　沈倩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收到包裹後，就會直接放到主任的辦公桌上。」

　　「包裹裡都有些什麼你知道嗎？」

　　「五花八門，什麼都有，有時候是文件，有時候是文具，有時候是廣告冊子，有的時候還有吃的，」她說到這裡吃吃地笑了起來，「我記得有個病人寄來過他自己做的鹹魚乾，那味兒可真大，後來李主任只好都送給隔壁辦公室的蕭副主任了。還有一次，李主任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是滿滿兩大袋葡萄乾，李主任全分給我們這層樓的工作人員了。李主任很大方，如果他收到什麼好吃的，好用的，都會分給我們。」

　　「廣告冊子？什麼廣告冊子？」岳程在她的那堆話裡抓到了這四個字。

　　「就是做廣告宣傳的冊子啊。」

　　「最近一兩個月裡，李亞安有沒有收到過裝有廣告冊子的包裹？」

　　「有啊。不過這種包裹很少，大部分包裹裡都是禮物。」沈倩用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彈著玻璃杯，並不時地看看陸勁。

　　「這一兩個月，收到過幾次這樣的包裹？」岳程進一步問道。

　　「兩三次。」

　　「都是些什麼內容你知道嗎？」

　　「我不清楚，主任一般都是親自打開包裹的。」

　　「也就是說，如果他不告訴你包裹裡是什麼，你是不知道的。對不對？」岳程盯著沈倩的眼睛問道。

　　「是的。除非他告訴我。」沈倩乖巧地點頭，說道。

　　「那李亞安一般會怎麼處理這些廣告包裹？會扔掉嗎？」岳程又問。

　　「他不會扔掉，因為那些都是他的朋友送來的。」沈倩又喝了一口可樂，「其實有的也不算廣告啦。打個比方，兩個星期前他有個朋友的甜品店開張了，請他去捧場，寄來了一個包裹，包裹裡面放的就是甜品店的宣傳冊和一張免費停車券。」

　　岳程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問道：「那你有沒有注意到，最近一兩個月，有個帶宣傳冊的包裹裡，還有個類似注射器這樣的東西？」他想知道李亞安是否早就收到過這個包裹，之前，他們已經查過郵局了，沒查到金小慧寄包裹的憑證。

　　沈倩搖了搖頭。

　　「我沒印象。我說了，都是李主任自己打開包裹的，他收到什麼，我不清楚。」

　　「那麼，你對金小慧這個名字有沒有印象？」

　　這下沉倩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認識她，她是主任的病人，總在我這裡預約的。」

　　「她最近這兩個月，有沒有給李亞安寄過包裹？」

　　岳程忽然想起，包裹外面通常都貼有寄件人的姓名，如果是沈倩收的包裹，那她應該有印象。

　　「她寄過。」沈倩說。

　　岳程埋怨自己，為什麼一開始不直接問金小慧，繞那麼大圈子，真是白費口舌。

　　「金小慧的包裹是什麼時候寄來的，你還記得嗎？」他追問道。

　　「具體時間我不記得了，就這兩個月吧。其實我沒看見過那個包裹。」

　　「你沒看見？」岳程不明白她的意思。

　　「那個包裹不是我收的。」可能是發現岳程一臉疑惑，她解釋道，「那天我遲到了，我搭乘公車半路拋錨了，我來的時候主任已經先到快一個小時了，是主任親自簽收的包裹。」

　　「既然你沒看見那個包裹，你怎麼知道那是金小慧寄來的？」岳程問。

　　「那天快下班時，金小慧打了個電話過來，問我她寄的包裹是不是已經收到了，恰好那兩天只收到過這一個包裹，所以我猜就是她寄來的。而且，後來我還問過快遞公司的人，他翻快遞單的存根給我看，我看到那天那個包裹的寄件人就是金小慧。」

　　快遞公司？怪不得在郵局沒查到。

　　「是哪家快遞公司？」

　　「是標誌快遞，我這裡有他們的電話。」沈倩積極地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給岳程。

　　「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這麼巧？金小慧叫的快遞公司，正好也會來你們這裡？」岳程覺得沈倩好像跟快遞公司很熟。

　　「其實，這家快遞公司就是我介紹給金小慧的。有一次她跟主任聊完，臨走時，問我有沒有熟悉的快遞公司，我就給了她這家公司的號碼。」

　　「關於李亞安是否收到過金小慧的包裹，你為什麼要問快遞公司的人？問李亞安不是更容易，更直接？」陸勁在一邊道。

　　沈倩的臉紅了。

　　「是……這樣的。」她支支吾吾地說，「那天我遲到差不多一個小時，主任很不高興。收包裹本來是我分內的事，我怕問起來，又讓他生氣。」

　　隔了一會兒，她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我聽說我們那兒最近要辭掉一批人，所以，我想還是什麼都不問最好。主任那段時間心情也不好。」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李亞安很可能不知道金小慧曾經打來過電話，也不知道快遞公司的工作人員給沈倩看過快遞單的存根，所以，他會不會以為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金小慧寄來包裹的事？是他自己簽收的包裹，如果那個包裹中的物品就是所謂的「藥廠投資計劃」，那麼後來那個把包裹寄到精神病院的人八成就是他自己。

　　如果是這樣，那三月十日那天他很可能根本不在家，而是開車去了那個寄件的斧頭鎮。這好像也說得通，容麗和李亞安不在場的證明本來就是相互作證，如果容麗沒去李家，那李亞安當然也可能不在家……可是，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他要跑那麼遠去寄包裹？也許……

　　岳程決定先去快遞公司找到那張快遞單的存根，然後再去找一趟李亞安，不過假如李亞安說，金小慧寄給他過兩個包裹，第一個是禮物，第二個才是所謂的投資計劃……如果是這樣，倒真的拿他沒辦法了，打開第一個包裹時只有他一個人。岳程正低頭沉思，聽到陸勁又在跟沈倩搭訕了。

　　「你說你們李主任的朋友兩個星期前開了家甜品店？我最喜歡吃甜食了，那家店開在什麼地方？改天我去看看。」陸勁笑嘻嘻地問。

　　呵！這傢伙還不是一般的饞，但是，也不用飢不擇食到這種地步吧，連李亞安朋友開的小店，都要去嘗嘗鮮？

　　「好像在沙元路海南路路口，我沒去過。」沈倩咯咯地笑起來，她很感興趣地問道，「你愛吃甜食？你愛吃什麼？」

　　「我啊，凡是甜的我都愛吃。要是光說西點的話，我最喜歡的是提拉米蘇和布朗尼，起司蛋糕也喜歡，但我喜歡有夾心水果的，比如香芒夾心、草莓夾心、鮮橘夾心，但是夾心起司蛋糕做得好的不多啊……不知道那家店做什麼最好吃。」陸勁這幾句話都快把沈倩的口水說出來了。

　　「你不是李主任的朋友嗎？你可以讓他帶你去啊。」沈倩笑著說。

　　「他小氣，上次我說錯一句話，本來說好請我吃布朗尼的，結果又反悔了。」陸勁笑起來，接著又問，「對了，你們李主任那朋友的店是幾時開張的？兩星期前，到底是什麼時候？不知道現在去還有沒有開張優惠。」

　　這兩句話，讓岳程眼前一亮。媽的，沙元路海南路路口！我怎麼沒想到？

　　他默不做聲地等著沈倩的回答。

　　「什麼時候開張的？大概是三月十六日吧。」她想了想說。

　　三月十六日，那天晚上容麗死在醫院裡。

　　「記性真好。你們主任那天一定也邀請你一起去了吧？不然怎麼記得那麼清楚？」陸勁道。

　　「那倒沒有，」沈倩嘟嘟嘴，「不過……我進主任辦公室送咖啡的時候，湊巧看見了那張邀請函，那上面印了很大的紅字──三月十六日開張，所以我才知道這個時間。」

　　陸勁回頭朝岳程看了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容麗的死，現在又多了一個嫌疑犯，李亞安那晚也在附近。

　　從沙元路走到容麗出事的醫院大約只要五分鐘，但是之前李亞安在回答警方的問話時，隻字沒提過這家甜品店。現在，岳程對李亞安的興趣直線上升，他決定再問沈倩幾個關於李亞安的問題，可就在這時，陸勁的手機又嘀嘀咕咕地響了。

　　肯定又是元元，嗨，這小丫頭還真麻煩。可是這條簡訊讓陸勁沉下臉來。

　　「怎麼啦？」他問道。

　　「你看，」陸勁把手機拿給他，這條簡訊的內容在幾秒鐘內讓岳程的情緒先是升到頂峰，接著又啪的一下摔下來。

　　元元的簡訊是：「我要分手，想靜幾天，不要找我。」

　　起初看到這條簡訊，他真是欣喜若狂，忍不住想狂笑，他很高興元元終於明白跟一個殺人犯談戀愛是沒前途的，可是僅僅隔了一秒鐘，他就覺得不對頭。他中午才跟元元通過電話，無論從哪方面看，元元都不像有分手的打算，她還想讓他對陸勁說話客氣點呢，她很在乎他的感覺，她什麼都願意為他做，所以她絕對不會提出分手的，不，她不會分手的，那麼，這條簡訊是怎麼回事？岳程感到自己的心在不斷往下沉。

　　※※※

　　「她前面那條簡訊說的是什麼？」沈倩走後，岳程問陸勁。

　　「你自己看。」陸勁把手機遞給他，他很快翻到了前面的那條，元元說的是：「陸勁，我跟James今天很有收穫，晚上再告訴你詳情。現在我要出去，愛你。元」

　　最後三個字充分說明元元沒有分手的意思，再看時間，前面那條是三點零一分發的，後面那條則是在三十四分鐘以後。這三十四分鐘之內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元元會發這樣的簡訊過來？

　　「現在應該首先找簡東平。」岳程把手機還給陸勁時說。

　　「你覺得……」陸勁面露憂色，但沒有問下去。

　　其實不需要他往下問，岳程也明白他想說什麼。

　　「我相信這不是元元的意思。她不會提出分手的。就算提，她也會當面提。」岳程冷靜地說，他倒不是想安慰陸勁，他是真的這麼認為，但話一出口，他又止不住地心慌起來，因為按照他的說法，這條簡訊就可能不是元元發的。可如果不是她又是誰？元元是不是出事了？

　　陸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撥通了手機。岳程猜，那八成是打給簡東平的。果然，陸勁一開口就印證了他的猜想。

　　「喂，簡東平，我是陸勁……嗯……二十分鐘前，元元給我發了簡訊，要跟我分手……我知道這不可能……我知道我知道，對……」不知道簡東平囉哩囉嗦跟陸勁說了什麼，陸勁一直想打斷他，但沒成功，最後，他才終於找到個空當插了進去，「簡東平，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你放心，我瞭解元元，我不會胡思亂想的。我現在只想知道，她下午離開你家後去了哪裡？……電台？……開會？……你們幾點分手的？一點半？……後來她還跟你聯繫過嗎？……電腦？在你這裡？……好，我知道，我稍後再跟你聯繫。」

　　陸勁打完電話，又給元元打了個電話，但他把手機放在耳邊聽了一下，就又頹然地按斷了。

　　「還是關機。」他皺著眉頭說。

　　「簡東平怎麼說？」岳程也很著急。

　　「元元臨時接到通知，下午兩點開會，所以他們是下午一點半左右分的手。在那以後，簡東平就沒跟元元聯繫過，但他們約好晚上見面，因為元元的手提電腦還在他家。她今天沒開車，是搭計程車走的。照這麼說，三點左右她給我發的第一條簡訊，說她要出去，那時候她應該還在電台。」陸勁把手機塞進口袋說，「我現在要去一趟電台，她的同事也許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岳程揚手找來了服務生，他看見陸勁要掏錢，馬上說，「我來付。」

　　※※※

　　十五分鐘後，岳程驅車來到電台，他把車停好後，兩人便直奔十五樓的辦公室，元元最要好的同事小菲正好在裡面。

　　「元元剛剛給我發過簡訊。」聽他們問起自己的好朋友，小菲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她滿臉困惑地說，「她跟我說，她想離開幾天，讓我幫她請假。可是我們台長怎麼會無緣無故批准她請假？她真是異想天開，我剛剛打電話給她，她又關機，我也正想找她呢。」

　　岳程接過小菲的手機，翻看了一下簡訊發送的時間，是下午三點五十分，他聽到陸勁在問小菲：「她是幾點離開電台的？」

　　「三點不到一點，會議還沒結束她就走了。」

　　「她為什麼提前走？」

　　「這不稀奇，我們的會又臭又長，她每次都想溜。正好今天總編室有些東西要帶給鄭小優，元元就主動要求替她跑一趟。」

　　「鄭小優？」陸勁聲音嘶啞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帶什麼東西給她？」岳程連忙問，他把手機還給了她。

　　「鄭小優不是最近一直在請病假嗎？她辦公室有些信件和報紙，還有上次過節單位發的兩張超市提貨券，都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誰去送都一樣。」小菲一邊說，一邊又按下了手機按鈕。忽然，她的眼睛一亮：「電話通了。」但緊接著，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又關機了。」她道。

第三十一章　元元在哪裡？

　　「元元的電腦呢？」看見陸勁手裡只有一疊紙張，岳程問道。

　　「我不太會操作電腦，所以就讓簡東平把有用的東西都打印下來了。這樣看起來更方便。」陸勁上了車。

　　「什麼是有用的東西？」岳程一邊問一邊發動了車子，現在他們的下一站是李亞安的寓所。

　　「有用的東西，就是指元元跟童雨老同學的聊天記錄。她在簡訊裡說的收穫指的就是這件事。」陸勁低頭把紙翻得嘩嘩響。

　　「童雨？」這名字讓岳程不由得一愣，他都快把這個人忘了，難道元元和簡東平在偷偷地調查童雨？

　　「我一直覺得她有問題。」陸勁解釋道，隨後又問，「你跟李亞安聯繫上了嗎？」

　　「當然。」

　　「他在哪兒？」

　　「他說正在前往唐山縣精神病院的路上，他跟人約好晚上六點見面，現在答應改期，所以他應該在返程途中。」岳程道。

　　車內一陣沉默。

　　「他是想告訴我們，他不在家，離家很遠，他什麼都幹不了，別懷疑他。」陸勁注視著擋風玻璃前的一張市內地圖，「可他究竟是不是在去精神病院的路上呢？誰知道。」

　　岳程承認陸勁的懷疑有道理，但在沒有確鑿證據前，他不想妄下判斷。

　　「就算他在家附近，也不能肯定他跟元元的事有關，現在還不能確定元元是不是失蹤了。」岳程道。

　　陸勁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也希望元元沒事，這樣吧，」他提議，「等會兒，你上去盤問那個鄭小優，我在這裡看聊天記錄。我現在對聊天記錄的興趣遠遠大於跟那個女人說話。」

　　「哦？」岳程不解。

　　「難道你還期望在她家碰到元元？她肯定會對你說，元元已經走了。」

　　岳程也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陸勁，我不會光聽她的一面之詞，我會問他們樓下的鄰居和門衛。我想總會有人看見元元的。」岳程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雖然按照慣常流程不一定能獲得最準確的資訊，但是，總會有點收穫的。

　　「現在離元元給我發最後一條資訊已經快一個小時了，我覺得……」陸勁茫然地望著前方，憂心忡忡地說，「我覺得元元肯定是……」

　　「陸勁，你跟她失去聯絡沒多久，現在還不能確定元元已經失蹤了。」不知為何，說到最後半句話，岳程覺得腳底一陣發涼，元元會不會失蹤？她會不會真的失蹤了？

　　※※※

　　是鄭小優本人給岳程開的門，她的神情跟上次大同小異，驚慌不安中帶著幾分戒備。

　　「岳，岳警官。」她睜大眼睛看著他，問道，「你來找亞安嗎？他不在。」

　　「我不找他，我找你。」岳程直截了當地說，同時上下打量了一番鄭小優。跟元元相比，她顯得有些柔弱。岳程不相信身材矯健，能獨立從地上輕易扶起一輛摩托車的元元會在體能上輸給這個弱不禁風的林黛玉，除非，她給元元喝了點什麼，而元元毫無防備，但假如是這樣，原因何在？難道是發現元元掌握了她的什麼秘密？

　　「你找我？」她很吃驚地望著他，一隻手不安地絞起她的長頭髮來，「有什麼事嗎？」她問。

　　「邱元元下午來過你家嗎？」

　　「來過，她來給我送點東西。」鄭小優指了指客廳茶几上的幾封信和報紙，「你看，就那些，我還沒來得及收拾呢。」

　　「她是幾點到的？又是幾點離開的？」

　　「她是三點二十分左右到的，坐了大概十分鐘不到就走了。怎麼啦？」鄭小優滿臉疑惑地望著他。

　　※※※

　　童雨的老同學高小思是個性格活潑的年輕女郎，談起自己曾經的同桌兼閨中密友童雨，她的語調中充滿了遺憾和懷念。聊天記錄顯示，童雨曾邀請她到家中做客，也曾經向她敞開心扉說過很多心事。童雨輟學後，還曾經去找過她。兩人的友誼從初三到高三，直到小思上了大學才真正畫上句號。

　　陸勁仔細閱讀了整整八頁的聊天記錄，發現其中有幾段對話特別耐人尋味。他用筆把它們畫下來做了標記。

　　元：上學時，童雨跟大家處得來嗎？

　　思：她脾氣好，跟誰都處得來，有時候還挺活潑，說話也有趣，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她那時候的理想是要當個新聞記者。

　　元：我聽說她媽媽不太喜歡她。經常打她。有這回事嗎？

　　思：她老媽脾氣古怪，經常無緣無故發脾氣。

　　元：打過童雨嗎？

　　思：打過啊，經常打。

　　元：（一個悲傷的表情）為什麼打她呢？

　　思：原因各種各樣。話說，童雨從小就跟她媽媽合不來，她常說她媽媽天生沒有愛心，腦子裡只有錢。呵呵，這樣的老媽是很可怕。（一個恐怖的表情）

　　元：你見過她媽媽嗎？

　　思：見過，見面覺得她就是個普通的媽媽，沒什麼稀奇。不過，我不喜歡她。

　　元：為什麼？

　　思：她小氣。

　　元：怎麼說？

　　思：我到她家吃過兩次晚飯，事後她找我媽要錢，說因為我來，她買了隻雞招待我，後來我媽買了隻雞還她，還罵了我一頓。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去她家吃過飯。（一個噁心反感的表情）

　　元：哦，那的確是很過分！那童雨的爸爸呢？

　　思：更離譜。呵呵。

　　元：怎麼離譜？

　　思：幸好他們都不在了……嘿嘿，那我就說吧，他老爸是個風流鬼。

　　元：（一個感興趣的表情）風流鬼？啊！難道他對童雨……那個那個？

　　思：（大笑的表情）你想多了，這還不至於。童雨跟我說，她老爸有一個長期約會的姘頭。大概因為這個，她老媽才會那麼暴躁。不過，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她老爸。

　　元：（疑惑的表情）……

　　思：他大方，下午放學如果碰到他，他會給我們錢，讓我們去買點心吃，他還會對童雨說，別理你媽，她有更年期。哈哈。

　　元：嗯，是比她媽媽可愛。

　　　　⊙

　　元：童雨有什麼缺點嗎？

　　思：缺點？

　　元：對，缺點。你從來沒跟她吵過架嗎？

　　思：（一個微笑的表情）吵過的。

　　元：哦？

　　思：有一次，她懷疑我把她跟我說的事告訴了別人，我們大吵了一架。

　　元：（驚訝的表情）……

　　思：其實是她跟男朋友到郊區的天文台去玩，正巧被我們班的另一個同學看見了，這才傳開的。

　　元：你見過她男朋友嗎？

　　思：沒見過，她不肯讓我看。但聽那個同學說，她男朋友看上去很成熟，長得也不錯。

　　元：是不是比她大很多？

　　思：嗯，十幾歲。

　　元：她跟你說起過她的男朋友嗎？

　　思：說過，她很喜歡這個人。愛死他了。

　　元：那你應該知道她後來跟這人同居的事吧？

　　思：知道。我大吃一驚，沒想到啊，童雨在我眼裡一直很老實……所以後來說她瘋了，我也相信，她確實瘋了。

　　元：但他們很快就分手了。聽說就是因為那人拋棄了童雨，童雨才發瘋的。

　　思：……

　　（隔了一分鐘，小思才回答）

　　思：其實不是這樣的，那個男的也有苦衷。童輟學後，我們見過兩次面，她跟我說起過這個男人。我聽她的意思，那個男人提出分手，是因為什麼迫不得已的原因，她說她理解他的做法，他們是不應該在一起，但是她忍不住。她哭得好傷心。我聽了也很難過。

