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飛來艷遇
第二章　死亡威脅
第三章　謎中之謎
第四章　喪魂婚禮
第五章　雲譎波詭
第六章　恐怖旅行
第七章　貓眼石之謎
第八章　砂勞越之旅
第九章　異域的疑惑
第十章　鬼屋怪醫
第十一章　殺人滅口
第十二章　妖女之死
第十三章　憂患重重
第十四章　落葉歸根

《魔鬼新娘》

費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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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飛來艷遇

　　久旱了的Ｈ港，因「愛根娜絲」颱風帶來了一陣豪雨，氣候頓覺涼爽，暴風半徑過後，雨仍淅瀝瀝地下個沒止。

　　這對Ｈ港的居民來說，它是莫大的喜訊，至少菜園花圃裡的植物不致於枯萎而獲重生了。

　　告老退休多年的老探長古飄萍啣著菸斗端坐在窗前，像欣賞久別的雨景也像等候著什麼朋友光臨似的。

　　在中午的時候，一位闊別多年的老友曾打電話來說有要事要拜訪他，可是一直俟至傍晚還不見這位朋友光臨。

　　古飄萍是告老退休的老公務人員了，很多事情都提不起他的興趣，心如止水，數十年的警探生涯，歷經無算的驚險，如今回憶起來彷如過眼雲煙。

　　唯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兒女都長大了，均已成家立業，自己建立了小家庭，但是相反的這位老人卻是膝下無人，沒有人陪伴他老年的寂寞。

　　屋簷上的雨水如串起的淚珠，貼著玻璃窗不停地下淌，將窗外的景物也映漾得模糊。

　　俟至吃晚飯時，門鈴響了，下人向他報告有一位姓宋的老先生求見。

　　古飄萍吩咐說：「請他進來就是了！」

　　不一會，客廳走進來一位白髮蒼蒼，膚色黝黑而又消瘦的老頭兒，他抖了一抖披著的那件尼龍雨衣交給下人在衣架上掛起，臉上沒有絲毫笑容，顯然心情是十分的沉重的。

　　「宋三爺，你來得正好，剛趕上開飯，老是一個人吃飯，實在是太寂寞了！」古飄萍說。

　　宋三江的綽號叫做「三爺」，也有稱他為「半個及時雨」的，他一聲長嘆，搖了搖首，說：「唉，我哪還吃得下飯呢！」

　　「什麼事情困擾了你？你不是『洗手』多年不幹了麼？難道說又和道上的朋友結了新的恩怨？」

　　宋三江掏出手帕，拭去臉頰上掛著的雨水，連那撮花白的八字鬍也汲乾了，然後說：「不，說來話長，真個是一言難盡呢！」

　　「我聽說你的兒子又在搞『賭外圍』的勾當，承繼了父業不成？唉！這種違法的買賣你已經搞了一輩子啦，也沒剩下幾個錢。令郎宋琪受過良好的教育，可以找一點正當的事情做做，將來可以成為社會上一個好的公民，你為什麼又讓他『賭外圍』去呢？」

　　「事情不是如此的，千頭萬緒，我不知打哪兒說起呢！」

　　古飄萍打量這位綽號「半個及時雨」，「收山」已久的老江湖人物，知道他著實是遭遇了極大的困難，固然他對社會上一般的刑事案件都感到厭倦了，但是難得有這麼的一位老朋友上門敘舊，便說：「你吃不下飯的話，我請你喝杯酒如何？」

　　「也好！」宋三江很爽快地說。

　　「你血管硬化的毛病已經痊癒了嗎？」

　　「唉，我就是脫離不了杯中之物，要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打發日子呢！」

　　於是古飄萍便命下人將飯菜撤去，吩咐再弄幾樣可以下酒的小菜，又開一瓶陳年的拿破崙白蘭地。

　　「半個及時雨」宋三爺向是豪飲著名的。下人剛將杯子倒滿酒他就立刻乾了杯。

　　「古大哥，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我想來想去，除了向你求助之外，別無門路了！」他很鄭重地說。

　　「你先別急，把事情詳細說出來我們再來研究！」古飄萍說。

　　宋三江搔著頭皮，眉宇緊皺，似在思索，話該打哪兒說起。他又乾了另一杯酒，忽而下了決心，說：「話該由我的那個老太婆說起！」

　　「哦！我還忘記了問候，嫂夫人還健康嗎？」

　　「唉，就是她太不健康了，所以引起了一連串古古怪怪神祕不可思議的事情；話該從去年說起了，老太婆感到身體不適，經醫生診斷認為是癌症，非得動手術割除不可，古大哥是知道的，我『洗手』多年，『坐吃山空』，又因為綽號起壞了，叫什麼『半個及時雨』的，有小弟兄上門伸手，不得不打發，說起來可真笑話，老太婆的手術費還得籌募張羅……」

　　古飄萍說：「只有我了解，你不會剩下幾個錢的！」

　　「唉！也許是時運不濟，碰上了蒙古大夫還是怎的，老太婆被抬進手術室去一刀剖開了胸膛，醫生說，肺也是癌，肝也是癌，胃也是癌，趕忙縫上，就是沒得治了，老太婆頂多還有四個月的命！老太婆出院回家後，自知不久人世，萬念俱灰，連棺材本也盤出來了，教我們給她料理身後事！」

　　古飄萍很關切地說：「嫂夫人現在怎樣了呢？」

　　宋三江雙手一攤，聳著肩膊說：「她現在活得滿好，每天起碼十六圈到二十四圈麻將，少則不過癮！」

　　「是否已經過了四個月的時間呢？」

　　「不！已經超過十個月多的時間了！」

　　「怪事，可有看其他的醫生嗎？」

　　「唉！是我的兒子宋琪出的好主意，他說：西醫治癌症多是動手術切除，中醫治癌只要服用湯藥，照樣可以痊癒，老太婆聽信了他的意思，找了一個著名治癌症的中醫師把脈，說也奇怪，這老太婆也就活著，而且活得滿好的！」

　　古飄萍咯咯笑了起來，說：「『岐黃之術』不可不信也！」

　　宋三江愁眉苦臉地說：「古大哥，相信你也會了解的，中醫師治婦人病不外乎十全大補，人參、高麗參、黨參、當歸……每一劑藥，我幾乎可以背誦，我歷年的一點積蓄也就山窮水盡矣！」

　　古飄萍兩眼一瞬，說：「也就是因為如此，你又重操舊業連你的兒子也一併拉下水，是了麼？」

　　「不！我哪還有心情幹這些，是宋琪，這孩子滿孝道的，他想為母親張羅醫藥費，跟著他的幾個世叔，又搞『賭外圍』的勾當，前些時，政府抓得緊，後來鬆弛了一陣，宋琪錢是撈了幾個，但是現在卻惹來了無窮盡的麻煩和恐怖！」

　　古飄萍兩眼瞬瞬的，好像開始感到興趣，替宋三江又斟滿了酒杯，說：「你且先別著急，把經過的情形詳細說給我聽！」

　　宋三江雙手一拱，說：「這件事情，無論如何要請古大哥幫忙，憑你在警署數十年，辦盡稀奇古怪的刑事案件，以古大哥的經驗，相信只要你出馬，許多不可思議的古怪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古飄萍搖首嘆息說：「我已老朽了，所以才告老退休，宋三爺是江湖上成名有地位的人物，曾經『翻江倒海』，『叱咜風雲』，什麼問題能將你難倒呢？豈不怪哉！」

　　「唉！這就是胸無點墨的壞處了！」

　　「你且把經過的情形說個一遍！」

　　宋三江揚起脖子將整杯的烈酒一飲而盡，吁了口氣，然後慢吞吞的，述說他的兒子宋琪遭遇到怪誕可怖的事件。

　　這位老人的情緒異常的不安，他借酒來穩定他的神志。

　　雨仍淅瀝瀝地下個沒有休止，屋簷上的雨水像串掛著的淚珠。

　　以下便是宋三江敘述他的兒子宋琪的遭遇。

　　※※※

　　每逢週末，Ｈ港的人們瘋狂於週末的賽馬。

　　各書報攤販，擺滿了「馬經」。「發財」、「幸運」、「幸福」、「滿貫」、「張三」、「李四」……簡直是琳瑯滿目，連各種的報紙也開出了「馬經專刊」，「穿雲箭」如何如何，那一匹馬「坐二望一」，那一匹馬「穩操勝券」，許多許多的專有名詞：如「三甲之材」、「冷敲熱避」、「可爭一席」、「半冷對象」、「冷門佳選」……

　　有些「馬經」甚至於連馬師及氣候都注意了，如「注意配搭」、「郭騎注意」、「稍嫌磅重」、「軟地機高」……

　　不到週末，茶樓酒肆，街談巷議，都可以聽到有人在討論「馬經」！「貼士」便告滿街飛，相熟的朋友，可以討「貼士」，甚至於從未謀面的朋友，也可以討「貼士」。（註：「貼士」乃英語Tips之音譯，亦含其意也。）

　　到了週末，下午二時開賽，但不到正午，跑馬場的大門前已經是大排長龍了，紅男綠女什麼樣的人全有。

　　好在那容納萬餘觀眾的跑馬場大廈有八九層樓之規模，內設中西餐廳另還有茶座，提早進場的客人可以在那兒午餐或是小飲一番。

　　宋琪是個好青年，俱備著時代男兒的三個條件：高、黑、俊，是因為嗜愛體育的關係；他曾受過高等教育，為了家貧而輟學。加上母病需要大量的金錢治療，不得已，跟隨他的幾位世叔又搞「賭外圍」的勾當。

　　宋琪的父親原就是靠「賭外圍」起家，年老之後「洗手收山」不幹這撈什子的事了。

　　宋琪的幾位所謂的世叔，也就是他父親當年的助手，宋老頭兒「收山」之後，他們承繼了攤位，仍繼續活動。

　　現在，宋琪反而跟他們學習了，正是十年風水輪流轉啦，他替這幾位世叔提皮包，結帳，計算跑腿，做點打雜的事情，一個星期幹上幾天苦活，剛好替他的母親混得醫藥費！

　　這天週末，宋琪又提早進了場，各處都須要打點，「賭外圍」也不是好買賣，門路須要全通，缺一項也不行。

　　距離開賽的時間尚早，他在餐廳裡要了一杯咖啡，計算著上個星期的盈餘，他應該分得的利潤，他的母親短缺了多少醫藥費，怎樣收支才能平衡。

　　他正在聚精會神間，倏的嗅到一陣幽蘭之香，偶而抬頭，只見一位女郎，雀巢髮型，瓜子臉，淡掃蛾眉，晶瑩俏眼，尖尖的鼻子，小巧的朱唇，一襲洋裝也甚新型，袒胸露背的，兩根帶子掛在圓滑的肩頭上。她的膚色白裡透紅，泛著桃花之色，纖纖的玉手塗著玫瑰色的蔻丹，手指上套有一枚繞鑲著碎鑽的翡翠戒子，很顯然的她是一個貴婦或是富貴人家的千金。

　　瞧她的神氣，高傲，寡歡，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形狀。

　　奇怪的是，她好像是獨個兒到這地方來的呢，連個伴也沒有！

　　她要了一份午餐，運用熟練的刀叉正慢慢地割著。宋琪像是一個頭一次被異性吸引了的成年孩子，瞪大了傻眼，貪婪地注意這女郎整個人的每一部分。由她的頭髮至她的臉龐至她的玉膚和她的胸脯，尤其是那道深窪的乳壕……宋琪觸目就心跳不已。

　　當那女郎運用餐叉遞送食物進那兩片薄薄的小嘴唇裡去的時候，宋琪也幾乎會跟著她張開唇皮，反正他的一副傻相是傻得十分的可憐的。

　　偶而，那女郎不自覺地抬頭，她的一雙俏眼像點滿了電炬似的，宋琪有觸電之感，立刻迴避低下頭去。

　　一連幾次都是如此，宋琪的羞怯忸怩狀態也許是被那女郎發覺了，她嫣然一笑，更好像旁若無人了。

　　宋琪下意識地感覺到那個女郎是在譏笑他呢，更是不安地拾起一本馬經胡亂翻閱。其實那冊馬經上印著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他連一頁也沒有看進去。

　　「小弟弟，借個火！」

　　忽而，有人稱呼他為小弟弟，宋琪愕然抬頭，正是對面坐著的那位女郎，她手中持著一支約有尺來長的金質菸嘴，一根紙菸幾乎要伸到他的臉孔上了。

　　宋琪有點慌亂，渾身上下亂摸一通，繼而尷尬地說：「抱歉，我不吸菸的，沒有火……」

　　餐廳裡的伙計倒是滿眼快的，立時擎亮了打火機遞到女郎的面前，替她將紙菸燃上。

　　「喂！阿琪！你還坐在這裡麼？快開賽了，不到馬棚裡去占位子，怎麼行呢？」一個形狀醜惡的漢子，瞪大了怪眼，在宋琪的跟前跺腳說話。

　　那是宋琪的老頭宋三江昔日的老部下，綽號「爛眼疤尿壺」的廖二虎在說話，因為輩分不同，宋琪得稱呼他為二叔的。

　　「噢！我倒是把時間忘了，現在馬上就去！」宋琪立刻收拾各物，付了咖啡帳即趕往一樓馬棚去。

　　他臨行時，尚依依不捨，向那女郎投望最後的一眼，剛好那女郎也抬頭，四目交流，又像觸電，宋琪渾身的神經一震。

　　※※※

　　「賭外圍」也是違法的勾當，不過有時候官方抓得緊，有時候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它的好處是對賭客們有很大的方便，在馬棚裡能占有一席座位很不容易，有「賭外圍」的在場上服務，省得出出進進，每賭一場馬還要到「票櫃」去排隊，浪費了時間不說，座位被他人占有了還得費唇舌，說不定還要吵架呢。

　　第一場馬賽是二時正開始，在那圍繞著綠茵草坪的跑馬欄前的一座巨型的電動計算牌，燈光閃亮著的數碼字不斷地在跳動著。

　　有五元為一單元的數字，一個號碼的跳動，就代表觀客下注一券，多少匹馬出賽，同樣都會有人下注的，分為「獨贏」與「位置」兩種賭注。當然，「熱門馬」下注的觀眾較多，但是也有專門喜愛賭「冷門」的。

　　電動計分牌的數字不斷地跳動，到了這地方，錢好像就不當做錢似的。

　　每券單元是五元，下注號碼會跳動至一萬……十萬以上。

　　不久，計分牌上的紅燈亮了，表示停止下注，比賽的馬匹也出場了，騎師們穿著各式各樣紅紅綠綠的衣裳好不威風，在觀眾的前面「亮相」一番，然後「入閘」。

　　觀眾的情緒自此開始緊張，「賭外圍」的朋友忙碌不已，穿梭在觀眾群中。張三買「士路威」、李四買「滿貫」、王七下注「好運氣」、趙八下注「生日餅」……。

　　哨子響處，「馬閘」打開，七八匹馬，在騎師的鞭策下，如箭出弦，蹄飛腳舞，飛掣電馳地爭先恐後，「好運道」領先，「士路威」扒頭。「生日餅」追上……。

　　觀眾便如癡如狂，有大聲疾呼「加油」的……

　　也有下了注的朋友，根本搞不清楚那一匹是他下過注的，反正是總歸有領先的奔馳在前面，他就會摩拳擦掌的顫著嗓子大叫：「贏了，贏了，贏了……。」

　　也有真贏了的朋友，由於緊張過度，一面猛喊「加油」，一面猛撕手上購來的「彩券」，撕光為止……。

　　等到馬跑過終線，有沮喪的，有歡呼大喜若狂的，有互相道賀的，也有大罵「丟那媽的……」，各形各色什麼古怪的形狀全有。

　　「賭外圍」的朋友忙得不可開交，按照馬場電動計分牌的計算字「派彩」，這倒是十分公正的，分毫不差，還另加「貼士」。

　　宋琪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兜生意他不會，但是計算結帳倒是滿快的，幾個「爺叔」集資作賭本的鈔票全在他的手裡，用一隻旅行袋裝載著，他的「爺叔」們幾乎全是「目不識丁」的，若在「派彩」計算錯誤時，便得向他請教。

　　二時半開始，是第二場馬比賽，電動計算牌上的「阿拉伯數字」閃動得眼花撩亂，觀眾們又在紛紛的下注了。

　　「小弟弟，借個火！」

　　又是一支尺來長的金晃晃的火墨嘴自宋琪的背後伸過來。

　　宋琪回首一看，像著了魔似的，魂飛天外天，正就是剛纔在餐廳裡面對面而坐的那位嬈冶的女郎呢。

　　她伸著那支尺來長金質的菸嘴，那支在菸嘴首間的紙菸已幾乎接觸到宋琪的鼻尖。

　　女郎是坐在後排略高的台階俯著身子的，她的那件袒胸露背的洋裝，正好低胸處和宋琪的視線平衡，但見兩枚肉球幾乎要擠出衣裳之外，宋琪色授魂與，心如鹿撞，方寸大亂，連忙渾身上下摸索。

　　「很抱歉，小姐，我不吸菸，沒有帶火……」他吶吶說。

　　幸好鄰座的一位客人，有噴氣型的打火機，自動給那位女郎服務，替她將紙火菸燃上了。

　　「哼，不幸得很，頭一場馬，我就輸掉了一百元！」女郎自怨自艾地說。

　　和女郎鄰座的，像是一位紈袴子弟，西裝革履，美國西部牛仔型的領結，上唇蓄有一撮討人嫌的小鬍鬚。他搭訕說：

　　「小姐，頭一場馬，應先看苗頭，不必下注太重，『反正有賭不為輸』，還有撈本的機會！」

　　「這一場該下哪一匹馬的注是好呢？」女郎問。

　　「『鬥牛士』！那是『坐二望一』，十拿九穩的！派彩雖然不多，但是有把握！」該男士說。

　　「你下注多少錢？」女郎問。

　　「我打算下注二十元！」

　　「既然一定贏，為什麼不下重注？」

　　「派彩不多，多下也無益！」

　　「那末我下注五十元，十張券如何？」

　　宋琪哪有心思做生意？以「賭馬」而言，他有兩代的經驗，他的父親原就是「賭外圍」出身的，不滿十歲，宋琪就曾經在馬棚裡為父親提皮包。

　　他忍耐不住回首說：「小姐，妳這五十元是多輸的，這場馬『鬥牛士』必跑不出來！」

　　那女郎，初似愕然，繼而側首含笑說：「依你的看法，這一場該下什麼馬的注？」

　　「『沙路威』是一匹好馬，騎師也配對了，可能會『爆冷』！」宋琪說。

　　坐在旁後，穿牛仔裝蓄小鬍子的傢伙很不服氣，一陣冷笑過後，說：「『沙路威』的近態失常，怎會『爆冷』？只有神經病才會下牠的注！」繼而，他故意附首過去向女郎說：「『賭外圍』的都不是好東西，他們當然是希望客人輸的，要不然他們會賠老本吃西北風！」

　　那傢伙的嗓子很大，宋琪聽得十分清楚，年輕人總歸是有火氣的，立時握著拳頭回首向那傢伙指責，張開了口，話猶未出，有人自背後踢了他一腳。

　　那是他爺叔「爛眼疤尿壺」廖二虎。

　　廖二虎一擠眼，咬牙切齒地說：「小子，我們吃什麼飯的？管人家下什麼注？少惹麻煩！」

　　宋琪被提醒了，只有忍氣吞聲，悶著一肚子不高興，可是背後的那位女郎卻說：

　　「好的，我就下注『沙路威』！」

　　宋琪聽說那女郎要下注「沙路威」，心中如置下了一塊大石；固然，跑馬這玩意，經常會出人意外的，就算經驗更好，計算得更精確，眼光更銳利，有時候也會出鬼，即是所謂的「爆大冷」。

　　不過無論如何，下注「沙路威」究竟比下注「鬥牛士」會穩當得多。

　　「哼！風水先生騙妳十年八載，跑馬這玩意馬上就要兌現的，小姐，妳的這筆錢扔進水裡去了！」蓄小鬍子的那個小子仍在進讒言說。

　　假如說不是在跑馬場內的話，宋琪的火氣來了，真得要痛揍他一頓呢。

　　不久，比賽的馬在騎師坐下出場亮相了，「鬥牛士」是四號，那是一匹好馬，夠高大，毛色黝黑雪亮，神色奕奕，威風凜凜，許多觀眾都為牠喝采。

　　「沙路威」是「十一號」，這匹馬好像劣性甚大，不聽騎師指揮，所以給牠戴上了眼罩以遮擋兩旁的視線，牠出場後在跑道上便面朝觀眾實行打橫而行，瞧牠的體型，略嫌消瘦，毛色是棕褐色，而且不亮。

　　宋琪忽然的擔了心，萬一這匹馬跑不出來怎麼辦？

　　「小姐，妳貴姓？」忽的那小鬍子傢伙問。

　　「高麗黛！」女郎說。

　　「高利貸麼？是放『高利貸』的利貸麼？」小鬍子再問。

　　「放狗屁！是美麗的『麗』，粉黛的『黛』！」女郎申斥說。

　　「噢，抱歉，我是靠放高利貸過日子的，所以聽錯了……」

　　宋琪聽見高麗黛三個字，像吃了一劑「清涼劑」，他覺得這三個字是滿好聽的！至少，現在他能夠知道這女郎的名字了。

　　「高小姐住在什麼地方？」那紈袴子弟再問。

　　「你問那麼多幹嘛？我們現在是在賭馬呢！」高麗黛給那傢伙觸了一鼻子的灰。

　　不久，馬入閘即開賽了。

　　只見閘開處，十數匹馬如箭脫弦，老遠看去騎師的衣裳是花花綠綠的一團，也搞不清楚誰是誰，馬匹的顏色相差也不多。

　　「『鬥牛士』領先……」有觀眾叫嚷。

　　「『學生王子』緊追……」

　　「『神箭手』跟上了，逼上『學生王子』……」

　　宋琪的情緒也隨同觀眾一起緊張起來，不過據他的經驗，「學生王子」和「神箭手」都是「有頭威沒尾陣」的，「鬥牛士」後勁不足，若跑短途，還有希望，一里以上，跑不出來，問題是為什麼「沙路威」沒有人提及？

　　漸漸的，「神箭手」已超前，和「鬥牛士」並馳。

　　「『沙路威』追上了，緊逼頭馬……」一個持望遠鏡的觀眾叫嚷。

　　「『神箭手』落後了……他媽的加油！」另一個老粗拉大了嗓子叫喊。

　　只要「沙路威」緊逼，證明了這匹馬正常了，宋琪放了十二萬個心，因為牠後勁足，一定會在最後關頭扒頭超前的。

　　「『沙路威』，幫幫忙！快，快……」宋琪暗暗祈禱。

　　「終點。到了……」一位女客在前座叫喊。

　　宋琪不敢看，以雙手掩臉。

　　「媽的，三匹馬一起到達，究竟是哪一匹馬贏？」背後的那位小鬍子又在說話了。

　　「當然是『沙路威』啦！牠先衝界的！」高麗黛說。

　　「不可能！最後是『學生王子』超過了『神箭手』……」

　　宋琪張開了眼，注視著計分牌，剎時間，燈亮了，第一名：「沙路威」時速一分五十一秒，第二名「學生王子」，第三名「神箭手」，「鬥牛士」名列第四，連「位置」派彩也分不著。

　　「沙路威」是一匹失常馬，「半冷半熱」，不是絕對有把握的賭客絕不盲目下牠的注。派彩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

　　宋琪好像是自己贏了馬，以「勝利者」的姿態回首看了看高麗黛，又瞪了那小鬍子一眼。

　　女郎自是歡天喜地的，拍著手，指著宋琪說：「幸好我是聽你的，要不然又輸慘啦！」宋琪聽見了女郎的讚美，心花怒放，他微笑的對那女郎說：

　　「賭馬不能不信邪，有人傾家蕩產，就是自以為是！其實……」

　　突然又有人踢了宋琪一腳，那是宋琪的爺叔廖二虎，他壓低嗓子說：

　　「小子，別多說話了，就因為你多嘴，下注『沙路威』的多了十多張券，我們要賠啦！」

　　電動的計分牌已計算出，每一券的派彩是四十二元，那等於是八張半的比例。（註：每張賭券是五元。）「賭外圍」的要賺九張落空的才能賠上一張。

　　高麗黛小姐已經將第一場馬賭輸的連本帶利全撈回來了，她翻著「馬經」小冊開始研究第三場馬的下注。

　　「第三場馬是短途，六化郎四十碼，該下哪一匹馬是好呢？」女郎又向宋琪搭訕說。

　　宋琪正待要開口，他的「爺叔」廖二虎正忙著在為賭客「派彩」，回過頭來瞪著眼說：「小子，假如你再多嘴，下次絕對不再要你來了！」

　　宋琪當然就不敢再亂說話了，他低頭緘默著，可是在旁邊坐著的有幾位客人卻為宋琪打抱不平。

　　有人指責廖二虎說：「小孩子說的話也不一定準確，禁止他說話是不應該的！」

　　「強梁橫道，妨礙自由，虐待兒童，這是犯法的呀！」

　　「什麼兒童？他的年紀不小了呀！」廖二虎含笑回答。

　　「就算不是兒童，成年了的孩子說話就應該有自由，你怎能禁止他說話呢？」

　　廖二虎是吃「地頭」飯，做黑市買賣的人，只有陪笑臉，打躬作揖的說：「好吧，由他胡說八道，但是賭輸了，可別怪是我們佈的圈套！我們做『生意』是避免嚕嗦呢！」

　　自然，那些坐近在宋琪身旁的賭客，是對宋琪的眼光有了信心，希望賭下一局。

　　立時，有人向宋琪請教，賭下一局的下注。俗語稱為「貼士」。

　　「六化郎四十碼，我沒有把握！」宋琪是受到廖二虎的警告只好這樣說。

　　「沒關係，我們聽著研究！」

　　宋琪回首看了高麗黛一眼，似在徵求這女郎的同意。

　　高麗黛霎了霎左眼，噘唇而笑。在她身畔的那個蓄小鬍子紈袴子弟卻是以憎惡的眼光向宋琪瞪視著。

　　宋琪一想，他參加「賭外圍」的目的，無非是賺鈔票而來，總不能夠教幾位老爺叔虧本。他考慮再三，說：「這場馬；『白雪』、『七仙女』、『霹靂火』、『星期六』都是『熱門』，以紀錄看這場馬不會爆冷！買『穩拿』（Winner）也都沒把握，倒不如全下『位置』……」

　　「但是在這四匹馬之中，希望最大的是哪一匹呢？」他身旁的一個陌生的賭客問。

　　宋琪想了一想，說：「『霹靂火』比較靠得住，但那是四分之一的希望！」

　　宋琪話出口，下注「霹靂火」的賭客爭先恐後。

　　爛眼疤廖二虎正在收受賭客們下的賭注。「賭外圍」的手續也真方便，好像完全是講究信用的，收了錢，只在客人手中持著的馬經畫上個記號便算數了。

　　忽然下注「霹靂火」的賭客多了起來，廖二虎猜想可能又是宋琪多了嘴，否則在他的地盤上為什麼大家對「霹震火」特別的感興趣？

　　他又瞪了宋琪一眼，宋琪臉紅過耳，很不自然地垂下頭迴避。

　　不久，馬又入閘排列定了，閘子一開便見分曉，「霹靂火」一馬領先搶在前面。

　　宋琪真可謂是眼光獨到，連廖二虎那老賭棍也不敢一口咬定「霹靂火」就能搶頭馬，宋琪好像是信口開河似的，果然「霹靂火」就一馬當先，搶在內圈，只有「七仙女」一匹馬啣尾窮追，其餘的馬落後有好幾碼距離。

　　宋琪自己不敢看，他俯首閉上眼睛，心中暗暗祈禱，希望「霹靂火」為他爭一口氣。

　　「終線──『霹靂火』！」坐在宋琪身旁那位肥團的陌生客人手舞足蹈地歡呼著。

　　宋琪身旁後的那位俏女郎也笑得合不攏嘴。她的天真憨態使宋琪我見猶憐。

　　電動計算機已現出「派彩」數字是二十五元三角，就是每五元彩券，可得二十五元三角。

　　當然，在爛眼疤廖二虎的「地盤」上，下注「霹靂火」的賭客特多，這位爺叔是賠定了。

　　「小老弟，分紅十元！」那位肥團的賭客給宋琪的手心塞過來十元，說：「下一局，依你看該下哪一匹馬？」

　　這當兒，廖二虎趨了過來，壓低了嗓門咬牙切齒地向宋琪說：

　　「你給我到七樓上的餐廳去坐著結帳，否則，以後休想再參加我們了！……」

　　宋琪很覺委屈，但這是爺叔的命令，他不得不從，拾起包袱回首看了那位女郎一眼。

　　高麗黛也發覺宋琪要離場，深表詫異，說：「你不賭了麼？」

　　宋琪搖了搖頭，回答說：「我本來就是不賭的！」

　　「你若離去，我們就沒有參謀了！」女郎說。

　　宋琪露出苦笑，沒有回答，一副無可奈何的形狀離開了賭棚。

　　他趨進電梯昇上七樓餐廳，餐廳內的侍者全是老朋友。其中有一位喜歡多說話的傢伙打趣說：

　　「怎麼啦？全盤失利麼？還未結束就跑上餐廳來了？」

　　宋琪說：「假如我是賭客就贏了！」

　　「客人賭輸和你賭贏還不是一樣的嗎？」

　　宋琪搖首說：「唉，事實完全相反！」

　　他要了一杯咖啡，對著那寬大的窗戶默坐，腦海之間，高麗黛的倩影不時湧現，她的一顰一笑，都使宋琪感到深刻難忘。

　　從來，宋琪對任何的女孩子都沒有這樣的迷戀過，他接觸的女孩子也不在少數，念了一年多的大學，全校的女同學有數百人之多，宋琪外型不弱，女孩子對他的印象都不太壞，願意和他交往的女同學不少，宋琪被家庭環境約束，對這碼子事好像看得很平淡。

　　今天的情形，好像大賽馬「爆冷」，也像受到了「魔鬼的誘惑」，宋琪對這陌生的女郎著了迷。簡直像是神魂顛倒「魂不守舍」呢。

　　他有自慚形穢之感。父親是「賭外圍」出身的老粗，大字不認識一個，身家不清不白，母親患癌症，需要大量的金錢醫治。逼不得已，扔下書本，幹第二代「賭外圍」的，遇上一位「千嬌百媚」富家千金，在一見鍾情之下，又有高攀不上之感。

　　「小弟弟，借個火！」

　　忽然，背後有人伸過來一支金質的菸嘴，這嬌滴滴的借火聲音，宋琪是第三次聽見了。

　　他猛然回首，果然是高麗黛立在他的背後，宋琪的高興，無以形容，他已是手足無措了。

　　「我知道你是不吸菸的！」女郎吃吃地笑著說：「這是不良的嗜好呢，但是這也是交朋友之道，一菸在手可以增進友誼的！」她說著打開了一隻金質的菸匣，裡面裝著好幾種不同的香菸，有「三個九」、「嘉力克」、「彩色雞尾」。

　　宋琪搖手說：「我不會……」

　　「不妨學習試試看，這是交友之道，朋友應該有共同的嗜好！」

　　美色當前，宋琪自無主見，也是一種好奇的心理使然，他取了一支粉紅色的「雞尾香菸」。

　　侍者已經過來了，擎著了打火機。替他倆點上香菸。

　　宋琪是第一次「吞雲吐霧」，立刻嗆了咽喉，咳嗽不已，連眼淚也迸出了。

　　「噢，要命……」他說。

　　「這是一口處女菸，以後就會習慣了！」高麗黛說。

　　「菸有什麼好抽呢？」宋琪咳嗽著問。

　　「馬有什麼好賭？這是同一問題，就是看是否上癮！」女郎說。

　　「賭馬有贏有輸，吸菸只是傷害壽命！」宋琪說。

　　女郎咯咯而笑，說：「你是幹『賭外圍』的買賣的，怎可以這樣說法？」

　　宋琪說：「我是被環境所逼無可奈何！」

　　「聽說你是個大學生，因為母親患癌症所以出來『賭外圍』，幹違法的勾當賺錢！」

　　「誰告訴妳的？」

　　「這裡的侍者全知道，向他們打聽，很容易就可以了解詳情！」高麗黛說。

　　宋琪有了疑惑，說：「妳為什麼要打聽我呢？」

　　女郎嫣然一笑，說：「因為我對你的印象好像甚佳呢！」

　　她這一笑，可使宋琪「心旌飄然」，臉紅過耳。

　　「妳對我的印象為什麼會這樣的好呢？」

　　女郎忽的怔下了神色，說：「我聽說令尊翁，也是『賭外圍』的！在黑社會中頗有地頭勢力！」

　　「又是誰告訴妳的？」

　　「也是這裡的侍役！」

　　「王八蛋，貧嘴賊！這些蜚短流長的話，還是少聽為妙！」宋琪詛咒起來。

　　「有地頭上的勢力並非是什麼壞事，為什麼要生氣呢？」高麗黛和顏悅色地問。

　　「家父『收山』多年，對此道已不感興趣，也不希望有人提及他的往事！」

　　「雖然『收山』，但是地頭上的勢力仍是有的囉？」高麗黛又再次問。

　　「在此地『賭外圍』的多半是他昔日的老弟兄！」宋琪只好這樣解釋。

　　「你在Ｈ港土生土長，可有出過門？好像到南洋等的地方去過沒有？」

　　「說也慚愧，從未出過門呢！」

　　「家中除了母親之外，可還有什麼人？」

　　宋琪的神色似乎漸覺緊張，說：「妳似乎在查我的家譜呢！」

　　女郎說：「我是好奇罷了！」

　　他倆一言一語地漸聊開了，宋琪的羞怯心理也漸消除，他也須要對高麗黛有所了解。

　　「妳居住在Ｈ港還是來遊玩的？」他反問。

　　「你猜猜看！」女郎悄皮地說。

　　「瞧妳的服裝好像是外來客！」

　　「一點也不錯，我是遊玩來的！」

　　「從哪裡來？」

　　「你再猜！」

　　「瞧妳身上穿的一襲洋裝，有日本味道！」

　　女郎一怔，雙眼霎霎，內心之中似乎對宋琪的眼光銳利而感到佩服，說：「你好厲害，大概是平日對女孩子的服飾品頭論足慣了！要不然，日本式的洋裝和本港製的洋裝又有什麼差別呢？」

　　宋琪的臉上又是一紅，吶吶說：「不，我是猜想而已，日式洋裝都比較歐派，Ｈ港製的則略為保守！」

　　「你猜對了，我是由東京來的！」

　　「來Ｈ港多久了？」

　　「昨天下午才下飛機！」

　　宋琪咯咯而笑，說：「妳昨天下飛機今天就賭馬麼？」

　　「反正我是來遊玩的，不能閒著無聊，賭馬也是一種樂趣！」女郎說。

　　「妳由東京到此，沒有伴麼？」

　　「我單身一人，就是找不到伴，假如能有一個導遊該多麼的好，至少我可以玩遍Ｈ港而不感到形影孤單了！」

　　「妳單身一人由東京到此遊玩，在Ｈ港有沒有親友？」

　　「沒有！」高麗黛很爽快地回答。

　　「妳的膽子真夠大，家人放心麼？」

　　「我經常如此！」

　　宋琪甚想「毛遂自薦」，替高麗黛做義務的導遊，但是他話到咽喉又嚥回去了，有「自慚形穢」之感。

　　「我在想──」女郎又說：「你幹『賭外圍』的買賣，也不過是星期六的事情，餘外的時間，可否帶領我遊玩Ｈ港，我是願意付酬的！」

　　宋琪大喜，這真個是「飛來艷福」呢，他開不了口的事情，女郎卻代替他說了。但是為了自尊心，他拒絕著說：「我並不想賺報酬，既然我們已交了朋友……」

　　「我知道你須要賺錢治母親的癌症！」

　　「我要賺錢是事實，但是並不須要賺妳的錢！」

　　高麗黛睨了他一眼，說：「我在『喜爾頓酒店』十樓，六點半賽馬完畢，你來找我！我們共進晚餐，我得先走一步了！」

　　宋琪又是一怔，「喜爾頓」是全世界各地著名的豪華酒店，不論在世界上任何的市埠，凡能住進「喜爾頓酒店」的，問題就不簡單，起碼是百萬富豪之上。

　　高麗黛又重複告訴宋琪她住在「喜爾頓酒店」，並叫宋琪在六時半過後到酒店去共進晚餐。

　　宋琪怔呆了，他在Ｈ港土生土長，就從未有進過「喜爾頓」去。

　　據說那地方的價錢貴得嚇煞人，經常有人進得去，出不來。

　　這個女郎的身分可就使人費解了，她年紀輕輕，單身一人遊埠就頗有疑問，她是「喜爾頓酒店」的客人，就起碼是百萬的富豪，在Ｈ港無親無戚，單獨一人到此，她是不滿家庭出走？抑或是大富人家的逃妻逃妾？要不然總該有個伴！

　　正在這時，「爛眼疤」廖二虎派來一名弟兄喚宋琪去計算一筆爭執著的帳。

　　那是有賭客贏了「Winner」又贏了一二三名「位置」，廖二虎和他的爪牙都是老粗，計算不清楚非得要請宋琪去不可。

　　高麗黛呶著唇，向宋琪啜嘴來了個飛吻，拾起手皮包，說：「別忘記了六點半以後的約會！」

　　宋琪的腦海之中，縈繞著「喜爾頓酒店」約會的問題，他該去或是不該去。

　　女郎姍姍去了。

　　宋琪須得為廖二虎打算盤結算那筆帳。也跟著出了餐廳，向原先所在的馬棚而去。

　　※※※

　　六時半最後的一場馬比賽完畢，Ｈ港每個星期六下午的情形都幾乎是相同的，賭客們輸的輸、贏的贏，爭先恐後離場。

　　很乾淨的馬場，霎時間變成滿地都是破紙片，像是垃圾場，那是賭輸了的彩券，客人撕做蝴蝶紛飛洒遍了滿地。

　　Ｈ港的馬會等於是慈善機構，抽佣百分之十八全用在公益之上，「賭外圍」的可不同了，他們淨入荷包裡去。

　　這一天，別的「地盤」上賭外圍的全有盈餘，歡天喜地隨著散場了，惟獨「爛眼疤尿壺」自認晦氣，那是宋琪遭鬼魅拍了後腦袋，將他們出賣了。

　　廖二虎虧了本，所有的怨恨全記在宋琪的頭上。他向手底下的爪牙發誓，以後不論在任何的情況之下絕不再讓宋琪參加他們了。

　　宋琪受到廖二虎的一頓申斥，又被廖二虎的爪牙冷嘲熱諷的奚落一番，踏著滿地破碎支離的彩券和垃圾離開了跑馬場。

　　若在平時的週末賽馬過後，宋琪分得攤派應得，會歡天喜地的很快的回家去孝敬母親。

　　但今天的情形卻完全兩樣，離開了跑馬場之後，他好像無可適從地不辨方向四下裡溜步。

　　女郎的約會，是六時半在「喜爾頓酒店」……宋琪牢記在心中。不過到那間世界聞名華貴的酒店去，宋琪有自慚形穢之感。

　　在此「狗眼看人低」的社會裡，宋琪自量身上的這一身衣裳就不會受人歡迎。

　　「何必要自找遭人白眼？」他的心中想，但是他的腳步仍向著「喜爾頓」酒店的方向走。

　　那是在Ｈ港海岸，面朝著Ｋ半島海面的地方。一座十餘層樓的建築物，雄偉壯觀。

　　宋琪猶豫不決，他的平生，自成年以來，從未為任何的一個異性顛倒過，今天僅在這短暫的賽馬過程中，他會迷戀上這來路不明、身分頗有問題的女郎麼？

　　「不！宋琪，千萬不要幹這種傻事！」他向自己提出警惕說。

　　但是宋琪終於還是踏進了「喜爾頓酒店」，在這間酒店的大門前有著全身披掛像「大將軍」服裝似的紅頭阿三把門。是專替客人拉玻璃門或招呼交通工具的。

　　宋琪鼓足了勇氣，抖了抖衣裳進入玻璃門後，很快的直接進入電梯。昇上第十層樓。

　　在每一層樓的進口要道，都有專為接待訪客的侍者，走道上舖有寸厚的波斯地氈，任何人行走在上面也不會帶出聲息的。

　　「找哪一位？」侍者已攔著宋琪問。

　　「可有一位高小姐？」

　　「嗯，對了，高小姐早關照過，六點半鐘過後，有一位年輕的客人到訪！」穿著白色制服的侍者領在前面招了招手，不久即在一扇門前叩門。

　　房門打開，只見高麗黛濃妝打扮，像要赴什麼晚宴似的。

　　「啊！你還算守時的，距離六點半只過了三十分鐘，我還以為你不會到了，另外有一個約會在等著我呢！」女郎沉著臉色似乎很不高興，以責備的語氣說。

　　「抱歉，我遲到了，因為有事情拖著脫不了身！」宋琪不安地解釋著說。

　　「進來！」她一偏首，以命令式的語氣說。

　　宋琪楞頭楞腦地跨進了那所豪華的房間，舉目四看，更覺得自己的身分不合。

　　「距離吃晚餐的時間尚早，我們先喝一杯酒！」女郎說。

　　「我不會喝酒……」

　　「別傻赫赫的，任何一個人脫離娘胎都是什麼都不會的，每一項事情都是慢慢的學來！」

　　房間內置著一架銀亮色的輪車酒櫥，上面置有各色各樣的名貴洋酒，一隻冰桶裡正冰著一瓶玫瑰香檳酒，半打晶亮的高腳琉璃杯伴繞在冰桶的四周。

　　「我還要洒一點香水，你將香檳酒打開吧！」高麗黛說著，便向梳粧檯過去了。

　　宋琪一輩子也未有開過香檳酒，他取起那隻瓶子有點惶然。

　　那瓶塞上除了錫紙之外還絞有網型的鐵絲，宋琪是憑著智慧，擰開了鐵絲，要拔開瓶塞時，「蓬」的一聲，瓶塞彈到天花板上去了，泡沫四溢，宋琪自己被濺了一身，狼狽不堪，這一來，可惹得高麗黛赫赫大笑。

　　「由此看來，你確實剛離學校不久呢！」她說。

　　宋琪尷尬地抖著淋濕了的褲子說：「妳好像是在幸災樂禍，假如說我不是因為家境貧窮，也不會去幹賭外圍的勾當了！」

　　「你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剛強、自命不凡，其實什麼也不懂！你能在外面混，不過是仗著父親留下來的一點黑社會的勢力罷了！」

　　宋琪不服氣，說：「家父早已脫離了黑社會『收山』了，我一點也不依靠他的黑勢力生存，妳完全估計錯了！」

　　「不管怎樣，你賭外圍的幾個爺叔，都是黑社會的人物！」

　　「當然！沒有黑社會的關係，怎能賭外圍呢？」

　　「和令尊沒有關係麼？」

　　「他們和家父是拜把弟兄！」

　　高麗黛吃吃笑了起來，說：「對不？我說還是令尊的力量！」

　　「妳好像又在調查我的家世！這對妳有什麼好處呢？」

　　「交朋友總得知己知彼，要不然，互相不了解，有什麼意義呢？」高麗黛接過宋琪手中的香檳酒瓶，斟了兩杯玫瑰紅色的帶著鮮泡的美酒。又說：「讓我們來乾杯，喝這一杯酒！」

　　宋琪抿了一口，舔了舔唇，說：「這和汽水沒有什麼差別！」

　　高麗黛說：「所以我說，任何事情都是得去學的，喝酒抽菸都不困難的！」

　　「這都是不良嗜好！不學也罷！」

　　「全世界染有這種習慣的人起碼占半數以上，而且未成年的孩子還在外呢！」

　　宋琪乾了杯，高麗黛又替他把杯子斟滿。

　　「我覺得臉上發熱了！」宋琪說。

　　「也許你是在害羞！」高麗黛又說：「你還從未有過單獨和一個女孩子在房間內待過吧？」

　　「我鼓足了好大的勇氣才走進『喜爾頓』酒店的！」他說。

　　「以後會養成習慣嗎？就好像是不良嗜好一樣？」

　　宋琪傻笑：「我希望以後能熟練一點！」

　　「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說實在的，以我的家庭環境，我走進這樣奢侈的酒店有點不自量呢……」

　　「天底下沒有誰是天生下來就是富貴的，除非是祖上有餘蔭遺下，但是能有餘財遺下的那一代，可能也是貧寒出身呢！」

　　「高小姐，妳的理論很多，妳能住在這樣的酒店內是否承受了祖先遺下的財富？」宋琪兩杯酒進肚就好像口不擇言了。

　　「我的祖父是種田的，父親是個工人！」

　　「那末妳的財富從何而來？瞧妳的衣著、打扮、和揮霍……」

　　「靠個人的智慧，奮鬥和努力！」

　　宋琪不大相信，瞧高麗黛的年齡，頂多也不過是二十出頭，這點的年齡，就算有更多的智慧和努力也不會一下子就發跡的。

　　「妳單獨在外旅行，父母放心麼？」他問。

　　「沒有人管我！」

　　「沒有父母是不管教子女的，除非是溺愛！」

　　高麗黛飲盡了杯中之酒，起立說：「應該是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們到樓下的餐廳去吧！」

　　宋琪大恐，說：「不了！瞧我這身的打扮……」

　　「我是這間酒店的住客，你陪我又何妨？」

　　「不！這個世界是先敬羅衣後敬人的，我不願意遭人白眼！」

　　高麗黛兩眼霎霎的，獃想了片刻，忽而轉身趨至她的床畔，自枕下摸出了一隻小皮包，打開，自內取出一疊鈔票，那是「花旗鈔」，她抽出了兩張，是百元的美鈔，再趨至宋琪的面前，塞到他的手中，說：「去置你行頭吧！」

　　「這是幹什麼的？」宋琪有點惶恐。

　　「我雇你做我的嚮導，先付酬勞也無所謂，同時，和我同行的遊伴，我不願意看見他太寒酸了，在Ｈ港，可有現成的西裝買吧？」

　　「我不能收這個錢！」宋琪正色說。

　　「為什麼不能收？這和『賭外圍』所得的報酬不是一樣的嗎？」

　　「不！既然妳我是交朋友，為什麼我還要收妳的報酬呢？」

　　「你得替母親賺醫藥費！」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不能在妳的身上賺錢！」

　　「哈！」高麗黛咯咯笑了起來。「你認為我手中的是骯髒錢不成？」

　　宋琪連忙否認，吶吶說：「我可以用其他各種方法賺錢的，妳的錢我不能收……」

　　「至少，你要能夠陪我走進『喜爾頓』餐廳才行，假如以後賺到了錢時再還給我！」

　　宋琪不知道如何是好，但高麗黛已催促著他動身起程。

　　「Ｈ港的好餐廳很多，我們何必一定要在『喜爾頓』吃晚飯呢？」他說。

　　「反正我雇你做嚮導，你有什麼好去處嗎？」

　　「在Ｈ港最好吃海鮮，我們何不上『水上飯店』去？」

　　「反正我跟你走就是了！」

　　※※※

　　宋三江說：「高麗黛和宋琪的戀愛時間很短，在短短的一個月之內，高麗黛本來是打算赴菲律賓及馬來西亞的，但是她一直在Ｈ港停留，並和宋琪談論到男婚女嫁了！」

　　古飄萍說：「令郎結婚了沒有？」

　　宋三江說：「他們結婚已有一個多月了！」

　　「不夠意思，我連請帖都沒有收到呢！」

　　「唉！這婚事非經父母同意的，他們跑到教堂裡去私下理定了終身大事！」

　　「沒有舖張一番嗎？」

　　「唉！」宋三江一聲長嘆。「以我當前的環境本來就是舖張不起來的，但是也不致於寒酸到這個程度！連客也沒有請，他們兩人雙雙請了個證人，到教堂裡去請牧師為他們祝福一番，敲敲鐘就告了事了！」

　　古飄萍皺著眉宇，搔了搔頭皮，又說：「媳婦你可看見過了嗎？」

　　「他們結完婚後第二天就來見我！」

　　「媳婦的人品如何？你可看得出？」

　　「看外表好像還不錯，細皮白肉的，只是好像有點矯揉做作，也許有錢人家的子女都是如此的！」

　　「令郎是喜愛她的金錢還是真心和她相愛？」

　　宋三江怔了一怔，忙說。「宋琪這孩子心地純良，他不可能是為金錢而結婚的，這點我可以拍胸脯保證！」

　　「也許他是一片孝心為了嫂夫人的病體！」

　　「這倒是確實的，他們婚後，高麗黛拿出了將近一萬元交給宋琪，說是給他媽媽養病用的！」宋三江垂著頭，好像有無上的羞慚，吶吶說：「宋琪的動機我不考慮，問題是高麗黛，她有錢，相貌也不惡，孤身一人出來遊埠，Ｈ港有四百餘萬人口，為什麼她就光看中了宋琪？」

　　這時候，風雨仍在繼續，淅瀝瀝地打在玻璃窗上，垂掛著串串的淚珠。

　　古飄萍咬著菸斗悠悠吐出煙霧，兩眼灼灼地注意著宋三江臉部的表情。他安慰這老友說：「這必是緣分！你說令郎發生了許多恐怖怪誕的事情，何不繼續說下去？」

　　「是的，我的情緒很凌亂，請讓我考慮片刻，該由哪兒說起呢？」宋三江又吃了一杯酒，雙手撐著頭顱在思索著。似在夢囈，自言自語地喃喃說：「現在，我的媳婦已經意外死亡，宋琪要為她領人壽保險賠償費，許多不可思議古怪可怕的事情接踵而來，恐怖事件已漸加重在宋琪的身上了！」

　　古飄萍的精神為之一震，立時，他開始對這案子發生興趣了。

　　人類有生存的慾望，尤其是有過輝煌事跡的老年人，到了暮年必不肯認老。古飄萍十多歲出身就在警探界混，由探目做起，混至探長，最後做刑事總幫辦退休，在他一生之中，大大小小詭奇怪誕可怖的案件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憑他的經驗，宋琪的案子，只聽大概的情形，就可以知道貌端。

　　「難道說，令郎的這一段『飛來艷遇』的姻緣是一個騙局？」古飄萍問。

　　「還不只如此呢，宋琪受他妻子的慫恿，也購買了人壽保險，若意外死亡的話，會有鉅額的賠償，現在，宋琪每天均受到死亡的威脅！」

　　古飄萍大感意外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有人要謀殺他嗎？」

　　「可不是嗎？是來路不明的人，而且不只是一個人！還有外國人在內！」

　　「外國人麼？」古飄萍越聽越覺得案情複雜了：「宋琪購買的人壽保險可註明發生意外時賠償費該由什麼人領受？」

　　「有！是他們倆的孩子……」

　　「結婚一個多月就有了孩子麼？」

　　「不！是他倆收養的一個孤兒！」

　　「現在這孩子在什麼地方？和令郎同住麼？」古飄萍問。

　　「不！她在砂勞越和她的外祖母同住！是個很漂亮的小女孩！」宋三江矜持著說：「這孩子我還未有見過呢！」

　　「砂勞越？怎麼又搞到砂勞越去了？」

　　「所以我說，這案子是千頭萬緒的，線索拉得很長很長！」

　　「唉！你最好給我詳細說明！」

　　「是的，千頭萬緒，我在考慮，話應從何說起，問題實在是太複雜了！」宋三江盡情安靜下來，說出他的兒子的「艷遇」及可怕的遭遇。

　　宋琪和高麗黛交上朋友之後，由宋琪做嚮導，他倆遊遍了Ｈ港所有的名勝，所有高級的社交場所，夜總會，甚至於下九流社會的玩樂地方。

　　高麗黛花鈔票毫不在乎，她究竟有多少財富宋琪一點也不知道。

　　宋琪還為她與當地的地痞流氓兇狠搏鬥過一次。

　　那是在次一個星期六賽馬會由馬場出來之後，他倆打算到「漢宮夜總會」去晚餐並觀賞由法國開碼頭到Ｈ港的一些變性雄女人的「艷舞」表演。

　　由於時間尚早，宋琪提議到附近的一間咖啡館去飲咖啡，在咖啡館裡坐落後，高麗黛開了金質菸匣，香菸沒有了，宋琪自願效勞，替高麗黛跑腿到外面的菸攤去購買。

　　當宋琪買了香菸回到咖啡館時，只見高麗黛的臉色鐵青。呶著嘴唇指著前面的一個卡座，說：

　　「那幾個小鬼頭，指手畫腳的在胡說八道，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東西，真教人嘔氣！」

　　宋琪回首一看，那卡座上坐有四五個阿飛型的青年，其中一人還是個混血兒，彎彎的頭髮，寬肩膊，奇形怪狀的襯衫，窄褲腿，嘴巴裡啣著紙菸，不斷地在高談闊論，嘻嘻哈哈的，好像這個世界完全屬於他們。

　　宋琪瞪了他們好幾眼，發現他們雖然吵鬧，但並沒有過犯的地方，便說：「都是一些不良少年，別理會他們就是了！」

　　高麗黛不樂，冷嗤說：「假如我是個男孩子一定過去給他們一頓難堪！」

　　宋琪說：「他們並沒有過犯的地方，我們又何必生是非呢？」

　　「你真洩氣，是否看見他們的人多，你害怕鬥他們不過？」

　　「不是的，他們並沒有惹我們，又何必生事端呢？」

　　「哼，剛才你去買菸的時候，他們向我指手畫腳的，幾近向我調戲……」

　　宋琪有點激動，說：「假如他們再敢這樣做，我把他們全扔出咖啡室去！」

　　「假如你夠勇氣，現在就該採取行動！」高麗黛的嗓音很大已惹得前面卡座上的幾個青年人注意了。

　　宋琪怒目圓睜，眼光和他們幾個人接觸，但是那些阿飛好像並非惹事端來的，他們根本不理會宋琪。

　　「恐怕是誤會！」宋琪向高麗黛解釋說：「瞧，他們並沒有惹事的打算呢！」

　　高麗黛的心腸好像非常狹窄，偏見也頗重，她的心中似乎有著極度的激憤須要發洩，板著臉孔說：「既然這樣，這地方我坐不下去了，我們就走吧！」

　　「妳真像是小孩子脾氣！」宋琪臉色尷尬地說。

　　正在這時，那卡座上的一個穿紅襯衫的青年進洗手間，吹著口哨吊而啷噹的一副神氣，路過高麗黛的身邊。

　　高麗黛也不知道是有意抑或無意的，偶而一抬腳，正好踢在那青年的腿上。

　　「你這人走路怎麼不帶眼睛？」高麗黛先發制人首先斥罵說。

　　「小姐，是妳抬了腿踢了我！」青年雙手叉腰，很不服氣地說。

　　「走路不當心撞了人，道歉不就了事了嗎？」宋琪也幫同指責說。

　　「奇怪，她踢了人反而要我道歉麼？」青年毫不含糊地說。

　　「哼！你們仗著人多嗎？」高麗黛起立，似乎有動武的打算。

　　這一來引起了卡座裡其他的幾個青年人的注意了，他們一併圍攏過來。

　　宋琪被逼，處在騎虎難下的形勢之下，只有挺身上前，說：「你們別仗著人多，我不在乎這些的！」

　　「他媽的，我看打算惹事的是你們！」那混血兒來勢洶洶的，連那「阿飛黨」打架所用的指環也套在指上了。

　　這間咖啡館的侍者有幾個和宋琪是熟悉的，他們多是「賭外圍」的顧客，發現情形不對忙趨上前問。

　　「小琪，什麼事情？」

　　「他們調戲我的女朋友！」宋琪回答。

　　「小子們別有眼無珠！這是宋三爺的地盤，你們想惹是非，到別的地方去！」侍者們向那幾個阿飛型的青年人說。

　　「媽的！我們到外面去！」穿紅襯衫的青年翹高了大拇指向門外一指，好像決定了要實行一拼呢。

　　「你們想自討苦吃不成？」侍者說。

　　「哼！我去搬人去！」混血兒一溜煙向大門外走。

　　其他的幾個人也相繼退出門外，把守在大門口間打算收拾宋琪。

　　宋琪的外表文儒像個書生，而他的內在性格卻是和他的父親宋三江沒有兩樣，這也許是血統上的遺傳性。

　　宋三爺是光棍一條在Ｈ碼頭「打江山」的，曾經用一條扁擔打遍了五六條街出了惡名，因為豪爽講道義所以為一般的小兄弟尊敬，有了「半個及時雨」之稱，漸漸勢力滋長，有了「地盤」，「同道」上的朋友都很買他的帳。

　　宋琪的母親卻不願意他的兒子跟他的父親去學，所以逼宋琪讀書，但是天不從人願，宋琪大學還未畢業就因經濟環境所逼而輟學了。

　　幾個不良少年把守在咖啡館的門首不斷地辱罵，宋琪初時尚忍耐著，因為和這些未成年的孩子鬥氣實在犯不上，因為他是「半個及時雨」宋三爺的長子，和他們鬥贏了也沒有光彩，假如受辱了的話，便連父親的威名也丟光了。

　　高麗黛冷眼旁觀，見宋琪踟躕著猶豫不決，臉色就表現出十二萬分的不高興，她似乎盼望著要看宋琪露兩下身手。

　　「小子有種的你就出來，要不然以後禁止你帶著女朋友在這『地盤』上逛，我們準教你爬著出去！」門外的那個穿紅襯衫的傢伙仍在不斷地高聲詛罵著。

　　宋琪實在忍無可忍，摩拳擦掌地似乎就要「爆炸」了，高麗黛冷眼向他睨視，帶著一種譏諷的意味。

　　「小子！假如你沒種的話呢，乖乖的讓開，把你的女朋友給我們瓜分算了！」那不良少年再說。

　　立時引起了一陣謔笑之聲。

　　宋琪忽的猛然一頭衝出門去，揪著那穿紅襯衫的小子當胸就是一拳。宋琪在學校的體育成績向來是數一數二的佼佼者，單槓、雙槓、機械操是他的拿手同時還兼足球、籃球、排球三種球類的校隊呢。這一拳打得十分有分量，那小子措手不及當胸挨了一拳仰天跌了個「母豬坐泥」。

　　「嘿，打人了麼？」另外的幾個不良少年湧上來動手。宋琪一點也不含糊，先撲上來的一名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宋琪一個耳刮子先把他的眼鏡給扒掉了，跟著扭轉了他的臂膀猛向後擰，又掃腳去盤他的小腿，那小子立時撲通跪到地上去。

　　這種打架，人多總歸占便宜的，人少總要吃虧，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背後一個人竄了上來以手臂夾住了宋琪的脖子，用腳踢他的後膝，企圖將他扳倒在地。

　　另一個不良少年也衝上前照面給宋琪來了好幾拳。宋琪得首先應付背後纏著的那個傢伙，雙手擒牢了他的手肘，抬腳向後一踢，跟著哈腰弓背，將那小子自背上翻了過來，正好就摔到前面向他攻擊的那個小子的身上去，兩人雙雙跌了個「狗吃屎」。

　　宋琪的頭上掛了彩，但他可愈戰愈勇。穿紅襯衫的那小子已經爬了起來，宋琪不怠慢，猛然一個腦袋又向他的胸脯撞去，那小子一聲慘叫，再次跌在地上。

　　近視眼的不良少年還在地上摸索他的眼鏡呢，宋琪衝過去，一手揪住他的衣領，一手提著他的褲帶，猛地裡提起來就向那兩個跌在地上還未爬起的不良少年扔過去。

　　這三個小子便滾做一團了。

　　只片刻工夫，這四個不良少年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跌的跌、倒的倒，有的連衣裳也扯破了。

　　宋琪雖然戰了全勝，但是額角和眼梢上卻掛了彩，鮮血涔涔而下。

　　咖啡館的侍者紛紛趨至門前觀戰，他們不約而同，稱讚宋琪有乃父之風。

　　「真個是虎父無犬子呢！」

　　高麗黛芳心大悅，這場打鬥是她一手「導演」出來的，宋琪的身手果然不凡，好像她已達到了一種願望。

　　正在這時，忽的自街角上閃出來又有七八名的少年打手，為首者正就是剛才跑掉聲稱去搬人來的那個混血兒，這些傢伙在街坊好像還是有組織的呢。

　　「就是那傢伙？」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穿尼龍夾克的小夥子，捲高了衣袖，手執腳踏車絞鍊，指著宋琪向那個混血兒問。

　　「大哥，就是他！」穿紅襯衫的傢伙已自地上爬起，雙手撫著胸膛說。

　　剎那間，那七八個人圍上來了，加上剛才仆倒地上的共有十餘人之多，看情形，宋琪就要吃大虧了。

　　他不斷向後退，咖啡室的幾個侍者也為宋琪提心吊膽，就算宋琪更勇猛更會打架，也不會是這十餘個人的對手。

　　「小子，假如你怕挨揍的話就給我在街上跪著，我們還可以饒了你呢！」那手執絞鍊的傢伙又說。

　　宋琪知道將要吃眼前虧，但是卻不能不硬挺，寧可被打倒，不能受辱。

　　他心中想，這個被他們稱為大哥的傢伙，可能就是這批不良少年的首腦人物，只要能將他制服，也許這些傢伙就比較容易對付了。

　　「小琪，還是進咖啡館來避一避比較好！」一個侍者向他招呼說。

　　宋琪沒理會他說話，一心只注意著那條腳踏車絞鍊所做的鋼鞭。

　　「我叫你跪著，聽見沒有，否則就是自討苦吃呢！」那稱為大哥的傢伙又說。

　　宋琪赤手空拳的，他須得全神注意著那條鋼鞭。

　　倏的只聽「唰啦啦」的一聲，那大個子的傢伙已舞動了鋼鞭，朝宋琪一鞭打去，「拍！」的一聲，宋琪及時向後一縱，避過那一鞭，只見鞭子觸地閃出了火花朵朵。

　　其他的不良少年沒有人上前助陣，因為怕鋼鞭誤傷。只在一旁吶喊喝采助威。

　　「唰！」第二鞭又打到，是橫掃打來的，宋琪閃避不及，手臂上被鞭尾掃過，立時臂腕上便染上了一道血痕。他在地上也跌了一滾，跌近了咖啡館的大門。那傢伙兇狠得可以，舉起鋼鞭摟頭蓋頂向宋琪摔下去。

　　宋琪機警，將置在大門旁的一隻葵樹花盆向那傢伙扔了過去。花盆正好和鋼鞭接觸，「砰」的一聲，被擊得粉碎，爛泥巴濺出，那株葵樹也告散開了。

　　宋琪正好一個竄身向那個大個子衝過去，猛然一腦袋將他撞倒，先給他來了兩拳，跟著奪去他手中的絞鍊鞭子。

　　「噢，大家一起動手！」那混血兒高聲向大家招呼。

　　於是那一夥不良少年群起蜂擁而上，團團圍住宋琪，拖的拖、拉的拉、扯的扯、拳打腳踢完全是仗人多欺人少。不良少年的打架毆鬥差不多都是如此的。他們堆成一座人山似的。

　　咖啡館的幾個侍者甚感不平，可是他們誰也不敢上前助陣，到底得罪街坊上的不良少年會影響他們做生意的。是時，街上已站著好些個看熱鬧的路人了。

　　高麗黛非常沉著，她悶聲不響的，扣開了手提包的鎖扣，悄悄的取出了一支銀亮的勃朗寧手槍，舉起來正要朝天鳴警。

　　正在這時，街角的轉坳間忽的跑出來一批黑衣大漢，有持木棍鐵尺的。

　　那為首的竟是宋琪的爺叔綽號「爛眼疤尿壺」的廖二虎，他向當街一站，叱喝說：

　　「小傢伙們，你們的膽子發毛啦，居然敢碰宋三爺的大少爺！」

　　但是那些蠻小子正在打得起勁，誰聽得見有人在向他們說話呢。

　　「爛眼疤尿壺」廖二虎一招手，那些黑衣大漢便齊齊的動手。將那些不良少年一個一個的揪開。假如有不服氣的，舉木棍和鐵尺就打。

　　那手持絞鍊鋼鞭的大個子被一名大漢揪住了。

　　「爛眼疤尿壺」廖二虎指著了他的鼻尖斥罵說：

　　「蕭大砲，你怎麼搞到宋三爺的頭上了？不想活嗎？」

　　那大個子一怔，愕然說：

　　「怎麼？是宋三爺？……」

　　廖二虎指著被壓在地上仍在掙扎的宋琪說：「假如宋三江的大少爺傷了一根汗毛，宋三爺必找你算帳！」

　　那綽號蕭大砲的趕忙雙手一張，高舉起說：「大家快住手，搞到自己人的頭上了？」

　　街坊上的不良少年幫，多半是因為家教不嚴，或是因家庭環境特殊，受不良環境影響，血氣方剛，把精力耗費在聚眾滋事之上，其實他們對任何事情，多半還是似懂非懂的。

　　蕭大砲是他們的「阿哥頭」，是流氓世家，好幾代都是在地點上的黑社會混的，這也是受不良環境的影響。宋三爺的大名，蕭大砲不會不知道，在以往的時候，他的蕭鐵頭父親就曾經在宋三爺的手底下跑過腿的。

　　那些不良少年看見他們的「阿哥頭」有了異狀，發覺情形不對勁了，立時作為鳥獸散。

　　宋琪自地上爬起，一副狼狽不堪的情形，身上的衣裳擦破了，臉上手上傷痕累累，看見廖二虎，起了一陣莫名的慚愧。到底這地頭是屬於他父親昔日所有的「地盤」，在這地頭上生事還吃了虧，是很難堪的事情。

　　「廖二叔，你怎會趕到的？」宋琪拭著臉上的血跡，邊撣去身上的塵垢邊問。

　　「我們如不再及時趕到的話，你豈不要被人斷肢瘸腿了？」廖二虎沉下了臉色說：「告訴我是怎回事？你和蕭大砲是怎樣搞起來的？」

　　站在旁邊的蕭大砲連忙打恭作揖並和宋琪握手，邊說：

　　「完全是誤會，請廖二叔多包涵，等事情下地後我親自登門道歉！」

　　廖二虎揮了揮手向他說：「沒你的事了，去吧！」

　　這時候已經有人在吹警哨了。那是「放馬後砲」，等到滋事的不良少年散去之後便實行招警了。

　　蕭大砲是有案底的不良少年，警哨響了，他不得不逃，一溜煙鼠竄而去。

　　高麗黛站在咖啡館的門首，已及時將那支勃朗寧手槍收藏起了，她的臉上流露出一個滿意的憨笑，似乎她甚喜愛這種刺激。由始至終的過程都合乎她的理想。

　　「到底是怎麼開端的？為什麼會和蕭大砲搞起來？」廖二虎再問。

　　宋琪覺得難堪，說：「開始的時候有幾個不良少年調戲我的女朋友……」

　　「你交女朋友啦？」廖二虎甚感詫異，當他一眼瞥見立在咖啡館首的那位女郎時，頗覺有點面善，吃「賭外圍」飯的人是最眼快不過的，他的眼睛一亮，已經想起來了，即扯著宋琪說：「怎麼？就是在馬場裡認識的那個女人？」

　　宋琪含糊地點了點頭。

　　廖二虎一皺眉頭，說：「唉，在跑馬場上『萍水相逢』的會有什麼好女人？一定會惹事生非的，將來傾家蕩產都有分兒！」

　　宋琪不服氣，說：「廖二叔，我們都是吃賭馬飯的，你為什麼說這種話？」

　　「這是我的經驗之談，不會錯的，假如你胡來，連宋三爺也會責怪我們的！」

　　這時候，廖二虎手底下的一個大漢向他附耳說：「警察到了，我們也該散啦！」

　　廖二虎便叮嚀宋琪說：「你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宋三爺知道你跟我跑馬場，假如出了問題的話，我還得負責，剛才假如不是咖啡館的侍者打電話通知我，你豈不已經被人揍扁了嗎？不論你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一定要儘快通知我！」

　　宋琪唯唯諾諾，廖二虎便帶著他的手下匆匆離去了。

　　宋琪進入咖啡館，高麗黛十分關切地掏出了手帕，替他揩拭臉上的傷痕。

　　一個侍者說：「你們應該迴避一下子，警察已經來調查打架滋事的原因，由廚房的後門出去，可以避過這場麻煩。」

　　宋琪隨即將咖啡帳結算過，和高麗黛由後門外出。高麗黛一直是笑口盈盈的，流露出極其自然的興奮。

　　「我們是否還要到『漢宮夜總會』去欣賞法國雄女人的表演？」她問。

　　宋琪拈住身上被扯得破破爛爛的襯衫，說：「瞧我這身的打扮，還能夠上夜總會去麼？」

　　高麗黛說：「Ｈ港的各大百貨公司，都有現成的西裝和各種的衣著，去換一身新的不是很方便麼？」

　　宋琪又說：「還有我臉上的傷痕多麼難看！」

　　「這個社會原是只敬羅衣不敬人的，誰會理會你臉上的這些傷痕？」

　　是時，已是華燈初上，這十里洋場四百餘萬人口的都市是城開不夜的，各式電動七彩的霓虹燈閃亮著，奏出了夜都市的前奏曲。

　　高麗黛顯示了她的闊氣，和宋琪進入一間規模頗大的百貨公司之後，西裝襯衫領帶至皮鞋襪子手帕，一整身全給宋琪換了新的。

　　宋琪全身煥然一新彷如另外的一個人了，不過在他的內心之中顯得極度的不安，到底花用了高麗黛大把的鈔票，堂堂的一個男子漢，去花女人的鈔票，他認為是很不恥的。

　　「瞧！你現在打扮成一個荷花大少了！」高麗黛取笑說。

　　宋琪皺著眉宇說：「Ｈ港位在亞熱帶，天氣酷熱西裝革履的顯得有點不大好受！」

　　「衣著只是一種習慣，慢慢的就會感覺到自然了！」

　　「妳不必再諷刺我，否則我寧願把西裝剝下來！」

　　不久，他們到了「漢宮夜總會」，占了一張靠舞池的座位。要了美酒大菜，等待著法國「性的倒亂」艷舞團的頭一場表演。

　　侍役替他們斟上了美酒，高麗黛端起杯子，笑口盈盈地勸宋琪乾杯。

　　宋琪說：「我不會喝酒，妳是知道的！」

　　「任何事情，只要有了開始就會慢慢習慣了！」

　　「喝酒成了習慣，便變成酒徒了！」

　　當侍役為他們上菜餚時，侍役的手中有著一張小紙片遞到高麗黛的跟前。

　　「白小姐！坐靠近大門口間的那位客人請我遞交給妳的！」侍役邊說。

　　高麗黛接過字條就有點不大自在，立時，兩眼灼灼地就向大門口間投射過去。但夜總會內的燈光幽黯，她並沒有發現那位遞字條的客人。

　　她移過桌上的燈光，細看那字條時渾身就是一顫，是時，侍役置下了菜餚正打算離去。

　　高麗黛忙向他招呼，將侍役叫住，說：「你說的那位客人坐在什麼地方？」

　　侍役仍然指著大門進口處，說：「就在進門拐角處，頭一根柱子底下的一張單人桌子上！」

　　「怎樣的一副形狀？」

　　「穿著鐵灰色的西裝，瘦瘦的，架著一副茶色的墨鏡！」侍役回答。

　　高麗黛點了點頭，怔怔坐著，臉上籠上了憂鬱。

　　「怎麼回事？什麼人找妳？」宋琪關心地問。

　　「奇怪！」高麗黛含糊地回答：「竟然真的追來了？」

　　「誰追來了？」宋琪再問。

　　「這與你沒關係的！」高麗黛故作鎮靜地回答。

　　「為什麼他稱呼妳為白小姐？」

　　「我不在乎別人怎樣稱呼我的！」

　　「妳的名字不是叫高麗黛嗎？」

　　「這是我讓你個人所稱的名字！」

　　宋琪感到莫名其妙，心中暗想，莫非高麗黛這名字只是她的化名？她還有著其他的名字？這個女郎的身分是愈來愈神祕了。

　　高麗黛所接的那張字條，置在桌子上，宋琪將它拾起來過目。

　　只見上面寫著只是簡短的幾個字：「白蘭小姐，別來無恙乎？」下面沒有署名。

　　高麗黛很快的自宋琪的手將那字條奪了過來加以撕毀。

　　宋琪心中暗想也許高麗黛另有別名叫做白蘭，但是那寫字條的究竟是什麼人？他給高麗黛寫這張字條的目的究竟何在？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它也頗像是恐嚇性的呢。

　　高麗黛打開她的那隻金質的菸匣，她摸出紙菸裝在那支帶伸縮性的長菸嘴時，雙手也有點抖索，顯然她的心情是極度不安的。

　　宋琪捨開坐椅，佯裝著到洗手間去，實際上他要到大門口間去看看那個寫字條的客人。

　　侍者曾經說過，那個寫字條的古怪客人，穿著鐵灰色的西裝，瘦瘦的，架著一副褐色的太陽眼鏡，就坐在進門拐角處頭一根柱子底下的單人座位上。

　　宋琪在附近打了好幾轉，就沒有發現這麼的一位客人，所有的座位，差不多都是成雙成對的。甚至於有些四五成群，差不多都是為欣賞法國的變性艷舞團而來的。今天晚上這間夜總會的各項收費除照常之外，每位客人另加門券五元作為欣賞表演的開銷。

　　宋琪發現有一張單人座位空著，桌上有一盞咖啡還是熱騰騰的，只是那位客人已不知去向了。

　　也許那位怪客就是坐在此座位之上，他將字條交給侍者之後，目睹侍者將字條送交高麗黛的手中達到了恐嚇的目的，便自行離去了。要不然在座無虛席的情況之下，為什麼單獨只有這張座位空著。

　　宋琪毫無收穫，他仍是進洗手間內去打了一轉，隨著回返座位。是時，距離節目表演的時間已將接近，但是高麗黛早已吩咐侍者結過帳。

　　她說：「我已經沒有興趣了，我們走吧？」

　　宋琪大感詫異，說：「妳不是存心要觀賞表演來的麼？節目馬上就要開始了！」

　　高麗黛正色說：「假如你高興留下，我不反對，我對失去了興趣的事情絕不強留！」

　　「是那張莫名其妙的字條使妳煩心麼？」

　　高麗黛冷笑說：「天底下不會使我有煩心的事情！」

　　宋琪困惑說：「也許是有人故意惡作劇開妳的玩笑！」

　　高麗黛說：「不管是什麼原因，我得走了！」她拾起了手提包逕自行在前面，由大門外出。

　　宋琪無可奈何，跟隨在側，心中暗想，高麗黛的身分詭密，同時也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只為一張字條，她整個人的形狀全都改變了。

　　離開了「漢宮夜總會」之後，高麗黛聲明，她得回「喜爾頓酒店」去。

　　「現在回酒店去時間不太早麼？」宋琪說。

　　高麗黛說：「在我的情緒低落時，我喜歡閉門獨坐，禁止任何人打擾我！」

　　宋琪甚感不安，說：「那麼我也不打擾妳了！」

　　「這是最好的辦法，我們改天見！」她說著，跳上了停留在門口的一輛出租汽車，向司機一揮手，連頭也不回便揚長而去。

　　宋琪被遺留在「漢宮夜總會」的大門口間，甚感難過，這是他在情場上首度出師，但剛出師就好像折了翼！這也是天公不作美，好像是有意要作弄人呢。

　　忽的，馬路旁邊擺書報攤的一個童子，趨上前，向宋琪一鞠躬，雙手遞上一張字條，說：

　　「剛才有一位客人，關照我把這字片交給你的！」

　　宋琪忙接過紙片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離開那個女人，否則是自掘墳墓！」

　　宋琪暗吃了一驚，恐嚇事件居然臨到他的頭上了，瞧那片上的字跡並不夠高明，歪歪斜斜的，不像是一個曾經受過高等教育者的筆跡。

　　這和剛纔給高麗黛的字條稱呼她為「白蘭」者的筆跡相似，所用的紙片也相同。恐怕就是一個人所寫的呢。

　　宋琪趕至書報攤前買了幾份有「馬經」的報紙，邊向那小童搭訕說：「剛才給我這張紙片的是一位什麼樣的人？」

　　小童皺著眉宇，兩眼霎霎地想著，說：「記不起來了；反正是過路的客人，他給我一元『貼士』！」

　　「是否穿鐵灰色的西裝？個子高高瘦瘦的！」

　　「噢，好像是！」那孩子答。

　　「戴著一副褐色的太陽眼鏡，對嗎？」

　　「嗯，對，我完全想起來了！」孩子笑著答。

　　「那麼我也給你一元『貼士』！」宋琪拋下一元鎳幣即行離開。

　　※※※

　　宋琪像著了魔似的，為著這件事情，整夜裡都感到不安。他擔心著的並不是他接到的那張恐嚇字條，而是高麗黛的真正身分和她的安全問題。

　　宋琪和高麗黛開始交往時，充滿了美麗的遠景和理想，除了宋琪自感身世不如人，貧富懸殊之外，高麗黛完全合乎他的要求。

　　這只是一夜的轉變，高麗黛的祕密開始暴露了，究竟她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她的真正身分竟是如何的，已好像成為一個謎了。

　　年紀輕輕的一個女郎，會孤身一人在外遊埠，又會在世界上著名豪華的「喜爾頓酒店」下榻，這些都值得懷疑的。

　　宋琪夜裡輾轉反側不能成眠，他惦念著「白蘭」這個名字。

　　「白蘭」二字，當然不是正式的名字，頗似藝名一類的別名，如影藝從業員，舞女，酒茶花，吧女郎……

　　高麗黛曾經用過白蘭二字作為她的別名是可想而知的。

　　那麼有人追蹤她，又向她恫嚇，這又是怎麼回事？莫非她是人家的逃妾……？

　　宋琪簡直不敢想，他又取出販報童子給他的那張字條，反覆細看。

　　「離開這個女人，否則是自掘墳墓！」

　　這是怎麼回事？高麗黛的身分真的是這樣的恐怖麼？

　　宋琪又想起爛眼疤尿壺廖二虎的話，這位老爺叔說：「在跑馬場裡認識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好女人……」

　　宋琪心煩不過，他想：廖二虎老爺叔的話也許是對的，既然高麗黛的情形是如此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借此機會和她絕交，永不再見面。

　　等到天亮之後，宋琪好像不安，整夜裡很多複雜的問題一直在他的腦海中循環盤旋。

　　他曾經幾次接觸那電話機，但終於忍耐下去。他決意不去打那個電話。

　　週末大賽馬的時間過去，吃「賭外圍」飯的人備覺無聊，宋琪終於還是拈起了電話筒。

　　他撥了電話到「喜爾頓酒店」去，請接線生為他接上第十層樓高小姐的房間去。

　　但意外的，接線生回答：

　　「高小姐昨天晚上就搬離我們的酒店了！」

　　宋琪大愕，說：「她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知道，她沒有說呢！」

　　「可有什麼話留下嗎？」

　　接線生很禮貌地幫他詢查，最後的回答：「沒有，什麼話都沒有交代下，她只是搬走了！」

　　宋琪大感失望，高麗黛究竟搬到什麼地方去了？Ｈ埠是四百餘萬人口的大都市，能到那兒去找尋她呢？

　　她為什麼忽然之間在夜裡搬走了？一定是有著特別的原因呢。

　　是否就是為那個戴著褐色眼鏡身材高瘦的人遞了一張恫嚇字條的關係？

　　宋琪開始悶悶不樂，他知道可能和高麗黛的緣分是到此為止了。她這樣神祕地離去，沒留下什麼話，自然也是不願意再和他見面了。

　　宋琪心中煩悶，也感到無聊，下午的時候，他信步來至「爛眼疤尿壺廖二虎」的辦公地點。

　　那是一間叫作「安安」的小型公寓，當然它也做一些過路的客人的狎遊生意，但是它幹「賭外圍」卻是出了名的。

　　宋琪剛走進門，廖二虎就向他瞪大了眼睛怪叫：「宋琪，你又惹出事了！」

　　宋琪被他的爺叔這麼的一吼，深感到有點莫名其妙，除了那次咖啡室前和幾個不良少年起衝突之外，他並沒有再做錯什麼事情。

　　年輕人打架滋事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且那也不是他的錯，那些地頭上的不良少年仗著人多勢眾，加上那個綽號叫做蕭大砲的，在地頭上頗有一點惡勢力，他們就肆意欺凌在「地盤」上活動的青年男女。宋琪正值血氣方剛，有人欺侮到頭頂上來，焉有不反抗之理？好在蕭大砲的父親和他的父親有過交往，是同在一個「地盤」上混過的，所以廖二虎出了面，蕭大砲立刻道歉，相信一場風波也就到此為止，不再會發展下去，此後宋琪在那「地盤」上活動時，也不會再有不良少年去惹他了。

　　「難道說，蕭大砲不服廖叔叔的管教，還要找我的麻煩不成？」宋琪問。

　　廖二虎瞪大了他的那隻帶疤的爛眼，煞有介事地說：「我早關照過你要離開那個女人，那是別人的逃妾！」

　　宋琪一怔，他知道廖二虎所指的一定是高麗黛，殊不知這個女人早已經失蹤了呢。

　　「這話從何說起？廖叔叔！」他反問。

　　廖二虎說：「有人下警告，竟登我們的門，因為他已經查清楚了你我的關係，知道你父親的大名，在地頭上頗有勢力，為免傷和氣計，特地登門『投帖』，說明事情的經過，要求你別再和那個女子交往，要不然將來鬧出了糾紛，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註：「投帖」就是江湖上的拜碼頭。）

　　宋琪搔著頭皮，似乎有點不大相信，說：「那是怎樣的一個人？怎樣打扮？投了什麼帖？」

　　廖二虎啟開了抽屜，翻了個老半晌，尋出了一張布紋紙印的名片，遞給宋琪看。

　　只見上面印著的是「阮難成」三個字，餘外什麼也沒有。

　　宋琪說：「他是什麼身分？居住在哪裡？做什麼事情的？憑這樣的一張名片，誰都可以印，難道說就可以當做『投帖』了麼？」

　　廖二虎跺腳說：「唉，反正那個女人絕非是什麼好東西，我已經說過，在馬場上萍水相逢，就能結緣的女人，絕非是什麼好來路。既然已經有人出面指明她是人家的逃妾，你就該當心，最好是立刻斷絕往來，以免將來惹一身的麻煩，脫不了身！」

　　宋琪又說：「那人的長相是否高高瘦瘦，穿著鐵灰色的西裝，皮鞋擦得雪亮，架著一副褐色的墨鏡？」

　　「你怎會知道的？」廖二虎大感詫異。

　　「我們已經會過面了！」

　　「唏！怪哉，既然你們曾經會過面，有什麼話都可以當面談個透徹，何須慎重其事的搞到我的這個攤子上來呢？」

　　宋琪又問：「他說這個女人是誰的逃妾呢？」

　　「是他的大哥的逃妾！」

　　「他的大哥又是誰？」

　　廖二虎不悅，說：「難道說我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成？人家是打南洋來的，招呼已經打上了門，你離開那個女人便了事，何須查根問底呢？宋三爺就只有你這麼的一個兒子，傳宗接代全仗你了，你拋下了書本跟我出來混，我總得要能在宋三爺的面前有個交代，萬一出了岔子的話，我如何有臉見三爺的面？」

　　宋琪不大服氣，說：「廖二叔在黑社會跑了一輩子，莫非被人三言兩語就嚇住了？既是『投帖』來的，可有什麼見面禮麼？」

　　廖二虎指著牆隅的一簍水果和幾盒罐頭，說：「那就是阮難成先生指定孝敬宋三爺的！」

　　「哼，如此的見面禮！」宋琪說著，自衣裳間摸出那張紙片，說：「我也有見面禮呢！你瞧瞧看！」

　　紙片上只是極為潦草的兩行字上寫：「離開這個女人否則是自掘墳墓！」

　　廖二虎更是吃驚，忙說：「這是警告信啦，還是快離開這個女人吧！」

　　宋琪說：「二叔只管放心，這個女人已經失蹤了，我無法知道她的下落！」

　　「阿彌陀佛，老天爺保佑，這是你的福氣，宋三爺畢生行善，也許這是報應呢！」

　　「但是我仍想尋得這個女人的下落，原是打算請廖二叔幫忙來的！」

　　「屁，屁，屁！我不管你這碼子事，少給我惹麻煩，上個星期六我已經被你『整』得快破產了！」

　　宋琪百般要求，說：「這個女人突然失蹤，我頗感到有點莫名其妙，那個自稱為阮難成的人所說的一切也頗有出入，假如高麗黛是個逃妾的話，他早可以捉她回去了，何須鬼鬼祟祟的跟蹤，用恐嚇手段，到廖二叔這地方來拜門『投帖』？很顯然的他們之間必另有糾葛，我老覺得這女孩子可能有困難，我並非是要多管閒事，只是想知道他們的內幕，所以我想找那女孩子當面談個明白，這樣，我也就息心了！」

　　「不行！我絕對不會幫你這個忙，快把她忘掉，我就算是知道她匿藏在什麼地方也絕對禁止你再和她交往，否則以後我禁止你走進『安安公寓』的這個大門！」廖二虎生了氣，非常惱火地說。

　　宋琪再要求也沒有用處！廖二虎忙著要出去「派彩」。最近運氣不佳也是他容易光火的原因之一，一連有好幾位老賭客都買中了「穿雪箭」，下的多是重注，一賠好幾千，實在有吃不消之感。

　　廖二虎走後，宋琪又向這位老爺叔的幾個爪牙要求幫忙，但是他的境況竟沒有一個人同情，相反的都是同一語氣教宋琪忘掉了那個「掃帚星」，要為自己著想，因為倘有笑話鬧出來，不論對他或是對宋三爺及廖二虎都甚不好看。

　　宋琪一聲長嘆，無可奈何地怏怏離開了「安安公寓」，他像是個失意人，垂頭喪氣地在大馬路上溜步。

　　「嗨！宋大少爺哪裡去？」有人向他打招呼。

　　宋琪抬頭一看，真可謂「不打不相識」，原來那人竟是蕭大砲呢，經過那次打架之後，居然熱絡起來了。蕭大砲上前和宋琪握手，表現了他的江湖氣派。

　　宋琪靈機一動，心中暗想，既然爛眼疤廖二虎不肯幫忙，何不請蕭大砲設法打聽高麗黛的下落？蕭大砲在地頭上有些勢力。許多阿飛都聽他的指揮，只要高麗黛的人仍在Ｈ港，她終歸要露面的，就不難知道她的下落了。

　　宋琪決意已定，便說：「我正閒著，想找個伴去飲茶！你可有空？」

　　蕭大砲笑吃吃地說：「正好，我請你飲茶去！」

　　「你沒有事嗎？」

　　「我本來就是遊手好閒的！」

　　不久他們即坐落在一間茶樓裡，沏了茶，要了點心食物。蕭大砲還口口聲聲的為上次打架的事情道歉。

　　宋琪說：「過去的事情不談了，不打不相識，我們現在交了朋友不也是挺好嗎？」

　　蕭大砲哈哈大笑，說：「你真有乃父之風！」

　　「我想拜託你打聽一個人，不知道你肯幫忙否？」

　　「老兄的事情哪有不效勞之理？」

　　「在打架的那一天，你可有看見一個妞兒站在咖啡館的大門前？」

　　蕭大砲搖了搖頭，說：「當時我只顧著打架沒注意其他的事情！」

　　「那個妞兒的名字叫做高麗黛，個子不高，白白的臉孔，原先是住在『喜爾頓酒店』的，就在打架的當天晚上，她搬出『喜爾頓』後就下落不明了！」

　　「有名有姓，又是住高級豪華酒店的，找尋這樣的一個人相信並不困難吧！」蕭大砲思索了一番，又說：

　　「你可有這個女人的照片？假如將它洗印了分發給眾弟兄，找尋起來相信更方便的！」

　　宋琪甚感慚愧，不要說是照片，他的手中連高麗黛的什麼資料也沒有。

　　「噢！我想起來了！」蕭大砲忽而體會到是怎麼回事了，正色說：「你們打架就是因為這個女人而起的？」

　　宋琪臉有慊色，含糊地點了點頭。

　　「奇怪，你為這個女人打架，竟然連她住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麼？」蕭大砲表示困惑說。

　　「當時，她是住在『喜爾頓酒店』的！」

　　「難道說，交情就只有這麼多的？搬出『喜爾頓酒店』就結束了麼？」

　　「我不知道如何解釋是好！」宋琪答。

　　「這個女人當然是外來的旅客了！」

　　「由日本到此遊玩的！」

　　「高麗黛是她用的真名或是假名字？她的護照你可有看過？上面是否寫著高麗黛三個字？」

　　宋琪猛搖頭，在事前，他對這些的問題完全沒有注意，這時候變成了笑話啦！

　　「Ｈ港是四百餘萬人口的都市，這樣盲目摸索去找尋一個女人，無異等於大海裡撈針，假如說，她仍然住到最高級的豪華酒店裡去的話倒也好辦，最怕是她故意逃避你或是逃避什麼人時那就麻煩了！」

　　宋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是鄭重拜託你就是了！」

第二章　死亡威脅

　　好幾天過去，蕭大砲方面連一點消息也沒有，宋琪在閒著無聊時，就翻開電話簿子，每一間較為高級一點的酒店旅館都一一撥電話，查詢有沒有高麗黛這位女客。

　　但他很失望，高麗黛的倩影好像石沉大海，在Ｈ港這數百萬人口的都市之中消聲匿跡了。

　　由星期三開始，「賭外圍」的就開始忙碌了，報紙上「馬經」大擂大吹，所有的「專家」挖空心思各憑經驗妄下定論，最害煞人的是「穿雲箭」，茶樓裡隨時可以看到有人在研究「馬纜」，「貼士」滿天飛。

　　宋琪在「安安公寓」裡為廖二虎幫忙。他儼如做總帳房，性子急的賭客們在星期三就會開始下注的，在下注時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十拿九穩的。「穿雲箭」是經過了縝密的研究有百分之百以上的把握，但是所得到的結論要等到星期六大賽馬之後才揭曉。

　　時日沖淡了感情，宋琪漸漸的把高麗黛的倩影自腦海中滌除掉了。

　　這天傍晚，宋琪在「安安公寓」結算了一天的盈餘，收拾好了各物，正打算返家去吃晚飯。

　　他行出了「安安公寓」的大門，仰首看了天色，在最近的幾日裡，處在海洋氣候中的Ｈ港，天氣是壞透了，大白日裡老是陰霾密佈的，好像隨時都會有一場可怕的暴風雨來臨，它正和宋琪的心情相彷彿，有著預感，不可預測的事情將要發生。

　　他吁了口氣，繼續前行，忽而背後有人向他打招呼：

　　「宋先生，有人找你！」

　　宋琪回過頭，只見是一個素昧平生的男子，穿著白色的號衣，好像是茶樓裡的侍者。

　　宋琪怔著，那位侍者又說：

　　「有一位高小姐找你！」

　　聽到高小姐三個字，宋琪的心弦裡就是一震，像陰霾密佈的陰天裡突然露出一線曙光。

　　「高小姐在什麼地方？」他急問。

　　侍者抬手一指，那是「安安公寓」斜對門的一間「寶陞茶樓」，在平日裡，宋琪也是該茶樓經常的座上客，該茶樓上下的人宋琪沒有不認識的。只奇怪這個侍者好像從未見過，他想或許這侍者是新來的。

　　高麗黛失蹤了好幾天，為什麼突然在這間茶樓上出現？這個女人可謂神祕得可以。

　　她的座位是在二樓靠窗邊的地方，撫著欄杆可以下望街上，她那潔白的臉蛋，架者一副既黑又寬大的太陽眼鏡，露出尖尖的鼻子和圓得像櫻桃似的朱唇。她穿著敞領的洋裝露出潔白的頸項，線條非常柔和地直連到她那隻搭在欄杆上的玉臂。

　　宋琪喜出望外，費盡了幾許心思，尋不著高麗黛的倩影，不想到她又自己找上門來了。

　　「寶陞茶樓」並不高級，通常多是這條街位上做生意買賣的人就近聚會之所，「販夫走卒」什麼樣的人全有。

　　高麗黛出現在這間茶樓裡，豈不等於自貶身分麼？宋琪匆匆走進那間茶樓，正對著大街，就是一行寬敞的樓梯，帳房間在樓底下靠門口的地方。

　　那位帳房先生已經向他打招呼：

　　「喂，阿琪，好久沒來飲茶了，可有『貼士』嗎？」

　　宋琪一招手說：「『好日望』、『成功日』、『鬥牛勇士』，最近都是十拿九穩的！」

　　他兩步當做三步爬上了樓梯，匆匆忙忙的就向高麗黛所在的座位過去。

　　所有和宋琪相熟的侍者都和宋琪打招呼，但宋琪無暇顧及這些了，有人問及「貼士」，他就說「好日望」、「成功日」、「鬥牛勇士」三條馬，敷衍了事。

　　高麗黛笑口盈盈的，又取出她的那支金質的長菸嘴，裝上了紙菸。

　　「覺得意外嗎？」她問。

　　「太意外了，為了找尋妳，我的足跡已經踏遍整個Ｈ港了！」宋琪拭著汗回答說。

　　高麗黛還是那副稚氣未除的形色，翹高了菸嘴讓宋琪為她點火。

　　宋琪向身邊立著的侍者要了火柴，替高麗黛點上了紙菸之後，又說：「為什麼要不告而行？妳到底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說曾尋找過整個Ｈ港，我且問你曾到過一些什麼地方？」高麗黛反問。

　　「所有在Ｈ港較為著名一點的酒店我都查問過了！」

　　「為什麼一定要找著名的酒店呢？」

　　「妳由『喜爾頓酒店』搬出來，當然不會貶值得太快！」

　　高麗黛格格笑了起來，說：「你的判斷不嫌太直覺嗎？一個人的身分是否全仗他的衣著、手飾和揮霍的金錢來作準繩？在跑馬場上認識的女人，也許在一夜之間她就完全貶價了！」

　　宋琪癡呆地看了高麗黛一番，終於他搖首說：「我不相信妳是一個賭徒！」

　　「我已經宣布破產了！」她俏皮地說。

　　宋琪自是不肯相信，再次搖首說：「我不相信妳的話，妳又是在唬我呢！」

　　「你現在可有空嗎？」

　　「我正打算回家去吃晚飯！」

　　「跟我走！那天晚上我們的餘興未了就結束了，今晚上我們正好延續！」

　　宋琪搔著頭皮，好像有問題未敢開口。

　　「難道說另有約會嗎？」高麗黛摘下了太陽眼鏡瞪大了眼睛說。

　　「不！我想請問妳，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這個地方？妳怎麼會找到『寶陞茶樓』裡來的？」

　　高麗黛抿唇，故作神祕說：「不瞞你說，我在這裡坐著，已經有兩天了，昨天下午你是和那位爛眼疤的廖二叔一起外出的，今天我發現你一個人出來，才讓侍者去招呼你的！」

　　宋琪頗感詫異，說：

　　「妳怎會找到這地方呢？」

　　「『安安公寓』『賭外圍』頗為著名，有廖二虎和你的名字沒有找不到的道理！」高麗黛已招呼侍者將茶帳結算好了，挽著宋琪的手儼如一對情侶似的，姍姍下樓而去。

　　「阿琪交上了女朋友啦！」「寶陞茶樓」上的侍者開始交頭接耳的議論紛紛。

　　男人看女人，多是愛品頭論足的，高麗黛在男性的眼光之中似是完美已極，也不知道宋琪是哪一輩子修來的艷福，居然交上這麼的一位美女。

　　瞧那女人的衣飾，家當不會少，宋琪可謂「人財兩得」啦。

　　「小子，八成是賭馬贏來的！」那位缺德的帳房先生下定語說。

　　宋琪和高麗黛行出了「寶陞茶樓」的大門，高麗黛偏首問宋琪說：

　　「你會駕車否？」

　　「我家裡曾經有過汽車，在後因為母親生病，連車也賣掉了！」

　　「那末開車必不成問題！」高麗黛已啟開了手提包取出一枚汽車鑰匙。

　　「停在什麼地方？」

　　「Ｈ港泊車最麻煩了，要過兩個街口，公共泊車處，一輛奶油色的青島牌小轎車，車號Ａ字三六九！」

　　宋琪接過汽車鑰匙按照高麗黛的指示，順著馬路過去，過了兩個街口，那兒有政府規定的泊車處，裝置有泊車用「吃角子老虎」，宋琪找尋Ａ字三六九號。

　　那是一輛嶄新的日製DATSUN式小轎車，是奶油色的，好像還是剛出廠的，車臘打得雪亮雪亮。

　　宋琪用鑰匙啟開了車門，心中暗自猶豫，高麗黛的這輛汽車究竟是她購買的？抑或租的？借的？

　　假如她在Ｈ港購車的話，等於是置產業，莫非是有長期住下來的打算麼？

　　宋琪由十幾歲就開始學會了駕車，後來因為家庭環境起了變化，連汽車也賣掉了，許多年來都沒有接觸過駕駛輪盤啦。

　　好在他在這方面特別有天才，駕駛的基本技術仍在，啟動馬達徐徐向「寶陞茶樓」駛去。

　　高麗黛沒有等候在門口，她在茶樓內的帳房口間借了一份報紙高舉著遮著了臉，好像是逃避著什麼似的。

　　宋琪按了喇叭，高麗黛扔下報紙穿出門外發嗔說：

　　「為什麼去了這樣的久？」

　　宋琪說：「我得慢慢的找尋妳的這部車啦！」

　　她拉開了車門，很快的鑽進了車廂，揮手說：「快，快，快，我們快離開這裡！」

　　「現在我們到哪裡去了？」

　　「不管，先駛出大馬路去再說，反正是要趕快離開這骯髒的地方！」

　　高麗黛是經常喜怒無常的，宋琪並不引以為怪，他立刻推上排檔駕著車駛出那狹窄而污穢的街道。

　　當汽車駛過「安安公寓」的大門口時，剛好廖二虎由外面賠帳回來，他一眼似乎看見宋琪和一個少女坐在車中。

　　他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麼回事？宋琪不可能在一夜之間發了跡，駕自備汽車攜女友出遊？必然是看差眼了。

　　他喃喃自語說：「一個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啦，經常是老眼昏花的……」

　　※※※

　　汽車行駛在那平靜的太子道上，在這囂煩的市區內，它該算是鬧中取靜的一條大馬路。

　　那兒有著幾座新建築完成的公寓大樓，相當的華麗，樓底下還有停車場的設備。

　　在圍牆外面豎著的廣告牌上有斗大的紅漆字寫著：「吉樓廉售，分期付款，六萬元即可入夥！」

　　大概是分期付款的方式，第一期繳六萬元就可以搬進內去居住了。

　　高麗黛叫宋琪駕著汽車駛進一棟有泊車設備的公寓。

　　「我們是去拜訪什麼人嗎？」宋琪問。

　　「不，我要你去看一看這棟屋子！」高麗黛領在前面走進了電梯。她按了九字，那便是要上第十層樓。

　　「Ｈ港的建築物，格式都是差不多的，只是在價錢方面有差別！」宋琪說。

　　上到第十層樓，電梯的自動門打開了，大概每一層樓只分為四戶人家，一條光滑的磨石子地走廊，打掃得甚為潔淨。前面靠街是ＡＤ二樓，向後街的是ＢＣ二樓。

　　高麗黛走至Ａ戶，又打開了手提包摸出鑰匙，插進匙眼裡一擰，那房門便告打開了。真好像是她自己的屋子一樣。

　　「請！」她推開了門，向宋琪比著手說。

　　宋琪的心中又是一陣納悶，他想不透高麗黛這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探首向屋內看去，只見凌凌亂亂的，很多新添置的家具都堆疊在一旁。

　　「怎麼？妳買下這房子了？」宋琪問。

　　「覺得奇怪麼？」高麗黛笑口盈盈地說：「難道說，我自己不應該有個住所麼？」

　　正在這時候，一個工人模樣打扮的男子自走廊上走了過來，向高麗黛一鞠躬，說：

　　「高小姐，妳的家具全送到了，我替妳簽了收據，全堆疊到屋子裡去了，該怎樣布置聽妳的吩咐！」

　　高麗黛摸出了十元給他做小賞並加以道謝，說：「我若有需要你的時候，會到門房去找你的！」

　　那工人模樣的男子再說：「你希望找的女傭，我已經替妳物色了好幾個人，請她們明天上午來見你！」

　　高麗黛點首說：「明天早上來很好，我會在這裡的！」

　　那工人便鞠躬退下了。

　　宋琪隨著高麗黛的邀請，進入屋內，只見那是ＡＤ兩棟相連的屋子將它打通了，相隔的一面牆開出了一扇圓形的門，四周還嵌鑲著檀木的花邊。她將Ａ棟的半面改裝成為客廳、餐廳和廚房，在餐廳的旁邊，還設了一個小型的酒間。Ｄ棟的那面，也就是開出的圓形大門的那個，闢做為臥室、書房、和小會客室，也可以說是麻將間了。

　　她購買的家具真個是琳瑯滿目，沙發椅就有好幾套之多，全是最華貴的。凌凌亂亂的堆在一起，還有宮燈、窗簾布、花瓶等各物。

　　只有那座酒吧間是早已經布置好了，各式各樣的名酒全裝置在酒架之上，還點綴了一些玩具飾物，有日本玩偶、洋娃娃、狗熊、海賊船、泰國舞姬……

　　酒架的背後，是一面巨型的鏡子，頂上裝有一盞許多鏡片的琉璃燈，擎亮了之後，琉璃燈會自動旋轉，反映出多彩流動著的光點，如天女散花似的。

　　高麗黛擎亮了琉璃燈，讓它旋轉著，一面掀開了酒吧前的櫥櫃，那裡面卻是一架電唱機和一部二十三吋的電視機。

　　「妳的設備這樣完美，是打算開酒吧間麼？」宋琪楞楞地問。

　　高麗黛說道：「幾年來我東奔西走的，足跡幾乎踏遍了整個的東南亞，實在感到有點厭倦了，發現Ｈ港這地方還不錯，打算歇下來享個幾年的清福！」

　　「這算是歸隱不成？」宋琪問。

　　「別嚕嗦了，我先來請你吃杯酒，然後你幫我收拾東西！」高麗黛說著，取出了一瓶法國名酒就打開了，她指著牆隅的一座電冰箱說：「那兒有冰塊，給我取一盒出來，假如你要摻葡萄汁或是檸檬水的話，冰箱裡也有！」

　　宋琪搖首說：「我對飲酒還是毫無興趣的！」

　　「這是人生的樂趣之一，你一定要學會這種享受不可！」

　　宋琪笑了起來，說：「我並沒有打算休隱呢！」

　　高麗黛開始拆箱，她購買了零零碎碎的東西也真多，什麼樣的裝飾品都是奇奇怪怪的，可能是她由日本到Ｈ港來的關係。

　　戰後的日本利用這一類的東西賺取外匯，所有的出品都很奇特，高麗黛購買的奇形怪狀的菸灰缸，就有十餘個之多。所有的檯燈，燈罩也完全是日本式的。

　　宋琪已經調好了兩杯酒，給高麗黛遞了過去，她品嚐了一口，即發嗔說：

　　「這哪有什麼酒味道，完全成了果汁啦！」

　　宋琪說：「有點酒味意思就行了，我還是幫忙妳收拾東西要緊！」

　　高麗黛不滿意，自己趨過去摻了大半杯純酒進內說：「今晚上我們就在屋子內吃飯，可以打電話叫對街的餐廳送過來！」

　　「我真不想到妳會在Ｈ港安居下來！真是意外呢！」宋琪說。

　　「也許這是緣分，我覺得有留下之必要時，就決意留下了！我希望能有機會過一次正常家庭的生活！」高麗黛說這話時，腦海裡好像充滿了理想，眼珠兒霎霎亮。

　　忽而，有一陣叮鈴鈴的聲響，甚像電話的鈴聲。

　　宋琪東張西望，他沒看見電話裝置在什麼地方，循著聲音找尋。好像是在那座酒吧的旁邊。

　　「妳這裡裝置有電話麼？」他問。

　　「在酒櫃裡靠右邊第一個抽屜裡！」高麗黛閒散地回答。

　　「奇怪，電話為什麼要裝置在抽屜裡？」

　　「我討厭看見那東西！」

　　電話的鈴聲仍在響著，宋琪趨進酒吧裡去，那些所謂的抽屜，僅是一塊豎起的揭板，將它扳開，抽屜會自動的彈開，那座電話機就裝置在那上面。

　　「一定又是什麼冒失鬼打來的，我這裡的電話號碼和一間地下舞廳只相差一個字！」高麗黛說著又開始拆箱收拾她的東西了。

　　宋琪拈起話筒說話：「喂！找哪一位？」

　　對方是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我相信你一定是宋琪了，我曾經警告過你，遠離這個女人，莫非你打算自找麻煩？」跟著他就把電話掛斷了。

　　宋琪一怔，凝呆了好半晌，突而其來打這無頭電話來的究竟是什麼人？是否就是那個高高瘦瘦，戴褐色眼鏡，穿鐵灰色西裝的那個男人？他曾經在「漢宮」遞字條恐嚇高麗黛，也曾經在「漢宮」門口讓販報童子遞字條向他恫嚇，以江湖派頭自稱為阮難成到「安安公寓」去投帖「拜門」的，就是這相同的一個人麼？

　　宋琪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知道高麗黛搬到這間公寓大廈裡來，又知道他也在這公寓之內，特地打電話來擾纏，恐嚇！

　　「是誰打來的電話？」高麗黛問。

　　「已經掛掉了！」宋琪含糊回答。

　　高麗黛見宋琪的神色有異，再問：「找誰的？」

　　「找我……」

　　「幹嘛？誰會知道你在這裡？」高麗黛很敏感，似乎知道情形不對勁了。

　　「是恫嚇我的，他命令我立刻離開妳！」宋琪茫然地說：「奇怪，這究竟是什麼人呢？妳可認識一個姓名叫做阮難成的人？」

　　「阮難成？」高麗黛一愕，眼睛霎霎地似在思索，在她的腦海之中似乎並沒有這個名字呢，她很機警地立刻趨至向街的前窗，推開了窗戶，探首向街上掃望。

　　宋琪忙趨過去，幫著高麗黛察看，馬路上仍是熙來攘往，車流如梭。

　　「妳認為是有人追蹤著我們嗎？」他問。

　　「除此以外，有誰會知道你在這屋子之內？」高麗黛又自手提包之中取出她那副用以賭馬的望遠鏡，向著對面的高樓大廈窺探每一扇窗戶。

　　在對面的街面上，儘是新建築的公寓大廈，其中就有一棟豎了廣告招牌，標明了「三萬五千元即可入夥」。這些大樓都是分期付款出售的。

　　高麗黛認為打電話的人必在附近，也可能就是在對面的大樓裡的某一間屋子內，雙方面的視線一定可以接觸的。

　　高麗黛很仔細地利用望遠鏡注看了幾棟大樓的每一扇窗戶，但是她並無所獲。

　　「妳認為打電話的人會住在對面的屋子麼？」宋琪又問。

　　「很可能有人知道我買下了這棟大樓，立刻就在對面買下一間廉價屋，以便繼續向我搗亂！」

　　「妳究竟得罪了一些什麼人？」

　　「我並未得罪任何人！」高麗黛扳下了臉孔說。

　　「妳並沒有答覆我，阮難成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有阮難成其人！」

　　「那末在『漢宮』夜總會寫字條向妳恫嚇，戴著褐色黑眼鏡高高瘦瘦的傢伙又是什麼人呢？」

　　高麗黛大為惱火，叱斥說：「你是來調查我的嗎？」

　　宋琪碰了一鼻子灰，感到憤怒，說：「我無非是想為妳解決困難，難道說，妳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麼？」

　　高麗黛大怒，說：「我不需要你替我解決什麼困難，你不用胡亂猜想！假如你害怕的話，大可以離開我，離開這裡，我不希罕！」

　　宋琪羞惱不已，他真想離去，但是他的腳步並沒有移動。終於，他忍住了氣憤，說：「我坦白告訴妳，那個名字叫做阮難成的傢伙曾經到過『安安公寓』，以江湖禮貌實行投帖『拜門』，他向我的爺叔廖二虎提出警告，命我不要和妳接近，否則對我不利！」

　　「他們竟敢這樣做麼？」高麗黛仍有怒意皺著了眉宇說。

　　「他們是誰？」宋琪再問。

　　「不用你管！」

　　宋琪火氣更旺，咬牙切齒地說：「妳不用再瞞我了，阮難成說妳是他的大哥的逃妾。」

　　「逃妾？」高麗黛怔著，忽而卻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他說我是逃妾麼？」

　　「既然有人詆譭妳，為什麼不提出反抗？我認為妳一直是在躲躲閃閃的！」

　　高麗黛沒有回答，她趨至酒吧前，滿滿的洒了大杯的酒，又在冰箱裡取了冰塊，坐在沙發椅上，慢慢的啜著，她似在思索著對策。

　　「原來妳經常酗酒，就是因為心中有著無可告人的祕密！」宋琪緊逼著說。

　　高麗黛向宋琪擺了擺手，說：「你不必和我爭吵，且自己去倒一杯酒，坐下來，我們好好的談一談！」

　　宋琪說：「我只希望妳能解釋我心中的懸疑！」

　　忽的，吧櫃抽屜內的電話鈴聲又響了。宋琪即趨過去。邊說：

　　「不用說，又是恐嚇我的電話了！」他扳開了揭板，電話機自動彈了出來。

　　高麗黛卻搶上前搶先拈起了電話聽筒。宋琪只好附耳在聽筒之旁聽著。

　　「你找誰？」高麗黛問。

　　「哈，白蘭，我一聽就知道是妳的聲音了，那姓宋的小子可離去了麼？妳可玩得新鮮！告訴妳，就算妳把所有的錢財購置了不動產那也沒有用處，遲早還是要繳出來的！」對方是一個陰森的聲音，溫吞吞地說。

　　「混帳二百五，有什麼本領只管使出來，不必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掩掩藏藏的！」高麗黛激顫地破口大罵起來。

　　「白蘭，妳是惡貫滿盈了，我們且走著瞧！」那人一點也不動肝火，冷冷地說：「告訴那姓宋的小子，教他趁早離開，要不然他是陪葬的！」

　　「混蛋……」高麗黛惱怒已極，咆哮著摔下了電話聽筒。

　　宋琪再拾起那聽筒時，已回復了嗡嗡之聲，很顯然的，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掉了。他偏過頭去注意著高麗黛，只見她臉青唇白，渾身上下都在戰慄呆坐在沙發椅上，口中喃喃地在自言自語。

　　「簡直是欺人過甚了，既然有打算趕盡殺絕就非鬥鬥不可了……」

　　宋琪將電話置回原處之後，向她說：「這個打電話的究竟是什麼人？妳可認識的？」

　　「不知道，我從不認識這麼一個人！」她堅決地說。

　　「那末他為什麼稱呼妳為白蘭？」

　　「那是他混蛋！」高麗黛拾起她的酒杯，將那滿滿的一杯酒，仰起脖子喝得殘滴不留。

　　「既然這樣，大概是恐嚇勒索，妳應該報警請求保護！」宋琪說。

　　「這不是報警可以解決的問題！」她拍著桌子說：「我不害怕任何的一個人，對付這樣的歹徒，我知道應該怎樣去應付！」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妳是站在明處，那人是躲在暗處，妳還是會吃虧的，我勸妳還是報警請求保護比較好！」

　　高麗黛生了氣，悻然說：「你的父親在黑社會有勢力，為什麼你不能保護我？」

　　「這個麼……？」宋琪的說話被塘塞了回去。

　　高麗黛又趨至酒吧去斟酒。

　　「喝醉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容易誤事！」宋琪正色說：「以這個人說話的口氣，好像妳欠了他什麼似的！」

　　高麗黛說：「我不欠任何人什麼東西！」

　　「白蘭可是妳的別名？」

　　「你和賊人一樣混蛋！」

　　宋琪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納悶不已。這個女人的身分仍然是一個謎，若說她是人家的逃妾的話，高麗黛的年紀太輕了，那是很不可能的事情。

　　高麗黛又向宋琪說：「你假如害怕的話，不妨離去，要不然，將來你變成陪葬的，為我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你太不划算了！」

　　宋琪聳了聳肩膊。說：「我生平不害怕任何的事情，只是從來發生了任何的事情，總希望能將它搞清楚！」

　　「你打算在這裡陪我吃晚飯麼？」高麗黛突然間語氣轉變了，她柔聲問宋琪說。

　　宋琪不自主地語氣也軟了下來，他俏皮的反問著說：「妳不嫌我太嚕嗦嗎？」

　　「在男人之間像你這樣婆婆媽媽的倒是非常少見！」高麗黛憨笑起來，又回復了她那股少女的天真的憨態，說：「對門有家半中不西的餐館，他們的半雞快餐還不錯，打電話叫菜隨叫隨送十分方便的！」她拉開了酒櫃的揭板，舉纖纖玉指去撥電話號碼。那餐館的名字叫做「大利拉餐廳」，以半雞快餐著名。

　　高麗黛要了兩客半雞快餐，另加了兩盤「沙拉」，和一客牛尾湯。

　　她又說：「在吃飯之前，小飲一番，對消化有很大的幫助！」

　　宋琪說：「妳已經大飲過了，就不必小飲了！」

　　高麗黛說：「這兩杯酒，能算得了什麼？」她好像有意一定要教宋琪學會飲酒，親自進入酒吧去調配，取出雞尾酒壺，又切了檸檬片。她邊說：「令尊在黑社會混得有點地位，照說各方面的關係都應該非常的熟悉！」

　　「妳指的是哪一方面的關係呢？」

　　「當然是包括上中下三層社會！及各方面的關係！」

　　「妳問這些幹嘛？」

　　高麗黛端了兩杯酒趨至宋琪的身畔坐落，欲言又止地矜持了好半晌，最後下了決心，始說：「我想雇用一名保鏢，一定要人靠得住，肯盡忠職守！相信憑令尊與各方面的關係一定可以辦得到的！」

　　宋琪說：「妳的意思是指要和黑社會略有關係的人物？」

　　「當然，要眼明手快的人，比較可以耍得開一點！」

　　宋琪取笑說：「我替妳做保鏢不是一樣的嗎？」

　　高麗黛搖首說：「你是個膽小鬼，經常疑神疑鬼的，不適宜接受這份差事，同時，別忘記了我需要有一個陪葬的，我已經選中你了！」

　　宋琪頓時臉紅耳赤，心腔噗噗而跳，高麗黛的直率使他忸怩不安。他的腦筋已經在不停地盤算，究竟介紹什麼人給高麗黛做保鏢是好呢？

　　「另外我還想找一個女傭，薪水高一點無所謂，最好能懂得一兩下拳腳的，在必要時也不致於屋子內只有兩個女人受人家的欺侮！」高麗黛又說。

　　「這就難了，換句話說，除了做女傭之外還要做女保鏢！」

　　「正是如此！」

　　門鈴響了，是對街「大利拉餐廳」送來了她們的晚餐。是兩客半雞快餐、牛尾湯和「沙拉」。

　　在用晚餐時，高麗黛將屋子內的電燈黯掉，在餐桌上點起了洋燭，充滿了濃厚的「洋調」，又扭亮了電唱機播出富有情調的古典音樂。

　　這時候，她不再有什麼憂鬱，像一頭忘憂的雲雀，借著幾分酒意，邊用著餐，又邊隨著音樂哼著。

　　宋琪說：「我們別再談不愉快的事情，日落西山之後，便該是我們的世界了。」

　　餐後，她又拉著宋琪跳舞，宋琪離開學校不久，涉世不深，對此道，僅是同學開「派對」時學了一點皮毛，類如胡鬧的「扭扭舞」，他還可以扭個幾下，正規的舞步一竅不通。

　　高麗黛取笑說：「你這個人實在不壞，只是不懂得享受！」

　　宋琪說：「我不是生長在享受的環境裡！」

　　高麗黛有了醉態，老愛笑個不停，她扭亮了電視機，拉宋琪坐到那長型的沙發椅上，她摸了摸宋琪的肩膊和他的胸脯，笑吃吃地說：「你很壯健，有你在這裡，我分外的覺得有安全感！」

　　她脫下了高跟鞋，竟利用宋琪的大腿作為靠枕，踡縮做一圈，一忽兒竟呼呼大睡了。

　　她真像是一個睡美人，瞧她的那張臉蛋，和細嫩的皮膚，尤其是那雙纖長均勻的大腿。

　　宋琪也有了幾分酒意，他哪還有心情去欣賞電視上的節目，他光欣賞身旁的一位睡美人就什麼也夠了。

　　宋琪情不自禁，去撫摸高麗黛的秀髮，又輕吻她的臉頰。

　　高麗黛格格笑了起來，半張星眸，輕佻地說：「你在這一方面並不老實呢！」她伸張玉臂，摟著宋琪的脖子。

　　他倆開始熱吻，宋琪也由此深墮愛河矣。

　　不覺已是夜深了，電視節目也告結束。宋琪須要告辭了。

　　高麗黛說：「我把汽車鑰匙交給你，你先送我到『蘭心酒店』去，然後你自己回家，明天再來接我！幫我布置這個新家！」

　　「因為那地方是國際人士進出的地方，比較安全，在我未有雇到保鏢之前，是不會留在家裡的！」

　　宋琪駕著車送高麗黛到「蘭心酒店」去，臨別時依依不捨，一再吻別，還是高麗黛掙脫了他的懷抱，推開車門立在酒店的台階上催促他從速離去。

　　「妳開第幾號房間？明天我好來接妳！」宋琪還要下車，有意要送她進入房間裡去之後才放心。

　　高麗黛說：「明天你來的時候，帳房間裡一問就可以知道了！」

　　「不留我在房間裡去坐一會兒麼？」

　　「人言可畏！」

　　宋琪一想，高麗黛所說的並不無道理，酒店乃公共場所，孤男寡女留在一間房間之內，縱然沒有苟且的行為，傳揚出去也準是不好聽的。

　　宋琪不勝酒意，頭腦裡仍是亂哄哄的，他的下意識已體會到高麗黛是個知禮識恥的女孩子，並不如那個惡漢阮難成誣告她是個逃妾。

　　高麗黛向他投以一記飛吻，便穿進酒店的大門裡去了，宋琪深深地吁了口氣，回味著那短暫的溫馨的綺麗時光，如同午夜的南柯一夢。

　　他吹著口哨，駕著車，心情上有無比的輕鬆，高麗黛的唇香仍縈繞在那斗大的車廂之內，那是名貴的來路貨化妝品的氣味。

　　宋三爺所住的地方並不怎樣好，由旺角街市過去靠近了鐵道一座四層樓的老式洋房。在「黑社會」混了一輩子，所剩下來的也只有這麼一棟房子。

　　宋三爺在宣布退休時買下這棟房子原打算享幾年清福，沒想到環境逆轉，所以樓下的兩層租給了人家做當舖，自己居住在三四樓。

　　四層樓上是空著的，只有宋琪一個人住著，宋三爺兩老原打算給宋琪討一房媳婦好繼承他們宋家的香火，那整層的樓房，就作為小倆口的新居。

　　因為環境的逆轉，宋三爺搞的正當生意買賣全垮了台，加上宋老太太年老多病又患上了癌症，搞得一貧如洗，宋琪的眼光又高，很多送上門來說媒的女孩子他多看不中，在高不成低不就的情況之下，這場喜事就耽擱下來了。同時，宋琪為著負擔母親所需龐大的醫藥費用，跟隨著他的爺叔們幹「賭外圍」的勾當去了，一個星期之中，起碼有四五天是忙得不可開交的。

　　宋琪駕著那輛嶄新的青島牌小轎車回到他家屋子附近那條幽黯污穢的小巷子，這輛漂亮的小汽車好像和這條巷子十分的不相襯，但是這條街巷卻是免費的停車場，街巷的兩旁，長長的排滿著兩行汽車，幾乎連空檔的位置也沒有。

　　宋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空檔的位置，算是把汽車停下了，他搖上玻璃門，正打算鎖上車門時，驀的在黑巷的四周擁上來好幾個人，為首者穿著黑色的襯衫和西裝結著白色的領帶，個子高高瘦瘦，雖在午夜之間仍架著一副褐色的太陽眼鏡。

　　他首先趨上前，拍了拍宋琪的肩膊，沉聲說：

　　「姓宋的，我警告你已經不是一次了，你非但不聽從而且變本加厲，和那個女人擾纏不清，豈非自討苦吃麼？」

　　宋琪回首一看，已經有三四個大漢向他湧來了，團團將他圍住逼在汽車一旁的死角。

　　「相信你就是阮難成了？有什麼話大家好說！」宋琪知道來者不善，先行敷衍了再說。

　　「哼！」那高個子一聲冷嗤，說：「由這樣證明廖二虎已經把話傳給你了，但是你沒有意思離開那個女人！」

　　宋琪說：「阮難成先生，我們是講究明來明往的，Ｈ港是個文明的社會，我和任何人可以交朋友，和高小姐的交往並沒有錯！」

　　「我已經告訴過你，你是在自掘墳墓呢！」

　　「阮難成先生，假如你有什麼隱衷，何不開誠布公大家公開說個明白，像你這樣的掩掩藏藏故作神祕，很難使人信服呢！」

　　高個子說：

　　「你只要和那個女人斷絕往來，餘外的事情都無須你管！」

　　「在我未明真相之前很難辦得到呢！」宋琪說。

　　「那你是在自討苦吃了！」那高瘦的個子揚手就是一拳向宋琪的鼻梁打去。

　　宋琪忙迎起手臂架住，叱斥說：

　　「怎麼，你想動武嗎？」他立刻還擊，握拳向那傢伙的下腹打去，跟著給他來了一腳，那傢伙閃避不及，立時跌出四五步。

　　「動手！」其他圍堵的人一湧而上。

　　宋琪也是年少血氣方剛，打架這把戲是由小看到大的了，一點也不含糊，那些來路不明的傢伙一湧而上，他揪定了一個猛力向旁邊摔出去，阻擋了打斜裡衝上來的人，迎面衝上來的一個接觸上了，宋琪輪拳就打。

　　那稱為是阮難成的傢伙已經自地上爬起來了，詛咒著說：

　　「這小子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真要好好收拾他一頓！」

　　宋琪像發了瘋，勇不可當，三四個人都好像制他不住呢，常言說得好，「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交手之間，宋琪不免要吃上一點虧，但是那幾個傢伙也都沒有占到便宜，剎時間全掛彩啦。

　　宋琪使出了渾身的蠻勁之後，漸覺得有點不支，久戰下去就要吃大虧了，他被按倒在汽車頭上，幾條大漢拳如雨下，宋琪使出了最大力量，抬起雙腳猛力一蹬，幾條大漢全被踢開了，他翻身一個筋斗滾到汽車的背後去，竄起身奪路就跑。

　　假如說宋琪高聲大叫呼救的話，必會驚動附近的居民，就自然的會有人出來助陣，那些歹徒也必作鳥獸散了。

　　但是宋琪覺得不好意思，在他父親的「地盤」上，連小偷撬手都不過門的，怎會有人在他家的門前惹事呢？這給他的父親太難堪了。

　　宋琪有「個人英雄主義」的思想，應付幾個毛賊絕不叫饒，這樣就吃了大虧啦！

　　那稱為阮難成的傢伙兜了上前，蹲下身子向宋琪攔腿一掃，宋琪踉蹌仆倒。跌得「七葷八素」。

　　其他的歹徒隨後撲到，拳如雨下，有抓頭髮的，有拗手臂的，宋琪已失去了還手之力，只覺得昏昏噩噩的，雙手被歹徒分左右像拔河似的揪牢了，也像是要給他釘十字架呢。

　　那叫做阮難成的傢伙，西裝被扯裂了，臉上也掛了傷，那副褐色的太陽眼鏡也摔碎了，他好像有嚴重的氣喘症，喘著氣，指著了宋琪的鼻尖說：

　　「小子，這一次，我們算是給你特別的警告，再有下次，就請你見閻王了！」跟著他左右開弓，揮動雙拳，猛力擊在宋琪的腹部。

　　宋琪但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即失去知覺，他倒在地上，歹徒是怎樣離開的，他全不知道？

　　※※※

　　宋琪張開眼，但見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如在浮雲之中，渾身的神經感到劇痛，四肢痠軟無力，連抬起手來的力量也沒有。

　　他的耳朵裡聽到許多嘈雜的聲音，像有許多人說話，那些聲音徒增加了他的迷糊，眼睛所見到的那些白茫茫的浮雲直在打轉。

　　這是在什麼地方？又是什麼人在說話？他想掙扎起來，但是又連一點氣力也沒有。

　　昨晚裡一場兇惡可怕的搏鬥，猶在他的記憶之中，那幾個王八蛋仗著人多，宋琪吃了大虧，但是他不在乎這些，反正他已經認識那個叫做阮難成的臉孔，再次見面時，絕不饒他就是了。

　　他的眼簾覺得非常的沉重，像被巨石壓著了似的，想抬起來還非常的吃力，又漸漸的垂下了。

　　閉上眼時，就覺得金花亂冒，簡直好像放煙花似的，那是神經上刺痛的感覺，耳朵裡好像還聽見哭聲呢！

　　是誰在哭呢？這又不是死了人！宋琪自覺挨了那幾個拳頭還不致於會喪命，沒有這樣洩氣的事情！

　　忽的，他想起了高麗黛，他曾經答應高麗黛大清早就駕汽車去接她的，幫忙她收拾屋子呢！糟了，那輛小汽車還停在那條狹巷子間，那串汽車的鑰匙哪裡去了？別搞丟了就對不起人啦！

　　宋琪一急，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切地須要爬起身來……

　　忽而，有人伸手撫著他的額角，悲切地，哽咽著說：

　　「唉，孩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誰向你下這樣的毒手？唉，我就只有你這麼的一個孩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麼辦？」

　　嗨！那是宋琪的母親的嗓音呢；她老人家怎會在這裡？長年除了在床榻上就是在麻將桌上的老人家怎會在他的身邊說話？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宋琪又極力張開雙眼，嗯，一個白茫茫的人影，漸漸地明顯了，唉，那還不只是一個人，好一大堆的人啦，全眼瞪瞪的，像看什麼把戲一樣！其實這有什麼好看的？只是被幾個來路不明的人揍傷了而已。

　　宋琪首先看清楚的是他的那位年邁慈祥多病的母親，真的，沒有看錯，老人家早已經是老淚縱橫了，傷在兒身痛在娘心，這是人之常情，何況宋琪以往侍母甚孝，母親也愛他如刀割肉，兒子被人毆成這副形狀，怎教她老人家不傷心。

　　還有，他的父親宋三爺也在場，他老人家臉上的皺紋堆成一團，既是傷心也像是在生氣，曾經在黑社會裡叱咜風雲的人物，竟然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把他的兒子毆成重傷，這算什麼名堂？

　　「爛眼疤」廖二虎立在宋三爺的身旁，臉色尷尬不已。除此以外，就是平日和宋家往來頗為勤快的「姨媽姑爹」，所以整間房子內儘是黑壓壓的人頭，擠滿了人啦。

　　宋琪再看床旁邊，那是一位拖著兩條大辮子的女郎金櫻，她是宋琪的鄰居，也是宋琪「青梅竹馬」長大的伴侶，為什麼她也會來了？

　　金家和宋家是世交，尤其金老太太認定了宋琪是他家的「乘龍快婿」，曾經多次央托媒人上門，假如不是宋琪推三阻四的話，早已經並蒂良緣了。

　　唉，這真好像是出了天塌下來的大事似的，金櫻也哭喪著臉孔呆在床旁。

　　等到一位白衣天使站到宋琪的跟前，宋琪始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這是一間醫院，那白茫茫的是天花板，所有的用具全是白色的。

　　宋三爺在向廖二虎斥罵：「我把地盤和孩子全交給了你，你竟連一個孩子也看管不住麼？」

　　廖二虎跺腳嘆息，說：「唉！我早向宋琪關照過的，在跑馬場上結識的女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人家已經『投帖』上門來拜過客，假如宋琪再不和那個『掃帚星』分開的話，遲早會出事情的……」

　　「什麼『掃帚星』？」宋老太太回過頭去問。

　　「一個女人，妖形怪狀，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來路，宋琪要和她泡在一起，人家上門『投帖』送禮……」

　　宋琪向廖二虎揮了揮手，說：「別說下去了，這事情不怪廖二叔，都是我不好！」

　　廖二虎還要加以聲明說：「在跑馬地的地頭上，宋琪已經和蕭鐵頭的兒子蕭大砲發生過衝突，還是我出面排解的！」

　　宋三爺覺得奇怪，說：「怎會惹到蕭鐵頭的頭上呢？蕭鐵頭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宋琪是我的孩子，也應該放他一馬，又何必和孩子生氣呢？」

　　廖二虎說：「不！起衝突的是鐵頭的兒子蕭大砲，那些不良少年幫，他們在事前都是不知情的！」

　　「那末現在傷了宋琪的也是那些小鬼頭麼？」宋三爺問。

　　「我不知道，要問宋琪自己啦！」

　　宋老太太忽的指著床頭，說：「究竟是什麼人？我要和他拼了！」

　　「一定是那個狐狸精！」廖二虎一口咬定。

　　「究竟是什麼人『投帖』拜門的？為什麼不教他來見我？」宋三爺氣忿未平，仍在追究這件事情。

　　「我以為這種事情無需要麻煩三爺，私下替你處理掉就了事了，何況我已經向宋琪提出警告過了！」廖二虎如「啞子吃黃蓮」似的，有冤無地申訴，固然，宋琪在三爺的「地盤」上被人毆傷，對三爺的威望頗具影響，但這不是地頭上的衝突，而是外來的黑勢力，假如說它是有「組織」的話，憑一點江湖義氣，交道是可以打得過的，最怕散幫流氓，或是個人英雄主義的亡命者，那末縱然宋三爺有更大的黑社會勢力也防不勝防矣。

　　「投帖的人叫什麼名字？帖子何在？」宋三爺又問。

　　「那人的姓名做阮難成，自稱是南洋來的！」

　　「馬上替我把這個人找出來！」宋三爺命令說。

　　這時候，醫生進房來，關照大家略為安靜，最好是儘量給病人靜養。

　　他讓護士給宋琪打針吃藥之後，特別關照說：

　　「這孩子的體格很好，大概休息個三兩天就可以復元了，不會有什麼大礙的！你們只須要留下一個人照料他就行了！」

　　宋琪是宋家的獨生子，出了意外的事情，宋老太太焉有不心焦之理，她堅持著要親自留下來給宋琪照料。

　　宋琪向她老人家勸說：「媽，您的身體不好，最好是回家多休息，假如搭子夠的話，搓幾圈麻將消遣消遣，不必擔心，我不會再有什麼事情的！」

　　宋老太太不肯走，宋三爺也幫著勸說，那些「姨媽姑爹」也七嘴八舌的，好不容易宋老太太才肯離去。

　　「那末誰留在這裡照料阿琪呢？」她臨行的時候問，說時看了金櫻一眼。

　　金櫻這女孩子倒是怪文靜的，她在病榻之畔，由始至終沒有說過半句話，在這煩囂的大都市中，歐風東漸，金櫻卻沒有染上那些壞習慣，這就是宋老太太對金櫻特別喜愛的原因。

　　宋老太太是別有用心的，她希望金櫻留下給宋琪作伴，讓他們小倆口子在感情上多增進，然後再談到婚嫁的問題。

　　宋琪是宋家唯一的香火，宋老太太這把年紀，身體又多病痛，自然會有抱孫心切之渴望。

　　金櫻和宋琪是「青梅竹馬」的遊伴，而且雙方面的老人家都認定了這門親事，認為是「珠聯璧合」呢。所以宋琪出了意外，金櫻會自動的隨宋老太太到醫院裡來探病。

　　這會兒，她聽說宋琪有了不三不四的女朋友，而且為這個女人已經在外面生過事端，現在宋琪被來路不明的歹人毆傷了，恐怕也是為這個女人而起的。這些事情的發生，對金櫻而言，心頭上另有一番滋味，這對一個女孩子的自尊心是打擊太大了。

　　金櫻對宋老太太只是搖頭，她並不想留下。

　　爛眼疤廖二虎對宋三爺頗有內疚，義不容辭地說：「你們大家全回家去，有我和幾個弟兄在這裡給宋琪照料就行了！」

　　宋琪連忙推辭，說：「我只是受一點皮肉之傷，沒什麼要緊的，誰也不用在這裡陪我，我自己會照料自己的！」

　　宋三爺斥責說：「小子，你算長大了，但是在社會上有許多的事情你仍需要學習呢！」

　　終於還是廖二虎一個人留了下來給宋琪照料，餘外的人全回家去了。

　　那些「姨媽姑爺」臨離去時，有說要給宋琪送燉雞來補身體的，有說要送水果鮮花來的……。

　　宋琪實在不勝其煩，他的心中只懸念著高麗黛，假如有人敢向他下毒手，也或許同時會向高麗黛下毒手，他為高麗黛的安全擔憂，另外還有那輛汽車仍棄在那條狹巷間，汽車的鑰匙可搞丟了……。

　　廖二虎是一臉孔老氣橫秋的，他對宋琪的作為甚感不滿，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而且被人指認為是逃妾的，竟搞得好像「天下大亂」，實在有點不划算呢。假如他不是宋三爺的獨生子的話，還應該再挨揍呢。

　　甚感不安，週末大賽馬的日期接近了，廖二虎正該是忙碌的時候，給「老爺叔」惹來這場麻煩，實在是不應該。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且說給我聽聽！」廖二虎開始想套出宋琪的真情了。

　　「我也搞不清楚，昨晚上返家，甫抵家門就湧上來四五條大漢，不由分說，拳腳交加，不過他們也都沒有討好，全帶了傷回去！」宋琪說。

　　「那名叫阮難成的傢伙可在其中？」

　　「我把他的眼鏡給砸破了，以後他的『商標』可能會改變！」宋琪含笑說，還自以為得意呢！

　　「你可知道，再下次時，他們就不止這樣『收拾』你了！」廖二虎說。

　　「我是怎樣到醫院裡來的？」他反問。

　　「你被人打昏了，倒在街巷間，一個晨歸好心的賭徒，把你送到醫院來的！」

　　「我的家人怎會知道的？」

　　「我不曉得，大概是醫院裡的通知吧！」

　　「我的身上沒寫著姓名地址，又一直在昏迷狀態之中，醫院裡的人誰會去通知我的父母？」

　　宋琪這樣一問，倒把廖二虎問得楞住了。他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也許是你在昏迷狀態之中說出了姓名地址！」

　　宋琪嗤笑說：「不用說，是阮難成他們搞的鬼，這等於是一種示威性的行為？把我打傷了，送到醫院裡來之後，又去通知我的父母，是在實行挑戰呢！」

　　廖二虎是個急性子的人，說：「假如是挑戰的話，他們就是自討沒趣呢！常言說得好，『猛虎不鬥地頭龍』，在我們的地頭上，他們有多大的力量敢在這裡逞威風？」說著，他就立刻去向醫院的辦事人員查問。

　　果然不出所料，宋琪是被一個自稱為路人的送到醫院裡來的，他說會立刻通知傷者的家人，就匆匆的走了，果然在天亮不久之後，宋三爺兩老口子就到了。還帶來了金櫻。

　　「先傷了人，再通知家屬，表示他們還有下文！這種手段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廖二虎搔著頭皮略顯憤懣地說。

　　宋琪說：「恐怕一場惡戰會免不了！」

　　廖二虎忽的怪叫起來，說：「哼，你不用挑撥，我不會上這個當的，為一個不明底蘊的狐狸精，讓我們大家去拼命麼？」

　　宋琪說：「廖二叔不必擔心這些，賽馬的日期近了，你去忙你的，假如不太麻煩你的話，可否請你通知蕭大砲來一趟，我想有點事情和他磋商一番！」

　　廖二虎說：「莫非你想利用蕭大砲和那些不良少年和阮難成他們對抗麼？那些不良少年多半是紈袴子弟，他們在馬路上欺侮孩子，惹事生非，鬧點小事情還可以，一旦出了大事情就會像一盤散沙一樣的各奔西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啦！」

　　宋琪搖首說：「不！我另外有事情想和他磋商一番！」

　　「你和蕭大砲怎麼會有了交情？」廖二虎不解地追問著說：「你們在那天打架之後，什麼時候言歸於好的？」

　　「在第二天我們就交上朋友了！」

　　「這真是不打不相識！頗有點江湖氣派！」

　　「這全是廖二叔平日的教誨！」

　　廖二虎經他這麼的一捧，立時喜形於色，他確實有著許多待辦的事情，便交代了一名弟兄照料宋琪，臨行時聲明一定替宋琪把蕭大砲找來。

　　待廖二虎走後，宋琪立刻請醫院裡把電話接通，撥電話到「蘭心酒店」去，找高麗黛說話。

　　但是「蘭心酒店」的電話生回話，她查過整間酒店的旅客名單，根本沒有高麗黛其人。

　　宋琪的心中不免納悶，昨晚上是他親自駕車送高麗黛到「蘭心酒店」去的，還在門前吻別，高麗黛走進大門去的情景仍縈繞腦際，為什麼該酒店內竟沒有這位客人呢？

　　「哦！是了，也或是高麗黛擔心被人跟蹤，又改了個名字也說不定！」他自言自語說。

　　宋琪恨不得馬上就爬起床來，高麗黛在太子道購下的那間大樓是裝有電話的，在那酒吧櫃子的抽屜裡，可惜當時宋琪並沒有抄錄下電話號碼，要不然現在正用得著呢。

　　他心中想，高麗黛若離開了「蘭心酒店」，一定會回到她的那間寓所裡去，她孤單一人既寂寞又危險，假如能到那間大樓裡去看看，他就安心了。

　　宋琪的渾身上下都裹紮了紗布和繃帶，幾乎不能動彈，而且受傷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痛，甚是不好受。想走出這間醫院去還不是簡單的事情呢。

　　廖二虎留下一名弟兄在那兒給宋琪照料，那傢伙像個木頭人一般，由始至終坐在門前一言不發，好像是個把門的「大將軍」，也或是他會錯了意思，讓他留下來是給宋琪做保鏢的，以免再有意外的事情發生。

　　護士小姐每隔一兩小時來給宋琪測量體溫一次，還服侍他吃藥。

　　宋琪的腦筋內很紊亂，吃藥之後，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段時間。

　　下午的時候宋三爺又到醫院裡來詢問宋琪傷情有沒有變化。

　　其實宋琪的身體壯健如牛，吃這一點苦頭根本算不了什麼！只是宋老頭兒這樣的一把年紀就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子，香火承繼的指望也全在這孩子的身上了，哪有不操心之理。

　　宋三爺還帶來了宋老太太特別為宋琪做的點心，老人家的心意使宋琪有點不大好消受。

　　「媽媽怎樣了！教她不要為我操心，我只要休息一兩天就會好的！」宋琪揭開了點心盒子，那是他最愛吃的「蠔油拌豬腸粉」，心中有了感慨，老人家做事情也真周到。

　　「你只管放心，你的母親吃過藥之後，就坐上了麻將桌子啦！」宋三爺回答說。

　　宋琪笑了起來，說：「媽媽也是對的，這年頭多搓麻將少理閒事也是養生之道！」

　　宋家雖然窮困！但是在地頭上的勢力仍是有的，憑宋三江這塊「老招牌」，在地頭上發生了任何事情，大多數都可以排解得通，所以拍馬屁的「姨媽姑爹」特別的多，果真的就有人給宋琪送來了燉雞、燒鴨、水果、花籃、糖果餅乾，剎時間，那間小小的病房內堆得琳瑯滿目，人頭也川流不息，此去彼來，多是來探病問好的。

　　最奇怪的是多年未見的老同學也紛紛到醫院裡來探病了，是誰故意把消息透露或是傳播的呢？宋琪深感到奇怪。

　　他心中想，莫非是阮難成那小子故意這樣出他的洋相？將他挨揍的消息到處宣揚。

　　但那似乎又不可能，阮難成雖然是一個很厲害的角色，他又怎會調查得這樣清楚？連宋琪過往在學校裡念書的同學的名單全有了呢？

　　他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只納悶在心中。

　　宋三爺要離去了，他關照宋琪要好好的養病，等到身體復元之後再研究其他的問題。

　　宋琪在父親的面前總歸是唯唯諾諾的。

　　宋三爺走後，探病的人也少了下來，看看窗外的天色好像快接近黃昏了。

　　宋琪知道焦急也沒用，現在，他唯一的希望是廖二虎通知蕭大砲來到，只有蕭大砲能幫助他做很多的事情。

　　在這段時間之中，分外覺得無聊，宋琪便讓那位像木頭人似的「把門大將軍」拆閱客人送來的探病禮物，譬如說，那些用錫鍋裝載著燉雞和烤鴨，在鍋子上都貼有餽贈的「姨媽姑爹」的名字，糖果餅乾和花籃上也附有名片。

　　只有其中一盒像巧克力糖似的盒子，上面什麼也沒有，輕輕搖拽，空蕩蕩的，裡面還有劈劈啪啪物體相撞的聲響。

　　宋琪甚感興趣，即拆掉了包裝紙，裡面竟是一隻素色鮮艷的紙皮盒子呢，揭開盒蓋一看，宋琪幾乎由床上跳了起來。

　　原來，盒子內赫然的竟是三枚亮晃晃的手槍子彈呢。

　　「大少爺，盒子裡是什麼東西？」那個保鏢模樣的傢伙見情形不對而問。

　　「沒什麼？」宋琪的額上也現了汗跡，趕忙將盒子重新蓋起，他反覆檢查盒子的正反面以及那張撕破了的包裝紙，只奇怪上面連什麼字跡也沒有。

　　假如說，它是屬於恐嚇性的話，總應該有幾個字在上面寫著。

　　宋琪心中想，這一定又是阮難成的鬼倆，這無非是再次恐嚇，要給他吃槍彈呢！繼而他就冷笑起來。「我是堂堂的男子漢，若被這幾枚槍彈就嚇住了的話，就枉為是姓宋的人了！」他拭著額上的汗跡喃喃自語說。

　　正在這時，病房內走進一位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他穿著一件素色鮮明的尼龍襯衫，不斷地在拭著汗，走進門，指著床上包紮著重重疊疊的紗布和繃帶的宋琪說：

　　「嗨！阿琪，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膽子生了毛，把你毆成這個樣子？告訴我！我去找他算帳去！」

　　宋琪一看，那是他盼望已久的蕭大砲到了，立刻搖著雙手，說：「大砲，你稍安毋燥，先坐下來，我們慢慢的談！」

　　蕭大砲仍然忿忿不平，說：

　　「我真等不及，好幾天沒有打架，我的骨頭已經在發酥了！」

　　宋琪取了水果籃子招待蕭大砲吃了一枚蘋果，隨後說：「你每天遊手好閒，靠打架過日子，那怎麼行？」

　　蕭大砲有點不大服氣，說：「喂！我們從小在街坊裡混，連學校的大門也未有進去過，不靠打架過日子，還靠什麼東西？誰像你，從小就受教育，進過大學之門，結果到頭來還不是『賭外圍』嗎？」

　　「唉！」宋琪一揮手，說：「我不是找你來抬槓的，我有一件現成的差事，不知道你願意接受否？」

　　蕭大砲說：「你被人打成這個樣子，教廖二叔找我來就是要介紹我一件差事麼？」

　　宋琪說：「這是兩碼子事，有一件好差事，除了你以外沒有人能勝任的！」

　　「什麼差事，你且說說看！」

　　「有一位有錢的少女要雇用一個保鏢……」

　　「哈！這也是不離開打架的範圍的──不過我有一個問題，一個少女為什麼要雇用保鏢？她的身分有什麼特殊嗎？」

　　宋琪說：「凡是有錢的人，身分自然就特殊了！」

　　「待遇如何？」

　　「當然優厚！假如你願意去的話，我現在就介紹你去！」宋琪說著，取了紙筆就給蕭大砲寫了介紹信，並說：「我忘記了地址，反正是在太子道，一座新建的公寓大樓，樓底下有停車場，上十樓去，是ＡＤ兩座打通相連起來的寓所，占了半棟的樓面，那位小姐姓高，你聲明是我介紹來的，她就會放心了！」

　　蕭大砲有了疑問，說：「你為什麼會搭上這條線的？噢！你說姓高？是否就是你的那位女朋友？」

　　宋琪露出尷尬的臉孔，點了點頭。

　　蕭大砲便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皺著眉宇說：「真是怪事咧，前兩天你才央託我打聽這個女人的下落，現在竟然替她雇用起保鏢來了，這個女人的底細你可搞清楚了沒有？廖二叔說得對！在跑馬場邂逅結識的女人，多不會有什麼好東西，你要切實注意，免得將來惹禍上身！」

　　宋琪有點不耐煩，說：「別管廖二叔說些什麼，他們是死腦筋，只認識馬，不認識人的，這件差事，任何人去我都會不放心，只有你蕭大砲，我信任你！事不宜遲，最好馬上去辦，我還要聽你的回信呢！」

　　「噯，承蒙琪哥看得起，這大好的機會，我豈有放過之理，只是你被人打傷了，這究竟是什麼人下的毒手？這筆帳怎樣算？最好先給我打個底子！」

　　宋琪說：「冤有頭債有主，這事情待我出院之後慢慢再談！」

　　蕭大砲又說：「這事情和高小姐可有關係？」

　　「兩碼子事！」宋琪只有這樣回答。

　　好不容易，他算是把蕭大砲勸走了。

　　黃昏時候，宋老太太由麻將桌子下來，偷空又來看宋琪一次，她勸宋琪只管安心休養，宋老頭正向各方面奔走，務必要將兇手尋出來。

　　宋琪嘆息說：「這種小事，麻煩許多老長輩是不應該的！」

　　宋老太太說：「宋老頭仍活著，怎能眼看著他的兒子無端受人的欺侮呢？」

　　不用說，宋老太太是愛子心切，督令著宋三江去做的，要不然「收山」多年的老人，又拋頭露面去動用江湖上的朋友，說出來有點不大好聽呢！

　　稍後，宋老太太又責備她的兒子說：

　　「你對金櫻不可以太冷淡了，她好心來探病，你竟連話也沒和她說一句！」

　　宋琪困惑說：「來探病的人太多了，我應接不暇呢！」

　　「要知道，你們是兩小無猜從小一起玩大的，感情的長成不是一天了……」

　　宋琪忙搖手說：「我們都已經長大成人就應該有個界限！」

　　「你認為這個女孩子有什麼地方不對麼？」

　　「我躺在病床上時，媽媽要和我談這個麼？」

　　宋老太太笑了起來，她是乘著晚膳時偷空出來的，還有八圈麻將沒有下地呢，又得匆匆的趕回上桌子。

　　廖二虎又來替他的那位弟兄，換班去吃晚飯。廖二虎是愁眉苦臉的，宋三爺逼得緊，限定他在最短時間之內一定要把那個阮難成找尋出來。

　　廖二虎說情況並不太好，他和「道」上所有的朋友全聯繫過了，沒有聽說過有阮難成其人。

　　宋琪說：「阮難成恐怕是他的化名？這個人一定另有其名的！」

　　「假如『投帖拜門』用化名的話，於規矩是不合的！」廖二虎說。

　　「這些傢伙根本不是什麼好來路！」

　　廖二虎搔著頭皮，躊躇著說：「我擔心還會有意外的事件發生，那樣，我們就很對不起宋三爺了！」

　　宋琪說：「你不必擔心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我會照顧我自己的！」

　　「他媽的，你會照顧自己？被人揍成這副形狀麼？」廖二虎惱了火，連「三字經」也出口了。

　　在宋琪用晚飯時，廖二虎又另換了一名弟兄來給他作伴，他仍須外出找「道」上的朋友作最後的努力。

　　華燈已上，醫院裡是一片寂寞，樓底下不時有初生嬰兒的啼聲。

　　護士小姐給宋琪換了藥，又吃了鎮靜劑藥片，宋琪寂寞無聊，惦念著高麗黛的安全，他將那三枚槍彈捏在手中把玩，不覺徐徐進入夢鄉。

　　※※※

　　宋琪一覺醒來，嗅得滿室內都是玫瑰花香，他張開眼時，只見那斗大的病房內擺置著十餘隻花籃，全插著盛開的玫瑰，陽光由玻璃窗外透進來，照在各種不同顏色的玫瑰花上更顯得嬌艷。

　　那名陪伴他值夜的弟兄靠在帆布椅上裂大了嘴巴不斷地在打呼。

　　「是誰送來的花籃？」宋琪拉大了嗓子問。可是沒有反應。

　　那傢伙睡得像經過了飽食的肥豬，假如說有意外發生，須得他照料的話，那情形同開玩笑一樣。

　　晨間，主治醫師是一定要查房的，有護士小姐隨同著。

　　宋琪便向護士小姐查詢，說：「玫瑰花是什麼人送來的？」

　　「花籃上有卡片！」護士小姐說著，在一隻用銅絲編織的花籃摘下了一張卡片遞交宋琪手中。

　　宋琪一看，上面是「高麗黛」三個字，立時喜上眉梢，所有的痛苦全消失了。

　　既然高麗黛送玫瑰花到醫院裡來，證明她並沒有遇到什麼意外的危險，宋琪空擔了許多的心事。

　　高麗黛怎會知道他住在這間醫院裡？是否蕭大砲已經和她接洽上了？

　　蕭大砲在地頭上稍有點勢力，而且各方面的人頭也熟，高麗黛要雇用保鏢，他是最適當的人選，必要時，蕭大砲還可以動用地頭上的「阿飛黨」，高麗黛一定可以安全的。

　　醫生檢查過宋琪的傷勢，不斷地點頭，說：

　　「很有進步！」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宋琪問。

　　「出院還得一兩天，最重要的是休養！」醫生說。

　　「唉，我等不及了呢！」

　　「年輕人就是這樣性急，假如挫傷的地方不讓它復元，將來出了毛病就後悔莫及了！」醫生給他勸導了一番之後，便和護士離房去了。

　　那位「把門」的朋友仍在帆布椅上酣睡，打呼不已。

　　查房的醫生和護士離去不久，有人扣房門，探頭進來的竟是蕭大砲。

　　這傢伙滿臉春風，穿著棗紅色的緊身尼龍襯衫，脖子上紮有一條時髦的黑絲巾、黑長褲、紅襪子、黑皮鞋，正是Ｈ港最流行的阿飛打扮。他挺胸縮腹，顯得十分魁悟，好像大清早就飲了酒，或是宿酒未醒。他跨進房門，結結巴巴地向宋琪招呼說：

　　「琪哥，高小姐來看你了！」

　　宋琪的心弦上就是一震，連忙坐起身來，他自覺形狀甚是難堪，渾身上下傷痕累累的，又遍紮了繃帶紗布，真見不得人呢！

　　高麗黛已跨進了病房，她的風姿還是那樣的高貴、撩人，一身玫瑰紅色的洋裝，束著白腰帶，那條腰細得好像快要折斷了。

　　她走進門就皺著眉宇，打量了宋琪一番，然後嘖著嘴說：「真有這樣嚴重麼？這都是我不好，連累你了！」

　　宋琪忙說：「小事情，我很快就可以復元的！」

　　蕭大砲在旁插嘴說：「阿琪，你只管放心，我已經發動所有的力量，替你追尋毆人的兇手，只要他們在我的地盤上出現，保準逃不了！」

　　這個時候，那個躺在帆布椅上的大漢始算是醒來了，他發現病房內多了兩位客人，神色愕然，尤其是當前站著一位美女，使他的眼睛發直。

　　高麗黛便向她的保鏢蕭大砲說：「我想單獨和宋琪談談！」

　　蕭大砲顯露出他的機警，向那位大漢招了招手說：「朋友，我們到房外去迴避一下！」那大漢楞頭楞腦地說：「廖二虎關照過我，寸步不得離開宋琪！」

　　蕭大砲拍著胸脯說：「有我蕭大砲在此，你還有什麼好怕的？」

　　房間內便只剩下兩個人了，高麗黛掩上了房門，自動投懷送抱，給宋琪來了個熱吻。

　　「你可抱怨我麼？」她問。

　　宋琪嘆了口氣，說：「我只慚愧未能盡到能力，我還擔心著歹徒或會對妳不利呢！」

　　高麗黛說：「我很機警的，而且行縱也使他們捉摸不定，他們想向我下手可不大簡單！」

　　「到底妳和他們之間有著什麼深仇大恨呢？」

　　「你為什麼老是查根問柢的？假如我能知道的話豈不早告訴你了？」

　　「不，我只是擔心著妳的安全！」

　　「現在有蕭大砲做我的保鏢，一切都不用擔心了！」

　　「這個人行嗎？」

　　「不壞，我曾經看見他和你交手，動作還滿矯捷俐落的，而且為人也好像很講義氣！」

　　宋琪躊躇了半晌，又說：「昨天我曾經打電話到『蘭心酒店』去，酒店的人回答，根本沒有妳這個人！」

　　高麗黛解釋說：「當天晚上，我們到達『蘭心酒店』後，我發現有人追蹤著。所以由後門溜出，根本沒有住在『蘭心』！」

　　宋琪又說：「我很抱歉，那輛汽車……」

　　高麗黛說：「倒是很奇怪的，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將那輛汽車送回『太子公寓』我的汽車房裡去，並且讓汽車門房將汽車鑰匙送到我的寓所，十點多鐘的時候又有人冒認是你的家人打電話來給我，說是你不願意和我交往了，所以遣人把汽車送了回來！」

　　宋琪怒沖牛斗，搥掌說：「這些歹徒的手段用得可惡極了！我真得要和他們拼一拼！」

　　「令尊可有說什麼？」

　　「爸爸當然生氣，他正忙著奔走，連絡『道』上的朋友要把這幾個傢伙尋出來！」

　　「這樣就好了！」高麗黛頷首說：「鹿死誰手總要見個高低的！」

　　「妳說什麼？」宋琪感到詫異問。

　　「噢！我失言了！」高麗黛格格笑了起來，她扯開了手提包，摸出一張類似支票似的東西，塞到宋琪的手中。

　　宋琪忙展開一看，只見那是兩百元美金的旅行支票，忙說：「這是幹什麼的？」

　　「給你做醫藥費，暫時先用著了再說！」

　　宋琪極感不安，說：「我怎好意思花用妳的錢呢？」

　　高麗黛起立說：「我得走了，還有許多事情待辦呢，改天再來看你！」

　　宋琪堅持著要把支票退還，但高麗黛輕輕地在他的臉上一吻，揮了揮手便啟開房門外出了。

　　跟著，蕭大砲又進了病房，向宋琪招呼說：「阿琪，你只管安心休養，高小姐的安全包在我的身上！」

　　宋琪說：「當然，我全拜託你了！」

　　蕭大砲翹起大姆指說：「高小姐這個人還真不壞，好像很講義氣，昨晚上我們就聊了一整夜，天南地北無所不聊，她就請我飲了一夜的酒，你瞧，到現在為止，好像還未有醒呢！」

　　宋琪感到十分羨慕，這只怪他躺在病床上，沒有這種福分呢。

　　蕭大砲興高采烈地走了，他似乎對這份工作感到十分的滿意。

　　病房內又回復了寂寞，宋琪又開始把玩手中的三枚槍彈。

　　差不多九點多鐘，宋三爺兩老，又來看兒子的病，宋老太太提了一小鍋的雞粥，還是熱騰騰的，說明了老人家愛子心切，搓牌之餘，還沒忘記躺在醫院裡的兒子需要補身體。

　　宋琪甚感不安，說：「媽媽妳為我受累了，其實我什麼都不需要！只希望能夠立刻出院！」

　　「說傻話，你一定要保養到復元為止！」宋老太太親自盛了雞粥遞到宋琪的手中，親切得幾乎要動手餵他吃呢！

　　「我早已經復元了，巴不得馬上就離開這死氣沉沉的地方！」

　　宋三爺撫著滿首的白髮，一聲長嘆，喃喃自語說：「出院麼？說得多便當，我正在教廖二虎去替你張羅醫藥費，這兩天下來，錢不會少！」

　　宋琪自枕下摸出那張美金支票，交到宋三爺的手中，說：「醫藥費一點也不用擔心，這點錢先拿去用了再說！」

　　宋三爺甚感詫異，接過那張支票一看，說：「你哪來的這些錢？」

　　宋琪含糊說：「錢總歸是掙來的，省得你讓廖二虎去張羅了！」

　　宋三爺便向他的兒子勸導說：「阿琪，你閱世不深，在今天這個社會上，掙錢很不容易，有些錢容易掙的，有些錢是不能要的，你可要多注意！」

　　宋琪笑著說：「什麼錢可以賺？什麼錢不能賺呢？」

　　宋三爺皺著眉宇說：「這很難下定義，只要不犯法，不上別人的當就行！」

　　「那末『賭外圍』又如何？」

　　宋三爺憤然說：「你別老諷刺我，我是老粗出身，未有喝過墨水，你進過大學，是有知識的人，怎能向我學？假如我不明事理，怎會讓你去念書？」

　　宋琪不願意和他的父親抬槓，搖了搖手說：「爸爸只管放心！我的錢是絕對來路正當的！」

　　宋三爺再說：「譬如說，『賭外圍』有時候苗頭不對，我們也會歇手，不過這並非是什麼大犯法的事情，我擔心你受人蒙騙，到時候脫不了身就犯不上了！」

　　宋琪說：「這些技巧我得慢慢的學呢！」

　　※※※

　　蕭大砲給高麗黛做保鏢，無非每日陪著這個年輕貌美的女郎吃喝玩樂，根本無所事事，頂多有時候給高麗黛劃火柴點香菸而已。

　　高麗黛善飲，蕭大砲也善飲，他們飲酒便有了伴。

　　高麗黛的寓所裡多的是各色各樣的美酒，初時，蕭大砲還有所拘束，在後，他根本無所忌諱，反正走進屋子裡便是坐落在酒吧之中。

　　高麗黛也無所謂，除了那些奇形怪狀供擺式裝飾酒外，一般供作飲用的洋酒，她是整打整打的置在酒櫥裡，聽由蕭大砲自斟自飲。

　　高麗黛在Ｈ港好像並沒有什麼朋友，蕭大砲自任職保鏢以後，和高麗黛相處了兩天，發現她除了有時候上銀行或銀樓去之外，從未有朋友往返過，甚至於連通電話的朋友也沒有。

　　宋琪住醫院的第二天晚上，高麗黛在用晚餐時多飲了一點酒，有著七八分酒意，連說話也是結結巴巴的，她竟撥電話到醫院裡去，和躺在病床上的宋琪娓娓而談，一個電話足足打了兩三個鐘點之久。直至她在沙發椅上睡熟了，電話筒滾落在地板上。

　　蕭大砲一直是坐落在酒吧裡，他也有七八分酒意，高麗黛在打電話時他不便打擾，扭開了電視機，醉眼模糊的，也看不清楚電視內映的是什麼節目。在偶而回首之間，發現高麗黛在沙發椅上睡熟了，電話聽筒滾落在地上。

　　蕭大砲將聽筒拾起，重蓋在座機之上，在猛然間，他的眼睛被躺在沙發椅上的高麗黛吸住了。

　　高麗黛的睡態撩人，一張蛋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那是因為飲了過量的酒的關係，星眸緊閉，挺尖的鼻子下是一個甜美的嘴巴，她好像有著極端美麗的夢想。

　　她的一隻手垂落在地板上，睡得十分的平靜，Ｖ字領的洋裝，胸前裂開了一枚鈕扣，那高聳起的胸脯露出一道深窪的乳壕，隨著平和的呼吸一起一伏，在她的蜂腰底上裙子撩高了，露出一雙纖長均勻的大腿，她的足趾頭是那樣的美，在趾甲上還塗了玫瑰色的蔻丹。

　　蕭大砲剎那間心旌飄忽，也是多喝了酒的關係，心腔加速跳盪，他起了下意識的想法，宋琪究竟是哪一輩子修來的福氣，會交上這麼的一個女朋友？這簡直是人財兩得呢！

　　他心中想：宋琪有什麼特別的長處？高麗黛為什麼會看上他呢？

　　「我蕭大砲沒有什麼地方不如宋琪的，高麗黛須要有人保護，在這方面我可比宋琪強得多……」他自言自語地說，倏的起了一陣邪念。「看這兩天的情形，高麗黛對我並不比宋琪壞！」

　　忽的，收藏在吧櫃抽屜內的電話鈴聲大震，將蕭大砲嚇了一跳。他趕忙拉開抽屜拈起聽筒。

　　高麗黛也受了電話聲之騷擾，滾了一個翻身，仍然繼續香睡。兩條大腿仍然露在裙子外面。

　　蕭大砲的額上現出了汗跡，自言自語地說：「假如我搶了宋琪的女友豈不變得太不夠道義了麼？」他手中捏著的聽筒有人聲在喊叫。

　　蕭大砲如在夢中驚醒。湊上耳去。說：「這裡是高公館，你要找誰？」

　　「找你！」對方說。

　　「找我麼？」蕭大砲感到詫異。吶吶說：「你是誰？」

　　「你要問我麼？宋琪在醫院躺著，他會知道我是誰的，但是我可知道你的名字叫蕭大砲呢，你是不是宋琪介紹來給高麗黛做保鏢的麼？」

　　蕭大砲不免納悶，消息是怎樣走漏的呢？但是他很氣忿的說：「怎麼？難道說你要恐嚇我不成？」

　　對方起了一陣冷笑，說：「宋琪已經躺在醫院裡了，你將是第二個！」

　　蕭大砲大怒，叱喝道：「你不必嚕嗦，有什麼本領只管使出來就是了！」

　　「你不愧為做保鏢的料，但是遲早還是會後悔莫及的！」

　　「你只管放馬過來！同時，我告訴你，有種的話，不必掩掩藏藏像隻縮頭的活王八，你有膽量露面出來我們較量一番嗎？」

　　對方一陣格格大笑，便把電話掛斷了。

　　「臭王八蛋！」蕭大砲忿然地將話筒扣上，隨後又在酒櫃上取下一瓶白蘭地，滿滿的洒了一杯。

　　他回答那位無名的恐嚇者雖然語氣十分的強硬，但是內心之中，仍是略有恐懼的，到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是處在明處，對方是處在暗處，隨時隨地，都可能遭暗算，宋琪就是一個例子，他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蕭大砲自稱在地頭上有若干的勢力，其實他所擁有的嘍囉不過是一些地頭上的不良少年幫而已，那些孩子大多數是居住在街坊附近由孩提時代一同玩耍的，連「烏合之眾」也談不上，在有架打時，仗著人多的時候，就全都來了，若人少不能對敵時便作鳥獸散。

　　蕭大砲能怎樣利用他們呢？

　　他的心中感到惶怒，但事已至此，他又不能開小差，惟有硬著頭皮挺下去。

　　他呷了大口的苦酒，挺起了精神，自言自語地說：「他媽的，我不會像宋琪那樣的吃虧，至少要拼他一兩個！」

　　「大砲你還在這裡嗎？」高麗黛在那張沙發椅上又轉過了身，發出嬌柔的聲音說。

　　蕭大砲忙說：「我還在這裡，有什麼吩咐嗎？」

　　「那末再給我斟一杯酒，千萬不要摻任何的東西，我要純的！」她說。

　　「妳已經醉了，在沙發椅上睡了一大覺！」

　　「是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好像已經過午夜一點啦！」

　　「醉了麼？」高麗黛似乎不大相信，對於飲酒她頗有自信，可以一夜飲到天亮，一整瓶的白蘭地灌她不倒，為什麼今夜只和蕭大砲碰了幾次杯子，就躺倒在沙發椅上了？這豈不丟人麼？也或是這幾天過度疲乏，是布置新家的關係，購物忙，布署忙，加上阮難成那個刁徒像「陰魂不散」似地，採取各種卑劣的手段不斷地向她施以恫嚇，宋琪被毆傷了躺在醫院裡就是一個例子，她感到心勞力瘁，好不容易來到Ｈ港尋著太子道這所公寓，以為可以安頓下來，過一段寧靜享受的日子，但事情不如理想，阮難成不肯放過她又是無可奈何的。

　　「我不相信鬥他不過的！」她忽的猛搥著沙發椅的扶手說。

　　「高小姐，妳要和誰鬥啦？」蕭大砲問。

　　「嗨，我是在自說自話罷了！」她回答說。

　　蕭大砲盛了半杯純白蘭地酒雙手遞了過去。

　　「是的我好像有點醉了，今晚上我們什麼地方也不去，你睡在沙發椅上，我回房去，明天一大早，我們上醫院去看宋琪！」

　　蕭大砲說：「我一身大臭汗，想回家去沐浴！」

　　高麗黛說：「你是我的保鏢怎能離開我，餐廳的旁邊有一間客房是打算供我的保鏢和司機共住的，但是床舖和傢伙還未有買，明天你自己去選購，家具搬來之後由我付錢就是了！」

　　蕭大砲唯唯諾諾，他反正是有酒萬事足，又斟滿一玻璃杯的酒，扭開了收音機就在沙發椅上躺下。

　　高麗黛可回房去了，她的寢室內有著自備的浴室，這時候可聽潑啦啦的水聲，是高麗黛作睡前的淋浴。

　　她的房門是虛掩著的，視線可以直透到浴室裡去，蕭大砲酒眼昏花，下意識地似乎隱約看到了一幅美人出浴的圖畫。

　　他趴在沙發椅上，兩隻帶血絲的眼睛睜得好像貓兒將要捕鼠，只在那一展一蹤的剎那間。

　　忽的，他又自我警誡說：「宋琪是個夠意思的朋友，我怎能做出對不住朋友的事情？」

　　水聲忽的滅去了，高麗黛好像光著身子就竄上了床。蕭大砲心猿意馬，躺在沙發椅上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入睡呢。

　　※※※

　　蕭大砲給高麗黛介紹來一名司機，名字叫做顧富波，是被印尼政府驅逐出境的逃難學生，到Ｈ港念了兩年書，家庭經濟接應不上，便遊手好閒在不良少年幫中胡混，有時充充打手，「吹鬍子瞪眼嚇唬耗子」是他的拿手，踢得一腳好足球，一些業餘球隊在人手不夠時，便拉他做個預備球員，身材並不高大，個子黝黑而結實，但在印尼人的眼中自然他還是個小白臉。

　　顧富波的駕駛技術還不壞，到Ｈ港的頭一年就領到駕駛執照了。

　　蕭大砲認為介紹顧富波給高麗黛做司機是最適當的人選。至少一二十人打大架的場面他是見過的了，而且自己還可以動拳腳。高麗黛正需要用這樣的人呢。

　　高麗黛向顧富波上下打量了一番，頗表懷疑，說：「他的個子這樣矮小，行嗎？」

　　蕭大砲說：「別瞧他的個子小，一拳頭打出來有百多磅，尤其是他的飛毛腿，射球門是百發百中的！」

　　高麗黛要考驗顧富波的駕駛技術，先在市區內兜了幾轉，即上醫院去探望宋琪。

　　宋琪的氣色甚佳，只是在醫院裡住得乏味，恨不得馬上就能出院。

　　這天正值星期六，是季末的一次大賽馬，宋琪還擔心廖二虎在馬場裡人手不夠。

　　他說：「我非得去幫忙不可，假如沒有我的話，廖二叔連算帳的人也沒有呢！」

　　蕭大砲自告奮勇說：「讓我去幫廖二叔的忙好了，相信搞這一行我也是拿手的！」

　　宋琪取笑說：「你的算學和廖二叔相差無幾，說不定愈算愈亂呢！」

　　忽而，醫院裡有人傳出來，宋老太太又親自提著籃子來看宋琪的病了。

　　高麗黛暫時還不願意和宋家的人見面，即匆匆告退，跟在他左邊的是保鏢蕭大砲，右邊的是司機顧富波，一呼一擁的落下樓梯，這時候也正好宋老太太緩步登上樓來。

　　她倆在相見之下，互相瞪了一眼，一個是白髮蒼蒼，鳩形鵠色，臉目慈祥的老太婆，另一個是花枝招展，唇紅齒白，艷若桃李的青春少女。完全是一個對照的比例呢。

　　高麗黛很快的就溜出醫院的大門外去了。

　　宋老太太立在樓梯的迴廊上不斷地回顧，她心中頗感懷疑，方才所見到的那位女郎，好像是由她兒子的病房裡出來的。

　　「莫非她就是大家所說的那個女子麼？」宋老太太自言自語地說：「好像還不像是個壞人呢！」

第三章　謎中之謎

　　下午的時候，高麗黛帶著她的司機和保鏢竟出現在跑馬場上。

　　這天是季末的大賽馬，在這場大比賽之後，所有的名馬便要歇夏避暑去了，要等到秋後再復出來比賽。

　　所以一般的「馬迷」都說「人比馬賤」就是這個原因。

　　由於這場比賽是季末最後的比賽，所以跑馬場上是人山人海，有賭癖的「馬迷」們多不肯放過這次賭博的機會，自然「賭外圍」的朋友，也顯得特別的忙碌了。

　　高麗黛並不為賭博而來，帶著保鏢和她類似打手的司機出現在公共場所，純是為著向她追蹤恫嚇的人挑戰而來的。

　　距離開始比賽尚有一段時間，廖二虎帶著他的爪牙早到了，今天他攜有一隻大皮箱，裡面滿滿的載著全是現金，那是預備金，因為季末最後的一次大比賽「馬迷」們的下注一定很多，「輸光贏盡」是一回事，若全面大爆冷時不得不認賠，預備金總得準備好，否則，賠不出錢時砸了招牌以後就連生意也沒得做了。

　　爛眼疤廖二虎的弟兄們布置好了位置，準備好了幹一票大的買賣。

　　廖二虎坐在他的皮箱上，安靜地等候著比賽的開始，有了十多年的「賭外圍」經驗，他一點也不著急。摸出紙菸塞在唇邊，正擎亮了打火機，忽的背後伸過來一支長菸嘴，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先生，借個火！」

　　廖二虎回首一看，只見是一位妙齡女郎，穿著一身玫瑰紅色的洋裝，和她一身皙白的皮膚相襯，嬌艷欲滴，那杏圓的蛋臉上還架著一副寬邊的太陽眼鏡。

　　廖二虎忙替她將香菸點上，那女郎含媚一笑輕聲道謝，廖二虎的心中便在思量，這個女郎好像十分的面善呢，好像是在哪兒見過的，忽的，他一拍手，指著那女郎說：

　　「妳還坐在這裡，宋琪被人毆傷現在還躺在醫院裡……」

　　高麗黛頷首回答說：「我們剛去看過宋琪，正由醫院裡出來呢！」

　　忽的一條大漢拍了拍廖二虎的肩膊招呼，說：「廖二虎，我們答應過宋琪，今天特地來幫你的忙的！」

　　廖二虎偏過頭去一看，原來是蕭大砲，不免納悶，說：「咦？你們怎麼都扎在一起了？」

　　「這是宋琪的重託！」蕭大砲說。

　　「唉，你不怕惹禍上身麼？」廖二虎跺腳說。

　　蕭大砲笑著，說：「惹什麼禍上身？『猛虎不鬥地頭龍』，假如我們被幾個外來的小流氓欺侮了，豈不白在Ｈ港混了一輩子了麼，何況我們還有廖二叔支持呢！」

　　「支持？」廖二虎愕然，瞪大了他的爛眼疤吶吶說：「誰說我支持你們？」

　　蕭大砲笑著說：「你支持宋琪不就等於支持我們嗎？」

　　「唉，那是兩碼子事……」

　　「據我的猜想，那個叫做阮難成的傢伙今天可能會出現在馬場裡，我們在這裡『收拾』他是最適當的地點！」

　　「那不關我的事！」廖二虎擺著手說。

　　第一場賽馬的時間逐漸接近了，電動的計分牌開始不斷地閃動，「賭外圍」的朋友便開始忙碌了。

　　忽的一個額貼膠布眼眶瘀黑嘴角浮腫的人出現在馬棚之上，他東張西望的，像在找尋什麼人似的。

　　「咦？宋琪怎麼由醫院裡跑出來了？」蕭大砲首先發現高聲叫嚷起來。

　　高麗黛偏過頭去也吃吃笑著說：「我就知道宋琪是不甘寂寞的！」

　　這時候，所有「賭外圍」的朋友都和宋琪打招呼，也少不得會有人竊笑，堂堂「半個及時雨」宋三爺的公子會被人揍成這副形狀，真個是「太陽打西邊出」呢。

　　「宋琪，你不在醫院裡躺著，跑到這裡來幹嘛？」廖二虎加以指責說。

　　「在醫院裡悶得發慌，今天是季末大賽馬，特地來給廖二叔幫忙的！」宋琪笑著說。

　　「你假如再在這裡出事情，我可擔當不起！」廖二虎說。

　　「有廖二虎在這裡會出什麼事情，誰的膽子長了毛不成？」

　　剛好有「買外圍」的客人招手，廖二虎應了一聲便走開了。

　　宋琪便擠到高麗黛的身畔坐下，他的一副形狀實在教人好笑。

　　蕭大砲便以譏諷的口吻說：「阿琪！你的勇氣實在可嘉，就這副長相就跑到馬會來！」

　　宋琪瞪了他一眼不予理睬。

　　「你怎樣溜出醫院來的？」高麗黛問。

　　宋琪含笑說：「廖二虎派來看守我的人在打盹，趁護士小姐不注意我就溜出來了！」

　　高麗黛咯咯大笑，說：「待會兒護士小姐發現她們的病人失蹤豈不要大驚小怪了嗎？」

　　「管不得那麼多了，躺在病床上實在悶得發慌！」

　　這時候，第一場比賽已經開始，閘門打開，七八匹馬如箭脫弦似地飛竄，觀眾的情緒也非常激動，怪叫怪嚷的吵鬧不已。

　　「那個叫做阮難成的傢伙，妳可認識他的臉孔？」宋琪忽的揪著高麗黛的手說。

　　「我還從來未有見過面呢！」高麗黛漫不經心地回答。

　　「妳可記得『漢宮夜總會』的侍者說的，個子高高瘦瘦，戴著褐色眼鏡，穿鐵灰色西裝的人麼？」

　　「和阮難成是否同一個人呢？」

　　宋琪抬手指著馬欄旁的行人道上，說：「妳瞧，在那行人道上一個高個子，持著望遠鏡在東張西望，他換了一套米色的西裝，臉上貼著膠布，那是我砸破他的太陽眼鏡時留下的傷痕，一定就是他了！」

　　高麗黛順著宋琪的手指望過去，但是那行人道上擠滿了人，像蜂窩似的，但見人頭在蠕動，紅男綠女什麼樣的人全有，她就看不出有一個穿米色西裝臉上貼有膠布的高個子。

　　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很注意聽宋琪說話，尤其是宋琪指出他的仇人已經在馬場中出現了。

　　「在什麼地方？」蕭大砲很著急地問。

　　宋琪仍然抬手指著行人道，又說：「站在靠馬欄的旁邊，那兒有一個穿紅衣裳的孩子在吃冰淇淋，穿著米色的西裝，手執望遠鏡，臉上貼有膠帶！」

　　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瞪大了眼在人叢之中極力找尋，但是他們就是沒發現有這麼一個人。

　　「簡直像是糞蛆一樣，但見人頭湧來湧去，我的眼睛也看花了！」蕭大砲揉著眼睛說。

　　「手拿望遠鏡，臉上貼有膠布，穿米色西裝，這樣的人不難找出來！」顧富波說。

　　「我們去找他去！」蕭大砲真好像是打手似的，拍了拍他用以作腰帶的腳踏車絞鍊，那是隨時都可以抽出來當做武器的。

　　「你說他的商標是老戴著一副褐色太陽眼鏡的？」顧富波問宋琪說。

　　「也許那副眼鏡被我砸碎了，他今天沒有戴眼鏡！」宋琪答。

　　蕭大砲拍了拍顧富波的肩膊，說：「我們去找他去，假如『驗明正身』，要教他走不出馬場去！」

　　顧富波在不良少年幫中混久了，也有惹事生非的惡習，只要在極度占優勢的環境之下，他們不在乎會惹出什麼麻煩，尤其「跑馬地」這地方是廖二虎的「地盤」，天大的事情也可以「擺得平」的，何況他們是要尋出毆傷宋琪的兇手，還怕廖二虎不給他們撐腰麼？

　　在馬棚內的梯形座位上擠滿了「馬迷」，連供通行的甬道也坐滿了人，有些人在地上置一張報紙或一方手帕及紙盒子什麼的就算占了一席座位，由那兒擠出擠進可不大容易。

　　蕭大砲和顧富波一搭一檔地去了。

　　「你確實沒有看差眼麼？」高麗黛問宋琪說。

　　「哼！身上傷痕未癒，有著切身之痛，我怎會忘記？當夜的情形，在此生之中一輩子也不會忘懷！」

　　第二場馬又比賽結束。來了一次「大爆冷」，廖二虎很傷感情，吃進的還不敷賠出，他有一筆賠帳算不清楚，不得已來求教宋琪。

　　宋琪拾起紙筆，只很簡單的幾筆就把賠帳計算出來了。

　　廖二虎喟嘆說：「這樣看來，我沒有你還是不行的！」

　　宋琪說：「我就是特地來幫你的忙的！」

　　第三場賽馬已經開始下注，這一場馬差不多都是「熱門馬」，勝負誰屬很難預卜。因之下注都很特別，有喜歡賭「大熱門」的，有喜歡賭冷注的。「賭外圍」的都忙得不可開交。

　　宋琪卻全神注意著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他倆在人叢之中找尋那稱做阮難成的傢伙，但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之中，那傢伙好像已經失去蹤向了。

　　「宋琪，假如你是賭客的話，這一場馬，你會下什麼注呢？」高麗黛對阮難成那個人漠不關心，她的興趣卻在該如何下注。

　　「這一場馬，當然是賭冷門比較適宜，熱門馬賠注不會大，倘若『爆冷』的話，會有三十倍的賠注！」宋琪回答。

　　「給我下注一百元！」高麗黛啟開手皮包取出一張百元紅鈔。

　　「這樣，妳豈不等於和廖二虎賭博麼？」宋琪說。

　　「輸贏還在未定之數，當作遊戲吧！否則閒坐著也是無聊！」高麗黛說。

　　宋琪便按照高麗黛的意思，找「賭外圍」的弟兄，將一百元分別下注兩匹冷馬。

　　「小子，你想在這上面發財嗎？」收注的弟兄取笑說。

　　宋琪沒理他的岔，反正賭注是下定了。勝負輸贏還得看開閘之後哪一匹馬跑出來。

　　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在整個馬棚上下打了一轉，為的是要找尋那個手執望遠鏡，臉貼膠布，穿米色西裝的人。

　　但是他們枉費心思，白費了力氣，在人叢之中擠過來穿過去，連那個人的影子也沒看見。

　　蕭大砲埋怨著一定是宋琪挨揍之後神經錯亂，眼睛昏花，跑馬場內根本就沒看見有這麼一個人。

　　他和顧富波兩人滿額大汗的，大搖大擺又由行人道回至馬棚他們的座位處。

　　蕭大砲穿的是一件顏色鮮紅的尼龍「阿飛」裝束，十分的顯眼，由於他的體格壯碩，走起路來是一搖三晃的，有「老虎不吃人，形狀嚇煞人」的外型，他路過之處，擠在馬棚裡的紅男綠女都偏過頭來向他投以注目禮。有些仕女們還抿嘴竊笑不已。

　　蕭大砲以為他的「帥勁」引起仕女們的垂目，竟洋洋自得呢。

　　顧富波行在前面，他向宋琪一聳肩說：「馬場內根本沒看見有你所說的那麼一個人！」

　　宋琪說：「也許跑掉了也說不定！」

　　「他不可能在馬場內亮了相之後就跑掉了？就此離開馬場麼？那麼作用何在呢？」

　　「他們一貫的恐嚇作風就是如此的！」宋琪說。

　　「可能是你的幻想，整個馬棚的上上下下內內外外，我全都走過了！就沒有看到過有一個人臉上是貼有膠布的！」顧富波有抬槓到底的意思。

　　宋琪懶得和他多說，只揮了揮手，說：「不談了！」

　　第三場賽馬已經開閘了，十餘匹四蹄飛騰，如電掣風馳，一忽兒「黑旋風」超前，一忽兒「白雪王子」扒頭，「狄安娜」超前……。

　　在這段時間，觀眾們的情緒總是隨著賽馬的進行而激動鼓舞的。但是蕭大砲路過之處卻有著一些人向他鼓掌大笑。

　　蕭大砲搞不清楚那些人在笑些什麼把戲，這絕非是因為他長得「帥」或是他的那件顏色鮮艷的「阿飛衣裳」「招搖過市」的關係，他只顧沒命地向行人道上擠。

　　宋琪也感到納悶，他可以看得出，蕭大砲的身上一定有著可笑的事情。

　　廖二虎緊張著，他不希望這場馬會「爆出大冷門」，因為在他的這個棚區內，也或是「馬迷們」受了宋琪的影響，大量的向「冷馬」下注。假如真「爆冷」的話，廖二虎可要賠慘，幹「賭外圍」的碰上類似的情形也頗為尷尬的，這也是百分之一百的賭博。

　　當蕭大砲擠過廖二虎的身畔時，這位老爺叔卻向蕭大砲招呼說：

　　「嗨！大砲！你怎麼長了尾巴了？」

　　「長什麼尾巴？」蕭大砲楞楞的問。

　　「自己看看你的屁股！」廖二虎說。

　　「屁股？」蕭大砲回過頭去，他不知道是誰惡作劇，在他的背後的絞鍊腰帶上插了一條長長的紙帶，像拖了一條尾巴似的，在那條紙帶上還寫上了「王八蛋」三個像鴨蛋大的紅字，再看那底下還繪有一把匕首。

　　蕭大砲臉紅耳赤，摘下那條紙帶，又引起附近的觀眾大笑。他細看那條紙帶上的字跡，是用女人的口紅寫的，印跡未乾，還是香噴噴的。證明字條塞在他的屁股後面沒有多久的時間。

　　是誰惡作劇？認識的朋友抑或外人？為什麼要選中他開玩笑？

　　宋琪是敏感的，趕忙向蕭大砲招手，他要看那條紙帶上的字跡！

　　這究竟是偶然的還是巧合，是否阮難成那個傢伙故意出蕭大砲的洋相？

　　瞧那「王八蛋」三個字的末後還繪有一把匕首，這就是含有恐嚇意味的。

　　「這是阮難成故意向你示威的，證明這個人仍留在馬場內！」宋琪向蕭大砲說。

　　「別胡說八道，你說阮難成是個男的還是女的，這幾個字分明是用口紅寫的呢！」蕭大砲反駁說。

　　「難道說他不能帶一個女伴進場麼？或者是隨便向任何女客也可以借到一支口紅！」

　　「我不相信你的鬼話，你太主觀了！」

　　「瞧那末後畫著一把匕首就是一項證明！」

　　確實的，假如是普通一般人的開玩笑，又何必在那末端繪上一把兇器，這種含意卻不像是開玩笑了。

　　蕭大砲羞愧難當，他是給高麗黛做保鏢來的，最緊要的是敏感警覺，他去找尋毆打宋琪的兇手，兇手沒有尋著，竟被人出「洋相」拖了一條尾巴回來，受盡了奚落和恥笑，假如像宋琪所說的，那是他們的對頭含恐嚇性的惡作劇，那末他的臉不知道該向哪兒去藏是好！

　　「我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蕭大砲仍堅持著說。

　　倏的，觀眾們又起了一陣狂烈的歡呼聲，第二場跑馬抵達終點，幸好並沒有「爆冷」，頭一二三名全是熱門馬。

　　廖二虎捏了一把汗，露出了笑臉，這一場馬他大有斬獲，賭局可以穩定了。

　　「我們輸了！」高麗黛說。

　　「可不是輸了麼，全局都輸了！」宋琪心神不定地回答。

　　「我是說這場賽馬輸了！」高麗黛正色說。

　　「我是說和阮難成鬥輸了！」宋琪說。

　　「不必操之過急，最後我們還要贏的！」

　　賽馬繼續進行，宋琪那有心思再去研究「馬纜」？他借用了高麗黛的望遠鏡，不斷地在馬場內的人叢中四下窺望，但是那個叫阮難成的刁徒已不再出現了。

　　※※※

　　那間私人開設的外科醫院失蹤了一個病人引起了一陣激烈的擾亂。

　　最為慌張的莫過於是廖二虎派下來侍候宋琪的那位弟兄。他有責任保護宋琪的安全，恐防再有歹徒向這位大少爺下毒手。

　　但是宋琪竟告失蹤了，究竟是他自己溜出醫院去的抑或是被人綁架走的不得而知！

　　假如宋琪是被人要脅出走的話，在光天化日之下歹徒們也未免太大膽了，因為宋琪的父親是在地頭上頗具黑勢力的人物，醫院方面認為很難負得起這個責任，立刻就通知了宋三爺。

　　宋三爺是曾經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倒很沉著，他猜想一定是宋琪不耐醫院裡的寂寞所以溜走了，但是宋老太太卻不這樣想，她推開了麻將桌子，吵鬧著一定要宋三爺立刻尋著宋琪的下落。

　　宋老頭兒無可奈何只有將就著老妻的意思，各處奔走一番，最重要的當然是尋著廖二虎派他的爪牙分頭去進行。

　　每逢週末賽馬的時間，廖二虎多是在馬場裡忙著。

　　於是，替宋三爺跑腿的人便把消息傳遞到馬場裡去。

　　廖二虎大發雷霆，找著宋琪大肆斥罵了一頓。

　　他說：「你自己趕快去打電話告訴你的母親是怎樣由醫院裡溜出來的，免得老人家掛心啦！」

　　宋琪是個孝順兒，即至公用電話亭撥了電話回家向母親報告平安。一場風波始告平息。

　　宋三爺自怨家門不幸，發牢騷說：「也許我出道『打江山』時缺德太多，所以才養了這麼的一個兒子來報應！」

　　他乾脆將醫院的醫藥費結算掉，以後的事情就不打算管了。

　　宋琪由公用電話亭裡出來時，一個賣「電燈筒雪糕」（註：冰淇淋造成電燈筒模樣故命名之。）的孩子攔在他的跟前，說：

　　「先生，有人叫我送這封信給你！」

　　宋琪知道又有蹊蹺，忙接過那封信，只見是馬會所用的信封。上面空無隻字，啟開信封裡面是一張廢馬票，在馬票的背後是用口紅繪畫的一把匕首，餘外什麼也沒有。

　　這是歹徒們的恐嚇伎倆第二次在馬場內出現了，宋琪知道就算向那個賣「電燈筒雪糕」的孩子多問也沒有什麼用處，他相信阮難成一定仍留在馬棚內，問題是他隱藏在什麼地方？

　　他們是處在明處，阮難成和他的黨羽是隱藏在暗處，相信阮難成知道他們所在的位置，隨時都可能施予陰謀。

　　宋琪感到困惑，他開始明白阮難成是一個頗難對付的刁徒，由他的所作所為，種種手法都好像是慣於此道的行家。

　　宋琪回馬棚他的座位，將那封信遞給蕭大砲過目，邊說：「我只進公用電話亭打了一個電話，走出門就收到這封恐嚇信！」

　　蕭大砲一看，那張廢馬票背面上所繪的匕首，和他剛才拖在屁股後面的紙條上所繪的完全一樣，而且所用的口紅也相同，證明是出自一個人的手筆。他不免憤慨說：「照這種情形看，阮難成其人一定還留在馬棚內呢！」

　　宋琪說：「可不是就在馬棚內麼？只是他躲在暗處，我們坐在明處，他可以知道我們的動靜，我們不知道他藏在什麼地方！」

　　「顧富波我們再去把他找出來！」蕭大砲招呼他的助手說。

　　「沒有用，你們多此一舉！只要看見你們有動靜，阮難成就會隱藏起來了！」宋琪說。

　　「難道說我們就乾坐在這裡等候他接二連三的恐嚇麼？」蕭大砲很衝動地說。

　　「在馬場內有數萬觀眾在場，阮難成也只能用這種『雕蟲小技』恐嚇一番，除此以外，他能有什麼能耐？」宋琪說。

　　「又輸了！」高麗黛跺腳說，原來，她作主張，連下了好幾注冷門馬，輸了個精光。

　　「輸了。當然我們全局都輸了！」宋琪嘆息說。

　　「我沒有興趣了，我們走吧！」高麗黛好像很惱火，將廢馬票全扯掉了。

　　「我們離去也好，不在公共場所裡惹是非！」宋琪也不打算久留下去。

　　這時間距離終場還有兩場比賽，可以說「好戲留在後面」，這兩場馬都是名馬名騎師出場，「馬迷」們最後輸贏也全在這兩場的比賽之上。但是宋琪他們一行卻擠在行人道上打算離去。

　　顧富波新得到一份差事，賣乖巧說：「你們在馬場的門口等我，我去把汽車開過來！」

　　「好的，你走快幾步吧！」蕭大砲吩咐說。

　　走出了行道，顧富波便加快了腳步，向著大門口飛奔出去了。

　　宋琪和高麗黛、蕭大砲三人等候在馬場的大門口間，蕭大砲是一臉孔保鏢模樣，一雙賊眼東張西望的，好像每一個人都很可疑，任何人接觸宋琪和高麗黛都可能有犯罪的企圖。

　　「奇怪，顧富波為什麼去這樣久呢？」高麗黛等得有點不大耐煩地說。

　　「也許汽車太擠了！」蕭大砲自作聰明地解釋說。

　　「現在離場的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人！」高麗黛說。

　　「我們何不順步走過去看看！」宋琪建議說。

　　「好吧！我們走過去！」

　　蕭大砲便像打衝鋒似地領在前面，繞過跑馬地，停車場上滿滿的排列著許多汽車，高麗黛那輛乳白色的小轎車就排列在邊線之上，但是卻沒看見顧富波的人影。

　　「唏，這小子跑那兒去了？」蕭大砲有點納悶說。

　　「汽車停在這兒，他該不會找到別的地方去吧？」宋琪說。

　　「我們別管他了，就走吧！」高麗黛滿不高興地說。

　　「但是汽車鑰匙在他的手中呢！」蕭大砲說。

　　「真煩人！」高麗黛嬌嗔說。

　　「咦？」蕭大砲趨近了汽車時，似有所發現，他輕輕的拉了一下車門的扳手，那扇門竟打開了，是沒有鎖上麼？

　　車門拉開，頓時把大家嚇了一跳，原來，顧富波竟是直條條地躺在車廂的坐椅上。

　　「怎麼回事？」蕭大砲驚訝地說。

　　「是中暑麼？」宋琪問。

　　蕭大砲將顧富波扶起，用手掌摑他的臉頰，邊叫嚷著說：「小子，你醒醒！」

　　顧富波是迷迷糊糊的，顫顫地張開了嘴，咿啞地說不出話來。他的鼻子卻淌下了鮮血。

　　宋琪卻發現顧富波的身體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忙抽出來看，只見上面是三個卵大的字「王八蛋」，是用同一種口紅所寫的。

　　「唉！又是阮難成的傑作！」宋琪嘆息說。

　　顧富波經過蕭大砲的一陣猛烈搖拽悠悠轉醒，他撫著頭頂好像是曾受到猛烈的打擊仍在劇痛。

　　「怎麼回事？」蕭大砲問。

　　「怎麼回事？」顧富波反問：「頭頂上痛得很呢！」

　　「你過來開汽車卻倒在車座裡昏迷不醒咧！」蕭大砲向他提醒說。

　　「奇怪，我到這裡來，顧著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剛要啟動馬達……唏！」他神志未定，回首向車座背後看了一眼，又說：「真奇怪，我眼前一黑，頭頂上痛得很呢！」

　　蕭大砲忙著幫他檢查頭上，只見青腫了一大塊，還裂開了一點表皮，有瘀血迸出。「唉，一定是用鈍器擊傷的！」

　　顧富波感到有點胡塗，說：「誰會躲在車座後面打我呢？車門是鎖著的，玻璃門都搖上了！」

　　「這倒是奇怪！」蕭大砲也感到不可思議！「我相信打你的人一定是預早躲藏在汽車之內的！」

　　「我可以發誓，車門是鎖得好好的，四扇玻璃門都經我親手搖上！」顧富波以手帕掩著頭頂，一副痛苦不堪的形狀。

　　「這手段太過卑鄙了！」宋琪持著那張字條仍在發怔。他經過了一番思索之後，向高麗黛說：「我相信阮難成已經配有了妳的汽車鑰匙，那天晚上，我被歹徒毆傷，妳對我說，第二天早上有人將汽車送進妳樓底下的停車場，在這段時間他不就已經將鑰匙配好了麼？」

　　「對！」蕭大砲同意宋琪的看法，說：「歹徒一定持有鑰匙，他啟開車門預先躲進車廂後面，等候著顧富波進入汽車準備啟動時，忽的自後面爬起來猛然將他擊昏，然後逃逸而去！」

　　「這是有計畫的襲擊！」顧富波說。

　　「阮難成一直在向我們示威和恐嚇呢！」宋琪說。

　　「不！這分明是挑戰！」蕭大砲說。

　　高麗黛不樂，冷冷地說：「我看你們幾位好像是束手無策呢！」

　　顧富波悻然說：「這是暗箭傷人！不過我和他們是無冤無仇的，幹嘛要暗算我？這筆帳我一定要記得，只要有日子碰頭，我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

　　「我們待在這裡也沒多大的意思，不如先送高小姐回家去，大家再磋商對策！」宋琪提議說。

　　蕭大砲不住地東張西望，他注意著停車場四周的環境，邊喃喃自語說：「也許阮難成那個小子就躲藏在附近什麼地方在看我們的笑話呢！」

　　「管他的，只要他不肯歇手，總有一天我們會碰上的，那時候誰也不饒誰！」宋琪說。

　　不久，他們一行四人便坐上了汽車，徐徐駛出了停車場。

　　蕭大砲說得不錯，有人躲在附近在看他們的笑話。

　　在跑馬場對面的一座教會的墳場，一個身材高瘦，戴著褐色太陽眼鏡，臉頰上帶有傷痕並貼了ＯＫ膠布，手執著望遠鏡在一株椰樹之下一直在注視他們四個人的動靜，一直到他們的汽車離去。

　　這個人的臉上沒有多大的表情，嚴肅之中略帶冷酷，他的衣飾非常的講究，動作也很矯捷，他聳了聳肩膊，縱下了泥坡，燃著一支菸卷，邊吸著，閒散地順著彎曲的石級道下去。

　　※※※

　　「太子大廈」的十層樓上，高麗黛命她的保鏢蕭大砲啟開了一瓶陳年的「拿破崙白蘭地」並開了罐頭，炸山芋片，杏仁果等的酒品，她和大家磋商，該如何應付阮難成的挑戰。

　　蕭大砲和顧富波倆是「阿飛幫」出身，平日逞兇好鬥也就是打亂架的，肚子內沒什麼料子，兩杯酒下了肚滿嘴胡說八道，只等候機會打硬仗，除此以外根本想不出較好的對策。

　　宋琪到底是喝過大學墨水的人，比較冷靜沉著，他說：「我相信阮難成一定不只是一個人，由那天晚上他聚合了四五個人向我圍毆就可以證明，究竟他是借用什麼地頭上的勢力，抑或是他由外面帶進來的人，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卻頗值得我們注意的，阮難成在我們的前面玩了種種的手法，好像我們的行蹤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中，可以證明他們之中有人對地理環境甚為熟悉，甚至對於我們幾個人的生活環境也頗為熟悉！換句話說，阮難成放開了許多眼線正包圍著我們呢！」

　　「阿琪！你未免說得太恐怖了，長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假如他有很多的人，有足夠的勢力就不必鬼鬼祟祟地暗箭傷人了！」蕭大砲說。

　　「蕭大砲說得對，我同意他的看法！」顧富波插嘴說。

　　「不！」宋琪說：「假如一個人獨自向我們下毒手暗算，我們防不勝防，倘若他是人多，『眼線』放得多，對我們反而有利，千慮必有一失，他總會有疏忽之處而露出破綻給我們有機可乘！」

　　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不懂，皺著眉宇，無法領悟宋琪的高見。

　　宋琪忽的移步推開了窗戶，指著對面的兩座新建築的大樓，又說：「高小姐的猜測是對的，阮難成可能在對面的兩座樓之中任何一棟樓，租用了一間屋宇，窗戶正好和這座樓的窗戶相對，用以窺探監視我們的動靜！所以每逢我們出現在這間客廳的時候，他們就會有恐嚇電話打過來！」

　　這句話頗合蕭大砲的心意，他是曾經接過恐嚇電話的，立時趨至窗前注意著對面的兩座高樓。

　　「那兒有百十間屋子，我們很難查出呢！」他說。

　　「不！」宋琪說：「阮難成遲早要在那兒出現的，這個人的特徵我們已經知道了，個子高瘦，愛戴褐色的太陽眼鏡，衣飾很講究，臉上有傷痕，貼有膠布，是我和他毆鬥時砸碎了他的太陽眼鏡時打傷的！」

　　「但是他什麼時候會出現在對面的樓宇，我們頗費手腳呢！」蕭大砲說。

　　「問題很簡單！」宋琪再說：「蕭大砲，在你的『地盤』上的『阿飛幫』，你總共可以動員多少人？」

　　蕭大砲被一言提醒，說：「嗯，在必要時一百幾十人絕對不成問題，不過有些在念書的白天就沒有空了！」

　　「這樣很好，我們每天並不需要很多的人，有兩三個人就足夠了，隨地給我們巡邏監視著，若發現有阮難成那形狀的人出現就給我們通風報信，在極短的時間之內，阮難成必會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蕭大砲搔著頭皮露出困惑之色，說：「不過叫這些孩子做事情我們還是得付出些許報酬，他們才會起勁的！」

　　高麗黛即搶著說：「我不惜代價的！只要拿著阮難成其人，多少錢我都願意花！」

　　「這樣很好，我立刻就讓他們展開行動！」蕭大砲說著，立刻就去打電話召集他的嘍囉。

　　顧富波仍在猶豫，說：「我只感到奇怪，阮難成費這樣大的力量，又不惜在費許多的金錢，不斷地向我們加以恐嚇和傷害，他的目的究竟何在呢？」

　　宋琪說：「只要捉到了阮難成其人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高麗黛點著頭，甚感滿意，說：「若捉著了阮難成其人你們打算怎麼處置？」

　　顧富波搶著說：「至少我們要以牙還牙給他一頓揍好洩心頭之恨！」他太興奮了以至頭頂上的傷口劇痛不已，立刻又雙手按著頭頂。

　　「還有一樁事情，你們替我找的女傭如何了？」高麗黛又問。

　　「高小姐要找略懂得拳腳的女傭，這可不容易！」蕭大砲說：「其實有我們在妳的身旁什麼都夠了，絕對不會出什麼危險的！」

　　「我以前家裡用過一個女傭曾經在渡輪上賣藥！我設法找到她！」宋琪說。

　　「賣狗皮膏藥的並不一定懂得拳腳！」蕭大砲說。

　　「至少可以懂得一些下流社會的把戲！」

　　高麗黛吩咐說：「只管設法找她來試試看！」

　　晚間，他們打電話喚了酒菜就在屋子裡吃，大家的情緒都好像好轉，似乎已經有把握扭轉逆局了。

　　席間，高麗黛又提出了新的問題，說：「你們三位之中，誰會玩槍？」

　　宋琪、蕭大砲、顧富波三個人面面相覷，這把戲誰都沒有碰過。

　　顧富波說：「家父在南洋時倒是時常打獵，只因為我當時的年齡太小……」

　　「那不過是獵槍！」高麗黛說。

　　蕭大砲誇了大口，說：「玩槍這把戲不是太簡單了麼，一扣槍機子彈就會出膛，問題是槍法的準確，其實天下任何事情，熟能生巧，我認為玩槍並不困難！」

　　高麗黛嗤笑說：「你吃保鏢飯怎可以連槍都沒有摸過？豈不笑煞人麼？」

　　她趁著酒興，趨進臥室裡去，取出一支小型的勃郎寧手槍和一匣彈藥。

　　「我們不妨在這裡試試看！」她邊說著，取了一幅氈毛的地氈將它塞在壁爐裡，又在壁爐前置了一張矮凳，取了幾隻小型的琉璃杯將它排列在凳子之上。

　　她離開了約一二十步，扣開了手槍的保險掣，拉槍匣上膛，以最快的動作瞄準。

　　「砰，砰，砰！」三槍聲響，只見三隻琉璃酒杯全炸得粉碎。

　　宋琪和蕭大砲顧富波三人瞪目惶悚，面面相覷，瞧高麗黛的年歲不大，又像是個富家千金模樣，她哪兒學來的這一手好槍法？

　　「你們覺得驚奇麼？」高麗黛充滿了傲氣，睨眼注視著他們三個人的形色，將手中的那支小型的勃郎寧手槍一拋一拋的把玩著。

　　「妳的槍法，從哪兒學來的？」宋琪問。

　　「我不是天才，正等於蕭大砲所說的，熟能生巧，但是也得下一番苦功，我從小就開始玩槍！」高麗黛回答。

　　「唉！這倒看不出……」宋琪感嘆。

　　高麗黛已經重新將三隻琉璃杯在矮凳子上擺好，頤指氣使地指著蕭大砲說：「你是做保鏢的，不妨來試試看！」

　　蕭大砲甚覺難堪，他自己知道沒有把握，便說：「我做保鏢是用拳頭的，憑腰間的一條鐵鍊鞭十來個人不擺在我的眼中……」

　　「但是一枚『衛生丸』可以叫你躺在棺材中就活到這把年紀了！」她將手槍遞交到蕭大砲的手中，又說：「你試試看又何妨，正等於你說的，只要扣槍機，子彈就自然會飛出去！」

　　蕭大砲無可奈何，先喝了滿滿的一大盅酒藉以壯膽，他移步站到高麗黛相等的距離，伸直了手槍，閉起一隻眼睛，拼命的瞄準。

　　高麗黛雙手叉腰從旁指導，說：「獃瓜！手別伸得過直了，愈伸得直愈是難以瞄準！尤其手槍在射擊時有座力，手肘一定要微彎！」

　　「打槍還有這麼多的學問麼？」蕭大砲還有點不大相信。

　　「用勃郎寧手槍和用左輪槍、毛瑟、加拿大航空曲尺，種種的用法都不同，勃郎寧的座力最小！」

　　「砰！」蕭大砲已扣了槍機。

　　三隻琉璃杯仍在壁爐之前屹立著未動，顯然這一槍沒有擊中。

　　「砰！」第二槍，蕭大砲臉紅耳赤，仍打空了。

　　「砰！」他再扣第三槍。

　　三隻琉璃杯還是三隻琉璃杯，亮晶晶的有點刺眼。高麗黛接過他的手槍。一揚手。

　　「砰，砰，砰！」一連三發子彈，只見三隻琉璃杯又炸得粉碎。

　　蕭大砲的臉色尷尬不已，自己解嘲說：「他媽的，這一手玩意真個不行，真要好好的學習才是！」

　　顧富波頗感興趣，說：「待我來試試看！」

　　「別再浪費彈藥了，也許一枚子彈就可以消滅一個敵人！」高麗黛煞有介事地說：「現在我另有一個問題，我想替你們每一個人購買一支自衛手槍！」

　　宋琪搖首說：「這東西對我毫無用處！」

　　「我已經說過了，是給你自衛用的，以防萬一！」高麗黛說。

　　「妳想，我們會用得著麼？」顧富波問。

　　「假如阮難成受了挫折，我想他會惱羞成怒，說不定最後的一條路，就是火拼了，那時候，你們還是赤手空拳的去對抗麼？」

　　這句話，顯示了高麗黛的眼光比他們看遠了一籌，她已經考慮到阮難成到了最後或許會實行拼命。

　　但是高麗黛卻始終不肯明白說明她和阮難成所結的恩怨。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蕭大砲以保鏢的身分匆匆過去應門，大門啟開，只見是三四個穿得花花綠綠，流氓不似流氓學生不似學生的不良少年。

　　原來是蕭大砲招他們來的，為的是要布「眼線」監視對面馬路上的兩座新建的大樓，冀圖發現阮難成的蹤跡。

　　蕭大砲招他們來作事前的磋商及進行的方法。

　　高麗黛看見年輕人就非常的高興，她馬上吩咐再上酒菜，實行開「派對」了！

　　不良少年有吃有喝什麼都肯幹，高麗黛聲明這是事前的慰勞，若在事成之後再給加倍的酬謝。

　　她擰開了電唱機，鼓勵大家跳舞餘興，也許她是吃醉了酒，跳舞跳得比誰都瘋，打轉時裙子掀向半邊天，連大腿三角褲都露出來了……

　　宋琪甚看不進眼去，但是也無可如何，他的地位和其他的人沒有兩樣。

　　※※※

　　宋琪張開眼時，陽光刺眼，由紗窗外太陽直曬到他的頭頂上，他發覺自己躺在沙發椅上。

　　回憶昨晚上最後的一幕真是太過刺激，他不自覺地多灌了兩杯酒，竟醉倒在沙發椅上了。

　　再看地板上，那幾個不良少年像一群臭蟲似地排臥在那厚毛的地氈上。全睡在那兒啦。

　　蕭大砲獨個兒伏在酒吧的櫃台上不斷地打呼。只有顧富波的人不見了，他到哪兒去了呢？

　　宋琪的腦袋是昏昏沉沉的，這是宿酒未醒的關係，他撫著腦袋，順著餐廳向客廳看過去，只見高麗黛的一雙高跟鞋，有一隻掛在一隻酒瓶之上，另外的一隻扔在她的臥室的門首，還有玻璃絲襪。

　　她的房門僅是虛掩著的，宋琪搖搖晃晃地趨了過去，推門探首進房內一看，頓時使他渾身的細胞都起了一陣緊張，心腔如受驚震似地劇烈跳盪著。

　　高麗黛一具玉體橫陳，她的身上除了一隻已經解開了的胸罩就是一條三角褲，胸罩和三角褲都是黑色的，和她皙白的膚色相襯更覺嬌媚，玲瓏均勻而纖長的曲線，使宋琪心旌飄蕩酒也醒了一半。

　　高麗黛的洋裝裙子襯衣全扔在地上，很可能她在上床時已經醉倒了，這是不修邊幅的原形畢露，衣衫鞋襪亂扔就上了床。

　　宋琪的眼睛貪婪而又不忍多眼，他取起一幅床巾好心地替高麗黛蓋上，還吻了她的臉頰，始才退出她的臥房，他輕輕的帶上了房門，扣下了鎖鍵。

　　當他再次看到地板上躺著的幾條「大蟲」時，不禁搖首起了一陣感嘆。

　　「瞧這幾個傢伙，多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若依靠他們來對抗阮難成的話，豈不等於是開玩笑一樣的嗎？」他的腦袋裡好像有人在打鐵，除了一陣陣的刺痛之外，還是昏昏噩噩的。「我得用冷水猛淋一陣藉以清醒！」

　　他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廚房，又摸索著進了浴室，那白磁磚的地上是潺滑的，原來是有人嘔吐狼藉，再看那浴缸內躺著一個人，竟是顧富波那小子呢，大概是他吃醉了老酒，跑進浴室裡來吐，竟然在浴缸裡躺下了。

　　「假如靠這批酒鬼做事，高麗黛豈不等於自尋煩惱嗎？」宋琪喃喃自語說，他感到有點惱火，忽的將浴缸的水龍頭擰開。

　　只聽得一陣嘩啦啦的水聲，水龍頭對準了顧富波的腦袋淋下去。

　　「唉哎，怎麼回事？……」顧富波驚醒，懵然翻身坐起，手足無措地亂抓亂舞。

　　宋琪咯咯大笑，說：「什麼時候了？你還躺在浴缸裡麼？」

　　浴缸裡的自來水已漫過了底，顧富波渾身是濕淋淋的，狼狽不堪地由浴缸裡爬了出來。

　　「害人不淺，渾身濕透了！」他吶吶地說。

　　「你且瞧瞧地上，搞得不成名堂了，還是臭醺醺的，待會兒你自己清理好！」宋琪指責說。

　　顧富波有點不大服氣，說：「你好像把這裡當做了你自己的家了！」

　　宋琪始才驚覺，真的，他好像以主人的身分出現了，其實他們的地位是相同的，都是高麗黛的客人，不！高麗黛還是顧富波的雇主，他是住在主人的家裡，搞得更不成名堂也與他無關，宋琪顯得多此一舉了。

　　「不！地方弄髒了收拾是應該的，否則大家難過！」宋琪說。

　　顧富波雙手提高了濕淋淋的褲子，蹦跳著奔出了客廳，高聲怪嚷著說：「嘿，你們全都還在睡呢，把屋子裡搞成什麼名堂？主人在說話了！」

　　首先，扒在吧櫃上打呼的蕭大砲驚醒了，他睜開了惺忪醉眼，似乎受到陽光的刺激很不好受，急忙伸手遮擋著。

　　「怪哉，怎麼一忽兒就天亮了？」他好像還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幾點鐘了？」

　　「已經快十一點了！」顧富波說。

　　「瞧你的那副形狀，怎麼好像落湯雞了？外面在下雨麼？」

　　「呸！我們的主人在生氣了，說我們把屋子弄得亂七八糟！」顧富波悻然回答說。

　　「哪一個主人？」蕭大砲問。

　　顧富波便回首，指著那怒目圓睜站立在浴室門首的宋琪。以譏諷的語氣說：「這位男主人呢！」

　　宋琪十分惱火，他恨不得要揍這個貧嘴的傢伙一頓。

　　蕭大砲連忙揮手說：「顧富波，你再這樣說話可要挨揍了！」

　　宋琪同意蕭大砲的說法，點了點頭，擰開了自來水洗臉。

　　忽的電話鈴聲大響。

　　蕭大砲憤然，拍著桌子說：「準又是阮難成那個王八蛋，由昨晚上起就是喋喋不休的！」

　　宋琪聽得電話聲響，急切由浴室奔了出來，說：「怎麼？昨晚上又來了恐嚇電話？」

　　「可不是麼？阿琪，昨晚上你醉得不成人樣，倒在沙發椅上就呼呼大睡，阮難成來了電話，先是向我們恐嚇，之後我們將他臭罵一頓，並向他公開挑戰，並且下了戰書，地點也約好了！」

　　宋琪傻了眼，吶吶說：「你還在說酒話麼？什麼下戰書？約好了地點……？」

　　「對的，事情一次就可以解決，以後就不必再嚕嚕嗦嗦的了！」蕭大砲說。

　　「說傻話，這並非是不良少年的械鬥，你以為阮難成會如約到決鬥地點解決問題麼？你真孩子氣！」

　　「阮難成在電話裡親口答應過了，他說不去的就不是英雄好漢，以後見面在馬路上爬著走……」蕭大砲揮著手，說：「不和你爭論，先聽了電話再說！」

　　「這個傢伙一定又是在用詭計，可能又在耍弄你們！」宋琪喃喃地像在說囈話。

　　蕭大砲拈起話筒已經好半晌了，這時候才湊上耳去。「喂，可又是姓阮的？」

　　「一點不錯！我發覺你們好像已經起床了，『派對』是否已經結束了？」對方說。

　　「何必多嚕嗦呢？我們約好下午三點鐘在扯旗山上見面的，到時候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

　　對方格格笑了起來。「我是擔心你宿酒未醒到時候把這重要的約會忘掉了啦！」

　　「哼，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到時間恭候大駕！」蕭大砲還是以不良少年幫的語氣說話。

　　「我又擔心你三點鐘到不了扯旗山！」

　　「我三點鐘之前又死不了，為什麼到不了扯旗山？」

　　「我就是擔心這個！」

　　「呸！」蕭大砲唾了一口吐沫，但是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掉了。

　　宋琪原是附耳在電話聽筒旁傾聽的，電話掛斷之後即匆匆趨向窗前，扒開了窗簾注意窺看對街兩座新建大樓的窗戶。

　　「奇怪，他竟然可以看到我們起床了，除了在對面的樓頂上居高臨下──他不會是千里眼吧？」他喃喃自語說。

　　這時候，那些躺在地氈上的不良少年差不多都醒過來了，其實他們多是不勝酒力的，年少血氣方剛逞強好勝而已。

　　「小子們，別忘記了下午三點鐘我們有約會！」蕭大砲向他們招呼說。

　　「我們大家都準時到達嗎？」一個臉孔肥團身體結實的問。

　　「廢話，遲到的就沒種！」蕭大砲申斥著，他也趨進浴室去用冷水沖洗藉以醒酒。

　　宋琪經過一番考慮，追進了浴室，說：「我們別因為對方來了一個電話就亂了自己的步驟，對街兩座大樓的前後門布局仍得進行，這是找出阮難成其人的最捷徑！」

　　「有下午的約會，就不必麻煩了！」蕭大砲搖晃著腦袋不斷地在水龍頭上猛沖。

　　「我可以打賭阮難成不會在扯旗山出現的！」

　　「要下午去過了之後才知道！」

　　「唉！我們何必自己去跨進圈套？」宋琪焦灼地說。

　　「假如我們不去的話豈不等於自打耳刮子麼？」蕭大砲正色說。

　　※※※

　　下午一點多鐘，高麗黛還在床上懶著，還是宋琪去拍門將她喚醒的。

　　蕭大砲打電話至對街的餐館又叫來了酒菜招待他的小弟兄們吃午餐，一面商量午後三時的決鬥布局。

　　阮難成曾聲明過各帶助手一名進行談判，但是蕭大砲在不良少年幫中混的日子，一貫的作風是以人多吃人少的，為慎重計，他讓那幾個少年打手，先到扯旗山的各要道布置，以備必要時一湧而上先找個便宜。

　　宋琪告訴高麗黛，扯旗山決鬥的約會是絕無意義的，阮難成百分之一百不會出現。

　　高麗黛對昨晚上的記憶也很模糊，也是酒後失態的關係，大致上在接到阮難成的恐嚇電話後，她曾主張在扯旗山見面後就實行廝殺。

　　她說：「挑戰的是蕭大砲，既然對方答應赴約就不能不去，借此機會，試試大砲的膽魄，以及他對我的忠誠，這也未嘗不可！」

　　「妳自己打算去嗎？」

　　「我打算在某一個地方等候他們的消息！」

　　「但是可千萬別中了他們的調虎離山計，阮難成正好伺機收拾妳！」

　　高麗黛在床畔茶几摸出了香菸，讓宋琪擎打火機為她點燃了，倚在軟枕上，翹高玉腿慢慢的搖晃，她似乎很欣賞自己的一條腿的曲線，忽的她搖了搖手，說：「我相信阮難成不會對我怎樣的，假如說，他要下手的話，早就下手了！無須要等到今天！」

　　「阮難成究竟是什麼人？」

　　「假如我能知道的話，早就告訴你了，也不必等到今天啦！」她扔下了菸蒂，披上一件蟬翼輕紗晨衣，束上腰帶就推門外出了。那件晨衣是透明的，她的曲線若隱若現。

　　「這樣見客太不雅了……」宋琪想攔阻，但是話只吐出一半就又嚥回去了。

　　高麗黛走出房門，幾個不良少年起了一陣歡呼。

　　「噢！我們大家來敬酒！」蕭大砲首先建議說：「預祝我們下午三點鐘的勝利！」

　　「昨晚上的酒意未消，現在又開始飲了麼？」高麗黛含笑說。

　　「這名堂叫做回籠酒！」蕭大砲說。

　　高麗黛的浪形骸跡不修邊幅，和宋琪第一次相見的印象完全相反，他既妒又怒，不免起了感慨，自覺無顏再待下去。

　　「那麼我該走了！」宋琪向她招呼說。

　　「啊，你不參加我們麼？」蕭大砲深表詫異說。

　　「一夜未回家，我從來沒有外宿的習慣！」他回答說：「爸爸和媽媽一定會責怪的！」

　　「躺在醫院裡不就等於外宿一樣麼！」顧富波取笑說。

　　「耍貧嘴不會有好收場的！」宋琪沉下臉說。

　　「你不打算和我到扯旗山去看看隔海的風光麼？」高麗黛也問。

　　「那個約會只是白浪費時間而已！」宋琪並加重了語氣，說：「並且，在下午時，我還打算替妳到元朗去找尋那個懂得玩兩下拳腳的女傭！」他說著，逕自趨至大門口間扭開了門鏈。

　　「我送你至大門！」高麗黛匆匆趕了過去，伴送宋琪走出門外。「瞧你的臉色好像生氣了呢！」

　　「以後在我的面前見客的話，請妳多披上一點衣裳！」宋琪激顫地說。

　　高麗黛忙打量了自己的身體上下，噗嗤笑了起來，秋波微轉，含媚說：「原來你是為這個呢！」

　　「我應該這麼說麼？」

　　「嗯，你生氣的時候，顯得更英俊漂亮了！」她又投懷送抱的，就在走廊上給宋琪熱吻一番。

　　「妳應該明白我的心意……」

　　「嗯，我知道嫉忌是很難受的！」

　　宋琪離開了太子道，倍覺無聊，高麗黛的身分對他仍還是個謎！瞧她的排場，可謂揮霍無度，她的金錢來源又是一個謎！

　　以宋琪和高麗黛多天的接觸，他發現高麗黛好像是孤身一人，根本無親無友，她單身一人帶了大把的錢財來到Ｈ港置下產業就住下了，這是難以使人相信的事情。

　　聽高麗黛的語氣，她在東南亞各地，曾經走了不少的地方，為什麼忽然會選擇了Ｈ港住下？是什麼道理呢？

　　最使宋琪困惑的就是那個自稱為阮難成的神祕客，他的行蹤飄忽，又像「陰魂不散」地不斷向高麗黛擾纏，甚至於不擇手段，向任何和高麗黛接近的人施以恫嚇和傷害！這個人究竟和高麗黛有著什麼關係，他們之間有著什麼恩怨？這又是另外一個謎！

　　宋琪相信，蕭大砲和阮難成扯旗山決鬥之約絕不會成為事實，假如說，阮難成是個光明正大的人，早該露面出來對事情真相完全剖白，明來明往的將問題完全解決，無須像幽靈鬼魅似的實行「暗箭傷人」，不斷地利用電話恫嚇！

　　「也許，阮難成知道高麗黛雇用了一名保鏢和一名司機，有意要把她身旁的兩個人支配開，實行對高麗黛不利……」他喃喃自語，在馬路上漫無目標的蹓躂著。

　　他很後悔沒接受高麗黛的邀約一併上扯旗山去，萬一真發生了什麼意外，那時候豈不遺憾？

　　只因一時的妒怒，高麗黛的不修邊幅和浪形骸狀使他生氣而拂袖離去，這時候若折回去的話必會惹起蕭大砲顧富波他們的譏笑，那是很難堪的事情。他在馬路上躑躅徘徊了好一陣子，心情倍覺空虛。獨個兒起了一陣長吁短嘆。

　　自溜出醫院之後，他在外面已經停留了一天一夜，家裡的人不知道他的下落，一定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尤其是他的母親會擔心他的安全而寢食不安的。宋琪考慮再三，決意回家一趟。

　　為了節省，他乘坐了公共汽車，轉了兩站，舉步來至家門前，那條污穢狹窄的街道映入眼簾就使他心煩，他又遲疑不決沒肯立刻就跨上樓梯。

　　「宋琪，你怎麼現在才回家？……」鄰屋一座騎樓上，一位少女向他打招呼。

　　宋琪抬頭一看，又是那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金櫻，瞧她拖著兩條大辮子，布衣布裙，不施脂粉，和高麗黛比較簡直如兩個世紀的少女。

　　他和金櫻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起嬉耍長大的小朋友，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指他們是「金童玉女」，天賜良緣，而且雙方的家長都默認了這門親事。

　　宋琪在未遇著高麗黛之前，對這門親事也頗感淡漠，是書本裡的知識告訴他，早婚不論對任何方面都是「弊多於利」，所以，他一直推託還是求學要緊，等到學業完成之後，解決職業問題，先穩定生活上經驗的需要然後才能說到建立小家庭。

　　現在，宋琪始明白，他所需要的對象，終身的理想伴侶並非是像金櫻一樣的「小家碧玉」，而是要像高麗黛那樣的有高度氣質符合時代潮流的女人。

　　「宋琪，你等著我，我有話和你說呢！」金櫻關掉了窗戶，匆匆的就要下樓來了。

　　宋琪待在馬路上，街口間擺菸攤的老太婆和他打招呼，說：

　　「宋大少，聽說你在醫院裡躺了幾天，是生什麼病痛啦？我沒抽出時間去看你十分抱歉！」

　　宋琪說：「一點小毛病，何必麻煩呢？」他隨手掏出零錢買了一匣「鴨都拿紙菸」。

　　他剝開了紙匝，塞了一根紙菸在嘴裡，劃火柴正要燃上時，金櫻已經從屋子裡跑出來了。

　　金櫻跑路的形狀還真不好看，她的體質原就是「弱不禁風」的，又沒穿上高跟鞋，十足一個未經世面女孩子。

　　「呦！你什麼時候學會吸菸了？」金櫻驚詫地說。

　　「我已經成年，出來社會做事，應該學會這些時髦了，要不然擺菸攤的就沒有生意可做了！」宋琪說。

　　「這是不良嗜好！」金櫻說。

　　「哪兒學會這些名詞？」

　　「這是媽媽說的，很多人吸菸就得了癌症！」

　　「家母不吸菸照樣患癌症，現在朝夕仍需湯藥侍候！」宋琪噘著唇說，其實他並沒有吸菸的嗜好，一口菸嗆進咽喉，真不好受。然而，他仍得在金櫻的面前硬挺著。

　　「我們到小公園去走走好嗎？」金櫻問。

　　宋琪猶豫著，說：「那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太嘈雜了，不如，我請妳飲冰去！」

　　金櫻心中不樂，說：「那個小公園是我們自小玩大的，從未聽你說它嘈雜過的！」

　　「現在我們都長大了就不適宜再和那些頑童在一起嬉耍了！」

　　金櫻一聲長嘆，說：「原來你是長大了呢！」

　　在他們對街的地方，就有一間專出售茅根蔗水的冷飲店，宋琪和金櫻進內坐落，各要了一杯蔗汁。

　　「妳有什麼事情須要和我說呢？」宋琪問。

　　「昨晚上你整夜沒有回家，哪兒去了？」

　　宋琪一聲咳嗽，有點不大自在，說：「妳問這個幹嘛？」

　　「你由醫院溜出來以後，就好像失蹤了，宋伯伯和宋伯母擔心你又會出什麼意外，出動了人力到處找尋，在知道你到了跑馬場後才比較安心一點！不過，聽說你和幾個小流氓及一個壞女人在一起，伯母非常傷心！」

　　宋琪搖手說：「在妳未知道那幾個人是誰時，怎可以下定義就指人家是流氓和壞女人呢？」

　　金櫻說：「是宋伯伯派出去尋找你的人回來報告說的！」

　　「這是他們的偏見！」

　　「你是個念大學的人，交朋友處世都應該特別的謹慎才行，尤其是整夜不回家，讓家裡的人都提心吊膽的……」金櫻說時，眼眶也紅潤了。

　　「唉，妳小小年紀，哪懂得那麼多的事情？我會謹慎照顧自己的，至於別人的閒言閒語，不去理睬他就是了！」

　　金櫻取出手帕揩拭著淚痕，邊說：「你就是一直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其實我和你不是一起都長大了嗎？」

　　宋琪於心不忍，向她安慰說：「妳今年才十七歲，當然不能算成年，但是妳很快就會長大了的，到時候，妳當真會了解這個社會並不單純，我現在是剛出來學習謀生活，很多事情都得從頭學起呢！」

　　「我明白了，這就是你和那些小流氓及壞女人在一起的原因了！」

　　「妳什麼時候學會了嘮嘮叨叨的？」

　　「我勸告你的，都是金玉良言，假如你不願意聽的話，那就算了！」金櫻說時，起了一陣嗚咽，雙手掩著臉，匆匆的就跑出了那間飲冰室。

　　宋琪想加以勸阻，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就算能將金櫻留住，又能給她什麼安慰呢？他遲疑著，又重新燃上一隻紙菸。

　　他心中想，在這個時間回家去，家中少不了會有幾個「三姑六婆」，那些都是他母親的朋友，說不定又會嚕嚕嗦嗦的，聽那些煩悶乏味的說話，倍增煩惱，不如不回去的好。

　　他出了冰店，頓覺人海茫茫，不知道該向何處去是好，生活在驟然之間改變，就好像連一個去處也沒有了。

　　在平常宋琪閒著無聊的時候，至少可以到「安安公寓」去，那是爛眼疤廖二虎的地盤，公寓裡上上下下的人沒有一個人不和宋琪相熟的，另外還有廖二虎的那幫爪牙，他們有抬槓的癖好，閒著無事便是三三兩兩的到「安安公寓」裡來聊天，宋琪是他們最好的對象，那些市井人物，對一個大學生是另眼看待的，他們認為宋琪的見聞多學識廣，許多問題都可以向他請教。

　　但是宋琪並不願意到「安安公寓」去，他知道一定會引起一番冷嘲熱諷的，沒有一個人會贊同他和高麗黛交朋友的，那些嘮嘮叨叨的勸告聽得實在煩悶。

　　他仍擔心著蕭大砲和阮難成的決鬥之約，看看時間，也該是他們到扯旗山的時候了。

　　宋琪雖然認定阮難成絕對不會在扯旗山出現的，但是他仍念念不忘，恐怕那是阮難成故弄玄虛，實行「調虎離山」之計，將蕭大砲和顧富波調開然後著手去傷害高麗黛。

　　宋琪自責，實在不應該離開高麗黛的。

　　他忽的想起，曾經答應高麗黛到元郎去找尋那個略懂得拳腳的女傭。

　　假如能尋得著那個女傭的話，將她帶到高麗黛的家中去，有了藉口就不至於那麼窘。

　　於是，宋琪便決意到元朗去走一趟。

　　※※※

　　約在傍晚六點多鐘，宋琪真的就帶了一位身材高大約四十餘歲的女傭到了太子道。

　　女傭的名字叫做童媽，在宋琪的家境好時，曾在宋家中做了十多年的女傭，宋琪等於是她一手帶大的，也等於是他的奶娘了。

　　童媽的出身是在渡輪上賣狗皮膏藥，所以懂得幾下子拳腳，據她說，三兩個男人還不是她的對手呢。

　　童媽早年守寡，養有三四個孩子，最大的孩子已經在念中學了，所以童媽的生活負擔非常的重，要求的待遇也特別高，她也是因為如此離開宋家的。

　　高麗黛曾經聲明過，只要適合條件，她願意付出最高的薪金的，所以宋琪想，童媽是個最理想的人選了。

　　來到太子大廈，宋琪沒有看到那輛乳白色的「青島牌」小轎車停在門口，心中不免納悶，莫非他們到扯旗山去還未有回來？

　　當他們走進電梯的當兒，忽的管理大廈的門房向宋琪招手，說：

　　「你是宋先生嗎？高小姐有信留給你！」

　　宋琪大感詫異，好像高麗黛早已經猜到他會光臨的呢。

　　他走出電梯，那負責門房的工友便取出一只信封交到宋琪的手中。

　　只見信皮上寫著：「留交宋琪先生親展」幾個字。

　　宋琪忙撕開信皮，抽出信箋，只見上面寫著短短的兩行字，寫著：

　　「宋琪：見字請速至聖鍾士醫院，黛留。」

　　宋琪大驚，他們為什麼會跑到醫院去了？出了什麼意外麼？假如沒有事情，好好的斷然不會跑到醫院去的，而且不須要如此慎重其事的留下了這麼的一封信。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宋琪忙向門房詢問。

　　「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前！」

　　「是高小姐親自交給你的麼？」

　　「不！她派一輛出租汽車送回來的！」

　　「這就奇怪了！」宋琪惶恐說：「高小姐的司機和那個姓蕭的大塊頭可有看見？」

　　「不！他們好像下午兩點多鐘就外出去了，一直沒有回來過！」

　　宋琪心神不寧，向童媽招了招手，便匆匆的出了太子公寓。

　　他攔了一部出租汽車，和童媽坐進車廂，即招呼司機迅速開往聖鍾士醫院去！

　　「是出了什麼意外嗎？」童媽問。

　　「現在還搞不清楚，我們一直被陰謀包圍著，隨時隨地都可能會有意外發生！」

　　「情形這樣的壞嗎？為什麼不告訴宋老太爺，他應該有辦法可以遏阻的！」

　　汽車已經在聖鍾士醫院的門前停下了。

　　那是一間私人開設的醫院，規模並不大，不過外科手術還是滿著名的。

　　高麗黛突然約宋琪到一間外科醫院來會面那絕非是什麼好事情，究竟是誰負傷了？是蕭大砲和阮難成決鬥受傷，還是高麗黛遭受暗算了。

　　宋琪提心吊膽地走進了醫院，他到詢問處查看病人的名單，發現其中並沒有高麗黛的名字，心中才稍為放心。

　　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的大名卻高掛在急診室的名牌之上，顯得頗為嚴重。

　　「這兩個人患的是什麼病？」宋琪向詢問處的護士小姐問。

　　「車禍！」護士小姐答。

　　「急診室在什麼地方？」

　　「由走廊一直進內！」

　　宋琪道謝後和童媽即趕進急診室，但那急診室已經空著無人了。

　　宋琪再到詢問處查，才知道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已住進了二樓Ａ字十八號病房。

　　「你們這間醫院的名氣頗大，但是辦事卻是挺胡塗的！」宋琪向那護士小姐打了一記官腔，又匆匆的趕上二樓去。

　　尋著Ａ字十八號病房，只見那房門敞開著，昨晚上在高麗黛家中胡鬧的幾個不良少年差不多全在。

　　那是一間雙人的病房，有著兩張病床，宋琪走進門就看到高麗黛愁眉不展地坐在一張沙發椅上，蕭大砲的頭頂上裹紮著紗布，好像戴了一頂白帽子，臉上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左眼角和唇邊都貼有膠布，赤裸著上身，斜肩及胸膛間也裹著繃帶，身上是傷痕斑斑的，遍塗上紅藥水。

　　顧富波躺在另一張床上，情況好像較為嚴重，仍在昏迷狀態之中，床畔掛有鹽水袋，還在注射鹽水呢。

　　「宋琪，你現在才到麼？我找遍了各地方尋你呢！」高麗黛看見宋琪仿如看見了親人一樣。

　　「為什麼會弄得這樣糟糕？」宋琪問。

　　「果然不出你所料，我們中計遭受暗算了！」蕭大砲搶著說。

　　「醫院說，你們是車禍受傷的！」宋琪皺著眉宇說。

　　「有人在那輛汽車裡動了手腳，煞車失靈，撞下山來！」高麗黛說。

　　「經過的情形怎樣的？」

　　蕭大砲便說：「我和顧富波按照時間如約到達扯旗山，在環山處等候了差不多有兩個多鐘點，阮難成根本沒有出現，我們猜想，這小子不可能會來了，打算下山時，顧富波啟動了馬達，走了沒多遠的路，正要下斜坡時，顧富波發現沒有了剎車，汽車滑行而下，恁怎的也停不住，顧富波一時心慌意亂，為閃避一輛開上山的卡車，我們便撞向一座山上去了，車座前的擋風玻璃破碎，把我割得遍體鱗傷！」

　　「你們在山上時，汽車仍是好好的麼？」宋琪再問。

　　「可不是嗎？大概是我們在環山等候時，阮難成乘虛在我們的汽車裡施了手腳，這小子的手段用得太卑劣了！」蕭大砲咬牙切齒地說：「終有一天我會拿住他剝他的皮挖他的眼的！」

　　「我早說過阮難成絕非是光明正大的人，假如他肯公開露面的話，就不會一直鬼鬼祟祟的！」宋琪說。

　　「我們不能總處在被動挨打的地位呀！」蕭大砲很氣惱地說：「無論如何我們得改變採取主動！」

　　「我們計議好派出人去監視太子道對面的兩座新建的大樓，不難尋出阮難成的行蹤，你為什麼不去做呢？這種約會決鬥，等於是自尋倒霉的，反而將我們的弱點自行暴露了！」

　　蕭大砲臉露歉色，喃喃說：「現在去做還來得及的！」

　　「汽車撞得怎樣？」宋琪問。

　　「車頭撞得粉碎！報銷了，不過好在我買了保險的，保險公司得給我賠償！」高麗黛說。

　　「顧富波的傷勢如何？」

　　「他的頭部撞著了駕駛盤，腦部受了震盪，現在還在昏迷狀態之中！」

　　「醫生怎樣說？會有危險嗎？」宋琪頗為關心地問。

　　「要過廿四小時之後才能知道！」高麗黛搖著頭，一聲長嘆，說：「這事情太可怕了！」

　　「阮難成已經達到了願望，把蕭大砲和顧富波全弄進醫院裡躺下了！」宋琪說。

　　蕭大砲像動了肝火，忽的從床上爬了起來，召集那幾個不良少年計議，他有了決心實行監視太子道對面的那兩棟新建築的大廈覓尋阮難成的蹤跡。

　　他有一條胳膊是脫臼的，醫生剛為他接好，還帶上了夾棍，行動對他十分的不適宜，經過一陣指手劃腳之後，感到痛楚不已。

　　「阿琪，不如由你來指揮吧，反正我把人全交給你就是了！」他說。

　　宋琪緘默者，他知道這種事情著急也沒有用處，搞得不對，還會「打草驚蛇」把阮難成嚇跑了，那末再去找尋其他的線索可更困難了。

　　「在那裡站著的一個女人是誰？好像是和你一道來的！」高麗黛忽的向宋琪問。

　　「她就是妳要找的女傭，懂得三兩下子拳腳的！」宋琪回答。

　　高麗黛一看童媽的那副形狀，滿臉的大麻皮，心中好像有點不大愉快，說：「她除了懂得拳腳之外，其餘的事情都可以做得來麼？」

　　「童媽能做得一手好菜！她在我的家裡做工就有十多年的歷史，我等於是她一手帶大的！」

　　「人好像還不錯，只是一臉大麻皮，為什麼不去美容一番？日本有很好的美容醫師，麻臉凹點都可以拉平的！」

　　宋琪不免苦笑，說：「這樣大的年紀，她又不須要交際生活，麻皮又何妨？」

　　高麗黛吃吃笑了起來，她真像個傻孩子把當前可怕事情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醫生和護士又來給顧富波檢查了一番，又另外注射了兩針。

　　醫生說：「希望他能在二十四小時內醒來，否則情況會比較麻煩些！」

　　蕭大砲一聲長嘆說：「都怪我不好，實在是太大意了，連累了顧富波！」

　　高麗黛便向醫生叮囑說：「無論如何請你盡力，我不惜代價一定要救活他的命！」

　　醫生含笑說：「除了我們努力之外，恐怕還要祈禱上帝！」

　　醫生和護士離去之後，高麗黛向宋琪說：

　　「我們留在這裡也沒有用處，總不能夠在這裡等候二十四小時，反正有蕭大砲在這裡照顧他就行了，假如顧富波的病情有什麼變化要儘快給我打電話，我的心情不安，想回家去休息了！」

　　蕭大砲連忙應諾。說：「高小姐只管回家去，顧富波有我在這裡就行了！」

　　宋琪說：「一切拜託你了，反正你和顧富波已經成為難兄難弟了！」

　　「我的幾個弟兄就全交給你了！全聽你的調配！」蕭大砲說。

　　「假如你有什麼需要，可以馬上打電話給高小姐，我們會儘快替你辦到的！」宋琪說。

　　「王八蛋！醫生又不許我飲酒，我還有什麼東西需要的呢？」蕭大砲一聲長嘆說。

　　「需要留下一個人照應你們麼？」一個不良少年問。

　　「什麼都不需要！」

　　※※※

　　高麗黛和宋琪帶著幾個不良少年回返太子道公寓中。

　　童媽算是即日開始上工了，高麗黛給了她菜錢，童媽立刻在附近的菜市場購買了些魚肉蔬菜，露其燒菜的一手。

　　宋琪隔著窗，利用望遠鏡將對街的兩座新建的大廈繪了圖形，和幾個「阿飛」磋商，分配他們布局覓尋阮難成的蹤影。

　　高麗黛先打發了一點錢，好教這些孩子們多為她賣命。

　　童媽燒的一手菜的確還不壞，高麗黛又開了一瓶名酒，招待那些「阿飛」一頓飽餐，然後讓他們各按照計畫行事。

　　飯後，童媽說要回元朗家中去搬舖蓋行李來，要請幾個小時的假。

　　於是那間寬大的屋子內便又只剩下高麗黛和宋琪兩人了。

　　「宋琪，今晚上你要留在這裡陪我，說實在的，我漸感覺到有點害怕呢！」

　　宋琪說：「孤男寡女獨處一室，難道說妳不怕有人會說閒話麼？」

　　「我單身一人在Ｈ港，無親無友的，還擔心誰會說我的閒話呢？」

　　「反正我已經有一夜沒有回家的紀錄，再多一夜也無妨！」

　　「今晚上，我們作何種消遣呢？跳舞？看電視？擲骰子？玩升官圖？」高麗黛在考慮著如何打發時光，她先扭開了收音機，選擇了最柔和的音樂，在這時間，她總歸是手不離酒杯的。

　　「我感到有興趣的，是想請妳教我如何打槍！」

　　高麗黛一怔，說：「對了！也許你遲早會用得著的！」

　　她匆匆走進臥室，取出她全套的打靶設備，短槍、彈藥、射靶，還有墊壁爐的厚氈。

　　「宋琪，我有一個問題！」她忽的側著首說：「這件事情若繼續惡化下去，令尊是地頭上有黑勢力的人物，你可否動用他的黑勢力呢？」

　　宋琪猶豫了半晌，皺著眉宇說：「目前，我還不想去麻煩老人家呢！」

　　「不！我的意思是說，事情若是惡化之後，令尊是否會全力幫你的忙？譬如說像廖二虎他們該會拔刀相助吧？」

　　「阮難成曾經傷害到我的頭上，家父就已經很惱火了，但是我相信阮難成只是宵小之輩，無須要小題大做，有蕭大砲的一幫弟兄，足夠應付他了！」

　　「哼，蕭大砲已經躺在醫院裡啦，他是有勇無謀的莽夫，根本不是阮難成的對手！」

　　「當前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把阮難成的身分搞清楚，他究竟是什麼來路？和妳之間有著什麼過節？要不然，我們永遠像和陰魂鬥法一樣，在茫茫大霧之中摸索，遲早還是要遭受暗算！」

　　「令尊是江湖好漢出身，對這外來的惡勢力當不會含糊，我想除了請他老人家出來鎮壓以外，餘外的人恐怕都不是對手！」

　　宋琪有苦難言，他和高麗黛交朋友，宋三爺早已有傳聞。反對，是意料中的，何況還請他老人家出馬對抗阮難成呢？這是必然辦不到的事情！

　　他將練槍的靶子在壁爐之中布置好，取起那支小型的勃朗寧手槍，捏在手心不斷地把玩，他先得搞清楚那兒是彈匣的開關，那兒是保險掣，如何裝彈藥，如何上膛，最後是瞄準，扣槍機，都得一步一步的學習。

　　高麗黛從旁教導說：「我們通常用槍，多是講究用快槍的，在危險時槍出鞘就得扣槍機，所以給你考慮和猶豫的機會並不多。在火拼時，一發彈藥就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所以瞄準全憑心算，眼、手、心，同時並用，槍出鞘至對方倒地，不得超過一秒鐘，否則還是不用槍較為安全！」