　　元：不應該在一起？什麼意思？

　　思：……

　　元：說嘛，到底是怎麼回事？

　　思：她說她跟他的關係太親密了，血連在一起……

　　元：咦？難道是……

　　思：她沒說破，不過我懷疑他們有血緣關係……可怕！

　　元：她後來還提起過這事嗎？

　　思：沒有啊。她後來再沒提過，我也沒問。

　　　　⊙

　　元：你對童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點？

　　思：她的臉。她文靜又漂亮。還有她用情很深，我覺得我是做不到這點的。

　　元：除此以外呢？

　　思：……再想想。

　　元：她的聲音你還記得嗎？

　　思：記得。

　　元：等會兒，讓你聽聽一個人的聲音。

　　思：（驚訝萬分的表情）啊！是童雨？不可能吧。

　　元：你聽了再說。

　　思：（一個微笑的表情）……真好奇。

　　元：她還有什麼特點？再想想。

　　思：有一個。

　　元：是什麼？

　　思：因為她小時候半邊臉得過面癱，所以特別緊張的時候，她的一邊嘴角會流口水，只流一點點。嘿嘿，這大概是後遺症吧。

　　元：面癱？

　　思：冬天的早上，她老媽使喚她出去買東西，吹到冷風了。呵呵，不過早好了，平時看不出來。

　　　　◇　◇

　　陸勁看得正起勁，見岳程朝車這邊走過來。

　　「怎麼樣？」他忙問。

　　「鄭小優說元元在她家只待了十分鐘不到就走了。」岳程答道，他掃了一眼陸勁手裡的聊天記錄。問道，「你有什麼收穫？」

　　「有些資訊非常有趣，你等會兒有空可以仔細看，」陸勁覺得眼下這不是最重要的，他問岳程，「我剛剛好像看見你在問那邊的書報攤，那人怎麼說？」

　　「我問過門衛和書報攤的攤主了，他們都說在三點半左右看見一個外貌好像是元元的年輕姑娘戴著墨鏡從鄭小優的那幢房子裡走出來。」

　　「然後呢？」

　　「她搭計程車走了。」岳程盯著他，神情異常嚴肅，「我現在想問你的是，元元今天出門時有沒有戴墨鏡？」

　　陸勁完全明白岳程這個問題背後的意思。

　　「我比她先出門，我沒看見元元是否戴墨鏡，但是……我知道她的隨身物品中，沒有墨鏡。」他覺得太陽穴旁邊的神經猛烈地跳動起來。

　　這樣，是不是可以肯定……是不是可以肯定……

　　等等，先撥個電話給簡東平。

　　「嗨，陸勁，元元有消息了嗎？」電話一通，簡東平就在那頭問他。

　　「還沒有。我想問你件事。」

　　「你說。」

　　「元元離開你家時，有沒有戴墨鏡？」

　　「沒有。」

　　「你再想想。」

　　「當然沒有，元元從來不戴墨鏡，因為你說過你不喜歡她戴眼鏡。所以她什麼眼鏡都不戴。」簡東平說完，急促地問道，「陸勁，為什麼這麼問？」

　　「有人看見一個很像元元的女孩，戴著墨鏡從李亞安家離開。」

　　「哈！」簡東平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

　　※※※

　　幾分鐘後，他們再次敲響了鄭小優家的房門。

　　「又是你……」她看見岳程，微微皺了下眉。

　　「對不起，還是我，能進去談嗎？」岳程正在彬彬有禮地說他的開場白。忽然，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被撞了一下。接著，他就看見陸勁從他身後躥出來，一把推開站在門口的鄭小優衝進屋去，「陸勁！」他大喊一聲，但已經來不及了。

　　「你們！」鄭小優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扶住門邊的鞋櫃氣急敗壞地叫起來，「你們怎麼可以這樣！這是擅闖民宅！我要去告你們。」

　　「閉嘴！」陸勁回過頭惡狠狠地罵道。

　　「強盜！……」鄭小優被氣得臉色煞白。

　　岳程知道陸勁現在是急火攻心，什麼都顧不得了，雖然他也能理解對方的心情，但作為一個員警，面對這樣的狀況，除了出面阻止，他別無選擇。他迅速跑上去抓住陸勁的袖子，低吼道：「你想幹什麼？」

　　「你知道我想幹什麼！」陸勁用力甩開他，衝進了臥室。

　　「媽的！陸勁，別亂來！」岳程喝道，追了上去。

　　臥室裡沒有人。

　　陸勁又跑出來，衝進了另一間臥室，接著是洗手間、儲藏室、陽台，廚房，甚至衣櫃……媽的，現在等於是在李家進行徹底搜查了，但是，如他所料，李亞安家沒有元元的蹤跡，陸勁一無所獲。

　　「她在哪兒？」陸勁回到客廳後，走到鄭小優的面前冷冷地問道。

　　這聲音讓岳程聽得心驚膽戰，他看見鄭小優望著陸勁倒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別過頭去，膽怯地說，接著又氣憤地喝道，「你們沒權利搜我家！你們給我出去！出去！」

　　陸勁盯著她的臉，忽然別過頭來問岳程：「老弟。那個電話查了嗎？」

　　陸勁問的是元元手機通話記錄的調查結果。就在剛才，陸勁請他查一下，在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至三點四十五分之間，元元是否用手機打過一個泰國長途。雖然他還不清楚陸勁此舉的用意何在，但他知道陸勁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問一下。」岳程一邊說，一邊站在了陸勁和鄭小優的中間，他不希望自己在打這個電話的時候，這兩人之間發生什麼狀況，看陸勁的神態，好像隨時準備吃了鄭小優。

　　消息很快就來了。

　　「她打過，時間是三點三十五分。」岳程告訴陸勁。

　　陸勁死死地盯著鄭小優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聽到了嗎？她在三點三十五分給泰國打過一個長途。一個長途。我們隨時可以找到那個在泰國的朋友，隨時可以……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她在電話裡聽到了什麼……」

　　鄭小優注視著陸勁。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又說了一遍這句話。接著，她慢悠悠走到茶几邊，從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巾擦了下嘴角，嘿，還流口水了，岳程想，他回頭看了一眼陸勁，後者正像狼一樣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眼睛睜得從未有過地大，眼神中既有震驚也有恐懼。岳程發現就在鄭小優用紙巾擦嘴的一瞬間，陸勁好像突然落了下風，他好像被嚇住了，嚇得魂飛魄散，目瞪口呆。

　　「邱元元打過什麼電話，我不清楚，我也沒理由知道這些。請你們離開我家！岳警官。」她回過身來，眼神冰冷地望著岳程說道，現在，她顯得很鎮定。

　　「你先生今天回來過嗎？」岳程同樣以冰冷的眼神注視著她，問道。

　　「他？他回來過……」她把臉轉向窗外，好像是故意不想讓他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幾點？」

　　「一點左右，他今天在家辦公。」她又用紙巾擦了下嘴角。

　　「他幾點走的？」

　　「四點不到。」

　　「這麼說，邱元元來你家的時候，他也在？」

　　「是的。」她低下頭，忽然轉過身來，厲聲道，「夠了！我老公在不在家跟邱元元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到底想怎麼樣！她走了！她走了！她到哪兒去我不知道！她只是給我送了點東西！」

　　她很生氣，也很驚慌，但當她把目光再度轉向陸勁後，她的聲音又驟然冷靜了下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

　　「哈！」陸勁笑了起來，他好像已經緩過口氣來了。

　　「請你們走。」

　　「我知道你是誰。」陸勁說。

　　她別過頭去，不看他。

　　「我知道你是誰。」陸勁又說了一遍，他一邊說，一邊朝她走了過去，岳程立刻跟上了他的腳步，但他發現，陸勁並不是要攻擊她，他抓起她的手，欠身吻了一下，「別傷害她，求你，別傷害她。」他盯著她的臉，低聲下氣，卻又充滿敵意地說。

　　他的舉動讓岳程吃驚不小。

　　鄭小優像觸電一樣，呼地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她說不出話來。

　　「我愛她。」他眼睛低垂，好像在跟內心的自己說話，「這種愛，美麗、熾烈又充滿絕望，就像飛蛾撲火。對，就是這四個字，飛蛾撲火，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四個字的意義。」他眼神焦灼，聲音卻異常冷靜。

　　她望著他。一時間，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千言萬語，這種目光令岳程想起了金小慧寫給陸勁的信，那是一種想傾訴的眼神，她會不會突然哭出來，或者突然開始滔滔不絕談自己跟李亞安的愛情故事？但是他想錯了。鄭小優低下頭，走到窗邊，回過身來看著陸勁靜靜地說：「你們沒有證據！」

　　※※※

　　「我們是沒證據！」當天晚上，在簡東平朋友的寓所，岳程對陸勁說。

　　陸勁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第三次強調那三個岳程已經聽膩了的字。

　　「是他們。」陸勁聲音呆板地說。

　　媽的！岳程心裡罵了一句。

　　「陸勁，這只是你的感覺。對，我承認，他們嫌疑很大，非常大，最大，但是不能因為他們有嫌疑就認定他們有罪。」岳程在桌上拿了瓶礦泉水，在桌邊坐下，同時環顧了一下這個面積不大的房間，心想屋子的主人一定想不到，她這間佈置溫馨的小屋，現在成了一個殺人犯和他的情人幽會的場所。

　　陸勁沒有說話，這迫使他不得不把話說下去。

　　「首先，有人看見一個貌似元元的姑娘離開那幢樓，雖然你和簡東平都說，元元沒有戴墨鏡，但也不排除她從電台出來後，戴上了墨鏡，也許她辦公室的抽屜裡有副墨鏡呢？誰也不知道。所以有沒有戴墨鏡並不能成為判斷那個女孩是不是元元的唯一標準。」

　　「還有頭髮。」陸勁有氣無力地說。

　　「對，頭髮。元元的頭髮是褐色的長捲髮，但她從那幢樓出來後，便直接搭計程車走了，她沒有停留，匆匆來匆匆去，所以沒人注意到她的頭髮顏色，大家都只看見一個長頭髮的戴墨鏡的女孩在這裡出現過。既然沒人注意到這點，頭髮的細節就只能被忽略了。」

　　陸勁似乎想說什麼，但他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岳程繼續往下說：「第二，那個長途電話。對，元元是用她的手機打過一個泰國長途，我們剛剛也跟那個童雨的老同學通過話，但她是怎麼說的？鄭小優只跟她說了一句話，她說聽上去很像童雨。但是很像，並不代表就是。她自己也說，已經好多年沒聽見童雨的聲音了，她拿不準。」岳程喝了一口礦泉水，「第三，那個嘴角流口水的後遺症。誰能保證這世界上只有童雨才有這樣的毛病？第四，李亞安是四點不到離開家的。你說，他很可能是把元元放在車裡帶走了，然後讓他的妻子鄭小優穿上元元的衣服，戴上墨鏡假裝離開家，是不是？」

　　陸勁瞄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只是你的猜想，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岳程注視著陸勁，稍作停頓，然後說，「我也問過門衛，鄭小優今天下午都沒有出過門。」

　　陸勁低聲笑起來。

　　「你笑什麼？」岳程可不喜歡被人嘲笑。

　　「鄭小優既然能裝成元元出去，為什麼就不能裝成別人回來？」

　　這一點岳程也想到了，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沒證據。」岳程覺得自己前面的路好像被巨石封住了，他不知該怎麼排除這些障礙往下走。

　　「你好像突然從一個員警變成了一個律師。」陸勁嘴一歪，笑道，「什麼證據不證據的，你們對付犯人不是有的是辦法嗎？」

　　岳程沒理會他話語中明顯的嘲諷，說道：「是啊，我們可以找他們來問話，但是……如果他們堅持自己的說法，我們也無計可施。」

　　「如果李亞安用車把元元帶走，那他車裡一定會留下元元的痕跡，最有可能的就是……頭髮，你現在應該立刻查封他的車，做一個徹底的搜查！證據證據，你要的證據就在那輛車裡！」陸勁的聲音忽然提高了。

　　但岳程很冷靜。

　　「頭髮並不能成為他綁架元元的直接證據，他可以說，元元以前坐過他的車。再說，也許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清理過他的車了，覺得他肯定會這麼做。」

　　陸勁瞪著他。

　　「想想看，如果你是他，如果你綁架了元元，你會怎麼做？你一定會清理你的車，或者，為了避免留下痕跡，一開始，他就用什麼東西包住了她……總之，我覺得搜查他的車，不會有什麼發現，但是，我這麼說並不意味著，我會放過他那輛車，我還是會派人仔細搜查的，你放心。但要等明天。」岳程道。

　　「明天！」陸勁叫了一聲。

　　「公家辦事總是需要一些相關手續的，總不能隨便查封某個公民的車吧。再說，現在還不能肯定元元到底出了什麼事，她的失蹤至少得超過二十四小時以上，才能被勉強被當做失蹤案處理，但失蹤跟兇殺還是有區別的，即便查封了李亞安的車，鑒證人員也不可能放下手裡的工作，立刻趕來檢查……我想最快最快也得等到兩天以後，才會有結果。」

　　岳程看見陸勁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道：「陸勁，如果車裡有元元的血跡，他就算洗過車，也能查出來。」他覺得胸口像被捶了一拳，「如果沒查到血跡，那麼元元也許……只是失蹤……」他不願意往下說了，他相信陸勁能聽懂他的意思。

　　陸勁把頭埋在雙掌中，過了好久才說：「你的意思是，你沒辦法，對不對？」

　　「我只能按程序來。」

　　「媽的！岳程！就是他們！就是他們！」陸勁一拳砸在沙發上，高聲吼道，「你只要把他們抓回來，多問幾次，他們一定會露出馬腳！」

　　岳程不說話，他確實覺得很難辦，他喜歡元元，為她的安危擔心，但他是員警。做任何事都得三思而行，不能隨心所欲，他現在得好好想一想。

　　「鄭小優和童雨的直系親屬都死了，你不覺得這很不正常嗎？為什麼你不去查一查鄭小優的歷史，為什麼不去查一查她過去的身份證照片？為什麼不去找一找鄭小優的家人和同學？你到底在幹什麼？」陸勁朝他怒吼。

　　岳程瞥了他一眼，平靜地說：「我已經查過了，她的身份證是真的。至於她過去的身份證照片，我明天就去查。但是，就算她跟過去的身份證照片形象上有出入，也不能認定她就不是真正的鄭小優，因為成年後，很多人的外貌都會發生變化，也許她整容了……只有ＤＮＡ才能確認她真正的身份，但是就如你所說，鄭小優和童雨的直系親屬都已經死了，怎麼查？」

　　陸勁呼地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疾步走到窗前。

　　過了好久，他才背對著岳程說道：「看來，現在只有等了。」

　　岳程覺得這聲音好像是從黑夜的墳墓裡冒出來的。

　　※※※

　　次日清晨，岳程從睡夢中醒來，如他所料，陸勁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早就料到陸勁會這麼做，他慶幸自己已經事先做好了準備。

　　不錯，準備……

　　他什麼都不怕，因為他知道陸勁仍然在他的掌握中。

第三十二章　綁架

　　「嘟嘟……嘟嘟……」

　　又是忙音！李亞安心煩意亂地掛上電話，這已經是一個小時內他給妻子鄭小優打的第三個電話了，竟然都是忙音，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在他的印象中，小優可不是個喜歡電話聊天的人，況且她也沒有可以長談的對象，會不會是話筒沒掛好？他改撥了她的手機，但手機關著。這不奇怪，在家裡，她常常一天都忘了開機。

　　他不甘心地再次撥通了家裡的電話，期待在電話裡聽到她那熟悉的聲音，但是，他聽到的仍然是鬼叫一樣的「嘟嘟」聲。

　　「啪！」他摔下了電話。

　　小優是在打電話嗎？不可能！快一個多小時了，她跟誰會有那麼多話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腦子裡忽然閃現出昨天晚上她那張憂鬱彷徨的臉。

　　「亞安，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不想，我受不了了……這樣下去，我快，快瘋了。」她跪倒在他的腳邊，雙手抱住他的腿，眼睛裡含著淚光。

　　每當她這麼望著他的時候，他都會忽然覺得自己好恨她，他真想拽住她的頭髮把她整個人扔出窗外，扔出他的生活，但是不知為什麼，他每次真的把她扔出去，過後都會花更大的力氣把她拉回來。

　　「本來我以為她死了，一切都會過去，可是……好像又開始了。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低聲說。

　　「可是……可是，我們可以走，可以離開這裡，我們去外地吧，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她的聲音裡滿是哀求。

　　那我在這裡辛苦建立的事業不就前功盡棄了？他很想反問她，但他沒說，只是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從沒對她說過，這麼多年以來，每次摸她的頭髮，他都有種沉在水底被水草纏著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永遠也擺脫不了，只能無比清醒地看著自己慢慢死去。

　　「亞安，我不想待在這裡了。在這裡，我總覺得好像有人在背後偷偷看我，我害怕。亞安，我們走吧。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去。」她一邊說，一邊急切地朝門那邊看了看，好像一出門，就有一條路通往她想去的地方。

　　「小優，你太緊張了，其實什麼事都沒有。」他的手落到她光滑的皮膚上，然後在心裡又確認了一遍他對她的感情，這些年能跟她每天生活在一起，他是幸福的，雖然他為此付出的代價難以估量，但是他認為值得，因為他愛她。他溫柔地說，「只要有耐心，一切都會過去，什麼事都沒有。」

　　「可是今天……」她沒說下去，身子在瑟瑟發抖，他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到他懷裡。

　　「小優，你記住，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什麼事都沒有。你只是在家看電視而已，僅此而已。」他盯著她的眼睛，用無比肯定的口吻說，「你只要記住我的話，什麼事都會過去。」

　　「但是那個人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他看著我的樣子……」恐懼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猛然抬起頭，瞪大了眼睛，雙手抓住他的襯衣前襟，焦躁地說，「我們走吧，亞安，我們今晚就走，到一個別人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去……」

　　他看著她的眼神笑了笑，心裡卻極度不安起來，外人他不害怕，他只怕她，他怕她會在重壓之下垮掉，精神再次崩潰。以前，他見識過她的憂鬱和狂躁，她曾因傷心過度跳過公園的小河，那時他就躲在一棵樹後面，他已經跟蹤了她好長一段路，他把自己的行為解釋為「善良」和「責任」。當她從河邊忽然站起身來時，他感到既恐懼又興奮，他甚至聽見自己的心在歡呼，那一刻他希望她跳下去溺水而死，這樣就能讓兩個人都得到解脫。但是一旦真的看見她跳了下去，他卻又情不自禁地把她救了上來，他還記得自己在跳下水時，喉嚨裡發出的帶著血腥味的嘶叫，「你──不──要──死！我──要──你──活！我──愛──你！」那時候，他終於明白愛情是什麼了，那是一種能讓你不顧一切的東西。

　　「你想上哪兒去？」他觀察著她臉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不知道。」她用纖細的手指撫摸著他的嘴唇，眼神呆滯，「我只想離開，哪兒都行。哪兒都行，我只想跟你兩個人過平靜幸福的生活，我的要求高嗎？」

　　他看了她一會兒，抱住了她。

　　「不高，一點都不高……」他輕聲回答她。

　　「亞安……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過最普通、最普通的生活。」她撫摸著他的脖子和胸膛。

　　他閉上眼睛，歎了口氣。

　　「好吧。」他終於屈服了，「聽你的，我們離開這兒，但是我得先準備一下。去昆明好嗎？」

　　他們結婚後，曾經到昆明玩過兩天，他知道她很喜歡那個地方。

　　「昆明。哦……我去過。」

　　「我們先到那兒落腳，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你看好嗎？」

　　「啊！」她驚喜地叫了一聲，但臉色瞬間又黯淡下來，「可是你的事業怎麼辦？亞安，你在這裡已經有了成績。」

　　「我也可以在那裡開業，心理醫生到處都需要，或者……」他想了想說，「我改行。」想到不得不就此捨棄自己多年來辛苦創下的事業，他覺得很灰心，但是低頭看見她，他又覺得，其實也沒什麼不能捨棄的，只要她能跟他在一起，他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不當心理醫生，也許還可以做點別的，比如開家咖啡館什麼的。她伸手撫摸著他的臉，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亞安，是我害了你……」她的眼淚滾了下來，接著就哭了起來，「你就當，當我剛才說的是胡話吧。我乖，我不走了，我不能讓你為了我，把什麼都放棄，而且……他們沒證據，他們沒證據。」

　　「說得對，他們沒證據，不過……」他把她柔弱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裡，心裡卻異常冷靜，「你剛剛說得也有道理，我們得有所打算。」

　　「亞安……」

　　他垂下眼睛望著她，微微一笑，道：「別擔心，我在。」

　　「我們不走了，不走了。我會好起來的。」她道。

　　「讓我來安排吧。」他說完，一邊解開了她胸前的扣子，一邊吻住了她。

　　真奇怪，在認識她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喜新厭舊的人，他對任何人的身體都不會有持久的興趣，但是十年來，他對她卻從來沒有厭倦過，也許是禁忌和絕望總能激發更多的慾望吧，無論何時，只要她柔軟的身體依偎在他懷裡，他就會蠢蠢欲動……

　　他又情不自禁地拿起了電話，他想聽到她的聲音。

　　他知道自從休假以來，她就很少出門，除了去菜市場和附近的超市購買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外，她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家裡。他打電話給她，她總在家，所以這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的忙音是不正常的。

　　但是，他在電話裡聽到的仍然是忙音。

　　為什麼？

　　他猛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決定立刻回家看一看。

　　三十分鐘後，李亞安驅車回到了家。他沒有按門鈴，直接用鑰匙打開了門，屋子裡靜悄悄的。

　　「小優。」他一進門就叫她的名字，但沒有回音。

　　他快步走到臥室，沒人，陽台上也沒有，洗手間空空如也，她新洗的內衣還晾在浴缸的上方在滴水，化妝鏡前，她的一把梳子掉在地上……他又疾步走回客廳，一眼就看見了她平時去超市時用的拎包還掛在衣架上。他翻看那個包，裡面的東西、錢包、門鑰匙、小筆記本一樣都不缺，他的心陡地緊張起來──她沒出門。她上哪兒去了？

　　他坐到客廳的沙發邊，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小優到哪裡去了？她絕不會不帶錢包就出門，也不會不說一聲就離開他，不，她不會離開他的，他跟她心裡都明白，他們兩個就像魚和水，誰都離不開誰。

　　那麼她到哪裡去了？難道……難道是她昨天擔憂的事真的應驗了？員警抓人雖然未必需要足夠的證據，但他們的速度有那麼快嗎？而且員警應該不會無聲無息地把她帶走，他們至少應該會通知他，不，應該不會是員警……如果不是員警？那會是誰？會不會是那個人？陸勁！……他的心一下收緊了。以前，李亞安從來沒怕過這個人，但是現在，一想到這個人的名字，他就會心跳加速，頭皮發麻。他知道，陸勁雖然表面斯文，看上去也不具明顯的攻擊性，但是任何時候，只要誰捅到了他的痛處，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他才不會在乎小優的生死。

　　可是在昨天之前，誰會知道他跟那個多事的女人之間會有這麼深的淵源？小優把陸勁的話轉述給他後，他馬上回去翻了陸勁的背景資料，在為陸勁做心理輔導時，警方曾經向他提供過一份。看了資料後，他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被陸勁囚禁了近三年的少女，就是昨天出現在他家客廳裡的邱元元。他後悔沒早點把這件事搞清楚，容麗也許知道，但她只跟他說，要提防這個女人，從沒深談，所以他一直以為她只不過是小優的同事罷了，他知道她姓邱，其他的他都沒注意。

　　在重讀了陸勁的背景資料後，有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囚禁邱元元的那段漫長歲月裡，陸勁竟然保有了她的貞潔，情願扼殺自己的慾望來成全她的名節，這對一個手上沾血的殺手來說，是難以想像的犧牲。李亞安覺得，陸勁能做到這點，若不是因為性無能，就是因為他愛她愛得發狂。

　　從昨天陸勁對小優說的那番話可以看出，他很愛她，很在乎她，同時也認定了她的失蹤跟他們兩人有關。

　　所以，也許他今天又來過了，來報復，正好小優一個人在家……

　　李亞安越想越心慌，禁不住伸手去拿電話……我是不是該打電話報警？

　　這時，他驀然發現，話筒被橫放在電話機上。

　　在電話機下面，還壓著一張用原子筆勾勒的素描，他一看便知，畫中的女郎就是小優。她被人當頭打了一棒，倒在地上，然後塞進了一個箱子。

　　他騰地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小優被綁架了！她是被打昏後，塞進一個箱子帶走的！肯定是陸勁幹的！為了報復！報復！他手裡捏著那張素描，腦子裡忽然響起她的尖叫聲：「救救我，亞安，救救我……」他覺得渾身發冷，牙齒直打戰，不！不！他心裡淒厲地叫了兩聲，用雙手亂抓著自己的頭髮，她流血了！箱子！那該多悶！他無法忍受她受苦，無法忍受她落在別人手裡！現在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也許……應該報警？不，等等，也許這本身就是員警的計策！計策！他們想把我們分開，然後各個擊破！那我該怎麼辦？他下意識地問心裡的另一個自己，我該怎麼救小優？怎麼救她……對了，他不是員警……那個人的目的也無非是想要回屬於他的東西……也許……我該想辦法跟對方做個交易，但是……

　　「叮咚──」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欲聾的門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誰？這時候誰會來？是小優？不會。那會是誰？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把那張素描摺好，放進抽屜，掛好電話，把頭髮理整齊，等第二聲門鈴響起時，在心裡數到三，再穩步走過去，打開了門。

　　來人是那個名叫岳程的員警，這次他身後跟著的不是陸勁，而是……根據判斷，應該是另一個員警，員警的面相總有相似之處，尤其是拜訪嫌疑犯時，他們臉上的表情幾乎如出一轍，一樣地自信傲慢和充滿優越感，好像他們動一動手指頭，就能讓你下地獄。哼，蠢貨！

　　「你好，李副院長。」進屋後，岳程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再問一遍昨天下午的事。不打擾吧？」

　　「隨便。」他淡淡地說。

　　現在他可沒心情管這些狗屁。他的思維還停頓在一分鐘以前，也許……陸勁會主動打電話給他，不，不是也許，是一定，他這麼做的動機再清楚不過了，無非是為了那個女人。幸好，籌碼應該還有呼吸，他今天才去給她打過一針營養劑。如果不是因為小優出了事，他本來準備今晚……

　　「李副院長，你昨天下午是幾點出的門？」岳程問道。

　　「大概四點左右。」他心不在焉地答道。

　　「你有沒有看見邱元元？」

　　「是我太太接待她的，她來的時候，我在臥室。」他勉強把注意力集中在警方的問話上。

　　「這麼說你沒看見她？」

　　「沒有。」

　　「你聽到她說話嗎？」

　　「也沒有，我在臥室看電視，我不知道她跟我太太說過些什麼。」

　　岳程環顧了一下房間，好像在尋找什麼，他問：「你太太在嗎？我是否可以見見她？我還有兩個問題想問問她。」

　　就像被冷不防推了一把，他還沒想好是否該出拳還擊還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怒氣已經充滿了他的整個心胸。

　　「她不在。」他的臉沉了下來。

　　「不在？」岳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她上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我剛回來。」

　　「有辦法聯繫到她嗎？」

　　「她的手機關著。」他在考慮是否該向對方說明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他聽到岳程無奈地說：「既然如此，我晚點再來。」

　　晚點再來？他還準備再來這裡？

　　李亞安禁不住抬起眼睛狠狠盯了岳程一眼，心裡冷笑了一聲，質問道，你們想幹什麼？監視我？想在我這裡找屍體嗎？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岳程大約看出了他的敵意，但不為所動。

　　「李副院長，因為邱元元是在離開你家後失蹤的，所以我們現在不得不扣留你的車進行例行檢查，希望你配合。」岳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請你在這上面簽字，然後帶我們去取你的車。」

　　扣留我的車？如果你知道她是怎麼離開我家的……

　　「沒問題。車就在地下停車場，我等會兒帶你們去拿。」他拿出一支筆，迅速在那張單子上簽了字。現在，他希望能把他們盡快打發走，因為他已經開始等電話了。

　　「謝謝。」岳程道。

　　「不必，這是應該的。」他冷然道，同時把車鑰匙拿在手裡，逕直走到了門邊，「我們走吧。」他催促道。

　　「好。如果檢查完畢沒發現什麼問題，我們會盡快歸還的。」岳程一邊說一邊跟上了他。

　　可就在這時，「鈴鈴鈴……」客廳裡響起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他身不由己地停住了腳步，回轉身看著那個電話。是誰來的？該不該接？

　　「李副院長，你的電話。」岳程在他身後提醒道。

　　是的，我聽到了，只不過還沒想好是不是該當著你們的面接這個電話。

　　「李副院長，也許是你太太打來的。」岳程再次催促道。

　　看來不接是不行了。他走到電話機前，拿起了話筒。

　　「嗨……是我，到家了？」那是陸勁的聲音，很平靜，很悠閒，也很友善。

　　但是，他腦子裡卻無緣無故地響起了數秒錶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他還聽到自己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對，到家了。」他控制住自己的聲音答道。

　　「我的畫收到了？」

　　「嗯……」他側了側身，發現岳程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到了，很好，很像。」他故意減緩語速，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以往的鎮定。

　　「你旁邊有人，是嗎？」陸勁馬上意識到了。

　　「對，我忙著，正要出去，請你快點。」他其實很想讓對方給他聽一聽小優的聲音，以確認她是否安好，但是他忍住了，他知道現在提這個要求不合適。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他也不說話，等待著。

　　「你知道我要什麼。」

　　他不說話。

　　「明天我們見個面吧。」陸勁道。

　　「好。」

　　「下午三點，在……小魚胡同見面。」

　　小魚胡同，他知道那是一家小咖啡館的名字，陸勁以前好像跟他說起過。

　　「好。」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一言為定……」

　　「喂──」他叫了一聲，他想對方應該明白他的意思，至少應該讓他聽聽小優的聲音。

　　但是電話那頭卻響起一陣陰沉沉的笑聲。

　　「我不問，你也就別問了。」陸勁說完就掛了電話。

　　他握著話筒兀自站了一會兒才放下，但心情卻驟然平靜了下來，雖然他沒聽到她的聲音，但他相信小優應該沒事，至少現在應該還活著。

　　「沒什麼事吧，李副院長？」岳程關切地問道。

　　「沒事。」他瞥了岳程一眼，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岳警官，陸勁在哪兒？我記得他一直跟你在一起。」

　　岳程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是這樣的。因為他昨天在你家情緒有些失控，所以我們準備把他送回監獄，但在回監獄的路上，他逃跑了。」岳程的目光落到地板上，又重新升上來，「我為他昨天的行為向你和你太太道歉。」

　　逃跑了？有這可能嗎？不過，綁架應該不是警方的作業方式。

　　「他昨天對我太太很有敵意。」他聲音呆板地說。

　　「是的，所以，我這次來，就是想提醒你太太小心門戶，不要隨便讓陌生人進來，沒什麼事也最好不要出門。陸勁是個有經驗的罪犯，非常狡猾，」岳程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道，「另外，我也希望，無論何時，李副院長你都能信任我們警方。萬一，我說的是萬一，發生了什麼狀況，請一定及時跟我們聯繫。」

　　李亞安走到茶几邊，喝了口水，他手裡握著玻璃杯慢慢轉過身來，迎著岳程的目光。

　　「請放心，我一定會密切配合警方。」他平靜地說。

　　但他的腦子裡想的卻是──明天下午三點，小魚胡同。

　　※※※

　　下午四點半，岳程把李亞安的車交給本局的鑒證科簽收後，便急匆匆趕往電子監控室。在那裡，他可以對陸勁的行蹤一目瞭然。

　　昨天晚上跟陸勁聊完案情後，他越來越有種感覺，陸勁可能會甩了他單獨行動。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有兩種選擇，一是立刻派人把陸勁押回監獄；二是讓陸勁做他想做的，但是得密切控制他的行蹤，以便警方及時介入。他考慮了將近一個小時，最終決定給陸勁「叛逃」的機會，但在這之前，他得做點準備。

　　夜裡十點，他藉口佈置任務，把王東海從局裡叫了過來，按照他的指示，小王給他帶來了一個微型的電子跟蹤器。當天晚上，他趁陸勁洗澡的時候，把跟蹤器安在了陸勁鞋底的夾縫裡。這種外形酷似小石頭的高科技產品，是專為放入被跟蹤人鞋底而設計的，他以前用過幾次，覺得相比過去的跟蹤器，它更隱蔽，更不容易被發現。其實，除非是用小刀片撬開它的夾縫仔細觀察，否則即使你看見它，也會認為它只是塊湊巧嵌進鞋底的小石頭而已！

　　他現在最怕的是這小東西會被陸勁發現。不過還好，從今天早晨起，它就一直在他覺得合理的範圍內活動。這說明，到目前為止，陸勁對於它的存在還一無所知。

　　根據屬下整理的資料，岳程用五分鐘整理了一遍陸勁今天一天的行蹤。

　　早晨，陸勁在簡東平朋友的住所附近逗留了大約一個小時。九點四十分左右，他去了Ｄ區，在下官路附近停了下來。在那之後，他幾乎都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移動，直到中午十二點左右，才走出那個區域，前往Ｂ區。他在Ｂ區的同豐路附近逗留了大約一個半小時。下午兩點半左右，他到達李亞安寓所附近的那片區域，二十分鐘後離開，接著，他到Ｃ區的體育場附近停留了將近兩分鐘。隨後，他的行蹤向Ｄ區方向移動，最後又回到了Ｄ區的下官路附近。直到現在，他仍然在下官路。

　　根據這條路線，岳程判斷，陸勁是先在下官路附近找了一個臨時的落腳點，也許他在賓館租了一個房間。接著，他去同豐路辦事。等等，同豐路？這條路名很眼熟！

　　「小王，我們這個案子中，有誰住在同豐路？」他問身邊的王東海。

　　王東海翻了筆記後，很快給了他答案。

　　「羅秀娟和她的表妹住在同豐路。」

　　對了，想起來了！他曾經跟陸勁提起過羅秀娟的表妹，他也曾經想去拜訪她，但後來一直擠不出時間。再說，他覺得她在這個案子裡的地位有些無足輕重，現在看來陸勁搶先了一步，只是，羅秀娟的表妹能告訴他什麼？……

　　繼續。

　　陸勁離開同豐路後，就去了李亞安的寓所。在那裡，他很可能綁架了李亞安的太太鄭小優。

　　岳程安排了兩名屬下從今天早晨六點起，在李亞安寓所對面負責監視。他們告訴他，今天下午兩點半左右，有個戴帽子、留黑色小鬍鬚的男人進入過李亞安所住的那棟樓，這人是乘一輛小貨車來的，他隨身帶著一個大箱子。他上樓後，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在那裡等他，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司機也上了樓。接著，他和司機兩人從樓裡搬下那個他原先帶上樓的大箱子和兩把椅子，開車離去。由於當時以為對方是搬家的，所以屬下並沒有開車跟蹤，只是記下了車牌。後來他們打了個電話到李亞安家，聽到的是忙音，就以為李家有人。現在看來，這個留小鬍鬚的男人應該就是陸勁。

　　他事先叫了一輛小型貨運車來協助他完成這次綁架。這是個好主意，誰能想到他會乘貨運車出現在這裡，而且還真的搬了家，相信他從李家搬出來的那兩把椅子，一旦被扔在路上，不出十分鐘，就會被人撿走，所以他根本無須為處理它們而費心。到達目的地後，他讓司機在樓下等他，然後他想辦法進入李家，把單獨在家的鄭小優打昏後裝進了那個箱子。接著，他又打電話把司機叫了上來，他們一起把鄭小優和那兩把負責陪襯的椅子裝上了車。他故意讓司機把車開到Ｃ區的體育場附近，他和他的箱子在那裡下了車，在同一位置他換了一輛車，從監視器上可以看出，在這之後有段路他行進得很慢，這說明，他可能叫的是輛非法營運的三輪車，在過了將近十五分鐘後，他又換了輛車，這次可能是輛計程車了，這輛車最終把他送到了他在下官路的落腳點。對，肯定是這樣。

　　陸勁綁架鄭小優的原因，岳程心裡一清二楚，當然是為了元元。以他的經驗，任何綁架犯都希望能用手裡的「票」盡快換回他真正想要的東西。陸勁想用鄭小優換元元，他很急，所以，在幹完後，他一定會及時通知李亞安。

　　根據電話記錄，李亞安剛剛在家接到的那個電話正是來自Ｄ區下官路附近的一個公用電話亭。也就是說，陸勁在安頓好鄭小優後，立刻在附近用公用電話跟李亞安取得了聯繫。他一定告訴李亞安他做了什麼。

　　但奇怪的是，李亞安在知道他妻子被綁架後，為什麼保持沉默？

　　除非……他想跟陸勁談條件。

　　跟警方是無法談判的，但是跟一個罪犯，也許什麼都有商量。不過，陸勁真的會放過他嗎？如果李亞安真是「一號歹徒」背後的那個人，那意味著他不僅綁架了陸勁現在唯一在乎的人，還很可能參與了陸勁母親的謀殺案。在那個案子中，一定有個男人參與，這一點毫無疑問，岳程曾抬頭看過那根掛繩子的梁，除非容麗曾經練過舉重，否則如果沒個男人，以她一個人的力量是萬萬不可能把陸勁的母親吊上去的。

　　如果李亞安真是這個同謀，陸勁會怎麼對付他？如果李亞安真的綁架了元元，或者已經對元元……那陸勁會怎麼做？

　　他覺得腳底陣陣發涼，他心裡再清楚不過，現在只要元元活著，那就什麼都好說，但如果元元一旦……媽的！後果不堪設想，他毫不懷疑，陸勁會為此大開殺戒，是的，他還在乎誰？他誰都不在乎，包括他自己。

　　「小王，馬上幫我查一下，下官路附近有沒有小旅館。」他命令道。

　　王東海應聲照辦。

　　岳程趁機又撥了一次陸勁的手機，之前他也打過，但也許是怕自己的行蹤被發現吧，對方始終關機。

　　這次也不例外。

　　※※※

　　陸勁望著箱子裡仍然昏迷不醒的鄭小優，他再次控制住了把她搖醒的慾望。他真想好好問問她，元元在哪裡？她好不好？她還活著嗎？你們把她怎麼樣了？從昨天到現在，她已經失蹤快二十四個小時了，你們有沒有傷害她？有好幾次，他已經走到了箱子旁邊，但最後還是退了回來。

　　他怕搖醒她後，會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壞消息，他不敢想像，如果她對他說，元元已經不在了，他會怎麼做。也許還沒等她把話說完，他就把她變成了一攤血水，也許他會痛哭流涕，一直哭到肝腸寸斷，雙目失明，然後衝上街頭濫殺無辜，也許他會立刻去找李亞安，逼迫他把元元的屍骨還給她，哪怕是一根頭髮，一塊骨頭，他都要，然後他會把他碎屍萬段……他答應過元元，從此以後不再殺人，但是，如果元元都不在了，這承諾還有什麼意義？

　　他想了很多，每次都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隱隱覺得，元元可能還活著，因為鄭小優在被擊昏前的一剎那，曾經叫過一句，「她沒事！」他還想追問，但她已經失去了知覺。理智告訴他，鄭小優說的應該是元元，但感情上，他又疑神疑鬼，擔心鄭小優是在騙他。她已經撒了無數的謊，還在乎多撒這一個小謊嗎？也許她為了救自己的丈夫，不惜攬下所有的罪責。

　　「對，是我，都是我幹的，我把她殺了……」

　　但其實，也許她當時正躲在洗手間瑟瑟發抖。

　　不，他不想聽她說那些廢話，他要事實，他要等李亞安來說出事實。還要等李亞安先把元元交給他，然後再決定如果處置箱子裡的這個女人。

　　所以，他只能等待。

　　※※※

　　羅秀娟的表妹名叫李娟，是個燙著一頭枯黃捲髮的中年婦女，談起下午陸勁的到訪，她顯得很開心。

　　「是啊，下午有一位員警來過，他人真好，又斯文又有禮貌。不僅幫我修好了門鎖，臨走時，還給孩子留了一百塊錢買文具。唉，像這樣的員警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人真好。」李娟一邊說，一邊給岳程倒了杯茶。

　　看來，為了套取所需要的情報。陸勁再次施展了他的個人魅力，而且這次還用了金錢攻勢，雖然只有一百元，但小恩小惠，同樣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嗯，他是……還不錯。」岳程勉強順著對方說，「其實是我讓他來問你點事的，但他今天休假，我想他也許沒來，看來我是把他看扁了。」他自己覺得這理由很爛，但李娟似乎並不在意，馬上就相信了。

　　「他在休假？那他工作可真賣力。」她歎息道。

　　「是啊，是啊……」岳程可不想在這裡給陸勁開表功會，他決定馬上切入正題，「我現在還沒聯繫到他，你可不可以跟我說說，你們都談了些什麼？我是讓他來問一些關於你表姊羅秀娟的事的。」

　　「是的，談的就是我表姊。」李娟點頭。

　　「你跟他說了些什麼？」岳程問道。

　　「沒什麼，東拉西扯地瞎聊唄，先是說了我表姊跟她老公的事，接著說起了房子，後來不知怎麼又拉到了我表姊的房客。」

　　「你表姊的房客？」

　　「你們那位員警問我，我表姊是不是找過一個年輕的女房客？我說是的，我還見過這女孩呢，挺漂亮的，聽我表姊說，她是因為高考（相當台灣的大學聯考）落榜了，跟媽媽嘔氣才偷了家裡兩千塊錢離家出走的。聽說，她媽媽也不管她，自己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玩，所以她打算找份工作自己養活自己，從此不回去了。」

　　關於這個年輕女房客的事，岳程以前也聽過，他也曾經告訴過陸勁，他知道，她是羅秀娟父母去世後找的第一個房客，後來這個女房客欠下了一筆水電費和房租便不知所蹤了。這個女房客跟「一號歹徒」案有關嗎？

　　「那個女房客是哪一年租的房子？」岳程問道。

　　「是在我姨父姨媽去世後，她大概是二○○一年的秋天把房子租出去的吧，」李娟歪頭回想了一會兒後說，「她是我表姊的第一個房客，但她只住了兩三個月就走了。」

　　二○○一年，這一年可發生了不少事，羅秀娟的父母去世，羅秀娟出租房子，女房客來到羅秀娟的小房間，童雨自殺……對了，如果二○○一年那個女房客是高考落榜生的話，那當時她的年齡應該差不多是十八歲，這麼算下來，她應該跟鄭小優同年。他記得鄭小優也是高考落榜生，真巧！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陸勁要來找李娟了。