　　「不給時間去瞄準怎能打得中目標呢？」

　　「等到你瞄準得極其正確的時候，自己已經一命嗚呼了！」高麗黛說。

　　「照妳這樣說，瞄準是屬於多餘的，拔槍就要打了！」宋琪說：「這豈非等於打亂槍了？」

　　「我已經說過，要眼、手、心並用，在這一剎那間，非你死則我活，絕無猶豫的餘地！」高麗黛說。

　　「照妳這樣說，手裡有了槍械比沒有更危險，我以前從未考慮到這些問題呢！」

　　「你猜，假如打人的話，該打哪一部分？」

　　「當然是打要害，打腦袋一槍就可以致命！」

　　「不！你錯了，應該打身體最大的一部分，就是上體胸膛的部分，這樣比較容易命中，對方就算不喪命也會倒下，就沒有還擊的力量了！」

　　宋琪漸感到有點懷疑，說：「妳好像十分內行，這套本領打哪兒學來的呢？」

　　高麗黛含笑沒有回答，以後她就開始教導宋琪練習快槍。

　　「照說，一般的槍手應該用左輪槍比較適合，但是這種小型的勃郎寧容易收藏可以攻人的不備！」

　　宋琪連打了好幾槍，毫無進步，那只見方的硬紙板靶子，幾乎連邊也沒碰著。

　　「在這方面我好像沒有天才！」他嘆息說。

　　「這是你第一次的練習，我想你慢慢的會有進步的！」

　　在午夜過後，童媽取了行李由元朗回來，她在公寓的大門口間拾著一張紙條，啟門後即將它交給了宋琪。

　　只見字條上寫著：「又兩個進醫院了，下一個輪到誰？」在那行歪歪斜斜的字跡底下還繪有一枚槍彈。

　　不消說，這又是阮難成的傑作，他始終不停地利用各種手段實行恫嚇與傷害，目的究竟何在呢？

　　「這個人可惡透頂了！」宋琪氣惱地說：「他一直像冤鬼似地向我們纏著！而且處處表現出很了解我們的行蹤，但是又不肯露面出來面對事實！」

　　高麗黛只顧啜著酒，說：「我對這種恐嚇的方式已經感覺到平淡無奇了！」

　　「不過『邪不勝正』，阮難成一直躲在黯僻處，可見得他並不是一個光明正大的人物，我們遲早還是可以將他擊敗的！」

　　「光依靠蕭大砲手底下那幾個未成年的孩子恐怕不行！他們沒有應付這種惡人的經驗！」

　　「我們第一步還是先尋出這個人的行蹤，然後再計畫第二步！」

　　高麗黛乾脆坐進酒吧裡去，擰著了收音機，取出一瓶酒，不斷地乾杯，顯然的，她的心情也是在極端煩悶之下，她摸出了紙菸，宋琪忙替她擎亮了打火機。

　　「你是宋三爺的獨生子，難道說，你出了問題，他老人家一點也不關心麼？」高麗黛問。

　　宋琪有苦難言，高麗黛尚不知道宋三爺根本反對他們交朋友呢。

　　「我想，假如宋三爺出面，阮難成就不會這樣的囂張了！」高麗黛再說。

　　宋琪困惑說：「倘若我再受傷一次的話，也許爸爸就會惱火了，但是他對妳的想法又會如何呢？」

　　高麗黛兩眼一瞬，似在思索，說：「莫非有人在令尊面前進讒言說我的壞話麼？」

　　宋琪說，：「我長這麼大，從未有在外滋事，也從未有在外過夜，不吸菸，不喝酒，現在所有的壞習慣都有了！」

　　「莫非說這全是我的功勞？」

　　「可能這是家父對妳的印象！」

　　高麗黛咯咯笑了起來，說：「原來你把自己也當做未成年的孩子呢！」

　　「假如說不是家母患了那古怪的病症，我應該仍在求學年齡！」

　　忽的，酒吧抽屜內的電話鈴聲大震，把高麗黛和宋琪的談話打斷了，他們兩人俱是一怔。

　　「王八蛋，準又是阮難成那傢伙來恐嚇了！」高麗黛詛咒著說，她扳開了抽屜，將聽筒取出來扔到桌上，邊說：「我不高興接！」

　　宋琪忙接過去，拾起聽筒。

　　原來，電話是蕭大砲由聖鍾士醫院打來的，他說顧富波已經醒過來而且可以說話了。

　　宋琪和高麗黛同時大喜，高麗黛還立刻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表示感謝上帝。

　　「唉，幸好如此，假如顧富波為這件事情而殘廢或是喪生的話，那就太不划算了！」高麗黛說。

　　蕭大砲繼續報告說：「不過顧富波的脾氣非常暴躁，他立刻要找阮難成算帳……」

　　宋琪說：「到哪兒去找？這不能怪人家的暗算，只能責備自己的大意，勸他忍耐吧，反正要算帳的話總有日子的！」

　　高麗黛接過了電話聽筒，關照蕭大砲說，：「可以關照醫生和護士小姐盡量幫助顧富波鎮靜他的神經，讓他多休息，好讓身體早日復元！」

　　蕭大砲說：「假如顧富波沒事的話，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別胡說八道，你也應該多休養，多陪顧富波幾天！」

　　「不！我是妳的保鏢，我擔心阮難成會暗算妳！」蕭大砲還表現了他的忠心，其實他的酒癮難熬，想早些出院弄兩杯黃湯進肚。

　　「我有宋琪在這裡可以安全的！」高麗黛說。

　　「他能陪妳過夜麼？」

　　「呸！你管不著！」高麗黛說著，就把電話給掛斷了，隨後，她用一種神祕的眼光注視宋琪，笑口盈盈的，欲言又止。

　　「蕭大砲最後說了什麼？」宋琪問。

　　「他問你是否在這裡過夜？」

　　宋琪頓時臉上一紅，吶吶說：「蕭大砲問這話用意何在？」

　　「有你在這裡，我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宋琪一聲長嘆，說：「我好像變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兒，須要有人收容呢！」

　　高麗黛說：「我高興長期收容你！」

　　「妳想，我會接受嗎？」

　　高麗黛笑而不答，她向廚房內的童媽吩咐，再弄些許可以下酒的小菜，打算和宋琪暢飲通宵。

　　「我要隨時養成能睡沙發椅的習慣才行！」宋琪先行在沙發椅上躺下。

　　高麗黛趨至他的身畔，輕輕在他的臉頰上一吻，說：「你大可不必，蕭大砲和顧富波他們倆的房間早布置好了，反正現在是空著的！以後我會替你布置一間理想的客房！」

　　「這樣，妳豈不變成養漢子？」宋琪悄皮說。

　　高麗黛死勁擰了宋琪一把，隨後笑吃吃地說：「養你這個漢子還不壞！」

　　他倆在沙發椅上嘻嘻哈哈扭作一團時，童媽剛好捧了兩碟涼菜出來，這位老人家一看情形不對，立刻退回廚房去了。

　　「童媽！不必拘束，以後妳可能要看成習慣呢！」高麗黛高聲向她招呼說。

　　童媽又自廚房的那扇彈簧門探出頭來，晃了晃腦袋說：「宋琪是我自小看大的，日子很快，但是我怎會看得習慣呢？」

　　※※※

　　夜闌人靜，宋琪終於還是在沙發椅上睡著了，餐桌上剩下了的殘餚和打翻了的酒杯和酒瓶顯得有點狼藉。

　　顯然的，他們兩人暢飲了好一段的時間，宋琪不勝酒意，迷迷糊糊地先在沙發椅上躺下。

　　高麗黛還好，她走進臥房的浴室去時，擰開了蓮蓬頭還在高歌，顯得無比的興奮。

　　時鐘敲過了三點，忽的，高麗黛自臥房內忽的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聲。

　　宋琪在沙發椅上驚醒，一個滾身跌落地上。

　　高麗黛接連地驚呼，半裸著玉體奔出了房門：「宋琪，快來，有賊……」

　　宋琪還不及爬起身，睡在傭房裡的童媽可執起了一把菜刀奔出客廳外來了。

　　「賊人？在什麼地方？」童媽拉大了嗓子怪叫著說。

　　「在臥房裡，窗戶……」高麗黛喪魂落魄地說。

　　宋琪被嚇出一身大冷汗，急忙自地上爬起，搖搖晃晃地一頭猛向高麗黛的臥房衝了進去。

　　果真的，在那靠橫街裝有鐵柵枝的窗戶外，有著一個人影，他的情形也是張惶失措的，大概是在措手不及的情形之下被人發現，在十層高樓的懸空之上，他欲逃走的話還甚不方便呢。

　　「毛賊，你總算找對了地方啦！」童媽握著菜刀衝進房內，她真像是個練武把子的人物，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竄上了床，不顧一切的危險，伸手向窗外便抓。

　　那個竊賊，雙手正握在窗上的鐵柵枝上，大概是要閃避童媽要抓他的那隻手，驀地，一聲慘叫，竟墜樓跌落街上去了。

　　噢，由十層樓上懸空跌下去焉有不粉身碎骨之理。

　　宋琪只聽那聲慘叫已是毛髮悚然，他忙趨至窗前，但是視線所及，他無法看到街巷間的情形。

　　「噢，小子竟掉下去了，那非摔死不可！」童媽楞楞地說。

　　附近許多高樓大廈上的鄰居多為那一陣慘呼的怪聲驚醒，有些窗戶紛紛亮著了電燈，也有居民趨出露台外觀看。

　　「對面的屋子鬧賊……」有鄰居說話了。

　　「快打電話報警！」

　　「賊人好像墜街了呢……」

　　宋琪在畢生之中還未有過這種經驗，他趴在窗戶上，惶然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當他的手扶著那窗上的鐵柵枝時，卻發現鐵柵枝折斷了一根，在那折斷的邊緣處，卻好像是用鋼銼所銼鋸過的，有著斑斑的折裂痕跡。

　　再細看其他的鐵柵枝時，另外還有一根也是銼鋸過的，就是尚未折斷開。

　　莫非剛才那個歹徒是企圖用鋼鋸將鐵柵枝鋸開入屋行竊麼？

　　那末他為什麼要選擇高麗黛的臥房？

　　這間公寓內的窗戶有十餘面之多，隨便銼開那一扇窗戶的鐵柵枝同樣的可以進屋，為什麼單單要挑選高麗黛的臥室內的那扇窗戶呢？

　　「啊，多麼可怕，多麼可怕……」高麗黛魂不附體地一頭倒在宋琪的懷裡，結結巴巴的說。

　　「沒關係，賊人已經墜下樓去了！」宋琪向她安慰說。

　　「我下去看看。」童媽的火氣仍然很大，她執著那把鋒利的菜刀，大步的向門外出去。

　　「童媽，放下妳的菜刀，要不然會被人誤會妳行兇呢！」宋琪關照說。

　　「殺賊人怕什麼？反正他的身上不會有刀傷的！」童媽說。

　　是的，有些好事的鄰居已發現歹徒的屍體躺在橫街巷間。

　　不用說，那歹徒是必然喪命的了，由十層高樓墜下去，沒有不摔死的道理，問題是這個傢伙是經遣派企圖行兇而來抑是果真的是小偷，事情純是巧合？

　　一些好事的鄰居已紛趨至橫巷去看熱鬧，議論紛紛的喧鬧不已。

　　「唉，腦袋摔扁了，肝腦塗地的，真是做孽！」一個鄰人拉大嗓子說。

　　「也是該死，前兩天對面的宏賓大樓第七層至第十層全偷了，簡直不成話啦，最近小偷真是猖獗得可以！多摔死幾個也是活該！」

　　「Ｈ港人煙稠密，到處都是人，小偷仍然到處皆是，真不懂是怎麼搞的？」

　　「這也是生活艱難！」

　　不一會，有人嚷叫著警察到了，跟著，有警車聲響自遠而近。

　　宋琪向高麗黛說：「我們也應該下去看看了！」

　　「不！別離開我……」高麗黛仍緊摟著宋琪不肯放手。

　　「警察已經到了，事情由我們這裡發生，警察遲早會上來問話的！妳最好馬上把衣裳穿好！」宋琪說。

　　高麗黛竟忽然的掉下了眼淚：「宋琪，我很奇怪，我們相處這樣久，已經是形影不離的了，為什麼你還沒有向我求婚？」

　　「求婚？……」宋琪的心弦倏的一震，這是他做夢也沒考慮到的事情，高麗黛竟然會向他先開口。

　　「嗯！難道說你不愛我麼？」

　　「我愛妳……」

　　「那末快向我求婚吧！」高麗黛頓了一頓，抽泣著說：「本來，我打算在Ｈ港只停留三天，我原打算赴菲律賓、馬來西亞等，許多地方作長期的遨遊，但是遇見你之後，我改變了計畫，在此置下了產業，還不是全為了你麼？」

　　「麗黛，我向妳求婚！」宋琪呼吸急促地說。

　　「你別放開我，摟得我緊一點，沒有你，我覺得太不安全了，為什麼環境會變得這樣的可怕？」

　　「有我在這裡，沒有人會傷害妳的！」

　　「有了你，我就覺得安全了！」

　　正在這時，有人撳門鈴了，宋琪猜想，可能是警察來問案子，高麗黛的身上還是只裹著一條大毛巾，他即關照高麗黛從速穿起衣裳。

　　宋琪外出應門，果然是一位武裝警察和一位便衣刑警，武裝警察先說話。

　　「街巷下面摔下去一個人，聽說是由你們這層樓的窗戶上摔下去的！」

　　宋琪即回答說：「不錯！那歹徒圖謀不軌，在外面用鋼銼企圖鋸開鐵柵枝，但被我們發現後即摔下樓去了！」

　　那便衣人員聽說，即要求看現場的窗戶。

　　「你是這屋子的主人麼？」刑警問。

　　「不！」宋琪有點不自在，說：「高小姐是這裡的主人！」

　　高麗黛已自寢室內整理好衣裳出來了。警察和便衣的眼睛同時一亮。

　　「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便衣刑警再問。

　　「他是我的未婚夫！」高麗黛搶先回答。

　　刑警點了點頭，再問：「先生貴姓？」

　　「我姓宋！」

　　「住在什麼地方？」

　　宋琪據實回答，刑警取出小冊將宋琪已說的一切記錄了。

　　刑事警察辦案有他一貫的方式，他邊檢查高麗黛窗帷內那扇窗戶的鐵柵枝，一面向高麗黛問話，她的年齡、籍貫、到港日期、做什麼事情？問得非常詳細，高麗黛對答如流一點也不含糊。

　　那扇窗戶上裝的鐵柵枝證明了其中有一根折斷，另外的一根有銼鋸過的痕跡。

　　賊人是由屋頂上的平台垂繩下來，那根繩索仍懸在半空中。

　　不過，利用鋼銼來鋸開鐵柵枝的話，那並非是很短的時間可以達到目的的，至少也須得一兩個小時以上，那末這個賊人也可謂膽大妄為了，鋼銼磨擦的聲響絕不會輕，他明曉得寢室內睡著有人，不怕將屋子內的人驚醒麼？

　　刑事警察研究過鐵柵枝上遺下的痕跡，據他的經驗判斷，他相信那賊人的工作進行了不止一天了。

　　「據你的看法，他曾經在這裡鋸了好幾天麼？」高麗黛問。

　　「很可能是如此的，上面有著新舊的痕跡，好像不是同一天鋸的，同時，銼鋸的地方也有著好像在房間內銼的，說不定，這個賊人是有內應的！」刑事警察說出他的見解，並請高麗黛去認屍。

　　「我生平最怕看死人，我不要去！」高麗黛拒絕說。

　　「也或是妳認識的人，這件案子便可以明朗化了！」刑事警察說。

　　「既然這樣，我陪妳去看看又何妨？」宋琪說。

　　「我在香港什麼親戚朋友都沒有，哪會認識一個小偷？這簡直是開玩笑！」高麗黛發嗔說。

　　「這是應刑事警察的要求，妳只去看看，假如不認識就算了！」宋琪勸說。

　　「我不要看！」高麗黛堅決拒絕，說：「假如一定要強逼我的話，我立刻請律師提出控告！」

　　刑事警察解釋說：「我是沒有惡意的，只是希望迅速替妳把這件案子解決！」

　　「我相信憑你的理解，很快的就可以將這賊人的身分了解，案情的真相就白了！」宋琪只好向刑事警察說好話了。

　　警署方面派出來的技術人員已拍攝了死者墜樓的現場照片，屋頂平台上的繩索，死者所用的銼刀都經攝影之後收存留作證據，這時候由童媽帶進來拍攝寢室內經銼鋸過的窗戶。

　　當警方的救護車將屍體移走時，天色已露曙光。

第四章　喪魂婚禮

　　高麗黛十分疲憊，但是她並沒有重新上床，她問宋琪說：「令尊和警署有沒有交道？」

　　宋琪搔著頭皮說：「家父收山已經十多年了，過往時警署裡上下各級的官員，可以說沒有一個不熟的，只是現在退休的退休，告老的告老，人事的變遷已經是兩樣了！」

　　「但是關係總應該存在的！」高麗黛說。

　　「妳有什麼事情須要和警署打交道嗎？」宋琪問。

　　「那個小偷的身分一定要搞清楚，他的目的是偷東西？還是受人的唆使來向我恐嚇的？或是實行謀殺的？據我的猜想，可能又是阮難成搗的鬼！」

　　「假如這個人是有案底的慣竊相信並不難查出！」

　　「能夠在十多層的高樓上懸繩下來用銼子鋸窗戶，這種人不是慣竊還是什麼呢？」

　　「蕭大砲在警署有很多的關係，明天我就讓他去打聽！」宋琪正色說：「剛才我很奇怪，為什麼妳會拒絕認屍？」

　　「反正這個人我是絕對不會認識的，看過這種血肉模糊的屍體，晚上會失眠的！」

　　「這樣說，妳也未免顯得太懦弱了！」

　　高麗黛有了習慣，很自然地就趨向了酒吧，她取下了一瓶酒和兩隻琉璃杯。

　　「在大清晨間妳就飲酒嗎？」宋琪問。

　　「打發時間別受陽光的限制，你只當它黑夜並沒有過去不就行了嗎？」高麗黛喝了兩大杯的烈酒，邊說：「這事情的發生，對我的刺激很大，以前只是流血、受傷、進出醫院，現在卻是一條人命的開始，我不知道會怎樣演變下去。」

　　「也許這只是巧合，那摔死的是普通竊賊而已，與阮難成是無關的！」

　　高麗黛啜著酒說：「那位刑事警察說得對，窗戶上鐵柵枝銼鋸的痕跡，有著在窗戶內銼鋸的，窗戶台和地板上都有鐵碴的碎末，可能是有人做內應的，他們進行這項陰謀已經不是一天了！那末做內應的人是誰？誰能進入我的寓所裡施手腳……」

　　宋琪解釋說：「刑事警察說的話也未可盡信，他們用辦案的眼光是懷疑每一個人都可能犯罪！」

　　「童媽還未來時，我經常不在家，整間房子是空著的，有人送貨物或家具來時，是由管理大廈的那個門房代收，嗯，對了，他保留了一支我的大門的鑰匙，可能他就是內奸！」

　　宋琪愕然說：「妳為什麼會交一枚鑰匙到別人的手裡呢？」

　　「那是沒有人替我看家的時候……」

　　「門房是整座公寓大樓所雇請的職員，應該負責的！」

　　「妳應該知道阮難成做任何事情向來是不擇手段的，也許他就是用錢將這傢伙買通！」

　　「妳應該立刻向他索還鑰匙！」

　　「不！我們正好按此線索，追查出阮難成其人！」高麗黛咬牙切齒地握著拳頭說：「我要『以牙還牙』給阮難成來一記好看的！」

　　宋琪說：「但是在事情真相尚未搞清楚時切勿胡來，否則事情會搞得更加的複雜！」

　　「哼，對方一直不擇手段向我們進逼，假如我們仍然畏首畏尾的，就永遠會處在挨打的地位，我們應該還他一記狠的！」高麗黛很堅決地說。

　　「但是我們在還未證實那個竊賊的來龍去脈之前，無法斷定那個門房是參與陰謀的！」

　　高麗黛便教宋琪撥電話到聖鍾士醫院去，命蕭大砲立刻和警署打交道，務必要查出那墜樓的歹徒究竟是什麼來頭。

　　宋琪撥通了電話之後，醫院的電話生回答說。蕭大砲在昨晚上顧富波清醒之後就溜出了醫院，直到這時候還未有回醫院去呢。

　　宋琪詛咒說：「王八蛋，不是飲酒就是去嫖了，身上的創傷未好，還是一天也閒不得！」

　　電話生告訴宋琪說：「顧富波倒是可以說話了，需不需要找他說話？」

　　宋琪便請電話生將電話接到病房上去。

　　顧富波在病床上拈起了話筒。說：「哪一位？」

　　「蕭大砲到哪裡去了？」宋琪問。

　　「不知道，昨晚上說嘴巴發淡要外出去喝個一兩盅，到現在還未有回來！」

　　「他的傷還沒有好就去喝酒嗎？」

　　「他一天離開酒好像就過不了日子呢！」

　　「你的情形怎樣？是否好了一點？」宋琪問。

　　「腦袋裡邊是亂哄哄的，耳朵有點重聽，胸口間有著悶氣，隨時都好想嘔吐！」

　　「你受傷很重，要好好的調養，一切問題都不用擔心，我和高小姐隨時都會抽空來看你的！」

　　「在病床上躺著真覺得無聊，我想出院了！」

　　「別胡鬧，到了可以出院時，我們會來接你的，假如蕭大砲回來，叫他立刻打電話到家裡來！」宋琪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高麗黛埋怨說：「這是你介紹給我的好保鏢，到了需要用他的時候，人不見了！」

　　宋琪說：「蕭大砲還是有可取的地方，只要他對妳忠心不就行了嗎？」

　　中午的時候，蕭大砲手底下的那些不良少年來了好幾個人，他們在對面的兩座新建大樓的要道上，苦守了一夜和整個上午，毫無收穫，其中不免有埋怨，認為這差事實在太苦了。

　　宋琪說：「天底下的事情沒有說可以一舉而成的，大家耐點煩，只要查出阮難成其人一定致以重酬！」

　　童媽開了飯，高麗黛照例給他們好吃好飲的，並鼓勵他們繼續在對面的兩座大樓布局。

　　正在這時候，蕭大砲來了電話，他是回到醫院裡去，經顧富波的關照趕緊撥電話過來的。

　　宋琪即告訴他昨晚上發生的恐怖事件，命蕭大砲趕緊赴警署去刺探消息。

　　蕭大砲關心的是高麗黛，說：「高小姐受驚了麼？」

　　宋琪說：「人命關天，誰不受驚呢？只是老兄嗜酒的老毛病不改，我們需要你的時候就找不到人！」

　　蕭大砲答應立刻就赴警署去，他說：「我下午給你們消息！」

　　※※※

　　保險公司給高麗黛來了通知，請她去辦理汽車意外險的賠款手續，在這同時，警署方面的車禍罰款也要同時繳清。

　　宋琪陪高麗黛同行，所有的手續辦妥了之後，高麗黛邀宋琪到汽車公司去看汽車，她說：

　　「我打算買一輛更豪華的，看阮難成又奈我怎樣，保險公司有賠償，我只要加幾個錢就行了！」

　　宋琪並不加以反對，說：「妳到Ｈ港究竟帶了多少錢？這樣浪費下去，遲早要坐吃山空的！」

　　高麗黛說：「一點也不用你操心，我所有的錢，足夠你我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

　　十數分鐘之後，宋琪駕著一輛一九六四年出廠的「奧斯摩比」牌小型豪華汽車，有冷熱氣設備，所有的玻璃窗門零碎設備差不多都是電動的。

　　他們是實行試車，在市區打了好幾轉又駛出了郊外。

　　宋琪又提出了新的問題，說：「麗黛，我一直不好意思開口，我想請問妳，妳的錢是打哪兒來的？」

　　高麗黛哈哈大笑，說：「我若告訴你，我是搶劫而來的，你肯相信麼？」

　　宋琪連忙解釋，說：「我並非是這個意思！」

　　「你的意思無非是懷疑我的錢財來路不正！」

　　「不，我只是奇怪，妳年紀輕輕的，卻好像富甲一方！」

　　「也或是像阮難成說的，我是人家的逃妾，席捲了丈夫的錢財，逃到Ｈ港來找小白臉，就找中你宋琪啦！」宋琪甚覺難堪咳嗽了一聲，不便再問下去。

　　高麗黛暗覺好笑，睨視著宋琪，觀察他的反應。宋琪好像心中有愧，避免再和高麗黛的眼光接觸。

　　這時候，汽車經過一座教堂，那是一棟新型的立體藝術化的建築物，莊嚴宏偉，梭型頂上有著一個高聳入雲霄的十字架。

　　「我們在教堂這裡停車！」高麗黛吩咐說。

　　「現在到教堂去幹嘛？做彌撒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宋琪說。

　　「我們將在這裡結婚，先向牧師請教儀式同時訂一個日子！」

　　宋琪一怔，說：「妳這樣急切麼？……」

　　高麗黛不樂，說：「我做事情向來不高興拖泥帶水，難道說你又改變了主意不成？」

　　宋琪連忙解釋說：「我並沒有改變主意，只覺得進行得較為倉促一點！」

　　高麗黛推開車門，首先落下汽車，自手提包中抽一幅絲巾，罩起了秀髮，然後向教堂進內。

　　宋琪畢生從未有進過教堂，他的父母都是拜菩薩的，Ｈ港所有的廟宇差不多全去過，煙火塵垢，木魚鐘聲，和面如菜色的和尚……。

　　教堂內的情形完全兩樣，明窗淨瓦，寂寥莊嚴。聖壇上高懸起有耶和華背十字架的雕像，兩旁置滿了銀器的燭台，插滿了雪白的蠟燭。一行一行的坐椅排列整齊。

　　這時候，不看見有一個人影，高麗黛倒好像是一個虔誠的教徒，她先在聖壇前禱告了一番並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趨至主持牧師的辦公室去敲門。

　　那位牧師的年歲不大，個子消瘦，說話時略帶一點陰陽怪氣，穿著白領黑衣，神色奕奕。

　　高麗黛詢問結婚的手續和儀式。

　　牧師說：「手續非常的簡單，男方女方各需一個證人，繳手續費五十元，在婚禮之前先行演習一番，儀式只要在牧師問妳願不願意和對方結婚時，回答一聲『I　Do！』就行了！」

　　高麗黛再問：「那末沒有唱詩班麼？」

　　牧師連忙說：「唱詩班是需要另外請的！」

　　「可以由教堂代辦麼？」

　　「當然可以的，連聖樂在內！」

　　「花童花女也可以代辦麼？」

　　牧師知道是大買賣來了，忙說：「當然可以照辦，妳需要多少人呢？慈善院內多的是！」

　　高麗黛詢問甚為詳細，在剛開始時，那位牧師尚以為他們是為「打算盤」而行宗教婚禮儀式的，在後漸覺情形不斷。

　　只要是擺排場的，高麗黛什麼玩意全要。在聖壇前，她還要紮兩座如同牌樓似的花架，新郎新娘出現正好由花架下穿過去。

　　唱詩班由教堂給她安排，是請聖韻少女合唱團，由五十名少女大合唱，代價是五百元，電風琴樂師在內。

　　伴娘請了十二名，向教會學校邀請。要選十二名面貌端正的少女，所用的禮服由高麗黛付錢向禮服店租借，另捐給教會學校五百元。

　　花女花童共要二十名，向教會的孤兒院調借，置裝費五百元、高麗黛另捐給孤兒院一千元。

　　高麗黛並向那位牧師承諾，除了應繳的五十元手續費之外，並捐給教堂一千元。

　　那位牧師便歡天喜地的，連聲說：「願上帝祝福妳！」

　　高麗黛打開了手提包，摸出了支票簿，開出了一張千元的現期支票交由牧師作籌備之用。

　　之後她說：「日期尚未有決定，我會在三天之內通知你！」

　　牧師非常客氣，恭送他們至教堂的大門之前！

　　宋琪臨上車之前，向高麗黛說：「妳究竟打算和什麼人結婚啦？」

　　高麗黛大愕，隨後笑著說：「只有傻瓜才會問這話的！」

　　「就是因為我是傻瓜，所以我要請問，你和誰結婚呢？」宋琪再次說。

　　「我除了和你結婚外，還會有第三者麼？」

　　「既然和我結婚，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商量？」

　　「還要商量什麼呢？不都已經訂好了嗎？」

　　「完全由妳一個人作了主意，好像我聽妳的擺佈，到時候穿上了禮服做新郎就是了！」

　　高麗黛不樂，說：「你既然有意見，剛才為什麼啞巴一樣的不開口？」

　　「話都給妳說盡了，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使你不滿意的地方？」

　　宋琪忍不了氣，說：「至少，在事前我們應該先好好的磋商一番，結婚乃是終身大事，我還得稟告父母……」

　　「我要結婚的對象是你！並非是你的父母！」

　　「但總得向父母稟明……」

　　「哼，假如你的父母反對的話，我們的婚事就作罷麼？不如等到結婚之日，請他們來觀禮就是了！」

　　「妳的作法未免太霸道了！」

　　「我生平最討厭的就是忸忸怩怩的男人！莫非我看錯了你不成？」高麗黛板下臉孔說。

　　宋琪駕著汽車駛離了教堂，又疾馳在大馬路之上，高麗黛像是生了氣，燃著了菸捲，偏首注視著窗外。

　　「現在我們上哪兒去？」宋琪問。

　　「你既然想作主意，現在就聽你的擺佈吧！」她悻悻然地說。

　　宋琪一聲長嘆，說：「其實我並非是這個意思，我們之間相愛，結合，完全由妳一個人花錢，於心非常不安，譬如說，買下那棟公寓，妳在布置上也花費了不少，現在結婚的儀式，妳擺下那樣的排場，又不知道要花多少錢……」

　　「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有本事賺得來，就該有辦法將它花掉，我都不痛心，難道說你會惋惜麼？」

　　宋琪再次解釋說：「據妳所說的，妳在Ｈ港並沒有什麼親友，假如說，我不通知父母和所有的親朋，那末擺那樣大的排場，我們給誰看，那豈非是一種浪費麼？」

　　高麗黛瞪了宋琪一眼，忽的含笑，很神祕地說：「別忘記了，我們會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客人！」

　　「誰？」宋琪皺著眉宇問。

　　「阮難成！」高麗黛正色說。

　　「你認為他會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這個客人會不請自到的！」

　　宋琪便踩了剎車，說：「這樣說，恐怕他又會製造恐怖事件了！」

　　「哼，你會擔心這個麼？假如阮難成出現的話，那末蕭大砲等的一夥人是幹什麼的？全是飯桶麼？」

　　「不過！」宋琪頓了一頓，皺著眉宇說：「假如在我們的婚禮之日鬧出意外事件，那是不吉祥的！」

　　高麗黛冷笑說：「哼，這是你們的迷信！你的父母都是信菩薩的，所以事事都要講究吉祥，我現在只是巴不得阮難成出現，從速『收拾』他以杜後患！」

　　「結婚是人生之中的一件大事，妳總不希望在這一天鬧出不愉快的事件吧？」

　　「我不在乎這種事情！」

　　宋琪見高麗黛如此的堅決，心中反而暗暗佩服，這情形和她發現一個竊賊墜樓時完全兩樣了。

　　「現在我們到哪兒去？」宋琪再問。

　　「我們去訂禮服，訂製結婚戒子，許多事情都需要籌備起來呢！」

　　宋琪便駕著車向市區疾馳而去，高麗黛還是她一貫的「百萬富婆」的作風，禮服店要選Ｈ港最著名的一間。

　　宋琪的原意，只要做一套普通，料子較好一點的西裝當做禮服就行了，但是高麗黛卻逼著他無論如何量了一套黑色帶絨領的夜禮服。宋琪認為是一種浪費，同時自覺花費高麗黛太多的錢，於心非常的不安。

　　高麗黛自己訂了一襲價值約千餘元Ｈ幣的禮服，之後她又帶宋琪到珠寶行去，訂了兩只結婚用的白金戒子，並讓店員刻上名字和結婚的日期。

　　當高麗黛將日期在訂單上寫上時，宋琪一看，不禁大愕。

　　「妳已經決定了在下個星期日麼？」他問。

　　高麗黛含笑說：「怎麼的？難道說你還要找個算命先生為你選個黃道吉日不行？」

　　宋琪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樣倉促能來得及麼？」

　　「在教堂裡結婚，儀式簡單，我們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給牧師代辦了，禮服，戒子，都已經訂妥了，待會兒我們去買皮鞋和零碎的東西，大致上都差不多了，還有好幾天的時間是夠我們考慮了。」

　　「但是剛才妳由教堂裡出來時，還未有決定日期呢！」

　　「我忽然有了靈感，就決定在下星期日，待會兒打電話去通知那位牧師就行了，反正我已經把所有的訂金全付給他了！」

　　宋琪又是一聲嘆息，似乎全部事情都由高麗黛的靈感來決定，他等於是個廢人。

　　他們逛馬路購買了大批的零星用物，如領結、襪子、和男女睡衣、內衣褲，簡直好像置新家似的。

　　「你為什麼一直愁眉不展？是有著什麼心事嗎？」高麗黛忽然問。

　　「我在考慮，在事前是否應稟告父母，我是獨生子，婚姻大事雖然可以由自己作主，但是也得讓老人家高興一番！」宋琪皺著眉宇說。

　　「你有把握不遭受反對的話，不妨考慮，但是我決定是在教堂內行婚禮的！」

　　「婚禮採用什麼儀式倒沒有多大的關係，問題是我的那些親朋老少是否應該通知……？」宋琪吶吶說。

　　「那應該由你的父母決定！」

　　「我是獨生子，不發通知，也是遲早會被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府上是否應該發請帖？」

　　宋琪一聲長嘆，說：「就是這個意思，假如發請帖的話，不請客，又顯得太寒酸了，若擺筵席的話，起碼七八十桌！」

　　「在Ｈ港一桌酒席大概多少錢？」

　　「百來兩百元！」

　　高麗黛豎起了手指頭計算了一番，然後說：「這樣，明天你替我送一萬元過去，至於擺不擺酒席，由他們老人家自己決定好了！」

　　「唉，我怎好意思再用妳的錢呢？」宋琪嘆息說。

　　「我們再一個星期就要結婚，以後成為夫妻，金錢還分彼此嗎？」高麗黛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又說：「錢是掙得來，又花得出的，我不在乎這些，我們就這樣決定吧！」

　　宋琪的心中雖然慚愧，但為了對父母的孝心，也只有接受高麗黛的盛意，他的家庭經濟環境尚在拮据之中。只因為母親染了惡病，尚需大量的金錢調養。

　　他們在百貨公司又購買了一些應用的東西，在餐廳裡飲了咖啡吃了一些點心，然後開返太子道公寓。

　　蕭大砲早等候在公寓裡了。他的額上和手上仍纏著紗布，臉孔卻喝得像死豬肝似的顏色。

　　一瓶新打開的白蘭地酒置在酒吧櫃上，只剩下小半瓶。

　　「嗨！我找你們整個的下午，你們跑哪兒去了？」蕭大砲看見高麗黛和宋琪回來，就拉大了嗓子哇啦哇啦的怪叫。

　　「警署方面打聽得怎樣了？」宋琪問。

　　「完全搞清楚！那摔死的傢伙是個慣竊，犯案累累，在警署裡的底案約有寸厚，還是剛被判了三個月的苦役剛由監獄裡釋放出來的！」蕭大砲表現了他的辦事能力，煞有介事地說：「這傢伙的名字叫做陳元炯，住在北角Ｘ街Ｘ號！家裡有三個孩子，最大的才七八歲，最小的仍在襁褓之中！」

　　宋琪說：「既然證明是慣竊就和阮難成沒有關係了！」

　　「不！」蕭大砲正色說：「我已經訪問過這家人，陳元炯的寡婦說，最近那個死鬼和一些形色神祕的人接觸，鬼鬼祟祟，家中多了好幾百元鈔票！」

　　宋琪和高麗黛頓時就聯想到那些所謂的神祕客就是阮難成。

　　「下文如何？」宋琪問。

　　「小寡婦哭得傷心，大概是殮葬有了困難，說話都是吞吞吐吐的，不肯乾脆說！」

　　高麗黛一聲冷嗤，說：「又是要用錢來解決？」

　　蕭大砲點頭說：「不用錢的話，恐怕打不通這一關！」

　　「需要多少錢呢？」

　　「賞她一口薄木棺材，再給孩子們幾個錢，也許可以教她將事實和盤托出！」蕭大砲說。

　　「好的，今晚上你帶我們去！」

　　※※※

　　華燈初上後，一輛嶄新的「奧斯摩比」豪華汽車駛進了北角的窮街陋巷。

　　在Ｘ街的平民大廈，屋前懸滿了「萬國旗」，日暮西沉後，正是「收旗」的時間。

　　一間間十餘尺見方大的住宅，裡面包括了廚廁浴，有十餘口人共擠在一間斗室內，若是四五口之家就算是非常寬敞的了。

　　顧富波在前面帶路，上了好幾層樓，走道上擁塞了許多孩子在嬉耍，有一家人家，門前圍堵了一些三姑六婆，議論紛紜的，好像在商討著什麼事情。

　　屋子內隱約傳出陣陣的哀泣之聲，大概這就是摔死的小竊陳元炯的住宅了。

　　這環境，和高麗黛所有的公寓，好像是兩個的世界。高麗黛不免取出手帕掩著鼻孔，還皺上了眉宇。

　　蕭大砲行在前面，排開了那些三姑六婆。「沒什麼好看的，大家圍在這裡解決不了問題！」他說。

　　「哼，好像你就能夠解決問題似的！」一位老太婆瞪目說。

　　「當然，我就是替陳家的嫂子解決問題來的！」蕭大砲說著，排開了眾人，讓高麗黛和宋琪先進室內。

　　那間斗室總共不過十來尺見方，連廚房和廁所都連在一起，堆滿了一些污穢的雜物，除了一張床之外，幾乎連坐的地方也沒有。

　　一位年約卅餘歲的婦人，懷中抱著一個嬰兒，正哭得肝腸寸斷。

　　在一疊高堆起的皮箱上面，已豎起了一幅照片，用黑紗罩著，前面置了香爐，還插有白蠟燭和香火，那當然就是墜樓喪生的陳元炯了。

　　「陳嫂，妳的問題大部分解決了，現在只請妳告訴我們事實的真相！」蕭大砲將大門掩上時還一面替那婦人介紹宋琪和高麗黛兩人。

　　「高小姐願意負責妳的丈夫的殮葬費！妳能告訴我們，在近些日子裡陳元炯和一些什麼樣的人接觸嗎？」宋琪問。

　　那婦人欲言又止，她抬起了頭，向當前的兩個陌生人打量了一番。

　　「你們盤問這些，有什麼作用嗎？」她頗感懷疑地問。

　　「我們只想知道詳情！」高麗黛說著，打開了她的手提包，取出一束一束的鈔票，數點出約有五六百元左右，將它置在床上。

　　「最近和你丈夫接觸的人，你可知道他們的姓名？」宋琪再問。

　　婦人搖了搖頭。

　　「是否有一個高高瘦瘦，西裝革履，老愛戴著褐色太陽眼鏡的人？」宋琪似乎比畫著說。

　　婦人拭著淚，兩眼一瞬，好像有了印象，忽的她將孩子置在床上，自衣櫥中取出一件殘舊的西裝上衣，自衣襟中摸出一張名片，遞至宋琪的手中。

　　那名片上赫然是「阮難成」三個字。

　　「這是剛剛開始接觸時，我在死鬼元炯的身上找到的一張名片，他一直不許我問他的事情的，想不到這次出了這樣的慘變，叫我帶著三個孩子怎麼辦……？」婦人說著，還是一陣號啕大哭。

　　有了那張名片，事情的真相大概就可以了解了，自然這又是阮難成的陰謀，他利用這個剛出獄的慣竊爬牆鋸窗，必然是有作用的。是意圖製造恐怖或是傷害，不得而知，至少陳元炯之墜樓，一條性命是傷害在他的手裡了。

　　「他們平常所談的事情，妳一點也不知道麼？」宋琪再問。

　　婦人猛搖頭，說：「陳元炯在外面的事情，一點也不讓我知道的！」

　　「不必多問了，我們走吧！」高麗黛向宋琪招呼說。

　　「這點錢是送給妳的，好好利用吧！」蕭大砲指著床置著的鈔票說。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婦人問。

　　「不必多問了，去料理妳的喪事吧！」蕭大砲說。

　　當他們一行由那貧戶出來時，在那狹窄的走廊上去站著一名彪形大漢，他雙手抱臂攔在路前，冷冷地說：

　　「沒想到你們幾位全到了！」

　　宋琪覺得這個人有點面善，但想不起來，曾在那兒見過的。

　　「吳大哥，我們是做善事來的！」蕭大砲雙拳當胸拱手說。

　　「嗯，做善事麼？這是出於『兔死狐悲』，或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那傢伙語帶諷刺地說。

　　「在刑警的眼中，連做善事也有犯罪的企圖的！」蕭大砲反唇相譏說。

　　宋琪聽蕭大砲一說，猛然想起來了，當前站著的那位彪形大漢，正就是處理陳元炯墜樓案的那位刑警，他為什麼會追蹤到這兒來了？是因為他辦案巧遇？也或是有意向他們進行偵查？

　　「好事做得如何？捐款若干？」那姓吳的警探再問。

　　「我們是基於同情的心理，送幾百元給死者一口薄棺，這有什麼不對嗎？」宋琪正色說。

　　「不！好事是應該做的，但是在你們的臥室內鋸鐵柵枝的人也應該查出來！」

　　蕭大砲接口說：「我們會有分寸的！」

　　高麗黛向宋琪一招手，行在前面，下樓去了，她輕聲說：「這事情已被警方注意了，看情形蕭大砲和他們有點交道，叫他設法平一平，別再來麻煩我們！」

　　※※※

　　「太子公寓」的門房是個年約三十餘歲的青年人馮滌生，原是由大陸逃出來的流亡學生，只因為在Ｈ港還有點親友的關係，所以還能謀取著一份差事可以免受飢寒之慮。

　　做公寓的門房是最起碼的小職員了，月薪不過百來元，勉強夠一個人糊口，公寓裡分配給他一間狹小的房間，在汽車間頂樓下面的樓梯底下。

　　自然，這份差事也是挺輕鬆的，清理垃圾及打掃的工作全由「清潔公司」包辦，分朝晚兩次，到時候監督著他們工作就行了。

　　做門房的最緊要就是放眼注意察看公寓裡進出的人，百餘戶門人家的「大家庭」，什麼人是住在第幾棟的，哪一戶人家的小姐，哪一家人家的少爺，誰家雇用的女傭大致上都得記牢。最怕是閒雜人等出進，或者是出了竊盜案，那樣就麻煩了。同時，每天晚上在夜深人靜之際，每隔兩三小時就得巡邏一次，是防竊盜，也或是有人「通宵竹戰」時妨害公共安靜予以警告。

　　其實做公寓裡的職員，等於每一家住戶都是他的主人，逢人就得迎上笑臉，有時候住戶裡有零碎的事情請他去幫忙時還不得拒絕。

　　馮滌生被高麗黛招進了寓所，她的臉色鐵青，好像什麼事情將她觸怒了。同時，她的身旁站著那高頭大馬一副打手神色的蕭大砲，只見他雙手抱臂，目光炯炯，助長了主人的威風，好像是在問案子似的。

　　馮滌生自問良心，對高麗黛已經是夠「鞠躬盡瘁」的了，自她一個人搬進這間公寓起，大大小小的事情全由馮滌生幫忙，接手搬運行李，電梯上下不斷窮跑，高麗黛在各家具行百貨公司所買的東西，有人送到公寓裡來，高麗黛不在家時，多是由馮滌生代她收下，並在房屋內擺得好好的。

　　不過高麗黛的出手大方得可以，在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當中馮滌生就賺了百多元的外快。

　　今天是什麼事情使高麗黛的臉色那樣的難看？馮滌生的心中如「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的。

　　「我的大門鑰匙你有著一把，對嗎？」高麗黛問。

　　馮滌生點首說：「是的，差不多所有的住戶都有一把鑰匙存在我那兒，有時候，他們忘記了帶鑰匙，或者是不小心將鑰匙鎖進屋子內，或是丟掉了，在我那兒還有著一根可以備用的！」

　　「昨晚上在我的窗戶外面摔下去一個小偷，你可知道？」高麗黛又問。

　　「我每天晚上至少巡邏三次，正巧那是在我的第二次巡邏之後，發生那樣的事情，真是教我遺憾，刑事警察已經來問過話，『太子大廈』落成至今天，還是頭一次發生這種不幸的事情，此後我要更加注意了！」

　　「那賊人用鋼鋸銼我的窗戶上的鐵柵枝！」

　　「是的，刑警先生已經說過了！」

　　高麗黛怒目圓睜，說：「但是窗戶裡也有銼鋸的痕跡！」馮滌生有點慌張，吶吶說：「難道說高小姐懷疑我會做那樣的事情麼？我是個『流亡學生』，逃到Ｈ港來只求有個棲身之所混個一宿二飽，不會做那種狼心狗肺的事情的！」

　　「但是除了我以外，只有你有著一把鑰匙，同時，又只有你經常進出我的寓所！」

　　「這真冤枉，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馮滌生恨不得要指天發誓了。

　　蕭大砲驀的自身背後扔出一把鋼鋸，摜在地板之上，邊說：「這是由你的房間裡搜出來的！」

　　「你們已經搜查過我的房間麼？」馮滌生的額上也現了汗跡。

　　「你還有何話可說？」蕭大砲煞有介事地叱斥說。

　　「這是我的職責上應有的工具，有時候，一些住戶有零碎的修理工作，他們不是找我幫忙就是向我借工具，我總得應付……」

　　「鋸我的臥室的窗戶，也是你的工作之一麼？」高麗黛說。

　　「我可以指天發誓，我不幹那種泯沒良心的事情！」馮滌生被逼得無可如何，真舉高了手發誓了。

　　「這件事情你願意官了還是私了？假如官了的話，我們將你交給警察局，若私了的話，你只要告訴我們唆使你做內線鋸鐵窗的是什麼人？」蕭大砲指手畫腳地斥罵說。

　　「老天，不管你們怎樣逼我，我也沒有做這樣的事情……」馮滌生哭喪著臉，吶吶地幾乎連話也說不清楚。

　　「他媽的，假如不給你嚐一點厲害，你是不肯說實話的了！」蕭大砲忽的解下了腰間的鐵條鍊有實行動武之勢。

　　「我已經向天發過誓了，你們不相信也無可奈何……」

　　「媽的，非揍不可！」蕭大砲竟揚起了鞭子。

　　宋琪在旁看不過眼，忽的高張雙手，說：「慢著！我看馮滌生的相貌並不像是個壞人，而且他是念過書的人，我們得把事情搞清楚！」

　　蕭大砲不大服氣，說：「阿琪，你什麼時候學會了看相？瞧他鬼頭鬼腦的，準不是個好東西！」

　　馮滌生熱淚盈眶的，指著蕭大砲說：「士可殺不可辱，我是為環境所逼，為了溫飽才屈居這份低下的職業，但是我拒絕接受這種凌辱……」

　　蕭大砲是仗勢凌人，將手中的鐵絞鍊一抖，直向馮滌生摔過去。

　　馮滌生一點也不含糊，一閃身卻將鐵絞鍊接住了，往懷裡一帶，使得蕭大砲踉蹌幾乎摔了一跤。

　　「媽的，你真的要動武了麼？」他吼叫著說。

　　「慢著！我叫你們不許動手！」宋琪也大聲叱喝加以鎮壓。

　　「宋琪，你有什麼新的見解不成？」高麗黛問。

　　宋琪插身攔在蕭大砲和馮滌生兩人的中間，制止他們打架，邊向馮滌生說：「你可以考慮考慮，公寓裡許多住戶的鑰匙都存在你處，除了你自己本人之外，還有什麼人可以動用這些鑰匙？」

　　馮滌生說：「我對於這些鑰匙，平日都甚為小心，所以進出房間都關鎖房門，那些鑰匙是絕對禁止任何人亂動的！」

　　「你認為沒有可疑的人動過你的鑰匙嗎？」

　　「鑰匙是鎖在牆壁上一只有玻璃蓋的木匣子裡……」馮滌生說到此時，忽的頓了一頓，似乎是想起了另一樁事。他考慮了片刻，說：「這件事情，可否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去調查清楚！」

　　「你好像想起了有可疑的人呢！」宋琪說。

　　馮滌生很難為情地說：「前幾天，曾經有一個姓焦的同學，他是和我一起由大陸逃出來的，他到我這裡住了幾天……被你一句提醒，我忽然感覺到他很可疑……」

　　「姓焦的那個人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他住在銅鑼灣木屋區！」

　　「你打算怎樣調查呢？假如他不肯說實話！」

　　「我可以揍他，我們是同窗，又一起做難民逃出大陸！」

　　宋琪想了片刻，說：「往返銅鑼灣也要好幾個鐘點的時間，我希望你能儘早給我答覆！」

　　「我想，除了這個人以外，不可能會有第二個人了！」馮滌生很堅決地說。

　　「那末你快去快回吧！」宋琪吩咐說：「我希望自此能洗脫你的清白！」

　　馮滌生非常感激，鞠躬而退。

　　蕭大砲搔著頭皮，似乎對宋琪的措施不滿，埋怨說：「你這樣做，等於將他放跑了！」宋琪說：「在Ｈ港謀個一宿二飽的差事很不容易，而且在公寓裡做門房都是有保人的，馮滌生逃不了，也不會逃，他並沒有犯什麼法！」

　　蕭大砲便指著扔在地上的鋼鋸，說：「贓證俱全，他恁怎的也賴不了！」

　　「太子公寓有百數十戶人家，備有鋼鋸的人家，必然不少，你認為都可以做贓證麼？」

　　「但是持有鑰匙的只有馮滌生一個人！」

　　「我們何不等到馮滌生找到他那個姓焦的同學以後再說！」

　　高麗黛也贊成宋琪的說法，教他們停止爭執。

　　※※※

　　馮滌生到銅鑼灣木屋區去找他的那個姓焦的同學，竟被一群身分不明的人揍得鼻青臉腫，連門牙也被打掉了兩顆。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馮滌生在木屋區尋著了那姓焦的同學，指責他不夠道義，並要他供出那幕後主持人究竟是誰？

　　但是他的那位同學焦大橋卻矢口否認曾做出這樣泯沒良心的事情。

　　馮滌生說：「我發現你的身上有很多的鈔票，究竟是從何而來，你不妨說個明白！」

　　「我不可以隨便在哪兒掙錢麼？」

　　「反正我知道你這筆錢是來路不正的，你為什麼不坦白告訴我呢？我一直把你當做親手足看待，你這樣作法，等於是出賣我呢！」

　　焦大橋不樂，認為馮滌生是在無理取鬧，兩人便起了爭執。

　　焦大橋說：「假如你認為我這個窮朋友不可交，那末我們就一刀兩斷互不往來！」

　　馮滌生也憤然說：「算我有眼無珠錯交了你這個朋友！」

　　他倆的爭吵，毫無結果的便告不歡而散，馮滌生由山上下來，還未離開木屋區，路口間就把守著好幾個彪形大漢，不由分說，堵住了馮滌生就是一頓好揍。

　　馮滌生負傷倒在地上時，只聽得其中有人說：「這只是給你一頓教訓，以後遠離焦大橋，否則更有你好看的！」

　　等到馮滌生稍為清醒由地上爬起來時，那些傢伙已告鳥獸散。

　　木屋區一些好心的居民要把馮滌生送往醫院去，但是馮滌生只請他們代雇一輛出租汽車將他送回太子公寓去。

　　馮滌生自己療了一會傷，就上樓去，向高麗黛和宋琪報告經過的情形

　　這時候，剛好教堂的牧師親臨高麗黛的寓所磋商婚禮進行的儀式，一方面也是來催收捐款的。

　　高麗黛看過了計畫和預算，認為一切準備就緒，欣然開出支票。

　　宋琪和蕭大砲引馮滌生進入傭房裡，靜聽他的報告。

　　馮滌生遍體鱗傷，大門牙掉了兩顆，這情形絕不會是偽裝的。

　　蕭大砲頗為魯莽，咆哮如雷地說：「這樣該可證明焦大橋那小子和阮難成是串通的了，他住在銅鑼灣木屋區，既有地址我不怕他會飛到哪裡去！」

　　「唉，說起來話長！」馮滌生說：「焦大橋和我一起逃出大陸，我們等於生死患難弟兄，我在Ｈ港還有幾個親戚朋友，在此人浮於事的社會裡，謀個一棲二飽的差事談何容易，我還算好的，費了幾許功夫，總算被收容在這間公寓裡，差事雖然低微，一天兩餐的溫飽是不成問題的，焦大橋一直愁困在失業的境況之中，他經常到我這裡來借貸，甚至於有時候在我這裡住上一兩宵，混飽了肚子拿一點車錢離去，他經常都是如此的，生活逼人，我惟有寄予同情，但是前幾天焦大橋住到我這裡，他無意中身上跌出了好幾百元，當時我就曾懷疑，他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從來，焦大橋在有錢的時候是不會來找我的，我的生活清苦他也甚為了解，當我詢及這些錢的來路時，他支吾以對，立刻就離去了……這就是我對他生疑的原因！」

　　宋琪點首說：「這樣看，焦大橋的確可疑，而且他做這件齷齪的事情，一定是受人唆使的！」

　　蕭大砲暴躁地說：「既然有他的地址，你寫下給我讓我對付他就是了！」

　　馮滌生說：「我主張向官方報案！」

　　「我不高興報案，惹動官方太麻煩了！」高麗黛送牧師走後，立在門口說：「只要把事情搞清楚，我們找出幕後主持人就行了！」她隨後取出兩百元大鈔，交給馮滌生說：「你也辛苦了，這點錢，給你拿去療傷用！」

　　馮滌生含著淚，鞠躬道謝而去。

　　※※※

　　蕭大砲帶著好幾個不良少年，氣勢洶洶的果真就尋到了銅鑼灣半山木屋區焦大橋的住處。

　　但是不巧，焦大橋早搬家啦，他在和馮滌生發生爭吵之後當天晚上就搬走了，他的行李簡單，雙手一提就離去了。

　　連所有的鄰居們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蕭大砲等人撲空而返。

　　高麗黛開出了一萬元的支票，算是給宋琪家中辦喜事用的，本來，這種錢宋琪是受之有愧的，無奈家境不理想，母親又患了惡病，假如要擺點排場，處處都是非錢不行的。

　　宋琪很覺慚愧，全盤的婚事都是由高麗黛安排的，所有的費用也全由高麗黛支出，宋琪等於出一個光人，一點也不用操心思，做這個現成的新郎倌。

　　蕭大砲和他手底下的那批不良少年，對宋琪甚為羨慕，認為宋琪一步登天了，人財兩得矣。

　　宋琪卻沒有一點喜氣流露，他的心情紊重得可以，他進銀樓裡去將一萬元現鈔提了出來，無精打采地在馬路上彳亍而行。

　　自從那一天由醫院裡溜出來以後，宋琪就沒有回過家去，好像連消息也斷絕了。

　　現在，他將要結婚，身上攜帶了一萬元，那是應該拿回家去交給父母辦喜事用的，但他考慮到該怎樣向父母說明，實在無從說起，由那次賽馬開始，在馬場裡邂逅高麗黛，鬧了一點不大不小的風波，便要實行結婚了。

　　不用說，父母是必然反對的，連他們所有的親友在內，他們的心目中只有一個金櫻！那是與宋琪「青梅竹馬」玩大的「金童玉女」，只有他倆才稱配對。

　　宋琪該怎麼辦呢？總應該有一個人從中替他說項。

　　本來，宋琪首先考慮到的是廖二虎，只有這個老傢伙在宋三爺面前還敢實言實話，但是廖二虎是第一個反對他和高麗黛交往的。說一句醜話和說一句好話時相差得很遠，廖二虎是老粗脾氣，不是適合的人選。

　　宋琪忽然想到金櫻，讓金櫻去把消息傳遞給宋老太太，一來可以讓金櫻死心，二來，宋老太太此後也不必再把金櫻當做未來的媳婦看待了。

　　宋琪主意已定，便驅車來至旺角那條污穢狹窄的街道，他先看了自己的家門，那棟古老而帶有晦氣的樓房，好像對宋琪已經不適合，他將是太子道大公寓的主人，再過一天他便要做新郎倌了，一個人一生之中的終身大事豈有不當面稟告父母的道理？宋琪自感慚愧，他有愧對親娘之感，餘外對那些親朋好友三姑六婆，他認為沒多大的道理。

　　他的心情悒悒，移步來至金宅的門前，金櫻和她的家人住在二樓，在樓下的通道間，裝設有電鈴。

　　宋琪仍猶豫了半晌，終於他還是抬手撳了電鈴，二樓上的騎樓間有人探首外望，那是金櫻的媽媽，這位老太太臉部毫無表情地只向屋內一招手，大概是她對宋琪的行為認為不屑一顧了。

　　不久，金櫻出現在露台之上，她很天真地雀躍著說：「啊，阿琪，你回來啦！」

　　「妳快下來，我有話和妳說！」宋琪向她招手。

　　金櫻即掩上了窗戶，不一會，樓梯上起了一陣腳步聲，她好像連爬帶滾的跑下樓來了。

　　「阿琪，好幾天沒看見你了，你究竟跑到哪兒去了，你媽急得要死呢！」金櫻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有重要的事情趕著辦，沒有時間回家……」

　　「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嗎？為什麼不回家去？伯母正在搓麻將，因為心情不好，一直在輸！」

　　宋琪一笑，說：「我現在沒時間回去，有一點小事想麻煩妳！」

　　「過門不入麼？」

　　「我們還是到對門的那間茅根蔗水的冷飲店去談幾句話好嗎？」

　　金櫻見宋琪神色有點詭祕，甚為不解，但她仍然很聽話地就跟著宋琪過去了。

　　他倆在冷飲店坐落，各要了一杯蔗汁，金櫻啜著，一面抬眼，帶著傻氣地注意著宋琪的臉孔。

　　宋琪又有了猶豫，他是不忍傷這女孩子的心，可是事情已經到這地步了，遲早總得要讓她知道的，又有什麼好遲疑的呢？

　　於是，他鼓起了最大的勇氣，說：「金櫻，我得告訴妳，我明天要結婚了。」

　　「結婚？……」金櫻嚥進咽喉的蔗汁幾乎要噴出來了。

　　「是的，我明天下午三點鐘在青山道的教堂結婚！」

　　「你和誰結婚？」

　　「和一位姓高的小姐，妳沒見過面的！」

　　金櫻頓時熱淚盈眶，吶吶說：「是否就是那次在跑馬場裡結識的那個女人？」

　　宋琪點了點頭，說：「妳還記得那回事麼？」

　　「那個女人害你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天，居然你還要和她結婚麼？」

　　「這是緣分，好像是命中注定了的！」

　　金櫻一陣哽咽，竟嚶嚶哭了起來，說：「你把我從屋子裡喊出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情麼？」

　　「不！我還有一點小事情想拜託妳！」宋琪便自身上摸出一只信封，裡面裝有一萬元現款，邊說：「這點錢麻煩妳去交給我的媽媽，因為宗教不同，也許她們老人家不會來參加我的婚禮了。這些錢是給他們辦筵席用的，假如他們願意通知親友的話！」

　　「你什麼時候又和父母的宗教不同了？」金櫻斥責說。

　　「是高小姐她信基督的！」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把錢送給你的媽媽？」

　　「我需要費很多唇舌解釋！所以實在不方便！」

　　金櫻皺起了眉宇，再說：「你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這妳就不必問了！」宋琪尷尬回答。

　　「是高小姐給你的。」

　　宋琪無奈，吁了口氣，點了點頭。

　　「原來一萬元就把你買去了！」金櫻瞧著信封裡的厚厚的一疊鈔票，哭得如淚人般的。

　　宋琪向她安慰說：「不管妳怎麼責備我，我對妳的友誼不會改變，我們自小一起遊玩長大，妳是我的小妹妹，如今，事已至此，只請妳幫我一個忙，把這筆錢送交家母，替我把話說清楚！」

　　「我不願意管這樁事情……」

　　「我是請妳幫忙呢！」

　　金櫻忽的放大了嗓子一陣嚎哭，拾起信封就拔腳飛跑，回她的家去了。

　　宋琪欲語無言追至冷飲店的門口間，心中起了一陣惆悵，終於悄然而去。

　　宋琪回返太子公寓，走進門，只見高麗黛在酒吧的櫃台旁，正捧著電話機，怒容滿臉地拉大了嗓子咆哮。

　　「我不接受任何的恐嚇，有本領，你只管使出來好了……」

　　宋琪忙趨近前，輕聲說：「又是阮難成的恐嚇麼？」

　　高麗黛仍向著話筒吼喝，說：「我不在乎！你只管嘗試一下，我們『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電話是掛斷了，高麗黛悻然扔下了聽筒，舉起櫃台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是阮難成嗎？」宋琪再問。

　　高麗黛點了點頭，她將內心之中的憤恨完全發洩在酒杯之上，又斟滿了一杯酒。

　　「阮難成怎麼說！」宋琪正色問。

　　「他叫我取消明天的婚禮，否則……」

　　「否則怎樣？」

　　「他說，否則有極大的難堪！」

　　「這無非是恐嚇，他的一貫作風是如此的！不理睬他就行了！」

　　高麗黛又啜了一大口酒，目光灼灼的，注視著宋琪說：「他說，要殺你呢，讓我做一個新婚的寡婦！」

　　宋琪聽得很不舒服，但仍沉著氣，說：「阮難成不敢露面的，我不在乎他的恫嚇！」

　　「我擔心你的安全！」高麗黛好像說了真心話。

　　「不要擔心我，我會安全的！」

　　高麗黛坐落在沙發椅上，垂首起了沉思，腦海中好像仍有未能解決的事情。

　　宋琪燃著菸捲，在新婚的前夕發生了這類的事情，心情上終歸會不太舒服的。

　　「你回家去了一趟，可把事情解決了嗎？」高麗黛忽然問。

　　「我根本沒有回家去！」宋琪答。

　　「沒有稟明父母嗎？」

　　「我寫了幾個字通知了他們！」

　　「他們會來參加婚禮嗎？」

　　「宗教不同，也許他們不會願意走進教堂！」

　　高麗黛冷嗤說：「兒子的終生大事，竟為宗教問題而拒絕觀禮麼？」

　　「老人家的頭腦比較頑固，假如看得不舒服，反而難過！」

　　高麗黛的情緒又好像有了新的變化，她連吃了幾杯酒，臉色緋紅，眼球上也罩滿了紅絲，目光灼灼的，充滿了殺氣。

　　她啟開了手提包，摸出那支銀白色的勃郎寧手槍，持到手中把玩，一忽兒又扣開了彈匣，將彈藥一枚一枚的褪了出來，然後又一枚一枚的裝上去。

　　宋琪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他趨到櫃檯，也斟了一杯酒，左手指上夾著菸捲，右手提著酒杯，十足的一個浮浪子弟了，生活與環境的轉變是無可思慮的事情。

　　「麗黛，妳的情緒好像非常的不寧，難道說，一個電話就把妳嚇倒了？當妳決定提前進行婚禮時，不是意志非常的堅決，不在乎阮難成會使弄任何的陰謀嗎？在這最後的時間，開始膽怯了不成？」宋琪希望給她新的鼓勵。

　　高麗黛將手槍一拋一拋的耍玩著，吁了口氣，說：「做新娘的要帶著槍械自衛，相信我還是第一人呢！」

　　「妳無需攜著兇器自衛……」

　　「假如阮難成真在禮堂上出現行兇，我們束手待斃麼？尤其，他已經聲明過，要取你的性命！我不希望在婚禮還未完成時就做寡婦！」高麗黛很氣惱地回答說。

　　「唉，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阮難成會這樣無法無天麼？Ｈ港是個四百餘萬人口的大都市，人民生活在民主與法律的保護之下……」

　　「我說的是萬一發生意外！」

　　「我們有蕭大砲和他的許多弟兄，讓他們防範得稍為嚴密一點就行了！」

　　「哼！」高麗黛一聲冷嗤，說：「蕭大砲連自己也保護不了，顧富波還未出醫院，他的那些弟兄全是小鬼，在馬路上欺侮未成年的孩子還可以，讓他們辦大事，恐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妳為什麼忽然把阮難成估價得這樣的高？」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因為我而進醫院！」

　　宋琪也漸激動起來，道：「既然妳為這事情擔憂，我會為妳的安全而安排的！」

　　蕭大砲替高麗黛將禮服取來，還有零零星星大包小包的東西，他滿額大汗的，幾乎把一雙手都抱滿了。

　　高麗黛真像個孩子，她又高興起來，急得就要去試穿禮服。

　　她讓蕭大砲將那些大小包裹和衣盒悉數搬進寢室裡去。

　　宋琪找蕭大砲商量。

　　「明天參加我們的婚禮的，在你的估計之中，約有多少人？」他問。

　　「凡是我範圍內的小弟兄全請到了，至少也含有百多人，這些小把戲，別的事情不會做，吵吵鬧鬧是絕沒有問題的，場面不會太冷落！」蕭大砲回答說。

　　「剛才阮難成又打電話來加以恐嚇一番，高小姐的情緒很不安，因此，我們要作事前的防範以防意外！」

　　「他媽的阮難成那小子若敢在教堂出現，我準把他揍扁，以報一箭之仇呢！」

　　宋琪搖首說：「這不是鬧意氣的事情，我們已經被阮難成陰謀暗算多次了，假如在禮堂上再出洋相，那一輩子也別混了！」

　　蕭大砲搔著頭皮，皺起了眉宇加以考慮，說：「阮難成怎麼說？」

　　「他要殺我，讓高麗黛做寡婦！」

　　「他媽的，阮難成這樣無法無天麼？」

　　「當然，這只是他的恐嚇！」宋琪回答說。

　　「我關照小弟兄們多注意多防範就是了！假如阮難成真有膽量出現，我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宋琪搖手說：「靠那些孩子們來對付阮難成恐怕還會有失算的地方，高麗黛說，她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為她住醫院！」

　　「除此以外──難道說，你還打算報警請求保護麼？」

　　宋琪說：「不！我想請你通知廖二虎，讓他帶幾個有經驗的把弟兄到禮堂去，如麻皮張一義，崩嘴魏申甲，和矮子鄭毛，都是好手，對付阮難成這種惡徒。他們會有經驗的！」

　　蕭大砲有點惆悵，說：「你連父母都不通知，光只請廖二虎幫忙麼？」

　　宋琪吁了口氣，說：「我剛才已經去通知過父母了，由於宗教不同，他們可能不會到教堂去的，廖二虎的爺叔輩，他倒是無所謂的，我們是晚輩有了困難時，他一定肯出力幫忙的！」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通知廖二虎呢？」

　　「廖二虎的結拜弟兄過多，假如正式邀請的話，會驚動無數的人，家父的那份脾氣你是知道的，若責怪下來，恐怕受不了！」

　　「唉！你真是船頭怕鬼，船尾怕賊！」蕭大砲咯咯地笑著說，他一手將宋琪的酒杯接過去，仰起脖子一飲乾了杯。

　　「你們瞧，這一身體服還合身嗎？」忽然，高麗黛自她的寢室出來向他倆招呼說。

　　宋琪和蕭大砲同時回頭，只見高麗黛打扮得如同兒童神話裡的公主，她的那身結婚禮服，是白紗肉色襯底的，除了白色的珠片和閃亮的銀片，渾身好像是裸體般的，那襲禮服緊裹著她那婀娜的身材，曲線畢露，身背腰後卻散開了一束像孔雀尾巴似的羅傘紗，同樣的鑲滿了珠片和銀片，十分奪目。

　　她的頭紗也像是一把羅傘帳，是用一頂銀色的后冠撐開的，上面鑲有閃鑽燦爛而奪目，高麗黛像洋娃娃似的臉龐便在羅紗內若隱若現的，更顯得嫵媚。

　　高麗黛的肩膊是她身材上最美的一部分，在穿上半袒裸的禮服時，粉頸酥胸畢露，頸項間掛有一枚如鵝卵似的鑲鑽藍寶石，由她那明亮的眸子下望是鮮紅的朱唇，再向下看便是那枚藍寶石了，正好垂在高聳的雙峰的乳壕間，顯得她的肉體膚色更是晶瑩玉滑，一雙長及半臂的白色手套，再加上手套外的鑽戒……

　　「唉，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豈不是天仙化人麼？」蕭大砲豎起了大姆指誇口不絕。

　　宋琪也看呆了眼睛，這站在他跟前的，像兒童神話裡的公主的美人，就是他明天的新娘，他的心中，也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喜悅。

　　宋琪自我感嘆，他並沒有選錯對象，像高麗黛這樣的美人兒，也不知道是什麼緣分竟然會看上了他，他們交遊的時間也甚為短暫。可是在明天他們就要結婚，共訂白首之盟，這真是天上人間，不羨鴛鴦只羨仙了。

　　「阿琪，你是哪一輩子修來的福分？我真羨慕呢！」蕭大砲拍著宋琪的胳膊說。

　　高麗黛打了一個大轉身，又說：「宋琪，你為什麼不說話？我這身禮服如何？還合身嗎？」

　　「非但合身，而且是太美了！」宋琪吁著氣說。

　　「禮服雖好，我只擔心明天我會變成寡婦！」高麗黛又扳下了臉色說。

　　「呸！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蕭大砲激動地跺著腳說：「假如阮難成真敢在教堂出現，我扭他的脖子下來給你們做賀禮！」

　　高麗黛卻冷冷地說：「假如你再進醫院的話，我就沒有時間再陪你了！」

　　宋琪忙擺手說：「妳不必再擔心任何的問題了，我已經讓蕭大砲去請廖二虎出馬，有他出面鎮壓的話，阮難成就得有所顧慮了！」

　　高麗黛揭下了她的頭紗，仍帶著疑惑，說：「你想廖二虎會出馬嗎？連你的父母也不參加我們的婚禮，他會來嗎？」

　　「有我特別相請，廖二叔一定會照應我的！」宋琪說。

　　「不過──假如阮難成不擇手段的胡來，廖二虎一個人可以應付得了麼？」

　　「不，廖二虎手下有幾個十分凶狠的人物，如麻皮張一義是以打架當飯吃的，崩嘴魏申甲雙臂有八百多斤的力量，十來個大漢不是他的對手，鄭毛是個矮個子，但是他曾經用一條扁擔打遍了十多條街位，以前在跑馬地上都是出了名的人物，一般的『地膽』遇上了他們都實行回頭就跑的！只擺上這三個人在那裡，阮難成假如有點耳目，真就會連動也不動了！」蕭大砲代替了宋琪回答。

　　「這三個人你們能把他們請出來嗎？」高麗黛問。

　　「只要廖二叔點了頭，他們沒有不到的，待會兒我去邀請時，把話說得稍為嚴重一點，相信廖二叔除了這三個狠主之外，還要另盤些班底來的，場面一定很夠瞧的，阮難成就算有『三頭六臂』，我相信他連屁毛也不敢動！」蕭大砲嚷大了嗓子說。

　　「宋琪，你認為廖二虎一定會到嗎？」

　　「我有困難時，廖二叔沒有拒絕幫忙的道理！」宋琪正色說：「假如我出了意外，妳想廖二虎在地頭上還能混嗎？」

　　高麗黛開始盈盈而笑，穿了新娘禮服的她，加上笑態更顯得迷人了。

　　「阿琪，你哪兒修來的福分？」蕭大砲又再次拍著宋琪的肩膊說：「真是人財兩得呢！」

　　宋琪一聽不是味道，忙瞪了蕭大砲一眼，在高麗黛的跟前，蕭大砲自知失言，聳肩膊扮了一個鬼臉，說：「顧富波吵鬧著要出院參加你們的婚禮，我去弄他出院，同時去找廖二虎！」

　　「宋琪，你什麼時候去試你的禮服？」高麗黛忽問。

　　「我和西裝店約好是今天晚上！」宋琪答。

　　「為什麼不讓蕭大砲陪你去？我不希望你今天晚上出任何的事情！」

　　「妳不必擔心，我不會出任何事情的！」宋琪說。

　　「既然這樣，我陪你走一趟就是了！」蕭大砲說。

　　「我很奇怪，你們都好像很小心起來了！」

　　「江湖上有說，『小心能駛萬年船』，我認為高小姐是對的，以小心為上，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常遭暗算了！」

　　「好吧，那末我就和你一同去接顧富波出醫院，然後我去試禮服，你去找廖二虎！我們同去同回！」

　　「那末現在就走吧！」蕭大砲招呼說。

　　「慢著！」高麗黛忽的掠高了她的禮服裙子，在她的大腿上有著一隻特別的槍套，她將手槍拔了出來，向宋琪拋了過去，說：「留在身邊應用！」

　　宋琪雙手接住手槍，對高麗黛當著蕭大砲的面露大腿很覺不滿，同時，穿了這樣華麗的新娘禮服，哪有身懷兇器之理？

　　「麗黛，妳未免太謹慎了！」宋琪說。

　　「哼！歹徒要殺的是你，並不是我啦！」高麗黛回答說。

　　※※※

　　宋琪和蕭大砲到醫院裡看過顧富波。

　　顧富波的情況甚為良好，除了外傷和有時略犯神經痛之外，不再有什麼大礙。

　　醫生的意思，最好讓顧富波在醫院裡多調整並作定期的身體檢查。

　　但是顧富波吵鬧著一定要出院，他向蕭大砲詛罵說：「我們一起出事，一同進醫院，你倒好，悄悄的溜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醫院裡，每天對著藥瓶，看白色的天花板，呼吸帶著酒精和藥味的空氣，聽孕婦的呻吟，初生嬰兒的吵鬧……這種滋味我受夠了，今天非出院不可！」

　　蕭大砲說：「假如你的病情再有變化時，由誰來負責？」

　　顧富波說：「寂寞和死掉沒有兩樣，我一定要離去，不管你們任何人反對！」

　　宋琪向他安慰說：「聽醫生的話，總不會錯，多調養幾天吧！」

　　「醫生終歸要把病人的病況說得嚴重一些，否則他們哪來的生意？」顧富波大聲叫嚷說。

　　他的這句話把醫院裡的上下人全得罪了，當然，醫生也不再堅持讓他繼續留院。

　　宋琪無可奈何，替顧富波把醫院的帳結算了，幾天下來，差不多接近千元。

　　顧富波隨他們走出醫院時，向蕭大砲說：「一天到晚嗅酒精的氣味真難過，這是解胃提神的東西，他們卻用來消毒，光有得嗅而沒有飲，是很難過的事情！」

　　宋琪說：「在你的病還未有痊癒時，最好暫時戒酒，要知道醫治腦神經震盪是很麻煩的！」

　　顧富波咯咯笑著說：「不瞞你說，我趁著醫生護士不注意時，曾偷喝過兩口酒精，那和俄國的伏加酒沒有兩樣，頗夠刺激的！」

　　「小子，小心酒精中毒，怎能饞到這個程度？」

　　他們相對咯咯一陣大笑。

　　不久，他們駕著車來至宋琪訂製禮服的洋服店。

　　宋琪要試穿，修修改改，很需要一段時間，趁這時，蕭大砲正好到「安安公寓」去找廖二虎，希望這位「地頭蛇」能出面，找幾個有「惡名在外」的弟兄出來，給宋琪的婚禮鎮壓場面，以防發生意外。

　　顧富波嚷著要由他開車。

　　蕭大砲說：「你的手腳上還裹著紗布，全身上下都不靈活，倘若再出事時怎麼辦？」

　　顧富波說：「我的駕駛術高明，假如沒有陰謀，出不了事，不像你，連駕駛執照都沒有的，若違反交通規則，罰款就不好受，連車主也要受連累啦！」

　　宋琪說：「顧富波，你確實可以駕車沒有問題麼？」

　　顧富波說：「我是高小姐雇用的司機，她購買了新汽車，我怎能不試一試呢？」

　　宋琪便讓蕭大砲把駕駛盤交給了顧富波，這輛新型的「奧斯摩比」牌小汽車確實夠靈活，顧富波大叫過癮不迭。

　　宋琪進入洋服店，出示禮服訂單，洋服店裡的老闆夥計斟茶遞菸殷勤不已。

　　原來，高麗黛曾向老闆吩咐，除了那套黑色的小禮服之外，另外給宋琪剪裁了兩套上好毛料的洋服，所以一共是三套衣裳，像這樣的主顧上門是絕少有的。

　　宋琪將三套西裝一一加以試穿，由負責剪裁的裁縫師傅給他細心修改。這一來，差不多試了有個多鐘點。

　　西裝試穿下地，約好加夜工，次日一清晨，就送到「太子公寓」去。

　　蕭大砲和顧富波還未有消息回來，這時候，已是華燈初上了。

　　宋琪甚覺無聊，燃著菸捲，在洋服店的門口站了一會，他請洋服店的老闆幫忙，撥了一個電話到「安安公寓」去詢問蕭大砲和顧富波是否在那裡。

　　據「安安公寓」的人回答說，來了兩個客人，其中一個是頭裹紗布傷痕累累的，廖二虎請他們到對面的「寶陞茶樓」去飲茶去了。

　　宋琪知道，廖二虎必然是和蕭大砲他們談問題去了。廖二虎自是不會贊成宋琪和高麗黛結婚的，但是事實已經不能更改，宋琪又遭遇到生命的危險，廖二虎能袖手旁觀麼？

　　蕭大砲該如何說服廖二虎？廖二虎是否肯挺身相助？不得而知。

　　不過，宋琪相信，廖二虎絕不會不講道義的，否則，若出了差錯，廖二虎該如何向宋三爺交待？

　　宋琪略感飢餓，在那洋服店的對街有著一間小型的咖啡餐室，他心中想，到咖啡餐室去等候，也是一樣，順便還可以吃一些點心暫填肚子。

　　他向洋服店的老闆關照，若有人來找尋他時，可以請他們到對面的咖啡餐室去。

　　洋服店的老闆萬大應承，九十度鞠躬送至大門口間。

　　宋琪舉步正要越過馬路時，忽的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啟動，急疾地向宋琪猛衝過去，只聽唰的一聲響，宋琪一個筋斗栽倒在行人道上。把洋服店的老闆嚇得魂出軀殼。

　　汽車如流煙似地去了，連他的牌號和車中駕駛的是什麼人也沒有看清楚。

　　馬路上的一些行人也受了驚，停在一旁駐足而看。

　　宋琪自地上爬起，幸好，他只是跌倒時膝蓋擦傷了。

　　宋琪是發覺得快，當汽車直向他衝來時，宋琪一閃身，汽車擦身過，將他撞倒在地。假如不是閃避得快的話，宋琪必然是粉身碎骨了。

　　「他媽的，這簡直是謀殺！」洋服店的老闆將宋琪自地上扶起，邊向馬路上詛咒著說。

　　「謀殺？」宋琪聽見這兩個字就是汗毛凜凜的，這可不是謀殺麼？

　　明天，他就要做新郎了，阮難成曾向高麗黛揚言，要讓她做一個新婚的寡婦，這輛汽車幾乎就達到他謀殺的目的了。

　　這不就是阮難成的詭計麼？

　　宋琪也冒出一身的冷汗，他彈去了身上的塵垢，向洋服店的老闆道謝後，再說：「假如有人找我，我在對面的咖啡餐室！」

　　「是的！過馬路可真要當心，現在的汽車駕駛人都沒有交通道德心的！」洋服老闆說。

　　宋琪一條腿受傷，一跳一跳地越過了馬路，進入咖啡館坐落，要了一杯咖啡和總匯三明治。這時候相反的忐忑不安。

　　阮難成若存了心要取他的性命的話，這一次沒有得手，相信恐怖手段會繼續而來。

　　宋琪連飢餓也忘記掉了，呆若木雞，侍者將咖啡和三明治置在他的跟前，宋琪竟沒有去動它。

　　他又燃著一支菸捲，喃喃自語說：「阮難成若不擇手段而來，倒是很難應付的！」

　　忽的，咖啡餐室內推門走進來一個十餘歲的孩子，他趨上前，向宋琪一鞠躬，然後雙手遞上一只空白的信封。

　　宋琪驚魂未定，吶吶說：「這是什麼東西？」

　　那孩子回答說：「你是宋先生嗎？有一位客人叫我把它送過來給你的！」

　　宋琪猜想，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瞪大了眼睛，嚴詞厲色地說：「你是幹什麼的？」

　　「我在對街擺水果攤！就在對街！」孩子說著，鞠躬而去。

　　宋琪戰戰兢兢地將信封撕開，他算準了一定又是阮難成的恐嚇，但是也得看看裡面究竟寫著些什麼？

　　很意外的，信封撕開，裡面跌出來的卻是一張卡片，餘外什麼也沒有。

　　宋琪拾起那張卡片，它竟是印刷品，是一張殯儀館的宣傳品。

　　它是用紅色與黑色的鉛字印成幾句簡短的宣傳字句，如下：

　　瑤池殯儀館

　　日夜廿四小時為大眾服務

　　接送屍髏，隨喚隨到。

　　化裝洗屍，各式殮具

　　衛生安全可靠，價格誠實公道

　　火葬土葬，一應俱全

　　服務至上，電話ＸＸＸＸＸＸ號

　　若在平時，看這麼的一張宣傳品，是無所謂的，這是做「死人生意」的商人印發廣告卡片以招徠生意的。

　　但在這時候，宋琪看那每一行字都觸目驚心。

　　不用說，這又是阮難成的伎倆，他利用汽車謀殺沒有得逞，跟著就來這一手，志在給宋琪精神上的打擊。

　　宋琪打了一個寒顫，渾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額上也現了汗跡，自從認識高麗黛以來，他從未有感到這樣恐怖過的。

　　送這張卡片過來的，是對街擺水果攤的孩子，那末，阮難成是否仍在對街？或是在附近鵠候著，還要繼續進行他的謀殺？

　　宋琪頓感到有孤單的恐怖，他開始懷疑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到「安安公寓」去找廖二虎，不管事情談得如何，也總應該把消息帶回來了，計算時間，他們已經去了有兩個多鐘點啦。

　　「該怎麼辦呢？……」宋琪自言自語地像發著夢囈，他沒有勇氣單獨走出那間咖啡餐室，也沒有勇氣到對面的水果攤去查詢是何人教那孩子傳遞那只信封的？

　　忽的，廖二虎出現在咖啡室的大門內，他的背後跟隨著蕭大砲和頭上裹著紗布的顧富波。

　　廖二虎看見宋琪就煞有介事地指著斥罵，說：「阿琪，你怎麼搞的，長這麼大，念這麼多的書，怎麼幹出這樣的胡塗事？」

　　宋琪看見廖二虎他們三個人就安了心，至少，他不再孤單了。

　　「阿琪，聽洋服店的老闆說你剛才差點被汽車撞倒？」蕭大砲高聲問。

　　宋琪說：「還不止如此呢，剛才還有人給我送來這個！」他說著，將手中的一張殯儀館的卡片高高舉起，給他們幾個人過目。

　　蕭大砲一看，皺起了眉頭，說：「又是阮難成的惡作劇麼？」

　　「大概不會錯，老手法，對街水果攤的孩子送過來的！」宋琪說。

　　「你可有過去追查是什麼人教唆的？」

　　「我被汽車撞了，擦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痛著，行動十分不方便……」

　　「汽車的牌號你可看見了？」顧富波搶著問。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非但我沒有看到，連站在我身邊的那位洋服店的老板，也沒有看到，被它揚長逃逸啦！」宋琪吁了口氣說。

　　廖二虎接過那張殯儀館的卡片看過之後，跺腳說：「真他的媽的像辦喪事！」

　　蕭大砲向廖二虎瞪目說：「明天是阿琪大喜的日子，廖二叔怎麼也說這種不吉祥的話？」

　　廖二虎正色說：「阿琪，你幹的胡塗事，好幾天沒回家，讓金櫻帶信回家，你的媽媽就哭得唏哩嘩啦的，連金櫻也發了瘋，哭得比死了丈夫還要傷心，宋三爺也惱了火，說是要和你脫離父子的關係！」

　　宋琪心中感到內疚，吶吶說：「爸爸是一時的氣忿罷了，火氣過後，就會好的……」

　　顧富波也幫著宋琪說話，說：「自古以來，也有帝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這事情怪不得宋琪，飛來艷福，又是人財兩得，只受父母的一點責罵，那算得了什麼呢？」

　　廖二虎悻然說：「為一個女人和江湖上結仇是很不智之舉，人家已經把招呼打在前面，聲明過那個女人是他們大哥的逃妾，內中有著許多恩仇未了，你硬要插足其間，豈不等於自討麻煩麼？」

　　宋琪立刻指出抗議說：「廖二叔，我們怎能只聽一面之詞？」

　　蕭大砲也幫同說：「我看高小姐不是那樣的人，她的年紀並不怎樣大，也像曾受過很好的教養……」

　　廖二虎大笑說：「那末她的錢財由何而來？又為什麼孤身一人來到Ｈ港？你們倒要給我一個答案！」

　　宋琪也正下神色，說：「廖二叔，從明天的婚禮以後，高麗黛就是我的妻子了，對一個姪媳，你怎可以這樣懷疑？」

　　廖二虎大為氣哽，他坐了下來，將宋琪的一杯黑咖啡給飲掉了。

　　蕭大砲在旁又打圓場，說：「廖二叔，明天宋琪的婚禮，需要你捧場，至少有廖二叔到的話，一些宵小之輩就不敢出來搗亂了！」

　　廖二虎悻然說：「你們叫我為難，這等於是叫我出面和阮難成直接相碰呢！人家已經親自登門『投帖』，讓我做江湖上不道義的人麼？」

　　「冤仇宜解不宜結，這是江湖上的至理名言，也許將來這件事，就全仗廖二叔的大力排解，化干戈為玉帛，大家和好過日子！」蕭大砲笑著說。

　　廖二虎猛然將桌子一拍，說：「你們既然懂得『冤仇宜解不宜結』！那末奪妻之恨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

　　「那是片面之詞！不足以採信！」宋琪高聲道：「廖二叔何不和我一起去和高小姐多接觸，你對這位小姐就會完全了解了！」

　　廖二虎還是不肯諒解，說：「這個女人我已經見過了，在跑馬場裡留下的印象，很容易就能了解，我混跡在這地方有數十年經歷，什麼樣的女人我沒見過？」

　　「怎能憑你一面的印象就可以斷定是怎回事呢？我和高小姐相處很久，還搞不清楚……」

　　廖二虎找到了語柄，說：「你還未搞清楚是怎回事就和人家結婚麼？」

　　宋琪自知失言，忙說：「我們相愛著，這或是前世的姻緣！」

　　「戀愛麼？」廖二虎一聲長嘆，說：「這是年輕人的通病，時髦的玩意，到後來就後悔不迭了！」

　　蕭大砲再說：「阿琪和高小姐的婚禮已經訂好了明天下午三時在青山道的教堂舉行，不可能因為你的三言兩語而更改！廖二叔，你何必再傷感情呢？」

　　廖二虎一想，蕭大砲的話不無道理，獃了半晌，說：「好吧，既然事已至此，我明天赴青山道教堂去觀禮就是了！」

　　「請約好張一義，魏申甲，鄭毛等等幾個人一起去壯聲勢！」蕭大砲說。

　　「我會安排的！」廖二虎說著，就要離去了，臨行時，他向宋琪鄭重地警告說：「你以後走路都要當心，隨時隨地都會有人暗算你，簡直是自討苦吃呢！」

　　「愛情至上，宋琪不會考慮其他的問題的！」顧富波說。

　　※※※

　　這天晚上，蕭大砲又搞了新名堂，說什麼要「暖房」，在新婚的前夕的「弟兄會」，他招來了大批的少年男女在太子道的公寓內開「晚會」，飲酒跳舞作樂。

　　高麗黛也滿愛熱鬧的，尤其和年輕人特別處得來，她的興致特別的高，喝了幾杯酒跳得比誰都瘋。

　　宋琪心中想，多幾個人留在公寓裡也好，至少阮難成不會搞出什麼名堂。

　　這一夜，在狂歡之中過去，沒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在宋琪和蕭大砲的估計之中，至少，阮難成還會打個電話來恐嚇，或者是派人送張字條等諸如此類的卑劣手段，但是很意外的，恁什麼也沒有。

　　他們的舞會至夜深而散，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那間布置豪華的公寓裡，被弄得亂糟糟的，一些不勝酒力的青年男女，橫七豎八的，有躺在沙發椅上睡熟的，有倒在地氈上的，形形色色，怪狀百出。

　　宋琪是因為心緒不寧，又疲勞過度，未及子夜就飲醉酒了，他提早了一夜躺在新房內。

　　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高麗黛躺在他的身旁，正呶著嘴，在吹他的頭髮和脖子呢。

　　宋琪只覺得脖子上是癢酥酥的，他發現高麗黛穿著蟬翼輕紗的睡衣猶如裸體，伏在他的懷裡，很覺得難為情。

　　高麗黛在向他挑逗著，那張娃娃似的臉孔發著憨笑。

　　宋琪沒有調情的經驗，心腔一陣劇烈跳盪。照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是他的腦袋中卻是昏昏噩噩的，那是酒精的作怪，宿醉未醒的關係。

　　「你還怕什麼，我們由今天以後，就是夫妻了！」高麗黛說。

　　宋琪凝注著高麗黛的蛋臉，如痴如醉，他情不自禁地去吻她的臉頰。

　　「真是想不到的事情，記得我們第一次在跑馬場相遇，妳向我借火點菸，由那樣開始，我們今天成為夫妻了！」

　　「有緣千里來相會，這是緣分，我們都擺不脫的！」

　　宋琪皺著眉宇說：「其實我有什麼好呢？妳為什麼會看上我？」

　　「我頭一次看見你就愛上你了！這或是上帝的故意安排！」高麗黛說。

　　「我也是真愛妳，但我經常在想，我實在不配，我的家庭環境……連什麼也不配！」

　　「呸！你現在仍用貧富來衡量愛情麼？以後我不許你再說這些話，否則我不饒你！」

　　宋琪忽的一個翻身，緊摟著高麗黛熱烈狂吻，狂烈得使她連氣也喘不過來。

　　正在這時，驀的聽得客廳外蕭大砲的聲音，拉大了嗓子怪叫。

　　「啊！不好，蛇，蛇……」

　　宋琪和高麗黛俱嚇了一跳，在公寓裡哪來的蛇？莫非蕭大砲還在發酒瘋？

　　高麗黛推開宋琪，首先躍下了床，就要奔出客廳外去。

　　「喂，妳的睡衣！」宋琪忙呼喊著說。

　　高麗黛那件單薄得幾近透明的半截睡衣，光著兩條大腿，連三角褲和肚臍眼都露在外面。

　　高麗黛好像並不在乎，但是宋琪已自衣架上取下了晨衣給她披上。

　　啟開房門，只見蕭大砲在客廳內指手畫腳地張惶失措。

　　他把躺在地氈上及沙發上的青年人全喚醒了。

　　「蕭大砲，怎麼回事？」宋琪問。

　　「蛇，蛇……毒蛇……」蕭大砲指著那桔紅色的沙發椅子底下說。

　　「哪來的蛇？」宋琪蹲下了身子，俯視沙發椅底下，果然的，有長長的黑白相間的一條東西在蠕動著。

　　那是雨傘節，南方著名的毒蛇之一，假如被咬著，不出半小時必定喪命。

　　「還有一條，青色的，是百步蛇！」蕭大砲指著冰箱的方向說：「牠躲進冰箱的背後去了！」

　　百步蛇更是可怕，據說，被這種蛇咬著，只行百步就會喪命，所以稱為百步蛇。

　　那些貪玩樂而滿地打滾的青年男女們，一個個酒醒了，全都打算溜之大吉。

　　「蛇是從哪兒來的？」高麗黛問。

　　「是由紙盒子裡出來的，是廖二叔送來的禮物……」蕭大砲指著餐桌上的一只精緻的紙盒子，吶吶說：「我聽得盒子裡有古怪的聲音，揭開來一看，竟是兩條毒蛇，差一點被咬著呢！」

　　宋琪忙趨過去，只見那只精緻的紙盒子上，貼有大紅色的紙條，上面寫著：「宋琪世姪吉筵之慶，廖二虎賀」紙盒子內舖著許多稻草，它還遺留著有蛇腥的臭味。

　　宋琪愕然，喃喃自語說：「廖二叔不可能會做這種事情的！」

　　「嗯，一定是阮難成那王八蛋，他假借廖二叔的名義送來禮物，目的是要謀害你啦！」蕭大砲大聲說。

　　高麗黛忽的向他們大家招呼說：「蛇咬人的原因是為自衛，大家別接觸過去！」

　　「我們一定要把牠們幹掉不可！」蕭大砲說。

　　「我給你的手槍呢？」高麗黛問。

　　「用手槍打麼？」

　　「別忙！」童媽由廚房裡出來，一手持竹竿，一手持菜刀，凶神惡煞的。「待我來收拾牠們！」

　　「還是用槍好！」高麗黛說。「比較容易解決！」

　　蕭大砲跑回他的房間，找尋高麗黛給他的一支短槍。

　　顧富波也取了掃帚出來，大家好像如臨大敵似的，只為對付兩條毒蛇。

　　「用竹竿將牠挑出來！別讓牠將竹竿纏住了，若被咬了不是鬧著玩的！」高麗黛指揮著。

　　蕭大砲已找出那支勃郎寧手槍，高麗黛接在手中，立刻拉了彈匣上了膛。

　　童媽和顧富波首先去對付那躲在沙發椅底下的雨傘節。

　　蛇是狡獪的動物，牠的形狀可怕，但是牠仍然是會怕人的，正如高麗黛所說，蛇之咬人是為自衛，假如沒有人去惹牠時，牠是不會襲擊人的。

　　顧富波忽的用掃帚將那條雨傘節自沙發椅底下挑出來了，撥到了客廳的中央。

　　高麗黛舉槍瞄準，但她顧慮到流彈傷人，一遲疑間，童媽已把她手中的菜刀擲了出去，「啪」的一聲，只見那條蛇分為二截，鮮血四濺。

　　頓時，大家愕然，瞪著童媽，奇怪她會用一把菜刀擲出手就把那條蛇斬為二半。

　　「咦？童媽，妳好像真有一手似的！」蕭大砲驚嘆說。

　　「走江湖練武把，什麼把戲沒有學過？」童媽很平淡地回答說。

　　「這練的算是什麼功夫？飛刀技術不成？」顧富波問，很有求師學藝之意。

　　「管它算做什麼技術，反正誰惹我，一刀過去，包保他分為二半！」童媽說。

　　那條雨傘節雖被斬為二半，但並不立刻死掉，那截尾巴跳動了一陣子，顫顫地停下了，那截蛇頭卻不斷地四下亂竄。把血跡染得遍地皆是。

　　顧富波用竹竿一陣亂敲，把蛇頭也敲扁了，這樣，一條毒蛇才算解決掉。

　　「另外還有一條，躲在冰箱的背後，是一條百步蛇，據說，咬人之後，走一百步就會毒發死亡！」蕭大砲指著冰箱置在的方向說。

　　顧富波側起了脖子，說：「假如被百步蛇咬了，慢慢的走，幾十分鐘才走一步，那末救治的時間豈不就來得及了？」

　　蕭大砲瞪目說：「現在不是貧嘴的時候，先消滅那條毒蛇再說！」

　　童媽持竹竿，顧富波持掃帚，兩人分一左一右伸進冰箱的背後去盲目地扒撥。

　　冰箱是斜置在牆角間的，只有一塊極其小的梭形空角地方，假如說，那條百步蛇是躲在那點地方的話，一根掃帚桿和竹竿伸進內亂搗，照說那條蛇也應該露面了。

　　「你確實看見牠跑進去嗎？」童媽問。

　　「一點也不會錯，盒蓋子揭開，兩條毒蛇搶著竄出來，一條溜進了沙發椅子的底下，另一條竄進冰箱背後去了！」蕭大砲指手畫腳地說。

　　「也許跑掉了！」顧富波說。

　　「不可能的事，我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兩個地方！」蕭大砲有抗議的語氣。

　　「冰箱的底下有一個方型的木座子，座子的當中是空的，也許那條蛇就是躲進座子的底下去了！」高麗黛提出了意見說。

　　「那末就得把冰箱移開才行！」宋琪說。

　　「一個人扛不動呢！」蕭大砲說。

　　「我來幫忙！」宋琪說著便幫蕭大砲合力去移動冰箱，邊關照說：「你們注意著，若看見那條毒蛇，千萬別讓牠竄出來了！」

　　顧富波說：「只管放心，有童媽持刀候著，只要一刀擲過去，包保那條蛇就分為二半，什麼地方也竄不出去了！」

　　「還是要小心為上！」宋琪說。

　　蕭大砲力大如牛，他雙手扶著冰箱的一角，向宋琪的方面一推，宋琪持著冰箱的開關，死勁向外一揪，整個冰箱便移動了座子。

　　「果然在下面……」顧富波叫嚷著，立刻一木棍子打下去，但是他並沒有打著。

　　只見那條百步蛇如一條箭似地竄出來了，牠穿過了蕭大砲的腳畔，直向餐廳過去。童媽舉起竹竿就打，但是同樣沒有打著，她揚手將菜刀擲了過去。

　　只見那把刀落在地上，閃出了一些火花，刀也缺了，磨石子的地面上也裂了一道小縫，但是那條毒蛇卻溜開老遠去了。

　　「砰砰！」槍聲響了。

　　只見那條毒蛇在地上翻了一個身，身上裂開了一道鮮紅色的裂痕，牠麻木了，軟在地上沒有彈動，跟著，血湧如泉，在地上漸漸的散開。

　　是高麗黛打了兩槍，她的槍法甚為準確，第一槍打空了，第二槍命中，兩發槍彈的鉛頭都落在酒吧的木櫃台上，穿了兩個窟窿。

　　高麗黛持著的短槍，槍口間仍在冒著煙呢。

　　童媽的那一刀沒有擊中，心中甚感慚愧，喃喃自語說：「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多年沒有練刀了，怪不得我呀！」

　　蕭大砲回顧高麗黛說：「還是高小姐！不！我們今天的新娘，槍法名不虛傳！」

　　高麗黛並不高興蕭大砲的恭維，她收起了短槍，放進晨衣的衣袋裡，邊關照童媽說：「兩條毒蛇都已經解決了，別呆在那裡，把牠們收拾掉吧，地上的血跡，也要拭掉，真是倒霉，今天結婚大清早就給我見血！」

　　童媽笑著說：「沒關係，見紅是大吉大利的事情，想都想不到呢！」

　　高麗黛趕過去瞧那只紙盒子，盒蓋上貼有紅紙，上面用恭筆寫著的幾個大字，她高聲念了出來，「宋琪世姪吉筵之慶，廖二虎賀──哼，這算是賀禮麼？這簡直是在向你謀殺，假如是你發現這份賀禮將它揭開來看看，一不小心，不就要被毒蛇咬著了麼？」

　　宋琪說：「這絕非是廖二叔幹的事情，一定是阮難成假借他的名義，送這份禮，打算謀害我們兩個人的！」

　　高麗黛悻然說：「待會兒你自己向廖二虎查問個明白，假如是誰借用他的名義，請他查出來！要不然，這筆帳我們就永遠記在他的頭上！」

　　「麗黛，這樣說是很不公平的……」宋琪要為廖二虎反辯。

　　「管他公不公平，這是要性命的把戲！盒子上寫得很清楚，是廖二虎所賀！」

　　※※※

　　Ｈ港雖是個四百餘萬人口的都市。但是青山道卻一直是一條幽靜的馬路。

　　青山教堂也一直是很清幽的，它的環境幽美，靠山面水，綠蔭扶疏，除了定期的「集會日」，平日也甚少信徒上門。

　　那是因為交通上的關係，在「集會日」去做禮拜的，也多是汽車階級，屆時，在教堂門前的停車場擺滿了各型各式五顏六色的小汽車，好像開汽車展覽會似的，汽車與人互相媲美，熱鬧非凡。

　　這天午後，青山教堂確實夠熱鬧的了，這並非是「集會日」，它的門前停列的汽車並不多，但是紅男綠女，全都是年輕的小夥子，一個個全是時下最流行的奇裝異服，以「花枝招展」「惹人觸目」而自鳴得意。

　　他們都是宋琪和高麗黛的婚禮的賀客。

　　這些青年人大多數和宋琪及高麗黛都是不相識的，他們是被蕭大砲號召捧場而來的，反正這些年青人，精力過剩，有吃有喝有玩，又有熱鬧可看，一經邀請，「張三李四」全到了。

　　教堂內的布置也面目一新，由清晨間開始，就打掃得粒塵不染，教堂四周的座位全掛上了花環。

　　高麗黛特別訂製像門型的花架，一座置在新娘新郎的出場口間，另一座置在牧師的神壇前。

　　唱詩班早已經準備好了，她們大多數是未婚的少女及孩童，穿著一式白色的衣裳，有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形狀，整齊地高坐在二樓上唱聖詩的位置。

　　高麗黛訂了六個花童，六個花女，花童是穿著黑色的小禮服，紅色的小蝴蝶結，紅色的短褲子，黑皮鞋，頭髮梳得光光亮亮的，花女是穿著白色的紗裙、白短襪、白皮鞋，新熨的頭髮頂上，還戴有蝴蝶結，每個孩子的臉上還抹了胭脂和口紅，把那些純潔的孩子弄得妖形怪狀的。

　　另外，高麗黛還訂了七個伴娘，他們多是由教會學校裡挑選出來的，要選臉貌較為端莊，家境又較貧寒需要賺幾個外快錢的，她們是一式伴娘的禮服打扮，頭頂上有珠冠，只缺新娘的頭紗……

　　高麗黛要擺這樣的排場，好像是有意要誇耀她的財富，也不知道她是要給誰看的，她的作為，一直是以金錢為萬能的，瞧，她單槍匹馬來到Ｈ港，連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在驟然之間結婚，照樣擺下盛大奢侈的場面，照樣賀客如蜂窩似地擠滿了教堂。

　　一切準備就緒，那位華籍的牧師很安詳地等候著新娘新郎的光臨而為他們舉行婚禮。

　　青山教堂從未有這樣熱鬧過，牧師的夫人等候在教堂內，她是特別來欣賞這幾乎空前未有過的婚禮進行。

　　負責彈電風琴的，是唱詩班的領隊，也就是教會學校的音樂教師，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因為約好預定婚禮進行的時間早過了，她還得趕回學校去上課呢。

　　「全都準備好了，獨缺新郎和新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他們會不會來？」

　　牧師安慰她說：「不用著急，今天的結婚典禮新郎和新娘絕對不會不到的！」

　　「也許發生了什麼意外事件，為什麼不派人去催催看？」女教師說。

　　「已經打過電話了，他們馬上就到！」

　　「唉！中國人不守時間成了一種習慣，連結婚也不守時呢！」

　　這天，送花籃來致賀的人不少，高麗黛和宋琪都沒有這種辦喜事的經驗，連替她們跑腿的蕭大砲和顧富波也一樣胡塗，竟然沒有派出一個人來在教堂裡設立「帳房」收接客人的賀儀及打發來使。所以一切的賀禮多是由教堂的辦事員代收的，連送禮物來的使者的賞錢也省掉了。

　　也許，宋琪和高麗黛都以為不會有什麼人給他們送禮物來的，他們雙方都沒有通知親友，所有到場的賀客，都是蕭大砲一手包辦的，是街坊上聽他呼喚的平日愛滋事生非的不良少年男女。

　　金櫻送來的一只花籃最大，又最觸目，鮮紅的玫瑰花高堆疊起一層又一層，一條玫瑰紅綢帶上寫著：「宋琪先生嘉禮，金櫻敬賀。」

　　再者就是廖二虎手底下的那些弟兄，他們和宋琪「賭外圍」時共事過，宋琪的婚事由「安安公寓」不脛而走，他們雖沒接到請帖，但是三三兩兩合送一件禮物，也有送花籃來的。

　　在那許多花籃之中，卻有著一對很特別的：是用白紙花紮的，各有卡片一張，上書：「宋琪先生、白蘭小姐大喜之日」，下面是「瑤池殯儀館賀」，在卡片的背面，卻是他們的宣傳廣告：「瑤池殯儀館日夜二十四小時為大眾服務，接送屍體，隨喚隨到，化裝洗屍，各式殮具，衛生安全可靠，價格誠實公道，火葬土葬，一應俱全，服務至上，電話ＸＸＸＸＸＸ號。」

　　教堂裡的職員，不知內裡，照樣的把花籃收下，跟所有的花籃擺在一起，他們尚以為今天結婚的這對新人和這間「瑤池殯儀館」有著特別深厚的交情呢。

　　另外還有一些零星的小禮物，其中有一只小盒子，外層的包裝紙十分華麗，還用一根小帶綁成了蝴蝶結，外帶一張卡片，上面寫著：「白蘭小姐新婚紀念，阮難成賀。」

　　這些的小禮物，都擺在聖壇旁的小桌子上，那是洋規矩，用以展覽給所有的來賓看的。

　　不久，教堂的門外起了一陣歡呼，是新娘和新郎坐汽車到了。

　　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是喜氣洋洋的，他們兩人都穿著畢挺的新西裝，領在前面，為新郎與新娘開道。

　　當新郎下車，攙扶那位面罩頭紗，粉頸低垂，裝做出羞答答的新娘時，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宋琪穿著一套嶄新的夜禮服，圓盤硬領禮服襯衣上的鈕扣是Ｋ金製的，在陽光之下金光閃閃，新理的頭髮，顯得有點油頭粉臉，渾身噴了香水，香噴噴的，這都是高麗黛搞的名堂，宋琪相反的，甚感到不自在。

　　他走下了汽車，就東張西望的，要看廖二虎的那批人馬到了沒有。

　　那些趨前向他道賀的人，大多數是蕭大砲的弟兄，曾經在太子公寓通宵玩樂過的，宋琪很少和他們搭訕。

　　高麗黛所穿的是窄身孔雀型的新娘禮服，行路時甚為緩慢。牧師已派人過來詢問，是否婚禮馬上進行？

　　宋琪一眼看見了崩嘴魏申甲，心中便放心了，因為這可以證明廖二虎他們已經到了，魏申甲這傢伙曾經用一條扁擔打了好幾條街位，因而惡名遠播，只要在地頭上稍為混得有些名堂的，沒有不知道魏申甲其人的。

　　這傢伙，吊而鎯鐺的一副神氣，仍然穿得一套鐵灰色的對胸衫褲，歪戴著草帽，啣著紙菸，坐在教堂前的噴水池旁，假如說，不是需要這些人來捧場的話，實在是有點煞風景的。

　　「廖二叔來了嗎？」蕭大砲趨過去向他打招呼。

　　魏申甲揚手一指，在馬路對面的一塊草坪上，坐著了好幾名黑衣大漢，廖二虎、張一義、鄭毛，全在那兒。

　　那也是屬於教堂所有的地皮，它蓋了石欄杆，石桌石椅，供遊人歇息的。

　　廖二虎他們好像和那些飛男飛女混在一起，有點格格不入。所以單獨聚在一起。

　　廖二虎心中想，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阮難成真會膽大包天，施逞什麼陰謀嗎？那是極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為了宋琪的安全，他又不得不露面加以防範一番。

　　宋三爺雖然生了氣，他得到宋琪擅自結婚的消息，曾咆哮如雷，聲稱只當沒有養過這麼的一個兒子，可是宋老太太卻不同，她向廖二虎千叮嚀萬叮嚀，無論如何要等婚禮完成之後，將經過的情形向老太太報告。

　　這種洋式的結婚典禮，對廖二虎的一幫弟兄之中而言，沒有一個人是看得慣的，尤其是麻皮張一義他是最嘮叨的一個，不時說：

　　「他媽的，時代是改變啦，青年人都是時髦起來了，連宋琪也趕上了洋摩登！」

　　廖二虎斥說：「別盡嘮嘮叨叨沒完沒了的，多放眼看看客人群中有沒有雜人！今天早上就有人冒充我的名義送了一份禮物到宋琪的家裡去，裡面竟是兩條活生生的毒蛇！」

　　鄭毛咯咯笑了起來，說：「宋三爺是曾經『翻江倒海』的人物，這種小惡作劇司空見慣了，沒什麼了不起的，相信一定把宋老太太嚇壞了！」

　　「我說的是送到宋琪的家裡去，怎會把宋老太太嚇壞了呢？」廖二虎反問。

　　「哦！宋琪已經不和宋三爺同住了麼？」

　　「人家那位高小姐有的是錢，新購進的樓房都是兩棟併一棟的，還會住進宋三爺那棟古老十八代的房子麼？」麻皮張一義插嘴說。

　　「這麼有錢麼？我聽說她是一個人來到Ｈ港，是無親無友的，就只看中了宋琪！」鄭毛說。

　　張一義說：「呶，你只看看今天的排場就知道了！」

　　「唉，我倒要見識，一百歲不死都可以有新聞聽，怪不得宋琪要招嫉的，人財兩得的好事，誰個不羨慕呢？」

　　教堂門前所有的人全擠進教堂裡去了，廖二虎和他的弟兄們也跟了進內。

　　高麗黛所訂好的七個伴娘和十二名男女花童，都已在新郎新娘休息室的門前排列等候著。蕭大砲忙進忙出的，接洽婚禮開始的各項預備工作。

　　不久，賓客們都入了座位。負責奏電風琴的女教師已經奏出婚禮進行曲。

　　全場賓客鴉雀無聲，那位牧師道貌岸然，煞有介事地站立在聖壇前等候。

　　一會兒，蕭大砲帶著宋琪，像一條大傻瓜似地按照著結婚進行曲的拍子步行至聖壇牧師的跟前。

　　於是，花童和花女們開始移動了，他們好像經驗豐富，經常是搞這一行的。隨著音樂的節奏，慢步向著聖壇過去，接著就是七位伴娘領導在前，引新娘出場。

　　高麗黛由休息室出來，獲得一陣熱烈的掌聲，她的打扮實在是太動人了，可以說，她身上的每一分一寸都是金錢裝扮起來的，使得每一位在場的少女都羨慕不已。

　　不久，新娘已來至新郎的身畔了，花童花女和伴娘們分列在他們的兩旁。

　　音樂停下了，由牧師唸了一段聖經，加上祝福和讚美之詞。然後問新郎說：

　　「你願意娶這個女人為妻並終生照顧她使她幸福嗎？」

　　宋琪立刻回答：「是的，我願意！」

　　牧師又問新娘說：「妳願意嫁給這個男人並和他共偕白首嗎？」

　　「我願意！」高麗黛回答。

　　廖二虎和他的幾個弟兄是坐在最末端的一排座位的，麻皮張一義忽然心血來潮，說：

　　「這不是廢話嗎？假如一個不願意娶，一個不願意嫁，那末跑到教堂裡來做什麼呢？豈不多此一問嗎？」

　　張一義好像是無心出口的，卻引起了坐在兩旁的許多少年少女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笑不打緊，引起許多的客人回首觀看，使得廖二虎他們幾個人尷尬不堪。

　　「不懂的話就不要開口，給人家看笑話幹嘛？」廖二虎說。

　　這時候，牧師讓一對新人交換飾物，聖詩壇上便開始唱聖詩了，那是讚美性的歌曲，牧師便宣布禮成，由宋琪給新娘揭開頭紗，並吻新娘。

　　「他媽的這算是什麼拜堂？天地不拜，祖先不拜，就算是禮成了嗎？」張一義又說話了。

　　立時又引起大家哈哈大笑。

　　「在教堂裡是不拜天地的！」一個少女忍俊不住，向張一義說。

　　「時髦玩意實在不懂！」張一義回答。

　　「假如不懂的話，就少說話，大家不會當你是啞巴的！」廖二虎叱斥說。

　　禮成之後，新郎和新娘就得退席了，這時候，所有年輕的客人就向著新郎新娘拋出米花，紙帶和紙彩，有些比較喜歡開玩笑的扔出紙炮，使得新郎和新娘閃躲不已。大家嬉嬉哈哈的鬧做一團，那末唱頌詩的等於是多餘的了。

　　假如按照西方習慣，新人步出教堂，跑上汽車就可以蜜月旅行去了，但是中國人卻不一樣，他們只學會一點皮毛，新郎和新娘禮成之後，不得不處理禮堂上的瑣碎事情，譬如說帳目、禮物等等的。

　　宋琪和高麗黛便退進休息室裡去了。

　　由於高麗黛安排的排場嚇人，表明了她是肯花大錢的，於是，教堂裡的辦事員都來討好，首先呈上的是禮簿，上面註明了所收到的各項禮物。

　　高麗黛倒沒有想到，宋琪雖然沒給家中的親友發請帖，但是送禮的親友倒也不少，以送花籃的占多數，送其他禮物的亦有。

　　當高麗黛順著名冊看到「瑤池殯儀館」幾個字時，臉色大變。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我也感到奇怪，送來的是白顏色的紙花！」教堂的職員回答。

　　「這是故意觸霉頭的！」蕭大砲趨上前，接過禮簿細看，還安慰高麗黛說：「其實在教堂內根本無所謂，西方人對白色認為是最吉利的，白色是代表純潔和高貴……」當他的眼睛注意到阮難成的一行字上之時，立刻就把要說的話頓住了。

　　「怎麼？阮難成也有禮物送來？」宋琪在旁也有此發現。

　　教堂的那位職員尚不知內裡，連忙將所收到的禮物一一搬了過來。

　　他們所要注意的，就是阮難成所送的禮物，那是一只用極其華麗的包裝紙包著的紙盒子，約有七八寸長，四五寸寬及寸來厚，並用一條極其平滑的紅綢帶子結上了蝴蝶結。上面有一張名片，寫著：

　　「白蘭小姐新婚紀念，阮難成賀」。

　　宋琪看見「白蘭」二字就不免皺眉，這究竟是高麗黛的乳名？別名？藝名？尚還是一個謎，每當宋琪提出這個問題時，高麗黛都是支吾其他的，宋琪一直沒有得到解答。

　　「這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該不會又是毒蛇了吧？」蕭大砲說。

　　「我們不妨拆開來看看！」宋琪說。

　　蕭大砲有談虎色變的形狀，他退在一旁，指著那只盒子說：「這裡面很可能是比毒蛇更為可怕的東西……」

　　宋琪將那盒子舉起來搖了一搖，說：「這盒子裡面不可能是動物，它太輕了，而且裡面並沒有聲響！」

　　「那末你將它拆開！」蕭大砲說。

　　宋琪對蕭大砲的那副膽小如鼠的形狀極表不滿，他自動的將那根綢帶蝴蝶結撕掉，正打算將包裝紙拆開時，忽的，高麗黛向他擺手說：

　　「慢著！既然是送給我的禮物，由我來處理！」

　　宋琪連忙說：「也許裡面是極其危險的物品！」

　　高麗黛說：「再危險的東西也由我來處理！」她說著，自宋琪的手中將那只紙盒子拿過來，扔進她的手皮包內去了。

　　宋琪和蕭大砲相對愕然。

　　高麗黛卻交給他們一本支票簿子，又說：「這裡有未了結的帳，給我一併結算吧！」教堂裡的那位職員，見他們幾個人對一份禮物好像有著特別的神祕感，甚感到詫異，呆立在一旁，高麗黛出手大方，摸出一張百元大鈔，算是給那人打發了，那職員始歡天喜地的走開。

　　這時候，廖二虎和他的幾個弟兄巡場了一周，發覺並不可能再會有什麼意外事件發生，特地進休息室裡來給這對新人道賀。

　　高麗黛對廖二虎的熱心甚為感激，說：「今天晚上，我們在『大利拉餐廳』設宴，廖二叔假如有時間，可否賞光過來？」

　　廖二虎搖首說：「不！飲酒玩樂，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了，像我這樣的老頭兒穿插在你們當中會遭人厭惡的！」

　　高麗黛偷偷的踩了宋琪一腳，暗示他得設法無論如何得請到廖二虎他們這幾個客人。

　　宋琪便說：「廖二叔既然已經到此參加了我們的婚禮，為什麼不參加我們的宴會呢？」

　　廖二虎說：「我對洋把戲不甚習慣！」

　　「廖二叔未免太見外了！」蕭大砲也幫腔說：「其實這裡都沒有外人……」

　　廖二虎沒理他的岔，將宋琪扯至一旁，壓低嗓子，正色說：「現在既然木已成舟，我不再說了，你的父母為這件事情都很傷心，從前你是一個極其孝順的孩子，若說為了婚事對家庭起了一種誤會，現在都可以成為過去，由今天以後，無論在哪一天，你得無論如何帶媳婦回家去見見家翁，這是我得向你特別提醒的！」

　　宋琪十分感激連連點首說：「我知道，我打算明天就回家去！」

　　「假如再有什麼人找你們的麻煩，隨時通知我！」

　　「我得麻煩廖二叔的地方還有很多，希望今晚上一定賞光我們的宴會！」

　　「我看情形而定，假如有空的話一定到！」

　　「『大利拉餐廳』在太子道太子公寓對面的一條橫街裡，門面不大，但是很容易就可以找得到的！」

　　廖二虎點首說：「我會找得到！」

　　忽的，鄭毛進室來向廖二虎說：「門外來了幾個蛇頭獐目的人，不知道有何企圖？」

　　這個消息，頓時使大家都起了一陣輕微的驚震，廖二虎和蕭大砲即刻匆匆忙忙的退出了新郎新娘的休息室，出去窺看究竟。

　　宋琪的情緒也很不安，但是他又不敢離開高麗黛寸步，只有擠在門縫間向外偷窺。

　　在這時間進教堂的共有三個人，內中有著一個是滿胳青腮鬍子的彪形大漢，餘外其中一人是壯碩的中年人，另外的一個是矮小而又精明，膚色黝黑，目光灼灼唇上蓄著小鬚的漢子。

　　他們三個人，東張西望的，由教堂正中央的通道直向聖壇的方面趨過去，他們的形狀的確是鬼鬼祟祟的，好像在窺探什麼似的。

　　廖二虎即趨過去，打算向他們盤詰一番，但是他們之間竟言語不通，原來，那三個人俱是日本人，其中一人會說夾生的英語，可是廖二虎對英語又是一竅不通的。

　　蕭大砲能說的英語也只有Yes與No，他們急著找翻譯，幸而牧師出來了。

　　經過一番交談之後，那三位日本朋友聲明，他們是觀光途經此地的，聞說教堂裡有人舉行結婚豪華盛典，特地過來參觀的，可惜為時已晚，婚禮已經完畢。

　　那個矮小目光銳利唇上蓄了小鬚的漢子，卻對那幾座花架十分欣賞。

　　那高頭大馬體格魁梧的日本大漢卻向牧師詢問，希望一看新郎與新娘，向他們祝福一番。

　　牧師便將他們的意思轉問蕭大砲。

　　蕭大砲是個渾人，直腸直肚的，忙說：「可以的，一對新人還在休息室裡！」

　　廖二虎對這類的事情卻稍有經驗，忙制止蕭大砲說：「你別胡來，最好先向宋琪和他的新娘請示一番，看他們是否樂意接見，要不然，當面僵著就尷尬了！」

　　蕭大砲說：「對國際上的友人，我們應該禮貌一點才對！」

　　那個子矮小蓄小鬍子的漢子，由他燦爍的眼光裡可以看得出他是夠精明的，他已經看出苗頭不對，即向那彪形大漢嘰呢咕嚕地說了一大堆的日本話，語氣之中，似乎帶著責備，大致上的意思，是教他不要找麻煩。

　　於是，他們向牧師道謝，並向廖二虎和蕭大砲道過打擾，徐徐地退出教堂。

　　那蓄小鬚的矮小漢子在經過那座花架時，摘下了一朵鮮艷的玫瑰插至襟頭之上，十足顯出他的灑脫。

　　待這幾個國際友人離去了之後，廖二虎撫胸一聲長嘆，說：

　　「你們真是驚弓之鳥呢！」

　　蕭大砲說：「這怪不得我，宋琪和高小姐一直是在疑神疑鬼的！」

　　廖二虎和他的幾個弟兄便要告辭了，他說：「我相信不再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了！Ｈ港還是個講法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沒有人敢公然鬧事的！」