　　「我們調查過，這個女房客後來好像欠下了一堆水電費後就沒回來。」岳程道。

　　「嗨，可不是嗎？把我表姊給氣壞了。後來去翻她剩下的東西，根本沒有一樣值錢的，屋子給她弄得像狗窩，這女孩邋遢得要命。」

　　「她說她要找工作？」

　　「是啊。」

　　「後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好像是在什麼醫院當接待。我就不明白了，醫院怎麼會有這種工作？」

　　「什麼醫院？」

　　「不知道，我們只曉得她幹得挺開心，但沒想到，她工作了沒幾天，人就跑了，我們那時都猜她是有男人了，否則她不會扔下這邊的東西就跑了。這女孩……唉，我覺得是缺少父母管才會變得這樣。」李娟鄙夷地搖了搖頭。

　　「有男人？」岳程的腦子裡閃過一張臉。

　　「她在走的前幾天，拿了幾件新衣服回來，說是有人送她的，我表姊說一看她說話的樣子，就知道衣服是男人送的。」

　　「是什麼樣的衣服？」岳程問。

　　李娟搖頭。

　　「我沒看見，聽我表姊說，她好像穿的就是那套新衣服走的。」

　　「她拖欠了那麼些錢，你表姊後來去找過她嗎？」

　　「找過啊，可沒找著。我表姊也是個死心眼。自從那個小姑娘欠錢走了之後，她就一直想找到她，前些日子，我聽她說，她在路上碰到個男人，好像是那個女孩的同事，以前見他們在馬路上說過話。」

　　「她有沒有上去問那個男人？」

　　「當然上去問了，就我表姊這死心眼的臭脾氣，還能放過他，可那個男人也說已經好久沒見這女孩了。」

　　「後來呢？」

　　「後來啊，我表姊一直纏著他問，他們以前是在什麼醫院工作，這個男人好像不想告訴她，但最後拗不過她，還是答應幫她找找那個女孩。我表姊有時候幹事也挺不講理的，要是我，才不好意思硬纏住人家幫忙。」李娟搖頭笑道。

　　「這件事發生在什麼時候？」

　　「前一個月，就是在她出事前，誰知道我表姊後來會遇到這樣的事……」

　　年輕的女房客、高考落榜、找工作、醫院的接待、新衣服、失蹤、一個男同事、羅秀娟在馬路上偶遇後糾纏不清、羅秀娟的死……岳程覺得彷彿有根線把這些零零碎碎的線索都串了起來。

　　「你知道那個女孩姓什麼嗎？」他問道。

　　「好像姓鄭，好像是的，我不記得了。」她道。

　　姓鄭？岳程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她後來留在這裡的東西，你表姊是怎麼處理的？」

　　「就剩下一些日用品、衣服和零食。零食吃了，日用品用了，那些衣服麼，我表姊扔掉了一些，本來就不多，她只留下幾條內衣和內褲，把它們塞到一個袋子裡保留著。她說，等哪天她在馬路上碰到這女人，就把她揪回來，把這堆髒衣服扔在她頭上。」

　　內衣內褲！那上面也許還能提取到有用的生物樣本。岳程心頭一陣興奮。

　　「那些內衣洗過嗎？」他問道。

　　「有的洗過，有的沒洗過。」李娟皺起眉頭，鄙夷地說，「那女孩很邋遢，有一條內褲上還有血跡呢。誰高興幫她洗？虧我表姊還保留著它，要我啊，早就扔了！」

　　「這些內衣內褲現在在哪裡？」岳程抑制著內心的激動問道。

　　可李娟回答他：「我扔掉了。」

　　媽的！說那麼熱鬧全是廢話！岳程差點要罵人了。

　　「這個女的還留下什麼沒有？」他耐著性子問道。

　　「還有一個皮箱，我覺得還能用，就留下了。對了，曬皮箱的時候，我在夾袋裡找到兩張她的照片。」

　　「照片呢？」岳程立刻問。

　　「下午那位員警要了一張去，還剩下一張，他說讓我保留好，說也許以後他的同事會來向我要……嗨，真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請把照片給我。」岳程連忙說。

　　李娟馬上從五斗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白信封來。

　　見岳程詫異地看著她，她解釋道：「你們那位員警特意讓我把照片放在信封裡，他說這是你們當員警的習慣，其實在電視裡我也看見過員警這麼做的，這叫收集證據……」

　　陸勁想得還挺周到！岳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照片從信封裡抽出來。那是一張彩色照片，已經很舊了，色彩略有些斑駁，照片中央站著個陌生的長髮女孩，她站在湖邊，手裡拿著一把檀香扇，正歪著頭微笑，模樣嬌俏可愛。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見一行娟秀的鋼筆字：「小優攝於中山公園，十七歲生日留念。」

　　這張臉雖然跟他認識的那個女人有幾分相似，但他可以肯定，那不是同一個人。

　　「請問，這真的很重要嗎？」他聽到李娟在問他。

　　「非常重要。」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然後說，「我希望你能把那個箱子也交給我。」

　　他想，如果運氣好，他或許能在這個箱子裡提取到照片中那個「小優」的指紋，這可能是她留下的唯一可以證明她存在過的證據了。

第三十三章　談判

　　李亞安知道有人在跟蹤他。

　　昨天傍晚，他出去買晚飯的時候，發現馬路對面分開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在打電話，另一個則站在書報攤前，好像在挑選要買的報紙。打電話的那個眼神不斷地在向他這邊瞟，而另一個則在書報攤前站了至少八分鐘，他認為普通的買報者不會在書報攤前逗留那麼長時間，除非他認識攤主。所以，他猜測，這兩個人可能是警方派來監視他的。

　　他故意走過去，在那個書報攤裡買了份報紙，順便記住了這兩人的長相。他想，如果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他還能看見這兩張臉，或者在相同的位置看見做相同事情的人，那就證明他猜對了。

　　結果第二天清晨，他在門口搭計程車時，碰見了前一天在馬路對面打電話的那個人，有趣的是，這人仍在打電話，所不同的是，這次他靠在一輛車旁邊，手裡還拿著一份在便利店剛買的早餐。

　　他上了計程車後，這個人便開車跟了上來，一直跟到他的上班地點，然後，就把車停在精神衛生中心的斜對面。直到中午，這人才開車離去，但是幾乎在同一時間，同一個位置，又出現了另一輛車。這兩輛車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車很舊，不乾淨也不起眼。

　　精神衛生中心共有兩個出口，那輛車停在正門的出口。照這情況，他估計後門的出口應該也會有人站崗。於是，他利用工作的間隙時間，連續三次走到大樓的另一邊。透過走廊的窗戶，他看見一輛車始終停在斜對面一條小巷弄的門口，雖然只露出半個車身，但還是被他發現了。

　　在走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他花了點時間考慮警方這一舉措背後的意義。

　　他們盯他的梢，當然不會是為了保護他，他們是想通過他找到邱元元，也想找到那個容麗背後的人。但是，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證據，連間接證據都沒有。所以，他們只能選擇跟蹤他。他們想當然地認為，如果是他綁架了邱元元，他必然會去藏匿她的處所。他們猜對了，他是會去的，但是得在甩掉他們之後，他不會輕易把籌碼扔出去。

　　他用幾分鐘時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後走到隔壁辦公室。他知道這位同事下午一點要去市裡一家醫院看門診，他請求對方出門時帶他一程，他沒有解釋為什麼他不用自己的車。這位同事跟他認識多年，也沒有問。他上車的時候，還告訴這位同事，他的頭有點暈，想在後座上躺一會兒。

　　就這樣，在中午十二點半左右，他躺在這位同事的後座上，順利地脫離了警方的視線，離開了精神衛生中心。

　　※※※

　　下午一點半左右，岳程連續收到四條消息，第一，宋正義的不在場證明得到了證實，由於那天晚上他身上的香水味異常濃烈，所以有人記得他。那人是醫院藥房的一名男藥劑師，他是在門診部的男廁所碰見宋正義的，當時宋正義正好從裡面出來，這位藥劑師差點被他身上的香水味熏倒，所以他特意跟了出來，想看看宋正義是不是個女扮男裝的變態，他看見宋正義上完廁所後，直接回了急診室。提到香水，岳程想到，那天晚上在容麗的陳屍地點，他沒有聞到濃烈的香水味，所以至此，宋正義的殺人嫌疑應該可以排除了。

　　第二，那天晚上，除了宋正義外，另有一個掛急診的病人家屬看見過舒雲亮。據這個人說，舒雲亮在他旁邊坐了大約二十分鐘後走出醫院，當時應該是十點出頭。容麗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十點十五分至十點二十分之間，也就是說，舒雲亮離開醫院時，容麗還沒有死，所以，舒雲亮也不可能是殺死容麗的兇手。第三，鑒證科在李娟提供的箱子內側找到兩枚清晰的指紋。根據比對，它們跟李亞安妻子的指紋不相匹配。第四，李亞安自中午乘坐同事的車離開精神衛生中心後，便不知所蹤。

　　「小王，下官路的旅館資訊查得怎麼樣了？」他問王東海。

　　「查過了，那條路上只有兩家旅館，但沒發現陸勁的住宿登記。」王東海說。

　　「繼續查，也許有出租的民宅或小茶坊。」岳程望著牆上的電子監視器，那上面顯示，陸勁現在就在下官路附近。今天早晨九點，他曾離開過那個區域，前往Ｂ區，在聯華路一帶逗留了大約一個小時左右。中午過後，他又回到了Ｄ區的下官路。

　　陸勁為什麼會出現在Ｂ區的聯華路？

　　岳程只花了不到十分鐘就找到了答案，戶籍資料顯示李亞安的母親袁海珍再婚後就住在那條路上。

　　※※※

　　下午兩點五十分左右，李亞安趕到了約定地點──小魚胡同。

　　所謂的小魚胡同，其實是一家名叫「小魚之家」的小咖啡館，因為所處的位置是在一條小巷弄的盡頭，所以陸勁管它叫「小魚胡同」。陸勁以前跟他提起過這家小咖啡館，但他記不清地址是在下官路三十九弄還是在一三九弄了。本來是該問清楚的，但陸勁來電話時，旁邊正好有員警在，他不便提問。後來，陸勁又再沒打過電話來，他又不敢打陸勁的手機，怕警方追蹤他的電話，所以，他只能靠模糊的記憶在那裡摸索著找找看了。為此，他還故意提前半小時到達下官路。

　　事實證明，他的記憶力還算不錯，他先找到了三十九弄，撲了空；接著來到一三九弄，走到巷弄的盡頭，「小魚之家」的陳舊木頭店招牌，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陸勁比他晚到三分鐘。

　　「你來啦。」

　　看著陸勁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他克制住了向對方猛撲過去的衝動，冷冷地說：「我早到了。」

　　陸勁叫了杯冰咖啡。

　　等服務生把兩人的飲料送上來後，李亞安直截了當地問道：「好吧，你想怎麼樣？」

　　「元元在哪裡？」陸勁反問道。

　　「我怎麼知道？我現在只知道，你，綁架了我的妻子。你的那張畫還在我抽屜裡。」他不打算一開始就拋籌碼，他堅信任何事都不能心急，雖然他現在的確很急，但還是得慢慢來，慢慢來……

　　陸勁彷彿沒聽見他在說什麼，把目光移向他身後，莫名其妙地丟出一句：「我昨天去看了羅秀娟的表妹。」

　　羅秀娟這名字他知道，但是她的表妹……他不明白。

　　「表妹。她是個重要人物嗎？」他半帶嘲諷地問道。

　　「告訴你也無妨，因為你已經不可能再有機會滅口了。」陸勁漠然地說，「她知道羅秀娟的很多事。你可不要告訴我，你連羅秀娟都不認識。」

　　這女人我當然認識，她在馬路上扯著我的袖子一個勁地追問，你們以前工作的醫院叫什麼名字？你叫什麼名字？你最後看見她是在什麼時候？

　　「我不認識。」他聳了聳肩，淡然地回答。

　　「羅秀娟就是死在舞廳對面小巷子裡的那個女人。是你殺了她。」陸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說道，「你負責殺人，容麗負責寫留條，你們兩個分工明確。容麗之所以會同意參與，是因為你對她說，殺這個人可以迷惑警方的視線，這也對，她對容麗來說是個陌生人，她沒有殺人動機。再說，她還有不在場的證明，她在那天晚上喊了一個男按摩師整夜在家陪她。但是很不湊巧，那天容麗打的一個電話讓他聽見了……」

　　「陸勁！」他打斷了對方的嘮嘮叨叨，他可不想聽這些陳年舊事，不錯，他是結果了這個女人的性命，但那又怎麼樣？她的死給誰帶來了傷害？影響世界和平了嗎？她看上去也並非善類，再說，人總要死的，他道，「我對這個女人的死沒興趣，我對容麗也沒興趣，我只希望你能盡快告訴我，我太太在哪裡。這才是我同意跟你見面的原因。」

　　「你太太？」陸勁嘴一歪，眼神銳利地朝他射過來，「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句話差點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他根本沒法控制自己，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一把揪住了陸勁的衣領，低吼道：「你說什麼？你把她怎麼樣了？」不知是因為太急還是太緊張，他說完這句，就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肺好像漏氣了。

　　陸勁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等他咳完了，才聲音低沉地說：「我說的是鄭小優。她不是在二○○一年年末自殺了嗎？她不是從百貨大樓的最高一層跳下來死了嗎？」

　　「什麼跳樓！胡扯！」他胡亂地爭辯了一句。接著，他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張被燒得支離破碎的臉，他彷彿又聽見了她醉醺醺的說話聲，「亞安，為什麼你約我來這裡？好危險啊，要是被人看見怎麼辦？」

　　「放心吧，沒人會看見我們。我事先來這裡踩過點了。」他低聲安慰她，笑嘻嘻地戴上了手套，同時看了一眼手心裡的打火機，「你真壞啊，你真壞。」她呢喃著，嘴裡噴出的濃重酒氣令他作嘔……

　　「什麼跳樓！」他又機械地重複了一句，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於是連忙補充了一句，「這些陌生人的事跟我無關！」接著，他猛然放開了陸勁。

　　陸勁回頭對身後一臉緊張的服務生笑了笑說：「沒事，我們鬧著玩。」

　　那個女服務生鬆了口氣，她捧著盤子又走到吧檯後面去了。

　　陸勁回過頭來時，臉色又陰沉了下來。

　　「我是在胡扯，她不是跳樓死的，她是被燒死的。你給她買了漂亮的衣服，讓她那天跟你在百貨大樓裡約會，然後灌醉了她，把她燒死了。她不是自殺，是你殺了她。但是，也許是缺乏經驗吧，你沒能把她的整張臉燒燬，這意味著你後來不得不多殺一個人，那就是童雨的母親，因為是她認的屍。」

　　他的腦子在經歷過短暫的休克之後，又漸漸恢復了活力，他現在明白，陸勁今天要跟他說的不僅僅是邱元元的事，而是要跟他算總帳。他決定耐著性子聽聽對方能說出些什麼。

　　「童雨？我只知道她是個精神病院的病人。我跟她不熟。」他喝了一口冰可樂，感覺自己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陸勁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聲，沒說話。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小……」他想說妻子的名字，但不知為何，他卻在這裡卡住了，「我想知道我妻子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這個名字。

　　「如果你現在就告訴我元元的下落，並且讓我先找到她，我就告訴你，『童雨』在哪裡。」

　　童雨，童雨，這個名字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腦門上。

　　「夠了！陸勁！我妻子不叫這名字！」他怒氣沖沖地嚷了一句。

　　陸勁的臉像幕布一樣沉落下來，他盯著李亞安的臉，沉默了兩秒鐘，說道：「既然如此，那就聽故事吧，我從頭講起。」

　　「我不想聽！」他抗議。

　　但陸勁沒理他，自顧自說了起來。

　　「先來說說『一號歹徒』。『一號歹徒』是警方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追捕的連環殺人犯，她寫信告訴警方，她殺了二十五個人。警方已經確認容麗就是『一號歹徒』，我想這一點你也一定心知肚明。」陸勁語調平靜地說。

　　他聽出這句話裡有明顯的誘導成分，便笑了笑，說：「我不知道她是這麼偉大的人物，如果知道的話，我會請她簽名的。」

　　陸勁沒理睬他的調侃，繼續說道：「我跟『歹徒』是筆友，我們的通信從一九八五年一直持續到二○○○年的年底。在這期間，我們從來沒見過對方。在我的印象中，她是個喜歡在信裡宣洩自己想法的人，有些事，不管是不是她做的，不管她有沒有做過，她都愛說一說，或發表點評論，」陸勁停頓了一下，「但是，她最後給我寄的那幾封信話少了，說話變簡潔了，有時候，甚至只有幾個字，簡直就是惜墨如金。而且最有趣的是，當我知道『歹徒』是容麗之後，我突然想起，她曾經給我打過電話，那是我們通過的唯一一次電話，電話是男人的聲音。」

　　「也許用了變聲器。」他忍不住插了一句。

　　「不，那是你打的。」

　　「不要信口雌黃，拿出證據。」他鎮定地提醒道。

　　「別急，慢慢來。」陸勁道，「這個男人冒充『一號歹徒』，說要給我介紹女朋友，結果在接下去的那封信裡，他真的寄來了幾張女人的照片。大概是因為打扮不同，或者是容麗長相太平凡吧，我一開始根本沒注意那是同一個人，直到最近，我才發現，這就是容麗，只不過照片是在她不同時期照的。也許你不知道，容麗在跟我通信時，一向都很謹慎，警方沒有在她給我的信裡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我是指指紋汗液之類的東西。容麗的身份被我猜出後，我一直在想，一個自始至終都如此小心謹慎的人，怎麼會輕易地把自己的照片寄給我？而且，不是一張，還是四張。還有另一點，讓我覺得更不可思議，警方居然在她寄給我的照片上發現了她本人的指紋。哈哈，我想如果這是容麗本人做的，她那天一定喝醉了。」陸勁的眼睛炯炯有神，「後來，直到警方在容麗家搜查到我給她的信，我才恍然大悟。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

　　他掃了一眼陸勁，沒搭腔。

　　「我發現少了幾封信，從二○○○年年初到年末，一共是四封，那是我最後寫給她的幾封信。為什麼會單單少了這幾封信？她扔掉了嗎？我想這不可能，因為警方告訴我，她把我寄給她的信都放在一個很精緻的盒子裡，外面還繫著藍絲帶，我相信如此愛惜這些信的容麗，是不會輕易扔掉它們的。那這幾封信到哪兒去了呢？很簡單，她沒收到。但這不可能啊，既然她沒收到我的信，怎麼可能回覆我呢？我明明記得曾經收到過她的回信。……我想答案只有一個，最後那幾封信，是別人冒充她寫的。在那個男人給我打電話之前，我曾經寫過一封信給容麗，我給了她一個新的通信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其實，是我約她給我打電話的，那時我很好奇，很想聽聽她的聲音。我聽到的是個男人的聲音。在電話裡，那個男人也告訴了我一個新的通信地址。」陸勁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好像洞穿了他的心。

　　「容麗沒收到我的那封信，她自然不知道我改變了地址，所以她即使後來給我寫過信，我肯定也收不到。至於我的信，我寄到了那個男人指定的新地方，容麗對此一無所知，她那裡自然不會有那幾封信，它們應該都在那個男人手裡。在我收到照片並作了簡短評價後不久，這個假冒的『歹徒』就讓我把他寄來的信通通寄還給他。幸好，我沒那麼傻，我要求對方先寄還我的信，這一點似乎把他難住了。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收到過『歹徒』的信。」陸勁笑了笑，問道，「是不是容麗把信藏得很好，你沒找到？」

　　他對陸勁的詰問不予理睬，也不想反駁，他覺得在這種時候保持冷靜的頭腦才是至關重要的。

　　「你喜歡說就說吧。不過請快點，我畢竟不是來聽故事的。」他道。

　　「好吧。我認為這個男人冒充容麗跟我通了最後那幾封信，照片也是他寄的，容麗的指紋應該也是他故意印上去的。」陸勁坐直了身子，問道，「那麼，他的目的何在？很簡單，想害她。他想為以後把容麗推到警方面前做準備，而且他覺得這麼做很隱蔽，大家都會以為，那是容麗自己的疏忽。但如果你瞭解容麗的話，就該知道，以她的性格，她不可能出那麼大的紕漏。」陸勁喝了一口冰咖啡繼續說，「我一開始就覺得奇怪，為什麼『歹徒』要自己跳出來跟警方叫板？甚至還自己列出了一張二十五人的被害人名單給警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為什麼要故意引起警方的注意？在殺人方面，她一直都相當低調，只要看看她的那些被害人就知道，她大部分時候都以意外來掩蓋謀殺，這種跳到前台，自己告訴警方，我殺了人，還刻意留下字條侮辱被害人的做法不是她的方式。」

　　「另外，我第一次看那張被害人名單時，就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有的被害人身邊放有巧克力或別的甜食，有的卻沒有。『一號歹徒』在跟我通信時，曾經告訴我，她習慣在做壞事的時候吃點巧克力，因為這會讓她興奮。容麗死後，警方做過調查，他們發現甜食組的被害人都跟容麗和寶藏有關，而另一組呢，跟容麗幾乎都沒關係。所以，我的結論是，這張被害人名單是合成的，裡面有兩個殺人犯，他們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混淆警方的視線。」

　　李亞安猛吸了一口杯子裡的冰可樂，他看見冰塊在可樂裡翻滾了幾下。

　　「接著說。」他道，現在他也想聽下去了。就像有人在做一道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答案的數學題，他忍不住想要看看對方是怎麼解開這道題的，他無法抑制這種好奇心。

　　「雖然有兩個殺人犯，但是他們的動機卻各不相同。先說容麗，容麗嗜錢如命，她只會為錢殺人，她的動機就是為了寶藏。她覺得是我偷偷把寶藏藏了起來，所以她參與這個計劃是為了把我逼出來。因為在監獄，她是無法跟我談交易的，我也無法把東西交給她。至於第二個兇手，他的動機應該有兩個，一是為了殺容麗，二是為了讓容麗背黑鍋。他希望警方把他殺過的人都算在容麗頭上，等容麗死了，這些血債就從此一筆勾銷。」陸勁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得意，「當然，他覺得，如果能在這過程中，獲得點意外之財，也沒什麼不好。其實這是個意圖謀殺『一號歹徒』的案子，整個計劃就是為了殺她。」

　　「這麼看來，兩個兇手之間關係並不好。」李亞安接口道，他知道自己在這時候插話並不明智，但他還是說了，這完全是身不由己。

　　「很難說，容麗應該是很喜歡這個同謀的，也很信任他，否則她最後也不會死在這個人手裡。」陸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打著節拍，「這個人設計了整個行動計劃。他說服容麗，既然在陸勁的老家能找到二十多萬，那就說明陸勁一定私藏了那筆寶藏，只有把他從監獄弄出來，才有機會逼迫他說出寶藏的藏匿地點，而只有引起警方的注意，警方才會把他從裡面弄出來，那麼該怎麼引起警方的注意呢？那當然得炮製出一個超級殺人狂的故事出來。你們告訴警方，你們會不斷殺人，直到陸勁答應你們的要求。……聽出什麼來了嗎？」

　　「什麼？」他很茫然。

　　「這個計劃很荒唐。你們殺些不相干的人，關我什麼事？即使我手裡有寶藏，我為什麼要為那些陌生人的生命買單？難道我是這麼博愛的人嗎？」陸勁看著他，問道，「你是怎麼說服容麗相信我會獻出寶藏的？這可是她之所以會參與這個計劃的關鍵。」

　　「別隨便指控。」他嚴肅地提醒道。

　　陸勁笑了笑。

　　「讓我猜猜，你跟她說，陸勁會交出寶藏的，因為他想立功，他想通過這個方法獲得減刑。任何罪犯，一旦被帶出監獄，品嚐到自由的滋味之後，都迫切想要早點出去。更何況，陸勁很狡猾，也許還把寶藏分開放了，這樣，他只要交出一部分寶藏，就能獲得他想要的東西，何樂而不為呢？容麗問，難道他就不會逃跑嗎？他不一定非要取悅警方。你說，我瞭解他，他不會逃跑，因為他是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逃亡生涯不會給他帶來他想要的生活品質。而且他也沒地方可去，他沒親人也沒朋友，他對未來不抱希望，也沒精力東躲西藏。最重要的是，他逃不了，Ａ級通緝令會讓他無處藏身，不出一星期，他就會被押回來。所以，兩相對比，我覺得陸勁獻出一半寶藏換得減刑的可能性最大。只要得到了寶藏，我們當然就不必再殺人了。我們獲得了寶藏，陸勁獲得了立功的機會，而犯罪行為偃旗息鼓則是警方想要的。如此一來，我們每一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要我們不再出手，事情就會很快過去，畢竟沒破的懸案不只這一宗，只要有新的案子出現，警方的注意力就會被轉移……」陸勁看著他，停頓了好長時間才說，「你在說服容麗這件事上，充分體現了一個心理醫生的專業素質，你有能力讓她相信你。」

　　李亞安沒看陸勁，也沒說話。他不得不承認，陸勁幾乎猜對了九成，還有一成是，容麗本身就很喜歡這場遊戲。每次寫完給警方的信，她都興奮異常，「我從來沒玩得這麼刺激過。」她總這麼說。

　　「我知道這個人一直想要除掉容麗，我相信那些照片是他寄的，或許還是他拍的，因為照片很像是偷拍的，所以我想容麗自己未必知道它們的存在。」陸勁喝了一口咖啡，潤了下喉嚨，「我發現這些照片中有一張，容麗年紀很輕，可能只有二十多歲，所以我想，拍照片的人，應該是在那時候，也就是八○年代就認識她了。」

　　李亞安不自覺地皺了下眉頭，但仍沒開口，他聽到陸勁說：「從一九八四年至一九九○年，容麗一直住在Ｂ區一個老人家裡。我看了你們的檔案，發現在那段時間，只有你，最有可能認識她。你的戶口雖然仍然在Ｄ區，但你卻是在Ｂ區讀的初中，這兩個區相隔很遠，從你就讀的初中到你的戶籍所在地，按照當時的交通，我想即使是單程也得花上一個半小時。我問過一些人，我知道，Ｓ市的初中很多都是就近讀的，所以我懷疑，你當時就住在Ｂ區。你的鄰居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鄰居？」他完全沒印象。

　　「就是鍾明輝老人的女兒。」陸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自從一九八二年你父親去世，你母親再婚後，你就一直跟你的祖母生活在一起。我通過朋友查到了你祖母的戶籍資料，你們當時的住址是Ｂ區松雲路三十八弄一號二○三室，在你的隔壁，也就是二○四室，住著一位老人，他叫鍾明輝，因為長期癱瘓在床，他的家人為他請了一位護士，這個護士叫容麗。李醫生，請不要裝失憶，你裝得一點都不像。」陸勁尖刻地說，「一九八五年，你的祖母因為腦梗，某天晚上突然發生了狀況，你知道隔壁住著一個專業護士，情急之下就敲響了她的房門，容麗用她的專業技能幫助了你的祖母。從那以後，你們就認識了。那一年，你十七歲，容麗二十三歲。我猜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對你另眼相看了。」

　　沒錯，李亞安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說起來，容麗應該算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他自己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會糊里糊塗地跟她糾纏在一起的。他從來沒喜歡過她，她不夠漂亮，不夠有吸引力，但是，每次她叫他去她的房間，他都不會拒絕，也許那種初嘗禁果的滋味真的不壞吧。那時候，容麗好像也是第一次，他不知道二十三歲的第一次和十七歲的第一次有什麼分別，他心裡唯一清楚的一點是，他跟她好，是為了滿足慾望，而她，可能是真的喜歡他，這一點曾讓他非常得意，後來卻讓他痛苦萬分。

　　他聽到陸勁說：「她喜歡你，但你卻不喜歡她。那也很自然，容麗在給我的信裡就曾經暗示說她相貌普通，不引人注意，她對漂亮的女性，有一種強烈的妒忌心，她有毀掉她們的衝動。當然，這種衝動只表現在信紙上。我說過，她的犯罪百分之九十都是為了錢，她不會因為心理失衡就出手，因為她覺得那不值得，其實她是個很務實的人。」看見他皺了下眉頭，陸勁道，「好吧，接著說。我今天早晨去拜訪過你媽。」

　　他覺得自己的眉毛不自覺地往上跳了跳。

　　「你居然去找了她……」他喃喃道，如果不是陸勁提到，他大概已經忘了有這個人的存在了。

　　「她說你已經有三年沒去看她了。她不知道你已經結婚了。」

　　「我跟她的感情向來很淡漠。」他本來覺得這種事無須解釋，但不知為何，他還是多說了幾句，「她對我，對我父親都很不好。是我祖母用她的棺材本供我讀完的大學。我大學畢業的前一天她病死了，我向鄰居借來了喪葬費──借給我錢的人，就是容麗。」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事說出來，他只覺得說出來很舒服，這事他還從來沒對別人說過。

　　「那時容麗可能經常給你錢吧？」陸勁問道，「她在鍾明輝家幹活時，經常偷錢。」

　　「只有那一次。我沒有接受女人金錢的習慣。」他冷冷地回答。

　　陸勁笑了笑繼續說：「容麗借錢給你，大概本來是想藉此跟你確立關係的，但是她打錯了算盤，你媽告訴我，就在你大學畢業後沒多久，你就結識了一個新的女朋友，這對容麗來說應該是個不小的打擊。她後來還因為錢的事被鍾家趕出了門，走投無路的她，最後決定遠走他鄉，去尋找我跟她在信裡說過的那筆財寶。我想她是為你離開Ｓ市的。當然，這並不代表，她想從此跟你斷絕來往。我想她在臨走前，應該告訴過你，她要去哪兒。」

　　李亞安低頭望著杯子裡的可樂，一九九○年那晚的情景又浮現在他眼前。

　　他們是在社區附近的那家雜貨店門口道的別。當時，他正興沖沖要趕去跟新女友約會，他不想遲到，但他剛走出社區大門，就被專門候在那裡的容麗叫住了。他知道她要走了，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他早就不想再看到她了，但是因為她曾經借錢給他，還不用他還，所以，在情在理，他都得跟她道個別。她倒也沒哭，很平靜地對他說：「我要去的地方離黃山很近，等安定下來，就給你寫信。」

　　他笑了笑，比她還平靜地說：「那你以後去黃山旅遊就方便了，我祝你一路平安。」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了一眼她背後那家雜貨店裡的掛鐘，差五分七點，那時候他手頭拮据，連錶都買不起。

　　「到時候，歡迎你來看我。」她的語調略有些傷感，但馬上又誇張地咧嘴一笑道，「我陪你去黃山玩。」

　　他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自他十七歲以來，他們之間那種不明不白的關係已經斷斷續續維持了五年。隨著他日漸長大，他心裡越來越清楚，自己之所以會接受她，並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因為方便，她總在那裡，隨時準備向他奉獻，他好像沒理由拒絕。但是，現在他既然有了女朋友，他就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不，我不會來看你了，我會結婚的，跟我現在的女朋友。」當時，他斷然拒絕了她。

　　她仰頭望著他，出其不意地拉了下他的手，笑著說：「結了婚你也可以來看我。說不定我也會結婚，但這沒關係，我永遠都歡迎你。」

　　她就是這樣笑著走了，他知道她是喜歡他的，也明白她很傷心，但他沒放在心上。

　　「你媽告訴我，你跟你女朋友戀愛了三年，本來準備在一九九三年結婚的，但就在結婚前夕，她突然提出分手。」陸勁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他懶得搭腔，便沉默地聽了下去，一九九三年那段戀愛是他最不願意提及的一段回憶。但他的母親，那個從來沒有關心過他的女人，可能已經毫不在乎地向陸勁和盤托出了，臭嘴！他忍不住在心裡罵道。

　　「聽說你把準備結婚的房子都裝修好了，婚宴都訂好了，但是她卻突然變了卦，原因是她有了新的男朋友。其實也許在向你提出分手之前，她就已經跟那個男人來往很久了。你媽說，她很慶幸當初沒有給你女朋友見面禮和彩禮錢，否則，那筆錢一定打了水漂。那是一九九三年。那一年，你二十五歲，很失意的一年。」陸勁冷漠地評價道，「再回頭說容麗，她是一九九○年年底在黃山腳下的鹿角鎮跟那裡的民警曾紅軍結婚的，其實她用的是假名，也沒領過結婚證，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有本事讓別人相信她，順從她，她的丈夫就是那種被她牽著鼻子走的人。我猜想，她結婚後，應該給你寫過信，你本來是無意理睬她的，但自從一九九三年那次婚變後……雖然沒結婚，差不多也可以算婚變了吧，請原諒我的用詞……我是想說，因為那件事對你打擊很大。所以，為了散心，你就真的去看了一次容麗，你們的關係就這樣重新建立起來了。你一共去看過她三次，這足以動搖她在那個小鎮扎根的信念，反正她本來就沒正式結婚。再說，她的丈夫後來應該開始懷疑你們之間的關係了，因為你每次去，事後，她老公都會跟她吵架。」

　　陸勁最後那句話讓他想起了容麗暖烘烘的擁抱和甜膩膩的說話聲，「哦哦，寶貝，不要想她了，把她忘了，我們重新開始。我隨時可以離開這裡。」每次他去她那裡，她都這麼說，他對此從來都不置可否。其實，他一直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他沒想到，有一天她會真的提著箱子出現在他的單位門口。他當時不知道，她是殺了她的丈夫後才回來的。

　　「容麗在曾紅軍那裡瞭解了古董商被害案的整個案情，並且根據已有的資料，自己做了調查，最終找到了趙天文，還嫁給了他。她當時這麼做的動機很單純，她就是想要榮華富貴，雖然她喜歡的是另一個人，但那時候的她已經明白，那個人不會娶她，所以她退而求其次，追求金錢。但她很快發現，趙天文雖然有點經濟實力，但手裡並沒有握有寶藏。我猜，那時候，她曾經向趙天文透露過一些自己知道的內情，他們兩個最終建立了合作同盟。一九九七年，他們結婚後故意搬到鍾平附近居住，就是因為他們覺得鍾平手裡掌握著寶藏的資訊，他們甚至還膽大妄為地溜到鍾平家去翻找東西，不巧的是，他們的行徑被小孩鍾明輝看見了，這個孩子記人的本事很大，他在超市認出了他們，因為害怕自己暴露，他們後來殺了那個孩子。」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他不耐煩地問道。

　　「別急，馬上就要說到你了。他們在鍾平那裡一無所獲，只好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這時候，趙天文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好像是他私生女的女孩，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殺人動機。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據說是因為丟失了客戶委託出售的一件古玩，趙天文上吊自殺了。不用問，那件古董的失竊跟容麗有關，他死的時候，口袋裡有半塊巧克力。」陸勁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過了好久才說下去，「後來，我才明白，巧克力是『歹徒』殺人的標誌。趙天文是被謀殺的。有個男人知道這件事，他寫信給電台，還在電台的《疑案迷蹤》節目裡有意無意地把我的視線引向容麗。李醫生，你當過節目來賓，你知道這個節目，瞭解節目的流程，也知道主持人的名字叫秋河，所以由你來打這個電話很合理。另外，在精神病院附近打電話，對你來說很方便。你大概不知道吧，容麗曾經在給我的信裡提到過這家精神病院。警方就是通過這條線索知道童雨的。」

　　這個賤人！他在心裡狠狠罵道。

　　「容麗也當過節目來賓，她也知道秋河，為什麼不會是她打的電話？」他試圖反駁。

　　「我跟容麗在通信中，曾說起過一個類似的謀殺故事。兇手是被害人的助手，如果是容麗打的電話，她應該會暗示兇手是被害人親近的人，不會直接說是被害人的妻子，更不會提到被害人的妻子比被害人小十五歲這個具體的細節，也不會說，謀殺的真相是出自這個妻子之口。我之前就說過，容麗是個謹慎的罪犯，她不會鋌而走險。」陸勁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時候，我以為『歹徒』提到這兩點，是為了暗示下一個被害人是這個妻子，但事實證明，她不是。後來我才明白，『歹徒』背後還有一個兇手，電話就是他打的，他這麼做是為了把『歹徒』的特徵告訴警方，而由於我的錯誤反應，他回頭可以對容麗說：看，我把陸勁和那幫員警都搞糊塗了，他們即使找到你，也不會懷疑你，他們認為你是下一個被害人。哈，一舉兩得，真高明。」

　　「陸勁，你說的這些都與我無關，我沒打過什麼電話。」他覺得應該繼續否認。

　　「元元在哪裡？」陸勁問道。

　　李亞安用手指彈了一下玻璃杯，「我不知道。」他道。

　　陸勁盯了他幾秒鐘，然後問道：「你要證據是不是？」

　　李亞安不說話。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陸勁又問。

　　「是你讓我來的。」

　　「我好像沒告訴過你這裡的具體地址，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李亞安忽然一陣心慌。

　　「你告訴過我，你自己忘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我沒跟你說過，從來沒有。我只在給『歹徒』的信裡提到過一次，我說我之所以會換地址，是因為它跟我喜歡的咖啡館小魚胡同很近，我走幾步就能到，那封信寫在二○○○年年初，警方沒有在容麗那兒找到它，它失蹤了。李醫生，我只在那封信裡提到過地址，我跟你見面時，從來沒說過，從來沒有……」陸勁盯著他，口齒清楚地說。

　　他們在一起時，陸勁從來沒說起過嗎？不可能，他至今記得陸勁當時說起「小魚胡同」四個字時那種帶磁性的聲音。他努力在記憶裡搜索了一會兒，最後他以確定無疑的口吻道：「陸勁，我聽你說過！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

　　「啊，記得真清楚，好吧，我是跟你提起過，那次我們說起了各自喜歡的咖啡館，可我只說過『小魚之家』在一條小巷弄裡，可沒說過它具體在什麼地方，什麼路。」

　　沒提過嗎？他重新在記憶裡搜索了一番，但一無所獲，時間太久了，他已經完全不記得那天他們具體說過些什麼了，他能想起的，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我只在那封信裡提到過地址。」他不說話。

　　陸勁的眼神像爪子一樣牢牢抓住了他：「李醫生，只有看過那封信的人，才知道怎麼找到這裡。」

　　「陸勁，你一口咬定我看過那封信是沒用的，你沒證據。」他試圖還擊。

　　但陸勁道：「我有。」

　　「你有？」那是什麼意思？他覺得腦袋好像被提了起來。

　　「自從上次在監獄你給我做過治療後，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對不對？」

　　「對。」他不知道陸勁究竟想說什麼。

　　「如果，我曾經告訴過你關於小魚胡同的事，那應該就發生在監獄裡。」

　　「本來就是。」他厭煩地皺起了眉頭。

　　「我跟你在監獄的每次談話，警方都有錄音，這一點你應該也知道，我們可以回頭讓員警找一找，看看在那裡面我有沒有透露過小魚胡同的地址。」陸勁平靜地說。

　　他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到下一句該說什麼。

　　「就算你沒跟我說過，也不能說明我就看過那些信。」他道。

　　「你不瞭解我。自從一九九六年，我殺了我的第一個女朋友後，我做事就變得格外謹慎，我把我寫出去的每封信都複印了藏在一幅油畫的背面，我隨時可以找到那幅畫。我可以向你證明，我在信裡寫過地址。」陸勁平靜地注視著他，「你是因為看過那封信，才會找到這裡，就憑這一點，足以說明你就是藏在容麗背後的兇手。」

　　他覺得自己的額角開始出汗了，他想爭辯、反駁並舉出對自己有利的證據，但是他想不出來。

　　「那個金小慧的包裹你早就收到了，你把它又寄給了自己，為的就是提醒警方，金小慧被害很可能是因為容麗騙了她的錢。你那天不在場的證明不成立，因為你跟容麗是相互作證，如果容麗不在場的證明消失了，你的當然也就不成立了。你在斧頭鎮寄的包裹，至於你是怎麼寄的，誰寫的單子，警方會找到證人的。我不想為此多費口舌。你寄完包裹，就開車到容麗的殺人現場，載她回來，這是你們商量好的，容麗需要盡快離開現場，她需要你幫忙。你一方面在幫她，一方面又在害她。當然，她也是你殺的。」

　　「證據！」他又低吼了一聲。

　　「謀殺容麗的兇手必須符合三個條件：一、容麗信任他，這種信任不是單純感情上的信任，而是因為她掌握了這個人的秘密，她相信除非他救自己，否則兩人就會一起死，她掌握了你很多秘密，從艷情錄影帶到兇殺案，再到你的婚姻，你明白我在說什麼。二、這個人離醫院很近。你那天晚上去了朋友新開的甜品店，那家店就在醫院的附近，你接到她的電話後在五分鐘內趕到應該沒問題。三、那個人是用某件東西絆倒容麗的，我認為這件東西應該是隨時可以放下設置障礙，又隨時可以拿走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它大到可以絆倒她，又小到可以隨時可以藏在衣服裡帶走。你那天晚上在打壁球，你身邊有壁球拍。作為你的同行，我不得不承認，你很聰明，壁球拍是一個完美的樓梯殺人工具。」

　　李亞安低聲笑起來。

　　「你有沒有直接證據？你說的這些全是你的猜想，你有目擊證人嗎？在現場有沒有找到我的指紋？容麗的指甲縫裡有沒有我的皮膚組織？」

　　「有的。」陸勁的回答差點讓他從椅子上跌下來。

　　「這不可能！」

　　「你能保證自己進入醫院時沒人看到你嗎？你能保證你沒碰過現場的任何東西？你能保證你沒碰過容麗的屍體嗎？其實只要你來過，你碰過她，就會留下痕跡，從樓上摔下來不一定會立即死亡，如果你抓住她的頭猛敲地面導致她死亡，她的頭髮上，皮膚上，或許就會沾有你的汗液，」看見他急於辯解，陸勁馬上說，「你想說你戴了手套，啊，那她身上應該沾有手套的纖維……總之，會留下痕跡的，只不過檢驗需要花點時間。再說……那天晚上，宋正義看見你拿著壁球拍離開，他願意作證。」