　　蕭大砲親送至教堂的大門口外面，並牢牢叮嚀請廖二虎和他的弟兄無論如何晚間至「大利拉」餐廳飲酒。

　　廖二虎說：「這些都無關重要，最重要的要關照宋琪，無論如何要帶他的新娘回家去看他的雙親，這是做兒子的孝道！」

　　蕭大砲唯唯諾諾，打躬作揖地將廖二虎他們幾個人送走了。

　　這時候，顧富波正招呼著那些由他所招來的遠道來觀禮的客人，有些連回程的車資也沒有的，還要顧富波給他們打發一番。

　　顧富波有過一次車禍的經驗，他最注意那輛新購的「奧斯摩比」小汽車。所以特地裡留下好幾個小阿飛把守著。

　　所有擺列在教堂裡的花籃全搬出來了，顧富波將「瑤池殯儀館」所送到的兩隻花籃拆毀了。其餘選擇較好的，全塞進車廂裡去。

　　這盛大的婚禮就這樣的算是結束了。

　　蕭大砲再次走進休息室時，高麗黛正好卸下她的新娘衣裝。那件價值鉅昂的紗服，正扔在地上。她花了大量的金錢訂製的禮服，僅用在走出禮堂的數十分鐘之間。

　　蕭大砲推門走進休息室時，高麗黛便閃進屏風裡去了。

　　「剛才來的幾個是什麼人？」宋琪問。

　　「唉！我們真是驚弓之鳥！」蕭大砲學著廖二虎的語氣說。「剛才來的三個是日本人，他們是觀光客，途經此地，聽說有盛大的婚禮，特地進來參觀的……」

　　「日本人？」高麗黛像受到了意外的驚嚇，自屏風背後伸出頭來。

　　「是的，三個日本人，像是觀光客！」蕭大砲呆怔著說。

　　「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問……」

　　「為什麼不問？」高麗黛柳眉倒豎，杏目圓睜地咆哮著。

　　由她的形色可以看得出，問題可能是十分嚴重的，宋琪驚愕不已。

　　「妳知道，我是不會說日本話的！」蕭大砲吶吶地回答說。

　　「三個人麼？」高麗黛喃喃自語。她的身體也戰悚著，顯得十分的不安。「告訴我，他們三個人的形狀！」

　　蕭大砲知道情形不對勁了，考慮了好半晌，以手腳比擬著說：「其中有一個人，身材高大，比我還高上半個頭，滿顎的青腮鬍子，濃眉，一雙瞇縫眼睛，嘴巴裡的牙齒參差不齊，說話時是破鑼嗓子，喜歡指手畫腳的……」

　　「再說其他的兩個！」高麗黛催促著說。

　　「另外的一個是年約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臉孔很平凡，沉默寡言，他不大說話的！」蕭大砲以他最大的能力加以形容。

　　「他們三個人之中，發號施令的是什麼人？」高麗黛又問。

　　宋琪甚感到詫異，在旁打岔說：「麗黛，妳為什麼對這三個日本人這樣的感到興趣呢？」

　　「你不用管！」高麗黛仍急切地要蕭大砲說下去。

　　蕭大砲想起來了，用手比著自己的額角。說：「有一個傢伙，個子不高，五短身材，眼光灼灼的顯出很精明的樣子，唇上蓄著一撮小鬚……」

　　「唇上一撮小鬚，身材矮小……」高麗黛吶吶說。她的臉色蒼白，好像受到了意外的驚嚇。

　　「他們三個人之中，好像全聽這個人的意思，起先的時候，那個子高大的要進休息室裡來拜會新郎新娘，給你們祝賀一番，但是那個小鬍子提出相反的意見，他們就離開教堂了！」

　　「夠了！」高麗黛揮手，禁止蕭大砲說下去。

　　「妳和這幾個日本人認識麼？」宋琪問。

　　「不！」高麗黛搖首否認。她向宋琪索了一支紙菸。

　　當宋琪擎亮了打火機替她將紙菸燒上時，高麗黛拈著紙菸的那隻手，也抖索不已。

　　「是因為那幾個日本人使妳的情緒這樣的不安麼？」宋琪再問。

　　「沒的事！」高麗黛立刻正色說：「我們應該離開這裡了。」

　　蕭大砲趕忙討好，說：「我替妳拿禮服，還有那些零碎的東西！」

　　「我交給你的那支短槍可有帶在身上？」高麗黛忽指著他說。

　　蕭大砲撫摸了腰間，拍了拍，說：「我一直將它別在腰間的！」

　　高麗黛說：「以後要注意，隨時都可能用得著！」

　　宋琪皺著眉宇說：「問題這樣嚴重麼？」

　　高麗黛沒有回答，這時候，牧師已派人將他們的結婚證書送過來了，高麗黛讓宋琪收下，並讓蕭大砲收拾了禮服及零碎的用物，離開了教堂。

　　※※※

　　是夜，「大利拉餐廳」好不熱鬧，整間餐廳的二樓全由高麗黛包了，所有到會的客人差不多全是由蕭大砲和顧富波請來的。

　　那些平日間喜歡在街坊上惹事生非，吵架打架的飛仔飛女全到齊了。

　　高麗黛表現她的闊綽，吩咐餐廳裡的店夥盡量的招待，除了預訂的一百多客自助餐之外，客人若有什麼需要時，可以盡量的供給。

　　已經調好的雞尾酒和各色的飲料滿場亂飛，到底善飲的年輕人不多。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是總招待，他們自己卻抱著酒瓶，開懷飲個痛快。

　　高麗黛還雇了小型的樂隊，一共是五位樂師，樂器全是自備帶來的，他們用過豐富的晚餐，即開始演奏，音樂一起，那些年輕人都開始瘋狂，他們借著酒意，大跳其「扭扭」，「恰恰」，「拍搶加」。

　　高麗黛經常是如此的，她每和一些年輕人湊到一起時，就好像百憂皆除，什麼煩惱的事情全忘記掉了，瘋得比誰都起勁。

　　當然，特別請新娘跳舞的人特別的多，高麗黛根本就沒有時間空著。

　　在那餐廳之中，只有宋琪一個人是悶悶不樂的，他心中懸念著那三個日本人與高麗黛的關係。另外還有阮難成送給「白蘭小姐」的一份小禮物，那只包裝精緻的小盒子裡究竟裝載著的是些什麼東西？高麗黛很神祕地將它收藏起了。

　　現在的情形和過去稍為不一樣了，宋琪和高麗黛經過了正式的婚禮，這個帶著神祕性的女郎已經是他的妻子了。

　　這時候，五位樂師正在演奏著一曲「披頭四」的扭扭舞，高麗黛和一位年輕而身材又高大的阿飛正在扭得起勁呢。

　　宋琪心中想，為什麼不把阮難成的那份小禮物拆開來一看呢？

　　他打算溜出「大利拉餐廳」回到太子公寓去，他知道高麗黛將那份小禮物置在她的手皮包之中，而那隻皮包又是置在寢室內的衣櫥中。

　　由「大利拉餐廳」溜出去至「太子公寓」來回，不需十來分鐘的時間，宋琪考慮了好半晌，他決心要了解阮難成所送的那盒小禮物內裝載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站起身來，打算溜下樓去的時候，顧富波卻端了兩杯酒歪歪倒倒地向他趨了過來。結結巴巴地說：

　　「阿琪，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瞧大家都為你高興著！我們該來飲一杯！」

　　宋琪皺著眉宇，說：「顧富波，你的傷勢未癒，少喝酒為是，傷在腦子裡不是鬧著玩的！」

　　「哎！新郎倌怎能說這些話，我這杯是敬酒，你不能不喝！」

　　蕭大砲也趨過來了，他也幫同吵嚷著，一定要宋琪參加他們的胡鬧。

　　宋琪說：「你在這裡多照顧一下，我外出去一趟就回來！」

　　蕭大砲愕然說：「你要上哪兒去？」

　　宋琪說：「這裡空氣濁悶得很，我想到外面去呼吸一點清新的空氣！」

　　「噢！這是你的婚禮宴會，主人豈可不在？……」

　　「我的腦袋被吵得昏脹得亂哄哄的，只清靜片刻立刻就回來的！」

　　蕭大砲伸脖子打窗外一看，復又搖頭說：「在黑夜裡，你最好別單獨外出，你的對頭在白天都光顧你，何況在黑夜裡呢？」

　　宋琪嗤笑說：「太子公寓就在對門，往返不需十多分鐘的時間，還會出什麼意外不成？」

　　顧富波早已經是醉態可掬的了，他在旁忽的結結巴巴地說：「啊！在這個時間，你回太子公寓去幹嘛？現在入洞房去還早呢！」

　　宋琪自知失言，有了怒意，說：「我隨便到哪兒去不用你們管！」說著，他繞道通過那些正在「扭扭舞」熱的人群。急速下樓去了。

　　可是蕭大砲和顧富波卻又跟同宋琪下樓來了。

　　蕭大砲追著說：「阿琪，這樣好了，我或者是顧富波跟你去走一趟！」

　　宋琪的目的是回太子公寓去窺看阮難成贈給高麗黛的那份禮物的內容，可是蕭大砲和顧富波這兩個人他又擺不脫，他們好像是要纏定他了。

　　宋琪在情急之下，說：「你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保護高麗黛，我倒是無所謂的，你們怎可以離開這裡呢？」

　　蕭大砲認為不然，說：「阮難成說過，要讓高小姐做寡婦，並沒有要你做寡佬，當然目標是針對你的！」

　　「也許這是聲東擊西的作法！」宋琪說。

　　「我贊成這樣！蕭大砲，你留在『大利拉餐廳』，我陪宋琪外出去走一趟，很快就會回來！」顧富波建議說。

　　宋琪不樂，叱斥說：「像你這樣的酒鬼，連站也站不直了，多你一個人等於沒有一樣，反而覺得累贅呢！你們一併留在餐廳裡算了！」

　　「多一個人陪著你終究是好一點的！」蕭大砲幫同勸告。

　　宋琪心中想，光只顧富波一個人想將他打發掉並不困難，便說：「好吧，顧富波跟我走，你可要留在餐室內，寸步也別離開高小姐！」

　　蕭大砲說：「只管放心！餐廳內有數十人之多，就算阮難成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裡出現，要不然我們會將他踏成肉醬！」

　　「別再多說大話了，我們回頭見！」宋琪揮了揮手，和顧富波離開了「大利拉餐廳」。

　　這時間，馬路上行人不絕，車行如梭，車燈如流電似的不時閃過。宋琪曾經遭遇過一次汽車謀殺，他得特別小心流動著的汽車。

　　忽的，在馬路旁邊的幽黯處走出來一個人，懶洋洋地向他招手，說：

　　「喂！阿琪，上哪兒去？」

　　宋琪一偏首看，那是廖二虎手底下「惡名遠播」的崩嘴魏申甲，他怎會守在「大利拉餐廳」的門外呢？

　　「申甲叔叔，你怎會站在這裡？為什麼不進餐廳裡去飲酒？」宋琪問。

　　「唉！這是你給我們找的麻煩！」魏申甲回答說：「廖二虎讓我們分布在『大利拉餐廳』的四周，是恐防你被人暗算啦！」

　　宋琪聽說，猜想事情又頗為嚴重，忙說：「怎麼回事？又出了什麼問題嗎？」

　　魏申甲說：「廖二虎遭受了警告，阮難成好像已經向他宣戰了！」

　　宋琪幾乎呆住了，吶吶說：「這樣說，我豈非把廖二叔也連累了？」

　　「何止這樣？把我們全拖進水了！阮難成好像是惱羞成怒，他聲明過，招呼已打在前面，將會不擇手段的加以報復！」魏申甲說。

　　宋琪頗感疑惑，說：「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魏申甲說：「我們赴青山教堂觀禮後回返『安安公寓』，廖二虎就接到阮難成打來的電話，他是振振有詞的，聲明曾經投帖拜門，招呼打在前面，但是廖二虎並沒有遵守江湖上的道義，所以事情的後果，要廖二虎負完全責任！」

　　「這傢伙沒命地纏著，究竟他的所為何來，又不肯說明白，真是難纏呢！」宋琪嘆息說。

　　「這就得問你了，阮難成一口咬定高小姐是他大哥的逃妾，捲逃了許多財物，這是犯江湖上之大忌的，我們實在是無可奈何呢，你的禍是闖了，我們看在宋三爺的分上又不能給廖二虎丟人，所以也只好拼了！」

　　「混蛋，高麗黛根本不知道有阮難成其人，這分明是無中生有的事情，假如說阮難成肯堂堂正正的露面，當面解決問題豈不什麼樣的事情全沒有了嗎？」

　　魏申甲裂大了他的崩嘴，說：「還有咧，阮難成還說，高麗黛小姐在日本還有案子未了，已經有幾個日本兇手追蹤到Ｈ港來了，我們的麻煩不止一樁，以後多的是好看夠瞧的！」

　　「日本兇手……？」宋琪大驚失色。

　　「我們今天下午在教堂裡遇見的幾個日本人就頗可疑的！」魏申甲說。

　　宋琪口張舌結，他想起了在教堂休息室裡的一幕，他記得當時高麗黛詢問那幾個日本人的情形，顯示得十分駭人。為什麼她的形色會那樣難看，很顯然的是心中有鬼怪呢！

　　可是現在，高麗黛已經成為他的結髮妻子，不論在任何的情況之下，他總得要保護高麗黛才行。

　　過去的全讓它過去了，高麗黛只要為未來著想，他一定要愛護自己的妻子。

　　「廖二叔現在在什麼地方？」宋琪問。

　　「廖二叔、張一義、鄭毛，全在這附近，他們布置好，防範著對方有什麼陰謀！」

　　宋琪舉目四看，沒發現有任何人布置的跡象，心中暗想，莫非廖二虎又要耍出他老江湖的那一套了麼？

　　「這事情是否應先告訴蕭大砲和高小姐，讓他們好有防範？」顧富波已是「驚弓之鳥」，提及這些問題時就有點戰戰兢兢的。

　　「不必！」宋琪搖手說：「我們防範著就行了！」

　　「現在你要到什麼地方去？」顧富波問。

　　宋琪仍不肯息心，他打算回公寓裡去窺看阮難成贈送給高麗黛的那份禮物的內容。但他又必須將顧富波支開。

　　「我們先回太子公寓去一趟！」宋琪說：「你去檢查汽車，或許我們兜兜風去！」

　　「在這時間兜風恐怕不太好吧！」顧富波心神不定，自己解釋說：「我早已經是醉眼模糊，連視線也看不清楚呢！」

　　「別膽子小，四面都有我們的人在把守著，假如說要發生什麼事情，遲早還是要發生的！」

　　魏申甲說：「廖二虎可能就在公寓裡，他聽說那個做門房的頗有鬼祟，特別去找他聊聊以了解實情！」

　　「那末我們正好到公寓去！」

　　宋琪和顧富波越過馬路，在那座新建高聳的太子公寓門前，只見鄭毛獨個兒蹲坐在汽車間的門首，正在燃吸紙菸。

　　鄭毛看見了宋琪，便發牢騷說：「他媽的，真乏味，你們在餐廳裡有酒有肉有樂子，我們卻在這裡挨西北風！」

　　宋琪很感抱歉，說：「鄭毛，你又何必不參加我們的玩樂呢？在事前我已經當面邀請過你了！」

　　「唉，時代跟不上啦！那些小阿飛比誰都鬧得起勁，我們好像是落伍啦！」鄭毛說。

　　「這能怪誰？難道說，請客還要分出界限？分出不同的客人不成？」

　　鄭毛聳了聳肩膊，說：「這樣只好認命啦！」

　　宋琪打發顧富波去檢查汽車，逕自就進大廈裡去。

　　顧富波招呼說：「你別走遠了，其實新買的汽車，不用怎樣檢查，一定不會有什麼毛病的！」

　　宋琪說：「你忘記了上次的車禍麼？就是一時大意被人施了手腳！」

　　「你一定要坐車跑很遠的路麼？」

　　「你不用管，把汽車弄好，開到大門口間來等候著！」宋琪說著，便進大廈裡去了。

　　他越過門房的那間斗室時，果然看見廖二虎和馮滌生很友善地在聊天著。

　　廖二虎不厭其詳地向馮滌生詢問，他希望能多知道一點有關焦大橋被歹徒利用的情形，及他倆之間衝突的經過。

　　馮滌生曾在木屋區被來路不明的人圍毆過，身上傷痕未癒，廖二虎像是個黑社會的人物，所以他一直是怯怯不安的。

　　別的事情不打緊，在Ｈ港人浮於事，掙飯吃的人很多，最怕的是把他的飯碗給砸掉了，所以他盡情坦白，能知道什麼就說什麼，極希能博取同情。

　　「廖二叔，你在這裡麼？為什麼不過去飲幾杯酒？」宋琪打招呼說。

　　「我在和馮老哥攀點交情，希望他以後能多照料你們一點！」廖二虎回答說。

　　「我對上次所發生的事情很感到抱歉！」馮滌生吶吶地說。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以後多謹慎一點就是了！」宋琪加以勸告說。

　　「你不留在『大利拉餐廳』上那兒去？」廖二虎問。

　　「我要到屋子裡去一趟！」宋琪答。

　　「我有話和你說！」

　　「你可以再在這裡聊聊，我上樓去一趟頂多只要十來分鐘就下來的！」

　　「我正好送你上樓去，在電梯裡聊聊！」廖二虎說著，向馮滌生道謝了一番。便隨同宋琪到了自動電梯的口間。

　　宋琪撳了電鈕，剛好電梯是空著，他和廖二虎便乘了進內。向十樓升上去。

　　廖二虎說：「我得告訴你：宋老太太好不容易把宋三爺說服了，老頭兒肯答應對你諒解！所以在明天的晚間，家中擺了筵席，歡宴親朋好友，你要把你的新婚夫人帶回家去和大家見面！」

　　宋琪的心中頗有內疚，為了這樁婚事，使父母親為他操了心，也幾乎使整個的家庭失和。同時，他也陷在莫名的恐怖之中。

　　高麗黛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宋琪到現在為止仍未獲得答案。這樁婚事未免形同兒戲，但是他有一個原則，他愛高麗黛，不管這個女人的過去如何，他一定要愛護自己的妻子。

　　「明天家中請了些什麼客人？」宋琪問。

　　「不知道，好像是訂了四桌酒席，該請些什麼人，你的心中也應該有數！」廖二虎說。

　　宋琪心中想，免不了又是那些的三姑六婆，敷衍那些人實在乏味，但是母親的好意，他又不敢違拗，問題只是在高麗黛，她是一個新時代的女性，能否和這些落了伍的人融合，是很成問題的。

　　不久，電梯已升至十樓，他倆離開了電梯，宋琪掏出鑰匙。

　　廖二虎說：「我正好參觀一下你的新房！」

　　宋琪無法拒絕，只好說：「歡迎！」

　　宋琪啟開房門後，招呼廖二虎進內，廖二虎甫跨進房門，他的眼睛不覺一亮，屋內的布置似乎教他的眼界大開，他情不自禁地吹了一下口哨。

　　「乖乖，我懷疑這兒是皇宮了！」

　　到底，廖二虎等的一夥人，是貧窮出身的，一直是在下層社會混。宋三爺曾經有一段時間頗為得意，但是他的家庭可從來沒有好好的布置過，尤其是這樣歐化連酒吧間也有的。

　　如今宋琪的這個家，布置得像「觀光旅社」似的，無怪教廖二虎看得眼花撩亂了。

　　童媽在廚房間，聽了主人帶了客人回來，趕忙出來招呼。

　　宋琪向廖二虎說：「二叔，你隨便坐，假如要喝酒的話，酒吧裡多的就是，只管自便，當是自己家裡一樣！」

　　童媽已經過來勘茶遞菸，他們是相熟的，因為童媽是宋家的老傭人了。

　　「有妳在這裡很好，妳對宋琪熟悉，可以有許多方便！」廖二虎說。

　　童媽搖頭，說：「這裡恐怖事件太多，一下子鬧賊。一會兒有人放蛇，有時照顧不上呢！」

　　宋琪急切需要窺看阮難成贈送給高麗黛的那份小禮物。乘著廖二虎和童媽交談之際，即溜進寢室裡去！

　　宋琪知道，高麗黛將那份禮物收藏在她的那只黑色的手皮包之內。

　　那隻皮包正扔在梳粧檯旁，宋琪需要爭取時間，他將皮包拾起來，匆忙打開，那份禮物仍在，可是它的包裝紙卻撕掉了，很顯然的高麗黛曾經拆閱過了。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那是一只馬糞紙造的紙盒，上面裱糊了花花綠綠的錫紙，像是用以化裝載裝飾器的，可是將它揭開來時，它裡面早已經是空了。

　　那裡面裝載著的是什麼東西呢？高麗黛將它拿到什麼地方去了？

　　阮難成究竟是什麼人？他和高麗黛之間有著什麼關係？這還是一個謎！他會送高麗黛什麼樣的禮物呢？

　　宋琪百思不解，假如說，真如阮難成說得那樣的惡劣，高麗黛是阮難成的大哥的逃妾，他是為他的大哥尋仇而來，那末，阮難成豈會給高麗黛送結婚禮物呢？

　　宋琪希望找出答案，他得找尋高麗黛撕下的包裝紙的下落，那上面有阮難成的字跡，宋琪尚還記得，那上面是寫著：「白蘭小姐新婚紀念，阮難成賀」。

　　字句之間並無惡意，只是他一直稱呼高麗黛為「白蘭」，究竟含意何在呢？

　　高麗黛曾經親自向宋琪否認，她過去並沒用過「白蘭」二字為名。

　　宋琪四下找尋，終於發現那包裝紙捏成一團，扔在痰盂裡了。

　　高麗黛確實是拆閱過這份禮物了，包裝紙既扔在痰盂裡，那末它裡面的東西呢？

　　宋琪相信，那盒子內裝載著絕不會是什麼好的玩意，以阮難成的性格而言，這個人放蛇，製造車禍，購買兇手，什麼險惡的手段全使得出來的，他怎會贈送高麗黛正常的禮物？

　　「宋琪，你在幹嘛？為什麼還不出來？」廖二虎忽的探首進房間。

　　宋琪回答說：「廖二叔，我馬上就來！」

　　廖二虎已經在酒吧喝了幾杯酒，童媽招待他如同親人一樣。

　　宋琪仍在思索，高麗黛把盒子內的東西扔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不可能是化妝品或裝飾品之類的東西，宋琪沿著梳粧檯找尋，拉開每一個抽屜，倏的，他在腳底下發現兩塊碎紙片，拾起來看，竟是撕碎了的照片的碎角。

　　在那間與寢室相連的專用浴室的門前，也有著一塊碎片，宋琪將它拾了起來。三塊碎片拼攏來，只可以知道它是撕碎了的照片，但看不出所以然。

　　那照片好像有了相當的年分，已經略呈焦黃之色，莫非盒子內所裝的就是這東西？

　　宋琪趨進了浴室，有了新的發現，那白磁磚的地面上有著一些燒焦了的硬紙灰，那可能也是照片的灰燼呢。

　　再看那個抽水馬桶的邊緣上，也留下了有一些灰燼的痕跡。

　　嗯，是了，那紙盒子內所裝載的必是照片，而那些照片又全給高麗黛燒毀了。

　　宋琪心中想，那些照片可能都是對高麗黛不利的，也許就是高麗黛過去所有的歷史。

　　宋琪嘆了口氣，他已經晚了一步，高麗黛已經將這些證據毀掉了。

　　宋琪頗感失望，阮難成所送的那份禮物又將成為一個謎。他徐徐地走出了寢室。

　　廖二虎還在酒吧的跟前和童媽聊著，廖二虎是不斷的問長問短。企圖多對宋琪的環境加以了解。

　　「阿琪，你做新郎倌，為什麼一點朝氣也沒有？老是神色沮喪的，那怎麼行？」童媽忽的好像心血來潮似地向宋琪說，宋琪吁了口氣，他的心中仍惦念著那幾張燒毀了的照片，不知那些照片上是些什麼人？

　　「廖二叔，我陪你飲一杯酒！」他說。

　　「你倒是什麼嗜好全學會了！」廖二虎語帶諷刺地說。

　　「不！我是感謝你的光臨！陪你乾一杯吧！」

　　※※※

　　很意外的，在這天晚上並沒有任何意外事件發生，「大利拉餐廳」的舞會延至深夜盡歡而散。

　　新婚之夜，新房之內顯得十分平靜，原因是蕭大砲和顧富波全喝醉了酒，他倆並沒有留在太子公寓內，湊和著那大批的拜把弟兄，吵吵鬧鬧的，將宋琪和高麗黛送進洞房之後，唱著歌，外出尋他們的歡樂去了。

　　童媽是宋家的老傭人，思想也頗為守舊，她自己出資購買了一雙巨型的龍鳳花燭，替他們在新房內點了起來。

　　所有的床單枕頭套，被褥全給換了新的，使新房內有了一番新氣象。

　　高麗黛多飲了幾杯酒，情緒興奮得可以，好像早已經把身畔與心靈上的憂鬱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一整夜裡，在「大利拉餐廳」她沒停止過跳舞，所有到會的青年差不多每個人都曾經請她跳過舞，高麗黛竟沒感到疲乏，她回到新房之後，似乎仍感到餘興未足，擰開了電唱機，獨個兒還在跳個不止呢！

　　宋琪不時發呆，他的腦海中像裝滿了疑問，頗感到有點昏頭脹腦的，他奇怪高麗黛如此的精力充沛，又如此的善於變化，在離開教堂時和現在的情景好像完全兩樣了。

　　「新婚之夜，別哭喪著臉！為什麼不盡情歡樂一番呢？」高麗黛抱著一隻軟枕，踏著圓舞曲的步子，忽然笑口盈盈地向宋琪說。

　　宋琪一怔，連忙解釋說：「我不過是在欣賞妳的美妙的舞姿罷了！」

　　「我是誰？」她又問。

　　「妳問得奇怪，高麗黛，莫非妳會變成另外一個人麼？」

　　「不！我是你的妻子！現在是什麼時間？」

　　「午夜過去，凌晨三時半！」

　　「不！胡塗蟲！現在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你連一點風情也不解麼？」

　　宋琪大窘，起了一聲不大自然的咳嗽，高麗黛竟像逗孩子玩耍似的，跑過來，先捏了他的臉頰一把，然後笑吃吃地一股碌坐到他的大腿上，她簡直像一條水蛇，展開了玉臂，雙手摟著了宋琪的脖子，不斷地去吻他的臉頰。

　　宋琪臉紅耳赤，顯得有點手足無措似的，他的形狀較之「新娘子」還要嬌羞。

　　「你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東西？」高麗黛很天真地問，她是帶著醉意的。

　　「我在想，阮難成送給妳的那份禮物！」宋琪說。

　　「噯，那是送給我的東西，何用你掛心呢？」

　　「我想知道它的內容！」

　　「那和你是無關的，不用你操半點心！洞房花燭之夜，你應該一心一意只想著你的新娘！」

　　「還有，那幾個日本人和妳是什麼關係？」

　　高麗黛嬌嗔說：「你為什麼老是婆婆媽媽的？問長問短！」

　　「我是擔心我們的未來……」

　　「未來是明天以後的事情，今晚上你應該抱新娘子進洞房！」

　　「麗黛，我覺得妳好像有著很多的事情隱瞞著我呢，既然，我們已結合為夫妻了，應該互相了解，患難相共才對！」

　　「呸！你一再提這些洩氣的事情！」高麗黛像生氣了，她一躍跳出了宋琪的懷抱，怒氣沖沖地走向臥房去了。

　　「麗黛，聽我說……」宋琪希望解說。

　　「哼，洞房花燭之夜，我連一句甜言蜜語也聽不到！」她是真的惱火了，很激昂地將房門砰然關上。

　　宋琪自覺孟浪，著實的，他需要對自己的妻子作深一步的了解，但是也不必急著在此新婚之夜，這好像有點不近人情呢。

　　他向洞房過去，心中擔憂著高麗黛或會對房門下了鎖。洞房花燭夜就煞風景了。

　　宋琪擰開了門鍵，幸好，那扇門並沒有鎖上，輕握開，他看到一幅美人脫衣的圖畫，高麗黛正卸下了她的衣衫，脫得光溜溜的。

　　兩支巨型的龍鳳花燭仍在燒著的，火光熊熊的，燈花爆開，以老人家來說，那是吉兆。

　　宋琪的眼睛貪婪地在高麗黛的玉體上留連，高麗黛的身段，線條是美極了，柔和而又富有彈性。在花燭跳躍的光亮下更覺迷人。

　　她似仍在生著氣，一溜煙，遁進浴室裡去了。

　　一忽兒，只聽得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她是在淋浴，浴室的門並沒有關上，裂開一條小縫，宋琪站在門首，致以歉意說：

　　「麗黛，我剛才所說的一切，純是出自善意的，完全是為了關心妳，其實，我並沒有查問妳的必要，我們已經結合為夫妻了，福禍相共，患難相依，我為了愛護妳，不知道該如何做起？……」

　　水聲仍在嘩啦啦的繼續不斷，高麗黛並沒有回答。

　　宋琪繼續說：「妳為什麼不回答我的說話？莫非還在生氣麼？」

　　水聲停了，高麗黛在抹肥皂，她還是對宋琪不加以理睬。

　　宋琪再說：「我這一輩子，不懂什麼是甜言蜜語，我所說的都是衷心話，也或是因為我太愛妳的關係，由於太過關心，所以顯得莽撞了，妳能原諒我麼？」

　　高麗黛又在淋水，她滅下水掣時，說：「遞給我浴巾！」

　　「浴巾在什麼地方？」

　　「咦？不是在牆上掛著嗎？」

　　「什麼地方的牆上掛著？」

　　「當然是在浴室內！」

　　「噢！」宋琪始才了解，他輕握開浴室的房門，觸入眼簾的是站在浴缸內赤裸的新娘，他的心腔跳盪不已，渾身血液沸騰，幾乎就呆在門首了。

　　高麗黛如出水芙蓉，臉泛桃花，她伸張著雙臂向宋琪索取掛在磁磚牆上的浴巾。

　　以歐化的習慣，新郎是應抱新娘入洞房的，宋琪取了浴巾抱他的新娘出了浴缸。……

　　一夜新婚的溫馨過去，接踵而來的仍是連續不斷的恐怖事件。

　　次日，傍晚間，宋琪聽從了廖二虎的意見，帶同高麗黛回返家中向父母引見他的新娘。

　　宋宅中筵開四桌，宴請至親好友。

　　宋老太太的想法和做法都頗為守舊，在他們古舊的四層大廈裡，一串長型的鞭炮由屋頂上直垂到街面上。等到宋琪和高麗黛的汽車一到，砲竹就劈劈啪啪的響個不停。

　　宋家的一些老鄰居聽說宋琪少爺帶新娘子回來，都擠在門首，要看這對新人，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三姑六婆」什麼樣的人全有。給這條一向平靜的陋巷帶來了熱鬧的高潮。

　　廖二虎手底下的幾個老兄弟如張一義、鄭毛等的人也混雜在人叢之中。他們是防範著，恐防阮難成等的歹徒有所陰謀。

　　當宋琪和高麗黛走下汽車時，圍觀的好事者起了一陣嘖嘖的稱讚。

　　確實的是高麗黛的秀麗動人，打扮得也夠雍容華貴。

　　有人說，宋琪也不知道是打從那兒修來的福分，竟被他娶了這麼的一個絕色的美人，而且聽說，新娘子多的就是金錢，可謂是「人財兩得」，也或是宋三爺為人厚道，多積了陰功，將福分留給下一代了。

　　「啊，新娘子好漂亮！」有孩子叫哼著。

　　在砲竹劈啪的聲響之中，宋琪領著新娘子上了樓，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護送在後。那行窄狹的樓梯上也是擠滿了人的。

　　一些平日和宋家交往頗深的「姨媽姑爹」之流，早迎在三樓的大門口間了。

　　高麗黛在未隨宋琪返家之先，早就聲明過，任何禮法都願意遵守，唯一的就是不要跪地磕頭，那是因為她所信仰的宗教所約束。除了向唯一的神可以跪拜之外，其餘的「六親不認」，一律稱為偶像。

　　宋琪只要高麗黛肯隨他回家去見父母，任何事情萬大應承。

　　宋宅多少年來從未有如此的熱鬧過了，除了宋三爺每年壽誕之日，他所有的弟兄實行「羅漢宴觀音」，會在宋宅擺上幾桌酒席。宋家自從經濟環境逆轉之後，已好久沒有這樣的闊綽過了。

　　四桌筵席擺開，就有四十來個客人，小孩子還不算在內，整間屋子。好像擠得密密層層的，儘是人頭，連能扭轉身的地方也不多。

　　「宋宅堂門歷代祖先」的神位在進門首的當眼處，燃點著一雙大紅蠟燭。

　　宗教雖然不同，但是敬祖的禮儀意義卻是相同的，廖二虎佇立在門首間向宋琪示意。

　　「時代已經不同，行鞠躬禮就行了！」他說。

　　宋琪拉著高麗黛，先敬了祖先，隨後敬父母，東方人風俗，新娘子還得給家翁家婆斟茶以示孝道。

　　宋老太太向來是痛愛兒子的，看看這位媳婦也不壞，堪稱得上郎才女貌，尤其是這位有錢的媳婦，在未過門之先已經一次兩次的送錢上門了，那還講究區區的俗禮呢？

　　宋三爺在先些日子裡還是火氣十足的，婚姻大事不由父母作主那還事小，宋琪走出了家門，就蹤影音訊全無使他生氣。尤其是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惹來了江湖上的麻煩是最犯大忌。

　　宋三爺自從宣告退休之後根本不問江湖上的瑣事了，因為宋琪惹來的麻煩使他不得不作多方面的應酬，一些久不接觸的「道上」朋友又得重新打交道，上了年紀的人是比較容易惹火的。

　　這時候，宋三爺仔細瞧過那位賢媳婦，確實是時代不同了，不論氣質談吐舉止打扮，都和他想像中的不一樣，宋三爺還能不承認自己是已經落伍了嗎？

　　在宋兩老口子原先心目中的賢媳──宋琪的佳偶金櫻，她的打扮還是一個鄉下丫頭的模樣，若拿她來和高麗黛相比的話，就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了。

　　不說宋琪會如此的選擇，就算所有在場的親友也會如此選擇的。

　　畢竟是時代不同了。

　　一些好事的「三姑六婆」教導高麗黛斟茶敬過公婆之後，便開始入席了。

　　席間，宋三爺手底下的那些老弟兄是最興高采烈的，他們來回不斷地向宋三爺敬酒，使得這位老人家有幾分酒意之後，把積在肚子裡的怨氣一股腦兒拋至九霄雲外去了。

　　宋老太太平日最接近的那些老太太們也不寂寞，「吱吱喳喳」地像開「鄉民會議」，所有能說的讚美詞句和形容美麗的說話，全被她們說盡了。

　　一些好酒量的弟兄們猜拳喝令，場面更顯熱鬧，輪到宋琪兩小口子挨桌敬酒時，幾乎每一個座位都過不了關。

　　好在宋琪帶著了蕭大砲和顧富波可以擋個一陣子。然而不肯放過新郎新娘的也照樣過不了關。

　　宋琪是不勝酒力的，才三杯下肚臉孔就脹得像豬肝似的通紅，相反的高麗黛卻有著極好的酒量，起先，她還有點羞答答，裝扮出做新娘子的莊重。在後被客人鬧急了，可就不顧一切了。連乾三五杯臉不改色。

　　客人們發現新娘子能飲，場面更是鬧猛。幾乎可以說是吵翻天了。

　　不時可以聽到一陣類似爆炸的笑聲傳至戶外。

　　宋宅訂了四桌席，所預備的酒也只是供四桌客人的歡聚，這時候突然好像超出了預算，宋三爺不得已派人臨時去買酒。

　　廖二虎手底下有的是人可供跑腿的，麻皮張一義的腿最快，反正街巷間的雜貨店就可以買得著美酒了。

　　高麗黛有了幾分酒意就失去了拘束，她吵鬧起來比其他的客人還要兇。

　　一些較守舊的老太太當然看不過眼，但是宋三爺手底下的江湖朋友卻不講究這一套，他們相反的認為宋琪別具眼光選對人了。

　　麻皮張一義頭一次跑腿買回來的酒沒到幾分鐘就被搞光了，他還得去跑第二次。

　　宋琪為他的新娘解圍被「驅逐出境」，客人把他趕到露台外面去了。

　　那怪聲叫好和爆炸性的笑聲不時傳出戶外，使得馬路上路過的行人也側目。

　　宋宅的歡樂和相隔幾間屋子的一戶人家卻成相反的比例。一個拖著兩條辮子像鄉姑打扮似的女郎一直以淚洗臉，那是以前和宋琪稱為一雙「金童玉女」的金櫻呢。

　　金櫻為宋琪的婚事哀痛欲絕，一連好幾天，她一直躲在閨房內以淚洗臉。

　　她不願意見任何的人，她下意識地感覺到每一個眼睛溜向她的人都是帶著嘲笑的意味的。

　　甚至於她不願意見她的父母，連父母勸告也不肯聽。當然，她的父母也有過失，她和宋琪自小在一起玩耍，就被雙方的父母認定了這門的婚事，說什麼「金童玉女」的，如今，「金童」已另外「飛上枝頭作鳳凰」了。所留下來的只是無情的訕笑。

　　金櫻恨她的父母，更恨那個「絕情絕義」移情他戀的宋琪，她恨全世界所有的人！

　　宋宅的宴客本來是有她一份的，宋老太太還特別的關照過，教金櫻和她的父母提早一點到，也許在酒宴之後還可以摸幾圈麻將。

　　但是，金櫻能去參加這個宴會嗎？她看見宋琪的身畔的新婚妻子是另一個女人時，她能受得了嗎？

　　經常在宋家走動的那些「三姑六婆」，她們早認定了金櫻和宋琪是「天生一對，地上一雙」，這些人的嘴巴，金櫻能受得了嗎？

　　金櫻拒絕參加這個宴會，她掩上房門，涕泗漣漣的，幾乎是肝腸寸斷。

　　宋宅熱鬧的情形，相隔幾間屋子，幾乎全部可以聽得見，每逢那像是爆炸似的笑聲一起，就好像是刀扎在她的心坎上一樣。

　　她的父母，是礙在情面上不得不去參加宋宅的喜宴，他倆沒等至席終，就謝過主人返家了。

　　金櫻仍躲在閨房內哭泣不止，她連飢餓也忘掉了，就只顧著一味的哭個不休。

　　兩位老人家也知道，類似這類的事情，相勸也是沒有用處的。倒不如讓她哭個痛快，讓時日把感情沖淡了，也許就會好過些。

　　兩位老人家只有相對著嘆息。

　　宋宅的一些江湖弟兄們仍然圍著高麗黛興高采烈的鬧酒，宋琪是被「驅逐」出露台之外，禁止他給新娘解圍。

　　宋琪立在那狹窄的露台上，經寒風一吹，酒意稍退，黝黑的天空上寒星疏落，遙看隔了幾間屋宇的金宅，那兒露台上是空著，屋內燈光的窗影灑在露台之上。

　　宋琪不免觸景生情，在孩提時代，他就經常在此隔著露台和金櫻吵罵，到念中學時，又經常翻爬露台過屋去，和金櫻去看電影或是偷偷外出去遊玩……

　　如今，他已經是有妻室的人了，而新娘並非是金櫻，宋琪知道，金櫻一定會非常傷心的，這女孩子的感情脆弱得可以，但傷心也於事無補，宋琪能給她怎樣的安慰呢？

　　面對著那平靜的露台，宋琪懷著內疚，他惟有禱告，祝福金櫻他日能嫁一個比他更為理想的如意郎君。

　　宋宅的宴會吵鬧至夜深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張一義不高興再跑下三層樓梯去買酒。

　　蕭大砲是「晚輩」，大家一致公推他去跑腿。

　　其實蕭大砲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替一對新人擋了一陣酒，喝的時候不覺意，經過一陣吵鬧酒湧上頭。

　　他結結巴巴地連話也說不清楚，說：「各位在我的跟前都是『爺叔』，叫我跑腿哪敢不從命的，只是兩位新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待會兒還要駕駛汽車回新房去！」

　　鄭毛和魏申甲是吵鬧得最兇的兩個，鄭毛說：「你只管去買酒，餘外就沒有你的事了，待會兒有我們哥兒幾個護駕送他們回新房去，一切的事情就不用擔憂了！」

　　鄭毛是話中有意的，經過這次的酒宴，他們認識高麗黛的為人，有意負責這小倆口子的安全。

　　蕭大砲酒眼昏花，兩眼發軟，好像騰雲駕霧似的，他只得拉著顧富波同行。

　　顧富波也是貪杯的好漢，他飲酒過量時創痛會復發，一時的腦袋裡會感到神經痛個不已。他們哥兒倆個啟開了大門落下樓梯不久，即就有人撳門鈴。

　　張一義賣乖巧去應門，卻是一間店鋪的人送來了兩瓶白蘭地。

　　「是你們這裡要酒的嗎？」那人問。

　　「當然！早知道有人可以送，就不必我一次一次的跑腿了！」張一義埋怨說：「既然要送，何不多送幾瓶？兩瓶酒只夠大家一個回合！」

　　「客人只要我送兩瓶！」

　　「多少錢？」

　　「錢已經付過了！」

　　張一義便付了小賞將那人打發走。鄭毛興高采烈地過來搶過酒瓶。將它啟開。

　　高麗黛是被困在殘席間，愛鬧酒的人打算每個人敬她三大杯，要不然，就罰她當眾跳扭扭舞。

　　那是崩嘴魏申甲缺的德，他說明在「大利拉餐廳」發現高麗黛的扭扭舞跳得出神入化高明已極。

　　這個酒令很快的就能通過所有的同輩弟兄，有些「土包子」吃了半輩子的「賭外圍」跑馬飯，根本連扭扭舞還未有見過。

　　「我們一定要開開眼界！」

　　鄭毛已在殘席上將所有的酒杯一字排開，他端著酒瓶將所有的杯子一一斟滿。

　　高麗黛是喜歡熱鬧的人，她並不在乎這些「江湖客」向她圍攻鬧酒，相反的她笑得合不攏嘴，雖然她的臉上已被酒暈籠罩。

　　宋琪甚痛惜他的新娘，一而再的希望能給高麗黛解圍，但是被一些頑皮的「爺叔」堵住，一直被隔開在露台之外。

　　宋琪在原先時以為高麗黛和這些「半下流社會」的人廝混會很不習慣，但這會兒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高麗黛比他還行，高麗黛的環境既是如此的惡劣，讓她和那些「爺叔」們多打交道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至少這些「江湖好漢」將可以給高麗黛多一點照應。

　　宋琪的心中這樣想，就隨便他們怎樣鬧下去了。

　　「咦！這是什麼酒？怎麼會有泡泡？」崩嘴魏申甲忽然發現鄭毛灑出的酒有點奇特，忙端起了一杯皺鼻子嗅了一嗅。「呸，他媽的好臭！」

　　「唔，對了，我也聞到了臭味道！」另一個「爺叔」說。

　　「奇怪！這不是酒麼？」

　　鄭毛有了幾分酒意，醉態可掬的，結結巴巴地說：「你們別胡說八道的，酒瓶是我打開的，沒有不是酒的道理！」

　　「酒怎會有泡沫的，而且臭得好像是『萊沙爾』！」魏申甲說。

　　「試一試就可以知道了嘛！」宋琪聽說，即擠進了屋子。

　　「我喝一杯給大家看看！」鄭毛端起了杯子，張大了血盆大口，以英雄本色，整杯酒倒下去，只聽「哇」的一聲，他又把酒噴出來了，雙手堵著嘴，呼痛不已，他的嘴巴和舌頭全燒傷啦。

　　果真的，那是消毒藥水「萊沙爾」。裝在另一隻酒瓶裡的也是。

　　「媽的！是誰開的玩笑？」麻皮張一義怪叫起來。

　　「這不是飲酒，是叫我們服毒了！」魏申甲也叫嚷起來。

　　這興高采烈的場面剎時間變得異常緊張，連宋三爺兩老也趨過來了。

　　「快把那送酒來的人抓住！」廖二虎比較冷靜，立刻吩咐說。

　　那一批在「黑社會」裡混得略有點名堂的，一個個如狼似虎，啟門的啟門，捲衣袖的捲衣袖，好像就要發生一次盛大的毆鬥。

　　樓梯上十數人凌亂的腳步聲，大夥兒全衝下樓去，街面上是冷冷清清的，只剩下炮竹的殘渣，所有的店舖都打烊了。連燈光也掩去。

　　一盞昏黯的路燈，幾隻飛蛾圍繞在燈光處直打轉。

　　那送酒來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啦。

　　宋琪瑞起了酒瓶，只見其中一只酒瓶的背面上貼有小小的一張紙片，上面寫著：「阮難成敬賀」。

　　「嗯，又是這傢伙搗的亂，竟鬧到宋三爺的家裡來了，可謂膽大包天啦！」廖二虎非常氣惱地說。

　　「這等於是向我挑戰了。」宋三爺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的憂鬱煩惱置諸腦後，這時候新的煩惱又光臨了。在黑社會裡打滾數十年，混至白髮蒼蒼，自從宣告「收山」之後就不再問江湖上的瑣事了，如今竟有無名之輩挑上了門，這等於是「奇恥大辱」，宋三爺還能夠不管嗎？

　　自然，對方的目標是針對宋琪和高麗黛而來，可是宋琪是宋三爺的獨生子，高麗黛已是三爺的兒媳了，「國家講法江湖講理」，縱然宋琪和高麗黛真有什麼不對，對方應該堂堂正正站出來論理才對，也或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宋三爺的分上，馬馬虎虎，討個「公道」就作罷論，但是對方一味是以暗算的手法胡來，這未免太不「上路」了呢！

　　鄭毛的嘴巴被燒傷了，好在並不十分嚴重，他已經有了七八分酒意，舌頭早已麻木，所以一杯「萊沙爾」下去，只覺得有點刺疼。那杯藥物進口就吐出了，跟著就開始翻胃，嘔吐不已，由幾個弟兄將他攙扶著進洗手間去了。

　　這場宴會便好像宣告不歡而散。

　　所有去追趕那來路不明的傢伙的人全陸續回來了，他們覺得上這種洋當十分冤枉，只因為一時疏忽，歹徒乘虛而入，幾乎鬧出了大亂子。

　　不一會，那兩個買酒去的蕭大砲和顧富波可回來了，他們哥兒倆還唱著歌，每個人手上都提著二瓶酒。

　　當他倆走進門時，發現屋子內是亂糟糟的，那股子歡樂的氣氛早已煙消雲散矣。

　　「怎麼回事？」蕭大砲問。

　　「阮難成的惡作劇又到了！」宋琪高舉起酒瓶子說。

　　「這小子送酒來麼？」

　　「不是酒，是萊沙爾！」

　　「王八蛋！剝他的皮！」蕭大砲氣惱說：「居然敢玩這一手玩到三爺的家裡來嗎？」

　　「鄭毛試飲一杯，幾乎出了大毛病！」張一義說。

　　「沒關係，這筆帳終歸要記著的，遲早有一天可以結算清楚！」魏申甲說。

　　筵席算是散了，宋老太太愛子心切，不放心讓宋琪兩口子自己回家去。她央托廖二虎無論如何要多費心盡量設法使宋琪夫妻兩人獲得安全。

　　「賊人不擇手段而來，是很難防範的！」宋老太太說：「但是憑你們弟兄在Ｈ港混出來的名堂，若被外來人欺壓得無法還手，那就難堪了，阿琪是我的獨生子，假如不是祖上缺德的話，我終日求神拜佛修練功德，應該有善報的，假如他們兩口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唯你們是問！」

　　宋老太太等於把話說明了，要廖二虎的弟兄們負責宋琪夫妻的安全。

　　宋老頭兒非常生氣，他認為很失面子，在Ｈ港居住了大半輩子，從來連小偷也不光顧他的家裡的，阮難成究竟是什麼人？什麼把戲？有膽量耍手段耍進他的家門？

　　對高麗黛這兒媳，宋老頭兒自是不會滿意的，尤其是宋琪在未有結婚之前已經是鬧得滿城風雨，有傳說她是人家的逃妾，而宋琪又偏愛上這麼的一個人，還實行閃電結婚，假如不是老太婆的吵鬧，宋三爺是恁怎的也不會擺上這幾桌筵席，搞至最後「洋相」出進了家門。

　　宋老頭兒話也不說就回廂房去了。

　　宋老太太趨至祖先靈位前上了一炷香，是為兒媳添福添壽的。

　　廖二虎和他的弟兄送宋琪夫婦回返太子道公寓。

　　※※※

　　新婚蜜月，原是春宵苦短的。

　　宋琪的家中除了蕭大砲、顧富波、童媽之外，經常多了一位座上客，那是鄭毛！

　　鄭毛是飲了一杯毒藥之虧，要找機會報「一箭之仇」，他希望在宋琪家中得到線索，找出阮難成其人，「還敬他一杯酒！」

　　蕭大砲手底下的那些「阿飛幫」也在繼續進行偵查阮難成的蹤跡，可是，他們並沒有收穫。

　　自從那天宴會之後，阮難成不再有什麼動靜，甚至於連恐嚇電話也沒有。

　　廖二虎是宋三爺跟前線索最多又最能跑腿的「大阿哥」，但是在一個星期之中，廖二虎得為「跑馬」奔命三四天，日子難過，「賭外圍」的飯也難吃，賭客們的門檻越來越精，除此以外還得應付「搶地盤」的朋友。

　　廖二虎雖然交遊至廣，但是他還得為生活奔波，養一家數口，還有伸手要飯吃的小弟兄。

　　宋琪很愛他的妻子，經常整日裡足不出戶，高麗黛有足夠的鈔票使這家庭美滿，每日不離酒肉，多的是親朋登門，夫妻廝守閨房其樂也融融。

　　一天正午，宋琪正值軟玉溫香高枕未起，童媽叩房門，給他遞進來一封信。

　　宋琪下床，將信拆開原來竟是人壽保險公司的通知，指定要到保險公司指定的特約醫院去檢查健康。

　　宋琪大感納悶，他從未有投保人壽保險，保險公司的這封通知來得突然。

　　「奇怪，又是誰開的玩笑？」他搔著凌亂的頭髮自言自語地說。

　　「怎麼回事？又是什麼客人來了麼？」高麗黛是赤裸的，她捲著一幅床單，仆臥著，露出半截身子，肌質晶瑩，色艷桃李，披著一頭散髮，幽香四溢，她側面伏在枕上，散髮掩了她的半臉，有如閉月羞花，桃腮微暈，嬌艷欲滴。

　　說實在的，宋琪真不願離開那張床，既然她是已經醒了，又在向他問話。

　　宋琪便說：「華僑人壽保險公司來了通知，要我去作健康檢查呢？」

　　「你什麼時候去？」她仍仆在枕上問。

　　「我沒有投保人壽保險，幹嘛要去呢？不知道又是什麼人開的玩笑？」宋琪將通告書扔在地上，復又躍上了床。

　　「啊！」高麗黛忽而瞪大了眼，轉了個翻身，說：「是我為你投保的！並非是開玩笑！投保了十萬元！」

　　「十萬元？」宋琪高聲怪叫。「人壽保險麼？我年輕力壯，什麼疾病也沒有，幹嘛的要買人壽保險？」

　　「這只是安全保險，我們的敵人太多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多少可以掙一點回來！」

　　宋琪不以為然，說：「妳以為我們會被謀殺麼？呵，人死了，要錢何用？這是多餘的！」

　　「不！也許我們有下一代，為什麼我們不替下一代先作個打算？」高麗黛說。

　　「妳想得太多了，我們會白首偕老，不會死的！若是阮難成會實行暗殺的話，我們早沒命了，何至於會等到我們結婚之後……」

　　高麗黛忽的沉下臉孔，故意流露出不樂的形色，嬌嗔說：「購買人壽保險，並不是立刻叫你去死，犯得上要你去考慮許多問題麼？」她說著，以大被子蒙上了腦袋，不再理會宋琪說話了。

　　宋琪甚覺難過，坐在床沿，他再次細看那份保險單，那是包括了人壽保險、人壽儲蓄保險、意外傷亡殘廢保險、健康保險，共計是十萬元。

　　其中最著重的是意外死亡，保險公司就得加數倍的賠付，他很奇怪，高麗黛小小的年紀，為什麼會考慮得這樣的多？她真擔心阮難成會向他們下毒手麼？

　　假如一旦真遭遇了不測，那又要錢何用？就算保險公司賠得更多，「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身外之物，留著也是多餘的。

　　吃午飯時，鄭毛及時趕到，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早坐上了桌子，他倆是從來不必等候主人的，只要碗筷擺開，大模大樣的就上桌，蕭大砲還是餐餐不離酒，那座酒吧好像是為他一個人所設。

　　「怎麼樣？有消息沒有？」鄭毛走進屋子就問。

　　「什麼消息？」蕭大砲反問。

　　「那個請我吃『萊沙爾』的朋友可有尋著？」

　　「呸！你在外面混混，地頭上比我們熟得多，這種問題，竟然要來請教我們麼？」

　　鄭毛聳肩說：「事情是由你們這裡發生的，當然我得向你們請教！」

　　「我們的『爺叔輩』都束手無策時，問我們好像已經是多餘的了！」顧富波說時，吃吃笑個不已。「你只吃過一杯『萊沙爾』，我們卻都在醫院裡躺過一段時日呢！」

　　「這樣吃了悶虧好像連一點咒念都沒有，實在有點於心不甘呢！」

　　「沒有咒念又怎樣？我們不能滿街的找人打架！」蕭大砲說：「還是先坐下來，我們吃杯酒從長計議吧！」

　　鄭毛搔著頭皮，說：「廖二虎倒好像有了新的靈感，那天晚上送酒來的人只有張一義一個人見到過，所以他把張一義一早就帶走了，說是有把握可以把送酒來的人尋出來呢！」

　　「假如連廖二叔都沒有辦法的話，我們不如自動停在挨打的地位上算了，反正也是這麼回事呢！」顧富波說。

　　由於高麗黛生了氣，宋琪不得不起床，洗漱已畢，他披著晨衣走出了寢室，招呼顧富波說：

　　「待會兒你送我到華僑衛康醫院去！」

　　「唏，心血來潮，到醫院去幹嘛？」蕭大砲問。

　　「不！我是去檢查健康的！」宋琪說。

　　「年輕輕的，體壯力健，幹嘛要檢查身醴？」鄭毛問。

　　「嘻；莫非新婚消耗太多？……」蕭大砲咯咯笑了起來。

　　「我不許你們胡說八道！」宋琪板起臉孔正色說：「麗黛替我購買了人壽保險，這是例行手續，一定要作健康檢查的！」

　　「人壽保險？」鄭毛怪叫。

　　剎時間，他們三個人面面相覷，這是我們國人的習慣，年輕人對人壽保險都不太重視，好像那是屬於行將就木者所有的事情。

　　「不致於到那個程度吧！」蕭大砲瞪著眼，搔著頭皮說。

　　「不要那樣瞪眼看著我，人壽保險等於是一種儲蓄，現在世界已經不同了，許多新鮮的事物你們全不會了解的！」

　　「年輕人購買人壽保險，說來會使人不肯相信！」鄭毛說。

　　「唉，你們不懂，就不必多說了！」宋琪有點惱火，實在他也是被逼著幹這碼子事呢。

　　「吃完飯就走嗎？」顧富波扮了怪相問。「新娘子可陪你去？」

　　「她留在家裡！」

　　鄭毛忽的想起另一回事，忙說：「阿琪，老太太有點不大舒服，也或是又和老太爺生氣了，廖二虎今早上特別關照，教你有空時回家走一趟！」

　　宋琪唯唯諾諾，他向來侍父母至孝，心中猜想，母親和父親嘔氣，可能全都是為了他呢，高麗黛忽然推開寢室的房門，探首出來說：「今天下午我要用汽車！」

　　宋琪猜想，高麗黛也許是為了人壽保險的事情，鬧得不太愉快，女人的氣度都比較狹窄，不和她計較就是了。

　　「妳到什麼地方去？」他問。

　　「不用你管！」她砰然將房門關上了。

　　新婚沒多少天，為一點小事情，在眾人的面前吵鬧是十分難看的，宋琪只好忍下這口氣。

　　「小兩口怎麼搞的？你們結婚才多少天？」鄭毛在這方面比較敏感，詫異地說。

　　「凡事看開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宋琪心平氣靜地說：「汽車本來就不是我的，就留給她用就是了！」

　　鄭毛原是打算喝個兩杯酒的，看這種情形，酒也喝不下去了。便說：「我該走了，別忘記廖二虎一定教你回家去一趟！」

　　「鄭毛，你何不乾脆陪我回家去走一趟呢？」

　　「現在就走麼？」

　　「也好！」宋琪回進寢室。

　　高麗黛仍以被子蒙著腦袋，好像仍在賭氣，宋琪穿好了衣裳，趨至床前他輕揭高麗黛的被子，但是她故意將身子捲得像蠶蛹一樣。

　　「我要回家去一趟，下午會到衛康醫院去檢查身體的！」宋琪故作體貼地說。

　　高麗黛沒有反應，也不予理睬。

　　「什麼事情值得妳生這樣大的氣，別忘記我們的新婚沒有多少天啦！」他再說。

　　高麗黛還是不說話。

　　「下午妳上哪兒去？別忘記，一個人不要單獨亂跑，妳的仇人實在太多了！」他像一個好丈夫對妻子關切地說。

　　高麗黛忽的咯咯笑了起來，那蒙著腦袋的被單也抖顫不已。她好像是有意逗著宋琪嬉耍的。宋琪忙揭開她蒙著的被單，只見高麗黛怒意全消，雙手蒙著嘴，笑得兩隻眼睛瞇成了兩道細縫。

　　宋琪懊惱不已，呶著嘴說：「原來妳是有意逗我的！」

　　高麗黛伸張的玉臂，如兩條水蛇般的招展，她摟著宋琪的脖子，將他拉至床上。並和他親吻。他倆便好像和好如初了。

　　「妳下午打算到什麼地方去？」

　　高麗黛說：「不瞞你說，我同樣的購買了人壽保險，同樣的要去作健康檢查！」

　　「既然這樣，我們何不一起去檢查呢？」

　　「不，由兩家不同的保險公司購買的人壽保險，在兩間不同的醫院檢查！」

　　「我可以陪妳去！」

　　「道路完全不同，你不是下午要回家去一趟麼？」

　　「這不會耽誤多少的時間！」

　　高麗黛使勁擰了宋琪的臉頰，並羞他的臉，說：「你少生氣就行了，不必做出那形影不離的形狀，也許我做完健康檢查之後，還要去買東西！」

　　「妳最好不要單獨到處亂走！」

　　「有顧富波和蕭大砲兩個人做保鏢，還怕會有什麼意外嗎？」

　　「為什麼不要我陪伴呢？」

　　「你要回家去，不能有了妻子就連父母都不要呀！」

　　以後，房間內就傳出一陣嘻嘻哈哈打情罵俏的聲音，使得坐在飯桌上的幾個人全停下了碗筷，尤其是蕭大砲至感羨慕，真個是「只羨鴛鴦不羨仙」呢。

　　「奇怪，真是冷熱無常，只片刻功夫，就完全改變了！」顧富波嘆息說。

　　鄭毛自命是老資格，說：「新婚小夫妻多半是如此的！」

　　「看情形，還好一會耽擱了，何不坐下來，我們先飲上幾杯！」蕭大砲向他招呼說，鄭毛大笑，說：「你說得對，還不只耽擱一會了，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報銷一瓶酒呢！」

第五章　雲譎波詭

　　下午時，宋琪由鄭毛陪伴，至華僑衛康醫院去作健康檢查。

　　這是人壽保險公司的例行手續，但是這種私人開設的醫院為了取信它的委託人，一切的檢查工作都做得十分仔細。

　　在醫院裡耽擱了差不多有個多小時，鄭毛因為在午間多喝了兩杯，竟在候客處打盹睡熟了，他的鼾聲大作，惹得一些「白衣天使」竊笑不已。

　　宋琪辦妥了所有的手續，將鄭毛在沙發椅上喚醒，這傢伙還是迷迷糊糊的。

　　「你到底患了什麼病？」他問。

　　「沒有病，這只是例行手續！」宋琪回答說。

　　「赫，沒有病，進醫院，年紀輕輕的購買人壽保險，時代畢竟是不同了，時髦的玩意，我全搞不懂呢！」

　　他們離開醫院之後，即轉道至旺角宋家去。

　　宋老太太也不是有什麼大病，她不搓牌，就得躺在床上，不是胸口間覺得隱痛就是腸胃不舒服，反正是什麼毛病全來了。

　　昨天，兩老口發生了齟齬，起因是宋老太太要到兒媳的新居去串門，還硬拉著老頭兒一起去，但為老頭兒拒絕。

　　宋三爺說：「他們沒請我們，我們幹嘛去？」

　　宋老太太說：「孩子們不懂，你怎可以和他們一般見識呢？」

　　「我不和他們一般見識，但是他們不請我，我不上門！這年頭，孩子大了，就是孩子們的世界，誰希罕要我們兩老上門？」

　　宋老太太不樂，說：「我們就只有這麼的一個孩子，你就為這點的禮節就斷絕了往來不成？」

　　宋三爺是肚子裡有彆扭，說：「好好的人家，我們為他訂好了親事，結果自己在外面亂七八糟，弄了這麼的一個女人上門，是非招來了不說，把我『收山』多年的招牌也砸在這上面，唉……」

　　「高麗黛這女孩還不壞，我看她挺隨和又滿得人緣的……」

　　「哼，老太婆，別因為她送妳幾個錢儀，妳就給她迷住了，這個女人絕非是什麼好來路！妳只瞧她的酒量就可以知道了，年紀輕輕的女人，就學會了酗酒，這會是好路道麼？」

　　「老傢伙，你是老昏頭了！」

　　「不管妳怎麼說，假如他們不下請帖，休想我上他們家的門！」

　　於是，宋老太太病了，她還是那套「十九世紀的古方」，「一哭二餓三上吊」連麻將也不搓，躺在床上就是病了，頭昏腦脹胸氣悶痛，立刻就請醫生上了門。

　　中醫師診脈，對老年人而言，不外十全大補，少不得人參高麗參，又是鈔票作祟了。

　　宋老太太還是想念他的兒子，便通知廖二虎教宋琪無論如何回家一趟。

　　宋三爺因為情緒不佳，整個下午外出就沒有回家，他是因為環境逆轉，自從「收山」之後，一些多年不見面的老朋友他都設法走動，企圖扭轉逆勢，宋三爺也並非不關心他的兒子，但這種愛是埋藏在心坎中的。

　　宋琪回到家中之後，即來到他的母親的床前，宋老太太正在喝湯藥呢。

　　宋老太太即指著宋琪加以責備說：「阿琪，你怎麼搞的，結婚之後，也不請你的父親到你的新家去走動走動！老頭兒年老昏懵，氣量也顯得特別的狹窄，像小孩子一樣的呢，別有了嬌妻就把老人家都忘掉了！」

　　宋琪連忙陪笑說：「我不是把兩老忘記了，實在是因為新成家，一切都是亂糟糟的，茫無頭緒！」

　　宋老太太又說：「聽鄭毛說，你們小倆口子還是滿恩愛的，希望你們的婚姻美滿，但是也不要把老家冷淡了！」

　　「是的，媽媽！」

　　「結婚之後有什麼打算？」關心孩子前程乃是老人家之常情，宋老太太殷殷地問。

　　宋琪茫然，因為他從未考慮到這問題。

　　宋老太太看穿兒子的心思，再說：「就算太太有錢，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應該有個打算！」

　　宋琪忙說：「我會有打算的，媽媽一點也不用操心！」

　　「譬如說，開一間店舖，做一點買賣，切莫遊手好閒，像你的父親，混了一輩子，到頭來落得個怎樣？兩手空空連什麼也沒有！」宋老太太絮絮不休地叮嚀著。

　　也剛好宋三爺回家了，門鈴響時，宋琪趨出去應門，宋三爺跨進門就是一陣咳嗽，故意裝出一副莊嚴的臉孔，略一點頭就進他的臥房去了。

　　宋琪忙跟進去，他說：「聽說爸爸為我的事情生氣了！」

　　宋三爺翻了白眼，說：「我有什麼事情好生氣的？年紀這樣大了，已經是時代落伍的人啦，這個世界已經是你們的啦！……」

　　宋琪吃吃笑了起來，說：「看爸爸牢騷滿腹的好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其實只因為我沒請你到我的家裡去！所以心中有了疙瘩！」

　　宋三爺又是一陣咳嗽，頗感到有點難為情，便搖首說：「沒的事，我坐在家裡已經惹來許多的麻煩了，還跑到你的家裡去幹嘛？麻煩還嫌不夠麼？」

　　宋琪再笑著說：「我倉促結婚，新成的家是亂糟糟的，在未布置好之前，不想請父親過去！」

　　「我聽廖二虎和鄭毛說，你的新家布置得好像皇宮一樣，奢侈、豪華、浪費、完全像暴發戶一樣！」宋三爺以叱斥的語氣像教訓小孩子一樣。「所以就把這個老家完全忘記了！」

　　宋琪心中明白，宋三爺的嘴巴硬，但是仍還是關心他的，便說：「爸爸別聽他人的閒言閒語，道路謠傳，為什麼不自己去看個一遍？高麗黛自幼僑居海外，她的生活稍為歐化一點就是了！」

　　「這個女人的身世你都清楚了嗎？」

　　「夫妻之間應該互相信任，她過去的事情我不必過問，我們只求未來的幸福！」

　　「哼！」宋三爺一聲長嘆，說：「你的妻子在過去時究竟結怨了一些什麼仇人，你們頭一天回家，就鬧到我的家裡來了，顯然有意和我挑戰了，想想我息隱『收山』多年，對『黑道』上的事情全不感興趣，為了你的問題又重新和這些『道』上的朋友接觸，他們對這件事情茫無所知，經過了四下打聽之後，連一點頭緒也沒有！」

　　「其實這些事情一點也不用爸爸操心，終歸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的！……」

　　他們正說間，廖二虎來了電話，說是已經將那個送酒至宋家的人找到了，正就是「太子公寓」門房馮滌生的同學焦大橋。

　　廖二虎是根據張一義口述，該天送酒來的那個人的形狀，又去訪問了「太子公寓」的門房馮滌生，經馮滌生證明，焦大橋的形狀和張一義所描述的完全吻合。

　　焦大橋有過幫助賊人做內應偷鋸高麗黛臥室窗戶的紀錄，廖二虎的腦筋動得快，立時就想起他了。經過馮滌生的證實，於是立刻展開行動。

　　焦大橋是居住在銅鑼灣靠山壁的木屋區，高麗黛的臥室發生竊盜案時，馮滌生懷疑焦大橋曾盜用高麗黛的公寓鑰匙，所以到木屋區去了一趟，但是焦大橋矢口否認，不歡而散。離去時出現了一些來路不明的地痞流氓將馮滌生毆打得遍身鱗傷……

　　廖二虎有計畫地展開偵查，憑他在下層社會的關係，可以搜集許多有關焦大橋搬家的線索。

　　居住半山木屋區的居民，差不多都是大陸逃亡的難胞，生活多至為艱苦，除非是在特殊事故或是一夜暴富之下，很難得會在一夜之間改變生活的。

　　廖二虎猜想，焦大橋不可能是阮難成的黨羽，他只是受人利用而已。而且雇用像焦大橋這樣的人，一定代價甚為低廉，他不可能因此一夜發跡的，所以仍得在木屋區找尋。

　　焦大橋所有的行李頗為簡單，但是零星的東西可不少，據附近的鄰居說，當焦大橋搬離木屋時，曾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大漢幫同他搬運行李。

　　廖二虎探詢那大漢的形狀，這人可能是參與毆打馮滌生有分的，不外乎是地區上的小流氓，要不然，焦大橋怎樣利用得上呢？

　　廖二虎在地頭上的關係特多，他立刻按照那衣衫襤褸的大漢的外貌形狀四下裡探訪。

　　據在毆打馮滌生的現場上曾親眼目睹的居民說，那大漢的綽號叫做「番藷」，既有名有姓，又有「地區」，憑廖二虎在地頭上的關係，他很快的就尋著「番藷」了。

　　廖二虎並不找「番藷」的麻煩，他只要「番藷」說出焦大橋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番藷」倒是滿爽快的，他知道廖二虎是「道」上「爺叔輩」，立刻將事實真相和盤托出。

　　焦大橋總共給他一百五十元，讓他召集三五個人將馮滌生毆辱一頓，這是屬於警告性質的，教馮滌生不得再涉問焦大橋的事情，至於焦大橋的幕後主持人是誰，「番藷」完全不知道。

　　焦大橋是搬到另一座山背後的木屋區去了，「番藷」曾經幫助他搬取行李，所以廖二虎讓他帶路，率領著好幾個弟兄追蹤到了焦大橋新搬家的木屋。

　　他們在附近以「守株待兔」的方式，鵠候了一整個下午，好不容易等候到焦大橋回家，立刻湧上前將他擒獲。

　　廖二虎即打電話給宋三爺，報告全盤的經過情形。

　　宋三爺連忙問：「你們將他怎樣處置？」

　　廖二虎說：「這小子倒是挺蠻的，他非但一點也不賣帳，而且還首先實行動武，我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只有將他揍了一頓！」

　　「不要動用私刑，將他送交官方，反正這小子曾經有過和竊盜串通的底案，官方自會收拾他的！」宋三爺吩咐說。

　　廖二虎說：「不！這小子是賤骨頭！吃硬不吃軟，現在全招了，他承認是被個姓阮的所利用，但是他和那個墜樓摔死的竊盜並不相識，而且彼此連面都沒有見過！」

　　「那末他總知道，那姓阮的人住在哪兒啦？」他說。

　　「那姓阮的在有需要用他的時候，會自己上門來尋找他的，絕不允許他到處亂闖！」

　　「姓阮的總共給了他多少錢？」

　　「大概在五六百元以上！」

　　宋三爺一聲長嘆說：「只為了五六百元就出賣朋友，連偷雞摸狗的勾當全幹麼？這些年輕人，所受的教育到哪裡去了？」

　　「這是因為他處在困苦的環境，已好久每日連兩餐也吃不飽之故！」廖二虎說。

　　「那末送到我家裡來的那兩瓶酒，又是怎麼回事？」

　　「那也是阮難成教唆他這樣做的，至於那兩隻酒瓶內裝著的是萊莎爾藥水，他一點也不知道！」

　　廖二虎繼續說：「以當時的情形來講，很可能阮難成就隱藏在府上附近的地方，幕後指揮著焦大橋向我們進行挑戰，我們的一舉一動。他都瞭如指掌，譬如說，張一義一次、兩次的外出買酒，他完全一目了然，所以趁虛給我們來了一記滑稽的。」

　　宋三爺便說：「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辦？」

　　廖二虎說：「據焦大橋說，阮難成曾和他約好，在今晚上會到木屋來找他，所以我們在此守候著！」

　　「用怎樣的方式進行？」

　　「我們讓焦大橋留在木屋內，我們布置在附近的各要道，只要阮難成出現，絕對教他插翅難飛！」

　　「讓焦大橋一個人留在屋內不怕他溜掉麼？」

　　「焦大橋挨揍之後乖得很，他發誓充分合作，因為他擔心我們會將他送交官方！」

　　宋三爺關照說：「狡獪之徒所說的一切都不足以採信，還是小心為上！」

　　「三爺是否到這裡來一次？」

　　「不了！」宋三爺說：「假如抓著了阮難成，切莫為難他，我們要保留『江湖上』的風度對他禮待，到時候再打電話通知我吧！」

　　於是，他們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宋琪在旁聽著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心情甚為焦急，忙說：「既然廖二叔已經有了進展，我就得到該地方去一趟！」

　　宋三爺搖首說：「不！你假如到那地方去必然會『打草驚蛇』，若阮難成發現你在場的話，他會怎樣想，還不儘速逃之夭夭麼？廖二虎倒是要鄭毛馬上趕過去助陣！」

　　鄭毛聽說，立刻鼓掌說：「他媽的，這一次我可以一吐心胸中的冤氣了！」說著，他立刻匆匆忙忙地離開宋宅，臨行時，特別向宋琪說：「阿琪，你只管等候我的好消息。」

　　宋琪焦急不已，暫時他還不能回家去，他希望能得到廖二虎的最後消息。

　　因之，他撥了電話回家去，打算將此好消息告訴高麗黛，但他很失望，因為高麗黛和蕭大砲他們還沒有回家，公寓內就只有童媽一個人。

　　宋琪暗覺納悶，已經是晚飯的時間了，高麗黛他們為什麼還沒有回家？到哪兒去了？是否會發生什麼事？

　　他得等候廖二虎的電話，看看阮難成是否會落網，那末有關高麗黛的許多事情都立刻可以了解，這是一個非常大的關鍵，不由得使宋琪情緒緊張。

　　他得留在那兒等候。

　　宋三爺兩老口子在用晚飯還不斷地在討論阮難成的問題，他們搞不清楚高麗黛為什麼會招來這樣深仇大恨？宋三爺希望廖二虎不要出任何的差錯，否則他所有的用心就完全白費了。

　　※※※

　　在銅鑼灣靠山邊的木屋住戶，遍山漫野的密層層的布滿了，簡直像是蜂窩一樣，乍眼看去，會教人麻悚不已。

　　在入夜之後，但見萬家燈火，瞧山崖岸下，是五光十色七彩燦爛的電動霓虹燈，而在半山上呢，卻只有昏黯的火光陪伴著寂寞。

　　山上山下，只是尺土之隔，它便形成了兩個世界。

　　這時間，廖二虎正進行著他的「狩獵」工作，他的一夥把弟兄全到了現場，張一義、魏申甲、鄭毛，連同「安安公寓」裡可以調配出來派用場的弟兄，都幾乎全來助陣。

　　焦大橋新搬進去住的那間木屋是在半山腰間，廖二虎分配了所有的弟兄，任何的一條進出要道都留有人在暗地裡把守，「羅網」早就張開了，就等候著阮難成入彀。

　　幹這一類的事情，廖二虎好像是十拿九穩的，他從來還未有過失算。

　　是焦大橋說的，阮難成和他有約，說是在晚間會到他的木屋裡來，只要抓到阮難成，一切的謎全都可以解開了，恁是浪費更多的時間，廖二虎他們也要等候下去。

　　張一義他們也都非常熱心，連晚飯也沒有吃，由廖二虎買了一些肉包子三明治之類的東西，各分配了幾件，勉強塞飽了肚子，就在那裡胡里胡塗的等候。

　　在剛開始時，每一個人的情緒都十分高張，一個個磨拳擦掌的靜待他們的「獵物」入網，發了誓一定要給阮難成一頓老拳，揍得他不死不活的再來盤問他究竟有多大的狗膽？敢向宋三爺挑釁。

　　雖然宋三爺特別在電話中向廖二虎關照過，不管在任何的情況之下不得向阮難成動粗，免失「江湖上」之風度，但是到時候誰能忍得住呢？

　　尤其是鄭毛，那一杯「萊沙爾」水之恨難以下嚥，他能忍得住這口氣麼？

　　鄭毛曾偷偷的向張一義說：「假如我逮住了阮難成那小子，不打折他一條腿，我的鄭字給你們倒著寫，那個毛字成Ｘ毛了！」

　　張一義冷嗤說：「你別太興奮了，阮難成那小子並不簡單，據我看他不一定到呢，我們大隊人馬守候在此，難道風聲一點也不會走漏麼？阮難成有的是『派用場走頭陣』的人，任何一個人在這附近刺探一番，我們的馬腳全露，阮難成不打道回府才怪……」

　　「唉，張大哥你怎可以潑冷水？」

　　「這不是潑冷水的事情，事實就是如此，你且等著瞧！」

　　果然事情不出張一義的所料，手錶上的秒針是滴答滴答的溜過去，一分鐘又一分鐘，一小時又一小時，那間小木屋並沒有客人到訪。

　　入夜之後還微起了一點風，頗有一點涼意，長時間的待守在一個地方，實在不是味道。

　　「已經是午夜一時啦，為什麼連一點影子也沒有？」魏申甲已經不耐煩了，問廖二虎說：「也許風聲走漏，阮難成不來了！」

　　「哥兒們，稍為耐點煩，這是最重要的時間，也許就在這時候就要到了！」廖二虎回答說。

　　「那間木屋裡也好像毫無動靜，我們是否要過去看看，說不定姓焦的那個小子溜掉了啦！」張一義也提出了意見說。

　　「不！你們別沉不住氣，假如阮難成剛好到場，我們豈不『功虧一簣』了麼？」廖二虎說。

　　鄭毛是最不耐寂寞的人，他偷偷溜到大街上去，買了一瓶「山西原汾」還有花生米牛肉乾等物，拉著張一義、魏申甲，大家席地而坐，就開始飲了起來。

　　廖二虎不樂，斥責說：「叫你們辦事來的，並非是叫你們取樂而來，竟在這裡飲上了呢！」

　　鄭毛說：「天氣變冷了，我們飲兩杯只是為取暖禦寒啦！」

　　時間過得快，又是一個鐘頭過去，廖二虎自己沉不住氣了，他繞著四周自己所有弟兄的布置所在，打了一轉，算是作了一次巡防。

　　「廖二叔，看情形是不會來了，再挨下去就要雞啼了，連冤鬼也要歸墳啦，哪還有不出現之理？」「安安公寓」的一個弟兄說。

　　「我們等到三點，假如他再不到就算了！」廖二虎說。

　　「我們並非是在乎時間的問題，明天香檳大跑馬，廖二叔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啦！」

　　廖二虎也感到納悶，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也或有不夠正確之處，他隨步就來至焦大橋的木屋所在處，屋內的燈光未滅，他俯首趨著窗戶的破縫處向內窺瞄了一番，乖乖，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廖二虎臉色大變。

　　他趕忙就去撞門，那扇厚木門卻是在內閂著的，他一個人撞不開。

　　「喂，你們大家快來幫忙！」

　　原來，木屋內的焦大橋，躺在床上，臉如土色，兩眼翻白，口吐白沫，這分明是服了毒……。

　　所有布置在附近的弟兄聽得廖二虎的叫喊聲，像「一窩蜂」似地趕了過來。

　　廖二虎就指揮他們撞門，人一多力量就夠猛了，轟然一聲巨響，整扇門塌下。

　　那木屋內是一片醺臭的味道，地上空著有一隻「萊沙爾」的藥瓶，焦大橋已處在昏迷的狀態之下，人事不省。

　　「他媽的這小子是服毒嘛！」鄭毛首先怪叫：「他請我吃了一杯『萊沙爾』，自己卻整瓶消受了，真是報應咧！」

　　廖二虎關照說：「大家別呆著，快去喚救護車來，送醫院急救還來得及！」

　　「喊救護車要等到什麼時候？不如把他抬下山去，攔一部出租汽車向就近的醫院裡送！」張一義建議說。

　　「那末大家就快動手吧！」

　　於是，那批等著為打架來的朋友全變成了是為做好事而來的，七手八腳，將焦大橋搭起，往屋外就抬，落下了山坡，也驚動了附近許多的居民出來觀看。

　　不久，他們攔著了一部空著的出租汽車，將焦大橋就近送往附近的醫院去。

　　經過了醫生的緊急施救，給焦大橋灌了腸，還算好的，焦大橋脫離了險境。

　　否則一個身上傷痕斑斑，挨過了圍毆的人服毒自殺身亡，事情難免會牽連到廖二虎的身上去，他的麻煩可脫不了身啦。

　　焦大橋的身上總共不過數十元，不足以付醫藥費，廖二虎惟有自認晦氣，給他全付了。

　　經醫生的囑咐，焦大橋還得留院調養幾天，廖二虎心中想，在醫院的附近布下眼線，也說不定阮難成會到醫院裡來探看焦大橋，那樣，捉拿阮難成還有一線的希望，否則，這條「線索」就算斷了。

　　「小子，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幹嘛的要學娘兒們一樣的服『萊沙爾』自殺？未免太娘娘腔了吧？」鄭毛在焦大橋稍為清醒時，以譏諷的語氣責備說：「你有種向宋三爺挑戰，就沒膽量挨揍嗎？」

　　焦大橋淚流滿臉，他勉強能說話，羞愧地說：「橫豎也是一個死字，幹嘛的不讓我死呢？」

　　「沒有人要你死，只是追究你和我們作對的原因！」廖二虎說。

　　「唉，那姓阮的說過，假如我洩漏了機密的話，他一定要殺我的！」焦大橋哽咽著說。

　　「你別再在乎那姓阮的了，他有膽量在你的身旁出現，我們必收拾他！」鄭毛說。

　　※※※

　　午夜約兩點多鐘，宋三爺接得廖二虎由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是他們看守著的那名焦大橋居然服了毒，正在醫院之中施行急救。

　　宋三爺一想，這「線索」必然又斷了，廖二虎等於在枉費心機。

　　宋琪原是守在宋宅等候最後消息的，他大失所望，廖二虎已經是夠精明的了，他循著各種線索尋著焦大橋，滿以為由焦大橋的身上，可以布下圈套等候阮難成自投羅網，但沒想到瞬刻的轉變，所有的希望又化為烏有，阮難成的問題仍然是個謎。這個謎要何時何日始能打開呢？

　　宋琪離開了宋宅，雇了汽車回太子道公寓去，這時間已是零晨三點多接近四點了，公寓裡差不多的住戶全熄了燈，門房馮滌生剛巡更完畢也進房睡了。

　　宋琪不願驚動任何住戶，輕著腳步走進了公寓，正要跨進電梯時，忽的一個彪形大漢一掌將他推進電梯，同時一支短槍頂在他的胸膛之上。

　　「不要說話，也不要反抗！」那人用夾生的英語說，很顯然的，他不是一個中國人，要不然為什麼不說自己國家的語言呢？

　　宋琪借著燈光看去，只見這個傢伙，高頭大馬，濃眉環眼，胳青腮鬍子，像是個日本人。

　　宋琪立時驚覺，記得在結婚當日，當禮成之後，教堂裡曾進來三個日本人，高麗黛曾為此事花容失色，究竟是怎麼回事？頗使人費解，現在，當前手持兇器的人，是否就是三個日本人之其中一個呢？

　　那個彪形大漢已撳了升上最高一層樓的樞紐，電梯即徐徐上昇，宋琪在兇器威逼之下，反抗不得，只好聽由他的擺佈。

　　「你是日本人嗎？」宋琪用英語問。

　　「閉你的口，不許說話！」那人扳著了臉色說。隨著用槍口在宋琪的胸膛上猛力一頂。

　　宋琪納悶不已，當前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竟在這個時間潛伏在公寓的附近，乘著他回家的當兒，跟進電梯，又用兇器向他威逼。

　　電梯是升往頂樓上去的，假如說，他是專程為綁票而來，斷不會送他往頂樓上去的。

　　「太子公寓」大廈總共十一層，高麗黛買下的是在第十樓，而電梯卻升上了最高的一層。

　　電梯的鐵門自動打開了，那大漢執著宋琪的胳膊，扭著他跨出電梯，這一層樓，有半棟已經出售，另外的半棟仍是空著。

　　宋琪的心中頓感惶恐，莫非這大漢是有意要把他架進空屋裡去實行毆辱麼？

　　以宋琪的體能，雖然這彪形大漢比他高上半個腦袋，但假如雙方都是赤手空拳的話，他至少可以和這傢伙硬拼一番，不讓他多占便宜。

　　可是宋琪是在槍口威逼之下。

　　第十一層的住戶，他們一家人都可能睡著了，室內沒有燈光，走廊上只有這一盞淡藍色的日光燈，照射在那人的臉孔上更覺得恐怖。

　　那人揪著他的胳膊，竟推擁著他趨向上屋頂平台的樓梯口間。

　　「在這時間，上平台上去幹嘛？」宋琪停下腳步問。

　　「不許說話！」他又再次的用槍口在宋琪的背脊上猛撞了一記。

　　宋琪受創，背脊上疼痛不已，他猜想，上到平台上去絕不會有什麼好事情！但是，他能夠反抗嗎？

　　他在槍口之下，拾級而上。平台的木門是敞開著，那環境更為恐怖，四下一片黝黑，但覺陰風陣陣，環看四周，是稀稀落落的燈光！這稱為不夜之城的Ｈ港正落在睡眠狀態之中，多少罪惡事件就是在黑暗之中進行。

　　「太子公寓」的平台，是合著整棟大廈的面積而蓋的，所以甚為廣闊。

　　宋琪被逼走出了平台，四下裡是黝黑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他呆立著，那大漢也守在他的背後，同時還將平台的木門掩上了。

　　宋琪想逃走的話可更不容易了，這所大廈高矗十一層，是獨立的建築物，困在平台上，等於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忽的，在靠著對街欄牆豎著煙囪的位置，出現了兩個人影，身材都不很高大，他們徐徐地向著宋琪的方向過來，由於沒有燈光，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孔。

　　那身材高大的彪形大漢竟說日本語了，嘰哩呱啦的，宋琪全聽不懂。

　　可是宋琪已經完全明白了，所猜想的一點也不錯，他們全是日本人，而且總共是三個人。就是在結婚的當日教堂裡出現過的三個日本人。

　　想當日的情形，高麗黛聽說教堂裡來了三個日本人時的一副形狀，宋琪的記憶猶深，現在，這三個人竟然真的找上門了。

　　究竟高麗黛又和這三個日本人有什麼瓜葛呢？宋琪甚感困惑。這簡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宋琪不敢相信高麗黛會給他帶來這麼多的麻煩。

　　那兩個在平台上出現的日本人低聲互相磋商了一番，於是，其中的一個人便以很夾生的華語向宋琪說：

　　「你是宋琪先生嗎？我們很冒昧的把你請到這地方來！」

　　「有什麼指教嗎？」宋琪反問。

　　「你和高小姐認識多久了？」

　　「沒多久的時間，你們是誰？有何貴幹？三更半夜把我弄到這地方，有什麼圖謀嗎？既然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不光明正大的？隨時隨地的可以直接找我公開談話……」

　　宋琪的話未說完，對面站著的一個矮小個子便揮動了拳頭，雙手左右開弓，兩拳俱打在宋琪的腹部，這是一種陰險的作法，不給他的身上留下傷痕。

　　宋琪受創，一陣呻吟，弓起了身子，立在他背後的那個彪形大漢又給他的背後加上一腳，宋琪便栽倒到地上去了，他頓感到渾身麻木，腦海間凌亂不已。

　　倏的，一隻小型的手電筒掣亮了照到他的臉上，宋琪又被那彪形大漢揪起。

　　「我問你一句話時，你就答一句，不許多添枝節，你是聰明人，該會懂得我的意思！」那人再用夾生的華語說。

　　宋琪忍受著腹部的創痛，咬牙切齒地說：「你們是什麼人？總可以告訴我一個名字罷！」

　　「不必問我們的名字，現在是我們要向你問話！」那人再說：「高小姐為什麼會和你閃電結婚？你們之間有著什麼祕密嗎？」

　　宋琪回答說：「這是我的事情……」

　　於是，那矮個子又要動手，他用同樣的方式，揮動雙拳，又要打宋琪的腹部。

　　宋琪是忍無可忍，「士可殺不可辱」。立刻還擊，他運用全身的氣力，猛然一拳向那傢伙打去，那小個子冷不防宋琪會來這麼的一著，正好打在他的頭部，仰天一跤，倒頭栽了一個筋斗。

　　他滾在地上立刻用日本語嚷叫起來。

　　那彪形大漢立刻動了手，他用的是日本柔道的「劈砂掌」一掌向宋琪的頸部砍去。

　　宋琪再次受傷，即跌在地上，那大漢再在他的背上踢了一腳，宋琪便昏過去了。

　　他的耳畔似乎聽得一陣很混亂的聲音，好像是一群猛獸在怒吼，他的身體被移動了。

　　過了不久，他的身上似感到一陣寒涼，腦部劇痛，但渾身不能彈動，他醒過來了，微張開眼，他所看到的是懸空間許多稀落的燈光。

　　原來，他是被按在平台欄牆的懸空處，雙手被那彪形大漢及那會說華語的中年人反扳著，只要他們用力往前一推，宋琪就會墜樓！

　　由那十餘層的高樓墜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無疑！

　　「我們要造成一個人墜樓，是非常方便的事情，而且，一點也不會露痕跡的，最後官方的判斷是自殺無疑，所以，問題是由你去選擇！」那會說華語的傢伙又說。

　　宋琪感到非常的苦惱，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也搞不清楚，處在生死邊緣，決定是在瞬刻之間。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極力冷靜，以和緩的語氣說。「有問題不可以好好的討論麼？」

　　「問題很簡單，我們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不許有謊言！」

　　「有什麼問題值得這樣嚴重？以謀殺為要脅？」宋琪說。

　　「你和高小姐閃電結婚，你們之間有著什麼秘密？」

　　「我們戀愛結婚，一切手續都是正當的，毫無祕密可言！」

　　「高小姐的錢財，是否交由你管理？你們存在銀行裡，還是收藏在家中？」

　　「我不知道她有什麼錢財……」

　　宋琪這樣回答，背後立著的兩個人就立刻要將他往外推。

　　「你想隱瞞，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那人再次警告說。

　　「事實是如此，我說的是實話！」宋琪說。

　　「難道說，你不是為她的錢財而結婚麼？」

　　「我們互相戀愛，是愛情的結合，我並不貪圖任何人的錢財，你們查問這些，用意何在？何不坦白說明呢？」

　　「高小姐的手飾珠寶收藏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宋琪已感到痛苦莫名了。

　　「你們夫妻之間的結合，竟有這樣的隔膜麼？實在難以使人相信！」

　　「這是事實，我說的完全是實話！」

　　「聽說你的家庭困苦，你沒有職業，結婚之後就完全依賴高小姐生活，你不知道她有很多的錢嗎？」

　　這句話，等於是一把利刃，刺進宋琪的心坎裡去了。事實的確是如此，他的家境貧窮，沒有職業。他也沒有為前程打算的計畫，就是胡里胡塗的和高麗黛結了婚，婚後的生活也全依賴著高麗黛維持，這怎能不教外人疑心他是為高麗黛的財富而結婚呢？

　　「為什麼不回答？」那兩個人又扳著他的手要向街面上推。

　　「我無從回答起……」當宋琪的腦袋被逼著伸出到欄牆外面時，那高達十餘丈的街面上是一片黝黑，實在觸目寒心呢。

　　「聽說你的父親在黑社會很有力量？」那人繼續問。

　　「談不上力量，以前曾在外面混過！」

　　「高小姐雇用了三個保鏢，兩男一女全都是你介紹的！還有那大批的小無賴，聽說也完全是聽你的指揮，你這樣做，是出於你的主意，還是高小姐的意思？」

　　宋琪並不願意表現他的懦弱，將所有的責任推到高麗黛的身上去，他說：「我們家裡有一個司機，一個女傭，另外只有一個姓蕭的是做保鏢的，那些小阿飛都是他的弟兄，和我們都交朋友，無所謂聽誰指揮的……」

　　「若是正當的人家為什麼要雇用保鏢呢？要不就是保護她的錢財！」

　　「高小姐遭遇一些來路不明的人向她逼害，不得不雇用保鏢防範，這與錢財無關！」

　　「哼，來路不明麼？」

　　「我指的是一個叫做阮難成的人，不知道和你們是否有關係？」

　　「現在不是你盤問我們的時候！」那人狠聲說：「我們要知道高小姐的錢財收藏在哪裡？這內中包括了大批的手飾，還有一枚價值數萬美元的貓眼石！」

　　宋琪更感到迷惘，他根本連聽也沒聽說過高麗黛持有那樣的一件價值高昂的東西。

　　「你別弄錯了，我的目的非為搶劫而來，而是希望將它物歸原主呢！」那人再說。

　　「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現在，你已經和高小姐結婚了，你是她的丈夫，假如你真的是於心無愧的話，大可以向她相勸，請她把那筆不義之財交出來，我們即可以息事寧人，過往所有的事情全不計較，同時，在東京留下的那份人壽保險金也請她去領取，要不然，我們不會給她有好收場的！」

　　宋琪一聽到「人壽保險金」幾個字，大為驚訝，為什麼在東京方面也有著一筆「人壽保險金」？又一定要高麗黛去取呢？

　　「是什麼人的人壽保險金？為什麼要高小姐去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朋友，事實上我已經是被弄昏頭了，你們能夠好好的坦白說明麼？」宋琪已感到需要「委曲求全」，他希望能了解全盤的真相。

　　「不管你是真的不知道，也或是故意含糊，我們不管，但是你得把今晚上的事情直接告訴高小姐，我們已經找到這屋子裡來了，要取你們的性命，易如反掌！哪怕你們雇了大批的保鏢，過去的仇恨，我們可以不計較，但是那筆錢財，一定要討還，尤其是那枚貓眼石！請高小姐交出來就是了！」

　　說到此間，他們又是一陣嘰哩咕嚕的用日本話交談，像是磋商，互相徵詢意見。

　　終於，他們像有了決策，便把宋琪由石欄杆上放下來，那個彪形大漢仍用一支槍逼在他的背脊上。

　　「現在，我再把問題重述一遍，你轉告高小姐，請她把劫奪我們的錢財交出來，我們可以既往不咎，同時，東京人壽保險公司的那筆鉅款也請她去領取！」那個中年人用夾生的華語再說。

　　「我可以請教你貴姓大名嗎？」宋琪以化敵為友的態度。

　　那人矜持了一會，說：「你只要知道我們是『黑田組』的人就行了，不必知道我們的姓名！」

　　「黑田組？」宋琪對日本的「行情」不太了解，他意覺到這很可能是流氓組織，高麗黛又為什麼會和「黑田組」發生了糾葛呢？這個女人真是不可思議。

　　「現在，麻煩你送客！由電梯把我們送落到街面上，別忘記有一支槍，一直在你的背後！」

　　那彪形大漢便將手槍猛地裡向前一送，推著宋琪行走。

　　他們仍然由上屋頂平台的那扇門下樓梯去，到第十一層樓，進入電梯。

　　那兩個比較矮小的日本人似乎不願意讓宋琪多看見他們的臉孔，所以進入電梯之後，便讓宋琪面向內站著，手槍仍逼在他的背上不讓他回頭。

　　宋琪的腦筋不斷地在考慮，盤算，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非常突然，他希望能得到多一點的了解。便說：

　　「假如高小姐願意接受你們的條件，願意把財物交還，包括那枚貓眼石，那末我該如何和你們聯絡呢？」

　　「你不必和我們連絡，我們知道你的住址，來找你比較容易，你想找我們就難了！」

　　宋琪又說：「我想請問你們，和阮難成究竟有沒有關係？」

　　「誰是阮難成？我們不知道！」

　　電梯已降至地下，閘門打開，那彪形大漢又推擁著宋琪走出了大廈，落至馬路口間。

　　其中那個蓄著小鬍子的，抬高了手一招，對街停車場上列著的一輛小汽車便亮了車燈，立時就向他們駛過來了。

　　「別忘了我們的話，下次見面時，是敵是友，由你自己選擇！」那會說華語的傢伙拍了拍宋琪的肩膊說了聲「再見！」

　　他們三個人便迅速進入汽車，奇怪的是駕車的是個年輕的女郎，宋琪借著街上朦朧的燈光，能隱約的看得到她的臉孔，那女郎瞟了宋琪一眼，待她的夥伴進入汽車後，一踩油門，汽車便揚長而去。

　　汽車背後的招牌燈並沒有亮著，所以宋琪並沒有看到車號。

　　他凝呆站立在馬路上，一陣涼風撲面，使他感到好像是一場「惡夢初醒」。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簡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阮難成的問題還未有解決呢，不知道從何而來了三個日本人，這等於是屬於「國際性」的糾紛。

　　高麗黛打哪兒惹來的麻煩，什麼錢財？什麼手飾？什麼貓眼石？簡直把宋琪的腦袋也搞昏了。

　　高麗黛曾經說過，她是由東京到Ｈ港，是否就是因為在東京闖下了這個大禍始才逃到Ｈ港來的？

　　以剛才的那三個日本人而言，其中那身材高大的顯然是個打手，那小鬍子，會說華語的兩個，也絕非善類。「黑田組」三個字也頗像流氓組織……。

　　宋琪愈想愈感到迷糊，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以高麗黛而言，她的年歲不大，又是單人匹馬的，怎會惹下這麼多的紕漏？有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仇人阮難成，又另外有日本流氓組織向她尋仇，這簡直是難以令人置信呢。

　　宋琪痛苦不堪，他扭轉身子，又重新走進了大廈，進入電梯升上第十層樓。

　　那ＡＤ兩棟闢通接連著的就是他的新家，然而這個新家已籠罩上了可怕的陰影。

　　方纔那個會說華語的日本人說的那句話就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他的家境貧寒，沒有正當職業，完全依靠高麗黛生活，他的婚姻不是貪圖高麗黛的金錢，還是貪圖什麼呢？

　　這是戀愛婚姻麼？因戀愛而惹來了重重煩惱，似乎四下裡充滿了殺機！

　　這是宋琪的新婚蜜月，多可怕的蜜月呀！

　　他的腹部，仍感到創痛不已，是剛才那矮小個子打的，這人的個子不大，但出拳之猛，很使人意想不到。

　　他們為什麼要下這種毒手？是為高麗黛的錢財？是為一枚貓眼石？是為東京還有一筆人壽保險金……？

　　宋琪的腦筋更覺昏亂，好像高麗黛的問題是愈來愈複雜了。

　　這個女人，真是個禍害嗎？宋琪簡直不敢相信，看高麗黛的形狀，她不像是一個會招來橫禍的女人。

　　他猛感到一陣戰悚，好像連身體也站不穩了，內心之中悲憤莫名，他用手撐持在門旁，撳了電鈴，一次又一次的……

　　可能寓所裡的人全睡著了，他的妻子高麗黛、蕭大砲、顧富波、童媽，沒有人應門！

　　客廳內的電燈亮了，起了一陣悉嗦之聲，一忽兒，房門打開了，站在門首出來應門的是童媽，她睡眼惺忪，頭髮蓬鬆的。

　　當她看到宋琪的那一副形狀時，不禁大為驚訝，說：

　　「啊！大少爺，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情嗎？」

　　宋琪沒有說話，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客廳，客廳內凌亂得可以。

　　只見蕭大砲赤裸著上身，僅穿著一條長褲，光著腳，正用椅墊蒙頭，橫臥在沙發椅上。

　　几桌上杯盤狼藉，有打翻了的酒瓶，吃剩下的殘羹，電唱機旁的唱片灑了滿地……

　　几桌上有著一杯未飲盡的殘酒，宋琪顧不得那麼許多，他端起來，一飲而盡，藉以鎮壓自己的情緒，跟著，他一抬腳，把蕭大砲踢落地上去了。

　　蕭大砲酒醉未醒，這一踢跌得不輕，他張開了眼，仍是迷迷糊糊的，雙手捧著頭，拉大了嗓子，結結巴巴地叫嚷：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誰踢了我？……」

　　宋琪把胸中的一股怒意全發洩在蕭大砲的身上，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倒很安逸，在這裡歡樂終宵啦！」

　　「喲，阿琪，你回家來了麼？現在是什麼時候？」蕭大砲抬起了頭，注視壁上掛著的八音電鐘。「乖乖，快天亮了呢，怎麼搞的？你現在才回家？我們直在擔憂你會發生了什麼事情？」

　　宋琪撫著仍在隱痛的腹部，吶吶說：「不用你們擔憂，事情已經發生過了！」

　　「真出了什麼意外嗎？」

　　「你赤身露體的躺在這裡，算什麼名堂？」

　　「噢，這個嗎？」他搔著那蓬亂的頭髮，低頭瞧著自己裸露的上身，起了一陣傻笑。「多吃了兩杯酒，感到悶熱，用冷水淋浴後，在沙發椅上一躺，不覺就睡熟了！」

　　「顧富波呢？」

　　「顧富波？他沒在房間裡麼？失蹤了不成？」蕭大砲胡里胡塗地說。

　　自然，顧富波是回到他的房間裡去了，宋琪的問話是多餘的，在他們兩個人之間，蕭大砲的行為比較放蕩、隨便。

　　「大少爺，你什麼地方不舒服？你的臉色難看！臉上有傷痕，是打過架了麼？」童媽仍守在一旁，似乎是非常關心似地向宋琪問。

　　宋琪向童媽揮手，說：「沒妳的事了，妳去睡吧！」

　　童媽似乎還不大放心，但宋琪已離開了他的座位，搖搖晃晃地進入新房去了。

　　蕭大砲和顧富波是同住一間臥房的，顧富波也是吃醉了酒，連外衣也沒有脫，趴在床上，伏枕呼呼大睡，蕭大砲迷糊地探首進房內一看，很覺不解，喃喃自語說：「顧富波睡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說他失蹤了呢？阿琪吃醉了老酒還是胡塗了？」

　　宋琪進入寢室，只見他的新娘，同樣是一副爛醉如泥的形狀。

　　她換了一身玫瑰色的尼龍短裝衣，肉體隱約可見，曲線玲瓏暴露無遺，她的睡相難看，一條大腿半分彎，另一條直伸出床外，凌亂的秀髮，披散在枕上，張大了口，鼾聲起伏不已，那是飲醉了酒的關係，可是她的膚色卻是那樣的迷人，白裡透紅，像泛著了桃花的大理石雕塑。

　　雖然高麗黛的睡相不好看，但是宋琪對高麗黛的形狀仍是迷戀的，他的眼睛似乎有著極度的貪婪，不斷地在高麗黛的玉體上下瀏覽。恨不得盡情撫愛一番，但是想起了那三個日本人──「黑田組」，像是一個很可怕的黑社會組織名稱。

　　他又想起了那三個日本人要索取的錢財，那些手飾，價值數萬餘美元的貓眼石，還有擺在東京某人壽保險公司的一份人壽保險金……

　　宋琪的腹部感到痛楚不已，他搞不清楚高麗黛究竟惹了一些什麼樣的橫禍？剛才險些兒就被人從十一層高樓頂上扔下樓去死得粉身碎骨不明不白。

　　宋琪忽的惱怒已極，揚手猛力在高麗黛的臀部打了一記。

　　高麗黛受驚，但是她酒醉模糊，只略張開眼，向宋琪斜眼一瞟，竟笑了起來，說：「你回來啦？一整夜，你跑到哪兒去了？」

　　「我差一點連命都沒有了，快起來，我有一些話要問妳……」

　　高麗黛卻說：「現在是睡覺的時間，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宋琪驀的大聲怪叫，「妳說得倒輕鬆，明天再說麼？我幾乎被人謀殺，打十一層樓扔到街面上去！妳的身上究竟有多少的麻煩，一個阮難成之外另外又來了日本的『黑田組』，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回事？」

　　「黑田組」三個字似乎使高麗黛有了感觸，她來了一個翻身，瞪大了眼睛，霎了又霎，說：

　　「什麼『黑田組』？」

　　「昨晚上有三個日本人在公寓門前等著我，把我架到平台上去，他們要殺我，除非妳肯把他們所有的錢財交還，這內中包括一枚價值數萬餘美元的貓眼石，還有在東京的一筆人壽保險金……」

　　高麗黛皺起眉宇，看不出她是猶豫，是驚恐，或是佯作鎮靜，她的酒意未褪，形狀充滿了疲乏，獃了半晌，忽說：「什麼人壽保險金？什麼貓眼石？什麼『黑田組』？我全不懂！假如說，我有什麼麻煩，別人會親自找我，何須要找你呢？一定是找錯人了！」

　　宋琪再說：「這三個日本人，在我們結婚的當天，曾經在教堂上出現過，記得嗎？當時妳曾甚感到驚訝，向蕭大砲問長問短的……」

　　「我早忘記了，別再提它！」

　　「難道說，這樣推託，就可以把事情解決嗎？」

　　「這不關我的事，我全不知道！」她說著，一個大翻身，扯上了被單，又蒙頭而睡。

　　宋琪氣惱不已，繞過床去，伏在床沿，將她的被單揭開，柔聲說：「麗黛，我們已經結婚，是夫妻名分，我們之間不應該再有什麼祕密，我知道妳有難題，但是妳不用瞞我，天底下的事情，沒有說不能解決的，請妳坦白告訴我，這三個日本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她堅決說。

　　「事情遲早會戳穿的，他們既然已找上了門，問題會接踵而至，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他們能謀殺我，也能謀殺妳，我們既然是夫妻，為什麼不合起來對抗外力？錢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假如不屬於我們所有，強奪豪取會使我們終生不安的，倒不如及早將它物歸原主，沒有錢財，我們有愛情在，還有我的一雙手，可以養活妳的！」

　　高麗黛忽的吃吃笑了起來，說：「你說得多麼的動聽！你憑什麼養活我？靠你『賭外圍』嗎？」

　　這句話，等於一把利刃扎到宋琪的心坎裡去，他勃然大怒，說：「原來妳是存心鄙視我的，那麼，妳又何必和我結婚？妳是打算養我一輩子的嗎？」

　　高麗黛嫵媚地一笑，她捏了捏宋琪的臉頰，改變了態度，又說：「我的小白臉，有什麼話，我們可以等到明天再談嗎？」

　　「明天再談麼？也許明天我就被人謀殺了，這樣妳就可以得一筆人壽保險的巨額的賠款了……」宋琪提到了這筆「人壽保險金」時，頓想起「黑田組」所提及的留在東京的一筆人壽保險金，兩件事情合併起來，好像不無關連，他吶吶說：「難道說，妳的目的就在此麼？……」

　　「假如你不高興，明天就可以取消它，不必作多的嚕嗦！」高麗黛說著，又以被單蒙上了頭，重新再睡。

　　宋琪氣惱不已，自言自語說：「好吧，既然這樣，我倒要找尋那枚貓眼石，也許那是不祥之物，誰保有了它就會招來兇禍，我被謀殺，妳可以得到人壽的賠償，但是我卻死得不明不白！」

　　高麗黛並沒有真睡，她掀開了被單，向宋琪偷窺，宋琪果真開始翻箱倒櫃。

　　他像真的惱了火。不顧一切地連高麗黛的皮箱也全部翻開。

　　皮箱內有許多的東西，宋琪都未有看見過的，除了一些季節性的新裝不去說它，一些稀奇古怪的裝飾品，另外還有磁器飾物，這些東西都是供室內布置用的，高麗黛卻把它收藏在箱子裡。

　　宋琪忽的發現了一件和服，是用日本織錦縫製的，有金線銀線，織繡成燦爛美麗的風景圖畫，若在日本來說，這種衣飾也是相當貴重的，它是屬於禮服之一，高麗黛不是日本人，她要這種和服何用？

　　宋琪將和服扔在地上，那箱子底下有著一隻橢圓型的手飾盒子，他小心翼翼地將它端了出來，那盒子卻是鎖著的，在它的旁邊還有旋轉的號碼盤，好像保險箱。

　　宋琪心中想，也許那枚價值昂貴的貓眼石就是在盒子裡面，要不然，它不必那末嚴重，有著雙重的鎖扣。

　　他無意間回頭，向床上看了一眼，高麗黛已經不在床上，只見她，怒目圓睜的，穿著半截透明的睡衣，光著兩條纖長的大腿，她的手中卻捏著一支短槍，就是她平常用以打靶的那支小型「勃郎寧」。

　　「假如你再翻我的箱子，我就打你！」她很激昂地說。

　　宋琪怔了半晌，吶吶說：「原來妳也是很習慣用兇器威脅人的呢！」

　　「我一點也不開玩笑，我會扣槍機的！」她沉著臉色再說。

　　「要知道，妳若扣槍機，這是謀殺親夫之罪，那末，人壽保險金就拿不到了呢！」

　　「把我箱子內的東西，每一件都擺回去！」

　　「不！」宋琪搖首說：「我一定要打開這只盒子，最著重的是那枚貓眼石，我不願意有國際上的敵人……」

　　「我命令你把盒子放回去！」

　　「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命令的！」

　　「我真的會扣槍機的！」

　　「我不在乎妳扣槍機，妳得給我這盒子的鑰匙！」宋琪很堅決地說。

　　高麗黛氣得渾身發抖，她真的將手槍的保險掣打開了。

　　宋琪非常沉著，他裝做不在乎，打高麗黛的身旁走過。

　　高麗黛的手皮包是置在梳妝台上的，她所有重要的鑰匙全裝在皮包內。

　　她急忙將手皮包按著，但宋琪不管，他將皮包奪起，打開，搜尋出那串鑰匙。

　　「我是決定要將盒子打開的，假如說，妳一定要阻止的話，就只管開槍好了！」宋琪說著，就用鑰匙去擰開鎖扣。

　　高麗黛呆住了，她好像無可奈何了，將手槍拋向床上，然後雙手叉腰，說：「你有鑰匙也沒有用，你不知道旋盤的號碼！」

　　「妳應該把號碼告訴我的！」宋琪說：「夫妻之間有什麼秘密可言的呢？」

　　「為什麼你老在調查我的祕密呢？」

　　「我要找尋那枚貓眼石，假如說，盒子裡有這麼一枚東西，就證明那三個日本人所說的不假！這樣昂貴的寶石，對我們等於是廢物一樣，既然有人追蹤著找尋這件東西，妳既不能將它當做裝飾品，也不能將它變成錢財，留著有什麼用處？不如將它『物歸原主』算了！」

　　高麗黛改變了一副臉孔，說：「根本沒有這麼一個貓眼石！」

　　宋琪說：「那末妳可以告訴我盒子的號碼嗎？」

　　「左轉三，右轉五，再左轉七！」高麗黛說著，躍上了床，重新拉被子蓋上了頭，好像是不再理會宋琪要幹什麼了。

　　宋琪便按照高麗黛所說的號碼，擰號之後，那只手飾盒子果然的就打開了。

　　在燈光之下，只見一陣光燦閃閃奪目，盒子裡面分為兩層，上面的一層幾乎全是戒子，有各種的鑽石，方鑽戒、瑪瑙、翡翠、藍寶石、珍珠、耳墜……下面的一層卻是項鍊、飾花，內中有著一串鑽石項鍊當然是最貴重的了，另外有一枚鴿蛋大的黑寶石，是用白金鍊子串著的。

　　但是那裡面就是沒有貓眼石，使宋琪感到詫異，究竟是那三個日本人找錯了對象，根本沒有一枚貓眼石？或是高麗黛將它收藏在另外的地方？

　　假如說，高麗黛所有最貴重的東西全鎖在這盒子裡的話，那末貓眼石是絕對應該在盒子裡的，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地方比裝在盒子裡更安全呢？價值數萬元的一枚寶石，該不會隨扔在其他的箱子裡吧？

　　這時候，高麗黛偷偷的掀開被單，窺瞄了宋琪一眼。

　　宋琪的心情極度矛盾，他真感到有點迷糊，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面對著那只手飾盒子，除了不安之外，感到內疚不已。

　　「不信任自己的妻子，反而去相信來路不明的人，我相信你必會後悔的！」高麗黛忽而撐起了腦袋，極其柔和地說。

　　宋琪無可奈何地將手飾盒子重新鎖上，又將高麗黛所有的各物，重新置進箱子裡去還原。

　　是時，天色已接近黎明，窗外可看到朦朧的亮光。

　　「天都快亮了，你還不打算睡覺麼？」高麗黛問。

　　「我要替妳把箱子收拾起來！」

　　「不必了，明天我可以叫童媽收拾，現在，我的氣也消了，你就上床休息吧！」她的語氣也完全改變了。

　　「假如說，我不尋出問題的癥結，我永遠會感到不安的！」宋琪回答說。

　　「你假如對我信任的話，不就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麼？」

　　「只因為妳的問題太多，先是阮難成，現在又多了日本的『黑田組』……」

　　「難道說，你相信那些都是真的麼？」

　　宋琪一聲長嘆，撫著受創的腹部，說：「我剛幾乎被人拋下了樓，那是真的！」

　　高麗黛又再次的下了床，說：「你實在太疲倦了，所以精神緊張，來，我替你脫衣裳，好好的休息一番，等到體力恢復時，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妳認為是我的神經錯亂了麼？」

　　「不！是因為你想得太多了！」高麗黛溫柔地自動替宋琪解下領帶，脫下上衣。

　　宋琪確實也是疲乏了；徹夜未眠，而且整晚上的情緒都是緊張的，由廖二虎他們圍捕阮難成開始，直至他被三個日本人架上了平台……。

　　「你躺上來，我替你按摩！我的按摩技術很高明呢，是由日本學回來的！」高麗黛笑吃吃地說。

　　「妳在日本有多少的時候？」宋琪問。

　　「啊，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

　　「妳在日本幹嘛呢？仍然是一個人麼？」

　　「我不是曾經說過麼？我就是喜歡遊山玩水，我從來不會喜歡在一個地方待上一年半載以上的！不過……」她一聲長嘆。「在Ｈ港不知道要停留多久的時間了！這還不是為了你麼？自從遇見你之後，好像一切都改變了，這可以說是上帝的安排呢！」

　　「妳在日本的日子裡和一些什麼人交往呢？是否會和人家結怨？」

　　「你又在調查我了麼？」高麗黛故意手指頭上加重了力氣，使得宋琪的筋骨感到疼痛。

　　「我心中的謎解不開！」

　　「你大可以不必去想它了，從昨天下午，我就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你猜我是幹什麼去了？」

　　「妳幹的事情都很神祕！很難猜測呢！」

　　「不妨猜猜看！」

　　「去看妳的朋友？上教堂做禮拜？……」

　　「不！我替你去弄護照去了！」

　　「護照？」宋琪幾乎由床上跳了起來，他感到納悶，為什麼高麗黛要為他弄護照。「要護照幹嘛？難道說，我們要遷居麼？」

　　「難道說，你不高興到外面去跑跑麼？」

　　「妳打算到哪兒去？」

　　「不是我打算要到哪兒去，是我們要去蜜月旅行一番！」高麗黛含笑，她倒在宋琪的懷裡，並吻他的臉頰。「蜜月旅行總應該有的吧？」

　　「我們到哪兒去旅行呢？」

　　「你希望到哪兒去呢？」

　　宋琪抓著頭皮，考慮了好片刻，然後說：「我們應先考慮到經濟上的問題，最好是能到節省一點的地方去！」

　　「不用考慮經濟上的問題，我早有了一筆準備好的旅費！」

　　「我們到東京去好嗎？」

　　「東京麼？」高麗黛兩眼霎霎的，流露出頗為神奇的光彩，她好像窺破了宋琪的心思，猜想宋琪仍在企圖想解開「東京之謎」！

　　「東京是戰後東方的花都，很多人蜜月旅行多是到東京去遊玩的！」宋琪補充說以窺探高麗黛的反應。

　　「東京是男人的『花花世界』，像『蝴蝶夫人』，『鴿子姑娘』，再加上『脫衣舞孃』遍地皆是，男人到那兒去多會變心的，甚不適合新婚蜜月旅行！」

　　「難道說，妳還擔心我會變心不成？」

　　「男人，海底針，甚靠不住！」

　　「妳不是仍有事情在東京尚未辦妥嗎？何不借此機會將它了結？」

　　「我在東京並沒有什麼要辦的事！」高麗黛又流露出她的不樂。「我且問你，你要到什麼時候才開始停止對我的懷疑？」

　　宋琪很難回答，矜持著說：「為什麼一提起東京，妳就不高興呢？」

　　「哼，那末你到東京去，我另外找地方去，蜜月旅行，我們分道揚鑣好了！」她說著又以被子蒙頭，一個蜷身再也不理睬宋琪了。

　　宋琪自覺沒趣，面對著地面上翻得極為凌亂的一攤東西，許多的問題還是沒有得到結論。

　　這是他的新婚蜜月，對他的這位美麗而又富有的新娘，他一直是陷在謎一樣的霧中。

　　宋琪無法了解，為什麼高麗黛身上的問題會有這樣的多？娶了這樣一個妻子豈不等於自討苦吃麼？

　　天色已是全亮了，這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陽光探頭特別的早，宋琪仍感到渾身的筋骨疼痛，他著實的疲乏已極，腦海裡堆滿了問題，簡直像一團亂線球一樣，恁怎的也尋不著它的頭緒呢。

　　過了不久，宋琪就迷迷糊糊地入睡了，但在這同時高麗黛卻偷偷溜下了床，她開始去收拾那些被宋琪翻亂了的東西，她很珍惜每一件物品，小心翼翼地好像都非常愛護，也許那裡面有她很多的回憶。

　　※※※

　　爛眼疤廖二虎雖然抓住了一個和阮難成頗有關連的焦大橋，但是並沒有多大的收獲。

　　焦大橋服毒經灌腸急救後已經脫險，可是由他的身上並沒有獲得更進一步的資料和線索。

　　焦大橋還是那幾句老話，他是受人利用的，為了生活艱難，找飯吃和找工作做都不容易，阮難成將他收買，至於阮難成和宋三爺及高麗黛之間有著什麼樣的恩怨？焦大橋完全不知道。

　　廖二虎詢問焦大橋和阮難成發生關係的經過！

　　焦大橋說。或許是阮難成探聽出他和「太子公寓」負責門房的馮滌生是好朋友，又曾經跟蹤他回木屋區。

　　阮難成是某一天晚上在午夜之間突然到訪自我介紹的，他頭一次教焦大橋去偷高麗黛的房門鑰匙時，就贈送給他二百元鉅款。

　　焦大橋一直處在飢餓的邊緣，二百元對他是一個極大的數字。

　　一個人的犯罪最怕是頭一次，有了開端就漸會習慣成為慣犯的。

　　焦大橋就是如此頭一次進入他的患難朋友的馮滌生的房間，偷出高麗黛的寓所鑰匙時是戰戰兢兢的，以後他偷入高麗黛的寓所，利用鋼鋸去鋸那寢室的窗戶鐵枝及用酒瓶裝了毒液送到宋公館去，好像都不當做一回事了，他覺得這種錢頗容易賺，人總歸是要活下去的，生活並不是像他想像中的那樣恐怖，只是以前沒有找對門路罷了！

　　除了阮難成在有事情時來尋找焦大橋之外，焦大橋根本不知道阮難成住在哪裡！甚至於阮難成的身分以及這位神祕客究竟是幹什麼的，焦大橋完全不知道。

　　不過阮難成卻曾經向焦大橋加以警告過的，假如焦大橋將事情洩漏，他即會將他殺死！所以，當焦大橋知道他將毒液送到了宋公館，激怒了收山已久鼎鼎大名的「半個及時雨」宋三爺時，知道闖了大禍，同時在阮難成方面也討不了好，在雙重恐怖與悲憤交集之下便輕生仰藥自裁了……。

　　廖二虎將經過情形向宋三爺報告過後，到底是有了年紀的人，性情比較收歛，頗為「爐火純青」，宋三爺關照廖二虎就放過焦大橋算了。

　　對這個首次犯錯的青年人，宋三爺只關照廖二虎給予警誡一番，不加以追究，同時，宋三爺還替焦大橋把醫藥費給付掉了。

　　宋三爺並不怨天尤人，他認為或是他年輕時作惡過多，說不定也做過了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會養有這樣的一個兒子，會得到這樣的報應。

　　這條線索到此為止，也就斷了。

　　廖二虎並不願意為這件事情有太多的煩心，他的生活擔子頗重，還是賭馬的生意要緊。固然，他知道宋三爺的嘴巴雖是這樣說，但是「肉究竟是自己的痛」，沒有理由他會放棄宋琪的問題不管的，因之，廖二虎便關照鄭毛，魏申甲和張一義三個人，多給宋琪照應，經常至宋琪的家中走動，別的事情都不打緊，最緊要的是別讓宋琪在地頭上吃虧，宋琪丟人事小，宋三爺丟人事大！他們和宋琪的交情不怎樣，可是宋三爺過去的一份恩情可要報答的。

　　蕭大砲手底下的那群不良少年倒是胡里胡塗的替他們找到了新的線索。

　　在「太子公寓」對面幾棟新建的公寓大廈，「分期付款出售」「三萬五千元即可入夥」的廣告牌仍在豎著。可是它的房間大部分仍是空著的。

　　它的住戶不多，但也有些業主將它整層樓購買下又將它分租出去，所以，有幾層樓，只有幾間小房間是有著住戶的。

　　那些不良少年，就是由買了大樓又將它分租出去的「包租婆」身上探聽出的消息，那是面對著「太子公寓」的一座大樓，和高麗黛購下的寓所面對面，同層靠單邊的一所房間，曾租給幾個會說馬來語的華僑住，這幾個住客的情形甚為特別，他們終日無所事事，就光只用望遠鏡向四下裡街上亂看。