　　「不可能！我在他後面！」他脫口而出。

　　他聽到他的心發出一陣電器燒壞的吱吱聲，然後就安靜了下來，接著是一陣沉默。

　　「果然是你。」過了好久，陸勁才說。

　　他沒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不認識金小慧的男朋友。看來，你們認識。」陸勁道。

　　「我們吃過一次飯。但是我不喜歡這個人，他很怪……」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對宋正義沒興趣，他知道陸勁也一樣，他朝牆上的那幅小框油畫望去，看了好久，最後說道：「她還活著。」

　　陸勁知道他在說誰，也回答了一句：「她也活著。」

　　他們相互對視了兩秒鐘，然後幾乎是同時，笑了出來。

　　「那麼動機呢？我為什麼要殺容麗？我為什麼要搞那麼多事？」既然到了這一步，他決定最後聽一聽對方怎麼說，如果陸勁回答正確，他就打算直接談交易了，沒理由再浪費時間，說到底，陸勁掌握多少證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會不會交給警方。

　　「動機？簡單地說，你跟你的妻子童雨是親兄妹，為了達到跟她結婚的目的，你殺了鄭小優，讓童雨取代了她。鄭小優是一個高考（相當台灣的大學聯考）落榜生，她到精神衛生中心來應聘，你發現她的相貌跟童雨有幾分相似，而且年齡也相仿，又很容易上當受騙，於是你就利用了這點殺了她。為了使童雨的容貌跟鄭小優更相似，你送她去韓國做了整容。她的檔案顯示，二○○二年一月之後，她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是空白，這段時間一定是她的整容恢復期。」

　　他笑了笑沒說話，也沒力氣說了，只能聽任陸勁像開閘的水庫那樣，把真相源源不斷地倒出來。

　　「那麼，關於你跟童雨的關係，容麗知道多少呢？我認為她什麼都知道。這不是我猜的，是你妻子抽屜裡的小說告訴我的。一九九八年，容麗發現你跟童雨陷入了熱戀，她便想盡辦法接近童雨，她從童雨嘴裡知道了很多關於你母親和她父親之間的事。為了拆散你們，容麗展開調查，並不惜自己花錢，取了你們的血樣去做了鑒定，最後她告訴你，你跟童雨兩人是同母異父的兄妹。你們自己也去做過一次親子鑒定，結果證實容麗是對的。其實，我後來發現，在一九九八年的一封信裡，她也提到過你。」

　　根本不應該讓她寫小說，在她寫第一個字的時候，就該走上去把它撕成碎片。但為什麼呢，每次聽到她說「我想把我們的故事寫下來」這句話時，他就會心軟。她沒有什麼娛樂活動，也沒有朋友，他覺得寫小說可以給她解悶，所以就讓她寫了，但是沒想到，有一天這故事終於還是害了他們。

　　「大概就是從那一天起，容麗開始威脅你的。你為了童雨，只好委曲求全。趙天文的謀殺案，你應該也參與了吧，容麗的力氣不夠大，單憑她一個人的力量，用繩子吊起一個成年男人不太可能。再說，從你打給電台的電話也不難看出，你對事情的前因後果很瞭解。」

　　他苦笑了一聲，道：「她威脅要把我跟童雨的事傳出去，那樣的話我們的名聲就全毀了。所以，我答應了她，那是我第一次參與殺人……」

　　「什麼感覺？」

　　「感覺掉進深淵了。」他把吸管扔掉。喝了一口可樂，冰涼的感覺讓他的大腦彷彿經歷了一次冷敷，很舒服，很安慰。

　　「你後來騙容麗說童雨瘋了，為此，容麗還去精神病院看過她，試探過她。」

　　「她用針扎她，這個賤貨！」他把杯子重重地扣在桌上。

　　「童雨表現不錯，至少還是騙過了容麗。童雨出院後，為了讓她順利地成為鄭小優，你一個接一個地殺人，容麗對此並不知情。可是去年，容麗到電台當節目來賓，無意中看見了鄭小優，她一定認出她就是童雨。她知道童雨自殺了，如果童雨沒死，那麼死的那個又是誰呢？『歹徒』是很有破案天分的，她應該很快就能找到答案，她又開始威脅你了。這就是為什麼『一號歹徒』案會在半年前爆發的原因。你是在她認出你妻子是誰後，才開始策劃幹掉她的，因為她知道了你最重要的秘密。她一定非常恨你的妻子吧？」

　　「對。要不然，她也不會把信寄給電台的小優，信是她寫的，她寄的，那也是一種騷擾和報復。」他有氣無力地說。

　　「在去電台當節目來賓前，難道容麗沒看見過你妻子？」

　　「見過兩次，我們故意躲著她。但那一次，她一直跟著小優，坐在她辦公桌邊跟她說話，小優沒經驗，很快就露出馬腳了。」

　　「你殺了幾乎所有跟童雨和鄭小優有關的人。容麗後來應該也知道吧？」

　　他沒回答。

　　「所以，那張二十五人的被害人名單中，應該有一半跟童雨和鄭小優有關。」

　　他看見陸勁的目光朝他冷冷地瞟過來，便問道，「你帶錄音筆了嗎？」

　　「沒有。」陸勁道，「我裝了竊聽器。」

　　他想笑，但笑不出來。

　　「有一點我覺得奇怪，你為什麼不殺了容麗，這麼多年，其實最大的威脅就是她。」

　　「我告訴過她，我不可能跟她在一起，我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她看過小優整容後的照片，她也認了，她說只要我跟她繼續來往，她不在乎我跟誰結婚……我們沒想到，她會認出小優，主要是聲音，她認得童雨的聲音……其實她認出小優後，我就打算幹掉她了，但你說得沒錯，後來我是想到讓她背黑鍋，也許還能分到點錢呢，於是就有了這個計劃，其實這計劃還不錯，你說呢？」他覺得心裡一片死寂。

　　「容麗知道你成為一個真正的罪犯後，也許還會喜憂參半吧，她高興的是，在這方面，你們兩個終於打成了平手，但她又很生氣，因為你為童雨做的這一切充分說明了童雨在你心裡的位置……」

　　「喂！陸勁！」他不想再聽下去了。

　　陸勁停下來，注視著他。

　　「談談條件怎麼樣？你想要什麼？邱元元是嗎？我把她還給你。」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勁，一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一邊急促地說。

　　「你有什麼條件？」陸勁反問。

　　「把小優還給我，把你知道的關於我跟容麗的事通通忘記。」

　　「你跑不掉的，你難道不知道警方已經盯上你了嗎？」

　　「可他們沒證據。」

　　「哈！證據！證據隨手都可以抓到一大把，只要鎖定是你，還怕找不到證據？證據會像雨後春筍那樣冒出來。」陸勁冷笑著提醒道，「別太小看警方的能力了。」

　　「只要你把這些事忘記，我相信我可以……」他已經沒那麼有把握了，他正在琢磨該怎麼說服陸勁跟他合作，突然之間，陸勁瞪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雙臂啪的一下趴到他這邊，盯著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是誰殺了我媽！李亞安，你問我有什麼條件？我要你的命！」

　　他迎視著陸勁，不自覺地朝後讓了讓，恐懼和心慌讓他的聲音發起抖來。

　　「陸勁，你媽不是我殺的，我也勸過她，但是她挖到錢後，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暴跳如雷……說你是騙子，我只是幫忙……」他試圖解釋，但陸勁粗暴地打斷了他。

　　「媽的，閉嘴！」

　　「我沒殺她！」

　　「那你救她了嗎？」陸勁瞪著他，目光像劍一樣刺進他的角膜，他覺得眼睛好痛。

　　「好吧，隨你怎麼說。」他頹然閉上眼睛，跌倒在椅背上。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陸勁的聲音像蛇一樣蜿蜒朝他爬過來。

　　「你，我是不會放過的。但如果你把元元完好無損地還給我，我可以放過你妻子。」

　　這句話讓他睜開了眼睛。「你怎麼放過她？」他忙問。

　　「這由你決定。」

　　「由我決定？」他不明白。

　　「你是要她跟你一起死，還是讓她走。你自己決定。」陸勁冷酷無情地說。

　　他只用一分鐘就下了決心。其實沒什麼好考慮的，他既然已經為她做了那麼多，就索性把事情幹到底吧。也許擺脫了他，她就能重新開始新生活。他在心裡勾勒出一幅將來的畫面，若干年後，她跟另一個男子在禮堂裡舉行婚禮，她穿著白色的結婚禮服，微笑著，而已經成為鬼魂的他，坐在他們上空的柱子上看著她……不知道當了鬼魂後，還會不會流淚，他希望不會。

　　「好吧。陸勁，只要能讓她活下去，我願意跟你交換。」他平靜地說。

　　「把元元的地址給我。」

　　「你會不會……」他又警覺起來，他擔心陸勁耍他，找回元元後，仍然不肯放過小優。

　　「你給我地址後，我會讓別人去找她，等聽到她的聲音，確認她安全，我就幫你搞定你太太的事。」陸勁面無表情地說。

　　他看了陸勁三秒鐘，最後說：「好吧。」

　　他寫下了一個地址，交給陸勁。

　　陸勁看到地址後，頗有些驚訝。

　　「星海商場的地下停車庫？你在那裡有另一輛車？」陸勁一邊把這個地址發簡訊出去，一邊問。

　　「是容麗準備逃命用的備用車，在外地用假名買的，我們兩人都有車鑰匙。」他瞥了一眼陸勁道，「我就是開那輛車去的斧頭鎮。把她藏在那裡，可比藏在旅館或民宅安全多了。」

　　「那倒是。」陸勁表示同意，「不過……」

　　見陸勁面露憂色，他連忙道：「你放心，車窗留了縫，我中午去的時候，她還活著，我給她打了營養劑，只不過捆得較緊，我勒昏她了，她大部分時候應該在昏睡……」

　　陸勁盯著他，隔了一會兒才譏諷道：「幹得好。」

　　※※※

　　岳程是在下午三點二十分左右找到陸勁的行蹤的。得到屬下的報告後，他立刻安排人到「小魚之家」的周圍蹲守，而他自己則守在警察局的電子監視器前，為的是及時掌握陸勁的行蹤，以便隨時安排下一步的行動。

　　「他們怎麼樣了？」他打電話給屬下。

　　「還在談。」

　　「就他們兩個？」

　　「是的。」

　　「咖啡館還有沒有其他的客人？」

　　「沒有，就他們兩個。」

　　「他們的情緒怎麼樣？有沒有交換物品？」

　　「情緒說不清，姓李的有一陣很激動，他們沒有交換任何東西。」屬下報告說，接著又問，「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頭兒？」

　　「留在原地待命。」因為沒有看見元元和鄭小優的蹤影，為了她們的安全，他不敢輕舉妄動。他們終究是要交換人質的，只不過，不知道陸勁會怎麼處置李亞安。岳程決定先靜觀其變。

　　十五分鐘後，他意外收到一條簡訊：「元元在星海商場地下停車場，黑色麵包車。車牌是××××××。」

　　他像被燙著一樣，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心急火燎地抓起了電話，他對他的另一隊人馬說：「立即集合！目標是星海商場地下停車場！黑色麵包車！人質可能就在車裡！快！」

　　這時候，他又立刻撥通了在「小魚之家」外蹲守的屬下的電話。

　　「他們現在怎麼樣？」他急促地問道。

　　「還在談，又點了兩杯飲料，看上去談得蠻開心。」

　　「密切注意他們的動向。」

　　「是！」

　　他一邊把槍插進腰間的槍套，一邊用單手撥著陸勁的手機，這次電話通了。

　　「陸勁！」他喝道。

　　「簡訊收到了？」陸勁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收到了，現在就去！」他邊說，邊朝門外走。

　　「找到她後，給我打個電話，我要聽下她的聲音。」陸勁說。

　　「怎麼？你要憑她的聲音放了鄭小優嗎？」他冷冰冰地反問道。

　　陸勁沒說話。

　　「鄭小優跑不了！這不是你可以決定的，我勸你放聰明點！」他還想再說兩句，但電話裡傳來一陣「嘟」的聲音，陸勁已經掛了。

　　混蛋！岳程心裡罵道。

　　※※※

　　「小魚之家」內，兩人仍在聊天，但氣氛已經融洽了許多。

　　「我真奇怪，你滅了那麼多口，連『歹徒』都滅了，為什麼不滅了她？」陸勁大惑不解。

　　「開什麼玩笑！她是我媽。」李亞安橫了他一眼，一邊為自己點上了一根煙。

　　「可她對你不好，你對她也沒感情。」

　　「但她仍是我媽。」李亞安仰起臉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想到過要對她怎麼樣……」他覺得自己笑得很淒慘。

　　「她好像很不喜歡你的女朋友，我是說跟你分手的那個。」

　　「是啊，她們吵過，我站在了我女朋友這邊。」

　　「為了報復？」陸勁問。

　　他搖搖頭。

　　「我想是為了抓住幸福吧……」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影子，短髮長腿連衣裙，說話聲音有些沙啞，他看不清她的臉，他笑道，「現在我都記不起她長什麼樣了。」他難以想像，為了這個模糊的影子，自己曾經墮落了五年。那段日子，他每天都醉生夢死，好像把整個人都泡在了酒精裡，每天晚上躺下去時，他常常希望自己再也不要醒來。

　　「她為什麼要跟你分手？」陸勁一邊喝著他的第二杯咖啡，一邊問道。

　　「她在外資企業工作，工資比我高。」李亞安望著前方，完全沒想到要拒絕回答，對他而言，現在已經沒什麼可隱瞞的了，既然如此，那就隨便聊聊吧。有時候，他也需要傾訴。

　　陸勁望著他，伸手過來拍拍他的肩。

　　「這種女人我也遇到過，跟我相比，你還算幸運的。」

　　「對，我知道。」李亞安沒想到陸勁會安慰他，他產生了想嘲諷對方的衝動，但馬上又克制住了。為了小優，他不想破壞氣氛。

　　「不過你也不吃虧，我知道你離開她後，過了很長一段瀟灑的日子，交了很多女朋友。」陸勁卻嘲笑起他來，「你的精力可真充沛啊。」

　　「是啊！遍地開花。」他笑道。

　　那時候，他交了很多女朋友，說白了，其實是玩弄了很多人的感情。可就是在那段時間，他在心理學方面的專業技能得到了頻繁的操練，從而日臻成熟的。

　　對於人的心理，他以前從來都只是紙上談兵，就連跟他分手的女友也說：「你還是心理醫生呢！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早就不愛你了。」這句話曾把他打得潰不成軍，一夕之間，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輸光了所有，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

　　但自從他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感情騙子之後，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裡彷彿洞開了另一雙眼睛，它們能看穿別人的心。

　　「你變成熟了。」一九九三年，他跟容麗在黃山旅館裡再度團聚時，她對他說過這麼一句話，這句話讓他聽得渾身舒暢。是的，他就是這樣，從一個普通的小醫生，迅速成長為一個老辣沉穩，可以隨意掌控別人的心理醫生的。

　　※※※

　　星海商場的地下停車場至少停著幾百輛車，岳程花了大約十五分鐘，才在地下二層的角落裡找到陸勁簡訊中提到的那輛車。

　　車窗上留著一條小縫，透過這條小縫，他看見車後座有個巨大的塑膠袋，看那容量應該能夠裝得下一個人。他的心提了起來。元元！元元！你在嗎！你好嗎？你還活著嗎？他心裡大叫著，真想立刻衝進車裡，撕開塑膠袋看個究竟，但他最終還是強忍住了心裡的恐懼和焦躁。他先讓排爆人員仔細檢查了一遍整個車子，直到排除所有爆炸物隱患，他才一槍射穿車鎖，扳開了車門。

　　他來不及感受緊張和恐懼，衝進車裡，雙手齊用扒開了塑膠袋，那張熟悉的俏臉赫然出現在他面前。讓他驚喜萬分的是，她的眼睛竟然睜著，還在靈活地轉動，只不過因為她的嘴上貼著膠帶，她無法開口。

　　「元元！忍一忍！」他一邊說，一邊嘩地一下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她「啊」地叫了一聲，疼得瞇起了眼睛，他看著心裡捨不得起來，忍不住摸了下她臉上被膠帶拉得發紅的地方，「不疼，不疼。」他安慰道。

　　「我能不疼嗎？」她嘀咕了一句，眼淚掉了下來。

　　「好了，快了，快了。」他說著，嘩嘩嘩，俐索地撕掉了她手上、腿上的膠帶，他一邊撕一邊在心裡罵：媽的，李亞安這混蛋，還捆得挺緊的！以後我也捆你一次！

　　「啊！」她又叫了一次。

　　「好了，好了，沒事了。」他撕開了她腿上最後一條膠帶，把她從塑膠袋裡抱了出來，在車外面，擔架已經等著了。

　　「我不想去醫院。」他剛把她放下，她就跳了下來。接著，她忽然睜大眼睛抓住了他的衣服，急切地說，「是李亞安，是李亞安！是他把我勒昏過去的！他妻子鄭小優是冒充的，其實她……」

　　「我都知道了，元元。」他笑著說，「你現在先去醫院做個檢查，哦，等等。」他想起了陸勁，「先跟陸勁聯繫一下。」

　　「對啊，他在哪裡？」她左右張望起來。「他不在這裡。」

　　他撥通了陸勁的手機，電話一通，對面立刻傳來陸勁緊張萬分的聲音。

　　「找到了嗎？」他好像一邊說話一邊在喘氣。

　　「找到了，你等等。」他把手機交給元元。

　　元元搶過手機急切地說：「是李亞安，是李亞安！……你都知道了呀。」她好像有些失望，聲音溫柔下來，「……我沒事，你別擔心……有點頭暈，岳程讓我去醫院。對了，我爸媽知道這事嗎？……最好不要告訴他們，我爸心臟不好。……你現在在哪兒？……嗯……疼的。」她說著哽咽起來，叫道，「你要給我報仇，揍他一頓！……好，再見。」

　　她把手機交還給了岳程。

　　「現在可以去醫院了嗎？」岳程問。

　　「去就去。」她道，一屁股就坐到了擔架上。

　　「把這輛車帶回去仔細檢查。」岳程命令屬下。

　　岳程跟上了抬元元的擔架，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小魚之家」那邊打來的。

　　「他們結帳了。」屬下問，「頭兒，我們現在怎麼辦？」

　　※※※

　　「跟上他們，一旦鄭小優出現，就立刻動手。」他命令道。

　　※※※

　　結完帳，陸勁對李亞安說：「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兒？」李亞安警覺地抬起頭看著他。

　　「樓上。」

　　「為什麼？」

　　「外面有人盯梢。」

　　「你是說……」

　　「他們不是跟著你來的，是跟著我……」陸勁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窗外，「看那個垃圾桶，那裡面有塊貼著黑紙的破玻璃，看見沒有？」

　　李亞安朝陸勁說的那個垃圾桶望去，它離「小魚之家」的大門大約有十公尺。

　　「看見了。」他道。

　　「那是我今天上午扔在那裡的。如果有人監視我們，他只能站在那個電話亭後面，才能既看見我們的一舉一動，又不被我們發現，我擺玻璃的位置正好可以照到那裡。你看看，那裡有沒有人？」陸勁不動聲色地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

　　李亞安裝作若無其事地朝那裡看了一眼，果然，他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的形象映照在玻璃上，這人正在打電話。

　　「如果是員警，後門肯定有人把守。員警最喜歡玩包圍了。」他道。

　　「你跟著我走就行了。我在樓上等你。」

　　「為什麼要去樓上？有別的通道？」

　　「樓上是屬於隔壁茶室的，是個私營的招待所。你太太就在樓上。我離開後一分鐘，你再上來。」陸勁說著站起身，他一邊向後門走，一邊對女服務生蹺起大拇指說，「咖啡真好喝，以後我再來。」

　　「呵呵，好啊，到時候嘗嘗我們的橙汁蛋糕。」女服務生笑瞇瞇地說。

　　「嗯，嗯，一定一定。我去去就來，你把找錢放在吧檯上，我等會兒來拿。」陸勁笑著撩開簾子走了進去。

　　小優就在樓上？小優就在樓上？這句話讓李亞安聽得心猿意馬，他恨不得立刻跟上陸勁的腳步，他迫不及待想看見她。但他明白，陸勁叫他等一分鐘是為了迷惑外面的員警，他相信，只要小優一出現，員警就會立刻圍上來，現在他們之所以會按兵不動，就是在等她的出現，所以，為了能讓小優順利離開，他一定要忍耐。

　　不知道小優現在怎麼樣了，能不能捱得住逃亡。

　　如果知道他的打算，她會怎麼想？會不會堅持不肯離開？

　　他心急如焚地在咖啡館裡等了將近一分鐘，終於站起身，撩開簾子走了進去。

　　簾子後面有條樓梯，他拾級而上，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個被隔開的小房間。他剛上樓，其中一扇門就開了，陸勁的臉出現在門縫裡。

　　「進來！」陸勁命令道。

　　他連忙走了過去，一進門，他就看見妻子鄭小優正從一個箱子裡走出來，她的腳步有些不穩。她一回頭，看是他，眼圈立刻紅了，他快步走過去，抱住了她。

　　「好了，好了，我在。」他拍拍她的背，安慰道。

　　「亞安……他……」她回頭看了一眼陸勁，好像準備控訴，但也許是因為害怕，她又沒說下去，她輕聲問他，「你是來接我的？亞安，我好想回家。」

　　這句話讓李亞安聽得心裡發酸，他望著她，沉默了片刻才說：「小優，我們出事了。」

　　她的眼睛立刻睜大了，眼神充滿了恐懼。

　　「所以，我們現在得離開這裡。你要聽我的話。小優，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他捧住她的臉，氣喘吁吁地說。