　　在後，包租婆發現他們的行徑詭祕，這些傢伙們便自行搬家了，但是在幾天之後，卻又發現他們只是搬到高一層樓的樓上去。同樣的每天只是躲在房間內用望遠鏡看街。

　　據那包租婆說，他們總共是四個至五個人，有二十來歲的有三十來歲的，出面承租者的姓名是汪金水，是個膚色黝黑濃眉大眼似乎有著馬來亞血統的青年人，他幾乎是足不出戶的，其餘的人卻經常外出往來，其中最使人注目的是一個西裝革履，身材瘦長經常表現得十足一派紳士形狀的中年人，另外的一個是肥頭大耳，大家都叫他「胖哥」的青年……。

　　他們前後租用的兩間房間都裝有電話機，而他們打電話時卻又經常跑到外面去，有時候又借用全樓的公用電話。

　　但在高麗黛和宋琪結婚的前夕，他們可又搬走了。可是沒到兩天，包租婆又發現他們搬到「太子公寓」左鄰的大廈裡去了。

　　由於這事件發生得頗為奇怪，所以包租婆逢人便說。這些話便傳到那些放眼線的不良少年的耳朵裡去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很敏感的，認為那個西裝革履高高瘦瘦故作紳士狀的中年人可能就是阮難成，於是，立刻報告了蕭大砲。

　　蕭大砲是最沉不住氣的，立刻就要動手，剛巧這天鄭毛也在「太子公寓」午飯，吃了幾杯酒，兩個人一搭一檔，借著酒意集夥了幾個不良少年，立刻就到「太子公寓」左鄰的那所古老公寓大廈去了。

　　據說，這間古老的公寓大廈在短時間內就要拆掉了，是因為業主已覓妥了投資人，在短時間之內就要動工改建十層樓的大廈。

　　假如說，蕭大砲和鄭毛是稍有腦筋的話，他們當不會相信那些不良少年的報告，就算能採信也得稍為冷靜加以思考一番，嚴密籌劃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這兩個傢伙好像是急不須待的，招集了人就浩浩蕩蕩的過去，試想，阮難成的爪牙租下那間古老公寓大廈的屋子會有著什麼作用呢？它雖然和「太子公寓」相接連，但是想利用它窺探高麗黛和宋琪的動靜的話可是難上加難了。

　　高麗黛的寓所是在太子公寓的第十層樓上，那所古老的公寓大廈總共不過五層樓高，即算鄰街有窗戶相對，他們也窺探不出什麼名堂，總不能夠每天把守在它的平台或露台間窮盯梢，只注意著他們的進出，那種作用性也不會太大呢。

　　那所古老的公寓大廈門前，貼有各形各式的字條，大多數是住戶人已經搬走，請訪客或郵差注意他們將到新的住址去。也有業主召租的招貼，歡迎短期住客，不超過三個月以上的……。

　　蕭大砲和鄭毛等進入那間古老大廈之後，發覺裡面十室九空，大多數的人家都已搬走了。他倆經過商量後，在二樓上找到有一戶仍住著人的。便查問有沒有會說馬來語的青年人住在該大廈裡？

　　經住戶回答，住在最高的一層樓有著幾個馬來青年。

　　蕭大砲和鄭毛便火速趕上五樓去。

　　那第五層樓上，就只有一間房有住著人，蕭大砲拍了房門，只見出來應門者是一位年歲不大膚色黝黑，濃眉大眼的青年人，頗似有著馬來人血統。

　　蕭大砲一個竄身，衝進了房門，那房內就只有這一個青年人待著。

　　「你就是汪金水麼？」蕭大砲問。

　　「你們是幹什麼的？」馬來血統的青年瞪大了眼，似發覺這幾個人的來路不正，異常驚恐地問。

　　「阮難成是你的什麼人？你們之間有著什麼關係？」蕭大砲再問。

　　「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擅自進入我的屋子，我請你們趕快離開，否則喊警察！」

　　「小子不給他一點苦頭吃吃，也許就不肯說實話呢！」鄭毛說。

　　蕭大砲原就是火性子的，聽鄭毛說，立刻就動了手，不由分說，將那年輕人按倒在地上就是一頓猛揍，揍得「鬼哭神號」的。

　　「小子，你若再亂喊叫的話，我扔你出窗戶！」蕭大砲發了狠，提出警告說。

　　那青年屈服在武力之下，哭喪著臉孔，就不敢再叫嚷了。

　　鄭毛巡視了他的房間，所有的設備簡陋得可以，沒有桌椅，僅有的家具只是一張帆布床，張開在那兒，被子褥單堆疊在一起，牆上釘著一排釘子，許多衣裳七零八落地掛著或扔在床上，床底下有幾口小皮箱，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張畫架上張著畫布，面對前窗露台，畫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街景，地上有著散開的油畫顏料……。

　　好像這有著馬來血統的青年租賃下這間屋子就只是為作畫用的。他在這兒憑窗寫生呢。

　　鄭毛指著他的鼻尖說：「你假如說實話，我們就不揍你！」

　　那青年說：「你們是幹什麼的？……」

　　蕭大砲捏著斗大的拳頭又是一拳照著那青年的胸膛打去，說：「你不用向我們查問，是我們在問你的話的！」

　　「你叫什麼名字？」鄭毛再問。

　　那馬來血統的青年便拾起地上的油畫顏料盒子，遞給他們大家過目，顏料盒子上有著他的名字，那是「彼得李」英文式的簽名。

　　跟隨著蕭大砲和鄭毛進房的幾個不良少年也在牆旁翻出了幾張已畫完成的油畫，那同樣的是Ｈ港的街景，也有著「彼得李」的英文簽名。

　　「汪金水是什麼人？」蕭大砲又問。

　　彼得李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你在半個月前不就是住在對面的大廈麼？」鄭毛再問。

　　「不！我從來沒有在對面的大樓住過！」彼得李說。

　　「真是活見鬼了！」蕭大砲喃喃說。「你的這間屋子住幾個人？」

　　「總共兩個，還有一個是我的同學，我們到Ｈ港是學繪畫來的！」

　　「他叫什麼名字？」

　　「詹美陳！」

　　鄭毛兩眼翻白，想了又想，似覺得事情好像不大妥當，便向蕭大砲附耳說：「恐怕事情不大對頭啦！」

　　蕭大砲還有點想不通，說：「難道說，我的弟兄們情報錯誤不成？」

　　鄭毛說：「恐怕是包租婆看差了眼，凡是有馬來血統的人，差不多都是大眼睛濃眉毛，皮膚黝黑的……」

　　蕭大砲可怔住了，吶吶說：「那豈不糟糕！」

　　「既然搞錯就走吧……」鄭毛說。

　　蕭大砲便向那個叫做彼得李的傢伙說：「我們是來找人算帳的，因為找錯了人，算是你討了便宜，不得向外嚷，否則下次看見你時，還要揍你！」

　　那個青年人，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眼瞪瞪地看著蕭大砲和他的朋友一招手，揚長下樓去了。

　　蕭大砲返回「太子公寓」，沒敢聲張，只裝做若無其事似地，連在顧富波面前也沒敢吐露。

　　但是事情卻很糟糕，那個叫彼得李的傢伙不甘受辱，待他的同學詹美陳回返家後，兩人一商量，便到警署去告了一狀。

　　傍晚間就有武裝警察和一名刑警到「太子公寓」來傳蕭大砲去警署問話。

　　彼得李和他的同學詹美陳當面指證，對質了一番，法官毫不留情。

　　蕭大砲犯了傷害和擾亂公共安寧之罪，被判罰款和賠償彼得李的醫藥費外，還得拘役三天。

　　蕭大砲原是在警署方面人頭頗熟的，但是洋法官不吃這一套，當庭宣判後，一拍屁股離開法庭就得執行。

　　顧富波是陪伴蕭大砲到警署去的，張惶失措回「太子公寓」向宋琪及高麗黛報告。

　　高麗黛即時冷笑，說：「你們一批都是『莽撞鬼』，一點也沉不住氣，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呢！」

　　宋琪認為不是埋怨的時候，應該替蕭大砲想想辦法。

　　「令尊的人頭熟，何不快找宋三爺想辦法？」顧富波建議說。

　　「唉！家父連我的事情都不大想管，哪還會顧及到蕭大砲去呢？恐怕是多此一舉罷了！」宋琪說。

　　「找廖二叔如何？」顧富波說。

　　「廖二叔為生活奔波，他自己的事情都忙不過來，我真不忍心麻煩他呢！」

　　「這種事情總歸得替他想想辦法的！」

　　宋琪考慮再三，說：「蕭大砲的父親蕭鐵頭在地方上也是頗有辦法的人物，是否可以麻煩他老人家一番呢？」

　　顧富波連忙搖手，說：「蕭鐵頭那老傢伙脾氣古怪，蕭大砲在外面胡鬧，回到家裡可比『孫子』還要乖，假如蕭大砲進入警署一次，被老頭兒知道必有一頓好揍，所以萬萬不可給老頭兒知道！」

　　宋琪頗感到「焦頭爛額」，好像除了找廖二虎之外，不可能再會有第二個人給他們援手了。

　　高麗黛冷冷地說：「既然找不出人來幫忙，不如花幾個錢雇一個律師替蕭大砲打官司就是了！」

　　宋琪說：「打官司不是辦法，蕭大砲犯的是違警法，等到官司打完，他的拘役也完了，官司等於是白打的！」

　　「哼！好像是死路一條呢，既然如此，乾脆讓蕭大砲坐滿三天出獄，豈不乾脆？」

　　「我們忍心這樣做麼？……」

　　「哼，瞧你，還活像是一個感情的動物呢！」高麗黛話帶譏諷地說。

　　宋琪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還是只有找廖二虎想辦法，因為闖這個禍，鄭毛也是「禍首」之一，宋琪是透過鄭毛向廖二虎求援的。

　　這事件鬧開，惹得魏申甲和張一義大笑不已，他們認為鄭毛自作聰明「見了山墳便拜」，也可謂是「白狗偷食黑狗當災」，由蕭大砲去坐牢是夠作孽的！

　　但是廖二虎的看法和他們卻不一樣，他認為彼得李和詹美陳兩人仍然是有嫌疑的。

　　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赴警署去替蕭大砲繳了罰款和賠償彼得李的醫藥費，同時，請警署的「師爺」說人情，聲明蕭大砲是初犯，由家長出面請求將罰款加重拘役減輕，這種要求在「天理國法人情」之上不算過分的，於是蕭大砲的拘役就由三天變為二十四小時，一天的牢獄之災還是逃不了。

　　廖二虎另一方面的進行是請那些傳遞消息的不良少年再去找那棟新蓋大廈的包租婆，重新探討詳情。

　　但是那包租婆的語氣卻完全改變了，她自認老眼昏花，看馬來血統的青年人差不多都是同一個樣子，濃眉大眼，牙齒潔白嘴唇奇厚……她自稱可能是看錯人了。

　　在這同時，廖二虎又讓魏申甲和張一義兩人同時去找尋彼得李和詹美陳，自稱是代表蕭大砲方面的，請求他倆撤銷告訴為藉口，藉以對這兩個身分可疑的青年人作進一步的了解。

　　據廖二虎的研判，阮難成是狡黠的，他手底下的爪牙自不簡單，不是「人贓俱獲」的話相信不容易逼他們供出詳情。果然的魏申甲和張一義毫無收穫「鎩羽而歸」！

　　廖二虎立刻又想到在醫院中養病的焦大橋。

　　焦大橋曾多次和阮難成接觸，阮難成有好幾個伙伴焦大橋是見過面的，這內中或會有彼得李和詹美陳在內，廖二虎考慮到請焦大橋去指認。

　　這時間焦大橋也應該可以出院了，廖二虎便親自到醫院去，把原委向焦大橋說明，請焦大橋不用畏懼給他們指認，廖二虎還聲明了在「安安公寓」給焦大橋一份職業，保障他今後生活無虞。

　　焦大橋對阮難成其人也是感到納悶的，也頗想搞清楚這個人的身分及他的企圖，同時，在「安安公寓」有了差事生活有了保障，在廖二虎的保護下也不怕阮難成對他不利了。

　　焦大橋經過一番考慮後決定去冒這個險，廖二虎便替他結算清楚醫院的欠款，由魏申甲等人陪同，又到了太子道的那間古老的公寓大廈。

　　不幸得很，當他們抵達時，已告撲空，那兩個有著馬來血統的青年卻先一夜搬走了。

　　他倆連房東也沒有通知，所付的房租還多了有半個多月，不聲不響地就搬走了。

　　廖二虎向房東索取他們的租約觀看，訂租約者還是「汪金水」三個大字！

　　廖二虎嘆息說：「阮難成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人物，他的手下也絕不簡單，你們錯過了這大好的機會了！」

　　鄭毛搖頭嘆息不已，自己破口大罵：「他媽的，真個是船頭怕鬼船尾怕賊，只多了一點考慮，就讓『籠中鳥甕中鱉』給跑掉了，真是洩氣呢，蕭大砲坐牢可太冤了，繳了罰款，又賠了醫藥費……真他媽的……」

　　廖二虎安慰他說：「不過這兩個人露了面對我們還是有好處，至少我們知道除了阮難成之外，另外還有一個人叫做汪金水，還有彼得李，詹美陳！對我們並不無幫助，尤其是他們的膽子愈來愈大，居然敢和我們鬧上法庭，任何聰明絕頂的人也會有失算的一著，我們且等著瞧好了！」

　　「哎，叫我怎樣等得下去？我恨不得立刻把他們找出來，剝他們的皮，抽他們的筋！」鄭毛咆哮著說。

　　※※※

　　蕭大砲坐了一天拘留所，被釋放了出來，聽鄭毛把前因後果說了頗為不甘心，他恨不得踏翻了整個的Ｈ港，無論如何把彼得李和詹美陳找出來，重新收拾他們一頓。

　　不過蕭大砲的火氣也只有幾分鐘的熱度，一杯在手，什麼煩惱全沒有了。

　　高麗黛和宋琪每天均起床甚遲，鄭毛幾乎每天都成為他們家中的座上客。

　　他和蕭大砲兩人正好一搭一檔的。高麗黛貯存在酒吧裡的各式洋酒好像專為他倆預備的，好在高麗黛在這方面肚量甚寬，從不計較這些。

　　鄭毛向蕭大砲授意，仍然得利用那些不良少年向對面新建大廈的包租婆施以恫嚇，無論如何，得讓她設法把彼得李和詹美陳搬到什麼地方去找尋出來。

　　蕭大砲說：「看情形那包租婆已遭受到壓力，她胡說八道的，支吾以對，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鄭毛說：「是什麼人向她施以壓力？用什麼手段？用什麼作為壓力？我們得查出來！」

　　「怎樣查法？揍人麼？我已經犯過了傷害罪，在警署裡有了前科，難道說再犯一次麼？那末誰也保不了我，法官也絕不會留情，再判拘役就不止三天了！」

　　「腦筋是人動出來的，可以想辦法！」

　　「你在外面混的日子長，經驗比較豐富，就不妨替我動動腦筋，該怎麼做時，全聽你的！」

　　電話鈴聲忽的響了，蕭大砲拉開了酒吧櫃台內專用以裝載電話機的抽屜。

　　他心中想，阮難成已經好久沒打電話來恐嚇磨牙了，也說不定他會為此事件特地打電話來加以譏諷一番。

　　他拾起了電話聽筒，以狠倔的聲響說：「這裡是宋公館，你找哪一位？」

　　對方卻是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甚為蒼老，說話連字音也咬不清楚。「是宋公館嗎？我找宋先生說話，麻煩你！」

　　「唏，怪哉！你說話怎麼嘴巴裡好像含著橄欖似的？一點也說不清楚？你找宋先生有什麼事？你貴姓大名？宋先生還未有起床呢？」

　　「麻煩你把他喊起床，就說是由東京來的朋友找他說話！」對方仍然是咬字不清楚，頗含糊地說。

　　蕭大砲聽說是由東京來的朋友，不禁打了個寒噤。宋琪被人逼上公寓的平台上強施橫楚的故事他已經聽說了，他對這件事情頗表懷疑，初時尚以為是阮難成故弄的玄虛，宋琪的神智不清楚，尤其是經拳腳交加之後，連中國人外國人也搞不清楚。但這會兒日本人竟找上門啦！究竟宋琪惹來了多少的麻煩？連「國際糾紛」也沾上了。

　　「你貴姓大名？我去喊他起床！」蕭大砲再說。

　　「你就說是由東京來的朋友找他就行了！」對方再說。

　　蕭大砲聽得清楚，便不再猶豫，立刻放下電話聽筒，匆匆過去向這對新婚夫婦的房門敲。

　　「阿琪，趕快起床，你的那幾位日本朋友又來找你了！」他高聲說。

　　首先在床上驚醒的是高麗黛，她宿酒未醒，神智仍有點迷糊，提到了阮難成她還好像滿不在乎的，但是提到了日本人，她的神色就會兩樣。

　　「日本人上門了嗎？」她問

　　「不！他們打電話來！要找阿琪說話！」蕭大砲說。

　　宋琪張開惺忪睡眼，婚後，由於多重煩惱，這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經常深夜酗酒，要飲上幾杯始才上床，他不是酒客，有幾杯進肚，就迷迷糊糊的，比服安眠藥更有效，只瞬間就可以進入夢鄉。但是在第二天卻難受無比，醒來之後老是昏頭脹腦的。

　　聽說日本人打電話來，宋琪知道可能是麻煩的事情又到了，匆忙下床，連睡鞋也沒有穿，光著腳板，啟房門，歪歪倒倒的穿過客廳就向酒吧過去。

　　高麗黛也好像「魂不守舍」似的，她一貫的作風喜歡半裸而睡，躍下床，披上那件蟬翼輕紗睡衣，那曲線玲瓏的玉體一覽無遺，由於房門已敞開，蕭大砲便立在那兒瞪著一雙貪婪的饞眼，飽餐春色。

　　忽的一隻睡鞋飛了出來，正砸在蕭大砲的頭上。

　　高麗黛咒罵說：「你給我滾到外面去！」

　　蕭大砲張著嘴，臉紅耳赤地溜開了。

　　宋琪已趨至酒吧跟前，拈起電話聽筒，他先作深呼吸，鎮靜下神色，然後以極為沉重的語氣說：「你是哪一位？」

　　「是宋琪先生嗎？」對方問。

　　宋琪聽那聲音，即已經想像出那個年紀稍大會說夾生華語的日本人的嘴臉。「我是宋琪，你是哪一位？」

　　「宋先生，相信你不會忘記，我是由東京來的朋友，我們在貴公寓的平台上見過面了！」

　　「為什麼不說個名字呢？東京來的朋友太多了，何須要藏頭露尾的？」宋琪故意顯得很鎮靜地說。

　　「『黑田組』──你會忘記這名字嗎？」

　　「有何貴幹？」

　　「哈，我們拜託你的事情，難道說，你早已置諸腦後了不成？這對你沒有好處的！」

　　是時，高麗黛已披上晨衣，神色張惶地來到宋琪的身旁了，她附耳在聽筒之旁，欲聽對方究竟怎樣向宋琪恫嚇？

　　高麗黛實在穿得太單薄了，那蟬翼輕紗晨衣，裡面是半截的巴黎短裝睡衣，連乳罩也沒穿上，一截墨黑色的三角褲隱約可見，光著兩條纖長而又細滑的大腿……尤其是她的胸脯勾引人，一道窪的乳壕，兩旁像吹了氣的肉球……。

　　鄭毛自命是「江湖好漢」，在這一方面他倒是「一絲不苟」的，他是宋琪的爺叔輩，高麗黛便是他的「姪媳輩」了，鄭毛「目不邪視」，趕忙側面迴避。但是他已是心跳不已了。

第六章　恐怖旅行

　　宋琪在高麗黛的面前，不敢「窩囊」，要略表現一點男兒的本色。他故意持著聽筒，向高麗黛靠過去，讓她能夠聽得比較清楚，再次說：「我和你們素昧平生，你們找我有著什麼事情，請快說！我不喜歡交藏頭露尾的朋友！」

　　對方又是一陣冷笑，說：「我們的問題還是老問題，那位高小姐劫奪了我們的錢財，請她交出來，錢存在什麼地方？那些手飾，還有一枚價值連城的貓眼石，另外就是東京人壽保險公司的一筆賠款……」

　　「這種事情真是天下的大滑稽，高小姐錢財，為什麼要向我索取？」宋琪回答得非常乾脆。

　　「因為你現在是她新婚的丈夫！」

　　「關於妻子錢財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愛管！」

　　「那枚貓眼石你得交出來！」

　　「你好像有意和高小姐串通謀財了，要知道我們不輕易放棄的！」那日本老兒用恫嚇的語氣又說：「那末高小姐的手飾你一定是見過的了，是否有著許多的鑽石？」

　　「有錢的女人總是離不開鑽石的……」

　　「那就是劫奪了我們的錢財！」

　　「證據何在？你們敲詐勒索的企圖倒是甚明顯的，Ｈ港是民主法治地區，我會報告警方將你們逮捕繩之於法的！」

　　「哼，你是反恫嚇了，要知道我們並不在乎這些！宋先生，你是在自討苦吃了！」

　　「你們想用這種藏頭露尾的手法，一再恫嚇，永不會得逞的……」

　　宋琪的語氣雖然頗為逞強，但他的心腔卻噗噗跳個不已，內心之中仍是恐慌的。

　　「關於東京的那份人壽保險的事情，你可曾轉告高小姐？」對方再問。

　　「你得先告訴我是什麼人死了！」

　　「高小姐知道……」

　　「高小姐認為那是狗屁！」

　　「好的！中國人有一句俗語，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宋先生，你見棺材的時候接近了！」對方說完即把電話掛斷。

　　宋琪已是滿頭大汗的了，這個電話比什麼都還要刺激，他像服了一帖興奮劑，連酒也醒了，但他的表情卻「呆若木雞」，似乎仍在回嚼剛才那日本人所說的每一句話。

　　「怎麼又惹上日本人的麻煩了？」鄭毛問。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掛上了電話聽筒後回答說。

　　「從來空穴不來風，來必有因！」鄭毛正色說：「有阮難成的麻煩還不夠嗎？」

　　宋琪偏過首去，靜看高麗黛神色，他很希望高麗黛能坦白地說出其中的奧祕及發生糾紛的經過。

　　「阿琪，你要注意！日本人講究『武士道精神』，那等於是『個人英雄主義』，一言不合就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和他們有糾紛，最重要的就是說理！」鄭毛向宋琪關照說。

　　宋琪想出了問題，便問鄭毛說：「你可知道日本有一個稱為『黑田組』的組織？」

　　鄭毛搖頭：「我從未到過日本，怎會知道……」

　　「那末你又充什麼日本內行呢？」宋琪冷斥說。

　　「我日本電影倒是看了不少，這類的事情電影上卻是常有的！」

　　「哼，看電影能算數嗎？」

　　蕭大砲仍瞪著一雙賊眼在欣賞高麗黛的身材，就只差沒有淌涎水。

　　「顧富波為什麼還未有起床！」高麗黛突然向蕭大砲問話。

　　「今天的天氣好像有什變化，他的腦震盪可能有了內傷，今天早上起床就喊頭痛！」蕭大砲回答說。

　　「喊他起床，我要坐車外出！」高麗黛吩咐說。

　　「不如我替妳駕車吧！顧富波可能爬不起床呢！」

　　「哼，你駕車還能坐嗎？我的性命很值錢呢！」

　　「我的技術不弱呢！」蕭大砲嬉皮笑臉地說。

　　「別磨牙，叫顧富波起床，頭痛可以吃藥，他八成是酒精中毒！」高麗黛說著，匆匆回睡房更衣去了。

　　蕭大砲聳肩表示無可奈何，懶懶地向他們臥房過去。「阿琪，你真好福氣！」他翹高了大拇指說。

　　宋琪當然明白蕭大砲之所指，心中暗怨著高麗黛老是「不修邊幅」，經常衣著暴露出現在大眾跟前，當然，蕭大砲說出這樣的話時也是心術不正的！

　　宋琪沒理會蕭大砲，趕返睡房內。

　　高麗黛正忙著更衣，她好像有了極大的決定，好像馬上趕著去辦什麼事情。

　　「妳打算上哪兒去？」他問。

　　「我們的護照今天應該下來了！」高麗黛回答說。

　　宋琪恍然大悟，說：「原來妳所謂的蜜月旅行，為的是逃避現實！」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故作驚愕的形色，反問說。

　　「日本流氓『黑田組』威脅上門了，妳打算逃避，所以出門去作蜜月旅行……」

　　「哼！日本人關我屁事！」

　　「他們口口聲聲指妳奪了他們的錢財！還有東京人壽保險公司的一份賠款！」

　　高麗黛忿然雙手叉腰，冷嗤說：「常言說得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若做了什麼壞事，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找我而偏要找你，顯然是覺得你好欺侮，對嗎？」

　　宋琪即時口張舌結，答不出話來。

　　「你是相信我的話，還是相信那幾個日本人？假如說你對蜜月旅行不感興趣，大可以放棄，我覺得此地空氣悶濁，必須要外出走走，再不然，你仍對我的身分疑惑，不妨提出離婚，我會接受的！」她很憤慨地說。

　　宋琪等於自討沒趣，觸了一記大霉頭，吶吶說：「我無非是想了解真情實況，能對妳有所幫助！」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要旅行去，你留在Ｈ港去應付那幾個日本人及和阮難成那批無影蹤的魔鬼去鬥法吧！」她套上了一件洋裝，進入洗手間去洗漱去了。

　　宋琪倚在洗手間的門首，改變了語氣，說：「許多事情簡直把我搞胡塗了，究竟妳有沒有那枚貓眼石？」

　　「我所有的行李和財產你全搜查過了！」她一面漱口，含著滿嘴的牙膏泡沫說。

　　「也許妳存在銀樓的保險櫥內呢？」

　　「賊人的偵查力量比你高強多了，這種價值貴重的東西，隨便收藏到那兒去，絕對會被他們偵查出來的！」

　　「那末妳持有那麼多的鑽石首飾，又是打哪兒來的呢？」

　　高麗黛草草擦了一把臉，憤然將毛巾扔在地上，說：「我不接受你的盤問！」她出了洗手間坐落在梳妝台前開始梳頭，繼而又繪眉毛，抹口紅。

　　「我仍在懷疑妳的財產的來路！」宋琪又說。

　　「那不干你的事！」

　　「我們是夫妻，還有什麼事情值得相瞞的？」

　　高麗黛坐到床沿上去穿玻璃絲襪，把一條大腿翹得高高的。「假如說，你對我懷疑，大可以立刻離開我的屋子，這也是我的財產之一，如果你認為它來得不明不白又是骯髒的話！」

　　宋琪好像是受了辱，驟然之間臉紅耳赤，吶吶說：「麗黛！妳是有意凌辱我嗎？」

　　「你在無理取鬧！自取凌辱！」

　　「和妳結婚以來，遭遇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我能不起疑心嗎？」

　　「你去起疑你的，關我屁事！」她穿上了高跟鞋，拾起手提包，怒沖沖地出了房門。

　　顧富波已整理好了衣裳，他並無大恙，只是貪酒之後著涼患了重感冒而已，眼淚汪汪的加上了流鼻涕，其實只要吞服兩劑感冒特效藥就會好的。

　　「我們走吧！」高麗黛一揮手，即逕自啟大門外出了。

　　顧富波無精打采，痙縮著身子尾隨外出，蕭大砲追上前，拍著他的肩膊，說：

　　「高小姐今天情緒不大好，你得好好侍候！」

　　顧富波點首說：「好事情總該輪不到我的！」

　　宋琪的神色沮喪，待他們走後，長吁短嘆的，來到酒吧前，他也染上了惡習，在心情不佳時，就不分晝夜的，借酒解愁。

　　鄭毛仍留在酒吧近旁，他招呼宋琪說：「天底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不要那樣無精打采的，提起精神！」

　　宋琪沒理會他的說話；進入吧櫃，取了一瓶白蘭地，用高腳杯斟滿了一大杯。

　　「你剛才問我的是什麼組？日本有什麼組織？」鄭毛再問。

　　「『黑田組』！」蕭大砲代替回答。

　　「嗯，宋三爺有不少老朋友，經常往返日本做生意，聽說和日本的黑社會浪人頗有交道，何不去找他請教？」鄭毛說。

　　「我怎能再去麻煩他老人家呢？」宋琪苦惱不已，說。

　　「現在已經不能說是擔心與麻煩的問題了，事關你的性命安危，我相信三爺一定肯為你出面幫忙的！」鄭毛再說：「阿琪，我們就這樣決定吧；我去找三爺商量去！」

　　宋琪沒有作答，垂下了頭，似是同意但又說不出口，只有繼續借酒消愁。

　　※※※

　　宋琪酒量原本不佳，幾杯「拿破崙白蘭地」下肚，加上連日精神恍惚、疲乏、心情惶恐所致，迷迷糊糊就倒在客廳沙發椅上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宋琪口渴難熬醒過來，張開倦眼，耳旁隱隱約約聽得有人竊竊私語在爭論著，是蕭大砲、顧富波呢！

　　「別胡說八道，人家兩口子度蜜月怎麼會有我們的分……放屁！」是蕭大砲的嗓子。

　　「真的，哪個王八蛋騙你！我親眼看見高小姐拿著四份護照……」顧富波一口咬定說。

　　「『你別癩蝦蟆想吃天鵝肉』，儘想新鮮的！也許是別的證件……」蕭大砲仍不肯相信。

　　「她上車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頭一份就是你蕭大砲的名字，後來她一本一本翻閱時，我自迴望鏡中也看到我的名字了……」

　　宋琪幾乎不肯相信他自己的耳朵，從沒說過度蜜月除了新婚夫婦，還連同保鏢、司機一併去的。但是高麗黛作事情向來「一意孤行」，說不定她真會這樣做。宋琪一急，汗如白豆，酒意全消，一個翻身，自沙發椅上坐了起來。

　　果然，這兩個寶貝臉紅脖子粗地在爭辯著。發現宋琪醒了，他倆才住了口。惶然地注視著他們的男主人。

　　宋琪懶得多說話，將几桌上的一大杯涼水咕嚕嚕地喝了下去，然後逕自向臥房進去。

　　高麗黛正在床上臥著，兩隻大眼睛瞪著天花板，也不知道她肚子裡在盤算什麼。

　　宋琪兩眼一掃，就看見高麗黛那華麗的梳妝台上一字排開攤著有四本護照。

　　宋琪噘唇大步趨過去拾起來一看，果真，那是高麗黛、宋琪、蕭大砲、顧富波四份護照。頓時大為惱火，轉頭看著那仰臥在床的高麗黛，她仍保持著懶洋洋的形狀，根本對宋琪不予理會，連宋琪進房後她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宋琪便拾起四本護照向床上一扔，說：「麗黛，妳這是什麼意思？」

　　高麗黛徐徐轉過頭來，看了宋琪一眼，輕撐起身子，慢條斯理地說：「什麼意思麼？我不是早已經說過了，待在Ｈ港悶不過，要外出走走散散心，也趁此機會蜜月旅行，有什麼不對呢？」

　　「蜜月旅行麼？蜜月旅行是新婚夫婦倆的事，哪有四個人同行之理？」

　　「哎喲！」高麗黛冷笑了起來，似是毫不把宋琪的惱火看在眼內。「可別忘了這其他的兩個男人是你找來的司機和保鏢，難道你不打算多有兩個朋友作伴嗎？」

　　「妳我度蜜月何需帶司機保鏢同行？這算什麼氣派不成？」

　　「度蜜月也要坐汽車，也需要人保護呀！帶他們同行，不過多花幾個旅費罷了；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簡直莫名其妙！從沒聽說過度蜜月四個人同行的！」宋琪真光了火，暴跳不已。「這種蜜月不度也罷！免得日後被人譏笑！妳無所謂我受不了！」

　　「受不了就別去好了！我是決定去了！」高麗黛似乎也惱火了，將護照向枕頭底下一塞，整個人使勁地在彈簧床上猛力躺下，彈動得起伏不已。

　　宋琪氣得混身抖索，口張舌結地連話也說不出。掉頭出了臥房，「砰」的一聲將房門摜上，來至客廳酒吧檯前，又是一杯烈酒下肚，跟著將杯子也摔破了。

　　蕭大砲和顧富波在客廳對他們兩口子的爭論，聽得一清二楚，看著宋琪這會兒的情形，肚子裡了解是怎麼回事，立刻迴避，退進他們自己的房間裡去了。獨留下宋琪一個人在酒吧前借酒消愁。

　　※※※

　　宋琪又醉了，這是一天之內第二次酒醉，再次躺在沙發椅上睡著了。

　　待他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晨間了，陽光已射進窗戶，正好曬到他的臉上，宋琪頭疼欲裂，口乾舌燥，但覺得有人在輕推著他的胳膊，一邊還在低喚著。

　　「阿琪，阿琪……」

　　好像是他母親的嗓子呢；柔和、親切……

　　宋琪勉強張開眼睛，真的是宋老太太呢；他一看再看，站在宋老太太身旁還有一個身材纖瘦的小女郎，那正是自幼「青梅竹馬」長大的鄰居金櫻呢；她怎會跟同著母親一起到這裡來了呢？

　　宋琪如在夢中，一個人在失意時終歸會懷念親人的，尤其是母親。他一緊張幾乎滾落下地，他匆匆爬起身來，結結巴巴地說：「媽、金櫻，妳們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會來？……」說著一方面用手指去整理蓬亂的頭髮。實在的，他被母親發現睡在沙發椅上，很覺狼狽不堪呢。

　　宋老太太是慈母心腸，愛憐地注視著自己的愛子，似是不知從何開口。

　　金櫻到底年輕，宋琪之移情別戀，使她的心靈受了重創，然而女孩子的初戀是純真的，時日的流逝並沒能沖淡她的情愫。但這剎那間，能吸引她的不是宋琪的憔悴，而是這豪華、奢侈，布置得一如宮殿似的新居，這些流線型的傢私、精美的裝飾品、晶瑩燦爛的琉璃吊燈、絲絨窗帷、輕紗窗紗，這一切在貧困中長大的金櫻看來，只有惡心，她認為宋琪是為了虛榮，為了這些享受而出賣了他的愛情的！

　　「唉！阿琪，高小姐年紀輕，有孩子氣，你就不能也同樣耍孩子脾氣啦；瞧，婚姻是你自己選擇的，應該能稱心如意才是，小倆口有什麼問題可以慢慢的談，沒有不能解決的，鬧彆扭、酗酒，只有傷身體呢！」宋老太太仍是嘮嘮叨叨的老脾氣，她是由女傭童媽口中獲知了宋琪夫婦爭吵的一切的。「你瞧，金姑娘知道你們要外出旅行的消息，特地陪我來看你……唉，你快去洗個臉吧，滿臉酒氣醺醺地像什麼樣子！」

　　宋琪自覺形穢，忙說：「好，我馬上就出來……」說著他即匆匆趕進臥房的洗手間去。

　　他一走進房，心中的怒火重燃，是時，高麗黛仍擁枕高臥，她的睡相永遠是那麼難看，兩腿半分彎，面孔通紅，是酒後的醜態呢！照說，婆婆親自來訪，做兒媳的哪有不起床迎迓之理？但宋琪知道絕非是三兩分鐘內能使她恢復清醒的。他心中想，與其喚醒一個酒意朦朧的媳婦，還不如不讓她出這個醜為好。

　　宋琪進入浴間，將整個腦袋浸在冷水中以圖恢復清醒，同時心中百感交集，高麗黛這個女郎實在太神祕了，自從娶她為妻之後，似乎沒有一天是平靜安適地過日子的，先只是「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阮難成，和他的威脅、恐嚇及一而再，防不勝防的恐怖事件。最近又加上這批辣手的日本「黑社會」人物，他們似乎要將宋琪置之死地而後已。為的均是高麗黛的錢財！所發生的事件都可以證明高麗黛的財富來得有點不明不白！而問題是高麗黛怎麼也不肯承認……。

　　宋琪是真的愛著高麗黛，高麗黛的姿色、高麗黛的風度、高麗黛的神祕行為……這一切在宋琪的眼中，增加了他無比的麻煩，然而，他無法就此拂袖而去。

　　宋琪的心情矛盾不已，他的腦海中是酒精在作怪，還是亂哄哄的，經過再三的考慮，也考慮不出什麼名堂，最後仍是愛情占了上風。

　　當他洗漱完畢，再次經過臥房要走出客廳時，發覺那酒醉的妻子高麗黛已不在床上了！她起床了不成？宋琪連忙趕出客廳，只見高麗黛穿著整齊，正在客廳裡與宋老太太及金櫻很熟絡地聊著。滿嘴巴媽媽長媽媽短的，逗得宋老太太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細縫。金櫻相反地怔坐在一旁，她在欣賞高麗黛的一切，她的風度、談吐、與美姿……。

　　宋琪大感詭異，高麗黛這個女人的轉變實在令人高深莫測，只短短的時間裡已判若兩人！

　　高麗黛一眼看見宋琪自房中出來，親切地離座迎上去，態度已完全轉變，她好像一隻「小羔羊」般嬌滴滴，說：「親愛的，你一定要留媽和金櫻小姐在這兒吃午飯喲！我親自下廚去，弄幾樣小菜給媽嚐嚐！」

　　看高麗黛的模樣，誰會知道這對小夫妻最近一連數天都在不愉快的過程中呢？連宋琪對她的突然轉變也感到愕然。

　　「媽，妳瞧，阿琪老是陰場怪氣地不愛睬我！他說，宋家的家規甚嚴，男女之間是授受不親的……」高麗黛突然向宋老太太撒嬌說。

　　「唉，阿琪，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夫妻之間要好言好語，歡樂為閨房之福，別學你的老頭子老愛折磨人！」宋老太太似乎也被高麗黛所迷惑，竟幫著她教訓起兒子了。

　　宋琪哪敢申辯，只好唯唯諾諾的。

　　※※※

　　高麗黛真的下了廚，幫著童媽弄了一頓精美豐盛的午餐，宋老太太品嚐之後，讚不絕口。高麗黛對宋老太太更是口口聲聲不離恭維，逗得這位老太太高高興興的吃完了午飯，帶著金櫻回去了。高麗黛還親自送至公寓的大門口間，再三關照顧富波小心駕駛，送宋老太太回家去，使這位老人家滿懷愉快，把她對兒子兒媳生活現狀所聽到的醜聞全遺忘了，認為那全是不實的傳聞。

　　同時，這半日間所見所聞，使金櫻也胡塗了。實在是高麗黛表現得太好了呢！

　　最奇怪的還是高麗黛，她真像是把昨晚及以前和宋琪所有的不愉快事件全給忘了，送走宋老太太返回屋子後，便儘情挑逗著宋琪，絕口不提「蜜月旅行」的事了。

　　宋琪對高麗黛而言，原是愛多於恨的，一經嬉耍，也就藉機假做把過去所有的一切全忘記掉了。實在說，沒什麼好吵的了。正如宋老太太所說，婚姻是自己決定的，妻子是自己所選的，怨不得天，尤不了人，有差錯也只有自認晦氣。

　　※※※

　　該夜，子時過後，突然客廳酒吧抽屜內電話鈴聲大震，蕭大砲及顧富波兩人沒有一天不是灌飽了黃湯入睡的，所以也睡得很死，電話鈴聲不停地響著，直至廚房後傭間內的童媽聽見了才出來接聽。

　　電話是找宋先生或宋太太的，童媽雖一再說宋琪夫婦均睡著了，但對方堅持著請喚醒他倆接聽不可，童媽無奈，來到這新婚夫婦的房門口前，將好夢正酣的宋琪喚醒了。

　　宋琪夫婦兩人言歸於好，不免纏綿一番，連日不得好睡，因之這晚休息得特早。

　　宋琪猜想這時間來電話的除了以恐嚇為手段的阮難成外就是那批日本兇手了，他不願驚醒愛妻，逕自悄悄起床接聽電話，但高麗黛已被驚醒，也披起晨衣起身，擠至電話旁邊。

　　宋琪睡意朦朧，哈欠連天拾起電話筒剛「喂？」了一聲，對方已響起了一陣陰森的奸笑聲。

　　「哈哈，你這小子真是打定主意做『花下鬼』了麼？這麼早就上了床不成？……」果然就是阮難成的嗓音。

　　「關你屁事！」宋琪憤怒的問：「你半夜三更來電話就是為了管這碼子的事麼？」

　　「不過閣下來日不長，趁在年輕有命活著，也著實應該享受一番！」阮難成繼續諷譏著說，好像有意要激怒宋琪似的。可是，突然間，他改變了話題說：「你們的護照下來了沒有？」

　　宋琪還沒來得及回答，高麗黛已一把搶過電話筒，狠聲說：「阮難成，你別整天虛張聲勢恫嚇，我們不會怕你的！」

　　「白蘭小姐，不，我應該稱妳為宋太太了，我並沒有恫嚇你們；我只是關心你們的護照有沒有什麼問題？我可以助一臂之力呢！」

　　「什麼護照？」高麗黛嘴巴否認的快，但神色卻是相當的不安了。

　　「何必對老朋友裝腔作勢呢？妳不但替你們夫妻倆辦有護照，就連妳的司機顧富波及保鏢蕭大砲統統有分呢！並且我還可以告訴妳，你們旅行的目的地是砂勞越！對不對？」

　　高麗黛恁怎的也沒想到阮難成連她的一舉一動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他是怎麼會知道的？一時啞口無言。

　　「默認了吧，」阮難成站在勝利者的立場，繼續說：「我只問妳辦護照有沒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妳的忙，反正我也要辦的，不會有太多的麻煩的！」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的意思是砂勞越見了，我們在那兒較量好了……」高麗黛說完，不待阮難成回話，就把電話掛上了。

　　高麗黛好像又遇著了新的刺激，一聲不響，逕自由酒吧上取下了一瓶白蘭地，一口氣猛乾了兩杯。雙眉緊鎖，似有著無法解決的問題困擾著。

　　蕭大砲和顧富波是被他們的說話的吵鬧聲驚醒的，兩人探著房門外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高麗黛長嘆一口氣，往沙發椅上一靠，吩咐童媽說：「拿點冰塊來，再每人一個杯子，我們今天喝個醉！」

　　宋琪最不贊成高麗黛每在遇到了困難時，便藉酗酒來解決，或者說她是藉酒麻醉自己以逃避現實！可是他又不願當著下人們的面與她爭吵。因之他悄悄搖首向童媽示意。

　　但是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在清醒時，沒有酒就過不了時日，他倆已自動取了酒杯。

　　「難道說，他有『黨羽』在移民局內供職？或是布有眼線？或許是由跟蹤我們發現的呢？」高麗黛心中疑慮不已，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也許他根本是胡猜亂謅的！」蕭大砲傻頭傻腦地回答。

　　「呸！胡猜麼？能猜得到我們幾個人到砂勞越去嗎？」高麗黛申斥著說。

　　蕭大砲是經常挨申斥的，已習慣成自然了，起了一陣咳嗽，藉機飲了一口酒，把窘狀掩飾過去。

　　「我猜想他們跟蹤我們到移民局的成分較多！」顧富波慎重地提出了他的見解。

　　高麗黛點了點頭，說：「唔，我想也是如此！」繼而她轉向一直在旁沒開過口的宋琪說：「阿琪，你認為如何？」

　　宋琪沉思了半晌，然後平和地說：「現在需要考慮的不是阮難成為什麼會知道我們行蹤的問題了；而是我們是否仍要去砂勞越？阮難成是否會真的跟到砂勞越去繼續和我們為難？妳能否坦誠相告：阮難成究竟與妳有著什麼過節？蕭大砲和顧富波已經不是外人了，這些問題我想妳能直說的！」

　　高麗黛立時柳眉倒豎，怒目圓睜，怪叫著說：「算了，不問你的意見也倒罷了，反正我提出來的問題總是多餘的，你就一直相信別人的話！我早就說過，阮難成與我連屁的關係也沒有！」

　　「那為什麼阮難成不找別人麻煩就光纏著妳不放？」宋琪沉著氣繼續追問不休。

　　「我怎麼知道？自認倒霉就是了，但最倒霉的莫過於嫁了個不相信自己太太的丈夫……」高麗黛說時，眼眶紅潤，像是要落淚了。

　　蕭大砲看情形肚子裡有數，悄悄拉了顧富波一把，同時向宋琪一使眼色，暗示他好好勸慰高麗黛，他們倆即先行返房去了。

　　宋琪面對著那一如帶雨梨花的嬌妻，既愛又憐，再三的低聲下氣，好不容易始才把高麗黛勸回臥房，了結了這一幕鬧劇。

　　※※※

　　次晨，整幢屋宇的人仍在睡夢中，驀的門鈴大響。童媽在睏倦中披衣起床啟門，原來按門鈴的是鄭毛。

　　「怎的，今天這麼早麼？」童媽嘀咕著說。

　　「阿琪起來了沒有？」鄭毛雙眉緊皺，好像心情頗為紊重呢。

　　「他什麼時候這麼早起床的？人家是新婚夫婦！」童媽又關心地反問說：「又出了什麼麻煩不成！」

　　鄭毛搖了搖頭，長嘆一口氣，說：「不用叫他，待會兒再說吧！」說完，又習慣性的走進酒吧，自動取下了酒瓶，開始飲晨酒了。

　　「呸！你的目的不過是找酒喝，何必嚇唬人！」童媽譏諷著說。

　　鄭毛與童媽相識近二十年，他深知童媽古板的性格，因之對她的說話毫不計較，只管喝他的酒。

　　童媽腦筋較為守舊，對大清早就酗酒的酒徒很看不順眼，可是在整幢屋子裡，哪個人不是如此的？就連她自小看大，從前滴酒不沾的宋琪，現在也染上此惡習，也就是因為如此，不論高麗黛對童媽出手多大方，童媽對她的這位女主人始終頗為反感，至少，宋琪假如不是娶了她的話，決不會如此靡爛沉淪的！

　　整夜裡，宋琪是似睡非睡的。心中百疑難釋，苦惱不已。直至清晨間，像極入夢不久，似聽見門鈴聲響，過了片刻，似又聽得好像是童媽與人交談的聲音。宋琪的意志雖存，肉體早已如死去般沉重。恍惚中很快入了夢鄉，經過四五小時的酣睡，惡夢連連，突然醒來，看看腕錶，已是接近中午時分，仍感疲憊不堪，他從沒有賴在床上的習慣，勉強爬起身來。

　　宋琪進入浴室，首先以冷水淋浴。淋浴能醒宿醉，使人精神煥發爽朗。宋琪浴罷自覺情緒甚佳，可是當他走出浴室對鏡一照時，發覺自己已不成人形了；目光呆滯、眼圈烏黑、臉龐上鼻尖上、還有著些酗酒過度的紅暈，宋琪頓時不禁一寒，這完全是副酒色過度的形容呢！

　　宋琪頹然注視著鏡中自己的容顏，覺得無比的空虛，每日生活在不安與疑慮中，這就是人生麼？過往在學校時的抱負，哪兒去了？……

　　高麗黛仍在酣睡，她的睡姿美極了，撩人又惹火的身段，頓使宋琪想入非非，然而，鏡中的形容使宋琪不得不抑制住自己。

　　他啟開房門穿出客廳，一眼看見鄭毛與他手中的酒杯，心情更覺不安，婚後一連串的意外事件使這批爺叔輩均受累不淺，將來要如何地向他們交代呢？

　　「嗨，鄭大叔，你來了多久啦？剛纔是不是就是你撳門鈴的？」

　　鄭毛搖搖頭，嘆息著說：「阿琪，我也想不通，為什麼最近事事不如意，昨天，透過了你廖二叔，向三爺拜託，三爺最初是火氣沖天，恁怎的也不肯再干預你的事情了，在後，總算是令堂幫忙，一再勸告，三爺才勉強答應，三爺，廖二叔與我，一同去拜訪那位與日本『黑社會』有往來的劉七爺，宋三爺是低聲下氣的，一再使盡他在『江湖上』的能耐，和劉七爺打交道，但是劉七爺的態度跋扈，聲稱自戰後就『洗手江湖』，早就與日本方面斷了線了！三爺再三追問打聽，劉七爺說日本在戰後，新派的『浪人』是由解體的軍閥們支持而興起的，新舊兩派水火不相容，互相鬥爭，非三言兩語能交代清楚的；關於『黑田組』，他一無所悉……」

　　宋琪聞言那還有話說，一手接過鄭毛手中的杯子，將半杯烈酒一飲而盡。

　　鄭毛自覺歉然，反過來安慰宋琪，說：「阿琪，『留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放心，鄭大叔活著一天，就有這個能耐，一定要替你把這樁事情搞個一清二楚的！你就交給我吧！」

　　※※※

　　是日下午，宋琪在高麗黛慫恿之下，偕鄭毛同去看他的母親，算是臨蜜月旅行離別前之道別，著實，宋琪也很想家，至少他得感激宋三爺為他至劉七爺處碰了壁，父子終歸是親骨肉，宋琪不能恩情兩絕，他得向父母告別一番，因之，他回家去盤桓了個多小時，還向金櫻款道關懷之情。

　　宋三爺對宋琪是佯裝頗為惱怒，而宋老太太卻真情流露，一再關照走前要聚會一下，她還要親自送船呢；宋琪只有唯唯諾諾。

　　待宋琪回返公寓時，只見客廳內已一字排開十數件大小行李了，原來，高麗黛已準備即刻上船，開始他們的蜜月旅行了！

　　宋琪驚訝不已，奇怪高麗黛的行動如此詭祕突然，原來她是故意將宋琪支配開來收拾行李的，這會兒已準備好上船了，宋琪惱怒異常，高麗黛對任何事情都是一意孤行，連做丈夫的也「諱莫如深」。

　　「童媽，這是六個月的薪金，我和少爺現在就走了，妳好好的看著屋子，我們可能一兩個月或三五個月才回來，反正是不會超過半年的！」高麗黛正向女傭童媽說話。

　　「麗黛，妳進來一下！」宋琪裝做「若無其事」的向他的妻子招呼。

　　「好，馬上來！」高麗黛一邊答應著，一邊又向蕭大砲及顧富波吩咐。「車子要來回兩三趟把行李運上船去，你們兩個現在就開始運送第一批吧……」

　　不久，她趨進了臥房，說：「阿琪，有什麼事嗎？」她邊問著，但雙手卻不停地在忙碌，她真有著攜帶不完的用物呢！

　　宋琪對她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深感不滿，但仍沉著氣，他問：「怎麼，我們今天就要上船麼？」

　　「嗯！四點三十分的船，哎，你別儘呆在這兒，快換衣裳吧！」

　　「為什麼事前妳不先告訴我？」宋琪語氣漸覺激動。

　　「反正上船就是走了，多講也沒意思，而且萬一洩漏風聲……」

　　「什麼事情都由妳一手包辦！把我看成什麼了？呼之則來揮之則去麼？時間如此匆促，連辭行的機會都沒有了，譬如說：廖二叔、鄭大叔那兒，妳預備怎麼樣？別人幫了我們不少的忙，臨行時連招呼也不打一聲麼？……」

　　「喲！發少爺脾氣不成？今天我不是已經讓你回了家了嗎？待會兒臨行之前再每人打個電話辭行不就行了嗎？別鬧孩子氣了，去檢查你自己的行李，看還有沒有該帶的！」高麗黛說話的語氣，像是敷衍，又像是哄孩子。

　　「打個電話怎麼行？太失禮了！」宋琪板著面孔說話。

　　高麗黛也突然緊下了臉，說：「那你要怎麼樣？」

　　「至少妳我要親自走一趟！」

　　「要去你請！那是你的禮貌！」高麗黛說完即又出了臥房。

　　宋琪連忙追出去，說：「麗黛，妳太不通人情了，妳平日做人處事也是如此的麼？……」

　　高麗黛不予理會，仍繼續做她的事情。

　　宋琪見高麗黛的情形，知道再怎麼爭吵也是枉然，高麗黛向來說一不二，但是目前應該如何是好呢？怎麼向父母交代？就說即刻動身去度蜜月嗎？那方才個多鐘頭前為什麼不當面說清楚呢？怎麼向廖二叔、鄭大叔他們說明呢？一走了之麼？宋琪苦惱不已，習慣性地又走向那琳瑯滿目的酒吧檯前，取出烈酒，頹然借酒消愁。

　　高麗黛冷眼旁觀，冷笑一聲，便不再理睬他了。

　　怎麼辦？宋琪心中不住地思量著，應該不告而別？抑或是事後寫信通知？……

　　宋琪猶豫不已，除了以酗酒來逃避之外，好像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時間過得很快，蕭大砲與顧富波又第二次出發了，童媽在廚房內忙著給他們預備動身的點心，寓所內好像只剩下了宋琪和高麗黛兩口子了。

　　高麗黛不再板著面孔，她萬種風情地先向宋琪看了半晌，忽而上前伸出那如水蛇般的玉臂，緊緊地勾住宋琪的脖子，向他大腿上一坐，投懷送抱外還不斷地送上香吻。

　　宋琪滿腹牢騷夾著無限的辛酸，他有預感，又會屈服在高麗黛的手下了。

　　「阿琪，別生氣，我們先把鄭大叔找來，對他說明我們保密行期是為了那批來去無蹤的歹徒，就說我們受不了恐嚇不得不暫時迴避，蜜月時間最易過，我們很快就回來的，相信你的父母親和廖二叔他們都會原諒我們的！你認為如何？」

　　宋琪並沒表示同意與否，實在說來，他早已不知如何是好了。

　　高麗黛便自做主張替他打了電話。

　　約半小時左右，鄭毛應邀匆匆趕到，最初他對宋琪及高麗黛這種近乎悄悄溜走的行為很不以為然，可是能言善辯的高麗黛卻很快就把他說服了，高麗黛固然是一片謊言，但她編述得頭頭是道，宋琪在旁也無從駁辯，鄭毛有兩杯下肚，什麼事情都萬大應承，他熱心的拍胸保證，決定替宋琪在他父母及廖二虎面前解說明白。

　　高麗黛很高興，她對鄭毛說：「鄭大叔，我們走後，童媽仍在此替我們看屋子的，你假定有空儘管到這裡來走走，酒吧上有你嗜好的『杯中物』，隨你要怎麼喝就怎麼喝，櫃櫥內是貯儲的，儘管招待你的那批兄弟吧！」

　　高麗黛說得過於坦白，鄭毛反而忸怩起來，連連說：

　　「高小姐，妳太客氣啦，阿琪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樣，爺叔做一點事哪還需要報酬？」鄭毛頓了頓，瞄了那華麗的酒吧一眼，又說：「你們儘管高高興興地去度你們的蜜月，上上下下的事情統統交給我來處理！」

　　※※※

　　蕭大砲和顧富波已照顧好行李，啟程登船的時間接近了，高麗黛自錢包中取出了一筆為數約二千餘元的現鈔，交到鄭毛手中，拜託他把半數送到宋三爺處交給宋老太太，算做一點孝敬之意，另一半則交給鄭毛及廖二虎，作為了結阮難成事件的費用。

　　鄭毛雙手捧著這麼一大筆錢，禁不住直嚥涎沫，但他到底是個公正不阿的叔爺輩，連忙拒絕說：「三爺處的錢，我一定送到，其他的就不必了……」

　　高麗黛最後說：「鄭大叔，我們須要立刻趕時間了，這筆錢你儘管先拿回去，以備不時之需，反正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到那時候再談吧！」

　　宋琪坐上了汽車，忍不住探首車外，再向鄭毛關照說：「大叔，我爸爸及我媽媽那兒你一定要替我解釋清楚啊，我一到就會寫信回來的！」

　　「你放心！我一定辦到！」

　　晴日當空，風平浪靜，豪華的郵輪「茅斯它利亞總統號」正駛向星洲，那號稱「東方之珠」的Ｈ港，已漸漸消逝在視線之外了。

　　船尾站立著一個孤獨的青年，他一會兒俯視著令人目眩的浪花，一會兒又仰視天際飄浮無定的白雲。

　　海上風光是隨著時間和航程而變幻多端的，也是迷人的。

　　在這豪華的郵輪上，頭等客艙的旅客們大多是有了身分和經濟基礎的闊客，這時已有不少人趨出了甲板，要欣賞這大自然美妙的一剎那。原來不覺已是黃昏日落矣，在太平洋上看日落，是最美不過的了。

　　宋琪仍然孤獨黯然的屹立在船尾處，許多由他身旁經過的旅客忍不住感到奇怪，旅行是人生之中最歡樂不過的事情，這衣著華麗的年輕人如此落落寡歡，難道說他有著什麼傷心處？抑或是逃避著什麼事情？

　　誰也不會知道，宋琪正是在新婚蜜月旅行，而他的蜜月旅行除了新婚妻子之外還有保鏢和司機隨行。

　　蕭大砲及顧富波均是「陸地英雄，水中狗熊」。船剛啟碇時還興高采烈地觀看海景，一方面也形同「土包子進城」般忙碌，到處都新鮮。不一會兒，船駛出了公海就不對勁了，雖然「茅斯它利亞總統號」是一艘數萬噸的豪華郵輪，可是他倆全是「旱鴨子」出身，遠看近看俱是起伏不停的波浪，就只覺得「頭重腳輕」，混身不得勁，倆人結伴返艙上床去了。

　　按照傳統規矩，世界上的一流豪華郵輪多在開航的第一晚，由船長設舞會大宴頭等艙的乘客，「茅斯它利亞總統號」也不例外。燙金的請帖早已送進每一間頭等艙內。有參加這種宴會的來賓，是一律得穿整齊的夜禮服的，高麗黛最愛這種應酬，上船後就忙著打扮去了。

　　宋琪獨個兒靜立在船尾海風輕拂中，他回憶著與高麗黛由跑馬場邂逅開始，如何被她吸引，如何被她挑逗，如何胡里胡塗地與她結了婚，這一幕一幕的憧憬於腦際。跟著，阮難成如何地恐嚇，「黑田組」如何找上門，這些事歷歷在目，如今又如此胡里胡塗地跟她上了船，開始他們這所謂的蜜月旅行……。

　　高麗黛這謎一般的女人怎會跟阮難成及日本「黑田組」的流氓起了錢財上的瓜葛呢？她又為什麼一直否認著？白蘭是她的真實姓名嗎？她在日本有著什麼人的人壽保險金待領？她那些的珠寶鑽石是由哪裡來的？她有沒有一顆貓眼石？她究竟是什麼地方人？家世如何？再者，宋琪所看到的護照是本嶄新的，她從前是持有什麼護照的呢？

　　新婚蜜月的丈夫對妻子居然會有這麼多的問號，同時以高麗黛保密的作風來看，再追究下去也是枉然，似乎宋琪永遠也不會再得到真正的答案了呢。

　　宋琪胡思亂想一陣，心中甜鹹苦辣五味俱全，長吁短嘆不已，倏地，身後聽見蕭大砲的破鑼嗓子。

　　「阿琪，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高小姐正在找你呢，人家都打扮好了快去瞧瞧。」

　　宋琪苦笑，因為他知道，在這郵輪開航的首夜，船長設宴，免不了一番熱鬧，高麗黛絕不會錯過這種場面的！他隨著蕭大砲進入了艙房。

　　哇！怪不得蕭大砲會大驚小怪的，宋琪已看得眼花撩亂了，原來高麗黛已扮得一如歐洲古代宮闈的貴婦啦！

　　只見她穿著一件古銅色鑲金線的低胸式夜禮服，裙子蓬鬆，更顯得她蜂腰纖纖，幾乎風吹也會折斷。雲鬢高盤，上面有一串鑲有翡翠的金葉子，耳墜卻是一對長垂的金爪翡翠珠球，搖搖晃晃的。項鍊也是一串相同的翡翠珠球，直垂至她那高聳的乳壕之中，在燈光下翡翠寶石霞光閃閃，托映出她那泛著桃花緋紅的膚色，更顯得迷人，指上兒塗得鮮紅欲滴，眼梢描繪了翠綠，還洒上金粉，柳眉高揚，面頰上還有一顆假痣，可謂五顏六色，手腕間也是四五排金爪翡翠珠鍊，套上半截連臂白手套，手套外戴的是一枚足有五六克拉的鑲翠方鑽戒。

　　翡翠編成的手套，翠綠色的高跟鞋，連她的那雙襪子也是翠綠色的，纖長的小腿上有著一串細細的金鍊，掛著一個鑲了碎鑽的小雞心……

　　宋琪看傻了眼，口張舌結，假如看差了眼，他會誤會是誤入演古裝舞台劇的後台了。

　　高麗黛興致奕奕，看見宋琪急忙輕快地轉了個大轉身，裙子迎風飄起，她邊說：「阿琪，你看怎麼樣？」女人都有著愛美的天性，也有著「顧影自憐」的毛病，她對著穿衣鏡，又不住地自我欣賞，似乎十分滿意。

　　「嗯，船長之宴並非演舞台劇，看妳這種打扮，或會轟動中外了呢！」宋琪淡淡地諷刺著說。他邊在高麗黛化妝檯旁坐下，怔怔出神地看著擁滿了整桌的化妝品，像百貨雜陳，但覺陣陣怪香撲鼻。口紅有十幾枝，眉筆、眉刷、假睫毛、睫毛膏、睫毛鉗、蔻丹、化妝清潔水、粉底、粉膏、粉紙、香粉、胖司、珍珠膏、髮膠、髮刷、吹髮器、連同十幾瓶香水，還有好多種宋琪根本不知做何用的化妝品，真夠得上使人眼花撩亂。

　　宋琪要找出那陣怪香，無心地拿起了各種的化妝品，一一旋開蓋子，嗅了又嗅。高麗黛突然尖聲怪叫，聲響頗為嚇人。

　　「放下！不許亂動我的東西！」她一伸手奪下了宋琪正握在手中的一瓶美製面霜。

　　宋琪被吼得一怔，莫名地注視著高麗黛的神色。

　　高麗黛似也自覺失態，馬上改變語氣說：「瞧你，我都化妝好了，你也該趕快沐浴更衣啦，船長之宴遲到了是失禮的！」一面，她將那瓶面霜重新蓋好，置在床頭櫃上，好像十分珍重。然後又催促宋琪進入洗澡間。

　　宋琪對高麗黛喜怒無常的性格已經習慣，他正需要一個冷水浴藉以清醒一番。

　　約數十分後，宋琪已打扮整潔，和高麗黛踏進了那豪華無比的皇后大餐廳，是時正是餐前之交際小飲時間，餐廳中擠滿了中外紳士淑女，男士們是各式大小夜禮服，仕女們卻都是花枝招展，但誰又能及得上高麗黛呢？

　　高麗黛立時吸引了許多中外「色狼」的注意，實在是她打扮得太惹人注目了。非但是穿得一如要上舞臺般，而且好像還有意為競賽財富而來。

　　在這豪華的「茅斯它利亞總統號」郵輪上，富有者是常見的，至少也是儘畢生積蓄，至白頭時周遊世界，一張頭等票就值得許多金呢！所以浮浪子弟少，白髮蒼蒼的老年夫妻多。在這種郵輪的頭等艙內，年輕夫妻是甚少見呢。

　　宋琪自知他是因高麗黛而被人羨慕的，他倒自覺形穢呢！

　　布置豪華的皇后廳內，不謂男女都是衣冠楚楚，就連侍者也是小禮服打扮，音樂台上已經在演奏，一個侍者彬彬有禮地迎上前，將宋琪夫婦引到他們的席位上。

　　高麗黛充滿了喜悅之色，她喜愛這種生活和交際場合，不時的東張西望，逢人點首微笑。

　　宋琪相反的很不習慣，因為整個大廳內，洋賓客占絕大多數，幾個赤髮高鼻的外籍「老色迷」正瞪著麗黛，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著，有垂涎欲滴的形狀，宋琪由心眼裡就有了彆扭，可是相反的高麗黛卻有自鳴得意之色，秋波瞬轉，美目盼盼。每有人與她的目光接觸時，她都是心花怒放的……。

　　穿著有如「大將軍」制服的樂隊，披紅掛綠的，肩上還掛著有「參謀帶」，忽而敲起一陣急促的小鼓聲。原來是船長起立致詞了。這船長是位年約五十上下的英國人，說話時鼻音頗濃，聽說他還是個世襲的爵士呢，他穿著潔白畢挺的海上禮服，所說不外乎是謝謝各位貴賓的光臨，將全心使貴賓們旅途滿意，請大家指教等的官樣文章，演說完後就是祝杯與掌聲，跟著就要上酒菜了。

　　高麗黛與宋琪剛剛拿起面前的酒杯時，倏地，一個白領侍者禮貌地過來一鞠躬，以英語說話。

　　「船長梅遜爵士請二位貴賓與他同坐！」

　　在豪華郵輪上的船長夜宴，被船長邀請同席，是莫大光榮的。

　　有很多人求之不得呢。

　　固然，船長所坐的餐桌是排成凹字型的，前後兩排共有二三十個座位。差不多的席次是早已經內定的，凡是有身價地位的人士，在登上船時早已列在名單之上，如什麼公侯伯子男有爵位的，或是將軍上校之流，又如鑽石大王、煤油大王及在國際上有地位的明星歌星，或是曾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金的大文豪」……。

　　反正能和船長同席的，身價和地位都已經差不多，也有些「登龍門」自抬身價的無聊分子，在登上船時，就向船上的管事者賄賂活動，希望能躋身與船長同席，這樣他的身分和地位就會很自然的提高了，此後在此航程旅途之中，就會被人另眼看待。

　　宋琪夫婦突然被船長例外邀請同席，是很意外的事情。

　　也或是在登船之先，船上的管事人員以為他倆仍籍籍無名之輩，如今高麗黛炫耀了她的財富。就憑她的那身打扮，最起碼就堪足富甲一方。

　　或是船長是個「老色迷」，他開始垂涎高麗黛的美色，所以邀請他們夫妻兩人過去同席。

　　宋琪畢生之中絕少出門，更沒有享受過豪華郵輪的旅行。他不懂得這些規矩，更不知道這是一份榮耀。他認為沒有過去和船長同席的必要。

　　他說：「這座位就不錯，不用麻煩了！」

　　但是高麗黛早已起立，眉飛色舞的，裙帶款擺，姍姍然地領在前面已向船長的餐席過去。

　　那位蓄著仁丹鬍子著白色海軍禮服的船長，早已離坐恭迎。瞧他那副色情的樣子，還行了個西洋的吻手禮。捧著高麗黛的那隻戴有白手套的玉手深深一吻。

　　宋琪看在眼中真不自在。

　　按照洋規矩在餐桌上夫妻還不能並肩而坐，他倆的位置排在面對面的。

　　宋琪看所有餐桌上的全是國際人士，文人商人都是夜禮服，軍人的身上掛滿了大勳章……都是各顯豪富及顯耀身分的。

　　宋琪什麼也沒有，他身上是一身繃緊的洋禮服，也就是結婚時在禮堂上所穿的，十分的不自在。

　　侍者已為他端椅子招待他入座，在宋琪左右兩側的是兩位年逾花甲的洋貴婦。她們身穿著袒胸露背的洋晚服，癡肥臃腫就使人看得不舒服，再加上吃多了牛排滿身都是豆點雀斑，真個彆扭。

　　高麗黛的座位就在船長的身旁，真莫大榮幸焉，她是一點也不怯生的，開始高談闊論，搔首弄姿的，生怕還不夠引人注意的。

　　「這位是你的妻子嗎？」宋琪身旁的洋貴婦開始和宋琪搭訕。

　　「是的！」宋琪以應酬的方式回答。

　　「很漂亮的小婦人！」

　　「謝謝妳！」

　　「你們結婚多久了？」

　　「正在新婚蜜月！」

　　「噯，該多麼美妙呀！妳的妻子很富有吧？」外國人同樣的有著勢利眼，在乎身價與地位。

　　宋琪很感難堪，吶吶說：「她可能是很富有的！」

　　「你值得驕傲，有一個美麗而又富有的妻子，你會有怎樣的感覺呢？」

　　宋琪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剛好另一邊的那位洋貴婦又和他搭訕說話。

　　「聽說在中國寶石非常便宜，你們有這樣的說法嗎？」

　　宋琪說：「妳指的是什麼寶石？」

　　那婦人便指著置在高麗黛跟前的那隻翡翠金爪編織成的手提包，邊說：「就是那種翠綠色的寶石，你的妻子利用它編製成手提包，太美麗了！」她嘆息著，語氣間也帶著羨慕。

　　宋琪說：「我不知道它的價值！」

　　「中國人稱它為『玉』對嗎？」

　　「我們有稱它為玉，但習慣上還是翡翠！」

　　按照洋規矩，這種餐舞會任何人在第一支舞曲，都得和他的妻子也就是攜來的舞伴享受第一支舞。

　　但是那位「主人」洋船長，他並無攜伴，妻子也沒和他同在船上。當他吃完第一道菜時，用餐巾拭了拭嘴，便起立邀請高麗黛共舞。

　　照說：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但他是主人，要這樣做時，除非宋琪立刻向他提出抗議，或者吵鬧一頓，這場面就會不歡而散了。

　　這是宋琪夫婦的新婚蜜月旅行，宋琪不想這樣做，他忍下了一口氣！

　　洋船長臨攙著高麗黛步出舞池時，還向宋琪碰腳一鞠躬，表現出他的紳士禮貌。

　　主人起舞，場面上起了一陣掌聲。跟著，所有在場的客人紛紛離座邀請他們的伴侶起舞，高矮肥瘦，白髮蒼蒼，蹺蹺腿的什麼樣形色的人全有。

　　宋琪看得清楚，有些人簡直如同敷衍了事的。因為這是第一曲舞，非得邀請自己的老伴的，這是洋禮貌，否則他們在下支舞起舞時，無法自由活動。

　　宋琪左右兩旁的兩個洋貴婦都隨她們的老伴下舞池去了。他吁了口氣，情緒就比較輕鬆了，但心情上又頗有著寂寞之感。

　　他眼看著舞池上黑壓壓的儘是人頭，燈光昏沉，樂聲悠揚，真正跳舞的人少，隨著舞步話短說長的多……不時可以看到那位風流船長和高麗黛翩翩舞步打池邊溜過。

　　高麗黛是萬種風情，談笑風生的……

　　能和船長跳第一曲舞的貴婦，身分必不簡單，有很多人向高麗黛投以羨慕的眼光，這或就是形成她得意忘我的原因。

　　宋琪招侍者過來，給他斟上一杯烈酒。

　　這種宴會飲酒也有很大的規矩的，在餐前該飲那樣的酒，餐後飲那樣酒，上那道菜時應飲那樣酒，一定不能搞錯，否則就鬧笑話了。

　　譬如說，第一杯，一定是香檳；上魚及海鮮時，飲「占酒」，避腥氣也；上雞鴨及肉類的菜餚，飲烈酒；上甜點時，飲「砵酒」或葡萄酒……

　　在每一份餐具的跟前，就置有七八隻形狀不同的琉璃杯，侍者過來斟酒時，拿錯了杯子也是笑話。

　　所以乘坐這種所謂高級總統號郵輪，雖說是享受，其實也是受罪。

　　宋琪向侍者索酒，於規矩不合，但是侍者不敢不從，因為有許多的酒徒，按規矩飲酒就無法過癮，他們在飲酒時，都是額外的。

　　剎時間，侍者已推過來一輛鋁製雪亮的輪轉酒車，車上置滿了各式各樣的名酒及酒具。

　　「白蘭地，史各啟，伏加？……」侍者像背書似地先唸了一串。

　　「威士忌！」宋琪回答，一面拿起一隻高腳杯遞過去。

　　「那是香檳杯子！」侍者說，臉色很嚴肅。

　　宋琪即換了一隻如蝦蟆型的肥肚子大凸出的琉璃杯子。侍者點點頭，證明那是飲烈酒的杯子了。

　　「加冰塊或蘇打水？」侍者又問。「單用冰塊，這杯子就對了，若要加蘇打水時，就用那隻高起琉璃像串皿似的杯子！」他很禮貌地向宋琪說，面孔帶著指導的模樣。

　　宋琪感到乏味，他不高興看這種穿著禮服類如行屍走肉似的侍者臉孔。

　　舞曲完畢，客人們紛紛歸座，洋船長伴送高麗黛回座，小心翼翼，一板正經地替她移椅子，推椅子復又向宋琪第二次鞠躬，禮貌十足的。

　　「你有一個很好的妻子！」他說。

　　以外國人的規矩，讚揚別人有好妻子，是最禮貌不過的事情，但宋琪並不領情，他懶洋洋地回答：

　　「我知道了！」

　　侍者上了另一道菜，隨著新碟子，又給賓客斟了另一種酒。

　　船長首先端起杯子，又另一次祝杯。

　　音樂再演奏起時，就是交際舞的時間，賓客之間可以互換舞伴。

　　只見一些「老色迷」，都爭先恐後來邀請高麗黛共舞，那趨之若鶩的形狀使宋琪覺得惡心，可是在這種場合之下，他又無可奈何，只得保持風度，不給鬧出笑話。

　　高麗黛已經有好幾杯酒下肚，有了酒意，她更是放浪形骸，尤其她喜愛這種「花天酒地」的生活，逢人就以笑臉相迎，滿放得開的。

　　宋琪自覺無聊，又招侍者過來，他說：

　　「這次我應該用什麼杯子飲酒？」

　　侍者一鞠躬，反問：「你這次飲什麼酒呢？」

　　「當然還是威士忌！」

　　「加冰還是蘇打水？」

　　「當然是冰塊！」

　　「那末還是用肥肚子的琉璃杯吧！」

　　宋琪吃吃一笑，特別摸出一張十元的美鈔，作為小賞，侍者立時裂大了嘴，由這時開始，他的態度完全改變，對宋琪溫和有禮，惟恐招待不周。

　　宋琪將酒盞握在左手中，盪了一盪，冰塊稍許溶化，洋酒是要冷飲酌易進口。

　　他一飲而盡，侍者自動的，立刻又替他滿了一杯。

　　這時候，一位白髮有酒糟鼻子的洋朋友過來，拍了拍宋琪的胳膊，說：「你好像很寂寞，為什麼不請我女兒跳一個舞？她就坐在桌子的末端！」

　　宋琪偏首過去，這時他自覺有點酒眼昏花，實在說，他不勝酒力。兩杯下肚已有了天旋地轉的感覺。

　　那長餐桌的末端坐有一位金髮女郎，也或是因為炫耀她的金髮，髮型是馬尾巴式的。長長地垂在背後，光滑燦亮甚為炫目。

　　這女郎的年歲並不大，頂多十六七歲，圓圓的臉，長得很俏皮，碧綠的眼珠，鼻兒尖尖，明眸皓齒，可算得是個小美人兒，外國人發育的年齡較早，長得婷婷玉立，甚為豐滿呢。

　　「你們父女兩人遊埠麼？」宋琪問。

　　「我喪偶不久，所有的孩子差不多都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就剩下這個小女兒！」

　　「很可愛的女郎呢！」

　　「她的名字叫做露絲，你可以去和她跳個舞嗎？大家都嫌她太小了！」老人語氣之間似帶著要求，顯然的他是愛女情深，不忍她過於寂寞。

　　「先生，您貴姓？」宋琪問。

　　「蘭道夫．史葛克，是我的姓名！」老人說。

　　宋琪和老人握手後自道了姓名，便向那位金髮美人趨過去。

　　這孩子早已兩眼霎霎的，她似乎盼著能有一個舞伴，在這種場合之中，女孩子沒有舞伴時好像是頗難堪的事情呢。

　　「露絲小姐，我有榮幸能請妳共舞嗎？」宋琪深深一鞠躬，十足紳士禮貌地說。

　　「一定又是我父親的主意！」那金髮女郎說。

　　「不！是出自我的至誠！」宋琪說。

　　女郎嫣然一笑起立，抬起手，讓宋琪攙著，步下了舞池。

　　是時，老人趨了過來，又向宋琪說：「待會兒，我有榮幸能請尊夫人跳一個舞麼？」

　　宋琪猝了他一眼，心中想，這老兒頗大的年紀了，難道說還色心高照不成？但這也或是人家的禮貌，他也或太狹心眼了。

　　「當然，我是歡迎不迭的！」宋琪說著就和露絲落下舞池開始起舞。

　　金髮女郎的舞步並不佳，也或是年齡的關係，但她倒是落落大方的，重新問了宋琪的姓名。

　　「那個美麗的女郎是你的妻子麼？」她問。

　　「是的，我們正在新婚蜜月！」宋琪答。

　　「有一個美麗而富有的妻子是否會感覺到很麻煩？」她天真地問。

　　宋琪被問得意外，傻笑了起來，說：「真的，有時候是夠麻煩的！」

　　「不過有時候也很使人羨慕呢！」

　　「妳多大歲數了？」

　　「十七！」

　　「嗯，那末妳懂得的事情不少！」

　　「問題是我不能早結婚，因為我的父親只剩下我這一個女兒，實在說，陪老人家旅行，也實在夠寂寞的！」女郎似是含羞地笑了起來。

　　「令尊是幹什麼的？──不，我的意思是做生意買賣或是幹公務？自由職業？」宋琪問。

　　「父親是做礦業機械買賣的，東南亞許多地區的各種礦業公司，都聘請他為顧問，給予技術上的指導，這一次我們的遊行，就是到砂勞越去考察一所金礦……」

　　「砂勞越麼？」宋琪喜出望外，最低限度，在此行之中，他們有了伴啦。

　　「你們到什麼地方去？」露絲霎著眼問。

　　「我們也是到砂勞越！」宋琪回答。

　　「蜜月旅行到砂勞越麼？」露絲咯咯笑了起來。「新婚蜜月已經夠熱了，你們居然還走向赤道？砂勞越地方很大，你們打算到什麼地方去呢？古晉，詩巫，美里，成邦江，林夢，民那，丹泗里街？這些都是中國僑民聚集的地方！你們是到什麼地方去？」

　　「我不知道……」

　　「啊，我明白了，你是被動的，一切聽由你的那個富有美麗的妻子的擺佈！」

　　宋琪剎時間臉紅耳赤，窘得可以，事實也是如此，砂勞越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他從來未有去過，甚至於也甚少聽說。

　　偶而間，宋琪和一對舞客相撞，偏過頭去，只見是高麗黛和那位洋紳士。

　　頓時，高麗黛的眼睛霎霎亮，她瞪視著，宋琪懷抱中的舞伴，露出驚訝和妒怒，她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呢？宋琪怎會找到一位金髮美人？

　　「哼，手腳倒是滿快的！」她自言自語地詛咒著說，聲音卻傳過來，宋琪能聽得到。

　　「你的妻子，不論在歡笑或是生氣時，都很美麗！」露絲說。

　　舞曲終了時，宋琪送露絲．史葛克小姐回返她的座位，又謝過蘭道夫．史葛克先生。

　　宋琪回返他的座位時，侍者殷勤地為他拉椅子，但宋琪一眼就看到高麗黛的形狀不樂，她的一雙眼仍投向露絲的座位的方向去，似有著無限的妒怒。

　　這個女人的心腸也未免太狹窄了，她能周旋許多洋賓客之間，而禁止丈夫作任何的應酬麼？

　　也或是她的妒忌，並非是宋琪的活動，而是露絲小姐的姿色以及她那一頭迷人的金髮。

　　侍者又為宋琪斟了一杯烈酒，高麗黛招手讓侍者過去。

　　「雙份的威士忌！」她說。

　　看情形！這有「狹心症」的女人又要開始酗酒了，宋琪很為她擔心，高麗黛從來「酒後無德」，洋相會出盡的。

　　但是因為他們兩人之間相隔著一張餐桌，宋琪無從解釋起，也無從向她勸說。

　　那位洋船長倒是很慷慨的，當他發現高麗黛嗜飲烈酒時，便吩咐侍者將整瓶的威士忌置在他的跟前，他親自為高麗黛端瓶斟酒，極盡殷勤呢。

　　船長大宴的菜餚頗為豐富，這一道菜是海鮮龍蝦鮑魚，是應該飲烈酒的菜。

　　洋船長能夠豪飲。他和高麗黛對乾了一大盅，音樂再起時，蘭道夫．史葛克老先生已經過來，拍了拍宋琪的胳膊，向他打招呼說：

　　「這一曲舞，我邀請宋太太共舞！」

　　宋琪忙說：「不勝榮幸！」

　　那位老先生便向高麗黛深深一鞠躬，繞過長餐桌去，親自為高麗黛拉開椅子，所有在場的賓客，已開始自由活動，這是交際舞會，大家交際一番，年輕或者貌美的淑女貴婦都沒有空著，露絲．史葛克小姐已經有人邀她共舞，倒是宋琪身旁左右的兩位雀斑肥婦沒有人理會。

　　她倆曾向宋琪拋了眼波，但宋琪自覺無聊，他離座走出了餐廳。

　　餐艙之外，皓月當空，但見殘雲片片，寒星閃熠，這艘豪華郵輪是朝熱帶航行，但佇立在艙外的甲板上，還稍覺得有點寒意。海面上風浪很平靜，皓月反映水中像演雙胞，水波略微起伏，船上燈光窗影在水面上蛇蜿行。

　　畢竟船艙外的空氣舒暢得多了，再看不見燈紅酒綠與烏煙瘴氣，也看不到色情君子的嘴臉。

　　宋琪作了一番深呼吸，心中的鬱氣全消，走向船頭間，只聽得一陣低沉的手風琴節奏，曲調悲涼不已。

　　那是閒著無事的水手們，三兩靜坐在船首間彈琴作樂，在船橋頂間，還有著吹口琴的，琴音隨風向飄走，只是微弱得只有一點聲息，和手風琴和合著，另有著一番情調。

　　郵船的航線大概是已經定向了，前面是無涯的大海，大家都可以放心航行，只是船艙的窗內窗外，形成了兩個世界。

　　宋琪自幼生長在這「天之一角」的Ｈ港海島上，還從未有出過門，這是頭一次長途旅行呢，還乘坐上豪華無比的「茅斯它利亞總統號」郵輪，這是享受嗎？

　　這是宋琪的「蜜月旅行」，朝一個從未去過又甚少聽說過的地方而行。

　　然而，他的心情卻像天空間的星月般的寒涼。

　　「阿琪，你怎麼單獨跑出來了？」忽的，蕭大砲出現在他的背後，這個酒徒，早已經是酒氣醺醺的，他噘著唇激動地說：「這麼熱鬧的場面，真教人羨慕不已呢！」

　　宋琪也噘著唇皮，搖首說：「還是這外面的空氣好！」

　　「高小姐怎樣？她是喜歡熱鬧的！」

　　「對了，她正在鬧著，相信一定要醉倒為止！」

　　「你為什麼不照顧她呢？」

　　「照顧她的人可多著呢！」宋琪說著拍了拍蕭大砲的胳膊，說：「你們那方面怎樣？」

　　「他媽的，二等艙除了一所酒吧之外，什麼也沒有，真洩氣！」蕭大砲似乎感到有點委屈。

　　「有酒吧就不壞，我正找不到喝酒的地方呢！」宋琪說。

　　「顧富波還在酒吧裡混著呢，他邂逅了一個風流寡婦，有『一見鍾情』之勢，正在上勁呢！」

　　「我要參觀二等艙的酒吧！你帶路吧！」

　　蕭大砲有為難之色，說：「高小姐限定我和顧富波每一小時或半小時上來巡邏一番，最重要的是你們的那間艙房，她生恐會有人偷東西似的……」

　　「管她呢，在豪華的郵輪上，該不致於會有『黑田組』、阮難成的跟蹤了吧？」宋琪真個需要買醉，他希望能醉得昏天黑地，連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想到二等艙的酒吧去。

　　「你別說，我已經發現了有可疑的人呢！」蕭大砲正下了神色說。

　　宋琪一怔，說：「什麼人？」

　　「好像是彼得李，詹美陳！就是那租住在我們公寓鄰居的僑生，他們竟也在船上……」

　　「怪哉，可是真的嗎？也或是你酒眼昏花了？」

　　「一點也不假的！」蕭大砲斬釘截鐵地說：「我在開船不久時就看見的！」

　　「也是乘二等艙麼？！」宋琪問。

　　「不！恐怕還不止！也許是統艙！」蕭大砲搔著頭皮，表露出困惑說：「我曾搜遍了全船，就沒再發現他倆的蹤影呢，你說事情怪不？」

　　「我早說過，你是醉眼昏花罷了！」

　　「不！也許他們和水手混在一起了！」

　　「高麗黛可知道這件事情？」

　　「我向她報告過，這也是她之所以要我和顧富波經常要巡邏的原因！」

　　宋琪猶豫不已，終於他隨同了蕭大砲落下第二等的艙房。

　　這艘豪華郵輪的設備可真不壞，二等的艙房，也有很多的交誼活動場所，如酒吧、彈子室、乒乓室、還有公共的電影院。

　　反正它不會教旅客以為是在海洋之上，它和在陸地上的生活沒有兩樣。

　　宋琪先看過蕭大砲和顧富波所住的艙房，房間還不壞，相當的寬敞，設備也滿華麗齊全的。

　　假如說在短短的數天的旅途之中，縱然坐二等的艙房，也是會很舒適和愉快的。

　　不久，他倆進入酒吧間，這酒吧也可供跳舞，燈光昏沉沉的，也充滿了烏煙瘴氣教人覺得不舒適。

　　顧富波和一位婦人坐在幽黯的一隅，他們像真的在談情說愛。

　　旅途上寂寞，在這種豪華的郵輪上，是經常發生「露水姻緣」的，等到旅途結束時，這段情緣也就結束了。

　　在幽黯的燈光下，宋琪也看清楚那婦人的容貌，她的年齡稍嫌大了一點，但是輪廓似乎還不壞呢。

　　蕭大砲要向顧富波招呼，但宋琪不願打擾他們。

　　宋琪說：「讓我們先行巡邏一番，找出那兩個神祕的小傢伙如何？」

　　蕭大砲說：「也或許上面，高小姐需要有人照護！」

　　「沒關係，照應她的人正多著呢，在這種豪華郵輪上，如同一個小型的社會，一切都有規矩，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的！」

　　蕭大砲便陪同宋琪，巡視了二等艙房所有的地方，他們有著一定的活動範圍，至少不能侵入頭等艙房的享受。規矩並不嚴明，多數是靠旅客們的自律。

　　二等艙房所有的地方全走遍了，哪裡會有彼得李和詹美陳的蹤影呢？他們白忙了一陣。

　　「我早說你是酒眼昏花！」宋琪埋怨說。

　　「我們再到統艙去看著！」蕭大砲說。

　　在這種郵輪上沒有三等艙，它一律稱為統艙，艙位不多，那是艙上水手們剩下來的床位，售賣出去，變為水手們的福利，但是價錢也貴得嚇人，一般的旅程來說，比其他的輪船貴上一倍，所以問津者極為少數。

　　不過有一點，船上的伙食甚佳，一天供應五頓，所有的活動和二等艙相同。

　　宋琪和蕭大砲仍然沒有找到兩個可疑的人，他們得到船上的管事人員的特別允許，還進入了機器房等的地方一一參觀。

　　因為宋琪著小禮服，文質彬彬的，一看而知那是頭等艙的闊大少，所以對他特別的優待，連水手們歇息的「活動地區」也讓他們進內瀏覽。

　　哪來的彼得李和詹美陳的影子呢？不會說，這兩個形跡可疑的僑生，在啟碇之前曾在船上露了一面，以後就失蹤了。

　　宋琪認定蕭大砲是吃醉了老酒，眼花撩亂所致。

　　「老是『杯弓蛇影』的嚇唬人，我們的情形，已經是夠『草木皆兵』的了，以後少出這些名堂！」宋琪以叱斥的語氣說。

　　他倆重新到了二等艙的酒吧間，宋琪希望能痛快的飲上幾杯好酒以消除胸中的鬱氣。

　　在酒吧的櫃檯前卻站有一位亭亭玉立的金髮女郎，那不是露絲．史葛克小姐麼？她怎會跑到二等艙的酒吧間裡來？

　　宋琪深感詫異，只喚了一聲：「露絲！」

　　「父親說，年輕的人可以玩樂在一起，船長的宴會對我不適合！」她說。

　　「令尊允許妳下來麼？」

　　「我告訴他是回艙房去的！」露絲．史葛克說。

　　「這地方對妳更不適合！」

　　「你能到的地方，我就能到！」

　　宋琪心中感到納悶，他搞不清楚這女孩子的用心，萍水相逢，為什麼要這樣苦苦的糾纏呢？而且她已經知道宋琪是有婦之夫了。

　　蕭大砲在旁，不斷地向這外國女孩子上下打量，瞧她的形狀，情深款款的，心中不免有了疙瘩，宋琪真可謂艷福不淺，在新婚蜜月的旅途中，竟又有女孩子向他青睞，而且還是外國女孩子呢。

　　「我要一杯雙份的威士忌！摻冰塊！」宋琪向酒吧的酒保說。

　　「我也要一杯雙份的威士忌，摻冰塊！」露絲小姐說。

　　「不！小孩子怎能喝烈酒？給她薑啤！」宋琪向酒保關照。

　　「誰說我是孩子？我已經成年了！」露絲提出了抗議。

　　「哈！有趣，真可謂是飛來艷福呢！」蕭大砲在旁打趣說。

　　「蕭大砲，別太損人了，嘴巴要多修德！」宋琪予以警告。

　　是時，顧富波正和那位「風流寡婦」熱舞，摟得很緊，一副樂在其中的形狀。簡直不知道酒吧中還另外有很多的人咧。

　　「原來這地方也可以跳舞的呢！」露絲啜著薑啤，側著頭，一副天真憨態，惹人憐愛，她的腳隨和著音樂在打拍子。「我們為什麼不跳舞呢？」

　　「要跳舞，我們回大餐廳裡去！」宋琪趁機會將一杯酒飲盡。將酒杯向櫃檯上一置，掏了錢，付過酒帳，就拉著露絲．史葛克出酒吧的艙門去。

　　「阿琪，祝你幸福！」蕭大砲抬手，圈食指做了個Ｏ字，表示ＯＫ的意思。

　　「那是什麼人？」露絲問。

　　「我們的司機和隨員！」宋琪答。

　　「老闆，麻煩你在上去時，艙房附近巡邏一番，就省得我再跑上去了！」蕭大砲追到酒吧的艙門口間大聲說。

　　宋琪不願意和他多說，帶著露絲．史葛克由原來的道路上了扶梯，又重新來到特等艙的甲板上。

　　月明風清，船甲板上靜寂無人，那拉手風琴的水手仍在奏著悲歌，頗有一番詩情畫意呢。

　　「我們在甲板上走走也好！」露絲．史葛克說：「這條甲板街道，船上給他起了個街名，你猜喚做什麼？」

　　「我不知道！」

　　「叫做情人道！」

　　宋琪的心弦不免一震，言不由衷地說：「妳這樣的年歲，行情人道不嫌太早了嗎？」

　　「我已經是成熟的少女了！」露絲說。

　　「哎！」宋琪起了一絲咳嗽，說：「讓我們回大餐廳去吧，也許令尊正在尋妳呢！」

　　「不！只在甲板上走一轉，我就回艙房去了，你好像在害怕著什麼事情？」

　　「不！我只擔心令尊……」

　　羅絲．史葛克堅持著要蹓甲板，她行在前面，是興致奕奕，形狀至為輕鬆。

　　宋琪違拗她不過，只好相隨著。

　　在海洋上的豪華郵輪上情調確實是夠純美的，假如說，是初戀的情侶，這真是個大好的談情說愛的所在，水光月色，還有柔和的樂曲配襯，海風柔和地拂著，吹散了露絲．史葛克的金髮馬尾。

　　這女孩子雖然還未成年，然而她是成熟了，她的線條輪廓都很好，但是她的用意何在？難道說她是看中了一位有婦之夫？

　　宋琪是新婚蜜月期中。能見異思遷麼？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於良心道德都說不過去，同時，宋琪也不是這種人！

　　露絲．史葛克尋著水手們拉手風琴的所在處，她伏在欄杆前，讓海風吹得她的金髮馬尾飄揚得一晃一晃的，只見她盈盈含笑風姿誘人，使宋琪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得堅定自己的意志呢。

　　那位持著風琴的水手，尚以為他倆是情侶，一時興致盎然而生，坐起身，特地為他們奏了一曲「月光曲」。

　　「嗯！這種情調，使我畢生難忘！」她嘆息著說。

　　宋琪說：「該回艙房去了，在這裡很容易著涼啦！」

　　「不！我能多停留一會都是好的，將來使我有更多的回憶！」

　　宋琪黯然，面對著如此海洋月夜，不免起了幽思，思前想後，心中感慨萬千。

　　「我們正在向著熱帶赤道前進，不到幾天，就不會如此的風涼了，不論晝夜，都燠熱無比的，那時候夠受呢，何不在這時候多享受一番？」女郎又說。

　　「妳曾到過砂勞越多次麼？」宋琪問。

　　「我隨時隨地都是跟著父親到處旅行的，已經數不盡的次數了，有時候路過並不上岸！」

　　「聽說砂勞越的風光不壞，完全是熱帶情調！」

　　「嗯，那地方還有獵頭族，捉了外來旅客，將頭顱割下來，以藥水煉製成葫蘆大小，供人欣賞，還當作商品買賣，一般的博物收藏家，還肯出特別的高價呢！」

　　宋琪聽了，不禁毛骨悚然。

　　在那甲板之上，東拉西扯地談了約有好幾十分鐘，宋琪的情緒一直是不安的。

　　好不容易，露絲．史葛克感到有了寒意，她不願意再回大餐廳裡去。請宋琪送她回艙房。

　　豪華郵輪的頭等客艙，有如觀光大酒店，地板上都舖有鮮紅色的毛氈，牆壁上裝有暗燈，走路時根本不帶什麼聲息。

　　露絲的艙房，和宋琪所住的艙房距離並沒多遠。

　　「我的房間裡有酒吧，你可高興進來小飲一番？」她掏門匙啟開房門時說。

　　「不了，我得回大廳去一趟！」宋琪婉拒。

　　「我隨時歡迎你來約會，明天上午，我上游泳池去，高興看見你！」女郎說。

　　宋琪揮手道別，心中暗想，在蜜月旅行中，同在一艘郵輪之上，和另外的一位女郎約會，不知道其中的滋味是如何的？這除了浮浪子弟誰能做得出來？假如被高麗黛知悉的話，不鬧出糾紛才怪了！

　　露絲．史葛克嫣然一笑，掩上門後，宋琪才轉身，他被這金髮女郎弄得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以她的年齡來說，是「乳臭未乾」，以她成熟的程度，又該是一個長成的小女子。究竟她是怎麼回事呢？真的是寂寞？貪玩？也或是早熟盲戀？

　　宋琪心中念念不忘的還是高麗黛，他並無背叛高麗黛的意思。實在是大餐廳內的那種場面以及一些偽紳士的形狀，他不習慣也看不慣！

　　但他仍然得回大餐廳裡去。

　　他垂著頭，踏在鮮紅色的厚絨地氈上，內心之中有著無比莫釋的疑團和矛盾，在經過他自己的艙房時偶而抬頭。

　　只見他的那扇房門剛好拉開，有人自內探首出來。當那人發現走道上有人跡時，趕忙的一縮頭又將房門掩上了。

　　宋琪大感詫異，他揉了揉眼睛，說實在的他是不勝酒力，也或許是多吃了幾杯酒的關係而至酒眼昏花。

　　走道上還是那樣平靜，因為特等房艙的客人全到大餐廳去赴船長的宴會去了。艙房內不會有什麼客人留著。

　　招呼客人的侍者們也大可以放心，他們可以趁機會休息一番。在這段時間內絕不會有什麼客人招喚的。

　　這該是宵小活動最理想的時間了，假如說，在「總統號」的豪華郵輪之上鬧小偷，那豈不成了大笑話了？

　　宋琪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遲疑了片刻，即大步向艙房邁步過去，掏出門匙塞進匙眼內一擰，房門啟開了，他推門進內掣亮了電燈，一看之下，毛骨悚然，原來那房間內被「翻箱倒櫃」的，衣櫥、衣箱及各種零星的用具全部翻得亂七八糟……

　　在這一剎那之間，宋琪聽得門後有聲息，剛回過頭，頭上就著了一記重擊。宋琪仰天倒下，但覺天旋地轉，他昏過去了。

　　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的時間，宋琪悠悠醒轉，他仍躺在地上，屋子內還是那樣的亂，衣櫥、衣箱、高麗黛的化妝品、還有他的衣物……散滿了一床一地的。

　　這證明了並非是做夢呢，這是事實發生，宋琪覺得腦門上劇痛，他撫摸額角上，略見有一點血跡，頭額上被擊破了。

　　剛才襲擊他的，究竟是什麼人呢？在那一剎那的時間。宋琪沒有看清楚，只好像是一個頗為年輕的男人，而且個子也不高大。

　　宋琪爬起身來，撳了兩下鈴喚人，沒有反應，大概是侍者們都「休假」去了。他們或算準了艙房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也不會有客人在這時間內招喚侍者的。

　　宋琪只好外出，他再次啟開了房門，向侍者們侍應室跑過去。

　　果然，侍應室是空著的。宋琪只好上樓梯再向大餐廳方面跑過去。

　　船長大宴的舞會已經達到了高潮，一些紳士們已經不再是「尖頭鰻」了，有七歪八倒的，有胡言亂語的，反正是醜態百出。

　　大批的侍者們圍堵在餐廳的大門口間，他們並非侍應而來，而是來看熱鬧的。這時正有四五個酒氣醺醺的糟老兒站立在音樂台的麥克風之前，環抱著臂膀，左搖右晃的在大唱其海軍進行曲呢，那其中有著一人是穿著海軍戎裝的，滿身勳標，是位上校呢。

　　原來，碰上這幾個酒徒，是他昔日的同袍，大家幾杯酒下肚，各誇戰功輝煌，一時興起，就上台演唱了，對這類的事情音樂台是無法拒絕的，相反的要特別為他個別奏得起勁。

　　很多的客人也環立舞池四周，為他們舉杯和唱，這有多熱鬧？所以侍者們也圍堵著，只顧著看熱鬧，餘外的事情一概不管啦。

　　宋琪的眼睛四下掃射，他要找尋高麗黛，可是她的座位上是空著的，連那位風流船長也沒看見。他們也或是下池跳舞去了。

　　但舞池內是黑壓壓的，簡直看不清楚誰是誰，如何找尋起呢？

　　宋琪呆了半晌，繞著舞池徐行。

　　宋琪很了解高麗黛的性格，凡是人多熱鬧的地方，總少不了她的。

　　宋琪就循著人多熱鬧的地方找尋，有三五成群擠到一起的他就過去察看。

　　一點不錯，在靠近大餐艙進咖啡室的二門旁邊，有著一張長餐桌，已可聽到高麗黛的嗓音在高談闊論，有四五個酒徒團團圍著她呢。其中有蓄著「兩頭翹」稀疏鬍鬚的紳士，也有年逾花甲的禿頂漢。都是「色狼」，他們圍繞著高麗黛，一個個有像「垂涎欲滴」的形狀。

　　這些「色狼」的妻室伴侶，全在餐桌上的一旁坐著，有如「寡婦團」，議論紛紜的，像有失「女權尊嚴」，在這種情形之下自然免不了要惱火！把老妻擺在一旁置之不理，去包圍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妞兒，在西方文明國家的法律，是可以控告他們「精神虐待」的。

　　高麗黛正在眉飛色舞，大吹其法螺，根本就沒把旁邊冷坐的一個「半老徐娘」的太太當做一回事。

　　她在誇耀她的財富，說什麼她是清宮皇裔之後，祖父是朝廷一品大官，父親又是做將軍的……

　　拿這種事情去唬外國人是百無一失的，他們大多數搞不清楚中國的歷史。

　　高麗黛主要的是誇耀她的財富，她身上的每一件手飾都價值連城。固然這是一艘「總統號」的郵輪，能乘上這種郵輪旅行的，至少也有上身分地位，但論財富來說，光憑她的那些手飾，就能使那幾個太太「相形見絀」！

　　看高麗黛的臉色，緋紅緋紅的，她的一雙水汪俏眼也發直，顯然是飲了過重之酒。有時連說話也是結結巴巴的，若再胡鬧下去，很可能就會醉倒當場出醜。

　　她揚起了那枚方型的鑽戒，又說：「這是我的丈夫送我的訂婚戒子，他的父親是Ｈ港的大賭棍……」

　　宋琪立在高麗黛的正對面，臉色發青，驀地分開了眾人穿行過去，他將高麗黛翹起的手指頭炫耀的鑽戒按了下來。邊說：「別再出風頭了，我們艙房內出了事……」

　　「啊，你竟然來了麼？哈，那個金髮女郎呢？」高麗黛咯咯笑著，以譏諷和輕佻的形狀抬手輕輕地在宋琪的鼻尖上一指。她站立起來時也是搖搖晃晃的。

　　「妳醉了！不如回艙房去！」宋琪強拖著她就要走。

　　高麗黛將她的手甩開，面有慍色，叱斥說：「別理我，去找你的那個金頭髮的去……」

　　「別胡鬧，何必在此出醜！」

　　「你才出醜呢！小寒酸！」她開始辱罵了。

　　宋琪大怒，恨不得賞她兩記耳刮子，然而，他忍住了氣忿。心中想，高麗黛是在鬧情緒，又飲了過量之酒，他們正是在新婚蜜月旅行呢，忍一口氣算了。

　　「回房去！」他再扯著高麗黛，強逼她離去。

　　在高麗黛身旁的幾個洋紳士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以洋規矩而言，「女性第一」，假如有人對婦女不禮貌，揍之可也。

　　「什麼鬼名堂？」一個蓄有「兩頭翹」鬍鬚的洋紳士已經叫嚷起來了。

　　「抱歉，她是我的妻子，已經酒醉了，請包涵！」宋琪很禮貌地用英語說。

　　洋紳士等於「碰了壁」，無可奈何，讓開了一條路，人家是夫妻之間，吵翻了天，是人家的事，他無權過問起的，同時，一些洋太太也「七嘴八舌」的，巴不得高麗黛及早離開她們的餐桌。

　　「哼，你現在會來找我啦，是否金髮女郎打發走了？也或是明天另有約會？」高麗黛仍是忿忿不平地和宋琪理論，對她自己的不檢點倒是隻字不提。

　　宋琪小心將她攙扶住，生恐她屹立不穩摔跤，同時，在路過之處，不少禮貌周到的客人起立和他們打招呼。

　　高麗黛已經再也看不見這些了，只有宋琪勉強還禮，裝出笑臉。

　　「我還要飲一杯香檳！」高麗黛有著裝瘋扮傻的憨態，在過路時，一手取起一位老紳士面前置著的酒杯，一飲而盡，隨後交還酒杯時還說了聲：「謝謝！」

　　那老紳士鬚髮皆白，老眼昏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拾起了胸前垂懸著單掛眼鏡向這對青年夫婦瞄窺了一番。他就看到「花團錦簇」，那是高麗黛的衣裳……

　　侍者已送過來了高麗黛的翡翠手提包，宋琪忙付過小費。

第七章　貓眼石之謎

　　那位風流船長梅遜爵士也趨出來送客。說盡了無數歡迎謝謝光臨的話。

　　高麗黛是醉態可掬的，酒能亂性，使她那高貴的氣質已喪失殆盡，她還揚起手來向那風流船長投了一記飛吻。

　　「真不知檢點！」宋琪斥責。

　　當他們跨出了大餐艙，走上了甲板，一陣海風撲面，高麗黛就感到要嘔吐了。

　　她踉蹌地伏在欄杆上，引長了脖子，一陣一陣的翻胃，驀地穢物裂口而出……

　　醉後嘔吐是最痛苦不過的事情，眼淚鼻涕，連肝腸好像要嘔出來。一次又一次的，迎風飄過是一陣酸臭撲鼻的氣味。

　　宋琪也是不勝酒力的，也感到難過不已，他也開始要翻胃了。

　　假如兩個人都同時出醜，洋相就出盡啦。

　　「支持著，我們回艙房去吧！」宋琪勸告著說。

　　但是高麗黛猛力抓住扶手欄杆，恁怎的也不肯放，她要嘔吐個痛快。

　　有好心的侍者已給宋琪送過來一杯涼水，教宋琪讓高麗黛漱口。

　　高麗黛將一杯涼水給飲盡了，隨後連水杯也拋進海洋裡去，還哈哈大笑了一陣。

　　「吹一陣海風，也許就會好一點的！」侍者又說。

　　只見高麗黛瘋了一陣子，安靜下來竟伏在欄杆上。

　　宋琪擔心她睡熟了會著涼，又將她架持起，打算扶回艙房裡去。

　　好心的侍者上來幫忙。高麗黛張開眼，瞧見他的白制服，以為他是洋船長呢。

　　「哈，船長！你的華爾滋舞輕盈極了，真叫人飄飄欲仙，我們再來跳一曲好麼……」她結結巴巴地說。

　　「別出洋相了，回房去吧！」宋琪責備說。

　　「不如乾脆將她抱起。」侍者建議說。

　　宋琪一聲嘆息，無可奈何，將高麗黛的翡翠手提包連同她的披肩，一併交給了侍者，勉為其難地將高麗黛抱起，他的腳步也蹣跚，搖搖晃晃地慢行。

　　好不容易的，終算能回返艙房去。

　　是時，侍應室已經有了侍者，他們目睹客人們如此狼狽的情形，也亂了手腳，四五個人過來幫忙，啟門的啟門，讓路的讓路，幫宋琪攙扶著高麗黛進入艙房去。

　　那扇房門打開，侍者們嚇了一跳，房內的情形令人難以置信，亂得一塌胡塗，好像曾經有人翻箱倒櫃。

　　「怎麼回事？宋先生！」侍者領班問。

　　宋琪好不容易抱著高麗黛，跨過散落在地板上凌亂的用物，將高麗黛安置到床上去。

　　「船上出了小偷，曾經有人翻搜我的房間，還打傷了我的頭！」宋琪說著，抬手指著他的額上被擊傷的地方。

　　侍者大驚失色，面面相覷。

　　「宋先生可有報告船長？」侍者領班問。

　　「哎，那個胡塗船長麼？報告他有何用？」宋琪問。

　　「不！船上雇有特別偵探，他們負責保護旅客性命財產的安全，並肅清船上宵小！」侍者說。

　　「宋先生可有損失什麼東西？」侍者領班問。

　　「現在還不知道！我還未有時間檢查過咧！」宋琪回答說。

　　「那末我去報告偵探部！」領班說。

　　「別忙！我的妻子酒醉睡熟了，明天再說吧！有什麼損失，要她醒了才會知道呢！」宋琪說。

　　「但是我們是非得立刻去報告不可的！」

　　侍者慌慌張張地走了。宋琪掩上了房門，高麗黛睡得香極了，宋琪不忍將她吵醒，替她脫下了高跟皮鞋，解下了玻璃絲襪。

　　高麗黛喃喃地嚷著要喝水，宋琪斟了杯蒸餾水餵她飲過。

　　侍者招偵探來了，那是一位肥大的法國人，蓄著滿綹青腮鬍子。

　　宋琪不願吵醒高麗黛，走出艙外和那位偵探說話。

　　他的名字是鍾翰斯，說得一口法語味極濃的英文。他給宋琪保證說，在海洋的船上，賊人是插翅難飛的，有任何損失，保證在三天之內一定追還。

　　鍾翰斯要看現場，並汲取賊人的指紋，但宋琪不願意驚擾了高麗黛，這時候她睡得正香。

　　「留待明天處理不是一樣的麼？反正我不將各物弄亂就是了！」

　　但鍾翰斯不肯，他說：「破案一定要爭取時間，若時機失去，有利於歹徒掩藏贓物！」

　　於是，鍾翰斯教他的副手進入房去，「咔喳咔喳」的拍了好些的照片，所有房間內動亂的情形，全攝進鏡頭裡去。準備用以存案，一方面用鉛粉等物在可能有指紋的地方盡情汲取。

　　鍾翰斯一再向宋琪盤問經過情形，還取出記事簿子不斷地記載。

　　宋琪照實回答，大致上的情形前後經過不過是一分鐘左右的時間，根本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關於損失情形，宋琪更無從答覆，因為所有被翻亂的行李大多數是屬於高麗黛的，行李中有著些什麼值錢的東西，宋琪完全不知道，一定要等到高麗黛酒醒之後重新檢查過才會有答案。

　　反正在這種豪華郵輪上，出了竊賊是非常嚴重的事情，船上的負責人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的。

　　過了很久，鍾翰斯和他的副手離去了，至於他在現場上是否獲得可供破案的資料？也或是發現什麼可疑的蛛絲馬跡；宋琪完全不知道。

　　宋琪在房內凝呆了很久，面對沉睡如死似的高麗黛實在覺得無聊。

　　「如此新婚蜜月麼。……」他喃喃自語說。

　　他進入了洗手間，洗過了額上的傷痕，找出膠布將傷處貼上。

　　夜已深沉，地上是亂糟糟的，看在眼中也有點煩悶，是時，海面上好像起了一點風浪。在船艙之中也覺得好像有點浮沉。

　　宋琪在高麗黛的身旁躺下，他靜看著這香睡的嬌妻，實在想不透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宋琪本是一個平凡的人，生活在極平凡的環境裡，自從接觸了高麗黛之後，一切都顯得不平凡了。

　　「我要喝水！」高麗黛忽而好像發囈語似地說。

　　「喝水麼？妳可醒了？」宋琪問。

　　「我要喝水！」高麗黛再次說。

　　「妳醒了麼？房間內出了竊賊，妳可知道？」宋琪急切地希望立刻告訴高麗黛這不幸的事件，希望高麗黛點查損失，實在在行李之中，高麗黛有著些什麼值錢的東西，他全不知道咧。

　　「我要喝水，喝水，渴死啦……」高麗黛似乎生氣了，以手搥著枕頭說。

　　宋琪無奈，只好下床為高麗黛斟水，他以玻璃杯盛了大盅的蒸餾水，搖搖晃晃的，腳步飄浮不定，是因為海面上有了風浪的關係。

　　「乒」的一聲，一瓶面霜化妝品落地，磁缸砸碎了，那潔白的面霜洩出，灑了一地。

　　宋琪偶而一看，只見在那潔白的面霜之中，有著一枚亮晃晃的東西，甚為刺眼。

　　初時，他尚以為是碎玻璃的反光。

　　但是碎玻璃的反光不會那樣的光彩燦爛奪目。宋琪好奇心重，蹲下了身體，輕用手指頭去掇開那些散開了的面霜。只見裡面藏著一枚卵型的寶石，淡湖色的，當中有著一團呈棕灰色球狀的東西，好像動物的眼球一樣，正中央還有著一道黑線，像瞳孔一樣，斜看去，瞳孔像張開了，移到正面，瞳孔又像閤攏了……

　　宋琪忽的打了個寒噤，他突然驚覺，這不就是貓眼寶石麼？

　　瞧這塊寶石，就可以知道它的價值，這是稀世之寶……

　　高麗黛真有著這麼的一塊寶石，而且還將它收藏在面霜缸裡！

　　怪不得在赴船長之夜宴更衣時，宋琪觸摸了高麗黛的化妝品，高麗黛曾大肆咆哮，她禁止宋琪胡亂動她所有的東西，原因為此呢！

　　宋琪凝呆了，他回憶起那個兇暴神祕的日本人，那稱為「黑田組」的黑社會組織。

　　他們所說的事情是真的了。

　　高麗黛的這枚貓眼石從何而來？為什麼會惹起日本「黑社會」「組織」的懷恨，他們憑什麼追蹤高麗黛搶奪這枚貓眼石？

　　那末另外還有某一間人壽保險公司的一筆賠償鉅款，這全都是真的了！

　　人壽保險公司的賠款，大多是死了人，也或是嚴重性傷害殘廢才會賠款的。

　　這死者、或是傷殘者究竟是何人？他又和高麗黛有著什麼關係？……

　　宋琪的頭腦也昏亂了，他愈想事情愈覺恐怖，高麗黛哪來的這麼多的麻煩？

　　這時，他又考慮到剛才翻箱倒櫃搜查這所房間的，究竟是蕭大砲所發現的那兩個身分不明的僑生？也或是與這枚貓眼石有關的日本人？

　　他凝呆地對著那枚貓眼石發怔，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這是他無意中打翻一瓶面霜所發現的祕密，高麗黛還不知道呢！

　　假如說，高麗黛發現他知道了這項祕密時，該又會如何呢？相信她一定會羞怒不已的。

　　該怎麼辦？要向她查根問柢，將事情盤詰個清楚麼？

　　「我要喝水！」高麗黛又在叫喊，她聲息似乎是呻吟著。

　　宋琪的心中涼了半截，他細將高麗黛作了一番分析，她的外型，似乎是很夠樂觀，天真和豪放，但相信她的內心之中，一定是很痛苦的，要不然，為什麼經常酗酒，每每飲至爛醉始才肯休止。

　　宋琪置下了貓眼石，取水盅餵高麗黛飲下，她咕嚕嚕地將一大盅水飲了個殘滴不留，又伏在枕上安詳地酣睡了，好像是無憂無慮似的。

　　宋琪不忍心將她喚醒，在這時候將她喚醒盤詰，好像是不大適宜。

　　該怎麼辦？許多的問題一直在宋琪的腦海之中盤旋，連同了阮難成的許多問題。

　　奇怪一個女孩子的年歲不大，財富如此的多，身上的問題複雜，又有如此多的仇人！

　　宋琪痛苦萬分，這是他的新婚蜜月旅行，在旅行的首夜，就發現這種難以理解的祕密！

　　他胡思亂想了一陣，又啟開了白蘭地酒的瓶塞。以瓶口對嘴，狠飲了幾口，經過了考慮又考慮之後，他將貓眼石塞回至地上砸碎了的面霜缸內。

　　他決意如此，乾脆假裝做不知道，讓高麗黛自己去發現。

　　宋琪有了幾分酒意，便在床上躺下，他欣賞高麗黛的睡姿，這個女人既可愛亦可恨，為什麼她會有那樣多的祕密？

　　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的時間，宋琪睡入夢鄉，驀地聽到一陣電鈴聲震響，他醒過來，張開眼，高麗黛已經不在床上了。

　　原來，天色已經大亮啦。

　　只見高麗黛披著晨衣，正立在房門口間和那郵船上雇用的偵探鍾翰斯在說話。

　　大概他們是在討論案情。

　　宋琪首先注意地板上的那瓶砸碎了的面霜，用指頭插進去輕扣，貓眼石已經不見了。

　　貓眼石哪兒去了呢？高麗黛起床後發現，將它取走另外收藏了麼？

　　她以為宋琪尚未發現……？

　　電話鈴聲仍在響，宋琪忙拈起聽筒，原來是露絲．史葛克打來的，她說：

　　「今天天氣好極了，我在游泳池，高興來嗎？」

　　宋琪有點不大自在，昨晚上為這個金髮女郎，高麗黛已經充滿了妒意，這時發現她在清早間就打電話來，必然會引起勃谿。

　　「昨晚上，我們的艙房發生了竊盜……。」

　　「喲！在豪華郵輪上出現小偷麼，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露絲不相信宋琪所說。「哼，你在推辭罷了！」

　　「不，這是事實！艙房內被翻得亂七八糟！」

　　「我可以來看看麼？」

　　「不用麻煩妳了……」

　　「可見得你說的不是實話呢！」

　　「現在船上的偵探正在查案！房內凌亂得很呢！」

　　剎時間，露絲小姐將電話掛斷了，她有著何種用意呢？是否真的會到這艙房裡來？

　　宋琪正擔心著，高麗黛已探進頭來詰問了。

　　「誰打來的電話？」

　　「那位史葛克，她擔心我們這裡發生的情形！」宋琪吶吶說。

　　「那位金髮女郎麼？」她又問。

　　宋琪無可隱瞞，只好點點頭。

　　「我就猜想到準是她呢！」高麗黛噘著唇皮說。

　　是時鍾翰斯已跨進了房門，他搔著頭皮說：「真是怪事咧！房內翻成這個樣子，竟然沒有一點損失，宋夫人，妳著實點查清楚，沒有失落任何東西麼？」

　　「沒有！」高麗黛指著地上砸碎了的那瓶面霜磁缸說：「除了它被砸碎了！」

　　「那不算損失！」

　　高麗黛笑了起來，說：「所以我說沒有損失！」

　　「但不管怎樣，船上既然發生這類的事情，我們還是要查個水落石出的！」

　　高麗黛說：「假如不太麻煩的話，讓它消案算了！」

　　鍾翰斯搖了搖頭，便離去了。

　　「哼，金髮女郎麼？」高麗黛掩上房門時，冷冷地嗤了一聲。

　　宋琪故意替她將那打碎的面霜磁缸拾起，邊說：「麗黛，妳著實的檢查過沒有絲毫的損失麼？」

　　「你管不著！」她憤然說。

　　「別孩子氣！假如說，不是鬧小偷的話，那末搜索我們房間的人，一定另有企圖！」宋琪說。

　　「我早料想到了，蕭大砲在上船時就已經發現了形跡可疑的人，所以，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都應該負責，我讓他們兩人經常巡邏的！」高麗黛並不理會地上翻得亂七八糟的各物，自衣箱內扯出一件顏色鮮艷的比基尼泳衣。

　　「妳打算去游泳池麼？」宋琪問。

　　「梅遜船長請我游泳去，船上所有的設備都是供乘客享受的，為什麼我們要放棄呢？」

　　宋琪聽說那位洋船長，就倒了胃口，冷嗤了一聲，自然他的心中也同樣的有妒意。

　　「怎麼樣？這才真的是上流社會的人物！」她已脫下睡衣，更換上那顏色鮮艷的泳衣。

　　「上流社會的人物，幾杯酒下肚後，比下流社會的人物還不如！」宋琪說。

　　是時，房門上有人敲門。

　　宋琪迎出去，房門啟開，來的正是那位金髮女郎露絲．史葛克。

　　她也是泳裝打扮，外罩一件半截的毛巾浴衣，露出兩條光溜溜纖長的大腿，腳指甲塗了玫瑰色的蔻丹，鮮紅色的日本式拖鞋，顯得嬌艷無比。

　　「真的，出了竊賊麼？」女郎先向房間內凌亂的各物打量了一番。

　　「可不是麼？這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宋琪說著，就替高麗黛介紹。

　　高麗黛的心中不很高興，然而仍落落大方地和露絲小姐握手。

　　「真是各有千秋呢，我們全碰上了外國對手！」她含笑說。「也許這還是新婚蜜月意外的收穫！」

　　「宋太太也上游泳池去麼？真對極了，今天天氣晴朗，我們在海洋上享受海水浴，是最愉快不過的！」

　　露絲．史葛克還盡情地和高麗黛表現友善，但是高麗黛卻充滿敵意。

　　「反正我們在游泳池裡就可以碰面的，這艘大輪船，就像一座孤島，只要不跑到海洋裡去，總會碰頭的！」她說著扭擺著嬌軀，輕飄飄地就離去了。

　　露絲．史葛克深表詫異，說：「你的妻子怎麼回事，她好像有點不大愉快呢！」

　　宋琪說：「經過小偷之後，總有點不大愉快的！」

　　「可有什麼損失沒有？」

　　「不知道！」

　　※※※

　　晴日當空，在這艘豪華郵輪的游泳池旁，終歸是嘉賓滿座。

　　這船上的游泳池的面積並不小，二十五碼長，十五碼半寬，還有跳臺等的設備，在它四面周圍，擺設了有太陽傘和雅緻的座位。

　　紅男綠女，各式各樣的泳衣浴裝，爭妍鬥艷，少女們為了展露身材，不時以盡情暴露，一些身軀肥大的婦人就好像是「賣肥肉」。

　　洋船長梅遜爵士有他自己特別的座位，就在靠近音樂臺的旁邊。

　　這並非怪事，在游泳池旁還設有音樂臺，為游泳者或曬日光浴的旅客們伴奏乎？

　　這就是洋玩意，享受也！

　　享受陽光，享受淡水浴和音樂。

　　高麗黛是梅遜船長游泳池旁嘉賓，兩張可供仰臥的海綿活動坐椅，當中擺有几桌，置有香檳酒冰桶，玻璃杯和一些的果品。

　　高麗黛戴著寬邊的太陽眼鏡，仰臥坐椅之上，左手端玻璃杯，右手握著象牙菸嘴，菸酒並進，一副其樂融融的形狀。

　　她的比基尼泳裝是兩截的，五顏七色，如畫家的調色板，紅色的是花朵，綠色的是襯葉，還有黃色和黑色的，粗枝大葉，不過和高麗黛的膚色相襯，又分外的覺得它艷麗無比。

　　她的兩條纖長的大腿，高架在一張小型的墊腳椅上，露出了的肚臍眼，襯配了她纖細的蜂腰……任何人步過，也得多看兩眼的，也或者高麗黛就以此為驕傲。

　　自然，能作為洋船長梅遜爵士的嘉賓，已經是夠教人羨慕的了。

　　高麗黛的兩名從員──蕭大砲和顧富波侍候在高麗黛的一旁。

　　她只要舉起菸嘴，蕭大砲就會為她將菸灰缸遞過去。

　　船上雇用的那位偵探鍾翰斯，也蹲在梅遜船長的身旁娓娓地解說著某些事情。很可能是高麗黛已經將發生過的事情報告了洋船長。

　　洋船長正是在向鍾翰斯詰問呢。

　　宋琪也換上了游泳褲，和露絲小姐來到游泳池旁，他就不像高麗黛那樣的引人注目，只因為他顯得平凡，又不是梅遜船長的特別嘉賓。

　　露絲小姐是金髮女郎，長得也夠標致，然而，未成年的女孩子在外國人的眼中都是苦澀的葡萄，有了年紀的人多不願搭訕的。

　　他們兩個是不受人注意的。

　　高麗黛的形狀觸入宋琪的眼中只有惱火而已。

　　宋琪與露絲小姐在水中泡了一會，宋琪就覺得渾身的不自在，新婚蜜月的小夫妻，好像分開而生活在兩個環境裡。

　　「在船上可供消遣的地方多的是，我們何必一定要泡在游泳池內？」宋琪有了新的建議。

　　「我無非想曬曬陽光！」露絲說。

　　「在海洋上四處都可以接觸陽光！」

　　「嗯，那麼我們去打高爾夫？」

　　「啊，這種高級球我從未試過，連方式也不懂！」

　　露絲小姐沉思了片刻，喃喃說：「打網球、羽毛球，因為場地的關係要事先約定時間，恐怕挨不上，我們可以玩桌球去！」

　　「桌球是屬於二等艙的！」

　　「但是特等艙的客人有優先權！」她說。

　　宋琪只求能離開游泳池，管它哪兒都可以去。

　　※※※

　　宋琪不願意看那些道貌岸然的紳士，他帶著露絲．史葛克落至二等艙的交誼場所裡去。先在「桌球室」打了一陣子，也覺得無聊已極，終於，他們坐落在酒吧間裡。

　　宋琪要了雙份的威士忌，摻了冰塊，又替露絲點了薑啤，對坐而飲著。

　　露絲取笑說：「你這是新婚的苦惱呢！」

　　宋琪說：「不！這應該稱為寂寞的蜜月旅行！」

　　露絲說：「是否因為你的妻子和梅遜船長交遊使你的內心有著妒意？」

　　宋琪很難回答，露出苦笑，說：「我的太太向來任性，她的行動，我約束不了！」

　　露絲取笑說：「你們的蜜月，好像是各自旅行！」

　　宋琪對這事情，好像是無從解釋起的！唯有含糊應付。

　　倏的，酒保過來，向宋琪一鞠躬，送上一整瓶的威士忌烈酒和好幾只玻璃杯，回身向櫃檯旁一指，說：

　　「那位淑女請你們飲一杯！」

　　宋琪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是一位打扮得頗為時髦的婦人，梳著「雀巢式」挽髮，垂輪式珍珠耳墜，膚色略見黝黑，容貌平平，只見眼睛兒大大的，瞧她的年歲，至少也在中年了，一身洋裝，衣料倒是不錯的，但她的身材太差勁了，可以說是沒有中圍呢，三圍全連在一起了。

　　「她是什麼人？」宋琪感到詫異，實在說，這婦人從未有見過面，為什麼她會請飲酒。

　　「不知道，她只是請你飲酒罷了！」酒保說著，便走開了。

　　露絲即又取笑，說：「你的妻子做了梅遜船長的客人，自然你也可以成為這位太太的客人了！」

　　宋琪不悅，露絲已取玻璃杯並排而列，以瓶口對準了杯子，將幾只玻璃杯灑得滿滿的。

　　「小孩子禁止飲烈酒！」宋琪加以警告。

　　是時，那婦人已移步，姍姍地向他們行過來了。

　　「我可以坐下嗎？」她問。

　　宋琪無可奈何地很勉強地起立，給那婦人讓了坐。

　　「可以給我介紹一番嗎？」她指著露絲．史葛克小姐，央求宋琪給她介紹。

　　宋琪便給露絲作了一番介紹，婦人自稱姓袁，名菲菲，這時，兩個女人都不友善地互相上下打量，似乎都懷著鬼胎。

　　「聽說宋先生是新婚蜜月！」婦人又說。

　　「妳好像一直想打聽我呢！」宋琪說：「有著什麼企圖嗎？」

　　「你的艷福不淺，在新婚蜜月期間，又另有女友作伴，真羨煞人間呢！」

　　宋琪不悅，說：「袁菲菲小姐，我們素昧平生……」

　　「不！我們已經見過一面了，昨晚上你不是在此飲酒嗎？」袁菲菲含笑說。

　　宋琪猛地裡想起來了，昨晚上在此酒吧內和顧富波打得火熱的，就是這個婦人，據蕭大砲說，她是一個「文君新寡」的未亡人，她迷惑了顧富波，這時又有什麼企圖。

　　「嗯，妳的記憶力不差，我尚以為昨晚上妳已經飲醉了酒呢！」宋琪說。

　　「這些都沒有關係，你是顧富波和蕭大砲的主人了，我有一些小事情想向你求教！」

　　「妳只管說！」

　　「顧富波是你的司機，蕭大砲是你的保鏢對嗎？」

　　宋琪點首說：「那是內人雇用的，我沒有這等大的氣派！」

　　「你的夫人很有錢，對嗎？」

　　「妳問這些幹嘛？」

　　「她究竟有多少錢呢？」

　　宋琪已經不樂，沉下了臉色說：「這干妳的事嗎？」

　　「不！我想知道是有原因的，至少，她的身上危機重重，有著許多人要謀害她不是嗎！顧富波又何必擔驚冒險的去陪她一命呢？」

　　宋琪說：「誰告訴妳，她的身上危機重重？」

　　袁菲菲泰然說：「顧富波告訴我的，這又有什麼不對呢？為五斗米折腰事小，為五斗米喪命那就犯不著了！」

　　宋琪已漸了解，袁菲菲無非是有企圖將顧富波挖走，不過他的心中卻有了疑惑，這個女人，絕非是這樣簡單的，很可能她心存不軌，另有圖謀，也說不定和那搜查他們房間的竊賊是串通的。

　　總之，宋琪已經有了警惕，對這婦人要小心提防著。

　　他們兩人，一言來一言往的，將露絲．史葛克冷落在一旁，這女孩子，擅自飲了兩杯威士忌，酒意上湧，臉孔脹得緋紅的。

　　為避免這婦人的擾纏，宋琪付過酒帳，帶著露絲離開酒吧。

　　「假如說，你能讓顧富波辭職的話呢，是功德無量了！」袁菲菲送他倆離開時，倚在門首說。

　　宋琪點首說：「我會將這問題加以考慮的！」

　　這一艘豪華郵輪，形成一個小社會，可供玩樂的地方很多，是為避免旅客們感覺到是生活在船上，它有著很多的去處，商店、圖書館、電影院……應有盡有。

　　若是一個愉快的蜜月旅行，它會使人感到「春宵苦短」，行程會很快的在不知不覺之中消失，然而宋琪的心情卻是兩樣，偌大的一條船，好像就沒有能使他容身之處。

　　按照郵輪的規矩，在郵船開航的首夜，是由船長做主人歡宴所有的旅客，到了次晚，就是由全體旅客做主人，「羅漢請觀音」大家歡宴船長，所有的費用，是由特等船艙的旅客公攤的。

　　宋琪和露絲小姐在小型的電影院內被蕭大砲找到，是時已經是午後四時了。

　　電影正在放映彩色卡通片，很對露絲的胃口，到底是年齡的關係，這孩子看到樂趣處，竟笑得前俯後仰的攏不了口。

　　「阿琪，整天看不見你的人，莫非是被金髮女郎迷惑了？別忘記了你是在新婚蜜月，嬌妻獨守空閨是很危險的事情咧！」蕭大砲坐落在宋琪的身旁，以極其友善勸告的語氣說。

　　「高麗黛不是做了船長的貴賓嗎？」宋琪反問。

　　「那是在游泳池旁！距離現在是多少時間了？」

　　「哼，我以為她已經成為船長的『附屬品』了！她的眼中好像根本沒有我呢！」

　　蕭大砲勸告說：「蜜月旅行的首天晚上，就演出『勞燕分飛』未免太不像話了，我鄭重告訴你，別鬧孩子氣，此行的旅途並不長，第三天我們就到目的地了……」

　　宋琪忽想起另一樁事：「那個叫做袁菲菲的女人你可認識？」

　　「可不就是顧富波新交的女朋友？」

　　「她的底細你可知道？」

　　蕭大砲搔著頭皮，說：「據說是一個有錢的寡婦，船上邂逅，誰能搞得清楚誰的底細呢？」

　　蕭大砲一怔，說：「你怎的會對這個女人也注意起來了……」

　　宋琪說：「著實有可疑之處呢！」

　　「她就住在戲院隔壁不遠的房間，她接觸的人，我們全了解，自從邂逅顧富波後，沒有和任何的一個男人交往過，我可以證實的！」

　　「這樣，我們在離去時，不就正好去了解一番麼？我們最需要知道的，就是她有沒有形跡可疑之處！」宋琪說。

　　「阿琪有時候也頗多疑的呢！」蕭大砲取笑說。

　　果真，當他們離開電影院時，由蕭大砲帶路，來到了二等艙的一所艙房之前。

　　這二等艙位的所在，並不一定比頭等艙遜色，所有的布置還是上臻的，大致上，艙房狹小一些。

　　蕭大砲抬手拍了拍門，沒有反應，他再拍第二次，同樣的沒有人回答。

　　「也許是外出了，袁菲菲也是滿活躍的！」他說。

　　宋琪記住了艙房的號碼，在有時間時，他打算再來拜會這位婦人一次，至少要搞清楚她的「來龍去脈」。

　　蕭大砲為表現他和袁菲菲的熟絡，隨手扳了門把，那扇門竟告即然洞開，沒有鎖著呢。

　　「奇怪……」蕭大砲探首向門內一看，又大出乎意料之外。

　　原來，那所艙房竟告空著！行李、床單、被舖和所有的零星用物全搬空了。

　　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如輪船攏岸時，因為等候著新的旅客搬進來，所以收拾得粒塵不染。

　　「搬走了麼？」宋琪問，這好像是他下意識之中意料到的事情呢。

　　「怪哉了！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走呢？」

　　宋琪說：「這條船，已遠離了海岸，四下裡是汪洋大海，她能搬到哪兒去，還不是在船上麼！」

　　「我向侍應生查問一番，就可以知道了！」蕭大砲說著，就匆匆忙忙地向侍應生的休息室過去。

　　露絲跟在宋琪背後，因為她不懂華語，也搞不清楚宋琪和蕭大砲在緊張著些什麼樣的事情，側首呆在一旁，這時有點忍耐不住，便說：「你們在找什麼人？」

　　宋琪說：「那請我倆飲酒的婦人，搬走了……」

　　「這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她又問。

　　「嗯，這些事情非三言兩語可以搞得清楚的，妳也不必去知道！」

　　蕭大砲立在侍應生休息室的門前，正向著一個當值的小廝查根問柢。

　　「據說，是搬到特等艙裡去了，她嫌在樓底下太寂寞！」侍應生說：「當時，因為不是我的班，直到她搬走後我才知道！」

　　「搬到特等艙哪一號房間裡去了呢？」蕭大砲不厭其詳地問。

　　「你向特等艙經理部一問，不就可以知道了麼？」侍應生回答。

　　宋琪已有點等不及，他急切要回特等艙去，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袁菲菲反正不會離開這條船的，她搬上特等艙去，不就和在樓下一樣麼？」

　　是夜，因為是全體乘客為主人，「羅漢宴觀音」大家歡宴船長。

　　進行的方式和昨晚上完全相同，只不過船長要穿便裝，成為大家的客人，不像第一晚那樣拘謹。

　　反正在這種上流的社會裡，名堂是最多不過的，按照規矩去做，花鈔票就是了。

　　天色尚未晚，一些乘特等艙的仕女們，早已經是開始打扮，管它是「雞皮鶴髮」的老嫗，也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因為是做宴會的「主人」也。

　　豪華輪船上有最上等的理髮廳，美容院，整個下午裡是擠滿了做頭髮的貴婦仕女，有要梳雀巢型的，有梳娃娃型的，有梳阿拉伯公主型的……也有租用假髮的，形形色色，爭先恐後，差不多都是事前登記了，按照號碼等候著的。

　　高麗黛自然也參加了這份熱鬧，她早就坐落在美容室內了，由於艙房內曾鬧過一次竊賊，高麗黛教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經常輪流為她看守房間。

　　宋琪把露絲．史葛克送回她自己的艙房裡去後，回房，只見顧富波大模大樣地躺在他的睡床上，正在打電話呢。

　　他持著聽筒娓娓而談，也不知道和他說電話的究竟是何人。

　　據宋琪的猜想，可能就是那個神祕的寡婦袁菲菲。

　　他倆真像戀愛著似的。

　　宋琪進室，顧富波並無顧忌，他坐起身來，還和聽筒親嘴呢，然後才將電話掛掉。

　　「和什麼人說話？還是那個袁菲菲麼？」宋琪問。

　　「奇怪，你怎麼知道的？」顧富波大感詫異。

　　「袁菲菲已經搬了家，你可知道？」

　　「當然知道，她搬到這裡的隔壁房了，她需要平等地位，不再做二等客！」顧富波說。

　　「在隔壁房間裡，你們還要打電話麼？不覺得太熱絡了嗎？」

　　「這只怪高小姐命我守房，而且要寸步不離的，本來，我應該過去幫忙菲菲收拾行李才對！」

　　「別忙，你對這個女人的底細可清楚麼？」宋琪極其持重地問。

　　「在戀愛期間，查根問柢是很傷感情的事情，反正她是個有錢的寡婦就是了！」顧富波笑口盈盈地說：「你回來得正好，我可以放假到隔壁去了！」

　　「不過，假如你要為自己的前途著想，要多了解這個女人的底細才好呢！」宋琪一本正經地說。

　　顧富波不以為然，他噘嘴一笑，說：「阿琪，你在結婚之先，對高小姐又有多少了解呢？」

　　宋琪頓時張口結舌，啞口無言，實在說，他對高麗黛一點也不了解，到現在為止，高麗黛的身分仍是一個謎。

　　顧富波笑著，就啟房門離去了。

　　宋琪甚覺無聊，高麗黛讓蕭大砲將他找回來，自己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這個女人真令人費解。

　　這時候，他看到房門所有的東西都已收拾好回復原狀，那些化妝用品又全堆在梳妝臺的一旁。

　　他心中暗想，高麗黛又將那枚貓眼石收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高麗黛是個莫測高深的怪人，她發現收藏貓眼石的面霜磁瓶砸碎後，不動聲息將碎瓶收拾掉，又將貓眼石另收藏起來，就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也可以說是天真得可愛呢！

　　貓眼石又收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宋琪有了疑問，一時好奇心重，即著手找尋，他還是由那些化妝品上找尋起。

　　高麗黛的化妝品著實太多了，大瓶小瓶的，各式各樣，光就是面霜類的東西就有著多種，油質的、粉質的、粉底類的……只有這種化妝品裡面能夠收藏一顆狀如貓眼石似的東西。

　　他將瓶蓋一一揭開，伸手指插進去扣挖，可也怪了，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收藏著，難道說，貓眼石已不再收藏在化妝品裡了麼？

　　他考慮著，一面又擰開爽身痱子粉，沐浴香沫等的罐子，赫，怪了！在爽身粉的罐子裡，卻有著一枚鴿蛋大的鑲鑽翡翠戒子，四周圍的鑽石旁用Ｋ金雕了花，煞是好看。

　　宋琪戴到手指頭上去欣賞，赫，那絕非是高麗黛所能戴的，它套在宋琪的食指上還有多的，高麗黛玉手纖纖怎能戴這樣大的戒子？

　　難道說，這又不是她所有的東西？幹嘛需要這樣神祕？將它收藏在痱子粉罐裡？

　　由此證明，高麗黛著實有在化妝品裡面收藏東西的習慣。

　　這倒是一個好方法呢，貴重值錢的東西收藏在普遍顯眼的地方反而不容易被賊竊。賊人有翻箱倒櫃的習慣，第一個目標，自是手飾箱、衣箱、小錢箱一類的東西。

　　宋琪納悶了，貓眼石會被收藏到什麼地方去？他取起了香皂、皂盒、牙膏牙粉等的東西細看，就是沒有……

　　這時，宋琪注意到高麗黛的枕下，因為那兒壓著一隻巧克力糖的盒子，上面花花綠綠的印得十分精美，那是美國貨的什錦果品，高麗黛絕少在床上吃糖，為什麼要將它壓在枕下？

　　事實好像有點蹊蹺呢，宋琪將它取了出來，揭開盒蓋細看。

　　嗯，那裡面裝滿著印花包裝錫紙的巧克力糖，有圓形的有方形的有鵝卵形的，也有不整形的，怪形怪狀的全有，它是分出了各類的夾心，如圓形的是奶油夾心，方形的是薄荷，橢圓形的是胡挑……

　　宋琪仍是無聊，挑選了一枚薄荷的一口吃掉，味道不壞，再一看，其中有一枚橢圓形的是特大號的，持在掌中甚為沉手。

　　宋琪將包裝錫紙剝去，哈，不就是那枚貓眼石麼？高麗黛改變了方式，將它收藏在糖果盒裡呢。瞧那枚寶石，怪可愛的，真像是一枚貓眼睛，它裡面有放大縮小的瞳，由正面看，側面看，形狀都不同，可以說是無價之寶。

　　宋琪躺在床上，細細把玩了一番，真愛不釋手，他是男子漢，何況女人呢？相信高麗黛更會珍惜。

　　究竟這枚貓眼石從何而來？為什麼幾個日本兇手要苦苦追蹤？

　　「嗯，開高麗黛一個玩笑！」宋琪自言自語說，他搔了搔頭皮，打算將它易地收藏，但收藏到什麼地方去是好呢？

　　宋琪笑著擰開了一盒面霜磁瓶，將貓眼石塞了進去，將表面磨平回復原狀，然後蓋好瓶蓋，仍然擺在老地方。

　　巧克力糖的錫紙，宋琪故意將它拋在地板上顯眼的地方，是有意讓高麗黛容易發現的。

　　以後，他就躺在床上，和衣而睡，但宋琪怎睡得著呢？他得等候著看這一幕喜劇。

　　大概六點鐘，高麗黛回來了，她已改變了髮型，梳成了阿拉伯公主式，髮頂挽上一記大髻，梳了瀏海，正當中一枚大鑽石嵌在髮髻中央，黑裡透亮，甚為耀眼，她迎進門，看見宋琪熟睡就呶嘴。

　　夫妻不和諧的程度，是可想而知了，她外出去做頭髮時，根本沒什麼打扮，睡衣在內，外罩花花綠綠的晨衣一件，光著潔白的一雙小腿，穿著軟膠日本式拖鞋，十隻腳趾甲塗著鮮紅的蔻油，紅白相襯，分外嬌嬈。

　　這時該是可以開始穿衣打扮的時候了，她蓮步輕移，姍姍地向衣櫥過去。腳底下卻踢到了皺成一團的巧克力包裝錫紙，她臉露詫異之色，瞧著床上熟睡的宋琪，他沒有吃糖的習慣，是誰動過了她的巧克力糖盒子呢？

　　她彎下腰，拾起包糖紙展開細看，渾身戰悚不已，這張包裝錫紙，她是認得的，顏色與眾不同，怎麼它落在地上了。

　　高麗黛喪魂落魄，趕忙的衝向床前，她沒將宋琪喚起，猛地裡伸手將她置在枕下的那只巧克力糖鐵盒抽出，揭開來，胡亂在內亂扒亂撥，赫，她要找的那枚東西失蹤了。

　　自然，她找的是那枚貓眼石，已經不見了，誰將它竊走了呢……？

　　宋琪根本是裝睡的，他不動聲息，故意翻身伸了一記懶腰。

　　「糟了！被偷掉了啦……」她喃喃自語說。

　　「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宋琪問。

　　「誰動過了我的巧克力糖盒子？」

　　「我從來絕少吃糖的！」

　　「有誰進過我們的房間？」

　　宋琪皺著眉宇，慢吞吞地說：「昨天不是有竊賊進房麼？妳已經報過案，又拜託過洋船長！」

　　「不！我指的是今天，現在！」

　　「我在房內！」

　　高麗黛急得抓耳搔腮的，跺腳說：「不！我是指除了你之外……」

　　「妳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臉色鐵青，情況似乎十分嚴重！」

　　「別管這些，除了你之外，還有什麼人進入過房間？」

　　「嗯！」宋琪若無其事地，仍然慢吞吞地說：「妳不是曾關照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輪流幫妳看守房間嗎？」

　　「顧富波和蕭大砲？」高麗黛不肯相信，她認為這兩個人對她是忠心耿耿的，絕不可能偷竊她的東西，吶吶說：「我曾關照過不許胡亂動我房內的任何東西！」

　　「吃兩顆糖也算不了什麼的！」

　　高麗黛將糖盒放下，她欲言又止，就是不肯吐露失竊之物，就是那枚貓眼石。

　　「難道說，妳在糖盒內另外收藏著值錢的東西麼？」宋琪故意問。

　　「你什麼時候回房的？」她反問。

　　宋琪看了手錶，說：「大概有個多小時了！」

　　「當時，誰在房內？」

　　「顧富波，他正躺在床上打電話！告訴妳一個消息！」宋琪故意神色緊張地說：「顧富波在船上交了女朋友，是一個有錢而又神祕的寡婦！」

　　高麗黛不肯相信，她只注意著剛纔顧富波曾躺在她的床上打電話。

　　「我要把顧富波找來！」她伸手拈起了電話聽筒。

　　「別忙！」宋琪很快的將電話按住，說：「妳究竟丟了什麼東西？為什麼不能向我吐露呢？」

　　高麗黛矜持著，欲言又止，她還是不肯說。

　　「難道說，我們之間還需要隱瞞之處麼？」宋琪正色說。

　　高麗黛皺著眉宇，不願作答。

　　「我看妳最近心情恍惚，經常『丟東落西』的，你有習慣將重要的物件收藏在化妝品裡！在那盒痱子粉內，好像還有著一枚翡翠戒子！」

　　高麗黛臉色大變，怔了許久，吶吶說：「你也在檢查我的東西麼？」

　　「不！我只是偶然發現罷了！」宋琪再次伸了懶腰，取了浴具，進浴室去了，在啟開淋浴蓬頭時，邊又探首出來，向他的妻子說：「今晚上是旅客做主人，這種輪船上的名堂真多，妳可以大醉特醉了，還得及早更衣沐浴呢！」

　　高麗黛已被宋琪點醒，急忙去檢查她的那一大堆的化妝品，所有的瓶罐，一一打開。

　　痱子粉罐內的那枚翡翠戒子仍在，但那並無關重要，高麗黛最著重的還是要找那枚貓眼石。

　　那些面霜磁瓶，是最易於收藏那些飾物的東西，她也伸指頭進內去扣挖。

　　赫，果真的，一瓶油質的面霜內，有著圓圓的頗為光硬的東西，她將它掏了出來，不錯，正就是那枚貓眼石。

　　高麗黛吁了口氣，好像是寶物失而復得，在半驚半喜的情況之下，她懷疑不迭，貓眼石藏在的面霜瓶打碎之後，是由她親手收藏在巧克力糖盒子裡的，為什麼它又回到面霜瓶裡去？

　　是誰搞的鬼？

　　高麗黛聽得宋琪在浴室內一面淋浴一面唱歌，似乎甚為輕鬆愉快。

　　當然，宋琪是最值得懷疑的了，他已經發現了這個祕密了麼？故意將貓眼石由巧克力糖盒子移返面霜瓶子裡去？

　　這樣說，宋琪也曾搜索過她臥室內的各項東西了！宋琪的目的何在？

　　高麗黛兩眼灼灼的，面露殺機，一面，她很細心地用手帕將那枚貓眼石珍惜地拭抹乾淨。

　　不久，宋琪浴罷，狀甚輕鬆愉快，吹著口哨，由浴室內跨出門來了。

　　「是你做的手腳麼？」高麗黛沉著臉色問。

　　「什麼？」宋琪還故裝含糊。「妳指的是那枚寶石麼？它本來就是在化妝油內的！」

　　「你為什麼搜查我的東西？」

　　「我們的室內已經鬧過竊賊，所有的東西都應該特別小心檢點！」

　　高麗黛高聲說：「我曾向你警告過，我的東西不許任何人亂動？」

　　「這僅是一塊石頭，幹嘛的大驚小怪？嗯，莫非就是那塊貓眼石，妳不也曾聲明過沒有這塊寶石麼？」

　　高麗黛說：「你以為是發現我的祕密了？」

　　宋琪一笑，說：「要發現妳的祕密的恐怕不是我，昨天房間內不就出現過竊賊麼？在Ｈ港時，曾有人用我的生命為威脅……」

　　「你有何打算呢？」

　　「我的意思是想向妳勸告，最好是物歸原主，是屬於誰的所有，將它還給誰！」宋琪改變了語氣。

　　「它屬於我所有！」

　　「哼，一批日本人正在追尋，妳也曾否認持有一枚貓眼石，這是『禍之根源』，我勸妳還是將那物歸原主算了……」

　　「呸！不用你管！」

　　「引用幾句江湖術語，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苦？」

　　「滾你的！」

　　「我們是夫妻，應該聽我勸！」

　　高麗黛沉著臉孔，她不再解釋貓眼石的來因，相反地借題發揮，獨個兒自言自語地喃喃說：「哼，開口江湖閉口江湖，我早就知道你們宋家是跑江湖的了！」

　　宋琪知道高麗黛的性格，這個人是不容易聽勸的，假如一定要逼她如何去做的話，夫妻必然反目，那又何必呢？

　　不過由這樣開始，可以知道高麗黛的錢財來路頗為不正，除了那枚貓眼石之外，和阮難成之間的仇恨，也很可能是為錢財的關係。

　　這種的困難，很需要一段時日，了解真情始能替他解開的。

　　※※※

　　是夜，是豪華郵輪上的旅客宴船長舞會，所有自認為有身分地位足以做大家的代表的旅客，早都已登了場。

　　一個個是西裝革履，各式各樣的晚禮服，仕女們也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不過有一點特色，就是每一位小姐太太，她們所穿的衣裳及手飾一類的東西，全和昨晚上的不一樣，因為如果穿相同的衣裳，戴同一件手飾，是丟人而又不夠氣派的。

　　高麗黛也自認為是要角之一，她也提早到了場，今晚上，她更打扮得別致。

　　晚禮服是玫瑰色的，蟬翼輕紗重重疊疊還帶上窄身的褲子，這算是什麼裝束？真有點像印度古代神話裡的公主呢！

　　她的髮髻是經過美容院的理髮師特別設計的，高堆起巢髻盤在頭頂上，烏髮的中央還嵌了一枚大鑽石，梳了瀏海，髮緣上還盤有一串極其光彩的珍珠鍊子。

　　她的眼睛塗了眼藍，這還不說，眼皮上貼有反光的亮片，在燈光照耀下，是亮晶晶的，眉心之間，點了一枚朱砂痣……

　　這天她的飾物，全是以珍珠為主，項鍊是珍珠的，耳垂是珍珠的，手鍊是珍珠的，戒子是珍珠的，連腳踝上也戴有一串珍珠，保持了高貴的珍珠色彩。

　　高麗黛的打扮特別、別致，又顯露了她的另一套財富，自也羨煞不少洋太太。

　　宋琪和高麗黛是同時進場的，這時是酒會時間，許多客人各取所嗜好的酒，三三兩兩圍在一起聊天，也正是展開交際最好的時間。

　　宋琪不高興這些應酬，他獨自找了個僻靜的座位，啜著悶酒，腦海裡仍在盤算著高麗黛的那枚貓眼石的問題。

　　驀地，顧富波出現在他的身旁。

　　宋琪一怔，因為顧富波的打扮已儼如「荷花大少」，不再是司機的模樣了。

　　一套畢挺的黑色小禮服、滾花邊襯衫、Ｋ金鈕扣、黑領結、襟上還插有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嘻，顧富波，你也走進上流社會了麼？」宋琪取笑說。

　　顧富波聳了聳肩，說：「今晚上我也是主人之一！」

　　宋琪不解，說：「你升級了麼？可是高麗黛的意思？」

　　「不！我的女朋友袁菲菲已搬進特等房艙，我做她的男伴，不就是主人之一了麼？」

　　宋琪恍然大悟，笑了起來，說：「真個是十年風水輪流轉呢，你無需十年，兩天之間身分地位就完全不同了！」

　　顧富波和宋琪對面坐下，他們不再是僱主，地位已經完全平等了。

　　旅客歡宴船長，所有的開支，是以人頭攤算的，顧富波也算在其中的一份。

　　不久，袁菲菲向他們過來了。

　　看袁菲菲的打扮，好像是有意要和高麗黛別苗頭的形狀。

　　她的髮型和高麗黛相同，頭頂上高盤起一隻「大窩窩頭」，髮心之中鑲嵌了一枚閃鑽，不過，那閃鑽就遜色多了，而且可以看得出那並非是裝飾鑽石，而是一枚鑽戒置在頭髮裡。

　　大圓領的尼龍紗晚禮服是臨時改裁的，由於她的身材不夠苗條，所以顯得十分臃腫，頸項上有翡翠鑲金項鍊，另外還掛上一串Ｋ金十字架，墜珠耳環，手臂上也有手飾，金臂鍊、鑲鑽手錶、珍珠戒子、翡翠戒子、鑽石戒子……光是戒子就有三四只之多……。

　　那簡直有如「鄉下姑娘初進城」，也或是暴發戶亮身價。假如說，她是有意和高麗黛比苗頭的話，那無異是「東施效顰」，不論是年齡、身材、容貌、手飾可以說是沒有一項比得上的。

　　高麗黛的打扮，好像是經過研究及專家的指點，別出心裁之餘，使人只會有奇裝異服與華麗的感覺，袁菲菲卻使人感到有濃厚的「土腥氣味」。

　　不過，她的身上卻噴足了廉價香水，人未到跟前，已經是俗香攻心了。

　　顧富波趕忙起立，向宋琪說：「我來替你介紹！」

　　宋琪說：「不用介紹了，我們早已經自我介紹過啦！」

　　這時只見宋琪和袁菲菲小姐相對一笑，又握了握手，宋琪禮貌地給袁菲菲小姐讓坐。

　　「奇怪，你們已經認識啦！」顧富波喃喃自語說。

　　袁菲菲在宋琪的身旁一坐，說：「奇怪的應該是宋先生，你或許會意想不到吧！」她摸出紙菸。

　　顧富波趕忙就燃打火機替她點火。

　　不久，洋船長梅遜爵士抵達了，全場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這位風流船長，穿著一套全白色的小禮服，狀甚灑脫，他高舉起手，好像是接受大家的歡呼。

　　樂隊已經登上臺了，樂聲響過之後，旅客之中有代表上臺，向他們的貴客──梅遜船長致詞歡迎。

　　那不外乎是一番恭維之詞，梅遜船長起立頻頻點頭答謝，他無需致答詞，酒宴就開始了。

　　史葛克先生和他的女兒也到場了，他倆過來，和宋琪打了招呼。

　　「謝謝你整日裡照應露絲，使她愉快、快樂，我非常感激呢！」這位老先生說。

　　宋琪謙虛了一番。

　　是時，賓客們已經入席了，高麗黛和幾位較有身分地位的人占了主人的位置，梅遜船長就成為高麗黛的主賓。

　　昨晚上時，在船長的席座上，還有宋琪的一個座位，這天，大家好像把他忘掉了。

　　高麗黛好像成為女光棍，她坐上這條船，好像是專陪奉這位爵士船長來的。

　　宋琪算是什麼名堂呢？他被冷落，健忘的人也根本忘記這麼的一個人了。

　　他們就現成的席位而坐，那個年輕的露絲小姐又自作多情，她對宋琪一直是恭維有好感的。

　　宋琪眼看著高麗黛和梅遜船長的一副親暱的形狀，心中就非常的不自在。

　　「哼，這樣的新婚蜜月！」他喃喃自語說。

　　顧富波和袁菲菲才真像新婚蜜月，只見他倆老是打情罵俏的。

　　這一來也點綴了被冷落在一旁的一群，音樂臺上已開始演奏，酒菜也上了。

　　袁菲菲好喜歡這種大場面，為了省幾個錢，剛上船時她坐了二等艙，錯過了好些的機會。

　　對這種的宴會，宋琪頗感到乏味，假如說，不是因為做主人的關係，他寧可不參加到此來受洋罪呢。

　　酒宴還是按照洋規矩，好嚴肅地開始，刀叉盤碟都是輕起輕放的，談話的聲音也低沉，十足的文人聚會。

　　但有過了昨晚的經驗，宋琪知道待會兒每個人灌飽了黃湯後，情形就會不同了，到最後，一個個都會斯文掃地。

　　「你的妻子，好像專為我們的船長坐上這條船的，瞧！現在他們就開始跳舞了！」露絲小姐忽的向宋琪提醒說。

　　整張桌子所有的客人一起抬頭，集體向舞池的方面看過來。

　　哎，那是真的，梅遜船長已開始邀高麗黛跳舞了，這算什麼名堂？

　　梅遜船長是主客，高麗黛又打扮得那樣古怪，酒宴才開始他們就下舞池去麼？這算是搶先？出風頭，也或是梅遜船長怕有人搶了他的舞伴？

　　宋琪不免有點妒怒，假如說，當前並非在一艘總統號的郵輪上，宋琪會趨上前去把高麗黛扯下舞池的。礙在面子上難看，又礙在這種豪華輪船上的洋規矩甚多，大概主客是可以這樣做的，首先起舞，始能引起大家對跳舞的興趣。

　　全場的客人起了一陣掌聲，竟沒有一個人跟下舞池去，似乎是要欣賞梅遜船長和高麗黛的表演了。

　　這對男女，一點也不在乎，步入舞池後，竟公然表演親暱，抱個滿懷，臉貼臉的，翩翩起舞。

　　瞧那洋船長，舞步輕盈，十足的瀟灑，高麗黛也不弱，配合得正好……乖乖！這好像是他們兩人的新婚蜜月旅行。

　　宋琪妒怒不已，他抓住了酒杯幾乎要將那捏碎，他的內心好像有著一團烈火在焚燒。

　　沒有人注意宋琪，只有露絲小姐冷眼偷窺，這女孩子自作多情，她偷偷伸手出來握著了宋琪的手，眨眼向他示意，似乎在加以安慰。

　　宋琪眉宇緊皺，忽的發現昨晚上同在此侍酒的那名侍者屹立在身旁。

　　他便彈了彈指點。

　　「宋先生有何吩咐？」侍者說。

　　宋琪低聲說：「飲酒還是需要你指導！」一面，他偷摸出十元美金紙幣，作了小費。

　　侍者大喜，趕忙的就將那輛載滿了各色洋酒飲具的雪亮鋁製輪車，推到了宋琪的身旁。

　　「先從柔和的酒開始飲，慢慢地加強比較有意思！」侍者說。

　　「我是恰巧相反的，要先由烈酒飲起，最後灌不下時才飲涼水！」宋琪幽默地回答。

　　侍者笑了，即替宋琪倒了大杯的威士忌。

　　「我也要一杯！」露絲小姐吩咐說。

　　「未成年的少女禁止飲酒！」宋琪說。

　　「不，我已經是成熟又發育健全的少女，應該和成年人一般的待遇！」露絲說。

　　侍者怔著，說：「少女飲香檳無妨！」

　　「香檳太淡了！」露絲說。「只能嗅到香氣而沒有力氣！」

　　「這樣，砵酒摻占，再加上檸檬露，是最佳飲品，我特地給妳調上一杯，包妳滿意！」侍者說著，立刻就開始調製。

　　他的手法十分嫻熟，幾件雪亮的酒具，拼這滲那的，名堂不少，最後他將它搖了個均勻，然後倒出些許給露絲．史葛克品嚐。

　　「不壞！」露絲啜過一口淡酒之後舐了舐舌頭說。

　　侍者就將整只銀壺置到她的跟前，並說：「這是榮幸為妳服務的！」

　　露絲小姐即啟開她的那只小巧的銀片編織的手提包，另外打發了侍者的賞錢。

　　「你應該為我特別調配一盅！」袁菲菲對侍者特別的奉承露絲小姐，似感到有點不大服氣。她摸出二十元美金在手中一揚。

　　自然，那侍者就打躬作揖地趨過去了。

　　「這位女士喜歡哪類的酒呢？濃一點的，香一點的？嗯，有了，我調一壺色香味俱全的……」侍者扮上了笑臉，故意奉承。

　　「稱呼我為袁小姐就行了！」袁菲菲說。

　　「是的，袁小姐……」侍者同樣地以最熟練的手法，啟開了銀色的雞尾酒壺。

　　這種酒壺是夾層的，圍繞在外殼處，有一層是供放碎冰塊進內的。洋酒多半是供冷飲的，在酒壺夾層裡放進冰塊調酒，以避免冰塊滲進酒裡去溶化沖淡，這是十分講究的。

　　那侍者，用砵酒、占、檸檬精、又摻進些許的薄荷酒，然後加上一杯白蘭地，在酒壺裡倒勻之後，蓋上蓋子，上下均勻地搖著。

　　宋琪冷眼旁觀袁菲菲的那副神態，這個女人是屬於「馬不知臉長」一類型的人物，她和什麼人都要軋軋苗頭。

　　那侍者愈是為她調劑得仔細，她更是充分流露出自得之色。

　　這似乎是暴發戶初入上流社會形狀。

　　「袁小姐可以試試看了！」侍者小心翼翼，取出一盞如倒置燈罩型的玻璃杯，先置進一枚鮮紅色的櫻桃，然後斟了半杯色香味俱佳的雞尾酒。

　　袁菲菲學著露絲．史葛克的姿勢，輕啜了一口，舐了舐舌頭，露出笑臉，點首說：「嗯，美極了，不愧是調酒大師！」

　　「過獎！」侍者謙虛說。「替妳服務感到無上的光榮！」

　　「富波，為什麼不讓他為你調一盅特別的？」袁菲菲要顯示她的財富，另又付了十元賞錢，又向顧富波說。

　　顧富波一笑，由那輛鋁製的輪車上取下了一瓶「尊及威士忌」酒，向桌上一擺，說：「我要飲的，最好是滴水不摻，否則就沒勁了！」

　　「土包子！」袁菲菲唾罵了一句。

　　忽的，全場又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原來是梅遜船長和高麗黛一舞告終。但是他們並沒有離開舞池，還立在舞池中央好像要接受各方面的歡呼似的。

　　究竟是他倆的舞姿太好了？也或是配合得來？也或是旅客們特別的拍馬屁？竟有人請他倆再表演一舞。

　　梅遜船長還真關照音樂臺另奏了一曲他所喜歡的音樂，這兩個人真的又起舞了。

　　這好像是他們的新婚蜜月，簡直是不成名堂呢……宋琪的眼中閃露出妒忌的火花。

　　他持著酒杯的手也顫索了。

　　「宋先生，假如我是你的話，我也下池去跳舞，管它那麼多！今晚上我們才是主人，洋船長不過是我們的客人！」袁菲菲窺破宋琪的心事，在旁慫恿說。「請客人沒說是連老婆也一併請掉的道理！」

　　顧富波也說：「菲菲說得對！阿琪，和金髮小姐下池去出出他們的洋相！」

　　宋琪遲疑著，他擔心會被難堪。

　　「富波，我們給宋先生助助陣，跟他們比苗頭去！」袁菲菲很豪邁地拍了拍顧富波的肩膀說。

　　宋琪開始了解，袁菲菲之所以如此熱心，原來是她自己希望和高麗黛比苗頭呢。

　　這真是好氣又好笑的事情。

　　袁菲菲說：「別傻氣，在這裡是沒什麼僱主之分，大家都是穿晚禮服的，都是主人，只有那個洋船長才是客，待會兒宴會下地，每個人都得分攤一份的！」

　　「我在阿琪的面前也不好意思！」顧富波戰戰兢兢地說，其實他是怯場呢。

　　「對，宋先生才是你的主人，你該可以幫助主人解除窘局，別盡聽那個女主人的，假如說，她開除你的話，那也就正好，我們都是特等船艙的船客，地位平等，她是無可奈何你的！」

　　顧富波臉色尷尬，遲疑著，袁菲菲臉露慍色，發了嬌嗔，猛推顧富波一把。

　　「阿琪，你看應該怎樣？」顧富波徵求宋琪的意思。

　　宋琪勉強一笑，說：「袁菲菲小姐說得對，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同時，你也不在乎被開革！」

　　「我們一起下場如何？」顧富波問。

　　「我仍在考慮呢！」宋琪說。

　　「宋先生，不必考慮了，下去吧！」袁菲菲老實不客氣地將顧富波扯出了座位。

　　本來，全場的客人都集中了注意力在欣賞梅遜船長與高麗黛的表演，他們這方面有了異動，視線便調轉過來了。

　　袁菲菲要賣弄她的「半老徐娘」，又以那身華服和「珠光寶氣」的飾物和高麗黛軋苗頭，她已經站落在舞池了。

　　顧富波心驚肉跳，硬著頭皮，向宋琪扮了個怪臉，也只好落下舞池了。

　　這時觀眾同樣的給他倆報以響亮的掌聲，也或是有意給高麗黛及那位愛出風頭的洋船長予以諷刺的。

　　高麗黛發現是顧富波和一名身材肥大的女人下池，立時怒目圓睜。

　　可是她已阻止不了，梅遜船長也尷尬不已，他忘記了身分，他在當前不是一船之長，而只是宴會的客人──唯一的客人。

　　因為袁菲菲和顧富波下了舞池，替客人們打開了僵局，有些等不及想跳舞的旅客，已不再受梅遜船長和高麗黛的拘束，紛紛起立，一雙雙一對對地下舞池去。

　　在半支舞的中途上不再讓梅遜船長和高麗黛表演下去，這是非常難堪的事情。

　　只在片刻之間，舞客們已把梅遜船長和高麗黛的視線淹沒了。

　　露絲．史葛克小姐吃吃笑了起來，她抿嘴說：「袁小姐是個有勇氣的女人！」

　　史葛克先生不願意讓愛女寂寞，他招呼宋琪說：「露絲我交給你了，在餐廳的對面，我碰見了幾個老伴，總是對飲聊天的！」

　　宋琪不能拒絕，他只點了點頭，史葛克就離座他去了。

　　「我們可以跳舞啦！」露絲說：「這時候已不再是你和太太鬥氣的時候了！這是交際舞時間！」

　　宋琪含笑一點頭，兩人就雙雙落下舞池，也剛好高麗黛和那位洋船長梅遜爵士溜到舞池的這一方面。

　　「和顧富波在一起的那個胖女人是什麼人？」高麗黛怒沖沖地問。

　　宋琪冷冷地回答說：「是特等艙的客人，也是這宴會的主人之一！」

　　「顧富波為什麼也跑上來了？他冒充特等艙的客人麼？」高麗黛好像是要找顧富波的排頭。

　　「不！水漲船高，顧富波也是特等艙的客人！」宋琪道。

　　「他和蕭大砲不是乘二等艙的麼？」

　　「一個人的身分是隨時會轉變的！」

　　「什麼意思？」

　　「顧富波已經辭去司機的職務，他現在是特等艙的客人，也是這宴會的主人之一！」宋琪說著，故意一笑，拖著露絲小姐，很快的就溜開了。

　　「宋琪，是誰讓顧富波辭職的？……」

　　宋琪假裝沒有聽見，他和露絲故作親暱之狀，臉貼著臉，流露出陶醉、溫柔、灑脫……

　　「你的妻子生氣了咧！」露絲偷偷地說。

　　「也應該是她生氣的時候了！」宋琪笑著說。

　　這半支舞曲，很快的就演奏完畢，客人們在舞池之中星散，各回返座位。

　　天花板上的燈光全亮，該是上另一道菜的時候了，侍者們忙著為客人侍候新菜的酒。

　　按照洋規矩，送舞伴返回座位，應該由男士替女士拉椅子侍候。

　　但顧富波不懂這些，他取出手帕擦著熱汗，搶先坐到座位上，一面自言自語說：「好險好險……」

　　袁菲菲並不在乎顧富波的禮貌，反正她和高麗黛軋苗頭的目的已經達到，滿懷得意，笑吃吃地說：「險個什麼勁？」

　　「假如說不是有大夥兒跟著下舞池去，我的兩腿真會發軟，站在舞池上真不會動咧！」顧富波慶幸地說。

　　是時，只見高麗黛並沒有回返她自己的座位，氣呼呼地朝宋琪他們這方面來了。

　　那洋船長梅遜爵士形狀尷尬地跟隨在後。

　　宋琪在當庭廣眾之下，得表現出他的「紳士風度」，趕忙起立相迎，並招呼他們入座。

　　但船長梅遜爵士一鞠躬，送高麗黛入座後，話也不說，就回返他的主客座位上去了。

　　「那邊有你的座位，你為什麼不過去？」高麗黛怒氣沖沖地向宋琪責備。

　　宋琪說：「什麼地方有我的座位？我不知道！」

　　「昨晚上怎樣坐，今晚上怎樣坐！」

　　「不！地位已經改變了，昨晚上我們是被邀請的客人，今晚上我們是主人！」

　　高麗黛是怒氣沖天的，她又擰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顧富波。

　　顧富波的形狀不安，似乎被高麗黛的威嚴所懾，靜坐一旁的袁菲菲倒是很注意他倆之間的表情。

　　「宋太太，我請妳飲一杯專門為我調製的美酒！」她故意搭訕說。

　　高麗黛不予理睬，朝顧富波說：「顧富波，你充什麼上流？怎麼跑到特等艙的宴會上來了？」

　　「現在顧富波是特等艙的乘客，今晚上的宴會，他攤一份！」袁菲菲代替顧富波回答。

　　「妳是什麼人？」高麗黛很不客氣地問：「我正在和我的司機說話呢！」

　　袁菲菲說：「我自我介紹，小姓袁，和妳是鄰居，住特等艙的十號房間！」

　　高麗黛狠狠地向袁菲菲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地說：「嗯，倒看不出！」言下有瞧不起的意思。

　　「住特等艙的，人人平等，都是宴會的主人，所有費用是分攤的，並不能說，坐在梅遜船長的身旁身分就有什麼特別！」袁菲菲反唇相譏說。

　　「顧富波，你呢？」高麗黛又衝著顧富波問。

　　「顧富波居住我鄰室，也是特等艙的客人！」袁菲菲又代為回答。

　　「奇了，今天我的司機有了發言人！」高麗黛說。

　　「顧富波已經辭去司機的職務了！」宋琪說。

　　「不行！」高麗黛猛一拍桌子，說：「沒我的允許，不許辭職……」

　　「天底下任何差事，沒聽說過有不許辭職的道理！」袁菲菲冷笑說。

　　「沒妳的事，不許妳插嘴！」高麗黛叱斥。

　　「我只是為顧富波打抱不平！」袁菲菲說。

　　「顧富波，你自己向我解說，否則問題不簡單呢！」高麗黛說完，匆匆地離座而去，回返她的特別貴賓座位。

　　「哼，好不講理的女人，完全是『狗仗人勢』，仗著洋船長的一點威風麼？」袁菲菲喋喋不休地發牢騷，也像潑婦罵街。

　　顧富波忙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腳，以眼色暗示，宋琪在座咧。

　　袁菲菲猶未警覺，她似忘記了所罵的是宋琪的妻子。「王八蛋……」她還帶出了「三字經」。

　　這宴會是夠殺風景的了，宋琪一聲長嘆，他自覺無趣，實在沒有留在此大餐廳的必要。

　　酒菜又上了，音樂又演奏起，趁客人起舞時，宋琪偷溜出艙外去。

　　平靜的太平洋，海連天，天連水，一輪皓月當空，越過那豪華的大餐廳，向船頭方面過去。

　　這地方安靜得多了，有人稱它是「情人道」，供旅行的有情男女，在月夜間攜手漫步，真另有一番情趣呢。

　　昨晚上也是如此，宋琪為逃避大餐廳的喧鬧，和金髮女郎露絲漫步此間……。不過，昨晚裡，曾有水手在此輕奏手風琴，在船桅上又有人以口琴和他配和。

　　月明風清之下，這種情調，會使人終生難忘的，尤其新婚月夜，雖然陪伴他的不是新娘子，宋琪仍會對這種景色戀棧。

　　但今晚上卻什麼也沒有，沒有手風琴，沒有水手，連琴音也沒有，他的身旁，連伴也失去啦！

　　他伏在扶手欄杆之上，垂首沉思，撫今追昔，不禁感慨萬千。

　　輪船推著白浪，繼續向目的地駛去，相信今夜過去，目的地就將接近了。

　　他的妻子，高麗黛是如此的神祕，再抵達那陌生的地方，該又會如何呢？

　　宋琪想到這些，神色黯然。

　　忽的，他像聽到一些聲息，像有人在甲板上走路，又似摸著牆壁的鐵板窸窣聲。

　　「宋先生……」是女人的聲音呼嚷著，一聽而知，那是露絲。

　　「唉，這小妮兒真是陰魂不散，苦苦糾纏，這又何必呢？」宋琪自語說。

　　這時候，只見露絲是氣急敗壞地，沒有命地朝宋琪的方向跑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宋先生，我發現有一個黑影尾隨著你，像對你有不軌企圖……」

　　宋琪很冷靜地說：「露絲小姐，那黑影就是妳啦！」

　　「不，不，我絕非是說謊言，可能是有人想加害你，他聽到我的腳步聲，慌張由此橫巷逃遁了！」露絲指著宋琪背後的一條岔巷，那是通向水手艙房的一條道路。

　　宋琪引長了脖子，朝那岔巷看過去，靜悄悄的，連什麼也看不著。

　　「妳是活見鬼嗎？」他取笑問。

　　「不，絕對是宵小之徒，我看見他的手中持有鐵棒……」

　　「沒有人會謀害我的，那除非是妳！」

　　「我？」露絲驚叫起來，道：「宋先生，莫非你不相信我所說的！」

　　「妳在追求一個有婦之夫，說不定就因此將他害了，這被害人不就是我麼？」

　　露絲小姐臉紅耳赤，很自然的她不大高興了，呶著小嘴說：「你認為我是在追求你嗎？」

　　「何必苦苦相纏？對妳我都沒有好處！」

　　「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談談？」露絲．史葛克柔和地說：「我想你不會拒絕的！」

　　「這兒不就是談話的好地方麼？四下無人，月明風清，海天相接，景色如畫……」

　　「不！這地方太危險了，剛才就有人實行暗算你！」

　　「妳不過是危言恫嚇罷了！」宋琪冷冷地說。

　　「我們何不上二等艙去？我請你飲酒！」

　　「我不打算再飲酒了，我得保持清醒！」

　　露絲．史葛克似乎感到失望，她垂下了頭。「為什麼你不肯相信我呢？」她喃喃自語地說。

　　「為什麼妳不回到父親那兒去？妳是名門淑女，相信追求妳的人一定很多的……」

　　「我希望能對你多作了解！」

　　「露絲，聽我說，這對妳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宋琪「苦口婆心」，正色提出忠告，他有點言不由衷，只希望這位金髮女郎回頭是岸。「實在說，我為我的妻子，整個頭腦都是昏亂的！」

　　「可以給我一支菸嗎？」露絲小姐忽然的改變了語氣。

　　宋琪摸出紙菸，當他遞給露絲小姐後，頓了一頓，申責說：「未成年的女孩子已經學會了吸菸麼？」

　　露絲不予理睬，等候著宋琪為她點火。

　　宋琪一聲長嘆，勉為其難地掣亮了打火機替露絲點上了紙菸。

　　她很舒暢地吐出了煙霧，又說：「現在，可否多告訴我一點關於你的妻子？」

　　宋琪一怔，說：「妳問她幹嘛？」

　　「只是好奇心重而已！這個女人，很值得了解，你們新婚蜜月，她卻和梅遜船長打得火熱！」

　　「呸……」宋琪唾了一口。

　　「宋先生，你是處在危險之中，譬如說，你們的艙房中出現竊賊，而又沒有絲毫損失，剛才又有人自暗中打算向你襲擊，種種的現象看來都不太好，我不知道你在過去時，可曾有遭遇過什麼樣的危險沒有？」露絲．史葛克瞬著眼睛問。

　　宋琪瞪大了眼，感覺到這金髮女郎的話中似乎有因，這女孩子的年歲不大，她為什麼會考慮到這些呢？

　　「你可曾有購買人壽保險？」她又問。

　　「妳怎會問到這些的……？」

　　「噢，我是想到了就隨便問問罷了，人壽保險固然是一項很好的身前身後的安全保障，但全世界上利用此項保險作為犯罪資本的卻大有人在！我想提醒你注意罷了！」

　　宋琪不禁毛骨悚然，他已經想起了在臨要出門旅行之先，高麗黛已經替他辦了鉅額的人壽保險。

　　「妳的意思是指我的妻子會謀殺我麼？」他問。

　　「不！我是說，假如你死了，你的妻子可以獲得極其高額的人壽保險賠償！」露絲回答時嫣然一笑。

　　「妳吃醉酒了在胡說八道！」

　　「也或許你會因此吃驚，所以我希望能對你的妻子多作了解，我們可以多談一點有關於她的事麼？」

　　宋琪呆了半晌，忽的卻起了傻笑，說：「妳以為我的妻子會為一筆人壽保險金謀殺我麼？妳且看她的財富，不會在乎區區這幾個錢的！」

　　「據世界各地的刑事紀錄統計，一年之內，為人壽保險金而起的命案不下千起……」

　　「妳為什麼對這類的事情發生興趣呢？」宋琪說：「妳是偵探小說看多了？或者是對犯罪事件特別注意？」

　　露絲小姐說：「我無非是想幫助你，現在，我們來談談妳的妻子，她的來龍去脈，你們是怎樣相識的？由什麼時候開始談戀愛？結婚前後情形怎麼樣？」

　　宋琪又怔著，他倆眼灼灼地，對露絲．史葛克的身分又重新打了一個問號，這個金髮小妮兒究竟有著什麼樣的企圖？剛開始相識時，她就苦苦相纏，現在又要在高麗黛的身上查根問柢的。

　　自然，宋琪對高麗黛也是有著頗多懷疑的，但是話該從哪兒說起呢？

　　「唉！真是一言難盡……」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據我的猜想，你們相識不久，就結婚了！」露絲說。

　　「嗯，要不然也不會有這樣的新婚蜜月！」

　　「令尊原是『賭棍』，開賭場，『賭外圍』，在賭局上『收山』多年，現在經濟情況不大好，令堂又年老多病……」

　　宋琪大愕，「妳怎麼知道的？」

　　「不很簡單麼？稍為打聽就可以知道了！」

　　宋琪暗覺奇怪，他猜想可能是蕭大砲和顧富波兩人多嘴，要不然，露絲．史葛克怎會知道他的底細的？

　　「妳打聽我這麼多幹嘛？」他問。

　　「好奇心重！」露絲笑著說：「你大學沒有畢業，跟隨你的一個世叔學習『賭外圍』與高小姐相識，就結婚了……！」

　　「妳對我的事情真如數家珍似的……」

　　「打聽你的事情很簡單，但是打聽你妻子的事情卻不簡單，好像無從入手呢！」

　　宋琪一聲咳嗽，說：「打聽這些，對妳有什麼好處呢？」

　　「我希望作一番了解而已！」露絲說。

　　「你們在談論我麼？」忽然出現了第三者的聲音。

　　宋琪和露絲隨著聲音偏首過去，只見高麗黛怒目圓睜，雙手叉腰，正佇立在煙囪鐵板架的背後。

　　「啊，妳怎麼回來了……？」宋琪吶吶說。

　　「欲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為什麼我不能來？」高麗黛氣勢洶洶地說。

　　「妳不是為洋船長做貴賓嗎？」宋琪說。

　　「那不是偷偷摸摸的事情，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又有何不可？」高麗黛向宋琪指斥說：「新婚蜜月旅行，你就對妻子不忠實，真是罪無可逭呢！」

　　「我不忠實麼……？」宋琪怪叫起來，說：「妳把所有的時間全交給了那位風流多情的洋船長！我如何安排自己，隨時隨地跟在妳的背後，學妳的保鏢、司機，侍候妳麼？哎！我辦不到……」

　　「因此，你就找外遇了麼？」

　　「宋太太，別誤會，我們不過在此呼吸些新鮮的空氣！」露絲．史葛克見情形不對加以解釋說。

　　「嗯！多新鮮？我得警告妳，假如說，妳想勾引我的丈夫的話，我會殺了妳的！」高麗黛怒目圓睜說。

　　「這話從何說起呢？」

　　「妳想這能瞞得過人嗎？」

　　露絲．史葛克自知理虧，恁怎樣也說她不過的，佯裝怒沖沖而去。

　　這甲板上，就只剩下高麗黛和宋琪兩人了，月色悲涼，兩人相對無言，宋琪似有滿懷的辛酸，他乾脆沉默不語。

　　「你怎樣向我解釋？」她問。

　　「哼，『豬八戒倒打一釘耙』？還要我解釋麼？」宋琪仰天傻笑起來，忽的回過頭，向著高麗黛吼喝說：「瞧妳這身的打扮，風頭出足了，短短四天的船上旅行妳就找上了洋船長做妳的新情人麼……」

　　高麗黛忽的咯咯地笑了起來，她指著宋琪笑得前仰後合，說：「你生氣時，覺得很可愛呢！」

　　這一來，宋琪可又傻了，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真教人難以捉摸呢？

　　※※※

　　這真是一個不愉快的旅行，也是宋琪和高麗黛不樂的新婚蜜月旅行。

　　他倆處在不愉快的猜疑和爭執之中。

　　連著兩天的宴會，都不愉快的收場，好像是不歡而散的。

　　這天晚上，他們新搬進的鄰居出了事，是袁菲菲打電話給他的鄰室顧富波喊救命。

　　顧富波和袁菲菲所居住的兩房是相通的，當中只隔著一所共用的浴室。

　　袁菲菲還要打電話求救，可見得事態的嚴重。

　　原來，袁菲菲是食物中毒，腹痛如絞，她四肢麻木，口吐白沫，形狀甚為痛苦……

　　顧富波急通知侍者，又由侍者召來船上的醫生，一經診斷，醫生認定是服毒，即將袁菲菲送進了急救室實行灌腸。

　　所幸中毒不深，經洗腸胃後就無大礙。

　　袁菲菲認定是有人故意下毒企圖謀殺她，但是怎樣下的毒，毒下在什麼食品或飲料之中，不得而知。

　　至於袁菲菲所服的是何種毒品，還得經過醫生的化驗才能知道。

　　高麗黛聽到這些消息，以看熱鬧的心情站在門首，她靜看著袁菲菲被用救護床推了回來。

　　她向宋琪說：「這種女人早該死了，留在世間沒有用處！」

　　宋琪皺著眉宇說：「妳連一點同情心也沒有麼？」

　　「用不著同情，她是自殺服毒的！」她說。

　　「自殺又會求救麼？」

　　「天底下就有這種人，想死又怕死，先自殺在前又求救在後，多得很呢！」

　　宋琪見高麗黛懷著一副「幸災樂禍」的形狀，心中頗感不解，袁菲菲和她無冤無仇，她為什麼對袁菲菲好像恨之刺骨？是何道理？

　　是否就是因為在晚宴上，袁菲菲和顧富波領頭跳了一支舞，破壞了她和洋船長的表演？

　　嗯，是了，這個女人的氣量最為狹窄不過的！

　　宋琪忽的又想起了另一個問題，袁菲菲中毒是事實，假如她不是自殺，不是誤食，就是有人下毒……

　　是誰下的毒？

　　宋琪瞪大了眼，向高麗黛不斷地上下打量，心中暗想，不要是高麗黛惡作劇吧？

　　他有點不肯相信，高麗黛會開這樣的玩笑，假如說，一時搶救不及的話，釀出了人命來，那不就形同謀殺了麼？

　　「這種女人，可惡已極，多死掉一個，世間上少掉了一個，最好不過了！」高麗黛說著，露出自得的形色，回房裡去了。

　　宋琪跟在她的背後，說：「妳好像十分痛恨袁菲菲，是何道理呢？」

　　「沒什麼理由，我就是瞧她不順眼！」高麗黛說。

　　「妳確定她是自殺還是有人下毒呢？」

　　「不管她，只希望她能死掉就好了！」

　　「唉，妳的心腸也未免太狠了！」

第八章　砂勞越之旅

　　宋琪呆著了，立在甲板上，額上掛滿了汗珠。他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也或是有人故意和他搗亂開玩笑，但這事情並不偶然。恫嚇電話會老追蹤著他的，由岸上到海洋上……

　　到哪兒去找這個打恐嚇電話的人呢？在岸上時，他尋不著，現在他同樣的也不會尋著。

　　這天，艷陽高照，甲板上排列了許多的帆布椅，紅男綠女，並坐陽光之下，有吸菸的，有閱報的，有閒聊的，人家真個是為旅行而旅行的，誰會像宋琪那樣的緊張呢？

　　他像是一隻沒有了頭的蒼蠅，亂飛亂撞地，失了魂落了魄，在甲板上走來轉去了一兩眼，都覺得可疑。

　　他拭著汗，遲疑地，有點無可適從。追蹤高麗黛的人已經上了船，好像已經是事實……但只到下午，就抵達目的地了！他們就要上岸，自然，追蹤者是同樣會追上岸的。

　　宋琪已經受到了警告，最好是不要上岸，由原船回去，否則對他不利。

　　在Ｈ港時，宋琪土生土長，地理環境熟悉，又有很多江湖上的朋友給他幫忙，尚且還對付不了那些可怕的人物。

　　若到達砂勞越，人地生疏，道路不熟，無親無友，那該怎麼辦……？

　　他的內心，已經有了恐慌。

　　所有的麻煩都是因高麗黛而惹來的，而高麗黛這時候卻赴洋船長的約去了。

　　宋琪兩眼瞬瞬的，忽的又想起了高麗黛既是個善妒的人，為什麼她自己又和洋船長交往得如此密切呢？

　　是否她另有用心，是為自己本身的安全計，她儘量和洋船長交遊，是為逃避歹徒的窺覦？

　　豪華郵輪上當一船之長，等於是一座「國土之王」，有無上的權威，因之，高麗黛接受巴結，歹徒就奈何她不得了！

　　「唉！我的頭腦也被弄亂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宋先生，上哪兒去？」忽然，在一張供旅客曬太陽的帆布椅上，一位白髮蒼蒼的洋人和他招呼。

　　宋琪一看，那是史葛克老先生，奇怪的是就會那樣的巧，這位老先生就坐在他房門走道前的甲板上。

　　「看你神色匆匆，是發生了什麼困難嗎？可有我效勞之處？」史葛克老先生再問。

　　「沒有，沒有……」宋琪連忙否認。「不敢勞煩……」他說著，又匆匆忙忙地調頭，回返艙房裡去。

　　他默默著，腦海裡又在胡思亂想，吃了一杯酒，企圖鎮壓神經上的緊張，一杯酒下去，更是汗如白豆。另外又斟滿了一杯。

　　唉，他有生以來還未有如此的惶恐和苦惱過，這算是什麼樣的新婚蜜月？這簡直是受罪呢！

　　這電話恫嚇者，相信和曾搜索他們艙房的人是同一個，他究竟是和日本人「黑田組」是一路的？抑或是和阮難成是一路的？

　　貓眼石不是「黑田組」要找尋的目的嗎？似乎他們是為詐財或劫奪錢財而來，而阮難成等人呢，卻純是為尋仇而來的……。

　　不管是哪一方面的，只要其中有一方面會追蹤到砂勞越，其餘的人也會追蹤到砂勞越……。

　　高麗黛為什麼要選擇那地方作為蜜月旅行的所在呢？它不是名山美埠！從未聽說過有人讚美的地方，真可謂古怪呢！

　　驀地，電話鈴聲又響。

　　宋琪幾乎是失魂落魄的，又會是誰打電話來？他惶恐地，悒悒不安地取起聽筒。

　　「誰？」他問。

　　「我是顧富波，船上的探長請你來一次以證明我的身分！」顧富波戰戰兢兢嚥著氣說。

　　「船上哪來的探長？」宋琪問。

　　宋琪不樂，那個法國人肚皮像個啤酒桶，眼大無神，說話多，意見多一無是處，豪華郵輪上雇用了這種偵探也可以說是倒了楣。

　　他憑什麼作威作福的要傳宋琪過去？

　　原來，袁菲菲中毒事件，把顧富波連累了，這位胡塗偵探懷疑顧富波的身分。

　　昨晚上宴會結束後，是顧富波親送袁菲菲返回艙房的。還在艙房內和袁菲菲溫柔了一番，又飲了約有半瓶酒纔離去。

　　顧富波搬進特等艙後所居住的艙房和袁菲菲相連，等於是套間，當中只隔著一間共用的浴室。換句話說，隨時相通可供偷情之用……。

　　顧富波就有了謀殺的罪嫌，在這種豪華郵輪上，也就是「小白臉拆白黨」活躍最有利的地方，譬如說一些有錢的孀婦，「徐娘半老」的怨偶，她們「深閨寂寞」，有打算旅行遊玩打發寂寞歲月，遇上「小拆白」就幾乎逃不了，賠了身體又賠錢，被大大的撈一票。

　　私家偵探幾乎就是專辦這類的案子，所以那位「法國偵探」首先就注意及此。

　　顧富波涉嫌最重。他被一次一次的傳訊，問長問短的煩不勝煩。

　　宋琪了解真相後，說：「我就來！」他掛上了電話，整理好衣裳，至侍者間，請他們派人帶領他到偵探辦公室去。

　　蕭大砲很夠道義，他陪伴顧富波一直留在那位洋偵探的辦公室內。只因為他的地位不夠，顧富波的女主人又和洋船長混在一起，顧富波又曾提出過辭職的要求……

　　負責辦案的那位法國偵探得小心翼翼地處理此案，不得罪船長，不得罪高貴的旅客。

　　顧富波的身分只是司機，他只是「一步登天」住進了特等房艙，至為可疑。「收拾」他是一點也不會出問題。

　　這位法國老爺偵探有著他勢利的看法。

　　「怎麼辦？」蕭大砲問宋琪說。

　　「顧富波真是『禍由自咎』，讓他旅行，他卻『獵艷』，惹來了這身的麻煩！」宋琪一聲嘆息，他自己的麻煩猶未了呢。

　　「不過，我保證顧富波是冤枉的！」蕭大砲說。

　　宋琪搖頭說：「保證有什麼用處？最重要的是拿出證據來！」

　　不久，偵探助手已招呼宋琪進入偵探間去了，那真是煞有介事。

　　只見這辦公室內，置滿了各式各樣的辦案儀器，牆上還掛著指紋圖，許多曾在豪華郵輪上犯有竊盜詐騙的前科犯照片。

　　顧富波垂首喪氣坐在一張木靠椅上，頭頂上亮著詢問燈，他被烤得熱汗淋漓，很感到吃不消。

　　「宋先生，我只需要你證明一個問題，顧富波曾經向你提出過正式的辭職！」洋偵探一板正經地問。

　　他的助手卻靜坐在一台英文打字機之前，兩手舞蹈，不停地打字，記錄下詢問的口供。

　　「那是他鬧著玩的，年輕人多飲了酒，少不了會胡說八道的！」宋琪回答說。

　　「在事情發生之前，我們可以當他是胡說八道，但既發生了可怕事件，我們就不容輕視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有什麼心得，可否讓我們知道？」

　　這位洋偵探便煞有介事地將調查結果說出。

　　昨晚上舞會結束後，由顧富波送袁菲菲回返艙房，兩個人都有了七八分酒意，免不得又在房中纏綿一番。

　　袁菲菲開了一瓶酒，兩人又是飲得七葷八素的，大概將近凌晨時顧富波纔回房去。約過了一兩個小時，袁菲菲腹痛如絞，嘔吐不止，她打電話求援……

　　經醫生診斷，她是食物中毒，也就是得了毒，經洗腸胃急救，還算好，很快的脫離了險境，這也是因酗酒而救了她，藉著酒的力量抗毒，她能支持著打電話求援。

　　「她是誤食了什麼藥物呢？」宋琪提出問題。

　　洋偵探便說：「袁菲菲的房間我已全面檢查過，酒瓶，酒杯，剩下的殘酒都沒有問題，所有的飲料也沒有問題！」他忽的指著桌上一只有如古代歐洲宮庭式的帶鋁蓋雕花紋的磁杯子，邊說：「這是袁菲菲最心愛的一只杯子，平時是她自己用以泡香茶用的！」

　　宋琪伸手，要接過那只茶杯，但鍾翰斯一擺手，禁止宋琪接觸那只杯子。邊說：

　　「別碰它，我還要汲取上面的指紋！」

　　「到現在為止指紋還未有取出麼？」

　　鍾翰斯聳了聳肩膊，搖首說：「很可能下毒的根本沒留下指紋，是老於此道者幹的！」

　　宋琪用鉛筆挑開茶杯的鋁蓋，只見裡面滿盞是泡化開了的茶葉。

　　「是茶葉出了問題嗎？」他問。

　　「反正是有人在這盞茶內放了鉀性的猛烈毒物，袁菲菲也就是吃過了這盞茶，她酒醉迷糊，午夜口渴，就吃了這盞茶出了毛病！」

　　「經過了化驗了麼？」

　　「初步化驗已經證實！還得等待進一步的化驗！」鍾翰斯正色說：「宋先生，以你的看法！是誰下的毒手？」

　　「我和袁菲菲素不相識，無從猜測！」

　　「現在涉嫌最重的就是這位顧富波先生，他和袁菲菲女士一同由二等艙搬上特等艙上來，昨夜的舞會結束後，又是他送袁菲菲回房，兩人在房內盤桓有一兩小時之久，毛病就出在這段時間之上！」

　　顧富波的情緒惡劣已極，忽的高聲咆哮起來，說：「我為什麼要毒害袁菲菲呢？請你替我說出一個理由！」

　　翻譯人具將意思告訴鍾翰斯之後，這位洋偵探搖了搖頭，說：

　　「我只是說你涉嫌至重……」

　　宋琪即代顧富波解圍，說：「關於顧富波的問題，我可替他負全責，顧富波不是這種人！」

　　「他已經辭職，你仍還是願意為他負責麼？」

　　「我帶他出來旅行，我們僱主的契約仍未終止，一定要旅行回到Ｈ港之後才告結束！」鍾翰斯便取出一張保證書讓宋琪簽字，並說：「這僅是一項手續罷了，我們在輪船上的偵探社只是一種服務的性質，等到到岸之後便將資料送交當局作為參考！」他復又向顧富波說：「好在還未有出人命，只是有置毒之嫌而已，假如以後不再出問題，當然就不再有你的事了！」

　　「這件案子就這樣可以結束了麼？」宋琪問。

　　「最著重的還是要袁菲菲女士不再追究！」

　　宋琪很快的為顧富波簽了字，他們就可以走出鍾翰斯的辦公室了。

　　顧富波滿腹牢騷，自認晦氣。「這種的旅行，實在受不了！」

　　「這是自命風流之過也！」蕭大砲還從旁加以譏諷說。

　　醫院距離鍾翰斯的辦公室不遠，袁菲菲已回復清醒。在這時間可以接見訪客。

　　他們一行三人進入了病房，袁菲菲的氣色甚好，也是及時救治，中毒不深的關係。

　　「醫生吩咐我三個月之內不許飲酒，上帝，這日子叫我怎麼過？」她氣惱地說。

　　「袁菲菲，究竟是怎麼回事？」宋琪坐到床前慰問。「妳可知道，在妳的那隻茶盞裡有著鉀性的毒藥？」

　　「怪哉，我由上船的那天就是用這只茶杯的，假如有毒，我早就該中毒了！」袁菲菲皺著眉宇說：「有人想謀害我已經是不成問題了！」

　　「現在涉嫌最大的就是顧富波，妳認為顧富波會謀害妳嗎？」

　　袁菲菲瞪大了眼，霎霎地注意著顧富波那頹喪的神色，疑惑地說：「顧富波謀害我麼？此話從何說起，他謀害我有什麼好處？」

　　顧富波甚為惱火，說：「那個法國偵探真是活見鬼，他還要求妳不要追究這件事情……」

　　「王八蛋，他們只希望結案了事！」袁菲菲激惱地說。「這算什麼名堂？乘豪華郵輪幾乎把命也喪掉了！」

　　宋琪是心平氣靜的，很平和地說：「袁菲菲小姐，據妳的想法，在這艘郵輪上，有誰會謀害妳呢？」

　　「我畢生之中沒有仇人，何況在這艘郵輪之上，我純是因為家庭寂寞出來旅行的……」

　　「戀愛有糾紛麼？」

　　「噢！」袁菲菲苦笑，說：「宋先生。別忘記了我是一個孀婦，『文君新寡』沒多久的時間！」

　　宋琪皺起眉宇，看了顧富波一眼，若說袁菲菲是「文君新寡」，那末她和顧富波的戀愛進展也未免太快了！「假如說，不是妳自己大意的話，那末一定是有另外的人在妳的茶盞之中置下鉀性的猛烈毒物！」宋琪再問。

　　袁菲菲說：「我由舞會裡回來，還沒有事情，顧富波陪我在房中聊了半夜，也沒有事故發生，至將近黎明時，因為口渴而醒來，將那大盞的濃茶咕嚕嚕的一口氣喝了下去。當時就覺得情形有異，那盞茶的味道也不大對，可是多飲了酒的人，辨味的能力有問題，舌頭是麻木的，但是我的嗅覺卻是最敏感的，我覺得房門有異香，那是很名貴的香水，我從來不用那種香水的……」

　　「什麼樣的香水？」宋琪問。

　　「嗯，那氣味芬芳，有透徹人的心肺的感覺，嗅著那種氣味，會飄飄然的，好像魂出軀竅，就在此時，我覺得情形不大對勁，是毒發作了，我就立刻打電話給顧富波叫他請醫生……」

　　「妳認為是塗有那種香水的人下的毒？」

　　「嗯，大致上不會差，我的嗅覺是最靈敏不過的！」

　　「這樣說，是個女的了？」

　　「男人會塗『巴黎夢鄉』香水嗎？」

　　宋琪便搔著頭皮，說：「那末，在妳的心目之中，這個女人是誰呢？」

　　袁菲菲欲言又止，正在這時，忽的有人敲房門，顧富波隨手就將病房的大門拉開了。

　　只見一位白衣侍者，手提著一隻花籃進了房，花籃中是白水仙花，甚為名貴。

　　這艘豪華郵輪之上，什麼樣的店舖全有，花店就有好幾所。

　　這一籃水仙花，就是醫院隔壁的花店送過來的，但，是誰送過來的？

　　袁菲菲在豪華郵輪上接觸的朋友並不多，她單獨旅行，顧富波是她新相交的唯一密友。

　　這花籃自不會是顧富波贈送的，他被那個胡塗偵探鍾翰斯問話還來不及呢。

　　那末，是誰有這樣好的心腸，送一隻花籃來慰問袁菲菲的病麼？

　　「花籃是誰送來的？」袁菲菲也同樣的有了疑問。

　　宋琪好奇心重，便取起了花籃上下翻閱，在花叢中夾著有一張送禮卡。

　　卡片上赫然寫著的是「高麗黛」三個字。

　　宋琪大感詫異，居然高麗黛會給袁菲菲送一隻花籃來，是什麼理由？什麼用意？他倆之間有著什麼交情？

　　袁菲菲自病榻中抬起了手，取過卡片去過目，她笑了起來，說：「我早想到了，除了宋太太之外，還有誰這樣的關心我？」

　　宋琪甚覺尷尬，說：「奇怪，高麗黛會這樣做這也許是昨晚上向妳致歉意！」

　　袁菲菲冷笑說：「她致歉意應該不止於此呢！」

　　宋琪說：「難道說還有其他的問題……」

　　「你想，除了尊夫人之外，還有誰用得起『巴黎夢鄉』香水？」

　　宋琪臉色一怔，說：「妳的意思是指下毒藥的是高麗黛麼？」

　　袁菲菲噘唇，搖首說：「我沒敢這樣說，她是船長的密友，在這艘船上，我得罪她不起呢！」

　　宋琪不樂，在話不投機的情況之下，他惟有告退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感激你來探看我的，同時謝謝嫂夫人的花籃！」袁菲菲再說：「另外，拜託你告訴鍾翰斯這件事情我不願意追究！」

　　宋琪一鞠躬，離房而去。

　　待宋琪走後，顧富波和蕭大砲都責備袁菲菲不該給宋琪難堪。

　　蕭大砲說：「我敢保證高麗黛不會做這類無聊的事情的……」

　　「這並非是無聊，而是一種報復手段！」袁菲菲堅持己見說。

　　「怎樣稱為報復呢？」顧富波不解而問。

　　「就只為一舞之仇，我們破壞了她和洋船長的特別表演，所以，她不擇手段報復！」袁菲菲說。

　　「也許是妳太敏感了！」顧富波說。

　　「不！我的嗅覺是最敏感的，高麗黛用的是什麼香水？我的艙房內為什麼會留下這種氣味？當時我就感覺到十分的詫異，我想，高麗黛不可能進入我的艙房！」

　　「我想高麗黛不是這樣的人……」

　　「這個女人，我看得出，氣量狹窄，心腸狠毒，她在不如意看人時，目露兇光，會殺人的樣子，你們要多注意，別的事情我都很含糊，就只是看女人相面是最準確不過的……」

　　蕭大砲認為袁菲菲也或是受了意外的刺激所以胡思亂想，她對高麗黛的抨擊等於是一種誹謗，甚為不智的。

　　宋琪離開病房後，有著滿腹的不愉快，無可適從地溜上甲板。

　　他有意到酒吧去飲上幾杯解解悶，實在說這新婚蜜月旅行太不如意了，肚子裡仍在盤算高麗黛的問題。

　　露絲．史葛克小姐雙手叉腰攔在路首，她一身「牛仔裝」打扮。紅花格子襯衫，湖水色窄身牛仔褲，腰間一條鑲銅線的寬皮帶，拖著一頭亮金色的秀髮，甚為可人。

　　「怎麼樣？」她問。

　　「妳問什麼事情怎麼樣？」宋琪不耐煩，皺著眉宇說。

　　「袁菲菲的病！」

　　「噢！食物中毒，經過洗腸胃後就沒事了！」宋琪回答說。

　　「不是有人下毒謀害她嗎？」

　　「那是胡說八道的……」

　　她雙手叉腰，眉宇緊皺，煞有介事地說：「說句你不愛聽的說話，這事情又關係你的妻子！」

　　宋琪一怔，咬著牙關說：「為什麼任何事情都向她的頭上扯？」

　　「侍者說的！」露絲小姐將宋琪扯到船舷一旁，鄭重說：「有人發現高小姐曾在顧富波的房間出進！」

　　宋琪兩眼瞬瞬，有點不肯相信，說：「在什麼時間？」

　　「舞會未結束之前！」

　　「高麗黛會由舞會裡溜出來麼？不！妳們不過是在下井投石罷了，趁在風雨飄搖之際，故意這樣損她的，我不相信！」

　　露絲小姐說：「我並無惡意，只是事出離奇，為什麼侍者沒指出其他的人……」

　　宋琪說：「高麗黛為什麼要給袁菲菲下毒呢？」

　　「一個心胸狹窄的女人，也或是因為袁菲菲和顧富波跳了那支舞，你的妻子認為有損她的尊嚴！」

　　「這也不致於會謀殺人！」

　　「心理變態的人是很難說的！」露絲小姐正色說：「在殺性起時，你要多注意……」

　　「妳指高麗黛有心理變態症麼？噢！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事前的防範，較之在事後懊惱要強得多，你聽我的勸告！」

　　「我不聽妳的話！」宋琪表現了他的憤怒，竟回房去了。

　　他悶坐著，咬牙切齒的，心中就是疑團莫釋，為什麼袁菲菲和露絲．史葛克都指高麗黛有置毒嫌疑。

　　就那麼的巧麼？袁菲菲在她的房間內嗅至「巴黎夢鄉」香水的氣味，又有侍者發現高麗黛曾進出於顧富波的房間。

　　也或許她們是有意誣諂高麗黛的。是出於妒忌，女人的氣量是最淺窄不過的了！

　　宋琪將高麗黛的香水瓶一擰開，嗅了一嗅，他找著了那瓶稱為「巴黎夢鄉」的香水，著實那氣味是特別不同的，芬馨郁濃，散在空氣間良久不散，袁菲菲會識別這種香水無非是顯露她並非「土包子」。顯示她的財富而已。竟借此機會誣告高麗黛一番。

　　露絲．史葛克的用意何在？她視高麗黛為情敵麼？這個女孩子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竟然不擇手段……

　　宋琪一陣胡思亂想，偶而啟開了一隻長型的香水瓶，那瓶蓋上有著祕密，是重疊可以擰開的，當中空著的地方可以放置四五顆藥丸。

　　那裡面還有三顆藥丸呢，紅白相間的膠囊，裡面是白色粉狀的藥末。

　　「這是什麼藥？」宋琪納悶，自言自語地說。

　　「莫非這就是置落在袁菲菲的茶盅中的毒藥？那末高麗黛真的就是兇手了？」

　　假如說這僅是一種普通的藥丸的話，高麗黛又何須將它收藏在香水瓶裡呢？

　　高麗黛真的會下此毒手麼？只為袁菲菲和顧富波跳了一舞？把她和洋船長的表演破壞了。

　　究竟是哪一個侍者發現高麗黛出進於顧富波的房間的？

　　宋琪即走向侍者的侍應室，查詢向露絲．史葛克吐露這消息的那一個人。

　　但是侍者們沒有人肯承認。大家都沒說過這句話。

　　※※※

　　不久，宋琪來到高爾夫球場。

　　這球場的面積不大，四周攔起了鐵絲網，地上舖著綠茵草坪，在海洋的輪船上有著這樣的一個球場也著實是別開生面的。

　　這時，只見那位船長自高麗黛的身背後扶著她的纖腰，正在教她打高爾夫呢。

　　這成什麼名堂？高麗黛「羅敷有夫」，竟在公共場所和洋船長如此的親熱。

　　宋琪怒火沖天，雙手叉腰，靜立一旁沉默不語，且要看看他們究竟要風流到什麼程度。

　　還是那位洋船長發現宋琪抵達的呢，他拍了拍高麗黛的肩膊。

　　「嗨！阿琪，你來了！來打一桿好嗎？」她招呼宋琪說。

　　宋琪冷嗤，說：「有人查妳的房間，在香水瓶裡找出這樣的東西！」他說時，將手一攤，露出了一枚紅白相間的藥丸。

　　看見了藥丸，高麗黛就有點著慌，她捨下了球桿和洋船長，向宋琪趨了過來。

　　「藥丸哪裡來的？」她問。

　　「在妳的房中搜出來的！」宋琪回答。

　　「誰搜的？」

　　「我！」

　　高麗黛立時怒目圓睜，異常氣惱地說：「我曾經『三番四次』向你說過，不許你胡亂翻檢我的東西……」

　　「妳為什麼要向袁菲菲下毒？」

　　「下毒？」高麗黛立時東張西望，似乎恐怕隔牆有耳，她還裝含糊說：「為什麼指我下毒？」

　　「這不就是證據嗎？」宋琪舉起了手中的藥丸，在高麗黛的跟前一晃。

　　「哎！」她笑了起來。說：「傻瓜，這是避孕藥！」

　　「避孕藥？」宋琪一怔，吶吶說：「避孕藥為什麼要收藏在香水蓋內。」

　　「難道說，避孕藥是該隨處亂放的麼？我喜歡嗅那種香水的味道，同時，在用那種香水時，我應不忘吞服避孕藥，你認為對嗎？」

　　宋琪不禁有點臉紅，他看不出高麗黛究竟是強辯抑或撒謊，假如說，這真的是幾枚避孕藥，豈不把高麗黛冤枉煞了？他們夫妻之間，老是猜疑不已的。

　　「有侍者發現妳曾進出過顧富波的房間！」他又問。

　　「什麼時候？」她反問。

　　「昨晚上舞會未散的時候！」

　　「嗯，顧富波要辭職，我去找他理論有什麼不對？」

　　「但是顧富波和袁菲菲都在大餐廳裡！」

　　「我沒看見他們在大餐廳裡！」

　　他倆正吵鬧著，洋船長卻趨過來，他和顏悅色地詢問這小倆口爭吵的原因。

　　宋琪很不客氣，向洋船長擺手，說：「沒你的事情！」

　　梅遜船長還從未被人如此的不客氣過，他自己心中有悔，在一陣不安的情緒下，慢慢地就溜開了。

　　午餐之後，高麗黛就開始收拾她的行李，她有經驗，輪船抵達砂勞越後，只停泊在古晉的外港，不會直接攏岸的，他們還得乘駁船上岸去。

　　所以一定得事先準備妥當，免致駁船等候。

　　乘這艘豪華郵船途經砂勞越登岸的客人沒有多少，除了他們主僕四人之外就是露絲．史葛克父女兩人。

　　史葛克老先生是砂勞越某金礦的機械工程顧問工程師。這一次是視察業務來的。

　　但決定隨同其他一併登岸的還多了一個袁菲菲小姐，她好像是和高麗黛泡定了，一定要比比苗頭不可。

　　這時候，她還躺在床上呢，下午四五點鐘輪船抵達，且看她如何登岸呢？

　　高麗黛只顧收拾她的行李，大件小件的東西小心翼翼地置進衣箱裡去。

　　宋琪像是被冷落著，靜坐一旁。他個人所有行李簡單，不消幾分鐘的時間就收拾好了。

　　高麗黛一句話也不同他說，好像是存了心讓他忍受寂寞的呢。

　　忽的，電話鈴聲又響了。

　　宋琪伸手拈起聽筒，高麗黛開始注意他的神色。

　　「宋琪麼？」對方問。

　　宋琪一聽就知道是那恐嚇的同一個人，便說：「有何貴幹？」

　　那人說：「相信你已經在收拾行李了，還有一兩個小時，郵船就抵達砂勞越，聽我的勸告，別登上岸，乘原船回去吧！珍惜自己的生命別作無謂的犧牲！」

　　「朋友，你為什麼不露面呢？」

　　「假如露面，對你不會是什麼好事情！」對方說完，「啪」的一聲，就將電話掛斷了。

　　「又是恐嚇電話麼？」高麗黛問。

　　「一批陰魂不散的傢伙老纏著不放，又奈他們如何呢？」

　　「怎麼說？」

　　「教我不要登岸，乘原船回去！」他回答說。

　　「這條船是駛往歐洲去的！」

　　「能借此機會環遊世界也好！」

　　高麗黛瞪大了眼，愕愕地說：「難道說，你真不打算上岸了麼？」

　　「我們都不必上岸，上岸去冒危險，何不乾脆留在船上，直至抓到那幾個歹徒為止。」

　　「但是我們的船票是買到砂勞越為止的！」

　　「不可以補票麼？」

　　「補四個人的船票，環遊歐洲麼？那需要多少的錢？每一個人要一萬多呢！」

　　宋琪冷笑說：「妳不是有的是錢麼？光憑一枚貓眼石，相信就足夠我們玩個老半天了！」

　　「你住嘴！」她叱喝說。

　　「這些禍害，全是妳一個人招來的，我和蕭大砲、顧富波陪妳擔驚害憂，把性命喪在這上面真有點不划算呢？」

　　高麗黛說：「蕭大砲和顧富波會跟我走的，你若貪生怕死，大可留在船上，隨你自便吧！」

　　「我若告訴蕭大砲和顧富波兩次電話恐嚇事件，他們也不會上岸的！」

　　高麗黛一聲冷嗤，說：「這樣也好，我一個人也可以上岸的！」

　　「妳為什麼挑選砂勞越這樣好的地方來蜜月旅行呢？」

　　「這是我的第二故鄉！」

　　※※※

　　赤道雨，在午後必降一大陣，雨後就一涼如秋。

　　海面上雨後平靜如常，仍然是艷陽高照的，但空氣間卻升起了一陣悶濁的燠熱。

　　「茅斯它利亞總統」郵輪已經停在砂勞越河的港口外，這位在赤道線上的綠洲，遠眺遼闊的海岸是一片蔥綠，椰樹招舞，充滿了熱帶情調。

　　宋琪立船舷間，海闊天空，使他的胸襟開朗，遠看那海港，凋零得可以。隱約的見到幾座古老的屋宇，和水泥砌造的碼頭，餘外都掩蔽在綠樹叢中，像是山巒重疊的大森林呢。

　　露絲．史葛克父女已經準備好了行李，他們等候著駁船乘接他們上岸。

　　蕭大砲和顧富波也已經將行李搬至船舷處，還幫著替高麗黛將行李搬出艙外來。

　　高麗黛不和宋琪再說任何一句話，好像是去留都隨宋琪自己的意思。

　　宋琪究竟是否登岸呢？他自己也遲疑不決。

　　不久，一艘插有檢疫旗幟的汽船已經由港口裡駛了出來。

　　船上的水手和他們打著旗話，大概是報告船上登岸人數。

　　露絲．史葛克已經向宋琪趨了過來，含笑，遞給他一張字條，邊說：「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假如有需要，可以打電話給我！」

　　宋琪點了點頭，字條便塞進衣袋裡去。

　　高麗黛剛好搬完她最後的行李出來，發現露絲．史葛克又在和宋琪擾纏，心中老大不高興，臉色又是一沉，但假裝沒有看見。

　　那位多情的船長，派小廝給高麗黛送過來一匣以透明塑膠盒子盛著的玫瑰花。

　　他立在船橋上，穿著白色的船長制服，一副滿像那麼回事似的，還抬起手，向高麗黛招呼。

　　高麗黛給他拋了一記飛吻，當著新婚丈夫的跟前，實在有點不像話呢。

　　檢疫船已經接觸了，連同海關人員一併都上了郵船，郵船上的職員即趕過去接洽，為登岸的旅客辦理登岸的手續。

　　海關檢查行李，船上的職員為大家「打點」，於是不久就放行了。

　　侍者過來替他們搬送行李上駁船去。

　　高麗黛看到宋琪的行李先行，便取笑說：「你不是要環遊歐洲嗎？」

　　宋琪冷冷地回答：「我得先完成了我的新婚蜜月！」

　　「到處的月亮一樣是圓的！」

　　「但是我們選擇的蜜月卻是缺的呢！」

　　蕭大砲來向高麗黛擠眼暗示，邊勸說：「要登岸了，大家何必還再傷感情呢！」

　　是時，露絲．史葛克父女已登上了駁船，靜坐船艙之中，顧富波卻攙扶著那肥大的婦女袁菲菲自醫院裡出來。

　　經過服毒事件後，這婦人一點也不見消瘦，還是紅光滿臉的，居然她真的也要登岸麼？真個是不怕死，愛情至上，令人欽佩呢。

　　高麗黛一聲冷嗤，噘唇微笑。

　　「謝謝妳送我的鮮花！」她在越過高麗黛的身旁時佯裝上笑臉說。

　　「不用客氣，妳的事情真是意外，我現在仍替妳擔心不已呢！」高麗黛笑著說。

　　「有機會，我也會同樣的送妳鮮花的！」袁菲菲以牙還牙說。

　　「這吊橋很高，妳要小心行走！」她假作關心地說。

　　袁菲菲伸長了脖子，在高麗黛的胸前嗅了一嗅，說：「妳今天換過了用另一種香水了！」

　　「我每天用香水都不同，這點常識妳需要學習，來到熱帶地方，有某一種香水是最容易招蛇咬的，妳得多注意！」她冷冷地說。

　　郵輪搭的吊橋的確很高，而且是傾斜不已的，袁菲菲的身軀臃腫，又因病後兩腿痠軟，行在上面，搖搖晃晃，實在有點危險，顧富波單手將她攙住，前面還行有侍者。

　　瞧她的那副神氣，哪兒是什麼旅行，簡直像是在受罪啦！

　　侍者已經將他們四個人的護照送回來了，都已蓋上了登岸的印章。

　　他們也可以上駁船去了。

　　那位風流船長梅遜爵士仍高立在船橋上向高麗黛招手。

　　高麗黛默坐駁船之中，她對那位洋船長好像已失去了興趣。

　　這時她靜坐在駁船的船艙之中，對著袁菲菲和露絲．史葛克父女發怔，她心中納悶，假如說，史葛克老先生是為考察砂勞越金礦而來，在此登岸是有他們的理由的，但是袁菲菲所為何來呢？真是為了愛情嗎？

　　「天底下竟真有這樣不要臉的女人！」她的心中暗暗嘀咕。

　　宋琪和蕭大砲等也相繼上了駁船，雖然坐在船艙之中的都是熟人，但是每一個人的心境都不同，便相對無語，都悶坐著，只等待著海關人員辦妥手續，就可以開航登岸了。

　　蕭大砲備覺無聊，他見袁菲菲偎在顧富波的懷裡，形狀既是痛苦，也像是無限的依依，這兩個人好像真是難分難捨的了。「袁菲菲小姐，妳在砂勞越可有什麼親友嗎？妳真的一個人孤零的登岸，不擔心寂寞嗎？」蕭大砲忽然問。

　　「啊，我反正是外出旅行，走到哪兒就算哪兒，整個南洋，東南亞，我可以說沒有地方沒有親戚朋友的，我們袁家在南方是大族，到處有人的！」袁菲菲回答說。

　　「妳原來的目的，是打算到什麼地方為止的呢？」他再問。

　　「整個的東南亞都走一遍！」

　　「那末妳的船票怎麼辦呢？」

　　「噢，我的船票是太古公司辦的，可以分段旅行，凡是太古輪船公司的輪船，都可以乘坐，坐一段算一段！」袁菲菲裂開了大口，指著她的皮包笑著說，倏地又起了咳嗽，她的皮包內裝有著小藥瓶，取出來飲了一口。

　　顧富波忙制止說：「別多飲了，這對妳的胃不好！」

　　原來，袁菲菲的藥瓶裡裝的只是烈酒！道個婦人，酒癖之深，由此可見了。

　　「顧富波，上了岸之後，你是跟我們去？還是和袁菲菲一起走？」蕭大砲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這句話一出，頓時船艙內的好幾個人都面面相覷，這就要看顧富波如何的回答了。

　　高麗黛目光灼灼，似乎流露了殺機，她等著要看顧富波怎麼說了。

　　顧富波甚感難過，有左右為難之感，當在袁非非的面前，該怎麼辦呢？

　　他欲言又止地，吶吶不能成言。

　　「有什麼好怕的？一個大丈夫要敢作敢為，既然有所決定，就不必扭扭捏捏的！」高麗黛忽然叱斥說。

　　顧富波為難地看了袁菲菲一眼，似乎懾於高麗黛的威凜，又難捨袁菲菲的多情。

　　「我想……」他剛要開口。

　　海關和檢疫人員全登上了船，馬達聲一陣怒吼，駁船駛離郵輪，朝港口而去。

　　宋琪的視線，仍還是注意著那艘豪華郵輪的四周，因為他的心中有著特別不同的想法。

　　由坐上這艘豪華郵輪開始，曾有人暗中搜索過他的艙房，又打過兩次恐嚇性的電話，據露絲．史葛克小姐說，還有人打算在甲板上向他暗襲呢……

　　這種的情形，可以證明高麗黛的仇人已追蹤到這艘巨型的豪華郵輪之上，他們存了心而來，不便在郵輪上動手，所以一定還會追蹤上岸的！

　　相信「茅斯它利亞總統號」郵輪不會在港口上停泊太久，在這段時間，追蹤者必然會登岸的，駁船已經駛離，船上除了他們幾個乘客之處，就是海關的檢疫人員，沒有可疑的人跡。那末這些的追蹤者，就到此為止麼？

　　宋琪很難想得通，他們該會用什麼方法登岸呢？

　　駁船彎出海面上，在綠油油的水波上可以看到郵船的另一面。

　　宋琪恍然大悟，原來，那兒鬧哄哄的，圍滿了許多「達雅克族人」的木舟，竹筏，小艇。有售賣土人的紀念品的，也有賣土產水果如「榴槤」等的……

　　據傳說，砂勞越沿海的達雅克族人的水性都甚好，不論男女老少潛水至數十呎深，根本不當做一個事。

　　因之，一些好奇的旅客便伏在船緣上不斷地向海水裡投擲錢幣。

　　一些膚色黝黑的土著孩童便撲通撲通跳下水，潛入海底去撈取錢幣。

　　場面是夠熱鬧的，船上船下嘻嘻哈哈笑聲不絕，但也或許那些跟蹤者就借此機會混上土人的木舟，實行偷渡上岸了。

　　宋琪雖然是這樣想著，但也無法證實，那些土著唯利是圖掩護一兩個偷渡客也是極其平常的事情。

　　駁船已漸接近碼頭，到此為止就不再有什麼手續，他們只管登岸。

　　這充滿了熱帶情調的地方，倒也新鮮，碼頭上仍是冷冷清清的。建築物不多，馬路倒是開闢得甚為寬闊，一些的達雅克族人充當苦力自動來替旅人提取行李。他們索取小費也不高。

　　在碼頭停車場旁有著幾輛觀光販客兜生意的接客汽車，可以直接送客人進入酒店去。

　　一輛漆有「砂勞越金礦公司」英文字樣的旅行車是來接史葛克父女的。駕車的是一位英國人，頭戴通帽咬著煙斗，卡其布襯衫短褲還穿有毛線長襪。

　　他和史葛克老先生寒暄了一陣引著他們父女倆人上汽車去了。

　　露絲小姐多情地揮手和宋琪話別，宋琪摸著衣袋，他已有著了她留下的電話號碼，若在必要時找這位金髮女郎解解悶也未嘗不可。

　　「砂勞越金礦公司」的汽車離去後，只見高麗黛雙手叉腰東張西望的，像在找尋著什麼人！

　　到砂勞越這荒蕪的地方來旅行是她一個人的主意，這時候當然還是得聽她的！

　　一些觀光酒店的兜生意者和她搭訕，高麗黛一律不加以理睬。

　　她引頸盼望著，好像是會有人來接迎她的。

　　「你們住到什麼酒店去？」袁菲菲向顧富波詢問。

　　「不知道，還得看高小姐的決定，我們人生路不熟，從未到過這種的地方！」顧富波回答說：「妳呢？」他反問。

　　「噢，我在古晉市多的就是親友，這等於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鄉一樣！」袁菲菲說。

　　「這樣妳真可以四海為家了！」

　　「高小姐，怎麼樣？我們不能老守在碼頭上呀！」蕭大砲已沉不住氣，他首先提出問題。

　　「不用著急，會有人來接我的！」高麗黛很有把握地說。

　　「那些兜生意的酒店汽車都已紛紛離去，倘若我們不留著一部的話，恐怕待會兒得步行了！」蕭大砲只是在乾著急，他翻開了旅行手冊指著上面的一頁，說：「這上面說得很清楚，由碼頭上岸，到首都古晉市還得有好幾里的路……」

　　是時，只見來了兩部頗為高級的汽車，其中有一部還是敞篷的。

　　駕車者是膚色黝黑，像是平地土著，受過文明教育，轎車中坐著一位老者，白髮蒼蒼，連鬍鬚也是白的，圍繞著一張黑發亮的臉，穿著白色中裝衫褲。

　　他發現高麗黛後，連忙吩咐停車，趨上前，深深一鞠躬，說：「大小姐，我們等在老碼頭的方面，不知道妳竟停到新建碼頭的這方面來了！」

　　高麗黛不樂，皺著眉宇說：「難道說，在事前，你不會打聽一番嗎？」

　　「就是打聽過了，說是在老碼頭方面登岸！」

　　「呸！你是老胡塗了！你沒看見很多酒店兜攬生意的汽車都停在這邊嗎？」

　　那位老人說：「停在老碼頭方面的也不少！」

　　「真是老胡塗！」高麗黛一面叱罵著，一面指點蕭大砲、顧富波招呼行李搬上汽車。

　　宋琪納悶，聽高麗黛和那老傢伙說話的語氣，好像是她家中的老家人呢。

　　奇怪的是高麗黛在砂勞越這地方也有人供她叱喝，莫非是她的老家就在此，她是砂勞越華僑麼？

　　「袁菲菲小姐，需要我送妳一程麼？」高麗黛忽然很好心地向袁菲菲問。

　　「不用，等你們上車之後，我乘酒店的汽車回市區去，我暫時下榻『格蘭酒店』！」袁菲菲回答。

　　「何必麻煩，我有兩部汽車，足夠坐得下，可以送妳一程！」

　　「不好麻煩妳呢！」

　　高麗黛沒管袁菲菲的同意，即吩咐顧富波將她的行李也一併搬上車去。

　　宋琪還在一旁呆著，高麗黛瞪了他一眼，換過了一副笑臉，含媚似地俏皮地說：

　　「你是否跟我同行呢？遊覽砂勞越，恐怕還要我領路才行呢！」

　　宋琪說：「娶雞隨雞，娶狗隨狗，看情形是須得聽妳擺佈的！」

　　高麗黛聳肩一笑，她吩咐敞篷汽車司機坐到後座去，讓出了駕駛座位，一面又向宋琪說：「你把此地想像得是那麼荒涼，熱帶風光還是不壞的！且看西山日落，我們循著砂勞越河走，可以看到很多奇怪的東西！」

　　宋琪說：「聽說鱷魚最多！」

　　「鱷魚只有飢餓時才可怕，平時也是很美麗的動物！」

　　剎時之間，他們夫妻倆又變得有說有笑的了。高麗黛駕著車，駛離了那荒涼的碼頭。

　　沿著砂勞越河向前路疾馳。景色著實是夠綺麗的，沿途上盡可看見密層的叢林，熱帶性的植物，椰樹招展，棕櫚樹參天。

　　遠眺隔岸有著達雅克族人的村灣，築在叢林的深處，但那些已近乎是平地番人了，茅屋裡裝設著有電燈，還未到天黑時它已經掣亮了。

　　宋琪的心境開朗，多天來在郵輪上的煩悶掃除殆盡。

　　高麗黛的心情也似見愉快，她駕著車疾馳，風吹散了她的一頭秀髮，烏絲千條，飄舞著，臉孔兒紅紅的，更顯示她的艷麗。

　　兩部汽車，一前一後，急如流星，揚起了陣陣的塵埃。

　　奇怪的是公路上絕少看得見其他的車輛，好像整條的馬路就是為這兩部汽車開闢的，也或是在砂勞越這地方能有自備汽車的人並不多。

　　汽車有時彎進山裡去，上高坡，落平原，有時候又沿著河流前進。

　　宋琪一直希望能看到河裡的鱷魚，但是沒有。

　　忽的遠遠傳來一陣鼓樂之聲，咚咚咚，咚咚咚……甚有節奏地敲著，鼓聲遠播四野，山谷起了迴聲，充滿了蠻荒氣息。

　　漸漸的汽車和鼓聲近了。那是河上的一條木舟，豎有花花綠綠的大旗，舟中坐落了全是衣飾古怪的土番，有披獸皮的，頭上帶盔冠，插滿了各色各樣珍貴的山雉羽毛。

　　座船首間，有著一位裸露了上體的少女，乳房豐滿高聳，下體只紮著一幅土製花布，渾身上下卻串掛著金銀銅幣的飾物。

　　她的頭頂上，卻是金光閃閃的金冠，還鑲嵌著有大大小小的珍珠……

　　「這算是什麼名堂？」宋琪好奇，向高麗黛問。

　　高麗黛踩了剎車，汽車就停在河旁，她理了一下秀髮，取絲巾束起。邊說：「這是迎娶新娘，赴夫婿家去，你瞧，那頭戴羽冠的，就是新郎了！」

　　宋琪覺得好笑，說：「新郎的形狀，為什麼打扮得像個武士？好像出征似的！」

　　高麗黛說：「達雅克族人仍是崇武的，只有武士是最高的榮譽！」

　　「也許是新娘子需要保護，所以披掛整齊，刀槍劍矢全帶在身旁！」

　　「他們也要蜜月旅行的，進入荒山野嶺無人地帶，過他們兩個人的生活！」

　　宋琪說：「這是對的，省得在豪華郵輪上被洋船長打擾！」

　　高麗黛一聲冷嗤，復又跳上汽車，重新啟動油門，是時已漸見日落西山。

　　據說，在砂勞越河看日落，是世界美景之一，在暮色沉沉之中，一輪紅日西墜，壓在叢密，綠蔭掩蔽下的山巒間，河水清中發著泥土黃色，紅日與綠蔭反映之下，它著實是一幅天然美景的圖畫。

　　梆鼓之聲遠傳，備增熱帶蠻荒氣氛，也真有宜人之處。

　　高麗黛駕著汽車風掣電馳，沒讓宋琪盡情欣賞砂勞越河日落美景。她的心境，是隨時都會有變化的，使人高深莫測，宋琪也漸漸地習以為常了。

　　兩部汽車在公路上疾馳，跟在後面的一部是一定要吃塵土的。可是因為高麗黛的汽車行駛在前面，背後的汽車超車也不敢。吃灰也只好認了。

　　宋琪一再偷窺高麗黛的神色，她好像比在郵船途中輕鬆愉快得多，也或是家園在望的關係！踏上了岸，心情不再受恐嚇者的威脅。所以，她的臉孔也隨著心情的變化，和善得多，也美艷可愛得多了。

　　「那個白髮的老頭兒可是你此地的家人？」宋琪借機會而問。

　　「是的，我有個老家在此，值得驚奇麼？」她眉毛一揚，很隨和地回答。

　　「不！我並不奇怪，只是妳從來沒有吐露過就是了！」

　　「我曾說過，只是你貴人事忙，要不然，東南亞地方這樣大，為什麼單獨挑選到砂勞越來旅行呢？」

　　「哦，是嗎？」宋琪自覺有點胡塗，他一點也記不起。

　　「你最近經常飲酒不是嗎？也許是酒後聽我說的，所以給忘了！」

　　宋琪聳肩苦笑。但又說：「那末妳在砂勞越一定有很多的親友了？」

　　「不！一個也沒有，我們是『獨家村』！」她回答。

　　「父母呢？」

　　高麗黛搖了搖頭。

　　「兄弟姊妹呢？」

　　「沒有，什麼也沒有！」

　　「那末就是一個家人兩部汽車麼？」

　　高麗黛忽的兩眼圓睜。「噯，你要調查得這樣清楚幹嘛？」

　　宋琪有點難堪，忙自圓其說：「因為我對自己的妻子太不了解了……」

　　「嗯，你現在才實行調查，不覺得太晚了麼？」

　　「不晚，能多作了解，總是好的！」

　　高麗黛起了一陣傻笑，笑態幾近有點狂妄。也像是有意要這樣怪笑的。

　　宋琪喘了一口氣，無意中卻在迴望鏡上發現有兩部汽車，除了高麗黛的那個家人及蕭大砲、顧富波他們的所乘坐的一部，另外還有一輛油黑色的。直跟在末後，窮追不捨。

　　宋琪回過頭後望，隔著一部汽車，塵埃滾滾的，只見那輛黑色的汽車，前面的擋風玻璃早已為塵土封蔽了，刮雨板不時的在刷動，車中坐著有什麼人，因視線所及，黑壓壓的，連同駕車者四五人之多，他們的面貌卻實在無法看得清楚呢。

　　是否就是由「茅斯它利亞總統號」郵輪一直追蹤上岸的那幾個人？

　　宋琪猶豫著，喃喃說：「我發現多了一部汽車追在我們的後面！」

　　「我在看達雅克族人新娘的時候就發現了。」高麗黛回答說。

　　宋琪始恍然大悟，那時為什麼高麗黛忽然跳上汽車，一言不發，駕著車疾馳。

　　「我們何不停下來，且看著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宋琪建議說。

　　「何必惹這個麻煩，遲早他們會在我們的跟前露面的！」高麗黛說。

　　「也許就是阮難成……」

　　「不會，阮難成若和我們過不去，他不會自己追蹤上船的，他早已經坐飛機到砂勞越來恭候了！」

　　宋琪甚感詫異，說：「妳如此的有把握麼？」

　　高麗黛點頭：「嗯！我已經看出這幫人的習慣！」

　　這時只聽得一陣叭叭汽車喇叭的聲響，背後追蹤上來的那部汽車企圖超車，但跟在高麗黛背後的那部汽車恁怎的也不肯讓。

　　公路上塵土飛揚，誰壓在背後就吃灰塵，經常糾紛就是為此而起的。

　　古晉市在望，那是砂勞越的首府之市，沿砂勞越河而上，背山面水，是個半新不舊的都市。

　　瞧那些的建築物，很有點新興的氣象，新開闢的大馬路，兩旁都是矗立的新型建築物，老舊的房屋，仍在拆的拆，建的建，一些的建築掩體，高搭起支袈還未拆除。

　　不過在這都市的背面裡仍多的是古老的建築物，大街小巷，仍充滿了我國小城市的色彩，紅牆綠瓦的屋宇，二三層樓的磚屋，平台上又橫七豎八地架著竹竿晾著衣裳。

　　在馬路的中央，有著崗警亭，頭頂上張著有大圓的傘，警察全副武裝穿短褲，打裹腿，穿大皮鞋，曬得烏黑油亮亮的臉孔，也頗像是馬來種族的人民，指手畫腳地指揮著汽車前進。

　　宋琪很覺新鮮，目不轉睛地東張西望，溜個不停的。

　　高麗黛很熟悉道路，駕著車，由土路疾馳，拐了兩轉，這都市並不大，不久之間，已來到格蘭酒店的門前了。

　　那是一所純西式的建築物，氣派頗為宏偉，兩層磨石水泥臺階，寬大的旋轉式玻璃門。汽車來到，小廝匆忙出來迎接客人，並幫忙接取行李。

　　高麗黛行在前面，她進入玻璃門後就立刻停在門前駐足後望。

　　不久，蕭大砲、袁菲菲他們所乘的一部汽車已經跟到了。

　　高麗黛主要的是要看最後面跟蹤著的那部汽車是否會同樣的追蹤而到。

　　但那部黑色的小汽車，像流星般的過去了。沒看到車內坐著的究竟是什麼人！

　　來到砂勞越這地方，所接觸到的每一個人好像臉孔都是黑漆漆的，車內坐著的那幾個人也不例外。

　　他們是否就是由「茅斯它利亞總統號」郵輪跟蹤而來的？是否就是電話恐嚇者，曾偷入艙房搜索他們的行李的？也或是蕭大砲曾發現的那個僑生……？根本無從獲悉！

　　瞧高麗黛的神色，她好像很重視，也好像滿不在乎，大概早已習慣這種「捉迷藏」的生活。

　　袁菲菲的行李已被悉數搬下了車，由小廝替她搬到櫃檯的方面去，等候客人辦理住店登記手續。

　　袁菲菲剛從醫院出來，經過舟車疲勞，體力有點不支，她走進門，就靠在沙發椅上擰開了藥瓶，不是吃藥而是飲酒。

　　顧富波慫恿著蕭大砲過來向高麗黛一鞠躬說：

　　「高小姐我們是否也在此下榻？」

　　「赫！」高麗黛睨了蕭大砲一眼，說：「為什麼我們要住酒店呢？」

　　「不住酒店，我們住到哪裡去？聽陳浩說，你們的那所老屋子已經成為破落戶，根本住不進人去的……」

　　蕭大砲所說的那個陳浩，就是那白髮白鬚膚色黝黑的老家人。他們在汽車上已經互相請教過了，也談得頗為投機，差不多高麗黛的那所老家的情形他自以為已經十分的清楚了。

　　「誰要你住到我的老家去？」高麗黛冷冷地說：「不過，顧富波倒可以住在『格蘭酒店』，我給你兩天的假期，不過在我需要你的時候，假期就取消了，知道嗎？」

　　顧富波大喜，連忙打恭作揖，道謝不迭！

　　「那末，我們停留在此作啥呢？」宋琪上前問。

　　「在古晉市，『格蘭酒店』的咖啡最著名！我們應該在此稍事歇息，待會兒還有好長遠的一段道路呢！」高麗黛說。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呢？」

　　「管他到什麼地方去呢？反正你不會認識路的，我們喝完了咖啡就動身！」高麗黛說著，就領著宋琪等人逕自進入咖啡廳去了。

　　她的那個白髮的老家人和兩部汽車的司機，全都守候在門外的汽車中，高麗黛沒招呼他們進屋，這幾個人還不敢擅自行動呢。

　　這「格蘭酒店」的咖啡也沒有什麼特別，蕭大砲還是要飲酒才能提神。

　　顧富波已經幫同袁菲菲將她的行李搬進她所開的房間裡去了。

　　高麗黛在飲咖啡之際，打開手提包，取出粉撲唇膏。「裝修門面」一番。粉盒的鏡子卻一直向門外面照著。

　　也許她以為追蹤的那部汽車或還會折回來的。她正小心翼翼地注意著。

　　不一會，那白髮蒼蒼的陳浩進入了咖啡廳，向高麗黛深深一鞠躬，雙手呈遞上一只信封。

　　他說：「剛才對街一個擦皮鞋的小童遞過來的！」

　　那信封上面，是「白蘭小姐」幾個字，抽出裡面的信箋，只見寫著：「歡迎回到砂勞越」！下面署名，只是一個「阮」字。

　　高麗黛悶聲不響，將字條撕得粉碎。

　　「又是阮難成那王八蛋，好像是他比我們先到了一步呢！」宋琪很氣惱地說。

　　高麗黛說：「他不過歡迎我重返砂勞越罷了！」

　　「這樣說，阮難成一定是妳在砂勞越結交的朋友了？」宋琪問。

　　「不知道！」她回答時一聳肩。

　　「妳何須要再隱瞞呢？假如沒有重大的原因，一個人怎會不遠千里的跟蹤呢？」宋琪在情急之下，嗓子也大了。

　　「我不知道有阮難成其人！」

　　「嗯，妳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一定要等到事到臨頭時才啞口無言……」

　　高麗黛已告「裝修好了門面」，蓋上粉盒，招呼侍者計算咖啡帳。

　　宋琪很快的替她將咖啡帳付掉了。

　　她仍坐上那部敞篷車的駕駛座，啟動馬達時，顧富波出門相送。

　　「你要記著，假如我有需要你時，假期立刻取消，知道嗎？」她一面說。

　　顧富波連連點頭稱是。高麗黛踩了油門，一溜煙，汽車去了。

　　蕭大砲和陳浩仍坐在後面跟隨著的那部汽車，好像是護送。

　　宋琪的腦海中又重新有了煩惱，他百思不解阮難成為什麼苦苦糾纏不捨？竟由Ｈ港遠道跟蹤到砂勞越而來。有著什麼深仇大恨嗎？

　　阮難成和那枚貓眼石是無關的，貓眼石是屬於日本人的事情，高麗黛究竟有著多少的仇人？都是為了錢財嗎？

　　宋琪苦惱已極，不過由貓眼石的發現，他有了決心，一定要將其中的謎解開，弄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不久，汽車出了古晉市的市區，又沿著砂勞越河行駛。

　　這時早已日落黃昏，暮色沉沉，汽車行駛在那高低不平砂石滾滾的道路上，顛盪不已，但高麗黛駕車的速度還是那樣的快。

　　「我們到底去什麼地方？」宋琪又問。

　　「我們到石隆門，那是風景區，環境極其優美的，你不久就可以看到了！」高麗黛興致奕奕地說。

　　「我們好像是朝著黑暗走！到底是進天堂還是入地獄？」

　　「天堂與地獄只是一線之隔，你當它是天堂時，它就是人間樂土，你進入了黑暗世界，只要能把握得住，也會得到快樂的！」

　　※※※

　　石隆門是最接近古晉市的一個名勝風景區，也就是古晉市市民假日渡假的好去處，沿著河流，積水成潭，潭水清晰，在晴日，可以見底，是游泳的好去處。

　　那兒有著一座金礦的遺址。四周圍有富貴人家的別墅，一般的老華僑還是喜歡中國式的那種紅牆綠瓦帶著宮殿式的古老建築。

　　椰樹參天，綠葉扶疏，襯配著紅紅綠綠的色彩也另具有一番情調。

　　沿著那條寬長的河流，沿岸都有高豎起的日光燈，點綴在那悠悠的河流間更充滿了詩情畫意。很多的外國旅客都來此地避暑，在入夜之後，但見他們奇裝異服地在此散步，也或是幾個小黃毛在追逐著遊戲。

　　高麗黛並沒有在此停車，沿著河流向上行駛，越過了一列一列別墅式的房屋。

　　再向前行駛，就不再見河流了，汽車徐徐地彎上了山路，這時可以聽得山上有達雅克族人的梆鼓聲。也像是有人在唱著他們的山歌。

　　「剛才那不就是石隆門了麼？」宋琪又問。

　　「你已經一目了然啦！」高麗黛回答說：「但是現在不是游泳的時候，明天你還可以下山！」

　　「妳不是說，妳的老家在石隆門麼？」

　　「在石隆門的山上！」

　　「哦！原來如此！」宋琪只見汽車向前行駛，道路愈見荒涼，心中不免暗暗納悶，高麗黛是個喜愛熱鬧的人，她又怎會對這個深藏在山谷裡的老家發生興趣呢？

　　高麗黛一言不發，剎時間，汽車又由那斜坡馬路繞進一條極為狹窄的黃泥通道，道路兩旁綠葉荊草深垂，顯得這地方近乎像一座幽谷，甚為神祕。

　　一忽兒，汽車已經在一座古老的中國式二層樓磚房前停下了。

　　宋琪久居Ｈ港，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差不多有上四五十年以上的房屋幾乎全都拆光了。所以這種古老房屋看得有點不大習慣。