　　「好的，我聽你的。」她重重點頭，堅定地說。

　　他回頭對陸勁說：「我要把她先送出本市。」

　　「打算怎麼走？」

　　「去火車站。」

　　陸勁想了想說：「她可不可以自己走？這樣最安全。我們離開後，她自己直接去火車站。」

　　「不。」她立刻表示反對，「我要跟亞安在一起。」

　　陸勁看看他，彷彿在說：你自己決定吧。

　　他用一分鐘整理了一下思路。是的，小優單獨走更安全。至於他，這一別，就該跟陸勁一起去自首了。就像陸勁剛剛對他說的，「我動手，你頃刻就死，政府動手，你還有不少時間，因為要把你的案子整理清楚，怎麼也得要個三五個月，搞不好你還有時間寫回憶錄，所以，我建議你自首。」陸勁說得有道理，能多活一天，為什麼要放棄？

　　「小優，你聽話，我們現在必須分開走才最安全。」他從西服裡掏出一包錢和幾張銀行卡來交在她手上，「這是我中午去銀行提的，一共六萬，卡裡也有錢，你都帶在身上，等我們走了之後，你直接去火車站。明天晚上，我會跟你聯繫。」

　　「明天？」

　　「明天晚上八點，我們一起開機，到時候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跟你會合。在這之前，你的手機不要開，明白嗎？」他扶住她的肩膀，笑了笑，安慰道，「別擔心，我會來的。小優。你要聽我的話，你聽我的話，我們兩個才能安全。你不想害我吧？」

　　她陷入了矛盾，最後她勉強點了點頭，道：「好吧，亞安，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乖女孩。」他微笑地望著她，忽然想大哭一場，「再見了，雨，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他狠狠地親了一下她的嘴，就在他的嘴唇離開她的一剎那，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濕了，但他還是很乾脆地放開了她，回頭對陸勁說：「我們走吧。」

　　三分鐘後，當他和陸勁一起走出「小魚之家」的大門時，陸勁問他：「你確定她會聽你的話嗎？」

　　「她會的。」他覺得心如止水，腦子也有點遲鈍，他問道，「我們現在怎麼走？」

　　「去長途汽車站。那樣警方就會認為你太太會在那裡跟我們會合。希望她能盡快上火車。」陸勁把雙手插在口袋裡，步履輕鬆地向前走著。

　　「謝謝。」他由衷地說。陸勁笑了笑，沒說話。

　　※※※

　　「你剛剛說他們消失過幾分鐘？他們到哪兒去了？」在醫院的走廊裡，岳程接到了屬下的最新報告。

　　「估計是去上廁所了，後門的人沒看見他們出去。陸勁先去，接著是李亞安。然後，陸勁先回來，沒多久李亞安也回來了。他們在吧檯上拿了找錢就走了。」

　　「他們現在到哪兒了？」

　　「北區長途汽車站。」

　　「好，盯住他們，我馬上到。」岳程掛上了電話，心想他們一定是去見鄭小優了。

　　這時候，元元從裡面的檢查室走了出來，臉紅紅的，呼吸有點急促，就像剛發現自己彩票中了大獎，又興奮又不敢聲張。

　　「怎麼啦？沒事吧？醫生跟你說了些什麼？」他緊張地問道，剛才他接電話的時候，看見元元跟看化驗單的醫生在竊竊私語。

　　「嗯……沒什麼，我現在想立刻看見陸勁，你知道他在哪兒嗎？」她輕聲問他，聲音還挺溫柔。

　　「他現在……」他正要去找陸勁，但帶上她好像不合適。

　　「我得馬上看見他，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說！」她仰頭看著他，聲音裡充滿了哀求。

　　「有什麼重要的事，不能明天說嗎？元元。」他很為難。

　　「不能。」

　　「到底什麼事？」

　　「我得跟他當面說，這事他應該比別人先知道。岳程，求求你，求求你了，告訴我，他在哪裡，我不會礙事的。」她可憐巴巴地哀求道，好像快哭了，但眼睛裡又充滿了笑意。

　　不會礙事，這可能嗎？他心裡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

　　李亞安緊張地注視著陸勁。

　　「那邊的人說，她已經離開了，走了有二十分鐘了。」陸勁按斷電話對他說。

　　他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他歎息道，禁不住掏出紙巾擦了下額頭的汗。

　　「按理說，她現在應該已經到火車站了。她自己買票應該沒什麼問題吧？」陸勁問道。

　　「沒問題。你當她是傻瓜嗎？」他忍不住橫了陸勁一眼。

　　「那就好。」陸勁笑了笑，隨後又問，「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明天怎麼辦？」

　　「到了明天，如果她沒收到我的簡訊，她就會明白發生了什麼。」他想像著她在一家小旅館的房間裡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的樣子，「她會很著急，也許還會返回Ｓ市打聽我的消息，所以我等會兒準備給她打個電話，如果她上了火車，我就說服她，讓她無論如何不要回來，走得越遠越好，我會讓她在某個地方等我，我能說服她的。……我覺得她應該一下火車就去辦張假的身份證。」

　　「她殺過人嗎？」陸勁問。

　　李亞安搖了搖頭。

　　「她還有機會重新再來。我不希望她坐牢。」

　　陸勁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說：「好吧，現在我們就在這裡等，一直等到警方的人失去耐心上來跟我們搭話，我們就自首。」

　　「沒問題。」他心道，只要她能安全離開，怎麼都行。

　　一陣沉默。

　　「我一直想問你幾個問題。」過了會兒，陸勁道。

　　「什麼問題？」

　　「你當時在監獄看見我時，你知道我是『歹徒』的筆友嗎？」

　　「我知道，是容麗告訴我的。她以前就跟我提過她用『一號歹徒』的名義跟你通信的事。再說我也跟你通過信，我知道你的名字。」

　　李亞安環顧了一下這間擁擠骯髒的候車大廳，心情很放鬆，他道，「我也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問。」陸勁道。

　　「容麗後來寄給你的信，你不是沒回嗎？其實當然是她沒收到，但她一直懷疑你藏了什麼。」

　　「你的問題呢？」

　　「寶藏到底有沒有在你手裡？」

　　陸勁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

　　「說吧，我死了以後如果碰到容麗也好告訴她，免得她死不瞑目。」

　　李亞安其實已經猜出答案了，不過他想知道細節。

　　「它當然在我手裡。」陸勁仍在笑。

　　「真的有海盜留下的山洞？」這故事他至今都覺得很假。

　　「當然不是。」陸勁回頭看了他一眼，猶豫片刻後，他笑了笑道，「其實，鍾喬是找到了一個撿垃圾的老頭，這老頭過去是海盜或是盜墓賊，我不太清楚，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我那時候不是拿到一本鍾喬的筆記本嗎？上面有張地圖，我根據這張地圖找到了這個老頭，他一個人住在山裡的一間破房子裡。他住的地方簡直就是個垃圾山，也沒人管他。我找到他後，才知道他有一次到山下找東西吃，摔倒了，是鍾喬把他送回來的。鍾喬到了老頭的家後，大概發現老頭坐擁萬貫財寶吧，從那以後，每隔幾天他就來看這老頭，給他送吃的，老頭就認他當兒子了，他就是這樣從那老頭那裡獲得了不少古董。有意思的是，雖然他們兩個經常碰面，但他們彼此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所以，後來我還是請朋友查案卷才找到鍾喬的。」陸勁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碰見那個老頭後，就代替了鍾喬，服侍了他大約半年，他得病死了，我葬了他，他臨死前告訴我，他的屋子裡有哪些東西，後來我在他住的院子前前後後，又挖了挖，收穫不小，我把它們都埋起來了，本來想賣的，但那時候好像對文物販子打擊得很厲害，我怕出問題，所以就沒動。」

　　這故事讓李亞安聽得心馳神往。

　　「你運氣真不錯。」

　　「沒使用的財產，不等於零？」

　　「如果容麗沒有殺你媽，她開價五百萬，你會給她嗎？」

　　「我不會。」陸勁笑道，「別把我當傻瓜好嗎？我沒那麼博愛，這些東西，我只留給我唯一在乎的人。」

　　「邱元元？」

　　陸勁笑而不答。過了一會兒，他道：「員警已經在我們的周圍了，我好像已經聽見了他們的呼吸聲。」

　　「我也看見一個，那個人早上在我家對面買過早飯。」李亞安不動聲色地說。

　　「那我們繼續耗時間。你準備什麼時候給你老婆打電話？」

　　「再等五分鐘。」他看了一下錶。

　　陸勁點了點頭，問道：「你當時讓童雨裝瘋是想逃避容麗嗎？」

　　「不，她不是裝瘋，她是真的得了憂鬱症。自從知道我們的關係後，她做了很多瘋狂的事，包括到酒吧去酗酒，她沒想到，那裡有很多狼……」李亞安只要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狠狠扎了一刀，他的聲音不知不覺低沉下來，「她因此還懷孕過，她是為這件事發瘋的，當然也不是全瘋，應該算是精神崩潰吧。」他眼前出現了她呆滯的眼神，「我跟她說，我會去看她的，她才答應去治療。正因為我去看她，她才會慢慢好起來。」

　　「她出院後，醫生打電話到她家，是不是她告訴對方童雨已經搬家了？」

　　「是啊，是我教她說的。」李亞安笑了笑。

　　「她有沒有告訴你，我去看過她？」

　　「有啊，我們嚇了一跳，不過，當時也沒把你放在眼裡。」

　　「還有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在斧頭鎮寄包裹？你完全可以早一天。」陸勁問。

　　「我知道容麗乘長途汽車會在十日上午六點左右到斧頭鎮，她要在那兒跟金小慧會面，然後一起去你家的農場。她們比我早走一小時，我是上午七點左右到斧頭鎮的。……我想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寄出包裹，會給人一種感覺，金小慧是受了容麗的鼓勵才這麼做的，裡面的小玩意兒也是容麗給她的，不過現在看來你們好像並沒有往這方面想。」

　　「是的。因為寄件單子被撕了，所以一開始就懷疑這不是金小慧本人寄的。」

　　「撕掉單子是為了不讓你們查出我的筆跡。我當然也不可能委託那邊的工作人員寫單子，因為那會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李亞安解釋道。

　　「容麗為什麼要帶金小慧去我家的農場？」陸勁問。

　　「當然是為了威脅你，警告你。她正好準備幹掉金小慧，因為金小慧想收回那筆錢。容麗答應把錢還她，她看金小慧心情不好，就提議帶她去散心，金小慧一點疑心都沒有。」

　　陸勁笑了笑：「果然是這樣。」

　　「就是這樣。」

　　「容麗是怎麼找到趙天文的？」陸勁饒有興趣地問道。

　　「曾紅軍找到鍾喬的一個檯曆，上面有個電話號碼，曾紅軍查了以後發現是鍾喬的一個老同學家的，但一打聽，那個老同學已經去世了，就沒再查下去。但是容麗根據這條線索找到了那個老同學的家，後來也不知怎麼她就知道了趙天文這個名字，反正她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查到她要的東西。她回Ｓ市後，就找到了他，還用自行車故意把他撞倒，導致他骨折。接著，她就把他送到了她所在的那家醫院……大致就這麼回事。」

　　「是她一個人幹的？」

　　「是。」

　　「她還真行。」

　　李亞安笑了笑沒說話。

　　「對了，你為什麼要向我要容麗寫給我的信？」陸勁又問。

　　李亞安回頭看了陸勁一眼。

　　「因為她說，她把我跟童雨的事都跟你說了。」

　　「她只跟我說了童雨的名字，她還冒充是她的男朋友。呵呵，其實，她對你一直不錯，有時候，我覺得容麗是最可憐的人。她這輩子都沒得到過真愛，還死在自己最喜歡的人手裡。」

　　李亞安不置可否，繼而問道：「如果你是我，那天晚上接到她的電話，你會怎麼做？」

　　陸勁想了想，笑了出來。

　　「那麼你太太遇到搶劫是怎麼回事？」

　　「她是遇到了搶劫，但人家只搶了她的包，是我把她推倒的，我是故意的，跟她商量好後才幹的。」他覺得心在滴血，「你知道，我們不能有孩子。平時，我們都很小心，只不過一次失誤而已。」這事他不想再說了，他掃了一眼隱藏在人群中的那個員警，問陸勁，「他們會不會失去耐心，他們會等多久？」

　　「他們很有耐心。放心吧！」陸勁說。

　　他掏出了手機，「我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吧。」他說，可就在這時，他發現陸勁的臉色驟然變了，「怎麼啦？」他連忙問。

　　「你朝窗外看。」陸勁說。

　　他朝陸勁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正朝候車大廳走來，啊！小優！他頓時覺得手腳冰涼，腦袋卻燙得像個火球。怎麼辦？怎麼辦！

　　「她沒聽你的話。這回完了。」陸勁道。

　　他看見有個員警已經在向她那邊看了。接著，另一個員警朝他這邊走來，他聽到自己腦子裡的神經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噪音，然後，幾乎是身不由己地，他抬起腳，朝她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亞安！」他聽到陸勁在他身後叫了一聲，但他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他現在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跟她會合，也許把她推出車站，但是，還來得及嗎？也許來不及了，但就算握下她的手也行，就算湊近看她一眼也行，去他媽的！

　　他越走越快，感覺後面有人跟了上來，他又加快了腳步，這時她也看見他了，立刻朝他這邊飛奔了過來，「亞安……」她叫道，他沒答應，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繼續往前走，他們越來越接近了，可就在他要抓到她手的時候，他覺得他的身上重重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一下子就痛到了骨頭裡，接著，他整個人失去重心摔了下去，他的頭重重砸在地上，馬上就流血了。

　　「李亞安！不許動！」

　　「亞安……」

　　兩個聲音同時在他頭頂響起，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件警服，接著在另一邊，鄭小優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亞安！」她又叫了一聲。

　　他用手捂住額頭上的傷口，朝她那個方向望去，卻驚恐地發現，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刀。她神情呆滯，眼神渙散，臉上卻帶著笑，以前他也在她臉上見過這種笑，就是那次她在公園跳河前……他預感到不妙，果然，她忽然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將刀刺向他身後剛剛將他摔倒的員警，但這時他看見不遠處另有幾個員警正朝他們奔來，他們手裡都有槍。

　　「不──」他大叫一聲，想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他聽到一聲悶響，她倒了下去，正好倒在他身上。

　　「小優！」他嘶叫了一聲，狂亂地搖著她，卻發現她大睜著眼睛望著他，睫毛在不斷顫動。

　　她哆嗦著嘴唇，抓住了他的手，「哥哥，不要離開我。」她輕聲說。

　　他沒說話，也不想說，就在她倒下的一瞬間，他已經撿到了那把刀。

　　「小優。」他摸到她的後背，發現後面已經被血沾濕了，他抬起頭想尋找開槍的人，但沒找到，在他眼前晃動的只有那個差點被小優刺到的員警的憤怒的臉。

　　「她怎麼樣？」後面的員警大聲問道。

　　「中槍了。」員警答道。

　　「快叫救護車！」有人在下命令。

　　「晚了！」他心裡無緣無故吐出這兩個字，然後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好像被注入了另一個人的力量。現在，他想做一件事，他知道那不明智，但他就是想做。他覺得好恨，恨這裡的空氣，恨這個世界，恨所有的人，恨小優，也恨自己。他恨不得放把火把眼前的東西全都燒成灰燼。對，他知道那很不明智，但他就是想殺人，想看見有人流血。

　　「李亞安！放下武器！你被捕了！」他頭頂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他知道這個員警的槍口已經對準自己了。

　　「我是想把刀交出來。」他平靜地說，甚至還笑了笑，「謝謝你們幫我太太叫救護車，她太衝動了。」

　　「你知道就好。站起來！」員警掃了他一眼，喝道。

　　他慢慢站起來，把刀送了過去，這時他眼前浮現出羅秀娟的臉，愚蠢、可笑、醜陋的臉！他們都一樣，他們都一樣！真想看到他們翻白眼！真想看到啊！其實，刺誰都行，他們都是員警，都是來抓他的，他們都是目標，現在他還在乎誰？他在心裡陰笑了兩聲，就在員警要接過那把刀的一瞬間，他忽然握住刀把猛地向對方的腹部刺去。對，他知道這個人有槍，他們都有槍，但那又怎麼樣？我不怕！我照樣刺你！就算我刺死你，你們還得給我老婆看病！付醫藥費！找人服侍她！給她吃飯！哈哈。

　　但他沒料到，這時一個黑影在他眼前一晃。接著，他耳邊突然炸開一聲尖叫：「陸勁──」是個女人聲音！這聲鬼叫差點把他的耳朵震聾，他正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發現陸勁已經倒在了他面前。

　　奇怪，陸勁也是他的仇人，但他從來沒想過要刺他。

　　「你在幹嘛？救人？」他望著地上的陸勁，呆呆地問。

　　「我沒那麼偉大。」陸勁望著他，笑道，「我跟你一樣，想給我的女人自由。你做得好。」

　　他愣在那裡，還想再說一句，但馬上就有三個人把他撲倒在了地上。

　　※※※

　　當元元看見陸勁推開那個員警，自己衝上去的時候，她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就好像在一瞬間，她的靈魂從頭頂飛了出去，脫離了她的身體，她想叫但叫不出來，她的腦袋嗡嗡直響，只看見自己的身體在拚命朝他那邊奔，而她的靈魂，在對她的身體說，快，快，快，讓他看見你，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讓他聽你說！

　　她聽到岳程命令屬下叫救護車的聲音、車喇叭的聲音、員警們大聲說話的聲音、哭聲、吵鬧聲、自己的喘息聲、心跳聲……她的身體在往前奔，她的靈魂在催促她，快快快，快快快，……直到當她終於奔到他面前時，她的靈魂才好像終於落回到了她的身體，這時，她的耳邊驟然清靜了下來，她只能聽到他們兩人的說話聲。

　　「陸勁！……」她蹲到他身邊，扶住他，他的一隻手蓋在肚子上，她看見那裡在冒血，恐懼讓她的聲音變了調，「陸勁！陸勁！你，你覺得怎麼樣？」她不敢想像他腹腔中的狀況，那裡，那裡應該有很多重要的器官，胃、腸、肝……

　　他勉強睜開眼睛，看見是她，便伸出一隻手，她趕緊握住了它。

　　「你沒事的，救護車馬上來了，你要堅持住，你會好的……」她焦急地說。

　　他望著她，眼神有些呆滯，她想，一定是疼痛讓他無法自由表達他的感情。

　　「元元……」他望著她，憋了好久才叫出聲。

　　「我在。」她連忙答應。

　　「元元……」他的眼珠呆板地停在眼睛中央，她知道他是在望著她，但看上去，他又像在望著別的東西，她聽到他說，「元，我，我……今天救了一個人，我，我終於……終於有資格愛你了。」

　　她心如刀絞，眼淚流了下來。

　　「你本來就有資格！」

　　「元元，我，我從來沒跟你說過，一句話，那是……我欠你的……我愛你，」他喘著氣，身子越來越沉，可黑洞洞的眼睛裡卻映照出藍天的顏色，他隔了一會兒，好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說下去，「我希望，你能幸福。」

　　說這些話像是耗盡了他的體力，他一邊說，一邊慢慢閉上了眼睛，恐懼和心痛讓她控制不住地大叫起來：「陸勁！不許睡！我有話要說！我有孩子了！你的孩子！你聽見沒有！你要當爸爸了！陸勁！不許睡！醒過來！」

　　他的眼皮好像被火燙著了，她看見它們抽動了兩下，終於又睜開了，這一次，他的眼睛裡有了表情，她看出他很驚訝，於是，她急切地說：「陸勁，你要當爸爸了，這是今天我在醫院查出來的，我沒吃藥，我有了！你要堅持住！你要活下來！你難道不想看看你的孩子嗎？你跟我的孩子？」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但是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說的是真的！我有了，陸勁！你要堅持住！你會沒事的！不許死！你要死了，我帶著孩子跟你一起死！我愛你，你活下來好嗎？求你了，你活下來……」

　　他想說話，但嘴張開就沒能閉上，兩行眼淚從他的眼睛兩邊滑落了下來，接著，她覺得他的身子忽然一沉，她的心頓時收緊了，「陸勁！」她驚恐地叫了一聲，他沒答應，眼睛慢慢又合上了，她不知道他是否還能聽見她說話，她只是慌亂地抓住他的手嚷道：「陸勁，不管你要不要這孩子，我都要把他生下來！你聽見沒有！我要他！我要他！」她失聲痛哭，心裡卻一遍遍在問，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她不敢去試他的鼻息，她不敢。

　　這時候，有人走到了她身邊，她睜開婆娑的淚眼，抬頭一看，原來是岳程。他蹲下身子，先把陸勁的嘴合上，接著又伸手探到陸勁的鼻子下面，過了會兒，又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知道岳程在幹什麼，禁不住停止哭泣，屏住呼吸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終於檢查完畢了，岳程道：「元元，他還有氣。」