　　蕭大砲走下汽車時也傻了眼，他凝呆著，似乎有點不大相信這就是高麗黛的老家！

　　「這就是你說的那所老房屋麼？」他慢慢地問那老管家陳浩。

　　「不！這是租來的！」陳浩躬身回答。

　　「租這種房屋麼……？」

　　高麗黛沒理會任何人，她已推門進內。只見一個打扮得頗乾淨俐落的女傭，腰間圍著小圍裙，已經趕過來替高麗黛接過行李了。

　　瞧那屋內的布置還不壞，古色古香的，一整套全是紅木家具，還有大雲石的圓桌和石鼓，地面上是花磚。天花板上懸著宮燈，牆上還掛有字畫，餘外盆景插花都屬於我國的藝術。

　　顯然那個女傭是新雇用的，她並不認識高麗黛，陳浩過來替她介紹。

　　「這位是大小姐，這位是新姑爺！」

　　女傭名叫阿芬，眉清目秀，嬌小玲瓏的，還甚逗人喜歡。她說：

　　「房間都已經替你們收拾好了，晚飯也已經在準備了，假如要沐浴的話，晚飯就可以開好！」

　　「嗯！」高麗黛吩咐陳浩把她的行李悉數搬上樓去，邊關照蕭大砲說：「你的房間就在樓下後面，沐浴之後請你吃酒，然後我們可以去欣賞石隆門的夜景！」

　　高麗黛趁此時間帶領著宋琪參觀這間古老的二層樓中式大廈。

　　在戶外時，看不出這所屋子的長處，登上了樓，視線開朗一目了然。

　　這古老的別墅，三面環山一面向水，那空曠的視野，可以見到砂勞越河蜿蜒而下。山背後一山還有一山高叢林密布。山的兩邊，是有規格的果園，但聞陣陣清香撲鼻。

　　「這是一種什麼香味？我還從來未有嗅到過呢！」宋琪有了好奇之心。

　　「萬果之王說榴槤！」高麗黛解釋說：「榴槤果是砂勞越的特產，當地土人，有當掉褲子吃榴槤之說，可見得對這種的水果是有著如何的嗜好。但是我對它並無任何的興趣！」

　　宋琪說：「經妳這麼的一說，我倒要試試看！」

　　「我覺得它有點像臭豆腐的味道！」高麗黛噘著唇兒，不斷地搖首。

　　「這就是每個人的嗜好不同，很多的人，也將臭豆腐鴨蛋之類的東西視同佳品呢！」

　　再看這屋子的院落，寬大得可以，魚池亭台全有，由於年久失修，缺乏人整理，魚池乾了，亭台塌了，但是在前院裡停下了兩部汽車，一點也不擁擠。

　　在屋子的後面，遍置花架，各種的花盆，盆景，還有著幾株可供兩三人合抱的巨樹，也可說明了這棟屋子的年齡。

　　「這屋子是租用的麼？」宋琪在表面上是男主人，但對內情一竅不通，全得聽高麗黛的，所以任何的問題都得請教。

　　「這屋宇的主人也就是果園的主人，家道中落，所有的財產幾乎全被兒子敗光了，所剩下就是這點財產，連屋背後的一座山也是他的，我有打算租下來經營，也或是全買下來……」

　　宋琪笑了，說：「妳像是經營果園的人嗎？妳幾天不在外面活動，生活就會乏味了！」

　　「但在砂勞越這地方不同，『落葉歸根』，總該有個地方可供歇息下來的！」

　　「妳的老家在什麼地方？」

　　「那！」高麗黛抬手一指，在那山背後，綠蔭深處，可以看到有點點的燈光。

　　宋琪又感到納悶，那簡直好像是山野上的人家呢。說：「妳不是說，這座山也是屬於這屋子及果園的主人的嗎？」

　　高麗黛說：「但是那座屋宇，是我的老家，就是那麼的一塊地皮，是屬於我家所有！」

　　「那像是隱士居住的呢！」

　　「久居都市，你就會發覺它的好處，簡直像是世外桃源，天上人間！」

　　宋琪一聲嘆息，說：「我對妳，真有許多的事情想不通呢！」

　　「有時，我也會不了解自己的！」

　　「既然，妳有老家在山頂上！為甚麼我們要租用他人的房屋呢？」

　　高麗黛正色說：「這屋宇，連同果園，整個的山，將來全是我的。」

　　「妳既然有這樣的決心，為什麼不對它買下來呢？財力還未達得到嗎？」

　　「不！還未有到的時候！」

　　是時，那俏皮的女傭已走上平台上來，向高麗黛說：「大小姐，妳是要先用飯還是先沐浴。」

　　「當然是要先沐浴的，滿身都是泥垢！」她回答說。

　　「熱水已替妳準備好了！」

　　「嗯，叫陳浩找出我的化妝箱！」她吩咐著，一面又和宋琪熱絡起來，說：「你怎樣呢？替我沐浴？還是先下樓去飲杯酒？」

　　宋琪的臉上起了一點熱量，吶吶說：「我還是先下樓去飲杯酒！」

　　「不要飲醉了，飯後我們還有很多的地方要去！」

　　在高麗黛沐浴的時間裡，宋琪不斷地在這所古老的大廈裡閒蕩，各處參觀。

　　真的，在大廈外面，看不出這間古老房屋的好處，這時間，宋琪逐漸的發現了。

　　古老的房屋最特長的地方就是它特別蔭涼，在熱帶氣候之下，無需要裝設冷氣，置身其中就覺得有無比的舒適。

　　後院的一株雙人合抱的大樹，有如一把羅傘帳將整間的屋宇蓋罩起來，就算正午陽光最烈時，屋子內的溫度相信也不會受到什麼樣的影響。

　　瞧樓底下的布置，純是「老華僑」思想，古色古香的，紅木家具、大雲石几桌、石鼓宮燈字畫。二樓上卻不一樣了，完全歐派！

　　二樓的前截地方，就是給他們兩口子預備的蜜月新房。正中央是飯廳，西式的餐桌，環伴著金屬製的靠椅。餐桌上還有花瓶，插著一些形狀甚為奇怪的鮮花。

　　靠內進的地方是一套笨重皮革製的沙發椅，還舖上波斯地氈。旁邊有酒櫥、餐具櫃、電唱機……

　　內進便是套房，他們小倆口子的起居室和寢室。

　　宋琪推門進內，一眼就看見蕭大砲立在房中，心中甚為不樂，高麗黛在臥室內浴室沐浴，蕭大砲豈可站在房中？尤其是高麗黛向來不修邊幅，經常光著身子滿房間亂跑……

　　這房內的布置頗為歐派也幾乎全是奢侈品。

　　蕭大砲正面對著一隻長形型的玻璃櫥櫃，在慢慢的欣賞，原來櫥櫃內盡是鳥獸的標本，有各色各樣的飛鳥，如雞鷹、野鶴、班鳩等的，獸類有黑豹、山貓、果子狸、臭狐、山豬……有些是整隻製成標本的，有些只切下獸頭。

　　再看在標本櫃的旁邊還有著槍櫥，裏面架著的長短獵槍就有四五支之多。有用鐵砂子散彈的，有用鉛彈的，十二哩口徑，二二哩口徑……彈藥的盒子就置在槍械的下面堆疊起來。

　　蕭大砲由小至大就喜歡弄槍耍劍的。對這些東西有特別的愛好。

　　「阿琪，我們大可以在此多住一段時間，到處狩獵一番，帶一些標本回Ｈ港去也不枉到砂勞越此一行，相信在此深山野嶺的地方，還有不少的奇珍異獸呢！」蕭大砲興高彩烈地說。

　　宋琪反應冷淡，說：「你想獵獸，別被獸獵了那才冤枉呢！」

　　蕭大砲指著槍櫥說：「有這樣好的槍械，我們怎會敗給獸類呢？」

　　「野獸只憑一張嘴生存下來，有多少的動物到牠們的腹中去做了點心？」

　　「赫，阿琪，你真洩氣！」他吁了口氣說。

　　「阿琪，是否你進房間來了？」高麗黛在房內的浴室喊聲出來。

　　「麗黛，有什麼事嗎？」宋琪便應聲回答。

　　「我想喝一杯酒！」

　　「唉！沐浴時候，喝什麼酒呢？」

　　「嗯，我有意在浴缸裡多泡一會兒！」

　　宋琪一皺眉宇，似無可奈何地，重新來到飯廳處，是時，那個喚做阿芬的女傭正在為他們在餐桌上擺開碗筷，她看見宋琪就是裂嘴一笑，形狀是滿和氣的。

　　宋琪啟開酒櫥。

　　她說：「酒櫥裡的酒杯每一隻都可以用，今天早上才拭抹乾淨的！」

　　宋琪點頭取了一隻肥肚的玻璃杯，選擇了高麗黛平日愛飲的白蘭地，拔瓶塞斟了一大杯。隨後，即送進房裡去。

　　蕭大砲仍在欣賞那些獵槍，他逕自取一支雙管鐵砂散彈獵槍，持在手中把玩不停，一忽兒作瞄準之狀，興致甚濃。

　　「在Ｈ港打獵真不簡單，先得加入『狩獵協助』，購買獵槍得覓保人，獵區也有限制，走錯了地方也不行！」他又向宋琪說。

　　宋琪端著酒杯穿進了寢室，高麗黛真不成話，沐浴時大門是敞開著的。

　　那浴室是附設在寢室之內，和起居室的房門形成三角地帶。只要拐個彎就可以看見浴缸了。

　　浴室占地甚大，花式磁磚舖地，白磁磚舖牆，有及人高三面鏡子。洗面缸、抽水馬桶。浴缸是奶油色的，滿堆著白色的香皂泡沫。

　　高麗黛秀髮高挽，束著一條絲巾，連肩帶腦袋露在泡沫堆中。雙頰紅潤，春意盪漾星眸瞬瞬地凝注著宋琪。

　　宋琪忽嗅到一陣幽香，只見浴缸前的地上，舖著一幅寬大顏色鮮艷的浴巾，上置無數的香水，大瓶小瓶的，如陳列展覽一樣。

　　「嗯！多愜意！」她聳著肩膊，伸張雙臂，似要和宋琪來個擁抱。

　　宋琪不樂，沉著臉色說：「妳沐浴時，怎可以大門敞開呢？」

　　高麗黛笑口盈盈，說：「我是要等著你來呀！」

　　宋琪指著門外，說：「蕭大砲在房外看槍！」

　　「怕什麼？反正他又不會進房的？」

　　「假如被人窺看多麼不好？」

　　「噯！這也值得你吃醋的麼？」

　　宋琪感到難堪，說：「這並非是鬧醋勁，我不願被人看笑話！」

　　「哈哈！」高麗黛笑了，說：「酒遞給我！只管放心啦。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進入我的浴室的！」

　　宋琪吁了口氣，抬腳將浴室的房門踢上。

　　高麗黛呷了一口白蘭地，閉目凝神，似盡情體會這種滋味。她呶起唇兒，又說：「來一個小吻如何？」

　　「妳曾說飯後有許多的事情待辦？」宋琪就是不習慣在浴室內調情。

　　「也不在乎浪費這一點點的時間呀！」她還是仰著首呶起小嘴。

　　「我很奇怪，妳現在又和在郵船上判若兩人！」

　　高麗黛眼睛一瞪，沉聲說：「難道說你不希望我如此麼？」她生了氣，仰脖子一口將整杯白蘭地嚥了下去。

　　宋琪很覺內疚，他又惹高麗黛生氣了，免為其難地雙手撐著她的臉頰輕輕一吻。

　　高麗黛抓起了一把肥皂泡沫到他的臉上去。

　　宋琪臉紅耳赤，惱怒說：「這算什麼……」

　　只聽得高麗黛一陣嘻哈笑聲，她赤裸躍起，捲起了一幅大毛巾，連蹦帶跳地奔向寢室去了。她躍到彈簧床上，笑得打滾。

　　寢室的房門未關，宋琪邊用衣袖拭著沾在臉上的肥皂泡沫，一眼看見蕭大砲正舉著雙管獵槍向房內作瞄準之狀。

　　宋琪猛然砰的一聲將房門關上了。

　　高麗黛仍在笑，她抱著一隻枕頭笑得浪形駭跡，忽的抬眼，秋波瞬轉把宋琪頭上的一陣惱火在剎時間掃抹到九霄雲外。

　　「你過來！」她輕聲說。

　　宋琪呆若木雞，他在欣賞妻子那赤裸的線條。高麗黛伸手一把將他拉向床上去。

　　以後，站在房門外正在把玩著獵槍的蕭大砲，就只聽一陣打情罵俏喃呢燕爾之聲，他漸感到渾身血液加速循環，心腔噗噗跳個不已。

　　蕭大砲好奇地引長了頸子偷聽了一陣。不覺臉紅耳赤，抿嘴嘻笑。

　　「哼！」門首間一聲咳嗽，那是女傭阿芬探首進來。

　　蕭大砲尷尬不已，趕忙擺手教阿芬不要張聲說話。躡手躡足地退出房去。

　　阿芬雙手叉腰，取笑說：「偷聽是很不道德的行為！」

　　蕭大砲搖頭，說：「妳就不懂！新婚蜜月是一種學問，請問妳嘗試過這種滋味沒有？」說時，他輕輕地在阿芬的手臂上擰了一把。

　　「呸！」阿芬申斥，說：「你存心輕薄，小心吃耳光！」

　　蕭大砲笑著說：「既然不懂，就得加以學習，一個人的青春有限，莫等閒白了少年頭……」

　　「貧嘴，可惡！」阿芬申斥著。

　　在那所飯廳內的一張餐桌上，已經擺得琳瑯滿目，這是半西不中的一頓飯餐，有碗筷也有刀叉，準備好了有四五個人的座位。

　　那些菜餚的盛器，差不多都是洋餐具。菜式也是「中西合一」。長型的磁碟盛著一條羊腿乾肉，四周伴有番茄生菜，紅紅綠綠的甚為奪目。一隻銀色的蓋盅內卻是完整的一隻燒雞，熱騰騰的，四周環繞伴著乳白色的鴿蛋，甚為美觀，廣東人稱這道菜為「鳳還巢」。

　　另外還有油煎大蝦，炸蠔，清蒸魚等菜。酒杯也排列整齊，高矮大小各形各式，簡直像舉行宴會似的。

　　蕭大砲垂涎欲滴。他實在餓了，在美食當前最好是能先飲上幾杯酒。

　　高麗黛和宋琪小倆口子這麼的恩愛，也不知道要恩愛到什麼時候了。

　　豈不要把菜餚擺涼了麼？蕭大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斟上大盅的酒，用手抓了一塊燒雞，先行填填肚子。

　　阿芬又看不過眼，喃喃說：「我很奇怪為什麼度蜜月還要帶著保鏢？聽說和你們一道同來的還有一個司機，他談戀愛去了？」

　　蕭大砲取笑說：「妳這黃毛丫頭，未見識過的事情多著呢，以後該多多的學習！」

　　「新郎真是個好人，少年英俊，一表的斯文！」她含笑地，似有著無限的羨慕。

　　「妳的意思是說新娘子是隻母老虎不成？」蕭大砲反問。

　　「不！新娘子也不錯！……」

　　「妳在此工作多久了？」

　　「連今天是第二天，我昨天才來的！」

　　「這樣說，妳對高小姐的家庭一點也不熟悉了！」蕭大砲也對高麗黛的這所老家有了疑惑。

　　「我是看報紙廣告應徵而來的，看在待遇分上！看看這地方還不壞！」

　　「那末妳是由什麼地方來的？」

　　「我由詩巫來的！」

　　「也是世代的華僑了？」

　　「已經有四代了！」

　　蕭大砲自斟自飲，有幾杯酒下肚，愈覺得阿芬姣麗可愛，眉清目秀，細皮白肉的，身材也很不錯，和高麗黛很相似。他心中想，假如說是四代華僑，至少幾代的老人家也熬了好幾輩子了，到了第四代，還出來做女傭，也可謂悲哀了。

　　「妳可有戀愛的對象？」蕭大砲忽問。

　　那小女傭即時瞪大了眼，驚詫蕭大砲會問出這樣的話。她說：「你是吃醉酒了！」

　　「不，妳瞧，我們四個人旅行，男女主人是新婚蜜月，如膠如漆，恩愛得難分難捨，我們的那個司機，在郵輪上，就遇見對象，和一個有錢的孀婦打得火熱，高小姐還放他兩天的假，讓他們有機會欣賞砂勞越的大好風光，只有我最糟糕，光棍一條，形影孤單，連個伴也沒有……」

　　「嗯，我有好辦法！」阿芬甚為調皮，眉飛色舞地說：「達雅克族人的少女甚便宜，一頭大黃牛就可以換一個！陳浩和達雅克族人有交道，可以為你做媒的！」

　　「呸──」蕭大砲冷嗤了一聲。

　　「哎！別搞錯了，達雅克族的小女孩還真不壞，個個健美，三圍發達，她們不穿上衣的，乳房突出，像兩枚大炸彈，走路時搖搖晃晃，煞是好看！」

　　「小丫頭，我不饒妳！」蕭大砲被阿芬逗得「心猿意馬」，一時情不自禁，竟毛手毛腳。

　　阿芬繞著餐桌躲避，嘻哈笑成一團。

　　宋琪和高麗黛剛好走出房門，瞧他倆的那副模樣，春風滿面，小倆口子已經言歸於好了。

　　「哼，你們兩個倒玩得熱鬧！」高麗黛並沒有生氣，只是平淡地取笑。

　　阿芬感到不安，嬌羞滿臉，跑回廚房去了。

　　蕭大砲從來就不怕會有什麼難為情的。他聳了聳肩膊，說：「反正沒有事，閒著也是閒著！」

　　餐桌上預備了五個座位，但是只有三個人吃飯。

　　宋琪小倆口子言歸於好，真如膠似漆的，連在吃飯時也要調情，這纔是新婚蜜月的夫婦呢。

　　蕭大砲看在眼中，心中是癢酥酥的，實在難熬，被冷落在一旁，如坐針氈似的。

　　下人們是在廚房裡的小餐廳用飯的，陳浩和阿芬俱在。其他的兩個土著司機，有一名是陳浩臨時雇用的，名字叫做沙比，另外的一名司機是由汽車行借來。那兩部汽車全都向汽車行租借的。

　　蕭大砲自動參加和他們一起在廚房裡吃飯，這樣在情緒上比較愉快得多了。

　　陳浩是高麗黛老家的老傭人，也等於是老管家了，屋子裡上下大小的事情由他全權打理。

　　蕭大砲進入廚房等於他們的客人，陳浩開了酒，招待貴賓。

　　「今後大家不用客氣，我會成為廚房裡的長期客人，在餐廳面對著新結婚的小倆口子，實在吃不消呢！」蕭大砲結結巴巴地說。

　　這一來可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女傭阿芬卻不勝嬌羞，她以為蕭大砲是為她而來的。

　　這頓晚餐，在極融和愉快的氣氛之下結束。

　　高麗黛換了一身新的裝扮進入廚房，紅紗巾束髮、紅襯衫、白馬褲、腰間束著金光閃閃的銅鎖片腰帶，腳下穿著一雙刷得油亮的短統馬靴。好像是要出獵的樣子。

　　廚房內的每一個人在餐後閒聊。蕭大砲飲了過量之酒，臉孔脹得通紅，說話嚼字也是結結巴巴的。

　　高麗黛一手執一雙管獵槍，還有一串像砲竹似的鐵砂散彈彈帶。她向蕭大砲一舉，說：「你既喜歡這支獵槍，就送給你吧！」

　　蕭大砲有點昏頭脹腦的，抬頭向窗外掃了一眼，結結巴巴說：「現在什麼時間了，還可以打獵麼？」

　　高麗黛說：「為什麼不可以？在晚間最好是獵野味，野免，果子狸，正是出來覓食的時間。」她說著，便將那支笨重的獵槍向蕭大砲擲了過去。

　　蕭大砲雙手接著，似覺得有點吃力。吶吶地說：「四下裡一片黝黑，連什麼也看不見，可以找得著兔子或果子狸麼？」

　　「獃瓜！用電筒找尋，要亮光所到的地方，能照住了兔子或是果子狸，牠發現亮光，就會連動也不動的，走獸的眼睛會反光出藍綠的顏色，就對著它開槍，十拿九穩，一定會有收穫的！」高麗黛故意誇大其詞地說。

　　「哪有這麼簡單的？」蕭大砲有點不大相信。

　　「就是這麼簡單，以後你有了興趣，經常會在晚間出獵！」

　　蕭大砲起立，連站也站不穩了，搖搖晃晃的，將一串彈帶結到腰間去，揹起獵槍，也還滿神氣活現的。陳浩和兩個司機早下院子去作準備了。

　　在後面的車房間，藏有許多的獵具，有各式各樣的獵鋏，是彈簧製的，將它張開，收藏在樹林內的掩蔽處，若有野獸踏在上面，彈簧反夾過來，野獸準跑不了。

　　所以居住在果園的別墅裡，是經常有野味可供佐餐的。

　　那些獵具大約已經鏽了，可是一抹了黃油和經過修理之後，還勉強可以用。

第九章　異域的疑惑

　　陳浩作了一番檢查，就讓兩名司機將它一一搬進工具箱裡去。

　　高麗黛和宋琪還是坐上那部敞篷汽車，高麗黛駕車行駛在前面，其餘的人全坐進後面的那部轎車。

　　蕭大砲一手提著獵槍，另一隻手提著酒瓶，搖搖晃晃地由屋子裡走了出來。

　　他招呼宋琪說：「該可以讓我坐敞篷汽車罷？拿著獵槍擠在轎車裡實在不是味道呢！」

　　高麗黛踩了剎車，微嗔說：「瞧你的那副德行，像是狩獵的樣子嗎？別讓野獸將你獵了！」

　　陳浩在背後的汽車中招呼，說：「蕭大砲，要狩獵，還得由我帶路，你不必抬高身價和他們一起！」

　　蕭大砲還是跨進了敞篷汽車，高麗黛一踩油門，汽車出了大廈的院子，由斜坡下去，那是上山時的道路，但在半途之中有著一條岔道，是通往果園去的。

　　這時候可以看到果園的面積究竟是有多大的了，果樹是黑壓壓密密層層的，沿著果園的旁邊都是一些雜草矮樹，當中有著一條可供汽車通行的黃泥甬道，高低不平的，汽車行駛在上面顛跳不已。

　　兩盞車燈如兩條電炬似地照在前面，不時的可以看到有一些野免一類的小動物在前面流竄著，野兔的眼睛和燈光接觸，會像兩個紅色的小燈泡，炯炯發光，這也是野兔的本性，發現燈光時會遲疑不決，先辨別方向才逃走！

　　「蕭大砲，你看見野獸了嗎？」高麗黛大聲問。

　　「看見了，怪有意思的，眼睛為什麼會發光？」蕭大砲的情緒開始好轉，甚感興奮地反問。

　　「既然看見為什麼不開槍呢？」

　　「哎，我還未有裝上彈藥呢！」

　　「唉，那你算是個什麼樣的獵人？」

　　蕭大砲不很服氣，說：「你們二位在我的頭間，假如我開槍將你們二位打傷了，那豈不糟糕？」

　　「呸！這算是什麼話？」高麗黛倏的踩了剎車，將駕駛盤交給了宋琪，她接過蕭大砲手中的獵槍，一面教宋琪駕著車向前行駛，一面拉開槍膛，裝上了兩枚彈藥。

　　宋琪駕著車，由於道路不平，又是彎彎曲曲的，有時候又狹窄得幾乎連路面也看不見，荊棘和雜生的野草將路面也掩蓋掉了，宋琪有點戰戰兢兢。

　　「我不認識路的……」他說。

　　「沒關係，你見路就走，即行！」高麗黛關照說。

　　宋琪沒敢開車太快，慢慢地在那顛簸不已的黃泥道上行駛著。

　　「瞧你這樣的行駛，把野獸都嚇跑掉了！」高麗黛埋怨著說。

　　「嗨！紅眼睛！」蕭大砲高聲怪叫。

　　「砰！砰！」高麗黛出槍真快，舉槍之間已經扣了槍機了。

　　只見在車燈照射之下，一對反光的紅眼睛在地上一翻，汽車駛近，可以看得清楚了，那是一隻黑白花點的野免。

　　「這是出師大捷！」宋琪踩了剎車說。

　　蕭大砲最是興高采烈，首先躍下了汽車將獵獲的野兔拾了起來，他高舉在手，說：

　　「足有兩斤多重！」

　　高麗黛將獵槍交還給蕭大砲，邊說：「這不就是很簡單的事情麼？每天晚上，也或是在大清晨間，只要坐汽車在果園裡兜個兩轉，保證你每天都有野味下酒！」

　　蕭大砲甚為高興，說：「我懂了，就只怕槍法沒有妳那樣的靈呢！」

　　「槍法是靠練出來的，在開始時，誰也不會靈的，慢慢的，就會百發百中，尤其是用這種散彈獵槍，一發彈藥裡，有鐵砂百餘粒，在有效的射程裡，隨著距離散發開，範圍足有臉盆那樣大小，若不命中，那也太低能了！」

　　蕭大砲還從來沒玩過這種獵槍，興致之高，恨不得立刻再發現第二隻野兔。

　　汽車繼續向前行駛，彎過一段坎坷不平的黃泥道，前面有著荊草將道路封鎖了。宋琪駕著汽車衝了過去。

　　「小心──」高麗黛忽的尖聲怪叫起來。

　　只見前面有著一塊木塊，用紅漆寫著「懸岩小心」四個字。

　　假如再衝過去，必會將木牌撞倒，已經可以看到懸岩。那斷了頭的道路，若掉下去的話，會連人帶車一併粉身碎骨。

　　宋琪猛然踩了剎車，砰然一聲，木牌被撞翻了壓在輪下。汽車的前輪也剛好在傾斜的懸岩停了下來。

　　宋琪嚇得目瞪口呆，渾身冰冷，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奇怪，道路為什麼會改變了？」高麗黛似感到非常納悶地說。

　　「開什麼玩笑？」宋琪吶吶說：「這等於拿人命當做兒戲呢！」

　　蕭大砲一直注意著道路上是否會有第二隻眼睛發紅反光的怪物出現，他好開槍啦，經汽車的衝力栽了一個筋斗，頭朝下腳朝上，好不狼狽。

　　「怎麼回事？……」他爬起身來叫嚷著。這時，始發現汽車已經到了懸岩旁邊。

　　高麗黛已經啟開車門下了車，她雙手叉腰，仍在不斷地檢查那一小段的道路。似有點不大相信，為什麼道路會改變了。

　　宋琪退縮在座位上，他幾乎是癱軟著，連手剎車也扳起，只擔心汽車會滑下懸岩去。

　　背後的一輛汽車已經趕上來了，貼路邊停下。陳浩和兩個司機全跑了出來。

　　「小姐，妳怎麼把汽車衝出圍籬外去了？那外面是懸岩呢！」陳浩高聲叫嚷著說。

　　「為什麼道路會改變了？圍籬怎麼會築在此呢？」高麗黛好像很生氣地說。

　　「道路並沒有改，它一直就是這樣的，也或是因為妳離家太久了，所以把這裡的情形全給忘掉了啦！」陳浩說。

　　「呸！我會忘記掉麼？有什麼事情我會忘記掉的？你真該死！」

　　宋琪戰戰兢兢地爬下汽車，趨至懸岩處，下望是黝黑的一片，但可以看到一條溪水緩流著在月色之下略有反光，那何止有百數十丈呢？

　　他吁了口氣，幸好沒有多飲酒，能及時踩了剎車，否則汽車翻下去，真的三個人連同這部汽車一併粉身碎骨。

　　「嗯！由明天開始，這裡一定要把圍籬築高，把木牌豎在前面！」高麗黛吩咐說。

　　「木牌一直是在前面的！」陳浩說。

　　「不！它是在圍籬後面，豎貼在懸岩的地方！」高麗黛說。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難道說有人將木牌豎到後面去麼？」陳浩不肯相信。

　　高麗黛一皺眉宇，似乎已想通了是怎麼回事，這時候多爭吵也沒有好處，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也沒有傷著人。

　　她吩咐倒車，將汽車退出懸岩去。

　　但宋琪不肯再開車了，說：「我活著走進砂勞越，也想活著回老家去！」

　　「真是膽小鬼！」高麗黛申斥，她怒沖沖地就自動爬上汽車駕駛座上去。

　　「小姐，那很危險，還是讓沙比來吧！」陳浩說著，就向兩個司機招手。

　　那像是黑炭似的司機，趨了上前，小心翼翼地啟亮了馬達，鬆下手剎車。

　　汽車是傾斜貼在懸岩間的，打倒車十分不容易的，得要有極其嫻熟的技術不可，搞得不對，它就會滑下去的。

　　馬達唬唬作響，輪胎飛轉，打得塵埃滾滾飛沙走石的，它就是退不上斜坡。是被一層凸出的高石擋住了，下面是鬆弛的沙土汽車退不上去。

　　「太危險了！」另一個司機叫嚷說：「非得用『千斤頂』不可了！」

　　「要大家來幫忙始行！」陳浩吩咐說：「後面汽車的工具箱裡有鐵鍊，用它來拖著，否則『千斤頂』會讓汽車滑下去的！」

　　於是大家幫忙一起動手，先將鐵鍊取出來將兩部汽車連扣起來，將「千斤頂」在後輪下的保險櫃上頂起。

　　兩部汽車一併發動。前面的倒車，後面的猛拉，好不容易汽車始纔脫離了險境。

　　大家鬆了口氣，就在路旁略事歇息。陳浩心中納悶，為什麼那座「懸岩危險」的路牌會被移到圍籬的後面去？

　　由這時候開始，宋琪不願意再駕車，高麗黛也不再有興趣。

　　這一夜，高麗黛雖說是讓大家出外遊覽地方，趁機會狩獵，而實際上呢，她是出來布置獸陷的。

　　在這果林裡，原就有著不少的獸陷，獸類經常破壞果園。多設捕獸陷阱可以減少損害。一方面，有野味佐餐下酒，提高大家工作效率。

　　那些已經生了鏽的獸鋏全由車廂背後搬出來了，高麗黛指揮著陳浩和兩個司機幫忙，在那所古老的大廈的四周，重重疊疊張開了許多的獸鋏，上面舖上偽裝的枯葉乾草等物掩飾起來。

　　宋琪暗覺奇怪，高麗黛的作法似乎已不是保護這座果園了，似乎是為了保護那棟大廈似的！防獸麼？……

　　宋琪猛然驚覺，恍然大悟，高麗黛的目的並非是為防獸啦！由Ｈ港乘上那艘「茅斯它利亞總統號」郵輪，蕭大砲曾說過好像發現那幾個身分不明的僑生，此後，就一直有怪哉的事情連串發生，直至到達砂勞越目的地之後。

　　譬如說，剛纔在果園的懸岩旁幾乎出大亂子就是一個很夠可怕的證明。

　　高麗黛需要自衛，因此，她將大廈的四周全布上了獸陷。假如說，在午夜之間，若有人圖謀不軌，想偷侵入這所大廈的話，一不小心，誤踏獸鉗就會被捕。

　　宋琪曾試過那獸鉗的力量，兩張帶著齒形似的鋼鋏，有鋼板和彈簧可以將它分張開，稍有重力在上面接觸，立刻鋼板就會彈攏來將重物鉗住，如沒有兩個人以上的力量，休想再將它拉開了。

　　高麗黛非常的細心，憑她的經驗，在大廈的四周，有什麼地方容易有人爬牆窺覷的，她一律設了這種機關。自己認為非常的滿意。

　　「砰！」一聲槍響。

　　是蕭大砲扣的獵槍的槍機，鐵砂子散彈像噴火似地灑在果園的樹葉上。打得沙啦沙啦作響。

　　大家尚以為蕭大砲又發現了野兔。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黑暗中不亮燈光去獵兔的話談何容易，根本無從發現呢。

　　「打什麼東西？」陳浩問。

　　「我看見了一條狗熊！」蕭大砲怔怔地說。

　　「胡說八道，砂勞越那來的狗熊？」高麗黛叱斥說。

　　蕭大砲說：「假如不是狗熊的話，怎會站著走路……？」

　　「你究竟看見了什麼東西？」陳浩問。

　　「一個高大的黑影，也許是猩猩，差不多人高，嘴也尖尖的……」

　　「也許你看見的是人呢？」

　　「人怎會嘴巴尖尖的？好像是張著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樣子！」

　　「也許是戴著帽子呢？」

　　「戴著帽子麼？」蕭大砲著實有點胡塗，他根本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宋琪趨過去一看，蕭大砲口袋中裝著的那瓶酒早已只剩下一點底子了。

　　「小子，你根本是喝醉酒了！」

　　蕭大砲連忙發誓說：「王八蛋才是沒有看見東西的！」

　　在赤道地帶的日子是日長夜短的。晨間四五點鐘，天色就黎明了。

　　昨晚上大家都很疲乏，是因為布置獸陷之後，大家又在屋子裡聚會起來，飲酒聊天作樂。

　　陳浩等幾個人向蕭大砲取笑，認為他在砂勞越發現大狗熊是令人驚異的事情。

　　蕭大砲臉紅耳赤，吵吵鬧鬧的至到午夜始才散去各自回房就寢。

　　次晨，宋琪在床上醒來，發現枕旁人已告失蹤，她到哪兒去了呢？

　　天色雖然亮了，但看看時鐘，還只不過是凌晨六時。這樣一大早，高麗黛會到哪兒去了？

　　她是從不早起的，可真怪了！

　　在結婚個多月的日子裡，高麗黛不要說是曾經整夜的酗酒了，她就算是沒事時，也照樣的要日上三竿才起床的。

　　剛看見陽光，高麗黛的人影不見，那是絕其少有的事情，何況在砂勞越，凌晨四五時就見天亮了呢？

　　宋琪下了床，先進入浴室草草洗漱完畢，出了寢室，這一整家的人都好像沒有起床呢。蕭大砲不消說，雇他做保鏢真比什麼還要危險，他每夜均是爛醉如泥的，一定要飲到人事不省始才過癮。

　　他的寢室被分配在二樓進廚房的走廊口間，那原是廚房的用具室，如今改闢給蕭大砲單獨住用。

　　那房間甚小，剛好供擺一張單人床，另外還有一張小書桌。

　　只見他的那所寢室房門大開，蕭大砲頭朝上，仆臥著，睡相難看已極，連衣裳也沒脫呢。一隻腳脫了臭襪子，架在床緣上，另一隻腳竟連皮鞋也沒有脫，一併置在床上，算是什麼名堂？

　　那張几桌上，還有未喝完的酒，另外還有由冰箱裡取出來的涼開水瓶……。

　　那支雙管獵槍連同彈帶就扔在床旁的椅子旁，假如說，有人偷進屋，有現成的兇器，光憑那支獵槍，就足夠把蕭大砲制住了。

　　宋琪知道，蕭大砲也絕不會知道高麗黛會到哪兒去了的，問他也是多此一舉，因之，他落到樓下，接近後院的地方，一列全是傭房。

　　那兩個土著司機和阿芬都還沒有起床，可是陳浩的房間卻是空著，由屋背後的窗戶看進去，只見那張床上只有凌亂被褥和一襲蚊帳仍是散開著。

　　奇怪，陳浩又到哪兒去了呢？莫非是他和高麗黛一起外出去了？

　　宋琪便去敲女傭阿芬的房門，敲了許久這年輕的女傭始才醒來。

　　她披頭散髮的，身上只罩著一件單薄的睡衣，線條若隱若現，光著兩條大腿，躲在門旁啟開了一道細縫，還是睡眼惺忪的。

　　當她發現是男主人敲門時連忙鞠躬。

　　「妳知道陳浩到哪兒去了？」宋琪問。

　　「陳管家不在房間裡麼？」阿芬瞪大了眼，似有點莫名其妙地反問。

　　「他的房間是空著的！」宋琪說。

　　「現在幾點鐘了？」

　　「晨間六點！」

　　「哦，也許上市鎮去採購去了！」阿芬自作聰明地說：「住在這裡甚不方便，買任何東西都得上市鎮去，所以每一次購物，都得開出清單，一次將它悉數購回來！」

　　宋琪不肯相信，說：「但是兩個司機都還未有起床呢！」

　　「司機沒有起床麼？陳浩自己開車去的麼？」阿芬反問。

　　宋琪見她胡塗得可愛，多問也是白問，反正阿芬也搞不清楚，就只好作罷了。

　　「算了！」他一搖手離開了傭人房間。由阿芬所說的，他想起了那兩部汽車，是否高麗黛和陳浩是乘汽車外出的呢？

　　他來到前院一看，只見兩部汽車只剩下了一部了，證明高麗黛是駕著敞篷汽車離開的。

　　奇怪了，在大清早之間，她不聲不響地駕著汽車和陳浩兩人到什麼地方去呢？

　　他們會上市鎮去採購麼？不可能的事情，高麗黛不會對這類的事情發生興趣，同時一早起床去市鎮也和她的習慣相左，在Ｈ港住時，高麗黛也從不上市場去的！

　　那末，她帶著一個老傭人會到哪兒去？這事情又充滿了神祕！

　　會是到果園裡去檢查獸鉗且看有什麼收穫麼？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無須要這樣的性急啦！

　　宋琪心中只感到納悶，他在院子裡打了一轉，回返二樓，進入起居室時，只見那槍架之上又少掉了一支獵槍，是單管的。

　　那兒本置著有四支獵槍，三支長槍一支短槍，雙管的給蕭大砲取去用了，應該還留下有三支，現在另一支又被取走了！

　　是高麗黛拿走了麼？

　　難道說，在大清晨間高麗黛帶著了陳浩去打獵了麼？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高麗黛的興致不會這樣好的。

　　宋琪想著，不斷地在屋子內踱步，在這時間之內，有多無聊呢？新婚蜜月旅行，在到達砂勞越這地方的頭一個清晨，老婆不見了！

　　整間屋子裡的下人、女傭、司機，全都沒有起床，而這天宋琪又起床特別早，他連找個可以說話的人也沒有。

　　走上平台上去看山景，是時，已經日出了，在赤道地帶上觀日出是壯麗的。椰樹招展，百鳥出林，若以狩獵而言，這是大好的時間。

　　宋琪在Ｈ港「土生土長」，那位在鐵幕邊緣的海島，是「民主的走廊」，是因為地理環境和政治上的因素，Ｈ港地方對狩獵限制甚嚴，需得首先參加什麼「狩獵協會」，購買獵槍又得要有人作保，狩獵的時間地點又要向當地的警察機關報備，獵區的限制，種種的麻煩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男孩子喜愛使槍弄劍仍是一種天性，來到砂勞越這地方，有天然的獵場，連什麼限制也沒有。

　　如此大好的機會，又有現成的狩獵槍械，豈可錯過？

　　宋琪想到這些，他即回房更換了衣裳，換了平日用作爬山旅行的服裝，短袖絨毛襯衫，牛仔褲，就只差沒有高統的獵靴。

　　他再次打開槍櫥，三支長型獵槍之中只剩下一支短小型的，上面還裝設有如望遠鏡似的瞄準器，所用的子彈也是極小型的。頂多如一枚花生米似的大小。那是「22號」的獵槍彈。

　　這種槍械，宋琪只有在玩具店裡見過，那是供孩子們玩用的仿製品。形狀完全相同。但到了用真槍實彈時，他又覺得手足無措了。

　　到底，居住在Ｈ港的居民從不須服兵役或受軍事訓練，這就是壞處了，有了槍械不懂得怎樣去用豈不糟糕麼？

　　宋琪想了又想，還是蕭大砲所持有的那支雙管獵槍比較簡單，容易學用。兩筒長管子塞上彈藥，扣槍機它就會響了。蕭大砲能用那支槍，他也同樣可以用那支槍。

　　反正蕭大砲還在睡覺，也不知道他要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呢？何不把他的那支獵槍先拿去用呢？

　　宋琪想著，便趨蕭大砲的房間過去。

　　真的，這時候蕭大砲仍沉睡如死，大門敞開著，他的睡相還是那樣難看，那支槍管的大號獵槍和像砲竹的彈帶還是置在床末後相同的地方。

　　宋琪不去驚擾蕭大砲的好夢，他躡手躡足地將獵槍和彈帶取出，先將彈帶繫在腰間縛好。然後揹起獵槍。下樓打正門外出。

　　在前院間還有著一道院門，大概是高麗黛和陳浩在外出時沒有鎖上，它僅只虛掩著，輕輕一拉它就咿啞地打開了。

　　宋琪揹著那笨重的獵槍徐徐漫步，果園裡空氣清新，他的精神也舒適愉快。

　　他吹著口哨徐步向前走，滿耳腔都聽得吱喳的鳥聲，不時可以看到有彩色燦爛的小鳥掠空飛過，在草地上也有小獸流竄的影跡。

　　宋琪心中想，不要打小獸，也不要打小鳥，要打大獸大鳥……。

　　假如說，高麗黛和陳浩也同樣的在果園裡狩獵的話，聽到槍聲，他們就可以會合了。

　　他一陣胡思亂想，來到一處草叢及枯樹乾葉的圍籬處。瞪眼一看，裡面藏有一隻巨型的獸鉗，若隱若現的，正張大了齒狀的巨鋏，假如不小心踏上去的話，準被夾著，那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好險……」宋琪失聲驚呼，滿腦袋裡胡思亂想。假如不留意踩上去的話呢，後果真不堪設想了。

　　宋琪忙迴避開，另外循著沿山的小道繼續向前，心情就不像原先那樣輕鬆了。

　　他開始有了新的想法，也許高麗黛是去對付那些追蹤著她的那些形跡古怪的人物。這等於是她在大廈的四周以及在果園裡布滿的獸陷一樣。

　　萬一不小心踏進了獸陷，那不是鬧著玩的。

　　宋琪每行到一道地方，發現有堆疊起來的草堆或枯葉樹枝，他就心驚肉跳。

　　這時，在叢林裡隨時都可以看到一些顏色鮮艷的怪鳥，也或是大老鷹斑鳩一類的飛禽，宋琪有時舉起槍來，大鳥已經飛掉無影無蹤，出槍既慢，槍法又不高明。所以這種狩獵必是毫無所獲的。

　　他走了一段路，一槍不發，很覺無聊，於是便想向回路走。

　　但當他轉頭時，但見四下裡林木參天，身在黑壓壓的樹林裡，不辨南北西東，竟然是迷失了路啦，那所大廈方向何在？

　　宋琪著了急，愈是一陣亂走，愈是不辨方向，四下裡全是樹木，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呢。

　　氣溫已漸漸見熱，他的身上汗下如雨，揹著一支笨重的獵槍，更覺不好消受，由這時候開始，他始覺得赤道線下的滋味難受了。

　　樹林裡走出了獸類，宋琪也懶得再去舉槍了。

　　他又渴又餓，疲乏不堪，覓了一座蔭涼的樹影下坐了起來。

　　昨晚上睡得過遲，晨間又起床過早，空著肚子在樹林裡一陣奔走，很覺不勝支持，腦海裡是昏昏沌沌的。

　　口渴、飢餓、疲乏、恐慌，幾重困擾之下，他頓覺眼簾沉重，垂垂地閉上眼，但心中一直在警告自己，千萬不要睡著了，因為還要找路回大廈去啦……

　　驀地，耳旁聽得一陣獸吼之聲，忙張開眼，渾身都在戰悚。

　　他沒看到什麼東西，獸吼之聲何來呢？是在做夢麼？

　　獸吼之聲又起，宋琪抬頭一看，只見樹梢上有著一隻巨大的黑豹。

　　那是在熱帶樹林裡至為兇猛殘暴的一種獸類，只見牠張大了血盆大口，有準備展撲噬人的形狀。

　　宋琪嚇得「膽裂魂飛」，急忙舉起槍，沒命地就扣了槍機。

　　他手中的一支是雙管的大號獵槍，一隻扳機兩發槍響，砰，砰──在同一時間，兩發彈藥全打掉了。

　　假如說真個是出來獵獸的話，這是最危險不過的事情，槍膛裡兩發彈藥一併打掉，連一發也不留，剩下只是一支空槍了。野獸沒被打中，牠衝過來的時候怎麼辦？

　　使用這種獵槍，多半是先扣一發彈藥，槍膛中留一發，用以防身的……。

　　然而宋琪都是「吉人天相」，他一下子扣了兩發彈藥好像爆炸似，砰砰兩聲槍響，響徹了整個樹林，嚇得那頭黑豹夾著尾巴調轉了頭飛竄而逃。不知下落所終了！

　　宋琪自己也嚇呆了，像木人似的，冒出渾身的熱汗，只見樹林之中鳥獸亂竄，各種奇形怪狀顏色鮮艷的飛禽和古怪的獸類全有，牠們也是受到那兩響槍聲驚嚇，所以四下裡亂竄亂飛的。

　　若以一個好槍手而言，真不知道會有多少的收穫了，然而宋琪只是呆著。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始纔自地上站起拾起獵槍，同樣不辨南北西東，只找著了路，匆匆地就向前走，企圖能走出這樹林就了事。

　　不多久，他聽得一陣汽車馬達聲響，而且喇叭撳個不已，宋琪回過頭，只見那輛敞篷汽車，已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疾追過來了。

　　駕車的正是高麗黛，她以黑絲巾束髮，架著太陽鏡，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形狀，她的身旁坐著那個膚色黝黑白髮蒼蒼的老僕人陳浩。

　　宋琪止下腳步，好像是得救了。

　　「哈，宋先生，這麼的一大早你單獨出來狩獵，興致這麼的好麼？」陳浩笑著說，一面推開了車門。爬向後座去了。

　　「在屋子裡待著太無聊了！」宋琪回答說。

　　「但是可要小心啦，果園裡面四處都布有獸陷獸阱，若是不小心踩進去的話，就算不丟掉性命也會受傷的呢！」陳浩再說。

　　「唉，我迷失了方向，幾乎走不出樹林！」宋琪形色尷尬地坐進了前座。

　　高麗黛一語不發，臉色顯然地不樂。沒待宋琪坐穩，她就一踏油門，汽車如飛地疾馳，重新回上黃泥道路。

　　「這樣一大早，天還未亮，妳和陳浩到哪兒去了？」宋琪沉不住氣，輕聲問。

　　「哼，我就知道，你是想跟蹤我而來的！」她冷冷地回答。

　　「不！我是覺得無聊……」

　　「哼，在平常的時候你還未有起床呢！」

　　「不！沒有起床的應該是妳……」

　　「回到我的故鄉，我的老家，你就管我不著了！」她很惱火地說。

　　老傭人陳浩避免他們兩口子爭吵下去，在後座輕拍了拍宋琪的肩膊，故意說：

　　「姑爺，我們是路過聽得槍聲特地趕過來的，你可獵著了什麼東西沒有？」

　　「我迷失了路！」宋琪回答。

　　「你開了槍，總發現獵物了！」

　　「嗯，有一頭大黑豹……」

　　「黑豹麼？牠在這個果園有六七年了！」

　　宋琪感到詫異，說：「既然發現這樣的巨獸，為什麼不將牠獵掉，也或是將牠驅趕走了？」

　　「赫，你就不知道了，達雅克族人一向將黑豹視作『山神』，土地上有著黑豹象徵著一種吉兆，所以絕不將牠驅走或是射殺的！」

　　「這是一種可怕的迷信，你們不是土番，怎可以和他們一般見識？」

　　「我們接收這果園沒有幾個月的時間，還來不及處理這些瑣碎的問題呢，要知道每年果園到了收成的時候，我們還得雇用達雅克族人零工，他們的習慣我們也不能不加以將就！」

　　「萬一黑豹傷人時，那又該怎麼說呢？」

　　「那是遭天譴！」

　　「呸！真是愚蠢！」

　　高麗黛駕著車，覓捷徑而行，沒多久就回返大廈了，那扇寬大的院門當宋琪出來時就沒重行關上，大門敞開，好像是一所「不設防的城府」呢。

　　「這扇門是誰打開的？」高麗黛板著臉孔表現出頗為惱怒。

　　「我出來時開的……」宋琪說。

　　「為什麼不將它關上？」

　　「它本來就沒上鎖的，關與不關也是一樣！」

　　「嗨，鎖與不鎖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局外人不會知道，大門敞開，我們在大廈周圍布下的獸陷豈不就形同廢物了麼？」

　　宋琪駁辯說：「妳的獸陷究竟是用作捕人也或是用作捕獸的？」

　　「假如有人誤入機關那豈不冤枉麼？」

　　「算他倒霉！」

　　宋琪不免一聲長嘆，說：「你們對一頭黑豹加以寬容，對付窺覬者卻人獸不分……」

　　是時，已可說是「日上三竿」；女傭阿芬已告起床，她弄好了豐盛的早點擺在餐桌之上，兩個司機大概剛起床，還在後院之中洗漱。

　　只有蕭大砲還在呼呼大睡，他已經翻轉了身子，仰面朝天了。睡相是齜牙咧嘴的，比那頭黑豹還要可怕。

　　高麗黛像是餓了，坐上餐桌就據案大嚼，瞧她的形色就可以知道心情不大好。

　　究竟在清晨之間她到哪兒去了？弄回來一臉的晦氣？

　　宋琪很想詰問，但他知道這必會引起一場爭吵的，所以只有忍耐著。

　　「把蕭大砲喚起床，我們用過早點還要上山，要暢遊石隆門各地的風景區呢！」高麗黛向陳浩吩咐說。

　　兩位司機經洗漱後沒待吩咐，就立刻去洗汽車添油加以保養。

　　蕭大砲被喚起床後始才發現他的那支獵槍失蹤了，哇啦哇啦一陣瞎叫之後，跑出寢室，看見獵槍和彈藥全置在餐廳的牆角上。他雙手叉腰，似乎仍在生氣。

　　「獵槍是我借用了！」宋琪向他解釋說。

　　蕭大砲吁了口氣，說：「為什麼拿的時候不關照一聲，害我真擔心是被偷掉了呢！」

　　宋琪不樂，叱斥說。「赫，你睡覺時，好像是死人一樣，房門敞開，睡相極其難看，你會醒麼？槍偷掉了，你不會醒，連你的人一併抬出去當豬賣掉了，你同樣的不會醒！」

　　這句話說得蕭大砲頗為尷尬。陳浩卻咯咯笑了起來，他那黝黑的膚色，襯上雪白的牙齒，看上去甚覺醒目。

　　高麗黛忍俊不住，不禁噗嗤地失聲笑了起來，很顯然的，在晨間時，她也看過蕭大砲的睡相。

　　蕭大砲很覺難為情，搔著頭皮，進廚房漱洗去了。但是空氣卻由此開始和諧，高麗黛不像原先地那樣死板著臉孔了。

　　※※※

　　午後，她們真的出遊，司機沙比為他們駕車，高麗黛在前座，宋琪、蕭大砲和陳浩等人坐後座，共五個人，乘上敞篷汽車。先在石隆門河畔打了一轉，然後再轉上山去。

　　是日適逢假日，石隆門遊覽稍見擁擠，有很多由古晉市來的遊客，以弄潮兒占大多數。

　　河岸上是紅男綠女，各式各樣的太陽傘高張，河面上有木舟，汽艇，來回穿梭，顯得十分熱鬧。

　　他們的汽車繞著河岸行駛，全聽高麗黛的指揮，不久即上了山。

　　石隆門有著一些名勝供遊客觀光的，譬如說，在半山間有著金礦的遺址，約在半個世紀之前，那兒的金礦就被英國人掘光了，它剩下只是一些洞坑，和廢掉了的機械。

　　距離金礦山上去不遠的地方有著一個稱為「仙洞」的巨穴石椅石桌，卻是天然長成，據當地的土人說，曾有仙人在那兒住過……。

　　另外又有著一個稱為「鬼洞」的地方，在洞穴進口處，就會發覺到陰風淒淒，洞內還有著許多的通道，不時可見有骷髏白骨，在夜間還可見鬼火燐燐呢。就算有更大膽的遊人，也沒敢進內去探幽的。

　　據一般的老華僑說，鬼洞內所有的白骨，差不多都是華僑先人的遺骸，也有著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在英國人拉耶統治砂勞越之先，石隆門有著十三個金礦公司，礦工多半是華人，由中國大陸販賣至此。那時候下南洋「賣豬仔」就是稱謂也。（註：「賣豬仔」等於賣身，訂有契約，有賣三五年的，有賣十年八載的，也有賣終身的。）到南洋後做苦工，等於奴隸，任由支配發落。

　　其中以採礦者占大多數，分配著採金礦的已經是祖上有德，待遇較好，發配著採洋油礦的可就慘矣，終年可能不見天日。沒到契約終止時，早已喪生，死在他鄉連故國也難歸矣。

　　英人拉耶掌握了砂勞越政權之後，對該十三間金礦公司的華工採取高壓手段，剝削他們的待遇，因之，華工群起反抗。

　　初時，僅是地方上的暴亂，在後範圍漸漸擴大，聯合了其他礦場的「賣豬仔」礦工，變成了「革命」，要求改變待遇。見英國人即殺之。

　　他們的攻下了古晉市，逼得拉耶泅水逃了，得以身免，整個砂勞越變成在華工控制之下……

　　在後拉耶聯合達雅克土著各部落族人武士，又殺敗華人，收復古晉。

　　華人退守山洞之中，除礦工之外，連同眷屬男女老幼幾乎有數萬人之多，悉數被焚殺山洞之內。

　　這和荷印紅河之役，以及西屬菲律賓的幾次大屠殺情形相同，英國人稱這次的事變為「華人的革命」。（Chinese　Revolution）時公元一八五七年。

　　當地的老華僑差不多都能口傳當時的情形，有人說，現在洞內還經常可以聽到鬼泣，天陰則聞，雖然有點迷信，但登臨「鬼洞」憑弔羈魂，也會使人感慨萬千的。

　　高麗黛帶著他們一行，在各風景區繞了一周，汽車又駛向山地上去了。

　　在森林的山地部落裡有著聞名於世界上的長屋。

　　長屋Long　Houses就是一座寬而長的屋子的，裡面分隔開許多的房間，可以住許多的人，也或是一個家族，也或是住一整個的部落。

　　土著們以屋子愈長愈表示他們的家族繁榮，人口增加，就繼續地將屋子加長就是了。

　　所以長屋就等於砂勞越土著民族的象徵。

　　蕭大砲隨身帶著有遊覽的手冊，他對這些的問題特別的感到有興趣。他不時的翻閱他的手冊解答許多的問題。實在不懂時便問陳浩，陳浩很有耐心的回答他的每一個問題。

　　在土著民族之中，以達雅克族人──又稱為伊班族，最為著名，散步在砂勞越幾個大山脈之中，接近都市的，差不多都成為平地達雅克族人了。

　　餘此以外，陸達雅克族，馬蘭諾族，也是較大的土著民族。

　　央加族，肯雅族，莫鹿族，基拉帛族，班尼族則在深入的蠻荒山區，比強悍野蠻，在二十世紀時代裡仍然有著獵頭的風俗，武士們獵取敵人的頭顱，製做成骷髏，是一種英勇的象徵。

　　高麗黛對路途甚熟，她指揮著沙比，汽車在山地上左穿右拐的，不久已來至一座並不太長的長屋之前了。

　　那似是極其野蠻的部落，長屋前的四周張掛有各式各種的獸皮，地上設置有石器，似像是農具，土人男女，多半是赤身露體的，男的打扮成武士，頭上戴著有顏色鮮艷的羽毛，配帶有鋼刀及矛戈之類的兇器，女的裸露了上身，豐滿的乳房突出，但是每位少女的身上差不多都掛有飾物，五顏七色，下體紮著直身的裙子，是手工織品，花布的圖案充分表現了土著民族的象徵。

　　陳浩會說簡單的達雅克族人土語，汽車在廣場停下之後，一些土著婦孺都圍上來了。

　　陳浩下車後對一個年輕的武士說明了來意，他們要求見酋長。

　　經武士傳話之後，不久，他們就被引進了長屋，那裡面還真有不少的火雞火鴨一類的家禽，進入一所寬大的房子，房子雖然簡陋，但其裝飾品卻又甚為別致美麗，看樣子像是酋長的客廳呢。

　　一些土著的刺繡以及獸皮將牆壁都幾乎掩飾起來了。還掛有許多刀槍矛盾類的象徵武士英勇家族的標幟……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在客廳的中央，架有支柱橫木懸掛有一大串的骷髏頭，使人看著會汗毛凜凜的。

　　宋琪和蕭大砲頭一次光臨這種的地方，下意識地心情有點不安，他倆在一排亮晃晃的銅器類的凳子似的東西坐下。

　　陳浩忙向他們兩人關照，說：「這是他們的樂器，是最神聖的東西，坐不得的！」

　　宋琪和蕭大砲趕忙起立。再仔細看看那些的銅器，那只是些圓形像鍋蓋似的東西，那能敲得出什麼聲響。

　　高麗黛沒作任何的表示，她在正廳當中鋪有虎皮的竹椅旁的圓木凳上坐了下來。

　　大概那就是酋長的坐椅，不一會有一批武士出來，分兩列在竹椅旁站立。

　　酋長出來了，滿身的披掛，戴著彩色羽毛的高冠，甲冑都是獸骨做的，花花綠綠的，行出來，真像一隻怪獸一樣。

　　看這位酋長的年齡並不大，據說是三十餘上下，但滿臉的皺紋，皮膚黝黑，牙齒也幾乎掉光了，一副老態龍鍾，連腰也站不直。

　　據說，他的妻子就有十餘人之多，早已經是兒孫滿堂了。

　　熱帶地方，人類成熟得快，也凋謝得快，繁殖率也高，因之，它永遠是落後的。

　　高麗黛來拜會這位酋長，帶來了禮物，那是一隻極其長型的木製盒子，包裝得頗為精美，裡面全是化學製的裝飾品，花花綠綠的，若在都市而言，那是一個錢也不值的東西，但到了山區，那是土著們認為最有價值，尤其是酋長的那些妻妾，她們趨之若狂，紛紛地就自竹屏風背後露出頭來，在議論紛紛了。

　　他們吱吱喳喳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東西，但是聽語氣是歡樂的。

　　酋長很大方，接過那盒飾物就向身背後一遞，出來接那盒東西的自是大太太，年齡也差不多了，也是滿臉皺紋的。由她主持分給那些妻妾，歡樂之聲便吵鬧一團，高興的情形無可言喻。

　　高麗黛另外還有好幾罐罐頭菸絲，那是專送給大酋長的，山區最為珍貴的禮物。

　　以後，高麗黛就開始和酋長談生意，原來她是專程來雇人的。管理那座龐大的果園，高麗黛希望用他的土人武士。

　　陳浩替她們做翻譯，他的番話，也不過只有那幾句，不時的需要用手比劃。

　　宋琪和蕭大砲看得出，在待遇方面好像有一點爭執。

　　土酋希望抬得高，高麗黛希望壓得低，大家都用手指頭比畫著。

　　宋琪心中納悶，以這種部落而言，好像還仍是未開化的，那些土人武士能做什麼工作？

　　啊，剎時的明白了，高麗黛主要的目的，還是對付那些跟蹤者。

　　她企圖利用那些的土武士做兇手，縱然殺了人，在山區之上，有時法律兼顧不到，官方捕兇無從著手。

　　這倒是一著很高的戰略呢。

　　高麗黛很少說話，大概在原則之上已經給陳浩有了一個「底子」，由陳浩向酋長磋商。

　　若是看酋長點頭的機會多，搖首的機會少，大致上就是沒有問題了。

　　交談約有二三十分鐘，可能是協議一致了，高麗黛告退。土酋親自送出長屋。

　　他的那些太太們都溜出來，抿嘴而笑，充分的表現出感激之意。

　　他們上了汽車，由原路出了那個長屋部落，回復行駛在山野之間。

　　「妳打算雇用他們多少人？」宋琪忽問。

　　「我要二十個人！」

　　「嗯，這樣妳就把這座果園防範得如同鐵桶一樣的了，假如有人敢越雷池一步，包他死無葬身之地！」宋琪說。

　　「嗯，當然。包括蕭大砲發現的那隻大狗熊在內！我們可以剝他的狗熊皮當做褥子用了！」

　　大概高麗黛心目中認為蕭大砲酒眼昏花發現的那隻大狗熊，根本就是人影，追蹤他們的「陰謀者」，早已追進這高山上的果園了。

　　所以，高麗黛除了在各處密布獸陷之外，又雇用大批的達雅克族人武士，為的是她自己本身的安全呢。

　　石隆門風景區所有的名勝也只有那末的多，暢遊不如聞名，若說欣賞風景而言，沿河路途上的景致是美極多了。

　　在赤道線地帶，午後必會降下一陣赤道驟雨，雨後氣溫驟降一如涼秋。

　　生活在砂勞越地方的居民，對此種的氣溫都甚習慣，但宋琪他們卻很難忍受。熱的時候太熱，涼的時候太涼，很覺得不適。

　　他們回返果園大廈時已是黃昏日落，女傭阿芬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晚餐。

　　但是蕭大砲不願意面對著一對新婚蜜月的小夫妻吃飯，他寧可進入廚房裡去和下人一起吃喝談笑。

　　入夜之後，果園裡起了一陣梆鼓之聲，是那些達雅克族武士到了，一行有二十餘人之多。

　　陳浩持著馬燈迎出果園裡去，為的是要提防他們誤踏進獸陷裡去。

　　這批土人武士，一身披掛著他們的武裝，攜帶著鋼刀長矛等的武器，除此以外還有著一種稱為噴筒的毒鏢。

　　那是一種竹製的長管，毒鏢約有二三寸長，置入竹筒內用嘴吹噴，可射出數十碼地，據一般熟悉達雅克族的風土人情者所說，該種毒鏢上所塗之毒物甚為可怕，有「見血封喉」之稱。

　　換句話說，就是著了毒鏢者，沒能及時救治，「九死一生」！

　　在太平洋戰爭時，日本軍閥占領砂勞越，留守當地的游擊隊就曾利用達雅克族人的噴筒向日軍實行暗襲。

　　這種武器是無聲無息的，所以，日軍不怕游擊隊的槍砲，相反的對這種土製的落後武器膽戰心驚……。

　　這二十多個雇用的達雅克族人武士，幾乎每個人都有一支噴筒。毒鏢二十餘支。

　　高麗黛真好像要布置什麼樣的大戰似的。

　　陳浩為土人武士們預備了好幾隻大帳篷，分別架在果園內。

　　到了入夜間，土著武士在帳篷前架設了火堆，演奏他們的樂器，唱歌跳舞。

　　那些樂器，大部分以梆鼓為主，除此以外，還有鑼鑊及鈴鐺，弦管等的古怪樂器，據說，都是由「大唐時代」由中國大陸流傳過來的。

　　這情形看就非常的熱鬧，唱歌跳舞的人數愈來愈多，好像不光只是雇請來的達雅克族武士了。

　　蕭大砲在晚飯之後人影子就不見了，還有那個女傭阿芬也相告失蹤。

　　餐桌上的碗碟殘餚沒有人收拾，宋琪曾向司機沙比查問，沙比說他不知道。

　　屋子內就顯得冷清清的，反而沒有果園內那樣的熱鬧。

　　高麗黛單獨佇立在寢室前的露台上，以望遠鏡注視果園內的動靜。

　　她很感快慰，以為這是她最適當的安排。

　　宋琪找蕭大砲不著，百般的無聊，也來到露台前面。他說：「蕭大砲和阿芬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高麗黛說：「你找他們幹嘛？何不讓他們去輕鬆輕鬆？你陪著我就行啦！」

　　宋琪說：「不！蕭大砲和那個小侍女阿芬，一直眉來眼去的，我擔心他們胡鬧出事情呢，來到砂勞越這生疏的地方，若鬧出什麼樣的糾紛，非常的不好看呢！」

　　「你真是多心眼，戀愛你管得著麼？」

　　「在Ｈ港時，蕭大砲是不良少年，他沒什麼戀愛不戀愛，據陳浩說，阿芬的身家良好，只是為賺幾個錢養家，我得給蕭大砲警告一番！」宋琪很正派地說。

　　高麗黛笑了起來，她將望遠鏡向宋琪的跟前遞過去。說：「蕭大砲和阿芬做了土著武士的客人，你且看看！」

　　宋琪甚感詫異，心中想，莫非蕭大砲和阿芬竟跑進果園裡去和土著武士們混在一起了麼？苗頭真不小，難以令人置信呢。

　　他接過望遠鏡，舉起手，對準了火堆的距離，一看，只見一群土著武士，圍著火堆大歌大樂。

　　只奇怪在這些人之中還有著不少的女性，達雅克族人的少女多半是裸露著上身的，差不多乳房都很豐滿，跳起舞時，乳峰一顛一顛的，煞是好看，也會教人想入非非。

　　「奇怪，怎會來了大批的少女，妳不只是雇了二十多名的武士嗎？」宋琪莫名地問。

　　「這是他們的風俗，武士們有了差事，可以有收入時，少女們便來歌舞求偶，雙方都可以選擇對象！」高麗黛解釋說。

　　「莫非妳又出了很多的代價麼？」

　　「不！五頭牛，二十頭豬，再就是零星的一些日用品！」

　　「實物交易麼？」

　　「這些用金錢交易更為實際！」

　　「雇用多久呢？」

　　「一季！」她豎起了食指，狀至得意。

　　宋琪盤算了一番，這也不算是很高的代價，二十多個武士，在此一季之中，能賺得到多少呢？居然，就有少女求偶來了。

　　高麗黛看出了宋琪的疑惑，便說：「你別以為這算不了什麼的，我可以告訴你，一頭肥豬，就可以換來一位達雅克族少女！」

　　「人與豬的地位平等了？」他笑了起來。

　　「你可有看到蕭大砲和阿芬？」

　　「還未有咧！」

　　高麗黛說：「他倆在帳篷的口間，正被招待如同上賓呢！」

　　宋琪移動了望遠鏡，向著帳篷口間看過去，真的蕭大砲端坐在那兒，頭戴著達雅克族人武士的羽毛冠，身上也披掛著骨製的甲冑，一手持著獵槍，另一隻手持著酒瓶，神氣活現的，很像那末回事。

　　宋琪卻沒有看見阿芬在什麼地方，那個老傭人陳浩卻也混在武士的叢中，拿著他們的樂器在亂敲亂打的。

　　原來，蕭大砲和陳浩大請帖，他們拿了好幾瓶的酒，給大家助興。

　　土著武士每人都可以分得好幾杯，有了酒意，玩得更是高興。

　　「咦，我就是沒有看見阿芬呢！」宋琪說。

　　高麗黛便接過了望遠鏡，又找尋了好一會，到底她比較細心，一忽兒間笑了起來。說：「阿芬參加跳舞的行列，她在求偶的少女叢中，你瞧，所有的少女都是裸露著胸圍的，只有一個人穿著衣裳，那就是阿芬了！」

　　宋琪笑著說：「阿芬也參加求偶麼？真奇怪！」

　　「春天到了，每個人都有求偶的權利！」

　　宋琪搔著頭皮，說：「妳雇來了達雅克族人武士把守果園，又讓他們飲酒作樂歌舞昇平的，萬一全飲醉了酒，豈不等於沒有人守夜麼？」

　　高麗黛咯咯笑了起來，說：「你們別低估了土著武士的酒量，他們平日吃的是土釀的米酒，一打半打的白蘭地，想教他們一二十個人倒下，可比什麼還難呢，只管放心讓他們瘋狂一陣，愈鬧愈好，也或能提高他們的工作興趣！」

　　宋琪便明白了，高麗黛的目的，也等於是示威性的，好叫那些覬覦跟蹤者不敢進入？避免正面作戰發生衝突。

　　宋琪再用望遠鏡看阿芬跳舞，果然的那許多的達雅克族人少女，配戴得花花綠綠金光閃閃，就光裸著上半身露出兩隻乳房，在跳舞時乳房是一顛一顛的，逗人狎思邪念，其中只有一個人是穿著了衣裳的，她的秀髮和身上也披掛著土著們的飾物，打扮得古怪，她排列在土著少女的叢裡，學習她們跳舞的方式……。

　　宋琪忽的有了感觸，他很奇怪，阿芬的外型和她的身材，完全和高麗黛相似，尤其是在遠距離的望遠鏡之中。

　　宋琪正想著，忽的聽得一陣唰啦啦玻璃破碎聲響，那露台上的落地長窗玻璃無故破碎，碎片落地，灑得滿地皆是。

　　高麗黛大驚失色，她趕忙溜返了房內。動作之快，出乎宋琪的意料之外。

　　「怎麼回事？」宋琪還在納悶呢。他彎下了腰，正要檢查玻璃破碎的原因。

　　「毒鏢！」高麗黛高聲呼喊起來。

　　「毒鏢麼？」宋琪也告愕然，可是他有點不大肯相信，引長了脖子，不斷地向地面上細看，還伸手去撿拾那些破碎玻璃片。

　　「小心！」高麗黛尖聲怪叫，幾乎像是喪魂落魄似地。

　　宋琪抬起頭，奇怪高麗黛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副形狀，她向來對這種突發事件都能處之泰然的，為什麼會在忽然之間嚇成那樣的一副形狀？這好像不是高麗黛的行為呢。

　　宋琪因為還未有看見過那種噴筒毒鏢，不知道它是什麼樣的一個形狀，所以他希望能在玻璃破碎中將它找尋出來。

　　「哎！我叫你小心……」高麗黛再次叫喊。

　　「奇怪，妳好像很害怕呢！」宋琪說。

　　「你觸摸玻璃，若不小心割著了手的話，可能就會中毒，要知道這種毒鏢，是『見血封喉』的，不及時救治的話，在十數分鐘之內就會喪生……」她喘著氣，顯得很焦急地說：「所以，千萬不能被玻璃割著了手！」

　　「妳可曾見過這種毒鏢？」

　　「我當然見過，曾有人因此致死，全身發黑，咽喉腫脹，死狀慘極了！」

　　「但我在玻璃碎片中並沒有看見任何的一支鏢狀的東西，莫非它是玻璃做的？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了？」

　　「不，它是黑黑的，約有兩三寸長……」

　　「這裡只有碎玻璃！」

　　高麗黛「驚魂甫定」已開始恢復常態。她兩眼霎霎地，趨了過去，也蹲下身子在那些碎玻璃片中細看。

　　奇怪，就是沒看見有鏢狀的東西呢。

　　「妳說毒鏢是利用噴筒，用嘴去吹的麼？」宋琪問。

　　「你在長屋，大酋長的客廳中不是曾經看見過了麼，那掛在牆壁上像竹管似的東西黑漆漆的，那就是噴筒了！」

　　「假如說，它是用嘴噴出的，那麼力量該很有限，它會擊碎一面玻璃麼？」

　　「哦──？」高麗黛好像是恍然大悟，她的一副憨相倒是滿可愛的。

　　宋琪笑了，說：「一定是用其他的東西擊碎的，所以得找找看！」

　　「不過，有人暗算我們，那是事實了！」高麗黛說。

　　「也或是用氣槍，或彈弓一類的東西！」

　　「那是孩子玩的，怎麼會？」

　　「反正對方只要達到恐嚇的目的！」

　　高麗黛很希望能立刻找出擊碎玻璃窗所用的器具，以釋心中之疑團。

　　「妳為什麼會想像到對方所用的就是達雅克族人所用的毒鏢呢？」宋琪又問。

　　高麗黛愁眉苦臉的，說：「在砂勞越這地方只有這種武器是最教人恐怖的！」

　　「妳滿腦子都是達雅克族人，所以就會有著此種的恐怖了！」

　　不久，宋琪在地板上發現了一枚圓溜溜烏黑的東西，他拾起來看。嗯，那是腳踏車上拆下來的絞盤鋼珠，也就是擊碎了玻璃所用的東西。

　　大概對方所用的是彈弓一類的東西，將這枝鋼珠射上來，把玻璃射破了。

　　宋琪有了這樣的判斷，不免又有了納悶，因為以彈弓的力量，不過是最短近的距離，那末這射彈弓的襲擊者一定是在這別墅四周附近，最接近的地方了。

　　為什麼他和高麗黛兩人在露台上竟然一點也沒有發現呢？

　　在果園內有著大夥的達雅克族人，大廈的周圍又布置有著許多的獸陷。這個人竟然膽大包天麼？

　　宋琪十分奇怪，假如說那個行兇者，他可以利用彈弓，自然也可以利用其他的兇器了。

　　若是打冷槍的話，大可以將他和高麗黛同時置之死地！

　　真是以恐嚇為目的麼？

　　他的彈弓射得有力，只是將目標射歪了，只擊碎了一面玻璃？

　　到底，這是高麗黛的哪一方面的仇人？是索取貓眼石的日本人或是阮難成方面的。

　　宋琪見高麗黛嚇得喪魂落魄的，真也夠可憐，相反的給她好言安慰了一番。

　　沒過多久的時間，高麗黛回復常態，她對這事件又重新的感到平淡無奇了。

　　宋琪趁機會又給高麗黛勸說一番，說：「妳既然預測到會有人向妳暗算，為什麼不乾脆的息事寧人？實行和談，化干戈為玉帛，永除以後的大患……？」

　　高麗黛說：「怎樣和談？」

　　宋琪說：「將人家所有的東西交還：譬如說，那枚貓眼石就是一個例子！」

　　高麗黛大怒，說：「不用你管……」

　　「我全是為妳好呢！」

　　「混帳！你懂得個屁！」

　　「麗黛！妳的外表甚為堅強，而實際上內在十分的空虛，這樣做可以使得妳寢寐不安的！」

　　高麗黛怒不可遏，她的臉孔扳得鐵青，她再也懶得和宋琪說話，出起居室，啟開酒櫥，搬出了好幾瓶烈酒，又自槍櫥中取出了一支獵槍，上了彈藥。

　　一忽兒，她高呼司機沙比。

　　沙比在樓底寢室裡正打算就寢，聽得女主人呼喚，倉忙登上樓。

　　高麗黛吩咐說：「替我把幾瓶酒捧出來！」

　　沙比有很高的服從性，立刻就替高麗黛將幾瓶酒抱在懷裡。

　　高麗黛領在前面下樓去。宋琪趕忙追在後面。

　　「妳上哪兒去？」他問

　　「不用你管！」她一溜煙，跑出大門去了。

　　沙比抱著好幾隻酒瓶戰戰兢兢地追隨在後，他倆出前院去了。

　　宋琪看高麗黛行走的方向，就可以知道她是向達雅克族人歌舞的地方過去的。

　　不一會，宋琪趕出了露台。他可以看到高麗黛也混跡在土著武士群中，高歌痛飲的，和他們打成一片。

　　因為高麗黛是雇主，又帶著了酒去犒賞那些武士們，自是很受土著武士們歡迎的。

　　宋琪很看不慣高麗黛的「浪形骸跡」，她參加跳舞時比那些達雅克少女跳得更為瘋狂，好像有意要這樣做的。

　　她是受了刺激？或許是不高興宋琪向她頂撞？真不得而知呢。

　　沙比替高麗黛把幾瓶酒送到土著武士的帳篷的方向去後，就折回來了。

　　宋琪麻煩他再跑一趟，把老傭人陳浩找回來。宋琪得和陳浩商量，究竟是什麼人溜進果園裡用彈弓打碎了玻璃？

　　這是開玩笑也或是有意作惡的行為？假如說是行刺的話，那狙擊者可以用其他的兇器。譬如說隨便用什麼槍械，在極短的距離內，就足以將宋琪或高麗黛狙殺了。

　　既然有達雅克族人武士佈陣在果園裡，大廈的四周又布有許多的獸陷，誰能走近大廈射那一發彈弓呢？

　　宋琪拾起那枚鋼珠給陳浩過目。陳浩看了又看，實在說他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些達雅克族的婦女帶著小孩子同來，也許是一些頑童幹的！」陳浩說。

　　宋琪不解，說：「那些少女不是求偶來的麼？哪來的孩子？」

　　陳浩說：「熱地方，少女們特別早熟，有些十三四歲就結婚了，十四五歲就生下孩子。少年人都是武士，武士們視死如歸的精神，不論狩獵或作戰，隨時都有喪命的可能，因之，年輕的寡婦多的是，她們有權再醮，可以另外求偶！」

　　宋琪始才恍然大悟，這樣看來，達雅克族人的生活還是滿有規律的。

　　「除了頑童，誰會幹這樣的事情呢？」陳浩說。

　　宋琪很想借機會探討高麗黛的秘密，假如說陳浩是高麗黛家中的老傭人，地位等於是他們的老管家。今天清晨裡，他和高麗黛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高麗黛以往是一個什麼樣的家庭？家中還有些什麼樣的人？

　　但陳浩守口如瓶，恁什麼不肯說。

　　宋琪說：「我和高麗黛結婚了，我是她的丈夫，還有什麼值得守密的呢？」

　　陳浩說：「在大小姐未允許之前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的，否則怪罪下來，我吃不消！」

　　宋琪婉言相勸，威脅利誘，陳浩就是不肯吐露隻字。

　　宋琪也就只好由他了。

　　到了夜深人靜，達雅克族人武士的樂器和歌聲漸告低沉下去。火堆也漸告熄滅了。

　　大部分的武士們貪杯愛酒，喝得七葷八素的，有許多已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只有一些較年輕的擔著矛戈一類的武器巡邏守夜。

　　這樣的隊伍還能作戰麼？真難以令人置信。

　　高麗黛也酩酊大醉，由蕭大砲和阿芬將她架著回來了。

　　看情形，高麗黛的內心之中，是痛苦不堪的，她一陣哭，一陣笑，大叫大鬧的，就好像無以發洩內心的積怨。

　　在過去時，宋琪還從未有見過高麗黛有這種的樣子呢。她一往「自傲闊視」的，好像天塌下來也不在乎。相反的到了砂勞越，她自稱為「老家」的地方，反而失常了。

　　宋琪既憐又愛，小心翼翼地將高麗黛安置在床上。

　　一忽兒，高麗黛嘔吐了，宋琪侍奉她茶水，又給她吃了醒酒的藥，高麗黛才稍為安靜地睡著了。

　　宋琪告訴蕭大砲，有人用鐵彈弓企圖行兇的實情。

　　他說：「今後少飲酒，隨時要保持清醒，實在是我們處在明處對方躲在暗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要隨時的對付他們！」

　　蕭大砲實在也有了七八分醉意，他不大肯相信，結結巴巴地說：「怎麼回事？我不相信，果園外面全是達雅克族人武士，大廈的四周又布置有無數的獸陷獸阱，是誰膽大包天，敢在這裡行兇，還耍鐵彈弓？我不相信呢！」

　　宋琪說：「事情就是這樣奇怪，我們誰也想不通，要不然高麗黛也不會吃醉酒了！」

　　「唉，嗜酒的人，吃醉酒乃是常事……」

　　「我看她是借酒消愁呢！」

　　「剛才她在果園是興高采烈的……」

　　「不管怎樣，你隨時要保持清醒，說不定以後還會有其他的陰謀，在事情還未有『水落石出』之先，我們要保護高麗黛的安全！」

　　蕭大砲舉起了手中的獵槍，正色說：「假如真有人企圖暗算的話，用槍械，打一冷槍，什麼問題全解決了，同時，剛才假如高麗黛高呼一聲，果園的數十名達雅克族武士一起出動，那怕行兇者有『三頭六臂』插了翅膀會飛，我們也可以將他拿著，那時候剝皮抽筋的……高麗黛為什麼不這樣做呢？相反的她反而跑至武士們所在地方去跳舞吃酒，我認為事情頗有蹊蹺！」

　　蕭大砲這樣一說，宋琪反而胡塗了，這個酒徒，以往是胡里胡塗過日子的，難得他會有這樣的分析，能說不合情理麼？

　　※※※

　　次晨，宋琪張開眼，已是日上三竿了。

　　因為昨晚上高麗黛酒醉，不時要茶要水的，宋琪內心不安。一直給高麗黛小心服侍。

　　他以為高麗黛之所以酗酒，是和他的頂撞也有著關係，要不然，高麗黛許多可怕的場面全見到過了，還在乎有人在窗下射一彈弓麼？

　　記得高麗黛安靜下來時，還向宋琪道謝，她稱讚宋琪是一個好丈夫，對妻子無微不至。

　　高麗黛睡熟時，宋琪看窗外，好像天色已漸露曙光。

　　他疲倦已極，躺下來一覺就睡到現在。

　　這時，宋琪張開眼，只見床上空著，高麗黛竟然已經起床了。

　　她什麼時候起床的呢？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宋琪忙爬起身下地，光著腳板走出房外去，這所大廈好像是空著的。不見一個人，全都是一批懶蟲，都沒有起床還是怎的？

　　他來到蕭大砲的房門前，只見房門緊鎖，這傢伙關上房門大睡。

　　其餘的房間，情形大致相同，阿芬同樣的未起床，陳浩早已外出，沙比和另一個司機不見了。

　　宋琪趕出門外，只見置在前院的兩部汽車都開走了，是高麗黛開走了的麼？

　　高麗黛帶著兩部汽車到哪兒去了？

　　宋琪納悶不已，為什麼事情演變得如此神祕！一連兩天大清早間，高麗黛都溜走了！她到哪兒去了呢？

　　陳浩好像是高麗黛的忠僕，他恁什麼也不肯吐露，只奇怪的是她昨天沒有帶任何一個司機，而這天卻兩個司機都跟著她去了。

　　回憶昨晚上高麗黛吃醉酒的那副狼狽不堪，難以入目的一副慘狀，雖然在大清晨間她還能爬得起床，可真不容易呢。

　　走出前院，只見達雅克族人武士的兩亭帳篷前一片寧靜，昨夜所燒的火堆餘燼裊繞，升出嬝嬝的黑煙。

　　不見有站崗的也不見有守衛的，果園內簡直是不見人跡，高麗黛花了牛羊牲口的代價雇來這樣蠻邦番人真能保衛這所大廈？真難以令人置信呢。

　　他相信那些武士們和蕭大砲、高麗黛相同，大部分都喝醉，這時仍然躺著呢。

　　宋琪偶而低頭一看，只見泥地上有兩道汽車輪胎的軌跡，因為赤道雨的水跡未乾，所以可看得出輪胎的痕跡甚新。

　　這和他們平日出進的一條路線大不相同，它是繞著屋側的左方羊腸山道駛上去的。

　　就是那部敞篷的輪胎痕跡，那部黑色的轎車並沒有相隨。

　　宋琪對這類的事是從來不注意的，現在他開始認識汽車行駛過的痕跡，陳舊的痕跡已經乾涸了，新的痕跡還帶著一點潮濕，由軌跡的形狀相同，可以說明了只有一部汽車在該道路上行駛輾過。

　　昨天和今天高麗黛所行走的是同一路線。

　　這羊腸山道是上哪兒的呢？宋琪順著那條道路向前行走。

　　他抬頭凝視那蜿蜒的彎曲小道，它的眼窮處埋入高山的叢林。

　　在鬱綠的叢林間，可以隱約的看到一棟蒼白的巨廈。

　　記得高麗黛曾向他說過，那就是她的老家呢，啊！宋琪恍然大悟。莫非高麗黛是回到她的那所老屋子去麼？

　　高麗黛曾經說過，她無親無戚，「老家」裡是空著，房子裡並沒有人……

　　那末她又為什麼要到那所空屋去？又偷偷摸摸的總是在一大清晨間？

　　宋琪的心中疑團百結，實在想不透是怎麼的回事呢，他遲疑地又舉步向前，驀地只聽「嗖」的一聲。

　　只見一支長矛自空而降，正好插在宋琪的跟前。

　　宋琪受了驚，抬頭一看，只見那高入雲霄的兩株大樹上，如猿猴似地墮下了兩個赤身露體的達雅克族人武士。

　　原來這些土番都是躲在樹上的呢，怪不得在平地上就不見他們的蹤影了。

　　一個臉目猙獰的武士舉著鋼刀就向宋琪衝過來。

　　宋琪惶恐不已，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和這番人言語不通，有理也說不清楚，假如回頭跑的話，被追上，必難免摟頭蓋頂一刀……

　　宋琪手無寸鐵，只後悔獵槍沒有帶出來。要不然，至少向天開槍可以把他嚇跑。

　　這達雅克族人武士舉起了鋼刀兇神惡煞的一副形狀，也是有意嚇唬人的。

　　他哇啦哇啦地叫著，並沒有傷害宋琪之意。他揮著手，只是不讓宋琪再向前進，有意將他驅回進大廈裡去。

　　樹頂上繼續有番人躍下來，原來他們有習慣躲在樹梢上放哨的，怪不得宋琪在地面上看不見人了。

　　土著自己惹起了爭吵，大概是研究宋琪的身分。

　　反正宋琪對他們是半句話也不懂，和這種野蠻人是沒什麼交道可打的，他沒被傷害，能允許他再返回大廈裡去已經是萬幸了。

　　宋琪再次走進屋子，蕭大砲和阿芬還是沒有起床，屋子內是靜幽幽，心中頓覺「窩囊」，這算什麼名堂呢？高麗黛把他弄到這地方上來，四面包圍著的盡是野蠻人，他被禁止離開屋宇，豈不形同居住在一所監房內！

　　這也算是新婚蜜月嗎？

　　他背著手，在屋子裡不斷的打轉，這時有了「思家」之感，不如歸去！他巴不得插翅回返Ｈ港去，這地方已使他有無比的厭惡。

　　阿芬算是已經起床了，她雙手撐著頭，似有著無比的痛苦，從不飲酒的她，昨晚上也因為一時的興奮有幾杯下肚，到這時候為止，還是感到不適呢。

　　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誰叫她和蕭大砲交上了朋友？

　　「宋先生，你可還要用早餐麼？」她算是來向宋琪請早安。

　　這是用餐的尷尬時間，吃早餐，嫌時已晚，吃午飯又為時尚早。所以她會這樣的問。

　　「妳好像不舒服，就別管我了！」宋琪回答。

　　阿芬很感激宋琪的厚意，她一面道謝一面回房去躺下。

　　宋琪在屋子內悶坐著。差不多和昨天所相似的時間，忽的，他聽到汽車的聲音，走出露台外去看。

　　果然是高麗黛回來了；可是只有一部敞篷汽車，高麗黛和陳浩坐在汽車之中。

　　沙比和另一部汽車卻沒有和他們在一起，也或許是她另外有事情派沙比去了。

　　瞧高麗黛的形色，似有點疲乏，是因為昨晚上酗酒過度嘔吐狼藉的關係。

　　既然如此，一大早的，她又到哪兒去了呢？有什麼樣的事情如此的重要麼？

　　宋琪忙迎下樓去。高麗黛對他表現得很冷淡，似乎預料得到宋琪必會「盤根問柢」的了。

　　「妳倒起得早！」宋琪說。

　　「昨晚上謝謝你的照顧，多喝了酒真不是味道，我曾經多次希望能夠戒酒，但是一直戒不了，所以，又經常狼狽不堪！」高麗黛說。

　　「這一清早，妳又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我早猜想到你又會問的！」

　　「既然身體不適，何不多在床上休息呢，妳瞧，妳的臉色還是發青的！」

　　「你關心的恐怕不是這個！」她很冷淡地回答，進入屋子後，邊上著樓梯，一面開始卸脫她的獵裝。

　　「為什麼會這麼神祕呢？」宋琪追在她的身旁，喋喋不休的。

　　「其實沒有什麼道理，我是到和昨天相同的一個地方去！」

　　「妳昨天是到什麼地方去呢？」

　　「和今天所去的地方相同！」高麗黛說。

　　「妳故意繞圈子……」

　　「我早說過，我的行動是不容許任何的一個人干涉的！」她大聲道。

　　「但是妳把我帶到這陌生的地方上來，不能把我當做囚犯一樣的關起來！」

　　「什麼叫做囚犯？」

　　「方才我想出去走走，那些土人立刻要打要殺的不准我行動！」

　　高麗黛相反的指責宋琪說：「昨晚上我們都到果園的武士帳營裡去，只有你一個人在屋子裡留著，所以所有的武士對你都不認識啦！」

　　宋琪不樂，說：「難道說要我和他們交際不成？」

　　「至少彼此須要認識認識才行！」

　　「言語不通，我看見他們就有點害怕呢！」

　　「哼，你還有什麼事情不害怕的！」

　　「我想！蜜月應該過去了，我們應該回家啦！」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麼？」

　　「我歸心似箭了！」

　　「要走你一個人走，我留在這裡有事待辦！」

　　這時候，那部黑色的轎車駛回來了，車中坐著的是司機沙比，但同時顧富波和他的那個女朋友袁菲菲也坐在車廂之內，他們兩個人才真的是新婚蜜月呢。

　　「你怎麼來了？」宋琪問。

　　顧富波反而覺得驚奇，說：「高小姐特別派人找我來的！你不知道麼？」

　　宋琪似覺奇怪，高麗黛曾答應給顧富波兩天假期的，現在兩天不到，她就把顧富波招來了。她處理這類的事情都是有著特別的用心的！

　　「你的假期還沒滿嘛！」宋琪問。

　　「高小姐將沙比開革了，所以要找顧先生回來！」陳浩回答說。

　　「為什麼？」

　　「高小姐懷疑那一彈弓是他射的！」陳浩正色說：「因為除他以外，大廈附近不再有外人！」

　　宋琪恍然大悟，高麗黛是因此而發的，她竟然懷疑沙比被人買通了。

　　記得昨晚上的情形，也的確是只有沙比一個人留守在屋子裡沒有外出，其餘的人全都進入果園裡去和達雅克族人胡鬧在一起。假如說沙比是蒙冤敲掉了飯碗，那豈不令人可嘆？

　　高麗黛的情形可以說是「草木皆兵」了，她為什麼不考慮到那些達雅克族人也或會被人買通的呢？那時候豈不更可怕了？

　　顧富波和袁菲菲的熱戀令人羨慕，簡直像是難分難捨似的。

　　他被招到這荒僻的山野上來，回復他做司機的工作，這位袁小姐也要相隨在一起。

　　在此山野間四面圍繞著都是達雅克族土番，這種生活她能習慣麼？袁小姐是個有錢的孀婦，又是個嗜酒如命的酒徒，也許只要有男伴或是美酒就能打發日子。

　　不過袁菲菲在郵船時曾懷疑高麗黛在她的茶杯之中置毒，她還有膽量來見高麗黛，還打算在這地方上住上一個時日，可謂勇氣可嘉了。

　　高麗黛看見袁菲菲，心中自然不樂，可是她並沒有表露出來。而且還以笑臉相迎呢。

　　「這兩天，在古晉市玩得如何？可痛快麼？」她像接待客人，打開了應酬的話匣子。

　　「庭院依舊，人面已非！」袁菲菲回答。

　　「可玩了一些什麼地方？遊山玩水？」高麗黛再問。

　　「還是到野外來，看看大自然的風光，心身比較愉快！」

　　「是否有意思在此住個一兩天呢？在我的這所別墅裡，三面環山一面向水，隨時都可以看得到野蠻人跳舞，夠妳欣賞的！」

　　「顧富波正式邀請我在這裡住個幾天！」袁菲菲回答。

　　「嗯！顧富波怎會知道我的別墅會有多出的房間？」高麗黛聽說顧富波替她出了主意，心中就是不樂，她向來是寧願自己做主人的。

　　顧富波忙作解釋說：「司機沙比告訴我的，這別墅裡多的就是房間，妳高興我能多邀請幾個客人！」

　　「沙比已經開革了！」她冷冷地回答。

　　「噢！這個人滿老實的，駕駛的技術也不壞……」

　　「我不高興看他臉孔！」高麗黛說。

　　袁菲菲咯咯笑了起來，說：「高小姐別會錯了意思，我所指的這裡，是指石隆門而言，並非是妳的這棟華麗的大廈，石隆門是避暑勝地！多的是酒店旅社，又有可供出租的別墅，我們可以租一所屋子玩上幾天！」

　　高麗黛頓時臉上起了紅暈，竟覺不好意思起來，說：「妳可以看得出這別墅裡可以容得下妳的！」

　　「不好意思打擾妳呢！」

　　「噢，居住在荒山野嶺處，正巴不得有客人登門，打擾二字，從何說起呢？」高麗黛說著，即關照陳浩替袁菲菲整理一所清潔的客房，並說：「告訴阿芬，多準備酒菜，袁小姐是非常好酒量的！」

　　陳浩連聲應喏而去。

　　好不容易蕭大砲算是起了床了，他是聽得顧富波那陰陽怪氣的嗓門才爬起身的，宿酒未醒至為難過。他雙手捧著頭，勉強露出笑容，算是歡迎顧富波和袁菲菲二人了。

　　「又吃醉了酒麼？」顧富波取笑說。

　　「唉，達雅克族人做的番藷酒，可真難吃，但是酒性還滿烈的！」

　　顧富波咯咯大笑，說：「你怎的和達雅克族人打上交道了？」

　　蕭大砲推開窗戶，說：「你向外看，滿樹林裡都是這些的野蠻斯文人！」

　　顧富波伸出腦袋，東張西望了一番，說：「我什麼也看不見咧！」

　　蕭大砲深感詫異，真的，果園內什麼人影也沒有，架設在林中帳篷也是空著的。

　　這時候，宋琪就比較內行了，他大聲說：「他們習慣躲在樹上的！」

　　「躲在樹上麼？」顧富波和蕭大砲同時感到愕然。

　　「為什麼要躲在樹上呢？」蕭大砲問。

　　「也許，他們還停留在穴居人與樹居人的時代！」宋琪故意取笑回答。

　　午餐十分的豐富，但大多數的菜餚都是用罐頭做的。

　　高麗黛盛情款待了袁菲菲一番，女人的毛病，隨便怎樣客氣，說話時終歸是針鋒相對的。妳一言我一語，表面上露出笑臉，心中都感到有點難過。

　　午後，高麗黛佯裝不舒服，她讓陳浩帶領著大家至果園裡各處去參觀。

　　她並關照說：「最重要的是要替宋琪介紹哇奴托，因為他們並沒有見過面呢！」

　　宋琪愕然，說：「誰是哇奴托？」

　　「這裡的青年武士的頭子，他是大酋長的最小的一個兒子，所有的武士都聽他的命令！」陳浩回答說。

　　宋琪始才明白，是因為他和哇奴托沒有見過面的關係，所以一些的達雅克族人武士對他有不禮貌的行為。

　　「你們去吧，我感到有點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會兒！」高麗黛吩咐說。

　　顧富波是陪著他的女朋友，他倆的情感已發展到了「如膠如漆」的地步，隨時隨地都是卿卿我我的。假如高麗黛不同行的話，宋琪陪著這兩個人去遊山玩水的話，會有什麼意思呢？

　　陳浩得要替宋琪介紹哇奴托，宋琪又不得不行。

　　高麗黛似乎是有意要將宋琪支開的，這原因是她真感到不舒服麼？宋琪心中暗想，絕非是如此，高麗黛睡眠過少，所以感到疲乏，她需要午後的小睡。

　　宋琪也只好順著她的意思，隨顧富波一行同去了。

　　蕭大砲要玩槍，他全副武裝，打扮得像是一個狩獵家的樣子。

　　大家臨走出門時，陳浩鄭重向顧富波和袁菲菲兩人關照，說：

　　「在果園裡，到處都布有獸陷，還有達雅克族人武士的守望者，你們千萬不要到處亂跑，否則很容易出事的！」

　　「會有危險不成？」顧富波驚愕地問。

　　「嗯！相當的危險！」

　　「多可怕的旅行！」

　　他們一行走出屋子之後，陳浩沒讓顧富波駕車，他自己坐到駕駛的位子上去，立刻就啟動馬達。

　　顧富波和袁菲菲占了後座，真比蜜月旅行的小夫妻還要親密。

　　宋琪不願意看他們那副形狀，便占了前座，蕭大砲也向前座擠。

　　宋琪將他推出車外，說：「你應該坐到後面去，你和顧富波是難兄難弟，理應親密一點才對！」

　　「這不是要我受罪嗎？」蕭大砲吶吶說，打扮著鬼臉，回首看了那對情侶一眼。

　　「可以欣賞一番，以作你日後的參考！」宋琪取笑。

　　「我寧願舉槍致敬！」

　　「你有槍在手，倒是很方便的！」

　　「唉，再看不入目時我會自殺啦！」

　　袁菲菲聽不入耳，向他倆啐了一口，隨即詛罵說：「你們兩位別說得太難聽行嗎？」

　　汽車已駛出大廈的院門，陳浩倒是小心翼翼的，他停下汽車將那扇木門帶上關好，然後再進入汽車。

　　宋琪即指著繞著大廈邊緣而開的一條黃泥小道，說：「我們該由這一方面去，沿著果園的邊緣而行，整個果園都可以參觀著了！」

　　「不行，這條道路是不通的！」陳浩回答。

　　「為什麼不通，它有著汽車輪胎的痕跡，你一連兩天不就是和高麗黛行駛這條黃泥路的麼？」

　　陳浩臉色大變，說：「不！它只能行駛一段路就得停下！」

　　「那末我們就走那一段可以行駛的路！」

　　「不！得先讓小姐同意！」

　　宋琪一手執住了陳浩的駕駛盤，甚為氣惱地說：「我命令你走這條路！」

　　陳浩恐防出事，急忙踩了剎車，吶吶說：「我不敢作主，我得請示高小姐！」

　　「難道說，我不是你的主人嗎？」宋琪已忍耐不住，有意動武的形狀。

　　「你是新姑爺……」他頗感為難的說。

　　蕭大砲和顧富波絕少看見宋琪會如此光火的，覺得情形有異，兩人面面相覷詫異不迭。

　　「阿琪，也許陳浩有什麼困難，你又何必太給他為難了呢？」蕭大砲替陳浩說了好話。

　　「不用你管！」宋琪咆哮起來。

　　陳浩的動作快，他推開車門，一溜煙，沒命地就向回頭跑。

　　宋琪怒不可遏推開車門就要追趕，但是蕭大砲將他擋住了。

　　「阿琪，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何不從長計議？」蕭大砲說。

　　宋琪這才知道自己失態了，一聲長嘆，喃喃說：「我該如何解釋呢？」

第十章　鬼屋怪醫

　　「你為什麼一定要選擇走這條路呢？」顧富波很感到詫異地問。

　　宋琪很難解釋，高麗黛一連兩天清晨失蹤，她和老管家陳浩神祕外出，到底到哪兒去了？

　　這是一個新謎！

　　是高麗黛到砂勞越後之一個新的祕密，宋琪發現這黃泥路上的汽車輪胎痕跡，企圖能將此謎解開，但是陳浩很快的就溜走了。這豈不等於說明了高麗黛著實是有祕密朝著那一方向走麼？

　　宋琪便向顧富波吩咐說：「你來駕車我們沿著這汽車輪胎的痕跡向前找尋，我相信不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什麼事情『水落石出』？」顧富波皺著眉宇，很感費解呢。

　　「富波就愛多問，你就按照阿琪的意思開車不就行了麼？」蕭大砲叱斥說。

　　顧富波一肚子狐疑，無可奈何地坐進了駕駛座，擰開馬達，一陣發動後，按照宋琪的意思，沿著黃泥小道遺留下的輪胎軌跡向前徐徐行駛。

　　在這坎坷不平而又狹窄不過的小路上行車，實在不簡單。得要有極其好的駕駛技術，坐在車中的人也不好消受。

　　漸向前走，就好像出了樹林，赤道線上氣候午後必降豪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後就一涼如秋，嚴酷的暑氣頓告消失。

　　出了樹林，這黃泥小道就是貼著懸岩開闢的，濕滑泥濘，更是寸步難行。

　　黃泥道的左側，下望是千丈深澗，可以看得到有蜿蜒的小溪，沿著山勢繞出石隆門流道。

　　山坡是傾斜，加上雨後的泥濘，汽車行駛在上面有點左搖右晃的，十分恐怖。

　　顧富波自從替高麗黛做司機之後，曾有過一次車禍的紀錄，那是在Ｈ港的扯旗山道上，汽車的剎車被人剪斷了，汽車由高聳的山坡滑翔俯衝而下。顧富波當時還算是機警的，對準了一座山頭撞去，車毀，就只是沒有人亡……

　　顧富波因而受了嚴重的腦震盪。在醫院中療養了有一段極長的時間。

　　這時回憶起來，猶有餘悸呢。

　　「阿琪，這道路不好走，隨時搞得不對，汽車都會滑下山去……」顧富波驚惶地說。

　　「別膽小鬼，若跌下山去的話，有著我們好幾個人陪著你死呢。你不會寂寞的！」宋琪叱斥說。

　　「那多冤枉！」顧富波說。

　　「這樣不如我們幾個人下車去步行！只留一個人駕車就行了！」蕭大砲建議說。

　　「我的手腳全發軟了呢！」

　　「你真是飯桶一個！」宋琪責罵。

　　「你們何必為難顧富波呢？他因為出過一次車禍，所以一看到懸岩就害怕了！」袁菲菲為他的情人解釋。

　　宋琪很生氣，他的情緒像有點反常呢。便叱責說：「那末你們滾下車！」

　　顧富波正是求之不得，他匆忙踩到了剎車，拉著袁菲菲走出車外，瞧他臉無人色，還不斷地在拭著汗呢。

　　宋琪便自動接了上去，繼續駕車向前行駛。

　　汽車在那傾斜而又泥濘的黃泥道上，好像是跳「搖擺舞」似的，左搖右晃的，全力向前一衝一竄地行駛著。

　　有時候，那汽車一滑便溜至懸岩的山邊，真是隨時都有墜岩的危險。

　　「我的媽呀！」蕭大砲原是硬挺著坐在車上的要表現出他的勇敢。這會兒，他也受不了，向車外一縱身。

　　他落在泥地上，翻了一記大筋斗，弄得滿身都是泥垢。

　　宋琪也踩了剎車，這時汽車的後輪剛好在懸岩旁邊停下。

　　這時候，他也似感覺到問題不簡單了，他的駕駛技術不過如此，假如稍有疏忽的話，隨時都會連同汽車一並墜下山岩去。

　　那必是車毀人亡，不會有生存的機會……

　　「宋琪，別開玩笑了，我們駛不過去的了！」蕭大砲好言相勸說。

　　宋琪已不由得他繼續逞強，他拉上了手剎車，離開車廂，掏手帕不斷地拭著熱汗。

　　顧富波和袁菲菲兩人是手拉手的，徒步跟蹤著汽車行走過的道路而來。

　　他倆忽的發現蕭大砲滿身泥垢狀，如泥人般的，袁菲菲忍俊不住，噗嗤一笑。

　　顧富波忙向她制止。

　　「怎麼的？由汽車上滾下來麼？」他問。

　　「不！我跳車！」蕭大砲回答。

　　「我早說過這條道路不會通的！」顧富波摸著頭說。

　　「但阿琪一意孤行，我們怎能沒有人陪伴他呢？」蕭大砲說。

　　宋琪站在路邊發怔，他指著黃泥道上的輪胎軌跡，那是高麗黛曾行駛不久留下的，軌跡仍然繼續向前。

　　「看，高麗黛為什麼能向前去？」他問。

　　「你怎知道是高麗黛駕車去的？」蕭大砲問。

　　「這不是相同的一部汽車的輪胎留下的輪印嗎？除了高麗黛之外，還會有什麼人？」

　　蕭大砲、顧富波都是「渾人」，平日間卻絕少自己動腦筋的，這會兒經宋琪點通了，兩個人一再仔細查看對照，可也真怪，的確是同類型輪胎的印跡呢！

　　蕭大砲搔著頭皮，說：「這可真怪了！……」

　　袁菲菲在旁冷眼旁觀，忽然插嘴說：「你們誰聽說過有一件利用足跡的謀殺案？」

　　宋琪，蕭大砲及顧富波一時卻怔住了，不知道袁菲菲怎麼會冒出這麼一句話來的？

　　袁菲菲自皮包內取出香菸，慢條斯理地說：「我也記不得發生在什麼時候了！好像是在英國，大致上是在一個積雪尺來深的雪地上，一所孤立的房前有明顯的一對男女足印直接進入房去，並沒有再走出來的腳印，而屋內只有一個女屍，那男人卻神祕的失蹤了……」

　　宋琪經提醒，已知是怎麼回事，可是顧富波及蕭大砲兩人卻如墜五里霧中，怔怔地地等著她分析。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蕭大砲忍不住追問。

　　「結果是那男人便仔仔細細一個腳印一個腳印依照原來的足跡倒退出來的！」宋琪接了下去。

　　於是這四個人便仔細的研究起泥路上的痕跡了，難道高麗黛真的玩起這套魔術不成？

　　細看那車輪的痕印正和宋琪這趟駛來的痕印互相壓印在一起，但是順路再往回走，在一處轉拗處，正巧有一灘積水，車胎的痕跡特別深陷，而那上面卻有著兩道的痕跡，由此可以證明，袁菲菲的猜想並不正確！

　　「世界上不可能有技術那麼好的駕駛的，能在這種路上開倒車，還能在轉變處倒退而只留下一條輪痕的！」顧富波首先說。

　　「不過，這兒每天下午都有一場熱帶雨，也許第一次的輪胎印跡已被沖刷去，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呢！」袁菲菲仍然堅持著她的看法。

　　宋琪實在被突然的斷路搞得胡塗了，不過對袁菲菲這奇特的想法似覺得有點玄虛。

　　「我們還是繼續向前路找尋吧！」宋琪說完領頭走在前面。

　　這四個人每人均疑惑不已，小心翼翼地循著輪胎的痕印再度來到了絕崖處。

　　宋琪有「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決意，順著斷崖又往前走去。

　　驀然，一支長矛自天而降，斜斜地插在宋琪身前不及一尺處，接著跳下來一個達雅克的土人武士，嘴裡哇啦啦的嚷叫著禁止他們這一行人的前進。

　　袁菲菲及顧富波還沒見過這批高麗黛的所雇的「警衛隊」，登時嚇得面無人色，緊緊攜手退縮在一起。

　　蕭大砲到底和這批武士們有過一夜喝酒跳舞的交情，因之挺身而出，向這土番指手畫腳地表示了身分。

　　果然，那達雅克土人，裂開大嘴，笑著表示友善。

　　「我們想過去走走！」蕭大砲以手勢向那土人解釋說。

　　那土人怔著，卻搖頭又擺手，表示不能允許他們過去。

　　宋琪又告惱火，說：「怪事了！雇請他們來看守果園的，並非是看守我們，他無權干涉我們的行動！」

　　蕭大砲再次和那土人武士打交道，在後說：「他不是這個意思，前面沒有道路，教我們不要再過去，因為懸岩危險呢！」

　　宋琪靈機一動，說：「你且向他問問看，可曾看見高麗黛到此？」

　　「我同樣言語不通的，怎樣問呢？」

　　「你會用手勢，不妨試試看！」

　　蕭大砲無可奈何，只有硬著頭皮，又再次打手勢向土番武士盤問。

　　只見他指手畫腳地，連叫帶嚷，什麼名堂全使出來了。那個土人武士根本不懂。

　　宋琪便趨上前，指著汽車說：「以前它曾來過？」

　　土人武士還是搖頭。

　　宋琪又指著地上汽車留下的路軌痕跡，再次說：「這裡有它留下的痕跡，應該是曾經到過此的！」

　　那土人武士還是搖頭。

　　宋琪便發了牢騷，說：「既然言語不通，雇請他們在此又有什麼用處呢？」

　　「不過，假如是抵抗外侮的話，有人看總比沒有人的好呀！」

　　宋琪已越過了山坡，果然的，前面並沒有路，那汽車的痕跡在那兒斷了頭，若說它折入樹林裡了，那是很不可能的事情，因為那兒的樹木是密密層層的。一輛汽車根本駛不進去。

　　那末，這些汽車留下的痕跡也變成是一個謎了。真不可思議呢。

　　他們便由原路退了出來，回到汽車所在的地方。

　　那部汽車，屁股對著懸岩，甚為驚險，誰去將它弄回來呢？

　　他們的駕駛技術都有問題。

　　還是顧富波的經驗較為豐富。

　　顧富波指導大家先行搬運石塊，墊在汽車的後輪，將它壓緊。這樣可以避免汽車在啟動時會滑下懸岩去。

　　他的情緒安定下來之後，又自告奮勇登上了汽車。總算是把汽車弄還到路面之上。這時就向回程行駛了。

　　宋琪和蕭大砲等三個人在路旁護衛著。若發現前面有鬆土或泥坑時，汽車就停下，大家搬運砂石將它填平，汽車然後才輾過了……。

　　這樣，那輛汽車便好像是「蝸牛慢步」似的，徐徐向回程行返，這樣估計，需得比來時多上三倍以上的時間。

　　宋琪和蕭大砲都很覺吃力，他們來回地向樹林裡跑去找尋砂石，撿拾一陣之後，將它包起，拿到黃泥道道上去鋪灑上……一次又一次的。

　　沒有多少的功夫，他們兩個人已經是汗流浹背了。

　　蕭大砲沒敢埋怨，他知道宋琪的情緒不大好。同時，他知道發牢騷也是沒有用處的，反正是要把一輛汽車弄回去的。

　　不多久，剛才阻路的那個土著武士，把他們的頭子哇奴托找來了。

　　哇奴托看見他們為了行車不斷地搬運砂石舖路，覺得很詫異，立刻招來好幾個土著武士，幫忙他們照樣的去做。

　　其實，赤道雨的雨勢只是一陣子的，雨量不多，沾濕了懸岩上的表土，它的地層卻是堅固的，因之，經過了一段極短的時間通風乾涸之後，那濕滑情形，是好多了。

　　達雅克族人都顯得非常熱心，他們的工作效率也不慢，由蕭大砲教導他們該舖什麼地方該填什麼地方的坑。

　　那部汽車，總算脫離了懸岩險境，回返果園狹窄的泥路。

　　他們一行，在回返大廈時，俱都已成為泥人，全都是滿身泥垢的。

　　達雅克武士索取報酬，他們不要金錢，只要菸酒，真可謂是菸酒朋友了。

　　高麗黛午睡並沒有起來。

　　宋琪有點不大相信，因為陳浩早已溜回來了，難道說他沒向高麗黛報告麼？

　　這是難以令人相信的事情。

　　他找遍了整間的屋宇，就不看見陳浩的影子，不用說，他是躲藏起來了。

　　「宋先生，我已替你燒好了熱水，快去沐浴吧！」女侍阿芬忽的上樓，向宋琪說。

　　宋琪暗覺奇怪，為什麼阿芬會忽然準備好熱水給他們用？

　　在熱帶地區的習慣，大多數是洗淋浴的，隨時隨地擰開蓮蓬頭，由頭淋到腳，每天淋個好幾次，據一般人的傳說，假如有一天不午後淋浴的話必會生病。

　　這或是傳說，也或是一般人的習慣，與迷信是無關的。

　　「為什麼今天特別替我們準備了熱水？」宋琪問。

　　「是高小姐吩咐的，她恐怕洗冷水不習慣，同時，她知道你們一定是滿身泥濘的！」阿芬說。

　　「她怎會知道我們會滿身的泥濘呢？」

　　阿芬嘟起嘴兒，俏皮地說：「你既然有那麼多的疑問，為什麼不自己去問高小姐呢？她是你的妻子呀！」

　　宋琪被說得瞪目惶然，阿芬並沒有說錯，高麗黛是他的妻子，為什麼有問題不去問高麗黛？

　　這樣，新的問題又在宋琪的腦海之中盤旋。高麗黛怎會知道他們一行人在回來時會是滿身泥垢的？難道說，她已經預知他們會連人帶車趨進恐怖的險境又空手而回？

　　當他們要出發到該地區時，陳浩倉惶的溜走了，那又是什麼道理呢？既然預知他們毫無所得折回的……。

　　宋琪頓感到頭痛，自從和高麗黛相識之後，腦海裡老是「為什麼？為什麼？」永遠脫離不了「為什麼」三個字？

　　他遭遇到怪誕無可思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有永遠解答不了的許多問題。

　　來到砂勞越後，仍然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斷地發生。

　　嗯！宋琪忽的跺腳，他想通了是怎麼的一回事了，那條留有汽車輪胎痕跡的怪路，必然是高麗黛故意布置的疑陣，可以巧妙地避過任何人的跟蹤。

　　因之，高麗黛很有把握，他們一定是滿身泥垢折回的。

　　由於陳浩的中途溜走，現在又迴避著躲藏起來，宋琪有了把握，在這條道路上是一定可以發現到一些秘密的。

　　他決心再去冒險。

　　這時，女傭阿芬已經為他預備好了熱水，那洋磁浴缸裡放得滿滿的，還灑上了香水，在熱水裡泡泡可以恢復疲勞。

　　高麗黛直睡至晚餐時分始才起床，她的精神煥發，情緒也甚好。看見宋琪換下來的衣裳沾滿了泥垢更是竊笑不已。

　　這好像是說明了她獲得了精神上的勝利，宋琪他們的行動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宋琪另外也有他的心計。所以，並不和高麗黛計較這些。

　　晚餐過後，陳浩自市鎮處帶回來了大批的補給，光只是洋酒就有著好幾箱，鼓勵達雅克族人武士工作，提高他們的工作情緒，菸酒是最好的禮物。所以，這一次，陳浩進市鎮去添置補給，好像是為達雅克族人武士而跑的，另一方面，他也是為了避免被宋琪詰問。

　　但是宋琪對這三件事情已是絕口不提，好像完全忘記掉了。

　　飯後，果園裡的達雅克族人有歌舞。高麗黛特別賞給他們好幾瓶酒。

　　宋琪閒著無事，特別約同蕭大砲至果園裡去欣賞土著們的歌舞。

　　宋琪的用心，是希望和土著武士的頭頭哇奴托廝混得稍為熟絡，以後再會面時就不會再有誤會發生了。

　　相反的，這一夜高麗黛沒有參加土人的狂歡，她取了望遠鏡守在平台上不時地注意著果園四周的動靜，又窺看宋琪的神態。

　　宋琪表現得特別瘋狂，好像他是有意買醉一番。不時參加了武士們亂蹦亂跳的舞蹈，直至到他躺下為止。

　　是夜，甚為安靜，宋琪真的飲醉了，躺在床上，睡得甚香，相反的高麗黛失眠了。

　　這新婚小夫妻倆口，好像同床異夢，各人自懷心事，在新婚蜜月期間，這真是甚少見的事情呢。

　　※※※

　　這天凌晨，高麗黛可以說是根本沒有睡呢。天色微亮間她就下床，整理好了衣裳，偷偷地溜出寢室外去了。

　　老頭兒陳浩比她起得更早，已為高麗黛將汽車準備好，侍候在前院之間。他倆在院子裡交頭接耳的好一陣子，就坐上了汽車，去了院子的大門。

　　宋琪的醉酒是有意的裝出來的，高麗黛爬起床時，宋琪就已發覺，他瞇起雙眼，窺望著高麗黛的一舉一動。

　　只見高麗黛與陳浩又在這黎明前出發了，宋琪連忙爬起床，他穿上了獵裝，攜帶了獵槍，獵刀，輕啟房間，悄悄追蹤下了樓。

　　整棟房內是靜悄悄的，佣人們都在熟睡中，宋琪獨個兒溜出了院子，出了大門，循著依稀可以分辨出的汽車輪胎痕印，追蹤而前。

　　拂曉前，樹林內寂靜的可以，偶而有一二聲早起的禽鳥飛撲在樹稍上，除此外，只有陣陣微風引起樹葉的顫抖聲。

　　宋琪自小生長在繁華的Ｈ港，可以說是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種景色，但這時他卻無暇欣賞了，匆匆忙忙地趕路，心中只惦念著他那神祕妻子神祕的行動。

　　天色猶未大亮，可是宋琪很快地已能確定高麗黛這幾天所走的是相同的一條路，也正是那天他與顧富波、蕭大砲，及袁菲菲駕車循輪胎痕記所追蹤的同一條路。能確定方向，宋琪追蹤起來方便了不少，他不再猶豫，放大步子往前直追。

　　這不是一段短距離的路程，相信高麗黛及陳浩駕著汽車早已遠去，宋琪不敢有絲毫的耽誤，埋頭快步疾走。

　　他步行有個多小時，天色已逐漸明亮起來，宋琪總算是趕到了距離那懸崖不遠處，遙望那斷崖處並沒有汽車的影蹤，心中仍是疑雲重重的。

　　這當兒，忽然「哇啦！……」地一聲，斜地裡跳出了一個赤身裸體的土人，武士手中的長矛直逼向宋琪的胸前。

　　宋琪抬頭，與那土著打了個照面，那土人武士很快地收回了手中的長矛，顯然地他已認出那是宋琪，也正是雇請他們的女主人的丈夫，他傻赫赫地裂大了嘴，衝著宋琪友善地笑著。

　　「你可知道剛才那汽車是不是從這裡上去的？」宋琪一面比畫著一面問著。

　　「哩依啦哇！……」那土番顯然一個字也聽不懂。

　　宋琪再指手畫腳地說：「汽車，汽車，嘟嘟！……這裡走？」

　　那土人依然瞠目以對。

　　宋琪俯身指著地面上汽車的輪胎痕記，又指指自己，再向前指了指。

　　真不容易，那土人武士好像聽懂了，笑嘻嘻地比手向前讓宋琪路過。

　　宋琪繼續向前趕路，這又是個大晴天的清晨，空氣清新，鳥語花香，猶未爬出地平線的太陽卻先一步送來了光亮。宋琪疾步，終來到了斷崖處。

　　奇怪的是斷崖前去真的並無去路呢？高麗黛和陳浩究竟哪兒去了？宋琪真是百疑莫釋。

　　宋琪在斷崖前徘徊，歇息了半晌，仔細研看地面上的車痕，到底被他發現了那輛汽車。原來它是隱蔽在一堆雜草之中呢？它是越過了像溪水似的水灘掩蔽了車輪的印跡。

　　車是空的，高麗黛與陳浩兩人失了蹤，他們如此的行蹤詭祕？所為何事？究竟他們到哪裡去了？

　　宋琪在雜草叢中亂鑽一陣，毫無所獲，再次轉身回到斷崖前，仍然沒有絲毫「蛛絲馬跡」可尋。心中不覺煩躁起來，坐在斷崖旁，燃點香菸，苦苦思索。

　　天色已大亮，不少的珍禽怪鳥由山林中飛到山澗下的小溪去覓食飲水，宋琪從未見過此種奇景，俯首下望，漸覺心神怡然。

　　驀的，他看到對山山腳處有一條迂迴的羊腸山徑，順著那小徑通到河邊有著一條已經全毀的吊橋，但還可以看得見有繩索串著破爛的木板，宋琪連忙爬起，掉頭向回路上勘查，結果他找到路旁雜草掩蓋著的一條幾乎完全荒廢了的小路，窮目下望，果然咧，正是與那破爛的殘橋相對，對方也有部分的殘碎木板及繩索的痕跡。

　　宋琪再順著對山的羊腸小徑看去，隱約在叢林深處似有著一幢巨廈，它在綠色的叢林中微露出一角，以方向角度計算，那巨廈不正是高麗黛所說的那幢已經荒廢了的故宅嗎？

　　謎底終於揭露了一半，高麗黛這兩天清晨一定是悄悄返回她那所謂並無人居住的故宅去了；只是不知道她去做什麼去的而已！

　　宋琪不再猶豫，順著峭壁旁的小路走下去，一點沒錯，高麗黛及陳浩的確是由這小路下去的，不少的草枝被踏留下了新鮮的腳印，直至河溪中央時始才沒去。

　　宋琪來到了河邊，這是一條僅有溪水的河床而已，高出水面的石塊能讓人踏腳跨越過對岸，宋琪由那些石塊上偶爾可看到有潮濕的泥腳印，這更是百分之百的可以確定高麗黛的行蹤。

　　過了河爬山的小路非常難走，宋琪以獵槍為手杖，幾經艱苦，好不容易上到了半山間，那隱蔽在山林中的灰色巨廈矗立在林間，四下裡寂靜無聲，顯得近乎神祕又恐怖。在巨廈殘破的院牆前，有著一條荒廢的大馬路向山背後下去，由路面上野草叢生的景況看來，它已荒廢了很久了。野生植物將它掩蓋了，宋琪無暇研究這馬路通達何處，還是先查窺這大廈要緊。

　　那是個非常巨大的樓房，建築物雄偉寬敞，庭院占地廣闊，幾乎像是一幅國土，幽深得可以……

　　可惜它荒廢了，原是白色的殘牆，爬滿了熱帶的長春藤，歲月使白色粉壁變成了蒼灰色，庭院的門牆有不少損壞的地方，院內雜樹野草茂盛，形成荒林似的，簡直已看不出原有的模樣了。

　　大廈內靜悄悄的，好像是空無人跡的一般，但宋琪卻相信高麗黛與陳浩一定在內！問題是他們要幹什麼？

　　宋琪慢慢朝大廈走過去，不時驚起樹上的鳥群，表示這兒真是甚少看見人跡，已為牠們所盤據了呢。

　　在大廈的大門口間，宋琪看到牆頭上有著水泥砌造的招牌字，第一個字失蹤脫落，也或是被敲掉了，只剩下「Ｘ精神科醫院」幾個陳舊的字跡！高麗黛曾說這是她的故居，怎麼會又是個醫院了呢？也因此可見高麗黛的每一句話都是不可相信的！

　　宋琪仔細研看被敲毀的第一個字，字體的左邊還殘餘的留著一個耳朵旁，但另一半卻只剩下了一個似乎是元字的一角，宋琪將以耳朵旁為姓氏的字體一一想列，可怪的是，最接近這個字的應該就是在Ｈ港時一再對高麗黛施以恐嚇，阮難成的「阮」字了。

　　這對宋琪又是一個新的「謎」了，高麗黛曾說這兒是她的故居，怎麼會是姓阮呢？記得阮難成每次打電話來時，對高麗黛的稱呼都是「白蘭」；究竟他這神祕的妻子的真姓是什麼？宋琪愈想愈含糊？姓高？姓阮？姓白？這個新謎要何時始能解開！

　　這巨廈的大門是一座笨重的鐵柵欄，已鏽爛得由黃變黑的，從外牆爬過來的熱帶蔓藤植物將鐵柵欄的四周都積滿了，內望進去，塵埃蛛絲厚得掩遮了房內的形狀，看情形這兒決非三兩年未曾有人進出過的，真如同是一座荒廢了半個世紀以上的廢堡呢！由於不可能有人自這道門進出，宋琪也決定先環繞這幢大廈四處勘查一番。

　　他繞巨廈牆畔慢慢向後段過去，但見藤蔓荊棘長密密的，殘牆斷瓦比比皆是，但大廈的每一扇窗戶都是裝有鐵柵欄的，倒十足像是精神醫院的設備呢；宋琪自牆洞向內張望，但見雜草叢生，什麼也看不見。