　　「那……」她心裡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救護車來了，」他用頭朝後一指，她別過頭去，發現一輛救護車已經停在了眼前，兩個醫護人員正抬著擔架急匆匆從車上走下來。不一會兒，他們就把陸勁抬上了車。

　　「你不回局裡了？」岳程上車時，她問道。

　　「我已經安排好了，我也想跟著去看看……」岳程的目光落在陸勁的身上，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心思理會，但這時，岳程遞給她一包紙巾，說道：「你別哭了，我媽說，孕婦要心情好孩子才會好。」

　　她接過紙巾，眼淚又不知不覺掉了下來。

　　「謝謝你，岳程。」她道。

第三十四章　尾聲

　　「你又瘦了。」岳程看見他時說的頭一句話跟兩周前一樣。

　　「這句話你上次已經說過了。」陸勁把看了一半的報紙放在一邊，靠在枕頭上看著他。

　　「你不是已經可以吃普通米飯了嗎？為什麼還這麼瘦？」岳程不住打量他，好像被他的枯槁形象嚇得不輕，「你現在有沒有四十公斤？」

　　「我不知道，我吃不下多少東西。」他笑了笑，問道，「你怎麼樣？」

　　「就那樣。」岳程情緒不高。

　　「哪樣？」

　　「在忙新案子，累死了。」岳程在他床邊坐下，從包裡掏出個漢堡包吃了起來。

　　「你這是午飯嗎？」現在是下午三點，陸勁見他狼吞虎嚥，忍不住問道。

　　「管它是什麼飯，我想吃就吃。」岳程答道。

　　「那邊有水，你自便。」陸勁指了指病房的角落。

　　岳程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水，走回來的時候，他道：「前兩天，李亞安被槍決了。」

　　陸勁心頭一驚，但又馬上平靜了下來。

　　「那鄭小優呢？」他問。

　　「她在精神病院裡，已經完全瘋了。」

　　岳程望著牆壁，歎了口氣，「我覺得她也挺可憐的，雖然我不太能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李亞安死的那天，我去看她了，我把她寫的那篇文章還給了她，她很感激我，說要重寫，我想這對她來說也不是件壞事，至少有件事做。」

　　「她問起過李亞安了嗎？」

　　「當然，她說了很多關於他的事，好像心情不錯，她說他會去看她的，這是他們的約定。她還說，等他來了，她的病就好了。」

　　這句話讓陸勁聽了心裡很難過，他想，如果李亞安沒有參與謀殺他的母親，他也許會放他們走的，不管他們做過什麼，他都願意成全他們。為什麼不呢？他明白那種感覺。

　　這時，陸勁想到了一個人：「對了，舒雲亮後來怎麼樣？」

　　「他？他能有什麼事？前陣子Ｆ區的局長退休了，他就調到那兒去當新局長了，我的頭兒李漢江現在坐舒雲亮原來的位子。羅小兵，知道嗎？就是被扎傷眼睛的那個，現在也升等了。」

　　「那李漢江原來的位子呢？」

　　「從別的局調來了一個新人。我又有新上司了，陸勁。」岳程拖長音調說。

　　陸勁知道，那場升職競賽，岳程最終還是輸了。這對他來說本來就是個不小的打擊，現在又聽說，背景可疑的舒雲亮不降反升，李漢江也升了職，他手下的員警因為光榮負傷被評了先進，就連他陸勁也被確認有立功表現，馬上就會獲得減刑，人人都在這案子裡分到了一杯羹，而唯獨他，岳程，這件案子最辛苦最主要的偵辦者卻最終一無所獲，這的確不公平，所以岳程現在的心情可想而知。

　　「岳程，你以後還會有機會的。」他安慰道。

　　岳程咬了一口漢堡包，慢悠悠地嚼著，片刻之後才開口：「我承認，我是覺得有點沒勁，我不像之前那麼有鬥志了，但我也想過了，我之所以會選擇這份職業，不是為了升職，而是因為我喜歡這份工作。所以，我不想了，聽其自然吧。我也不會去托關係，我現在懶了，懶得做這些。」

　　「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也是一種幸福。如果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幫忙，儘管說。」陸勁道。

　　「呵呵，放心吧，能利用你的地方，我不會客氣。」岳程笑了笑，說，「對了，再告訴你件有意思的事，你未來的岳父大人最近給舒雲亮介紹了個女朋友，好像三十出頭吧，是個女公務員，現在他們好像談得不錯。」

　　「他的日子過得倒滿滋潤。」陸勁嗤之以鼻，「那宋正義呢？」

　　「他還在當醫生，不過不是主治醫生了，他還是有點背景的，估計還是搞定了院長吧。」岳程喝了一口水，抬起眼睛問他，「現在你可以告訴我，舒雲亮和你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嗎？」

　　「不是讓你去查卷宗和看《超完美謀殺》嗎？」

　　「我懶得查，懶得看，你就直接告訴我吧。」岳程一副意興闌珊的表情。

　　我也懶得說，陸勁想。

　　「元元最近怎麼樣？」他問道。

　　「元元嗎？」岳程從包裡掏出一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這是她讓我轉交給你的。不過，你最好還是先告訴我舒雲亮的事，我想知道。」

　　「為了舒雲亮，你居然綁架元元給我的信？」

　　「少廢話！快說。」

　　「好，我說得簡短些。」陸勁瞄了一眼岳程手裡的信，他打算盡快把這陳年舊事說完，「那天在電影院，我戳穿王雯想毒死我的詭計後，她就哭著把她跟舒雲亮的事都說了，我很同情她，便答應幫助她。我讓她那晚不要回家，直接離開，事後再給舒雲亮打電話，說自己掌握了他殺孩子證據，要求分手。其實這女人也很希望能擺脫舒雲亮，只是舒雲亮一直不肯放過她。她照我的話做了，本來她可以就此走人的，但她第二天又回那個公寓收拾東西，結果遇上了舒雲亮，她對舒雲亮說，她把他殺人的證據交給了我。舒雲亮跟她吵了起來，最後一怒之下殺了王雯。他在王雯的錢包裡找到一個地址，那是我給她安排的住處，這個舒雲亮就把王雯的屍體裝在一個麻袋裡扔到了那個地方，等我晚上去的時候，發現了屍體。那時候，我已經是個殺人犯了，我當然不想捲入這種事，所以我就把王雯的屍體運到忘生橋附近扔掉了，後來發現那是個很不錯的棄屍地點。舒雲亮知道我的存在，一直在找我，但由於我跟王雯交往時，用的是假名，所以舒雲亮一直沒找到我，直到王雯出現在我的被害人名單裡，他才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要殺我，就是因為他一直以為我掌握了他殺人的證據。」

　　「那你到底掌握了沒有？」

　　「我幹嘛要告訴你？」陸勁向來不喜歡把手裡的底牌全亮出來，他不耐煩地問，「現在可以把元元的信給我了嗎？」

　　「等一等。王雯回公寓遇到舒雲亮繼而被殺這個過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親眼目睹。其實，我在那個房間裡裝了錄音機和監視器。」他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你怎麼會……」

　　「那天在電影院，我向王雯要了她公寓的鑰匙，她給舒雲亮打過電話後，就不敢回去了，我答應幫她去拿點衣服。那天我在公寓外面一直等到半夜一點半舒雲亮走後才進去，我進去後就裝了那些東西。」

　　「王雯既然那麼怕舒雲亮，她為什麼第二天還要回去？」

　　「傻唄。她以為那天舒雲亮要開會，結果怎麼樣？舒雲亮還是在那裡等她。」陸勁向岳程伸出了手，「把元元的信給我。」

　　「還有一個問題，舒雲亮把王雯的屍體搬到你給王雯準備的那個房間後，他難道沒在外面等著，看看你是什麼樣子？如果他知道你的長相，不就用不著等那麼久才來害你了嗎？」

　　「他搬屍體進房間，一定被人看見過，因為那是白天，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逃走。待在那裡，對他來說很危險。至於我，我晚上到了之後，馬上就處理了屍體，大概在那裡只逗留了五到十分鐘。再說，他除非站在我的房間門口，如果等在房子外面，出出進進的人多了，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他又沒見過我。我把屍體連袋子一起裝進了我給王雯買的準備逃亡的大皮箱裡，他更認不出我了。」

　　「那你準備把這些證據怎麼辦？」

　　「這以後再說吧，我們以後還會有交鋒的時候的。」

　　「你後來還用王雯的血做了人血鈕釦？」

　　「第一個鈕釦是因為好玩。」

　　「還有，你到案後，為什麼不把這事全說出來？」岳程對此極為詫異。

　　「對我來說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差別？我無所謂，其實我也暗示了一些，只不過沒人看出來罷了，所以才讓你去看卷宗啊。」陸勁橫了他一眼，再次催促道，「快把元元的信給我。」

　　岳程想了想，終於把信丟給了他。

　　一拿到信，他就拆開來，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親愛的勁：

　　你好嗎？我昨天在商場碰見了岳程，聽說他要來看你，我就在肯德基裡找了個座位給你寫這封信，希望看了這封信後，你會跟我一樣高興。

　　首先告訴你，我今天去做產檢了，醫生說，我和寶寶都很健康。我最近吃得比過去多了，我覺得我胖了好幾斤，真有點擔心以後會變成胖子。

　　第二件事是，我在你說的結婚照的油畫後面找到了寶藏的地圖，上星期三，我把它交給了我爸爸，星期六他找人去挖過了，回來的時候，他很興奮，說那裡面有很多稀世珍寶。現在我爸爸把其中幾件以你的名義捐獻給了國家博物館，另外又拿了兩件送給了他認為「有用」的人，我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但我昨天得到的消息是，因為你在「一號歹徒」案子裡的重大立功表現，以及你的身體狀況，大概三至四個月後，就能為你辦理保外就醫了。

　　我爸爸還說，警方的高層覺得你有破案方面的才能，又會畫畫，可能會長期讓你協助破案，但是你的人身自由仍然會受一定的限制，我猜測大概是要你經常去警察局報到吧。我不太清楚，但我覺得這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了，想想看，這樣的話，我生產的時候，你就能在我身邊了，你會看見你的寶寶出生，那該多好。對了，我爸爸已經打聽過了，囚犯也可以申請結婚，為了我們的寶寶有個正式的身份，你得向監獄方面申請跟我結婚。具體怎麼操作，我爸爸的律師過幾天來看你時，會跟你說的。

　　我現在已經搬回爸媽那裡了，也跟我爸爸和好了。其實自從我爸爸挖到那筆寶藏後，他就不再罵你了，在這之前，他一聽到你的名字，就會暴跳如雷，可現在，他已經平靜多了，有一次，他還說你是個聰明人。他現在也接受了我即將給你生孩子這個事實，他說，他不會認你，但會認他的外孫。我知道讓我爸爸做出這樣的讓步很難，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其實我很愛我爸爸，希望以後他能慢慢忘記你的過去。

　　在我和你的事上，我那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媽媽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我媽媽從來都沒對我爸爸說過重話，可這次，她為了我把我爸狠狠說了一頓，說他自己從小把我教育成這樣的人，結果到我真的自己拿主意的時候，卻對我這麼冷酷。我媽媽是那種會在孩子受苦的時候無條件站在孩子那邊的人，她心疼我一個人住在外面，後來還搬來跟我一起住了。我爸忍了兩天，最後終於沒辦法只好灰溜溜來接我們了。我媽媽已經完全接受了你，我給她看你畫的畫，她誇你有才氣，還說等你出來要燉蟲草鴨湯給你補身體呢。看，你多運氣！

　　岳程一直在旁邊催我，我不能多寫，只好簡短些了。我妹妹依依已經結婚了，她本來想做全職太太的，但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她現在在一家貿易公司上班，她覺得有自己的生活很開心。對了，你還記得袁之傑嗎？今年十月，他也要結婚了，他前幾天來看我，知道了我跟你的事後，他有點被嚇住了，但最後還是祝福了我，我們已經說好要做永遠的朋友。他還給我看了他跟他女朋友的照片，我覺得他的女朋友很愛他，之傑英俊、正直又善良，他配得起這樣的愛。我為他感到高興。

　　哦，對了，還有James，他跟肉圓，就是你看到過的那個漂亮的小女警，他們正在一起破一個可怕的案件。昨天心急火燎地打電話跟我說，肉圓好像有了新的追求者，對方還是個有錢人。哈哈，James這下可著急了，看他下一步會怎麼做吧。他啊，我覺得肉圓是該給他點教訓！

　　好了，我不能再寫了，岳程又在催我了，他趕時間，這個傢伙，永遠是這麼急。不過，我現在越來越發現，他是個值得信賴的朋友，希望他能早日找到真愛。

　　最後，我要叮囑你多吃點，養得胖胖的來看我和寶寶，不然我可不答應。

　　　　愛你！

　　　　　　　　元元

　　　　　◇　◇

　　他抑制著激動的心情，把信放在枕頭旁邊，問岳程：「你昨天看到她了？」

　　「廢話，沒看到她，我怎麼給你帶信？」

　　「她……怎麼樣？」

　　「辭職了，上上個星期已經搬回家裡住了，她跟她老爸也和好了。」岳程給自己又倒來杯水，重新坐下，「她老爸到底還是鬥不過她，可憐的老人家，英明一世，最後還是輸給了自己的女兒。上次我見到邱源，他跟我歎息，他說他不該從小鼓勵元元有主見。哈哈。」

　　「那她的身體……」這是陸勁最不放心的，一想到她有孕在身，即將成為一個未婚媽媽，孩子的父親還是個囚犯，一想到她要單獨面對的社會壓力和各種流言，他就寢食難安。

　　「很好，我昨天碰見她，她剛做完產檢，神采奕奕的，她媽媽在旁邊陪著，嘿嘿，我看她已經有點小肚子了。」岳程笑著說。

　　「沒那麼快吧，才四個月。」他嘀咕了一句，想到她肚子裡的小生命，他既興奮又內疚，理智上，他不想讓她生下來，但又很想看看他，不知道小寶寶是男是女，像元元還是像他。

　　「哦，元元讓我給你拍張照片。」岳程好像忽然想起來。

　　「不要，不要。」陸勁忙說。

　　「我覺得也是，如果她看見你瘦成這個皮包骨頭的鬼樣子，估計會影響心情。」岳程又上下打量他，隨後誇張地抖動了一下身子說，「可怕，可怕。」

　　「喂，我還不至於像你說的那麼瘦吧。」陸勁禁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臉，又摸了下自己的胸膛，真的是有點瘦。

　　「你的樣子很像鬼。」

　　「不至於吧。」

　　「我勸你在這兩個星期多吃點，這樣我下次來就可以給你拍張有點人樣的照片了。現在我不敢給你拍。」岳程道。

　　「我……盡力吧。」其實他是真的吃不下，只要想到元元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他就什麼都吃不下，他想她，他很想寫封信給她，讓她放心，但他也知道，按規定，岳程不能把他的信帶出去，除非經過監獄檢查，但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給元元寫的話，所以，他想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放棄了。

　　「對了，你最近有沒有相過親？」他忽然想起了元元信裡對岳程的祝福。

　　「相過幾次。」岳程不太熱情地回答。

　　「怎麼樣？」

　　「都沒感覺，」岳程把最後一口漢堡包塞進嘴裡，過了會兒，他說，「我以後再也不相親了，覺得自己傻得要命。」

　　「岳程，這種事急不得，要看緣分。」陸勁想安慰他。

　　岳程拍掉手裡的麵包屑，站了起來。

　　「陸勁，你少為我操心，我沒事。」他的目光朝空空如也的牆壁掃去，又移回到陸勁的臉上，「其實，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想對你說一句……謝謝。」

　　陸勁想問他，你謝我什麼？這時，他看見岳程朝他伸出了手，他心頭一震，有些困惑，有些欣喜，又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握住了這隻手，岳程的手，比他壯實，比他溫暖，也比他有力，握住這隻手，他忽然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

　　「我走了。」岳程說。

　　「再見。我會想你的。」

　　「哈，我得趕快走，不然就要吐了。」岳程笑著說。

番外篇．鄭小優的回憶片段

　　我很早就認識亞安了。小時候，我父親常常帶著我去他家吃飯，他跟他的母親坐在飯桌的那一頭，我跟我父親坐在這一頭。亞安就坐在我對面，但他總是匆匆吃完就走了，誰都不理。可那時候我就發現，他既聰明又帥氣。有一天，他把他女朋友的照片放在一個火盆裡點著了，我看得出來他很悲傷，但是當我問他時，他卻笑笑說，他要辭舊迎新。我覺得他的解釋真帥氣。

　　十七歲那年，我跟我媽又吵架了，我坐在馬路邊哭，亞安來了，他對我說，你跟你媽媽是同性相斥，她妒忌你。我不覺得我媽是妒忌我，不過，我喜歡他說話的表情，他說話時，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腳下，真傲。他的臉很乾淨，眉毛也整齊，我有時候忘了聽他說話，忍不住想去摸摸他的眉毛。有一次，我真的伸出了手，他看著我，就笑了。接著，他就把我的手放進了他的胸前的衣服裡，我摸到了他滾燙的皮膚，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

　　我日日夜夜盼著他來，後來他真的來了，他支走了別的醫生，說要跟我單獨談談。等人家一走，他就握住了我的手，他怕給別人看見，所以不敢對我太親熱，他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哭了，我說不出話來，只想哭。他把我的手捏在手心裡，對我說，雨，你要聽我的話，好好治病，好好治。我叫起來，我說我沒病，我現在越來越清醒了，我爸和你媽才有病，他們是混蛋！他呆呆地望著我，然後又望了望門上的那扇小窗，發現沒人後，他就過來吻住了我。他離開的時候，對我說，我還會來看你的，你不會永遠待在這裡。

　　他說我要聽他的話，我沒理由不聽，我的世界只有他，我不想離開他。他讓我穿好他送我的衣服在他屋子等他，兩個小時後，他沉著臉回來了，他鄭重地告訴我，他殺了一個人。我聽了之後，雙腳發軟，差點摔倒，他接著又跟我說了他的計劃，他說，他想讓我取代那個女孩，忘記原來的童雨，成為一個新的人，一個可以跟他結婚的人。我想罵他，但結果還是抱住了他，他為我做了他不想做的事，我又為什麼不能呢？我也能。為了我們的將來，我對他說，我什麼都願意。再說，我想跟他結婚。

　　他回來了，他說我媽敲詐了他，這我相信，她向來只喜歡錢。買菜缺零錢也會翻我錢包的人，怎麼會放棄這樣的機會。亞安不想殺她，因為她是我的母親，但是我對她說，她從小就對我不好，再說，她不是我媽，你知道我媽是誰。聽了這句話，亞安在他的書桌前坐了很久，他的手一直摩挲著他的鋼筆，好像那是一個殺人凶器。

　　他蜷縮在我身邊，一直在流淚，我從未見他如此軟弱。就在兩個小時前，他在大門口把我推倒，讓我流產了，他親手謀殺了他自己的孩子。我不怪他，我也沒有哭，我一直抱著他，我想，在我軟弱的時候，我依靠他，在他軟弱的時候，他依靠我，這就是我們。現在，我是他的依靠。我對他說，是我不好，我忘記我跟你是什麼關係了，有時候，真的忘了，我以為你就是我的丈夫。

　　他對我說，他殺了容麗。我們開了一瓶香檳慶祝，喝完酒，他就解開了衣服。我喜歡看他解開衣服扣子的樣子，他總顯得那麼野心勃勃。他說他對我有無窮無盡的慾望，其實我也是，但我覺得那不是慾望，那是死亡前的大餐。跟他親熱，總有一種末日將臨的感覺，所以總是要得很拚命，怕有了今天沒有明天。有時候，我在親熱的時候也會想起容麗，我知道亞安跟她的關係，也知道他們一直斷斷續續保持著這種關係，但因為我沒有親眼目睹，所以我並不十分傷心。我只知道，亞安從來沒吻過她，這就夠了。對我來說，愛情在上面，不在下面。

　　　　〈全書終〉

◎熱情迴響

　　※在鬼馬星身上，我發現了中國小說界中鮮有的推理敘述能力。

　　　　　──電影《風聲》原著小說作者麥家

　　　　　　　×××

　　※推理與情感，交織得細密緊湊，拿她跟阿嘉莎作品相比，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

　　　　　──《盜墓筆記》作者南派三叔

　　　　　　　×××

　　※讓偵探談戀愛，挑戰傳統敘述法則；讓凶手做偵探，製造案中案的懸疑；愛情刻骨銘心，場面驚險刺激，浪漫推理風格獨特！

　　　　　──《心理罪之畫像》作者雷米

　　　　　　　×××

　　※很好看，一系列３本書，並沒有覺得越來越乏味，推理殺人中存在一絲絲情誼。果然是愛情推理！

　　　　　── 葉菲菲８５８４

　　　　　　　×××

　　※這是作者專屬獨特言情推理風格的又一部力作，是我目前最最喜歡的一部！

　　　　　──ｚｌｚｒｃ

　　　　　　　×××

　　※這本我極力推薦，它在驚險懸疑的事件中有滲入一些愛情部分 ，在看的同時，就好像身臨其境一樣！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