　　不久，他發現了有一段塌下了的殘牆，大可以容一個人進出，宋琪穿身進內，巨廈便現在跟前了，它大得一如中古時代歐洲城堡，宋琪的心中有點不自在，實在是這裡的環境太寂靜與荒涼了，幾乎像是教會荒廢的墓園，尤其不知怎的它含有一種陰森的感覺。

　　宋琪停下了腳步猶豫再三，終於鼓足勇氣繼續向前「探險」。

　　忽然，宋琪又發現大廈的牆腳處有一個相當大的破洞，可以探首進去，看到屋內的情形，他連忙趕了過去，吸了一大口氣壯著膽子探首進去窺看。

　　房內光線極壞，窗外的陽光隔著污穢的玻璃透入，從厚厚的塵土遮蓋下，隱約可以看清房內奇怪的陳設，那完全是醫院存放器材的庫房似的，相當的大；藥瓶藥罐外，還有大批動手術所用的工具，另外手術床、手術燈、氧氣桶等一應俱全，更有幾個似是太平間所用的載屍棺材疊累在一角，使整間房子有說不出的陰森。忽的，宋琪不自主的打了個冷顫，原來他看到一堆破舊的醫學所用的人體模型，只見肢殘體碎，好不恐怖。他連忙縮身出來，猶在心跳不已。

　　「這真是一所精神病院呢！」

　　在這高山峻嶺上，與市塵隔絕，空氣新鮮，陽光充足，再加上建築雄偉寬敞，倒是一所非常理想的「精神醫院」；只是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荒廢了？更想不通它與高麗黛之間會有什麼瓜葛？

　　宋琪胡思亂想，心中疑團更多。

　　這時，已有八點多鐘了，熱帶的陽光已漸發出炙熱，宋琪行走在巨廈的陰影中，對遍野的陽光非常好感，至少，這陽光替他驅走了部分的陰森感。

　　不久，他繞行至大廈的二門，門首間同樣的有著「Ｘ精神醫院」字樣，頭一個字失落了！分明是被敲掉的。

　　現在的問題，那失落的Ｘ字，餘下尚有一點痕跡。左側是阮旁，隱約的可見，餘外的還有「儿」字在旁，假如以此類推，該可以確定它是個阮字……

　　威脅高麗黛最為嚴重的阮難成，而這間醫院的首字就是阮字？豈不令人高深莫測麼？

　　難道說，它是「阮精神醫院」麼？

　　宋琪狐疑不迭，向門內走去，那是一扇弧形的大門，破破爛爛的，許多地方水泥全脫落了，露出了紅磚窟窿，還長上了青苔。

　　那弧形大門上同樣拉上了一道全腐鏽掉的鐵柵閘，有鬼頭大鎖鎖著。

　　鎖和鎖扣全生了鏽，幾乎已經是連在一起了的，有爬牆的虎爪荳籐枝纏著。

　　很顯然的，它也同樣經過長年沒啟開過了，裡面的內院甚深，但宋琪看不見它的內部，因為有一座專供阻擋的矮牆築在門前擋著。

　　這是精神科的病必有的設施麼？它也像是「修道院」了！

　　這地方顯得太神祕了，高麗黛為什麼會帶著老管家陳浩到此呢？

　　宋琪滿心要尋出這間怪屋內的真相。他再繞出這道門，沿著這間屋宇的沿牆行走，抬頭向上看，那像是許多的牢房，像關病人用的，差不多的窗戶上都有著鐵枝，固然，有部分的鐵枝都已經脫落了。長春籐極為茂盛，幾乎將半邊的巨牆全爬滿了。有枯萎了的，也有新長成的，黃的黃，綠的綠，凌亂雜蕪，一看而知是年久失修沒人管理的。

　　宋琪路過處。遍地都是落葉，步過枯葉之上，沙沙作響。也有一些破窗戶，經過山風的吹拂，敲著牆壁，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雖在光天白日之下，也甚感它的恐怖呢！

　　這間屋子實在是太大了，繞著牆沿，後進是有一道塌下了的破木門。

　　裡面可能是後院了，後院更是荒蕪，一列平房，可能是以前醫院裡的宿舍。屋頂的瓦都已塌落，四面透風，像經過了大災劫似的。

　　那兒也有大房倉，沒有門的，裡面黝黑的一片，還帶著點臭氣。

　　宋琪探首向內看去，裡面疊有一堆薄木板的棺材。

　　他不知道棺材是空著的，還是有死人在內裝著。

　　他打了一個寒噤，一聲咳嗽，驀地只聽到一陣振翅之聲，是集體的振翅……

　　哇，剎時間，有無數的蝙蝠，在倉內亂飛亂舞，原來，它的屋頂上變成蝙蝠窩了呢！

　　宋琪趕忙退出大門去。

　　「這真是一間古怪的屋子！」宋琪吁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

　　他又順著那間屋子繼向前摸索，四下都是破破爛爛的牆壁，牆沿間長滿了熱帶的雜草，荒蕪得使人見而寒心。

　　那間醫院大樓的後門，同樣的有著一道腐鏽了的大鐵閘門鎖著，不過它的內牆裡卻沒有任何的東西堵擋著，可以看得到有一行水泥砌蓋的寬大樓梯，是通上樓去的，樓上樓下，是一行幽深的走廊。

　　宋琪注意那行樓梯，它和整間屋子的情形好像是反比例。地上不見塵垢，好像是經常的有人在那兒行走呢。

　　在樓梯下端的牆角處，有著許多凌亂的足跡，他開始領悟，很顯然的，這絕非是一所空屋。

　　那道鐵閘是腐鏽了的，連同一把鋼鎖也鏽在一起，接坳處幾乎都已鏽硬僵死了，非人力所能推開。

　　那末，這些足跡打哪兒來的，是有人被關在裡面嗎……？

　　宋琪深信，這棟屋子一定會有特別的進出口道的！

　　他仍然繼續向前走，又越過了一道橫砌的院牆，那兒的野草高及人腰，可以見到有花圃及葡萄架等的東西。

　　假如猜測不錯的話，這特別的院子該是精神病人的露天歇息之所，是供病人曬太陽預備的。

　　地面上的水泥道路都很寬闊，只可惜全長滿了雜草。

　　宋琪發現一座類似車房似的大門，木門是半掩的，裡面有亮光透出。

　　嗯，這必就是進出口的地方了，因為車房前的野草植物經常剷除，就置在門旁堆疊得高高的。

　　他趨上前，探首向內看去，著實的，裡面有著一部似是半個世紀以前的舊汽車。大概是已經報廢了的，可是它卻又擦得雪亮的粒塵不染。

　　越過汽車，裡面是好大的一所空曠的院子，四周全像牢房似的屋宇，有三層的，也有兩層的。

　　宋琪須要走向那道樓梯所在的地方，他順著屋沿下的迴廊徐步向前。

　　因為他已進入大廈之內，就得處處小心，假如屋內是有著人的話，得避免被人發現呢。

　　順著迴廊向前。前面，是一道半月形的大門，裡面又是黑黝黝的，只見那兒堆疊起很多的木箱，顯得凌亂不堪。

　　宋琪身背後揹著的那支獵槍，在不經意間竟絆住了一隻箱子，它砸了下來，落地木板四散裂開，裡面竟是好幾個人頭。

　　宋琪「膽裂魂飛」倒後退出了好幾步，只見那些的人頭，有老年人的，中年人的，青年人的，眼珠子還在亂轉，有些腦袋砸碎了，腦漿迸出，或是整個的腦子跌在外面……

　　宋琪納悶，因為他沒看到一點的血跡，再定睛仔細看去時，原來那並非是真人的頭呢，它只是塑膠製的模型。精巧的程度，維妙維肖，眉毛髮鬚，加上皺紋，栩栩如生……。

　　宋琪蹲下身子去仔細鑑看，尤其是人頭模型內跌出的腦髓，那簡直像是醫學上所用的模型一樣，絲毫沒有差別。腦髓相連的地方，有血管，大小神經，罩滿了血絲。

　　怪了！這間神祕的屋宇裡竟有著這樣古怪的東西，它是幹什麼用的呢？

　　是用來講學用的麼？那末有一具就夠了，為什麼要分出那樣多具屍體呢？還有老年的，中年的，青年的？

　　難道說，腦髓內的組織，會隨著年歲而變化麼？真是令人難以思慮呢！

　　宋琪好奇心重，他將其他的許多只箱子一一撬開，那裡面大多數是人頭，也有人體殘肢的塑膠模型，都做得十分的精細，使人難分其真偽。

　　他想不通是怎麼回事，也或是這是一所精神病醫院，有許多瘋狂症的病人，以此做為玩具，那不就太可怕了麼？

　　宋琪很細心地將它一一回復了原狀。又揹上獵槍，繼續向走廊出去。

　　好不容易的，他算是找到那一行樓梯的所在處了，那扇後門為腐鏽了鐵閘鎖著，它啟不開，所以要登上樓去，一定要走上很多的路。

　　這時，他踏上了樓梯，他可以看得出，這樓梯上是經常有人打掃的。

　　到了二層樓上，映入眼簾的好像是另一個世界，明窗淨几，打掃得粒塵不染，和樓底下那種凋零落索的情況完全不同。

　　由此可以證實，這棟古老陰森的大廈裡，著實是有人住著。

　　它的四周，是迴廊環繞著，有些的房間是敞開著的，裡面空無所有。

　　靠右手的一邊，全是有著鐵閘門的房間，露出一方裝有鐵柵枝的洞窗，好像犯人的牢房一樣，顯然的，那是狂癲性的神精病人的病室。

　　房內有著鐵床鐵桌鐵椅，用的器皿也幾乎全是鐵器，但大部分都已腐鏽了。

　　宋琪沿著那列病室出去，忽的他聽到有一點的聲息。那像是鐵器相碰，聲響甚為清脆。

　　他靜下神色細聽。

　　嗯，那些古怪的聲音，似乎來自一所極其寬大的敞廳裡，那裡面有著一道深長的走道。

　　那地方，一面是漆著鮮紅色的欄杆，旁邊是迴廊，排列了一些漆著乳白色的木條凳椅，好像是候診處。

　　地板上打掃得甚為乾淨，所有的油漆也是新漆的，好像並沒有多長遠的時間。

　　瞧這整間巨廈的外觀，凋零落索，和這內部的情況很不一樣。就是夠使人奇怪的。

　　宋琪再向前面走，鐵器相碰的聲響更大。他已經看到有一所雙頁的大門，兩端都開有一小方玻璃窗，上寫「手術室」三個方體黑字。

　　那鐵器相碰的聲音，也正是由「手術室」內傳出來的。

　　宋琪很覺納悶，莫非是有人在「手術室」內動手術麼？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在此荒野，一所荒廢了幾乎像不見人跡的陰森巨廈裡，誰會在此施行手術呢？

　　宋琪躡手躡足的，來到手術室的跟前。

　　「手術室」從那小方塊的玻璃窗投眼看進去，在門內還有門，裡面同樣的是兩面雙頁的活動門，也有著小方塊的玻璃窗，是供人參觀手術室內手術進行，也是隔絕了細菌消毒用的。

　　差不多設備良好，大規模的醫院裡都有著此種的設備。

　　宋琪已看到內進的那扇玻璃窗內有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在內活動著。

　　他好奇心重，小心翼翼地將揹在身背後的一支雙管獵槍取了下來。持在手中。推開了第一扇門，偷偷溜了進內。

　　這房間不過像是一行通道，甚見狹窄，裡面設置有好幾個櫥櫃，櫥櫃內除了手術器具以外，堆疊有整齊的白布、繃帶和藥棉。

　　另外置在地上的，有著一隻圓形擦得雪亮的蒸氣消毒鐵桶，還插在電流之上。

　　由此證明，這間巨廈內還有著電器的設備，它並非是廢屋呢。

　　宋琪向內進的那扇活頁門的玻璃罩窗內看去。

　　真的，裡面有人在動大手術，主診醫師，由她的頭髮可以看得出，是個女的。

　　她的身旁是兩個護士，都戴著白色的手術帽子，一方紗罩蒙著嘴鼻，只露出一雙眼睛。

　　白手術衣，橡皮手套……空氣甚為寂靜，所以手術器具相碰的聲音可以遠傳。

　　手術台上躺著一個人，全身為白布罩著，只在首部露出一個方洞，四方用銀色的鉗子夾著，原來是腦部開刀呢！

　　宋琪隱約地可以看到一方人腦的形狀物……

　　在手術台旁，還坐有一個麻醉藥師，也同樣的穿著白色的手術制服，戴著白帽，面戴紗罩，只露出一雙無精打彩的眼睛，似是在打瞌睡！

　　假如說，在手術台前打瞌睡，那豈不開玩笑嗎？病人的性命操掌在手術台旁的幾個人的手裡，一個人打瞌睡，很可能就會使其他的幾個人白費心機，稍有疏忽，病人就會完了。

　　宋琪可以看得出，那麻醉藥師是個男的，而且膚色黝黑，個子消瘦。

　　他雙手把著氧氣筒，像是聚精會神注視著病人的呼吸氣度錶，然而，在氧氣筒旁邊掛著的一個呼吸探量的氣球，根本不動了，換句話說，就是病人已經停止了呼吸。

　　宋琪幾乎要出聲，他想向手術台旁的幾個人警告，病人已經沒有呼吸了……

　　醫生經常會在千鈞一髮之時，施行心臟按摩手術，也或是運用人工呼吸，可以使人恢復呼吸的。就只看他們是否能及時發現？

　　這幾個白衣的人，都疏忽了麼？也或是那個麻醉劑藥師打瞌睡的疏忽？

　　宋琪沒敢叫出聲，因為這所古怪的巨廈內有著這樣古怪的手術室及醫生護士病人，他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呢？

　　醫生還是在聚精會神地進行著腦部開刀的大手術。

　　她的動作非常熟練，說明了她是一位經驗極其豐富的醫師，也顯得很沉著。

　　她每用過一種手術器具，就向身畔旁的鋁桌盤子上扔去，一抬手，喊一種專用名詞，向身旁的護士索取手術器具。

　　「切刀！」「挑刀！」「鉗！」「挑針……」

　　護士的動作也很熟練，很快的就將醫生所需的器具交落到她的橡皮手套之中。

　　「氧氣如何？」醫師問。

　　「正常！」麻醉藥劑師回答。

　　正常麼？宋琪的心腔噗噗而跳，怎會正常呢？病人的呼吸早告停止了，他幾乎要大聲怪叫。

　　但宋琪忍耐著，因為這是一所廢掉了的精神病醫院。

　　也或是這些人全是患著精神病的人，連這些醫師護士藥劑師在內。

　　宋琪沒敢叫出聲，恐防引起禍端呢，因為那手術台上的病人在他窺看的開始時就是沒有呼吸的，若已經喪命的話，它早就是一具死人了，這時叫嚷也不會有用處！

　　宋琪嚥著氣，仍繼續地向內窺瞄。

　　醫師好像非常的忙累，她身畔的護士用一方小毛巾為她在額上拭汗。

　　開刀手術仍在繼續進行。

　　當那護士回過身來時，宋琪趕忙的迴避，他不能在此被人發現。

　　「唉，不行了！」醫師忽然又在說話。

　　宋琪再探首向內窺看時，只見那位醫師已揭下她的工具，正俯身去聽病人的心臟。

　　「快注射強心針！」醫師向助理醫師吩咐。

　　「已經注射過了！」那位女助理醫師回答。

　　「氧氣如何？」她再問。

　　「停止了！」麻醉藥師回答。

　　「我得動心臟按摩手術！」

　　「已經來不及了……」

　　「唉！」她一聲長嘆，說：「我又失敗了！」

　　「腦部手術很難成功的！」女護士安慰她說。

　　「不！我已經說過，假如我的手術不成功，絕對不走出這間醫院半步！」醫師失望地說，她以衣袖拭去額上的熱汗。

　　「我看還得作深一步的研究才行！」

　　「嗯，我的手術退步了！是老了啦！」那醫師說著，解下了她的面罩，又脫下了頭頂上的白帽。

　　這時，可以看到她是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婦人了，滿臉的皺紋，雞皮疙瘩，就只是一雙眼睛炯炯有光，似像一個患有精神病的病人。甚為可怕呢。

　　宋琪頓時汗毛凜凜。

　　「這過失不在妳，妳已盡最大的努力了，我們下次再研究吧！」她身旁的女護士說：「我看妳也夠累了，還不如回房去休息吧！」

　　「是的，我該休息了！」老婦人邊拭著汗回答說。

　　宋琪聽得那女護士的聲音甚像是高麗黛在說話，當那護士解下她的面罩，除下她的白帽時，宋琪幾乎驚呼出聲，那不就是高麗黛麼……？

　　竟然，高麗黛穿上女護士的服裝，來到這深山怪屋裡參加這項手術工作！

　　這究竟是一間精神病醫院啦。莫非高麗黛也是精神病患者之一？

　　在這同時，那位麻醉藥師起立了，他也解下了面罩，除去了帽子，竟然是陳浩呢。

　　這事情的發生未免太奇怪了，使宋琪百思不解，高麗黛一個人的關係複雜，自從婚後，在她的身旁發生的許多事情像謎似的，使宋琪有如「丈二金鋼摸不著頭」。

　　但是陳浩的人卻不簡單，他該不會是精神病的患者吧？為什麼也會參加這項開刀手術？

　　怪不得當宋琪駕車要走上這條路來的時候，陳浩會跳車逃走了。

　　「老太太著實是累了，該回房去休息啦！」陳浩點著頭，向高麗黛示意說。

　　「嗯，你們都以為我是老了，但是科學是不會老的，我們應該繼續努力！」老婦人說。

　　另外一個護士卻是個生臉孔，宋琪從沒有見過，瞧她的年紀也有相當了，她幫著高麗黛替老婦人解下她的白色手術衣裳，向著手術室大門的這方向來了。

　　宋琪不得不躲避，他趕忙轉身躲進那圓型的遂氣消毒筒的背後，蹲伏著。

　　不久，那扇手術室的門推開了。走出一行人，高麗黛和陳浩及那護士三人，小心翼翼地護送著那年老的女醫生走出房門外去。

　　他們越過宋琪躲藏在的地方，沒有注意，也沒有發現。

　　「陳浩，你說明天還有一個需動大手術的婦人？」老婦人問。

　　「是的，老太太，她已經等不及就要動手術了！」陳浩很恭敬地說。

　　「那末就決定明天動手術，不過，一連著幾天，我的手術都告失敗呢！」

　　「這是運氣不好！」高麗黛插嘴說。

　　「科學不是靠運氣的，我們得研究失敗的原因！」老婦人說。

　　她們四個人走出了手術室的二門，宋琪喘了口氣，又趕到迴廊窗前窺看。

　　見他們越出迴廊向靠後院的方向過去。

　　宋琪並不急切須要追蹤，他擰轉身，進入了手術的二門。

　　他須要先看手術台的那具屍體，為什麼纔剛施行手術時，那隻量呼吸氣壓的皮球一直沒有動。

　　這樣，換句話說，這位病人早就失去呼吸了，醫生和藥劑醫師護士不可能沒有一個人發現，為什麼他們的手術還繼續進行呢？

　　宋琪要先解開這個謎。

　　他一手將罩在屍體身上的白布扯開，那兒露出了一個被切開了腦部的人首。

　　這「人首」是個中年男子，眉目清秀的，張大了雙眼，栩栩如生。唉，它不過只是一具塑膠人像，而且是軟塑膠，所以撫按在上面如人體無異。

　　宋琪頓想起在走廊過道間發現的許多木箱塑膠人頭……

　　這就怪了，他們四個人替一具塑膠人頭的腦部開刀，還聚精會神的，這算是什麼名堂呢？

　　莫非他們四個人全是精神病的患者？尤其是高麗黛，她經常反覆無常的，時喜時怒……

　　「不可能呀……」宋琪自言自語地說。

　　高麗黛的行徑固然怪誕，但是她溫柔起來的時候，簡直是比小綿羊還要溫順，而且處理事情時，處處表現出他的智慧甚高的。她怎會是一個精神病的患者呢？

　　還有那個老管家陳浩，這個人狡黠機警，有很高的智慧，更不可能是精神症的病人了。

　　宋琪再掀開那塑膠人像罩著的白布，那具人體是布縫的，裡面可能包著的是稻草，只有手腳的部分同樣是軟塑膠製的，這樣的人怎會有呼吸？又怎能聽得到它的心腔跳動？

　　宋琪「如墜五里霧中」，遠道來到砂勞越，是為蜜月而來，抑或是為發現這祕密而來？他百思不解，想不透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將那具人像重新用白布蓋好，使它回復原狀，然後才匆匆地溜出了手術室。

　　這時，他可以確定一點，高麗黛和那個老婦人醫生的關係必不簡單。

　　那是她的什麼人？高麗黛由遠道而來，目的是為逗著她嬉耍，是為討她的歡心！

　　「假如說，這棟屋子是高麗黛的老家時，那末這個婦人該是她的母親了！」宋琪喃喃自語說：「母親麼……」

　　他加快了腳步，匆匆地趕往方纔他們通過了的走道過去。

　　彎過那空敞的辦公室，有一條極幽靜的迴廊通向後院的樓面，還要再上一道樓梯，好像是要上三樓的平台，可是在平台的入口間都鎖上了大鐵閘。

　　宋琪輕撥那鐵閘的鎖扣，它卻是虛鎖著的，輕拉就可以啟開。

　　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已經看到陳浩獨個兒坐在一幅草坪上吸菸。

　　這平台的面積很大，說也奇怪，這地方的布置形同另一個世界。有一棟精緻小巧的洋房，屋前是一幅廣大綠茵草坪。亭台魚池，葡萄花架……。

　　誰會想到它只是一座平台呢？它畫出了一個環境幽美的小天地。

　　所差的就是平台的四周高豎起有鐵絲網，將這小天地和外界完全隔絕了。

　　宋琪相信，必是老婦人醫生的住宅了。這時候，高麗黛和那年老的女護士正在和屋內的老婦人閒聊著，在窗戶上可以看得到他們的影子。

　　他很想拉開鐵閘溜到窗前去看看。只是陳浩守在那兒，倘若鐵閘邁開，一定會被他發現的。高麗黛是他的主人，該會發生怎樣的後果呢？

　　宋琪遲疑著，這是他來到砂勞越後發現高麗黛最大的祕密，也或許高麗黛不願意任何人知道這事情的，她該會如何呢？

　　究竟這老婦人和高麗黛有著什麼關係？

　　是高麗黛的母親嗎？她有著一位患精神病症的母親，而這位精神病症的母親在過去時又是一位腦科的名醫？

　　而這位名醫還不知道自己患有特別的病症，她仍還在濟世行醫。

　　所以，高麗黛不惜以種種的方法，弄了許多塑膠假人供她開刀治療，藉以慰她的餘年……？

　　這樣說，高麗黛豈不是一個孝女麼？她為了這位老人竟不惜金錢，盡情使她娛樂，維持了這間殘破頹敗的醫院的局面？

　　只是有一個問題宋琪想不通的，就是醫院的大門口間和第二道門處，原有著的一個「阮」精神病醫院的「阮」字被敲落了，由牆壁上遺留下的痕跡可以看得出它著實是一個阮字！

　　假如以常理據斷，這位老婦人必然是姓阮的了，那末高麗黛的仇人「阮難成」也是姓阮，他們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連？

　　這問題又使宋琪難以理解呢。

　　不多久，只見高麗黛自屋內悄悄地走出來了。她好像很感到疲倦，抬高雙手揉著額角，以按摩恢復疲勞。

　　「怎麼樣了？」陳浩問。

　　「睡著了！」她搖著頭回答，說：「真不容易，到現在為止，她還不肯息心呢！」

　　「難道說明天還要開刀？」

　　「她堅持一定要開刀成功！」

　　「唉，長此下去怎麼辦？」陳浩嘆息著說。

　　高麗黛也同樣地一聲長嘆，遲疑地說：「心理上之病，須得心理上的治療，我們已經忍耐多年了，難道說不能再忍耐下去嗎？」

　　「我已感到心勞力瘁了……」

　　高麗黛不樂，一聲冷嗤說：「你在此時此地說這樣的話麼？」

　　「唉，我的年歲已經老邁，力不從心，身不由己啦！」

　　高麗黛不再說話，向陳浩招了招手，意思是要離去了。

　　宋琪得躲避，他正待要轉身之時，只見那年老的女護士自屋內追了出來，她拉著陳浩，扯在一旁，嘀嘀咕咕地一陣耳語，好像沒完沒了。

　　看陳浩的表情，可以知道她是在勸說。

　　他們兩人的形狀，好像至為親熱的，在關係上就好像非常的特殊。

　　「難道說，他們兩人是夫妻麼？」宋琪自言自語加以猜想。

　　「再見，我們明天再來！」陳浩揮手。向那女護士說。

　　於是，宋琪知道他們立刻就要離開了，他不能擋在樓梯口間。

　　他轉身下了樓，要找地方隱蔽起來，在那行樓梯底下的轉坳處，正堆積著許多零亂雜碎的東西。有一小方塊的地方，可供一個人躲藏。

　　宋琪便溜進去蹲著。

　　不久，只聽得一陣拉鐵閘的聲響，陳浩和高麗黛已經下樓了。

　　只聽得高麗黛說：「阿雪，妳明天在同一時間準備好，我們會如時到的！」

　　阿雪恐怕就是那個女護士的名字，她說：

　　「希望你們能準時到，否則老太太急得難受！」

　　於是，他們的腳步聲下樓了。

　　「陳浩，我覺得我們被跟蹤著！」高麗黛說。

　　「妳實在是疑神疑鬼，到這種地方上來，還會有什麼人跟蹤呢？」

　　高麗黛一聲嘆息，說：「唉，最近我每覺心神恍惚，心中老像有著什麼事情……」

　　「也許是新夫婿和妳不大合作？」陳浩提出了意見。

　　「宋琪麼？啊，他只是個傻子，老實人，連什麼也不懂！」

　　「不過，大小姐！我卻認為他對妳每天清晨外出很感懷疑呢！」

　　「我們這樣的行蹤，他永遠尋不著的！」

　　陳浩搖頭，說：「難說，在石隆門這地方，不和其他地方相同，居住在此，除了面面相對，很覺無聊，所以，說不定他會千方百計的想辦法，遲早會被他尋出的！」

　　高麗黛不樂，說：「達雅克族人的那一關，他如何通得過呢？」

　　「這些土著很好辦，兩瓶酒就可以將他們打發掉了！」

　　「照你這樣說，我該怎麼辦呢？」

　　「何不乾脆對他把事情說清楚？」

　　「噢！」高麗黛頓了一頓，遲疑不決，說：「這個……很難啟齒，況且，宋琪這個人又老愛疑神疑鬼的！」

　　「老太太患了這種古怪的病症，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宋先生是『乘龍快婿』，總該可以體諒的，要不然……」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去，宋琪再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了。

　　他由樓梯底下再溜出來時，發現那扇大鐵門已經重新鎖上。

　　他很奇怪，那個喚做阿雪的女傭竟和那位瘋婦鎖在一起，不怕危險麼？

　　她有開腦動大手術的嗜好，萬一……

　　宋琪不敢想像下去。他由原路，跟蹤走出那座恐怖性的破醫院，眼看著高麗黛和陳浩慢慢地離去。

　　許多事情都像謎般的，可是發現這所醫院之後，漸似「撥雲見月」了。

　　宋琪回返果園那所古老的大廈時，屋子裡顯得很平靜，好像任何事情也未曾發生過。

　　女傭阿芬在院子裡曬衣裳，也許，她就是屋子裡唯一起了床的。

　　宋琪先走進傭人的住處，隔著窗，只見陳浩和衣在內呼呼大睡。他連那身沾滿了泥土塵垢的衣衫也未脫去，可能是太過疲乏了。

　　蕭大砲自是沒有起床，來到砂勞越之後，他好像夜夜春宵苦短，晚間飲酒，白天不到正午絕不起床，這種習慣真是壞透了。

　　宋琪跨上了樓，他正要將獵槍置還在槍櫥裡，再看看高麗黛如何？

　　他相信高麗黛同樣的在床上，以為這樣就可以將他瞞住了。

　　那高山上的一棟神祕的醫院，祕密已經被他發現！宋琪該如何呢？在高麗黛面前將它戳穿？也或是為她保密？假裝不知道就算了？

　　忽的，顧富波出現在他的背後，招了招手，輕聲說：

　　「阿琪，大清早你就溜出去了麼？是真的對打獵有如此多的興致麼？」

　　宋琪回過頭來，露出了苦笑，說：「你才起床麼？」

　　顧富波說：「赫！這間屋子，在上午的時間，什麼人影也不見一隻，如同鬼屋似的，過分無聊，不如在床上待著！」

　　「你的那口子呢？」

　　「呵？她麼？從來不到正午是不起床的，所以說，凡染上有癖好的人，都犯有相同的毛病，缺點一定有很多的！」

　　「沒有談上幾天的戀愛，就開始有愛的糾紛了麼？未免言之過早矣！」

　　顧富波好像有重要的事情和宋琪說。當宋琪輕推旁門向內窺看高麗黛是否在床上時，顧富波也引長了頸子。

　　「你幹嘛？」宋琪不樂。

　　顧富波輕招了手，有意教宋琪出屋外去談話。

　　「你好像有著特別的心事呢！」宋琪說。

　　顧富波故作神祕，拉著宋琪走出了露台，輕聲說：「這屋子裡，好像每一個人都顯得十分神祕，所以我特地裡想向你請教！」

　　「你只管說！」

　　「昨晚上我失眠了，在凌晨間，天色還未有亮，我就聽見有腳步聲，原來是高小姐起床了，她鬼鬼祟祟地在樓梯口間和陳浩兩人交頭接耳，不久，兩人就溜出去開汽車，不知道是到什麼地方去呢？我沒敢多問，過了不久，又看見你揹著獵槍外出去了……」

　　宋琪說：「你為什麼會失眠呢，難道說，你在過去時也會有這種惡習慣麼？」

　　顧富波似有難言之隱，躊躇著，抓耳搔腮的，吞吐地說：「袁菲菲自從在輪船上中毒事件之後，心緒不寧，她經常會做惡夢在驚喊之中驚醒，昨晚上就是如此呢，所以我也被弄得失眠了！」

　　宋琪加以埋怨，說：「你真是多情的種子，竟然肯為女朋友分憂，袁菲菲真有福分！」

　　「阿琪……」顧富波欲言又止的。

　　「你有著什麼問題呢？」

　　「據我看，袁菲菲和高小姐之間好像有著特殊的關係！你可有看得出來？」

　　宋琪愕然，說：「你怎麼想到這些問題的？」

　　「我發現她們兩人經常針鋒相對！好像互相之間存著什麼難過似的！」

　　「唉！女人與女人之間經常是斤斤計較的，有時候只為討得一點嘴巴上的便宜，私底下不會有什麼難過的！」

　　「不！」顧富波堅決地說：「據我的看法一定會有問題！」

　　「你和袁菲菲之間的關係密切，可有向她盤問過嗎？」

　　「袁菲菲堅決不肯吐露！」

　　「據我看袁菲菲是個直肚腸的人，嘴巴裡留不住話的，尤其是幾杯酒下肚子後，什麼樣的『底牌』全會洩漏，她還會留得住什麼話麼？」宋琪好言向顧富波慰勸。

　　「唉！我的心中―直疑團不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宋琪搖搖頭，說：「要知道，在這間屋子內，希奇古怪的事情特別的多，早已經是疑雲重重的了，你最好不要再參加新的進去，否則更搞不清楚了！」

　　顧富波仍說：「我很奇怪，袁菲菲既瞧高小姐不對勁，為什麼一經邀請就到此地來呢？昨晚上她自夢中驚呼滾落地上，嗚咽不止，我趕到她的房中去時，她渾身冰涼好像受到了重大的刺激，痛苦不堪，我向她盤問時，她恁什麼也不肯說，只說做了惡夢！」

　　「那就是惡夢了！還會有什麼問題呢？」

　　「事出離奇！」

　　「你和袁菲菲有特別好的交情，應該可以向她請問出詳情的！別再無事生非，我已經被弄得如墜雲夢之中了！」

　　顧富波想了一想，又說：「你還未答覆我，你大清早晨外出，揹著槍，究竟是到何處去呢？」

　　宋琪說：「這不干你的事情，假如說，袁菲菲是因你的情面旅行來的，你好好的照料她就行了！」

　　顧富波觸了一鼻的灰，形色上有點尷尬，他可以看得出，宋琪的形狀有難言之隱呢。

　　宋琪換下那身泥垢的衣裝後，經過了淋浴，高麗黛還是高臥未醒。

　　宋琪靜坐床畔欣賞高麗黛的睡姿。她絕非是裝做出來的，經過晨間的那一段路長途跋涉誰都會感到疲乏。

　　假如說，那間古怪的高山醫院裡居住著的那個古老的老婦人，著實是高麗黛的母親的話，高麗黛肯為她這樣做，那末高麗黛不愧還是一個孝女。

　　問題是那間醫院，很清楚地有著「阮精神病醫院」的水泥砌字，固然「阮」字是被敲掉了，字跡仍在……

　　高麗黛又為什麼姓高？那個神祕的人物「阮難成」又和她有著什麼仇怨，苦苦的糾纏？這個神祕人物又稱呼高麗黛為「白蘭」……

　　究竟哪一個名字才是真的？

　　這些的問題，宋琪很難想得通，但有一點，高麗黛是一個孝女，就值得可愛了。

　　宋琪反覆著考慮這些問題，不覺也感到疲困，他就伏在床畔，不知不覺地睡熟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的時候，宋琪猛地醒來，只見高麗黛已不在床上。

　　這時好像已是午後了。果園內喧鬧不已，陣陣梆鼓之聲不絕。好像出了什麼事情似的。

　　宋琪睜著惺忪睡眼，搖搖晃晃走出房門。午飯早擺開了，而且只剩下殘羹。

　　吃飯的人全溜走了。他們到哪兒去了呢？

　　蕭大砲的房門敞開著。顯然他是起床，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顧富波和袁菲菲也沒在，陳浩和傭人阿芬也沒在屋子裡！

　　出了什麼事呢？

　　梆鼓的聲響愈來愈烈，宋琪不懂它的內容含意，但由它的聲調，可以猜測得出，果園裡可能發生了意外。

　　他走上了樓梯，向平台上去。

　　只見所有的人差不多全在平台之上。高麗黛、蕭大砲、顧富波、袁菲菲，還有那個女傭阿芬。

　　高麗黛正舉著望遠鏡向果園裡瞭望呢。

　　蕭大砲握著獵槍煞有介事地嚴陣以待。

　　「出了什麼事情嗎？」宋琪高聲問。

　　沒有人回答，因為大家都向果園裡集中了注意力。

　　一忽兒，只聽得一陣汽車駛出的聲響。

　　由平台俯首下望，只見陳浩駕著那輛敞篷汽車正駛出了前院，向果園出去。

　　他的身畔置著有一支連發的自動獵槍，顯然果園內是出了不測事件。要不然，每一個人不會如此慌張。

　　「出了什麼事？」宋琪再問。

　　「不知道，陳浩說，聽鼓聲是情形告急！」顧富波回答。

　　「居住在此真是不安寧！」蕭大砲嘆息說。

　　「唉，有時候這些土人武士也是大驚小怪，一點屁大的事情就梆鼓喧天！」袁菲菲的手中端著一杯酒，顯然她的午飯還未有結束。

　　「妳好像對達雅克族人很了解？」顧富波問。

　　「我自幼生長在砂勞越，雖然不完全了解，至少聽聞也夠多的！」

　　高麗黛仍舉著望遠鏡，又說：「好像有很多人受傷呢！」

　　蕭大砲伸手企圖借用她的望遠鏡，但為高麗黛拒絕。

　　「多少人受傷？」顧富波問。

　　「看不清楚，至少是兩三個人……」

　　「土著們吃醉了老酒就是污七八糟的，也許是打架自相殘殺！」宋琪說。

　　不一會，陳浩駕著汽車又急疾駛回來了。

　　「什麼事情？陳浩！」高麗黛高聲問。

　　「黑豹傷人！就是果園裡的那頭黑豹！」陳浩招著手回答：「我需要急救藥箱！」

　　「土著們視作『山神』的一頭黑豹怎會傷人呢？真是不可思議！」高麗黛皺著眉宇，納悶說。

　　陳浩進入屋宇，匆匆忙忙地打開貯物櫥，提起一隻急救箱子，匆匆忙忙地又上汽車去了。

　　「不可能是黑豹……」高麗黛還在喃喃自語。她拍了拍蕭大砲的胳膊，說：「我們一起過去！」

　　「和那些半開化的野蠻人在一起，真夠恐怖的！」蕭大砲回答。

　　「沒什麼可怕的！走吧！」

　　高麗黛首先回進臥房裡去，拾起一支短槍裝在她的短裙的口袋裡，換上了平跟軟底鞋子，匆匆下樓去了。

　　她好像根本沒看見宋琪起了床一樣。

　　蕭大砲不得已，揹著了獵槍跟隨在後。他向宋琪聳肩扮了怪臉，表示是無可奈何的。

　　「果園裡出現了野獸傷了人，值得如此的大驚小怪麼？」顧富波搔著頭皮說。

　　「嗯，不過在這座果園裡的一頭黑豹是不傷人的！」袁菲菲隨口說。

　　「妳怎知道的？」

　　「這故事流傳已久！一般的土著將牠視作『山神』的！」

　　「唉，那是迷信！」

　　「不管怎樣，牠出現了又傷了人，在達雅克族人連夜裡歌舞驅邪之後，牠還要作祟，就很有問題了呢！」袁菲菲故意顯示出她對該地區的風土人情十分了解的形狀。

　　「野獸被嚇破了膽子，到了飢餓時還是得出來覓食的！」顧富波說。

　　宋琪沒去聽他們兩人的爭執，他同樣拾起獵槍，匆匆跟隨在高麗黛和蕭大砲之後。

　　高麗黛駛出她的第二輛汽車，蕭大砲和宋琪自動鑽進車廂裡去。

　　這時，高麗黛自迴望鏡上看到了宋琪的一張臉，她回過頭來，說：

　　「竟然你對這類的事情也有興趣？」

　　宋琪說：「你們都帶了槍械，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

　　「連著兩天清晨間你的人影不見，到哪兒走了？」她問。

　　「失蹤的並非是我呢……」

　　「聽陳浩說，你在注意我的行蹤！」

　　「假如說，我關心我的妻子，是應該的罷？」宋琪反問。

　　高麗黛不樂，說：「你可有什麼發現嗎？」

　　宋琪搖頭，說：「妳的行動過於神祕，我無從發現呢！」

　　汽車朝著果園中央開闢的大道疾馳，不久就可以看到陳浩的汽車停在兩所大帳篷之前。

　　有達雅克族人躺在平舖地上的草葉之上，傷勢很重，他的頭頂上全是血跡，背脊上有著好幾道深陷的爪痕。血肉模糊的，慘不忍睹。

　　陳浩正啟開了急救藥箱為他敷藥，注射消炎針。

　　圍堵在四周的達雅克族人武士是亂哄哄的，他們議論紛紜，好像仍在討論著這件事情。

　　那位武士頭目哇奴托，披掛全副武裝好像如臨大敵似的。瞧他的形色很夠緊張，但可以看得出，他目無主見。

　　高麗黛得依賴陳浩給她翻譯，詢問事情發生的經過。

　　陳浩說：「大致上的情形是如此，有兩名武士被黑豹所傷，其中一名已告死亡！這一名仍活著希望能將他救醒！」

　　「為什麼判斷是黑豹呢？」高麗黛好像另有所思。

　　「果園裡除了黑豹之外沒有其他更兇猛的野獸！」陳浩答。

　　宋琪蹲下身體，他撫摸那受傷的武士還有氣息。便說：「暫時只能止血急救，還是得送醫院才行，否則耽誤了……」

　　陳浩說：「這附近哪來的醫院？」

　　「不可以馳車開下山去麼？」

　　「達雅克族武士要死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你別把事情搞混亂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陳浩加以解釋說：「我已經替他注射了強心針，不久就可以醒轉來的！」

　　哇奴托像要向高麗黛提出什麼要求似的，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名堂。

　　「他在要求驅邪！」陳浩解釋說。

　　「驅邪麼？他們自己的邪氣就夠多了！大夥的武士，連一頭黑豹也應付不了！」高麗黛頗為氣惱，說：「他們無非是想飲酒！」

　　「他們已經去掉一名武士，就算給他們幾瓶酒，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陳浩主張答應哇奴托的要求。

　　「好的，由你去辦！」高麗黛憤然說：「據我所看，這與黑豹無關！」

　　陳浩愕然，說：「這分明是豹爪……」

　　「豹爪不會有這樣深的痕跡！」高麗黛說。

　　剎時間，那負傷的土人起了一陣戰悚的抽動，好像是醒過來了，他渾身都在掙扎，好像想逃走。

　　驀的，他狂叫起來，高聲哇啦哇啦瞎叫，是在說土語。

　　他的那種叫聲甚為恐怖，使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他在叫些什麼呢？」高麗黛也感到不自在，她抓住了陳浩問。

　　「魔鬼……」陳浩翻譯說。

　　「魔鬼麼？」高麗黛呆住了。

　　那些達雅克族武士用利矛對準了那發了狂的傷患者，好像準備著要將他殺死。

　　武士發瘋是極其不榮譽的事情。

　　那土番狂叫了一陣，聲嘶力竭，竟倒下去了，躺在地上，再沒看見他呼吸，連脈膊也停止了。

　　「他死啦！」陳浩趨過去按過他的脈膊說。

　　所有在場的人都感到黯然。

　　高麗黛喃喃自語：「顯然殺人的並非是野獸……」她似乎已想到是另外的問題了。

　　假如說，不是黑豹傷人，那末該是有人假扮野獸不成？高麗黛每遭遇有意外發生時，都是比較敏感的。

　　也許她又在考慮到阮難成和「黑田組」的那幫人，莫非他們已開始襲進果園裡來了？

　　達雅克族人武士的頭目哇奴托忽然振臂高呼，他高舉起武士長矛怪喊。他的嘍囉跟著「一呼百應」叫。

　　「他們要驅邪！」陳浩說。

　　「給他們威士忌酒，讓他們喝個痛快吧！」高麗黛說著，跳上汽車，怒沖沖地駕車而去。

　　達雅克族人對死亡並不哀傷。武士因流血而死是光榮的。

　　他們開始跳舞，為的是驅邪。陳浩答應給他們威士忌酒。

　　宋琪等回返大廈之後，可以看到高麗黛的神色不安。她確定是他的仇人已追蹤而至。

　　雇用了大批的土番武士駐在果園裡，竟然連一點用處也沒有，首先就犧牲了他們的兩個人。

　　最初高麗黛似乎是有意將仇人引導至此的，而現在她又束手無策了麼？

　　整個下午，高麗黛都是悶悶不樂的，好像有著極其嚴重的心事，她關閉著房門，躺在床上飲酒，也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話。

　　既然如此，那末千里迢迢跑到砂勞越來幹什麼呢？宋琪也為她想不通。

　　袁菲菲耐不住寂寞，他要求顧富波駕車帶她遊覽果園附近的風景區。

　　蕭大砲勸阻說：「果園裡既然不安寧，還是不要外出為妙！」

　　袁菲菲說：「帶著槍械就不必怕什麼了！」

　　蕭大砲說：「有槍械也沒有用處，我們不是慣用槍械的人……」

　　袁菲菲不樂，冷嗤說：「瞧你們都是大男人，卻一個比一個膽子小！」

　　「被野獸咬著不是鬧著玩的，妳沒瞧見那兩個土番？他們受傷之後發了狂呢！」顧富波說。

　　「嗨！那是有人故意製造的恐怖氣氛，根本就不是野獸作祟！」袁菲菲煞有介事地說：「在這果園的附近，從前有著一間非常著名的醫院，走進裡面就像皇宮一樣的，到後來，不知道怎的竟荒廢掉了，據說它的陳蹟也十分宏偉，我很想能夠找到它參觀一番！」

　　宋琪靜坐一旁正在翻閱陳年的雜誌，他忽的聽到袁菲菲發這種的謬論，不禁起了驚詫，忙插嘴說：「妳怎會知道的？」

　　袁菲菲說：「傳聞罷了！」

　　高麗黛卻忽的推開房門探首出來，嚴詞厲色地說：「顧富波，假如你們在果園裡亂走的話，出了任何的問題，恕我不負責任！」

　　顧富波惶然，說：「我們不會亂闖的！」

　　「假如害怕，為什麼不回到古晉市去呢？」她問。

　　「是妳召我來的呢！」

　　「但為了你們的安全，我惟有再放你的假了！」高麗黛再說。

　　「真會有危險麼？」顧富波問。

　　「不！這是逐客令！」袁菲菲說。

　　高麗黛怒目圓睜，但她忍耐著沒和袁菲菲爭吵，砰然重新掩上房門。

　　袁菲菲吐舌頭，裝扮鬼臉，輕聲再說：「當我提到果園上的鬼祟時。高小姐就生氣了！」

　　「什麼理由呢？」顧富波問。

　　袁菲菲故作神祕，說：「終會有水落石出之一日的！」

　　宋琪又插了嘴，輕聲說：「莫非妳以前曾到這地方來過？」

　　「沒有！」她一聳肩回答。

　　「妳怎知道有一座醫院……？」

　　「因為它太有名了！」

　　「是什麼樣的醫院？醫院的名字妳知道嗎？」宋琪欲藉此尋求祕奧。

　　「是神經病醫院，專醫治瘋人的，以前的院長姓阮，叫做什麼阮神經科醫院，好像是如此，我記不得那麼許多了！」袁菲菲說。

　　他們沒注意高麗黛仍躲在房內門縫上偷聽，這時，她兩眼灼灼地閃露著兇光，充滿了殺機……

　　※※※

　　傍晚時，騎腳踏車的郵差由幾個達雅克武士伴著送來了一封信。

　　郵差牢騷發個不迭。「這種荒僻的地方，居然還會有人住著，送一封信，不知道要跑多少的路咧！」

　　陳浩對郵差很禮待，斟茶遞菸熱情招呼。

　　看他們的情形，是頗相熟的。顯然那位郵差送信到此，也不是頭一次呢。

　　郵差歇息了好一會，熱汗消失了，始才乘著腳踏車由原路回去。

　　當陳浩將那封信交到高麗黛的手中時，她猶豫了片刻，似不知道信是由何而來的？

　　宋琪眼快，他一眼已看到信封上面寫著，石隆門「孟氏果園」高麗黛女士收啟。

　　「孟氏果園」幾個字寫得耀眼，宋琪到這時始才知道果園的名稱。

　　高麗黛側轉身子撕開了信皮，她抽出信箋時雙手戰悚不已，好像受到了嚴重的驚恐。

　　宋琪自座椅上探身子，窺看信箋上所寫的竟是日本草字。

　　他看不懂，但是在日本的文字是夾帶著漢字的。他很快就發現內中有「貓眼石」三個字，信末的署名卻是「黑田」……。

　　「啊，是恐嚇信到了！」宋琪說。

　　高麗黛剎時間大為憤懣，她立刻將信箋撕成粉碎。

　　「妳為什麼不留著？恐嚇信可以拿去報警請求保護！」宋琪說。

　　「不用你管！」

　　「瞧妳好像非常恐慌！……」

　　高麗黛裝做出極其冷靜的形狀，冷冷地說：「事已至此，我不在乎和任何人決一死戰，俗語有說，窮寇莫追，我已經到了無可退讓的地步了……」

　　宋琪知道事態嚴重，以為趁此機會可以請高麗黛說明白她和「黑田組」所發生的糾葛始末，便說：「妳和這些日本黑社會的人物究竟有著什麼仇恨呢？他們苦苦糾纏？是否就光只是為了一枚貓眼石？」

　　高麗黛搖頭，她保持緘默，但又開始飲酒了。

　　「酗酒解決不了問題！」宋琪說。

　　「你為何一定要窮詰到底呢？」

　　「只因為妳是我的妻子，我們正在蜜月旅行！為什麼我不能對妳關心呢？」

　　「最好你們都離去！顧富波、袁菲菲、你、還有蕭大砲……我能單獨應戰的！」

　　宋琪繼續勸說：「我國有一句古語，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假如說，光只是為一枚貓眼石而惹來了禍患，對方的目的僅是為那枚寶石而來，那末將它物歸原主，豈不就息事寧人麼？」

　　「你知道個屁！」

　　「妳為什麼不肯坦白說呢？」

　　「我禁止你再過問我的事情！」

　　「麗黛，現在已經不是逞強的時候了，在此荒谷之中，任何事情都可能會發生的。依賴那些土番武士最靠不住，他們不是已經死掉兩個人了麼？假如說不是野獸肆虐，那麼他們的犧牲豈不冤枉？」

　　「你假如怕死，盡快離開此地！我並不希罕你留著！」高麗黛怒不可遏地說。

　　「妳也不必留在此地！」

　　「這裡是我的家園！我為什麼不能留著？」

　　「不，這裡是『孟氏果園』！是姓孟的人家的！」宋琪說。

　　「妳是因此結了仇人麼？」

　　「我不高興任何人過問我的事情！」

　　「假如說，妳不是我的妻子的話，任何事情發生也於我無關……」

　　這小倆口子，一言來一言往，吵鬧得好像不可收拾，嗓門是愈來愈高了。

　　他倆倒沒注意到臥房門外擠滿了人，大家都在偷聽呢。

　　自然每一個人的心情都不一樣，蕭大砲和顧富波很感到恐怖。他倆隨同主人蜜月旅行來到這樣的地方，好像是已經到了葬身之地。

　　袁菲菲倒是有點像幸災樂禍的，等待著翻船似的，臉色微露出奸險的笑容。

　　宋琪猛地拉開房門，他是不願意再繼續和高麗黛吵下去。

　　這時，大家面面相對，都感到有點尷尬，偷聽的行為是很可恥的。

　　宋琪沒有說話，他似乎十分衝動，無可適從地揹起了一支獵槍和彈帶，奔下了樓，跳上了那輛脫篷汽車，逕自發動著。

　　「宋琪，你要到哪兒去？」蕭大砲伏在窗前高聲問。

　　宋琪沒有回答，他好像把全副的怒氣都發洩在汽車之上。

　　但是汽車就是發動不著呢。

　　「油門別踏太多的油……」顧富波關照著說：「還是讓我幫你忙吧！」他說著，也自動奔下樓去了。

　　「到哪兒去？我陪你走一遭！」蕭大砲趕在顧富波的前面，先行出到前院停車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們幫忙！」宋琪大聲說。

　　「你這樣怒火沖天的開汽車很容易闖禍的！」蕭大砲已經自動上了汽車，坐落在宋琪的身畔。

　　「唉！你的排檔沒放在空檔之上，所以就是發動不著了！」顧富波檢查了一遍，指出宋琪沒能發動的原因。

　　「這樣開車危險，還是讓我來！」蕭大砲說：「打算到哪兒去呢？」

　　「果園裡走走，消除悶氣……」宋琪說。

　　「夫妻吵架算不了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何必這樣認真？」蕭大砲說。

　　「你們都是拿高麗黛的薪水的，所以幫她說話，我處在孤立地位！」宋琪說。

　　「屁了，我們是好弟兄，彼此互相了解，我姓蕭的還從來沒替人家當過差，全是看你的面子啦！」

　　蕭大砲已經駕著汽車駛出果園去了。

　　顧富波在前院怔怔立著，他的心中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黯影，似乎是有一種可怕的事件即要爆發了。

　　高麗黛卻在樓上挑開窗帘偷窺。

　　她不時咬牙切齒的，眼眸中閃爍重重殺機，這個女人的心思原就是很難捉摸的。

　　是時，果園內達雅克族人正在歌舞驅邪，梆鼓的聲浪有節奏地不時驟起不時低沉。

　　那些武士們是全副披掛的，一字排開，舉起長矛，有叫有嚷的，聲調十分悲淒，也或是他們在悼念喪生了的伙伴……。

　　宋琪和蕭大砲駕著汽車路過。

　　自然，他們都認識宋琪和蕭大砲了，所以根本沒予以理會。恁由汽車揚長穿過了大路駛進了叢林。

　　「阿琪，你打算上哪兒去？」蕭大砲駕著車問。

　　「我只想隨便走走排除心中的鬱氣！」宋琪說。

　　「你和高小姐有什麼不對勁？」

　　「唉，一言難盡……」

　　「既然已經結婚，一切就得將就，不再是恁性子的時候了呢！」

　　宋琪垂首無語，他心中的苦悶，非是三言兩語能夠向蕭大砲說得清楚的，同時，蕭大砲又是一個渾人，就算千言萬語，他也無由可以理解宋琪切身所遭遇到的許多困惑的。

　　「你以為高小姐的仇人真會追到此間嗎？」蕭大砲再問。

　　「當然，那是一批陰魂不散的冤鬼，可能不達到目的，死纏不放了！」宋琪回答。

　　「趕盡殺絕麼？太不上路了……」

　　「也許是什麼血海深仇，一定得結算的！」宋琪憂鬱說。

　　「不可能的事！高小姐的本質不是壞人，難道說她曾做過什麼不可寬恕的壞事嗎？」

　　「難說……」

　　「唉！你過慮了！」

　　忽的，宋琪一招手，說：「我們到懸岩的那邊去！」

　　「那地方行車太危險了！」

　　「蕭大砲，怎的會膽怯起來了呢？從來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第十一章　殺人滅口

　　蕭大砲無可奈何，只有按照宋琪的吩咐，駕著車，繞道駛往懸岩的方面去。

　　他已經有過一次的經驗，哪一段路比較安全，哪一段路較為驚險，他得小心翼翼。

　　來到斷岩之處，宋琪下了車，坐落在斷岩旁的石塊處，隔著那條深陷的溪流，他遙望著那棟古舊帶著恐怖神祕性的醫院，眉宇緊鎖，有了遐思。

　　好像他的心中仍有著無可解決的問題。

　　蕭大砲陪他靜坐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待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阿琪，據我看，在這裡長留著絕不是好事，不如歸去！」蕭大砲說。

　　「我想，高麗黛是不肯走的！」宋琪回答說。

　　「蜜月旅行到這種地方上來，真是受罪！」

　　宋琪一聲長嘆，面對悠悠長空，遠隔著一條小溪，注視著那棟神祕醫院的一角，怔怔出神。

　　他猜想高麗黛留戀在砂勞越，也可能就是為著這間醫院，為著醫院裡的那個古怪神祕的老婦人醫生……。

　　這人會真的是高麗黛的母親嗎？

　　假如說，他將高麗黛的祕密戳穿了，高麗黛是否就會離去？

　　也或是她會因此而惱羞成怒呢，那時又該怎麼辦呢？

　　宋琪的腦筋已經是夠混亂的了，他本以為到這個地方，或許會略為清醒一番，可以考慮到許多他無法了解的問題！

　　但事實並不然，他安靜不下來，一些問題無法解決！

　　奇怪的是袁菲菲，她一面親近顧富波，又一面似和高麗黛作對，好像另有圖謀似的，有著什麼樣的用心呢？為什麼她也對這間醫院注意？好像她早已經知道箇中的祕密，究竟理由安在呢？

　　宋琪百思不解，愈想愈是迷糊。

　　「蕭大砲，你可有看到對面山上有著一角屋宇？」他忽向蕭大砲問。

　　「是的！高小姐曾說過那是她的故居！」蕭大砲回答說。

　　「不！那是一間醫院！」

　　「醫院麼？」他愕然了。

　　「是一間廢掉了的醫院，我相信也就是袁菲菲所指的那一間神經病醫院！」

　　蕭大砲不禁打了個寒噤，他會錯了宋琪的意思，吶吶說：「你的意思是指高小姐是由神經病院裡逃出來的？……」

　　「因此，她也有了遺傳性麼？」

　　宋琪經蕭大砲這麼說，腦筋被弄得更昏亂更胡塗了。

　　他沒有醫學上的常識，對精神病症諱莫如深，不過，聽說精神病症是有遺傳性的。看高麗黛的形狀，性情捉摸不透，喜怒無常，難道說她也是一個精神病的患者？或許也有遺傳性……？

　　宋琪想到這些，不免打了一個寒噤，假如說，他娶了一個患有精神病症的女子為妻，那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呢？

　　「遺傳性麼？」他吶吶自語說。

　　「阿琪，不管怎樣，總之一句話，不如歸去！」蕭大砲再次說。

　　※※※

　　傍晚間，宋琪和蕭大砲坐落在土人武士的營房裡。

　　達雅克族人的驅邪歌舞已告開始，武士們全身披掛，有扮作魔鬼的，打扮得鬼鬼怪怪，臉上也抹了油彩。

　　武士們就是要驅除他呢，在歌舞中表現出來，將他驅趕得到處亂跑。

　　歌聲含著恐怖。梆鼓雷鳴。

　　陳浩早已經替他們送來了大批的烈洒，武士們喝了酒勇氣百倍，形狀也逞著瘋狂，是準備好面臨大戰呢。

　　哇奴托盛意招待宋琪和蕭大砲。

　　蕭大砲向來是有酒必醉的，他有習慣一定要喝至不能彈動才干休。

　　這酒徒的長處，就是老酒吃飽無論在任何的地方都可以席地而睡。

　　在果園裡到了入夜間，涼風習習，灌飽了老酒，敞開胸膛席地而眠也有著另外的一種樂趣。

　　蕭大砲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睡熟了，他的耳畔，不再聽見歌聲，也沒聽到梆鼓的聲浪……。

　　驀地卻有著一聲慘叫，聲嘶力竭似地叫嚷著，把靜寂的空間震盪著響起了迴音，似乎整座的果園都起了一陣騷動。

　　跟著，是達雅克族人的高聲怪叫，此起彼落，像傳遞消息似的。跟著，是凌亂的腳步聲。

　　梆鼓又重新敲起了，急疾地似在傳遞惡耗。

　　「砰，砰！」那是槍聲。

　　慘呼之聲又起，蕭大砲受到驚嚇而翻身坐起，他迷迷糊糊地只見營帳外面達雅克族的武士們跑個不停。

　　「發生了什麼事嗎？」蕭大砲吶吶地自語說。

　　宋琪也同樣地醉倒在帳篷內，他爛醉如泥，營帳外發生了任何事情都與他無關似的。

　　他是因為和高麗黛小倆口子不愉快而借酒澆愁，只片刻間就醉倒了，一醉就不醒啦。

　　「阿琪，醒一醒，出事了……」蕭大砲推搖著他的身體說。

　　「怎麼樣？……」他簡直睜不開眼。

　　「有人慘叫，也有槍聲！」蕭大砲再說。

　　「管他娘……」

　　斯時，那棟古老大廈的燈光大亮，不一會，陳浩持著槍追趕出果園裡來了。

　　他是唯一懂得達雅克族人的土語的，抓著一個武士嘰哩呱啦地交談了好一陣子。

　　「陳浩，什麼事？」蕭大砲追出帳篷外去問。

　　「有人突進果園裡來了，可能踏進陷阱，還開槍傷了人呢！」陳浩說。

　　「我已經聽見槍聲了！是在果園的右側！」

　　蕭大砲即拾起身畔的獵槍，跟著陳浩追蹤外出。

　　這時，達雅克族人武士的頭子哇奴托正指揮著他的手下人找尋出事地點所在。

　　很多全副武裝的達雅克武士，一手持著長矛，另一隻手高舉著火把，在果園裡流竄。

　　但見果園裡火光點點，如走馬燈似的。梆鼓的聲響也跟著此起彼落的。

　　宋琪真被驚醒了，昏昏噩噩的，他摸索著走出了帳篷，提著獵槍跟隨著那些武士們四下亂走。

　　不一會，有武士怪叫起來，所有的人便跟隨著那方向過去。

　　是一個人誤踏了獸陷，被鋼鋏夾住了腿，他渾身全是血跡，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猶圖掙扎呢。

　　在火把的火亮下，大家可以看得出，這人的膚色黝黑，是個混血兒……

　　陳浩舉著火把，驚叫起來，這個人他是認識的。

　　宋琪已經在想，這個人大概是來偷襲的了，他究竟是屬於阮難成方面的抑或是「黑田組」的方面的？他在做司機時就有了預謀麼？……

　　「沙比！怎麼是你？」陳浩叫嚷著說：「是誰派你來的？」

　　宋琪趕上前，乍看之下，果真是沙比，他是高麗黛抵達砂勞越時所雇用的司機。之後因發現有人在院子裡狙擊，高麗黛懷疑是他幹的，所以將他開除了。

　　沒想到沙比竟會擅自侵入果園，是受了誰的利用？因此證明，高麗黛的判斷並沒有錯，這並非是她的幻想。

　　沙比渾身是血跡，這不可能是因為獸鋏所傷造成的，只見他的胸膛上有著一個碗大的傷口，血肉模糊的，是槍傷的呢，誰打了他一槍不成？

　　宋琪受驚，嚇出一身冷汗，整個人就清醒多了，他猜想，可能是和沙比同夥而來者發現沙比著了獸陷，故意打他一槍藉以滅口呢。

　　「快問他，是誰用槍打他的？」他急切地向陳浩關照說。

　　陳浩便用馬來語向沙比盤問，只見沙比吶吶不能成言，一陣抽動之後，嗆出一口鮮血，因傷勢過重，一命嗚呼哀哉了。

　　「唉！開了殺戒啦！」宋琪倒吸了一口涼氣說

　　「誰是兇手呢？」蕭大砲也弄呆住了。

　　「阮難成？黑田組？除此以外，高麗黛還會有什麼仇人？」宋琪皺著眉宇說。

　　「既是和他們同來的，又怎會自相殘殺？」

　　「唉！這是殺人滅口呀！」

　　達雅克族武士已起了一陣哀嗚，呼啦啦的叫個不停，也好像是驅趕邪魔，也好像呼送死者的靈魂赴天國去。

　　忽的，他們又聽到一陣槍聲，劈劈啪啪地響個不停，似乎是兩方面引起了激戰，聲響傳自大廈的方面。

　　宋琪大驚失色，因為高麗黛和顧富波他們仍還留在大廈裡面。忽的槍聲猛烈，形同戰場似的，難道說出了什麼意外事件嗎？

　　宋琪率先拾起了獵槍，就如飛似地向大廈方面回去。

　　蕭大砲也是喪魂落魄的，有點慌不擇路的形狀，他跟隨在宋琪的身後向前疾走。

　　「宋先生，你們要小心，小心獸陷……」陳浩向他倆高呼。

　　達雅克族的武士惶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他們一個個的全呆著，既不呼嚷也不叫喊了，全等待著看哇奴托的發號施令。

　　達雅克族武士以兇悍勇猛著名。他們以土製武器搏鬥兇猛的野獸，但是怕的卻是槍械──那是文明所持有的武器。

　　有許多新出道的武士，根本就連槍械也沒有見過呢，聽見了槍聲，他們就呆著……

　　宋琪猛地裡一陣亂跑，只聽前面的槍聲仍在斷續地響著。

　　劈，劈，劈……流彈在蒼茫的樹林中劃空而過，拖帶出了極長的尾聲。

　　好像是高麗黛的那支二十二口徑的小型獵槍，是她一個人在發神經麼？

　　不過！在槍聲剛開始時，有好幾種槍聲混合一起，像是火拼似地發作。

　　是賊人逃走了，高麗黛仍在追擊麼？

　　「高麗黛……」宋琪高聲呼喚。「高麗黛……」

　　由這時候的情況可以看得出，宋琪還是深愛著他的妻子的，固然他倆經常吵鬧，意見分歧。

　　「宋琪！」高麗黛也自二樓前窗的露台口間呼喚：「有賊人在前院的山坡下！」

　　「前院的山坡下？」宋琪住了步，他打量前方，也正就是那條上山的公路方向。

　　「砰！」山谷下響了一槍，是向著宋琪的方面打來的。槍法甚差，距離宋琪約有四五步的一株果樹被震得落葉簌簌。

　　但是宋琪仍看不出打槍者所在的位置。那是什麼人呢？

　　「吩咐達雅克族人去追，抓住了人就有賞！」高麗黛又呼嚷著說。

　　宋琪沒敢大意，他握著槍，閃躲在一株巨樹的背後掩蔽著。回首看過後路，非但那些達雅克族人武士沒追上來，連蕭大砲和陳浩也沒趕上來呢！

　　陳浩是年齡大了，跑不動，但是蕭大砲卻是一點理由也沒有的，分明是貪生怕死呢。

　　經過了一會兒，才只見陳浩氣呼呼地追蹤而至。整個人像汗人似的。

　　「宋先生，怎麼回事？」他喘著氣問。

　　「有人偷襲大廈，被高小姐擊退了！」宋琪說。

　　「真膽大包天了麼？」

　　「他們正逃向山谷下，高小姐吩咐達雅克族人去追！」

　　「唉！不提那些武士了，他們要開會，討論著可能要不幹了呢！」

　　「不幹了？臨陣抽腿了麼？哪有這種道理？」宋琪憤怒地怪叫起來。

　　「因為高小姐事先言明是請他們看守果園的，並非是對付文明人的槍械，他們自量能力，所以不幹了……」

　　「真豈有此理！」

　　「這種武士原就是不值得信賴的！」陳浩說。

　　「那末逃向山下的人該怎麼辦？我們去追麼？」宋琪問。

　　陳浩搖頭，說：「在黑夜間，不適宜我們去追，而且，那地方遍置獸陷，若誤踏的話，會筋斷骨折，我們就讓他去吧！」

　　宋琪有點不服氣，說：「若被他們逃掉了的話，可太便宜他們了！」

　　「對方人數不明，我們若是逞強追趕，說不定還會吃大虧呢！」

　　這時，蕭大砲鬼頭鬼腦地一個人，靜悄悄地溜到了他們的背後。

　　「怎麼樣了？好像是在打仗呢……」他吶吶說。

　　「真王八蛋，貪生怕死成這副形狀麼？」宋琪斥罵說。

　　「唉，我一輩子，打架打多了，就只是沒有打過仗，聽見槍聲會魂出軀殼呢！」他吶吶地回答。

　　「真是窩囊廢！」

　　「你罵也沒有用，我想早日回Ｈ港去了！」

　　「高麗黛雇用了你這種的保鏢，也是八輩子倒了楣！」

　　陳浩待了許久，沒再聽見動靜，說：「對方大概是逃掉了！」

　　高麗黛已出現在露台上了，只見她是篷頭散髮的，手持著二十二口徑獵槍，向宋琪和陳浩指斥說：「我吩咐你們追趕，為什麼不追？」

　　陳浩擺手說：「追趕也沒有用處，四下是黝黑一片，恁什麼也看不見。假如誤踏獸陷，反而糟糕！」

　　高麗黛再說：「為什麼不指揮達雅克族武士兜過去追趕？」

　　陳浩說：「嗨，他們已經在開會，有打算不幹啦！」

　　「哼，那怎麼行？土酋長已經收了我的豬牛，在這時間裡來和我『黃牛』麼？不行，絕對不行……」

　　「妳讓他們看守果園，並沒有要他們吃洋槍，所以，他們要撤退了！」

　　高麗黛怒不可遏，說：「叫哇奴托來向我說話！」

　　「這些土著武士，到了執拗時，是無理可喻的！」陳浩說。

　　「不管，你把他招來……」

　　陳浩應命，一肚子不高興，又回頭向果園過去了。

　　宋琪和蕭大砲進入屋內，只見屋內所有的玻璃窗幾乎全被擊破。玻璃的碎片散落滿地皆是，牆壁上彈孔斑斑的。一些名人字畫也被毀了，真好像是經過了一場戰火洗禮。

　　顧富波臉無人色，喪魂落魂似地，站立不安的，相信自他有生以來，還從未有遭遇這種的場面。

　　他想燃菸，兩隻手戰悚得連打火機也合手不穩。

　　「我的媽喲……」他連聲叫嚷著，也像是在自言自語。「太可怕了，真好像是世界大戰又再次爆發……」

　　「瞧你塊頭不小，卻是膽小如鼠的！」袁菲菲卻是若無其事似的，手中端著一杯酒，慢條斯理地說。

　　「真的，在太平洋戰爭時，日本鬼子攻打香港，整日裡飛機大砲隆隆響個不停，我就曾經被嚇破了膽子，現在重提起來，猶有餘悸，我們到砂勞越是為旅行而來，不是為打仗來的，真受不了呢！」顧富波上氣不接下氣，有點氣急敗壞。

　　「嗯，幸好高小姐還沒讓你參加打仗呢，否則你豈不要連命都送掉了？」

　　宋琪懶得聽他們的爭辯，柔和地問。「事情是怎樣開始發生的？」

　　「誰知道？飯後我都打算歇息了，是槍聲把我驚醒的！」袁菲菲還是懶洋洋地說。

　　高麗黛放下她的獵槍，開始整理她那頭凌亂的頭髮，邊說：「我聽見果園裡響了槍聲，出露台觀看，卻有人向我打冷槍，屋子的四周，盡是人影在流動……」

　　「究竟有多少人？」宋琪問。

　　「嗯，至少三四個人以上！」

　　「據妳所知，是屬於哪一方的仇人？」

　　高麗黛搖了搖頭，沒作肯定的回答。

　　「『黑田組』昨天來了恐嚇信，會是他們來尋仇嗎？」宋琪再問。

　　高麗黛同樣搖頭，回答這項問題，連她自己也沒有把握。

　　「沙比死了，他被獸鋏夾住了腿，被人當胸打了一槍，顯然是被滅口呢！」宋琪再說。

　　高麗黛仍有逞強之意，說：「我早就看出這個人是奸細，他混進我的屋子就是不懷好意的！」

　　「他替誰做奸細呢？」

　　高麗黛仍是搖頭。

　　「阿琪，我已經受不了，想回Ｈ港去呢！」顧富波戰戰兢兢地說。

　　袁菲菲是藉酒裝瘋，忽的仰天一笑，說：「真是慧眼識英雄，認識了你這樣的一位好漢！」

　　女傭阿芬這時也自走廊裡探出了頭，嚥著氣說：「太太，我也要辭職了！」

　　高麗黛怒目圓睜，說：「沒我的許可，誰都不許離去！」

　　「我要辭職……」阿芬再說。

　　「不許辭職！」高麗黛嚴詞厲色地說。

　　宋琪心中暗想，這樣又未免顯得太霸道了。連傭人辭職也不許可，豈不成為賣身了麼？

　　不久，陳浩帶領著那位達雅克族武士頭子哇奴托登上樓來了。

　　這個土著武士好像非常的氣憤，他看見高麗黛就拉大嗓子高聲怪叫。

　　看情形可想而知，哇奴托是抗議持械兇殺。他們是被雇來看守果園的，事先並沒有說明要對抗持槍械的兇徒。

　　當前的情形好像是面臨極其兇惡的戰爭，達雅克族人沒有理由要替高麗黛打仗呢。

　　因此，哇奴托要撤退了。

　　高麗黛惱怒說：「為什麼達雅克族武士會變成如此的懦弱？這樣會被其他的族人恥笑呢！」

　　哇奴托讓陳浩替他翻譯，說：「我們族長有命令，不替平地人打戰爭！」

　　高麗黛說：「這樣，你們的酋長可要賠我豬羊牛，他不能平白的拿了！」

　　哇奴托說：「妳可以去向族長交涉，我帶著弟兄們走了！」

　　真的，這些土著武士說走就走了，所有的人漏夜收拾，起營拔寨。

　　但見在火堆餘燼的火光影下，他們列隊移動，一個個是垂首喪氣的，有如鬥敗了的公雞。

　　這情形，像是一個吃了敗仗的戰場，「兵敗如山倒」，還有什麼更可怕的事情會加諸在高麗黛的身上呢？

　　「不如歸去……」宋琪的心中念念不忘的是這句話。

　　他們都想走了，蕭大砲，顧富波！

　　※※※

　　高麗黛的情緒不寧，不論任何時候，她遭遇了困難，頂多是酗酒，發無謂的脾氣，或是大笑大鬧的，但這一次，情形卻稍有點兩樣。

　　她緊皺眉宇，躲在房內，不高興和任何一個人說話。

　　宋琪很有意想勸她離開砂勞越回返Ｈ港去，至少在Ｈ港有他的父親和地頭上的殘餘勢力，像爛眼疤廖二虎，麻皮張一義，崩嘴魏申甲……那些爺叔輩的江湖上的朋友，都可以給他們照顧的呢，不管情況如何，在地頭與人頭上比較熟，就算「黑田組」和阮難成等的一批人更為兇惡，總可以將他們對付過去的！

　　「國家講法，江湖講理」，只要有理在，不怕會有說不通的事情。

　　假如說：只是為銀錢上的糾紛，能摸清楚對方的來龍去脈，宋三爺擅長此道，可以邀請對方「擺檯子」談判！

　　天底下任何事情，只要有理就可以說得通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宋琪相信高麗黛不會殺人，主要的還是銀錢上的糾紛。

　　不如歸去！宋琪還是這個主意，有意去勸高麗黛回返Ｈ港後，一切問題都可以設法解決。

　　宋琪須要替高麗黛著想的就是留在「阮精神病醫院」的那個老婦人該怎麼辦？她很可能就是高麗黛的母親。

　　高麗黛丟不下離不開砂勞越的原因恐怕也是在此。

　　宋琪能怎樣向高麗黛勸說呢？

　　整間的屋子經過了槍戰的洗禮，凌亂得一團糟，遍地是玻璃窗落散在地上的碎片。

　　因為阿芬已經決意辭職了，她沒有心思再做任何的事情，因此，陳浩只好自己動手打掃。

　　他在替高麗黛收拾房間時，低下了嗓子，輕聲地問：

　　「達雅克族武士的問題該如何解決？」

　　「明天早上你就去見老酋長，讓他有個交代，要不然，我們就去請另外的一族！」高麗黛仍有意要繼續堅持下去。

　　「他們都是互通信息的，一族人不肯來，其餘的族人也不會到的！」陳浩說。

　　「那麼我們去請蘭米爾族！」

　　「獵頭族麼？」陳浩吃驚不已。

　　「有何不可？」

　　「那是生番，不好惹的……」

　　「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許多了！」她意志堅決地說。

　　「為什麼不捨棄這地方？這果園不是一個好據守的地點！」

　　「捨棄麼？」高麗黛大為震怒。「多少年了？我想占有這塊土地，費盡了多少的心思，好容易弄到手裡，又輕輕的將它捨棄，你未免說得太簡單了！」

　　「看情形，我們留不下去！」

　　宋琪見機會不可失，即趨進房內，向高麗黛說：「麗黛，陳浩說得對，我們不如回返Ｈ港去，至少在那地方我們的地頭熟，我的一些爺叔輩可以照顧妳！」

　　「呸！我不要任何人照顧，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她的形狀還是那種執拗。

　　「實在是妳的仇人太多了！」

　　「我要將他們一一的消滅！」她咬牙切齒地說。

　　「這種問題不是靠逞強就可以解決的！」宋琪心平氣和地說：「妳難得聽人家的勸告一次，為什麼不能接納？就嘗試一次呢？」

　　高麗黛沒有回答，只是怒目相向。

　　※※※

　　在凌晨時，陳浩攜帶了槍械，獨自駕著汽車，大概是赴達雅克族人的村落去了。

　　袁菲菲告辭，她要回古晉市去，顧富波要相送，顧富波的膽怯是露於形色的，他能離開這座古廈片刻也是好的。

　　高麗黛直截了當地說：「你們沒有交通工具怎能離去呢？」

　　顧富波說：「妳有兩部汽車，陳浩開走了一部，還剩下一部敞篷的！」

　　高麗黛說：「敞篷的我留著有用！」

　　袁菲菲說：「這該怎麼辦？我們總不能步行離開這座山崗？」

　　「陳浩的汽車不久就會回來的！」高麗黛說。

　　「嗯，這叫做天不留人車留人！」袁菲菲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

　　女傭阿芬正在她的房內收拾行囊，她的辭意堅決，一定得離開這個果園了。

　　忽的，她起了一聲尖聲的怪叫，使得屋子內每一個人都感到毛骨悚然。尤其是顧富波，他手中持著的茶杯也落了地。

　　宋琪搶先拾起了一支獵槍，倉惶向阿芬的房間過去。

　　這年輕的女傭，搶出房門，一頭撲倒在宋琪的懷裡，惶恐萬狀，邊哭泣著，指手畫腳地指向窗外。

　　蕭大砲和高麗黛同時趕到，高麗黛見狀不樂，似乎也是嫉忌自己的丈夫和一個女傭親暱。

　　蕭大砲趕至窗前外望，原來是一個達雅克族武士，全身披掛，像是要應付大戰似的，手執長矛，臉上還塗抹了油彩。

　　「怎麼回事？」蕭大砲吶吶說：「又重來了麼？」

　　高麗黛說：「不！他是送信來的！」

　　原來，那武士的手中握有一只信封，那絕非是土著們的所有物。

　　大概是什麼人派他送信來的。

　　高麗黛比較敏感，她已經預料到，是恐嚇信到了。

　　那達雅克族武士，鬼頭鬼腦的，大概也是被女傭阿芬的那一聲尖聲怪叫所驚嚇，正遲疑著，也有點戰戰兢兢的。

　　「蕭大砲！你去把信接上來！」高麗黛吩咐說。

　　蕭大砲呆立著，同樣的顯露出他的「窩囊」，不像在Ｈ港當阿飛頭時候般的那樣神氣了。

　　「你也膽怯麼？」高麗黛不樂，冷嗤著說：「你有槍械在手，土番們看見槍械像看見了神靈一樣的！」

　　「誰陪我去呢？」蕭大砲問。

　　宋琪一聲長嘆，擰轉身展開腳步就下了樓。

　　「我禁止你拆閱我的信！」高麗黛先加以警告說。

　　宋琪出了宅門，那土著武士看見有人，將手中的信封扔落地上掉頭就跑，一溜煙，已遁出果園去了。

　　宋琪拾起信封，只見信皮上寫著：「白蘭親啟」四個大字，餘外的什麼也沒有。

　　稱呼高麗黛為「白蘭」的，就只有阮難成一個人。可想而知，這恐嚇信是阮難成派人送來的。

　　「阿琪，真是恐嚇信到了麼？」蕭大砲也趕下樓來，持著槍，把守在門首間。

　　「不知道──」宋琪回答。

　　高麗黛站在窗前，臉色嚴肅，招手說：「把那封信拿上來給我！」

　　宋琪不想再和高麗黛傷感情，他知道高麗黛在這方面是不肯低頭的，這封信的內容，可想而知，無非恐赫勒索，拆閱與否，並無多大關係。

　　他便將那封信交給蕭大砲，蕭大砲上樓呈交高麗黛手中。

　　阿芬已經將兩隻行李箱提到樓梯口間，她向蕭大砲央託說：「麻煩你開車送我一程吧！」

　　蕭大砲尷尬回答說：「高小姐不讓任何人動她的汽車呢！」

　　「只送我一程，我必須要馬上離開此地呢！」

　　「連我都行不得，真無可奈何呢！」袁菲菲在旁插嘴說。

　　蕭大砲很為阿芬難過，他很有護花無力的形狀。

　　高麗黛看完那封信，臉色蒼白，立刻將信紙連同信封撕得粉碎。

　　「任何人不許動我的那輛汽車！」她說。

　　阿芬愁眉苦臉地要求，說：「我只要求汽車送我一轉，下山去到石隆門河畔就行了……」

　　高麗黛說：「假如要送的話，我會親自送妳……」

　　「我寧可不要工資，馬上離開……」

　　高麗黛搖首說：「辦不到！」

　　「這樣，未免太殘酷了！」

　　正在這時，只見陳浩駕著汽車回來了，他行車過急，只見車身上積滿塵垢，車燈前保險桿處，遍掛著荊草枯枝等物，顯得甚為狼狽。

　　奇怪的是由車窗間伸出了有一支長矛的木桿似的東西。

　　不一會，汽車已在宅前小院停下，陳浩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他滿身血跡，似是受了重傷。

　　宅前的每一個人，全都毛骨悚然。

　　「怎麼回事？他們已經調轉了槍頭了嗎？」高麗黛吶吶地說。

　　「不！老土酋只是不肯再借出他的武士，實行賴帳啦！」陳浩撫著傷，趨至石階前坐下，吁了一口氣，情緒好像稍為安定下來。

　　「傷勢嚴重嗎？」

　　「不要緊，一支長矛打肩頭上擦過！」他說。

　　「怎麼回事？怎會動武的？」

　　「不！我遭遇伏擊，當我離開長屋時，經過樹林深處，突的有武士分兩旁埋伏，弓箭戈戟一併擲射，好在我乘的不是敞篷汽車，要不然，準沒命了……」陳浩猶有餘怖地說。

　　「是哇奴托等的一夥人嗎？」宋琪問。

　　「不！誰知道，侵襲者都隱在樹後草叢處！」陳浩吶吶說。

　　「太可怕了……」阿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可能是對方出了更大的代價！」蕭大砲自作聰明地說。

　　高麗黛氣惱不已，咬牙切齒地說：「陳浩不必多說了！大家扶他上樓去，取急救藥箱給他治傷！」

　　「這地方真待不下去了，太恐怖啦……」顧富波說。

　　陳浩的性格還是滿強的，他不需要任何人扶持，歇息了一會，就自行上樓去了。

　　他自行取出急救藥箱，取清水洗滌傷口，並注射了止痛針。

　　照說，陳浩肩膊上的那道傷口，有指縫大小，至少也該縫上個一兩針，但是他只用一種類似石膏一類的藥物將它塗上就了事矣。

　　高麗黛取紗巾繃帶替他包裹……

　　宋琪便想起了精神病醫院的一幕，高麗黛和陳浩都曾喬扮醫生和護士的，所以在這一方面，他們都很老到。

　　「情況非常的不好，看樣子我們是非撤退不可了！」陳浩說。

　　高麗黛只皺著眉宇，沒有回答。

　　宋琪和顧富波他們幾個人守在門外，好像是等候高麗黛的最後決定。

　　高麗黛怒氣沖沖的，將大門關上，禁止他們繼續偷聽。

　　「阿琪，我們留守在此，等候著土番的襲擊，實在不是辦法……」蕭大砲向宋琪慫恿說：「要知道，番人是沒有人性的，他們既已調轉了槍口，就會非常的殘暴……」

　　「我知道，你們是打算離去了！」宋琪說。

　　「你最好也勸高小姐離去，我們知道她一定要頑強到底的！」顧富波也說：「留在這地方聽候生番的宰割，豈不是多餘的麼？」

　　袁菲菲咯咯笑了起來，說：「高麗黛怎麼會聽你們的勸告呢？她會叫你們一起陪葬！」

第十二章　妖女之死

　　這所被荒野及果園繞著的古老大廈，像是被一陣愁雲慘霧所籠罩著。

　　它已不再有生氣。果園裡老是陰風淒淒的！

　　午後，必有一陣熱帶雨，把赤道上的暑氣全灑出來了，濛濛煙雨，繞在古廈跟前，顯得它更是孤獨寂寞。

　　古廈裡的每一個人，都面呈憂鬱之色，好在酒徒占大多數，幾乎每一個人都是酒氣醺醺的。

　　宋琪得保持清醒，他在考慮，該如何的說服高麗黛，讓她離開砂勞越，回返Ｈ港去。

　　實在的，長此拖下去，絕不是辦法，在此果園大廈裡，是遲早會出大問題的。

　　蕭大砲一隻手抱著酒瓶，另一隻手持著雙管獵槍，腰間紮著彈帶，像真的一樣，經常巡邏在屋頂平台之上，盡情負起做保鏢的責任。

　　不過，看他的樣子，已經是有了七八分酒意，走路時搖搖晃晃的，醉眼昏花，他還能分得出是敵是我，是人是獸嗎？

　　宋琪對他不大放心，經常讓顧富波給他幫眼。

　　顧富波哭喪著臉，一直是提心吊膽的，實在說，是不如歸去！何苦留在此間擔驚害怕的？假如說幹司機是為謀生活的話，在Ｈ港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司機的差事。

　　但是奇怪的就是袁菲菲相反的並沒有急切離去的意思，她似乎有心等待著看熱鬧。這個女人酗酒已經成為習慣，整天裡抱著酒瓶過日子，好像天塌下來也不干她的事似的。

　　顧富波也為她的形狀感到苦惱。

　　傍晚時，阿芬開好了晚飯，她又向陳浩央求，請他駕車送她離去。

　　但陳浩沒敢作主意，他教阿芬自己去找高麗黛說話，也許可以有希望。

　　阿芬沒敢看高麗黛的臉孔，這個女人，似乎有著一股殺氣，形狀甚為可怕。因之，她又去向蕭大砲請求，可是蕭大砲和陳浩的答覆相同。

　　阿芬的情緒，由恐懼而感傷，由感傷而轉變為憤怒，因此，在大夥兒共用晚膳時，忽的，聽得院子外有一陣汽車發動馬達的聲響。

　　高麗黛最先警覺，說：「什麼人動我的汽車？」

　　蕭大砲酒眼惺忪的，指手畫腳，數點所有在桌上用晚膳的人數，誰也不缺。結結巴巴地說：「是誰在搞汽車呢？人都在桌上！」

　　顧富波很敏感，大聲說：「是土番來了麼？」

　　陳浩拾起槍械，一溜煙，衝向樓梯，趕向門外去了，他企圖擒拿在院子裡的偷車賊。

　　蕭大砲推窗望外，他是企圖協助陳浩拿賊的，可是又有些膽怯。

　　院子裡是黝黑的，可以看到那部汽車的馬達在唬吼著，可是沒有駛動。是誰坐在車廂內無從發現。

　　不一會，陳浩將院子裡懸在樹上的電燈啟亮了，但是仍沒有辦法看到車廂內坐著的是什麼人。

　　陳浩已閃縮來至車棚間，他舉著槍，指向駕駛室的座位。

　　「是誰在動汽車，快走出來，否則開槍了！」陳浩說了一遍，又用達雅克土語再說一遍。

　　汽車的馬達立刻熄掉了，傳出了一陣嗚咽之聲，似是女傭人呢。

　　陳浩即趕了上前，拉開了車門，蕭大砲的膽子也告壯了，提著槍趕下樓去。

　　「咦？阿芬怎麼是妳？」陳浩怪叫起來。

　　高麗黛靜坐餐桌之上，臉色鐵青，喃喃自語，說：「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想到就是阿芬！」

　　「她想偷汽車逃走麼？」顧富波說。

　　「既然如此，何不乾脆放她離去算了！」宋琪向高麗黛建議。

　　高麗黛不答話，忽的，她起立移步趨至窗前，以平和的語氣向院子下面招呼說：「蕭大砲，陳浩，你們不要為難阿芬，做女傭可以有她來去的自由，讓她去吧！」

　　蕭大砲已落在院子下面帶著滿嘴的酒氣，結結巴巴地說：「但是阿芬不會駕駛汽車，山路崎嶇，妳讓她自己駕車駛下山去，不等於要她的命麼？」

　　高麗黛的臉色夠怕人的，她擰轉身子徐步趨至樓梯口處，直挺挺地以沉重的步伐，下樓去了。

　　宋琪很耽心會出什麼事情，他身子不由自主地跟隨在高麗黛的背後。

　　「你最好別管我的閒事，要不然，是自討沒趣！」高麗黛回身說：「我給你最嚴重的警告！」

　　宋琪吶吶說：「我並不打算管妳的事情！」

　　高麗黛繼續向院子外面出去。陳浩和蕭大砲立刻退讓一旁侍候。

　　阿芬仍然嗚咽悲號不已。她的淒楚，令人「我見猶憐」。

　　「妳真的離意堅決麼？」高麗黛的語氣顯得十分婉和，一鑽身也坐進了車廂。

　　「我只想活著離開這裡！」阿芬痛哭流涕地說。

　　「我們大夥兒留在這裡，誰都不會枉死的，妳是一個很好的女傭，我是捨不得妳離開呢！」

　　「我的出身也是很好的人家，實在是生活逼人沒有辦法才出來做工的……」

　　「我對妳很同情，同時，一直也沒有對妳不好！」

　　「可是，高小姐，讓我走吧，再留下去，我會被嚇死的！」阿芬已是泣不成聲了。

　　「妳堅決要離去麼？」

　　「請放我走！……」

　　「假如說，我介紹妳到另一個地方去做事，那是一個很好的人家，大家庭，有寬大洋房，華麗的花園，人口不多，但是薪金卻比在這裡高得多！」

　　阿芬轉憂為喜，歛下嗚咽，說：「只要能離開這可怕的地方，我什麼都幹！」

　　「你的行李都在車上？」高麗黛問。

　　「我沒有什麼行李！」

　　「那末，我送妳去！」高麗黛說著，占了駕駛的座位，開始啟動馬達。

　　「高小姐，為什麼不讓我替妳們開車呢？沿途上，也許有土番的埋伏！」蕭大砲討好地說。

　　「不用你多事！」高麗黛叱斥。

　　「我們是到古晉市去麼？」阿芬問。

　　高麗黛沒有答話，推上排檔，一踏油門，汽車便駛出院子外去，掣亮了車燈，兩條電炬照亮了樹林外的公路，疾馳而去了。

　　「陳浩，高小姐會載阿芬到什麼地方去？」蕭大砲愣愣地持著獵槍，呆立在門首。

　　「不知道！」陳浩搖首說：「高小姐這次旅行回來，脾氣變得十分古怪！」

　　「山下面周圍，可能會有著土番的埋伏，她們兩個女人，我很擔心……」蕭大砲喃喃說。

　　「你擔心的恐怕是阿芬吧？」陳浩譏諷說：「看你情深款款的，好像是依依不捨。」

　　「假如她們落在達雅克族人的手中終歸是不好的！」蕭大砲吁了口氣。

　　宋琪引長了脖子，注意著溜在公路上的車燈亮光。忽的，他喃喃說：「汽車行駛的方向，好像不是向山下走！」

　　「這樣他們會到什麼地方去呢？」蕭大砲一直感到不安。

　　「他們繞向左側了！」宋琪說。

　　「向懸岩駛去麼？」蕭大砲說。

　　宋琪被一語驚醒，心中想，難道說高麗黛帶著阿芬是要到那間具有恐怖性的「精神科醫院」去麼？……

　　大家庭，有寬大的洋房，華麗的花園，人口不多……那不就是那間「阮精神科醫院」麼？

　　高麗黛帶著阿芬到那間可怕的醫院去幹什麼呢？有著什麼企圖？

　　剎時間，宋琪毛骨悚然。他招呼蕭大砲說：「我們快上車追上去！」

　　「阿琪，你想，高小姐會到什麼地方去？」蕭大砲仍凝呆著。

　　「不多說話，快上車！」

　　「追蹤麼？」

　　宋琪奪過蕭大砲手中的獵槍，一躍身跳進了脫篷汽車，啟動馬達，立駛出院外，向高麗黛汽車行駛的路線追蹤而去。

　　「喂！阿琪，等著我……」蕭大砲打算追趕上車，但是他的醉步輕忽，如踏浮雲似的，竟踉蹌一跤，跌了個狗吃屎。

　　宋琪駕著車，急疾穿過叢林，繞道追往懸岩的方面去了。

　　蕭大砲爬了起身，拐著腿，齜牙咧嘴地呻吟著。蕭大砲揪著陳浩說：「你可知道高小姐帶著阿芬會到什麼地方去嗎？」

　　陳浩搖首，惶恐地說：「不知道……」

　　「不要瞞我，我想，你心中一定有數的！」

　　「我可以發誓，真的不知道！」陳浩急得咀咒。

　　「阿琪追上去，我擔心會出什麼事情！」蕭大砲喃喃說：「假如阿芬有了三長兩短，我絕不饒你！」

　　「你主要的原因還是為阿芬麼？你還不為兩個主人擔憂，而只是擔心主人的女傭！」陳浩冷冷地說著，掩上了院子的木門，要回進屋子裡。

　　「我們得設法趕上去才是！」蕭大砲說。

　　「總共兩部汽車全被他們開走了，我們用什麼方法追趕？人與汽車競走麼？」陳浩說。

　　「難道說，你置之不理？」

　　「說實在話，你的職責是做保鏢，高小姐將這棟大廈交給你了，主人外出，你得負責屋子裡的安全，餘外主人的行動，你就不用管了！」陳浩說完，匆匆回轉屋內，進入他的傭房，砰然關上房門。

　　蕭大砲被酒精亂了神智，腦海裡實在是昏昏迷迷的。他也搞不清楚，但是下意識之中，老覺得事情不大對勁。似乎會有什麼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顧富波仍帶幾分傻氣，伏在二樓窗框上，他在向蕭大砲招手，說：「擔心也沒有用處，沒有交通工具就追不上去，我們不如守候在家裡！也許陳浩說得對，我們得護守著這棟大廈！」

　　「唉！幹嘛要跑到這種鬼地方上來？」蕭大砲已開始自怨自艾了。「阿琪新婚蜜月關我們屁事！」

　　「上樓來吧，我們兄弟倆自離開Ｈ港後，難得有機會對酌一番，也許今晚上情形特別！」

　　蕭大砲扶著跌傷了的腿，一跛一拐地上樓。他先將留在桌上的一杯殘酒一飲而盡。

　　「顧富波，在你的想像之中，你想會出什麼事情？」蕭大砲重複地問。

　　「別老惦念著不如意的事情，不會出什麼事的！」顧富波又替他斟酒。

　　「袁菲菲呢？」

　　「她喝了一整個下午，早醉得迷迷糊糊的，上了床就好像死人一樣！唉，好像每一個人的情緒都不大正常！」顧富波也開始長吁短嘆。

　　「唉，真悔不該到砂勞越來的！」蕭大砲也嘆息。

　　他倆你一杯來我一杯往，原是打算等候汽車回來的消息的，但不知不覺竟然就躺在椅子上睡熟了。兩人同時鼾聲大作，一哼一唱，此起彼落。

　　東方發白，曦陽初露，繼而日上三竿……

　　艷陽自窗外透進室內，正好曬在他們兩人的臉上，有蒼蠅圍繞著餐桌上的殘碟打轉，有時也會飛到他們的臉上，鼻頭上。

　　袁菲菲蓬頭散髮，只有在起床時間可以看得到她那副龍鍾與酒色過度的老態，歲月不饒人，再加上生活不正常，美人遲暮，在起床時間就現形了。

　　她推開房門，還是睡眼惺忪地，跌跌撞撞，拉大了破鑼似的嗓子，叫喚顧富波。

　　「顧富波，給我一杯水！」

　　屋子裡沒有反應，但卻有著鼾聲，兩條大漢一唱一和地。

　　袁菲菲循著鼾聲，趨至飯廳門前，她揉了揉眼，怔著了。

　　她很奇怪，蕭大砲和顧富波為什麼會在飯桌前睡熟了，瞧他倆的形狀，好像是疲乏不堪，蕭大砲腰間的彈帶並沒有解下，但是他的獵槍卻不見了。

　　怎麼回事？屋子內好像沒有其他的人呢。其他的人到哪兒去了？

　　她趨上，用手去摑顧富波的臉。

　　顧富波吱吱啞啞地，好像還沒有醒轉的意思，袁菲菲惱了火，揚手一記耳光，「劈」的一聲，將顧富波打得自椅子上蹦了起來。

　　「幹嘛打我？」他撫著火灼似的臉吶吶問。

　　「你們幹嘛坐在這裡打呼？」她一面用手去擰蕭大砲的鼻子。

　　蕭大砲似在惡夢中驚醒，舉起拳頭就打。

　　「發神經麼？」袁菲菲怪叫。

　　「啊，怎的？天已經亮了麼？高小姐和阿琪他們回來了沒有？」蕭大砲醒過來後匆忙探首窗外，他很希望，院子裡沒有車停著。

　　「他們外出去了麼？到哪兒去？」袁菲菲問。

　　「啊，昨晚上事情鬧大了，妳酒醉模糊的，連什麼也不知道呢！」顧富波說。

　　蕭大砲獃了片刻，忽的飛步下樓，他趨至陳浩的房門前猛力拍門。

　　可是陳浩的房門卻是虛掩著的，一拳頭就將它打開了。

　　奇怪，房內卻是空著的，床褥摺得很好，連一點凌亂也沒有，說明了陳浩並沒有上床睡覺，也或是他很早起床，摺了被褥外出了。

　　蕭大砲穿出後院，以雙手圈起作為喊話筒，高聲叫喊陳浩，山谷上有了回聲。但是沒有陳浩的蹤影。

　　蕭大砲不解，陳浩也失蹤，他會跑到哪兒去了呢？莫非是偷偷地跟蹤著宋琪他們去了。

　　蕭大砲想到這一點又匆匆地重返樓上去。是時，顧富波正向著袁菲菲解釋昨晚上所發生的各種事情。

　　「連陳浩也不見了！」蕭大砲喘著氣說。

　　「怎麼會呢？陳浩也沒有交通工具！」顧富波詫異說。

　　「在後院擺著的一輛破爛的腳踏車也不見了！」

　　袁菲菲眨著眼，露出慌張之色，說：「那末這間屋子內就只有我們三個人了……」

　　蕭大砲逕自擰開高麗黛的房門，他看那個槍櫥，竟然所有的槍械全不見了。彈藥匣也被打開，彈藥被抓得十分凌亂。有些竟滾落在框架之上。

　　「糟糕，所有的槍械也不見了！」蕭大砲驚惶地說。

　　「誰把槍械取走了？」顧富波也有了恐慌。

　　「不知道！……」

　　「假如土番來襲，我們就『坐以待斃』了！」袁菲菲說。

　　「陳浩不見了，跟著槍械失蹤，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蕭大砲酒也醒了，滿額大汗，直急得抓首搔腮的。

　　「怎麼辦？蕭大砲？你得出個主意！」顧富波也有了膽怯之意。

　　「怎麼辦？」袁菲菲忽的大聲說：「第三十六著，走為上策！」

　　蕭大砲搖手說：「不行，我們丟下高小姐和阿琪麼？說不過去！」

　　「哼，達雅克族人怕的只是槍械，我們沒有防身的武器，遲早會被他們擒著去剝皮活煎！你們曾到過土番的長屋去，可有見到竹籬上掛著的骷髏頭？那就是用活剝製成的！」袁菲菲說。

　　「妳別嚇唬我們……」蕭大砲嚥著氣說：「富波，不論在任何的情況之下，我們總得要去把宋琪和高小姐尋回來！」

　　「怎麼尋法？我們沒有交通工具！」顧富波說。

　　「哪怕是步行出去，反正懸岩的那條路線我們已經去過一次的！」

　　「四面圍繞著都是土番，我們能走得通麼？」袁菲菲冷笑說：「蕭大砲，恐怕你所說的目的還去要去找尋阿芬吧？真是愛情至上，偉大的愛情！」

　　蕭大砲不滿意袁菲菲的說法。「在危難當頭，我們不能置朋友不顧而去！」他怒目圓瞬說。

　　「閻王叫人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那末你就請吧！到懸岩去找你的愛人！」袁菲菲圓瞪又開始飲酒。

　　「蕭大砲，我們最重要的是交通工具和武器的問題！」顧富波戰戰兢兢向蕭大砲說。

　　「我們走出這間屋子，隨便走到哪兒去也是一樣，到石隆門和到懸岩去同樣會遭危險，為什麼我們要拋下宋琪和高小姐他們不顧而去呢？在道義上說不過去呀！」

　　袁菲菲立刻叱斥說：「顧富波，我不許你去！」

　　顧富波臉色尷尬，吶吶說：「我很為難……」

　　「那末你作何打算呢？」

　　「留在屋子裡也等於『坐以待斃！』」

　　蕭大砲生了氣，他忽的起立開始搜尋高麗黛的錢包，因為他知道高麗黛有一支小型的自衛手槍，一直收藏在她隨身攜帶的皮包裡。

　　高麗黛臨行匆匆，沒有將皮包帶去，所以可能那支短槍仍留在室內。

　　皮包是收藏在梳粧台的抽屜裡，蕭大砲將它取了出來，啟開，傾倒出裡面的東西。果然的，一支小型的白金製造短槍跌了出來。

　　蕭大砲有了武器，膽子就比較壯了，他隨手將皮包倒出的東西裝進去。

　　可是一枚方型的鑽戒卻落在地板上，蕭大砲沒有注意。

　　「顧富波，你是否跟同我前去，就隨你的意了！」他說。

　　顧富波甚感為難，流露懦怯之色，他有點迷糊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袁菲菲兩眼閃爍著凶光，在等候著顧富波的反應。

　　蕭大砲可以看得出顧富波是聽從袁菲菲的，和他多說也沒有用處。

　　「重色輕友，這是非常要不得的！將來你會後悔不迭的！」

　　顧富波一聲嘆息，說：「蕭大砲，出去會有危險呢！」

　　蕭大砲說：「留在屋子裡，也是死路一條！」

　　「我們何不等陳浩回來呢？」

　　「也許陳浩永遠不回來了！」蕭大砲整理好了獵裝，在槍櫥裡還有一把獵刀和旅行用的水壺留著，他一併取過來掛在身上。

　　顧富波轉過去向袁菲菲要求說：「我們不如和蕭大砲同行，大家有個照顧！」

　　袁菲菲臉色鐵青，咬牙切齒說：「要走的話，你只管自己去，與我無干！」

　　顧富波便遲疑著，果真的就沒敢動了。

　　蕭大砲鼻孔裡一聲冷嗤，怒沖沖而去。不一會，他已越出了院子。顧富波推窗外望目送蕭大砲的背影在果園之中消失。

　　蕭大砲真的單獨向懸岩的路線過去了，他有著無比的勇氣，是向懸岩的路線去了。

　　顧富波的心中有了內疚，同時，也是惶恐不已的，那棟大廈裡，就只剩下他和袁菲菲兩個人了。

　　當他回過頭來時，只見袁菲菲已拾起了地上的那枚方型的鑽戒，正在欣賞著，在她的衣裙上拭了又拭。

　　自然，高麗黛所持有的手飾，不會太差，那是一枚很有價值的鑽戒。

　　袁菲菲將它戴在手指上，伸長了手，一再觀賞，臉上呈露了貪婪之色。

　　顧富波甚感納悶，袁菲菲是個富孀，她怎麼可能會貪圖高麗黛的財富呢？

　　袁菲菲已開始翻檢高麗黛的皮包。裡面有各種地方的錢幣，不論大鈔小票，袁菲菲將它收集在一起，好像有囊括的企圖。

　　「菲菲，妳在幹嘛？」顧富波驚詫地問。

　　「少說話，快替我把所有的行李打開！」她命令說。

　　「幹嘛？」顧富波手足無措。

　　「這是無人之物，我們不取尚待何時？」

　　「噢，這是可恥的事情！」

　　「狗屁！我等候這機會已經不是一天了！」

　　顧富波不安說：「菲菲，妳並不缺錢財，為什麼會貪圖非分之財呢？」

　　「哼，這是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袁菲菲已搬出了高麗黛的手飾箱。它是鎖著的，她也懶得去找尋鑰匙了，取起一柄水果刀將它撬開。

　　「這樣豈不成為竊盜了？」顧富波說。

　　「他們都已經喪了命，無人的財物，我們不取白不取！」袁菲菲好像是已經完全改變為另一個人了。

　　「妳怎知道他們全喪了命呢？」

　　「屋子的周圍，全是殺人的土番，他們昨晚上乘汽車外出，到這時還不回來，不就說明了已經喪了命麼？」

　　「也許他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蕭大砲說，他們是向懸岩去的！」

　　「那是猜測之言！」

　　袁菲菲跺腳，說：「你假如不高興和我在一起的話呢，大可以跟蕭大砲而去，我的事情你就別理會了！」

　　顧富波仍然忍氣吞聲地向袁菲菲勸息，說：「菲菲，假如屋子外面全是達雅克族人，我們就算取了財物也走不出屋子去！」

　　「當然我有把握的！」

　　「怎樣的把握，妳能對抗達雅克武士麼？」

　　「土番最怕槍械，我的行李箱內藏有兩支槍械……」

　　「但是我們沒有交通工具！」

　　「只要步行出去，到了石隆門，我們就可以有交通工具了！」袁菲菲堅決說。

　　※※※

　　蕭大砲是憑著一時的激動，有著無比的勇氣，離開大廈，獨自闖進果園。沿著崎嶇的泥路向著懸岩的方向過去。

　　樹林裡靜悄悄的。顯得有點陰森。

　　蕭大砲持著短槍，由急步而漸變成緩步，路過之處，不時會驚嚇一些飛禽走獸。

　　幸好還未發現達雅克族人武士的影子，不過已夠使蕭大砲提心吊膽的了。

　　漸漸地，他的酒氣變成了熱汗，比較清醒了，繼續向前走，不覺汗流浹背的。

　　他不時的停下來飲水，因為形影孤單，老覺得戰戰兢兢的。

　　好不容易來到懸岩的邊緣，那條道路貼著峭壁，下望約有千尺，亂石星布，流水淙淙，這時可以看到陽光。正好艷陽當空。曬得有點刺眼。

　　在那泥地上可以看到有汽車的新痕跡，露水漸乾了，但是行車的情形是歪歪斜斜的，驚險萬狀，由輪軌上可以看得出。

　　蕭大砲鼓起勇氣，繼續向前走，他渾身都為汗水濕透了，氣喘不迭……

　　忽的，在前路處，可以看得到宋琪駕駛的一輛敞篷汽車隱匿在樹蔭底下，可是宋琪的蹤影卻沒看見！

　　蕭大砲加快了腳步，沒命地向敞篷汽車趕過去。

　　汽車是停放在樹蔭底下，但是宋琪卻是失蹤了，他到哪兒去了呢？也許是遭遇了不測？

　　「阿琪，阿琪……」蕭大砲拉大了嗓子叫喚。

　　山谷間起了回聲，但是宋琪渺無蹤影，怎麼回事呢？不要是宋琪被達雅克族人擄去了？

　　那末，還有高麗黛和阿芬她們哪裡去了？

　　高麗黛駕駛的一部汽車哪裡去了？她和阿芬兩個單身女人，若被達雅克族人擄去的話，就不堪設想了。

　　「阿琪，阿琪……」蕭大砲沒命地叫嚷。

　　他縱然喊破了嗓子也沒有反應。於是，他又停下來喝水。

　　泥土地上有汽車的輪胎軌跡，也有皮鞋的足印，那豈不是宋琪的足跡麼？他走向懸岩的斜坡下面去了。

　　蕭大砲趨至泥路懸岩的邊緣，探首下望，剎時間不禁毛骨悚然。

　　原來，在懸岩底下的水溪旁邊，有著一輛墜毀了的汽車，已經墜得七零八落，連車架也折斷了，車殼首間還在冒著青煙呢……

　　那可不是高麗黛所駕駛的一部汽車麼？它竟墜岩了！

　　千尺懸岩，連車帶人，還會活命嗎？

　　蕭大砲嚇得魂不附體，心中想，高麗黛和阿芬一定完了！

　　他嚥過一口氣，定睛細看，只見水溪旁好像蹲伏著一團人，在蠕動著，那衣裳的顏色，好像是宋琪所穿的。

　　宋琪像是抱著一團什麼東西？不！那是一個人！不！是屍體……

　　宋琪正抱著高麗黛的屍體在痛哭流涕，哭得肝腸欲斷。

　　蕭大砲著了慌，他尋找可以下懸岩去的道路，視覺所見，大部分地方全是峭壁，汽車墜岩的地方已經可以發現了。

　　荊棘草木被剷一空。觸地的地方，遺留下有油跡和零件，大概墜地就焚燒了。

　　蕭大砲便循著宋琪下山的足跡，那兒有著一道斜坡，有樹叢草木阻路，一支雙管獵槍落在路旁樹梢間，皮帶掛在樹枝上。大概宋琪發現高麗黛的汽車墜岩時，神智昏亂，慌不擇路，倉惶下山去時，連獵槍丟失也不知道了。

　　蕭大砲便循著那路線爬下山去，他戰戰兢兢地，先拾起那支獵槍在背上揹起，攀著草木小心翼翼地，徐徐爬行，假如不小心的話，隨時都會墜岩粉身骨碎。

　　蕭大砲跌了好幾跤，好容易總算落下那千尺懸岩，他的臉上手上全有了傷痕，早已經是狼狽不堪了。

　　水溪流水潺潺，兩岸的石塊長滿了青苔，寸步難行呢。

　　宋琪能夠由那懸岩上面爬到地面上可不容易，只見他的衣衫破爛，滿身的傷痕，仍抱著一具屍首伏地嗚咽不已。

　　那具屍體已經是四肢不全，頭顱粉碎了，宋琪用外衣替她裹紮起，是血淋淋的。宋琪也沾了一身的血跡。

　　那具屍體就是高麗黛嗎？瞧她的衣飾，並沒有錯，皙白的膚色布滿了傷痕，有一隻手燒焦了，另外的一隻纖手，指甲上還塗著有粉紅色的蔻丹，她的衣裙上都有火燒及油污的痕跡，一隻高跟鞋脫落了。足指上也塗有蔻丹……宋琪如淚人般的，整個人癡呆遲滯，是因為刺激過度所致。他撫抱著屍體，輕搖著，淚如泉下，不時起了一陣嗚咽，口中喃喃地呼喚著高麗黛的名字。

　　蕭大砲也很感傷，一夜之間竟會發生如此的慘變，生命真是無可思慮呢！

　　他東張西望的，很覺奇怪，為什麼不見阿芬的屍體？

　　阿芬和高麗黛一起乘汽車出來的，當時，高麗黛要給阿芬介紹一個新的差事。汽車就向著懸岩的這方面疾馳……。

　　汽車墜岩時，阿芬自然也會在汽車之內，高麗黛喪生，阿芬當然也逃不了活命！

　　阿芬的屍體哪兒去了呢？

　　蕭大砲繞著現場四下搜尋，那部汽車砸碎了，零件散落遍地皆是，舉凡有零件落開的地方，蕭大砲都尋遍了，奇怪得很，就是找不著阿芬的屍骸。

　　就算她是摔得粉身骨碎吧？也不該連一點渣渣也尋不著。至少也應該能發現一隻殘肢也或是一點肉渣子，但是恁什麼也沒有呢！

　　難道說，汽車打山上面滾下來時，她被掛在半山上？也或是跳出了汽車……

　　蕭大砲盡他的能力，憑肉眼所及的地方全尋遍了，奇怪，沒有絲毫影跡發現。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是怎麼回事？

　　「阿琪！你可看見阿芬的屍體？」蕭大砲忍不住，趨至宋琪的身畔輕聲問。

　　宋琪癡呆地抬起頭，沒有回答，只不斷地搖頭。一忽兒，又是號啕大哭。

　　「人死不能復生，哭也沒有用處，我們該設法善後才對！」蕭大砲勸息說。宋琪怎肯聽蕭大砲的呢？新娘蜜月，旅行來到這荒蕪的地方。蜜月還未有過去呢，而新娘卻落個粉身碎骨的，也是人間的慘事矣。

　　宋琪痛不欲生，恨不得隨新娘而去！

　　「奇怪，為什麼阿芬失蹤了？」蕭大砲喃喃說，他又再次地沿著溪水奔走，拉大了嗓子，不斷地呼喊著阿芬的名字，但是仍然沒有反應。

　　山野間籠罩著一陣愁雲慘霧。黯然無色，熱帶的午後，必會降下一陣「赤道雨」，風起雲湧，有風雨欲來之勢。

　　「阿琪，哭也沒有用，馬上就要下雨了，我們快離開此地，還是快找人來料理善後吧！」蕭大砲又再次向宋琪勸說。

　　但宋琪哪裡肯聽呢，他抱著屍體寧死不放。蕭大砲一再勸說無效。

　　不久，無情的天空降下無情雨，嘩啦啦傾盆而下，宋琪仍然抱著高麗黛的屍體伏在雨中不動。

　　蕭大砲好像有點走投無路，他想找個躲雨的地方也沒有。渾身上下淋得有如落湯雞似的。

　　經過一場大雨的沖刷，高麗黛的屍體更見蒼白，宋琪的形狀卻更見憔悴。

　　赤道雨降過之後，一涼如秋，這是赤道線下的奇特現象。

　　蕭大砲心中想，再這樣下去，宋琪非病倒不可的了，高麗黛喪了命，再賠上一命，那絕不划算，蕭大砲考慮再三，宋琪暫時是絕不肯離開屍體的，他一個人又沒有方法可以將宋琪弄走，怎麼辦呢？

　　他重新爬上懸岩，宋琪所駕的一輛敞篷汽車仍留在那兒。

　　他駕著汽車急駛返回果園的大廈去了，心中想，顧富波和袁菲菲一定還在大廈裡。

　　這時，高麗黛覆車身亡，他已尋著了宋琪和覆車所在地點，顧富波和袁菲菲再沒有理由拒絕幫忙把宋琪弄回來了吧？

　　蕭大砲在院子裡停下汽車，匆匆奔跑上樓，屋內的情形又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蕭大砲毛骨悚然膽裂魂飛。

　　那屋子內似乎經過一陣猛烈的毆鬥，有人翻箱倒櫃的，一些雜物凌亂散滿遍地。

　　只見顧富波仰臥在高麗黛的寢室門首地板之上，他的咽喉間插有一支達雅克族人的毒箭，血液流出已凝固成為紫黑色，渾身慘青透紫，指甲是紫黑色的，他的兩眼突出，齜牙咧嘴的，好像曾經有過一番痛苦的掙扎，形狀甚為恐怖，又有點像死不瞑目。

　　怎麼回事？果真的是有達雅克族人進屋內向他們襲擊麼？

　　蕭大砲渾身戰悚，兩腿發軟，幾乎連站也站不穩了。他連連呼喊顧富波的名字。

　　這是蕭大砲做夢也想不到的，只有大半天的時間，他追蹤懸岩去找尋宋琪打了一個轉回來，屋子裡也起了變故。

　　蕭大砲和顧富波可以說是老弟兄了，由在街坊裡耍阿飛開始；至如今，兩人始終是一搭一檔的，手指頭向內彎，不論幹任何事情，兩人總是歸在一起的。

　　壞事他們幹多了，好不容易一起獲得差事，跟隨宋琪夫婦作了一次長途旅行，沒想到顧富波竟落個如此慘死下場。

　　蕭大砲淚流滿面，他心中想，假如顧富波跟同他一起到懸岩去，豈不就逃過這場危難了麼？只因袁菲菲強拖著他，禁止他離開這間大廈，所以落個如此慘死，女人禍水……

　　「袁菲菲，袁菲菲呢……」蕭大砲想到了「女人禍水」就想到袁菲菲。

　　袁菲菲為什麼不見了？她是和顧富波一起留在大廈裡的，難道說被達雅克族人擄去了麼？

　　「袁菲菲……」蕭大砲高聲呼喊。

　　但是屋子裡已是死氣沉沉的，沒有人聲反應，蕭大砲茫無主見地滿屋亂走，到處找尋。

　　在大廈裡，接近末廂的一間套房是袁菲菲作寢室用的。

　　蕭大砲推開房門，又發現第二具死屍，袁菲菲也喪了命，同樣的背脊上插有一支達雅克族人的毒箭。

　　她臥在地上，剛好抓翻了一隻置在床上的行李箱，箱子倒下，散開了的衣衫雜物，有些正好蓋在她的頭頂上，在那些散開的衣物的旁邊還有著一支小型的手槍。

　　很可能是袁菲菲發現情況危急，趕進房裡去啟衣箱取手槍但是已來不及，中毒箭而亡了。

　　蕭大砲將袁菲菲翻了一個面，只見袁菲菲的臉孔和顧富波一樣可怕！死得很夠淒慘呢。

　　他們可謂是一對苦難鴛鴦，相識，苦戀而至死亡，只是一段很短暫的時間。

　　忽的，蕭大砲發現袁菲菲的手中滾出了一枚亮晶晶的東西。

　　他拾起來細看，原來竟是一枚方型的鑽戒，這鑽戒蕭大砲有點面熟。

　　它好像是屬於高麗黛所有的手飾。在蕭大砲的印象之中，高麗黛經常愛戴這枚方型的鑽戒的，它怎會落在袁菲菲的手中呢？

　　蕭大砲很快的就想到邪的一方面去了。難道說，袁菲菲是趁高麗黛和宋琪不在時意圖偷竊？……

　　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呢，袁菲菲是個有錢的孀婦，她該不會做出如此下賤無聊的事情！

　　蕭大砲的頭腦已經昏亂了，他隨手將鑽戒和短槍收藏進衣袋裡。

　　怎麼辦呢？顧富波和袁菲菲遇害，大廈裡不再有人能給蕭大砲幫忙，宋琪還留在懸岩處陪伴著高麗黛的屍體……

　　蕭大砲重新走出客廳，自酒櫥裡取出一瓶烈酒，酒能壯膽，他咬開瓶塞，一口氣灌了半瓶下肚。

　　他知道不求援是不成的了，向誰求援呢？不如向警方報案。

　　他得單獨離開果園到石隆門去，只有石隆門那地方的警署是最近的了。

　　好在汽車還停在院子裡，他得再次冒險，只希望能在半途上不遇見達雅克族武士。

　　借酒壯膽，蕭大砲乘著汽車去了。

　　※※※

　　蕭大砲算是運氣好的，沿途上沒有遭遇任何意外事件。抵達石隆門警署經報案後，警方出動大批警員處理此案。

　　宋琪因受到嚴重刺激，精神恍惚，像癡人似的，醫生為他注射了鎮靜劑，用擔架給抬進了救護車。

　　懸岩墜車以及大廈內的毒箭兩命雙屍都成為懸案。

　　蕭大砲和宋琪是在現場活著的兩個人，另外的一個陳浩失蹤了。

　　宋琪因精神上受到嚴重刺激答非所問，蕭大砲又是胡塗人，兩方面的事情他都搞不清楚。

　　懸岩墜車時他尚在大廈裡飲酒，等到他趕赴懸岩時大廈裡慘案發生……

　　據說，高麗黛離開大廈時，是和女傭阿芬一起乘車外出的，墜車的現場上又只發現高麗黛的屍體，那末阿芬又到哪兒去了呢？

　　她是在中途下車？也或是在墜車之前離去，逃出了厄運？

　　警方當然要追尋阿芬的下落，另外也要找尋失蹤了的陳浩。

　　關於顧富波和袁菲菲之死，是被達雅克族人的毒箭所害，所以警方得向達雅克族人進行調查。

　　涉嫌最重的莫過於是武士頭子哇奴托，他曾受雇看守「孟氏果園」，之後因為發現黑豹，達雅克族武士有數名遇害而告撤離。

　　據蕭大砲提供說，在哇奴托率領達雅克族武士離去之前，大廈曾遭受武士們的襲擊。

　　但是哇奴托疾口否認他們曾經襲擊果園大廈，同時也絕沒有殺害袁菲菲和顧富波。

　　哇奴托還可以舉出證明，當天，他們的村子裡有武士和鄰村結婚，兩個村子的村民都可以為哇奴托證明，他一直參加了該項婚禮的歌舞和飯宴。

　　因之，兩件案子都近乎變成了無頭公案，辦案人員甚感頭痛。

　　宋琪被送至古晉市的一所設備頗佳的醫院裡診治，他的情況好像甚為嚴重，終日是迷迷糊糊的，茶飯不思，也可以說是不知飢飽呢。

　　他不論在晝夜間都會做惡夢，只要瞌上眼，就會看見高麗黛血淋淋的影子，也或是一些面目猙獰的兇手向他索命……

　　那幾個兇狠的日本黑社會人物，以黑巾蒙面的阮難成，牛鬼蛇神，鬼魅魍魎……。

　　宋琪在驚醒時就會慘呼，有時候會痛苦的呻吟，有時候也會高喚著高麗黛的名字。

　　宋琪的心情好像有著極嚴重的內疚，高麗黛在臨出車禍之前，他們夫妻經常起奚落，這好像是引起車禍最大的原因。

　　由宋琪的失常可以說明他的內心之中是如何的悲痛了。

　　宋琪迷迷糊糊地過了兩天的時間。這天清晨，好像是稍為清醒過來，他張開眼，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坐在床畔的竟是露絲．史葛克小姐。

　　這位金髮女郎是在赴砂勞越的豪華郵輪上相識的，她好像有著什麼企圖，不可能是在追求一個有婦之夫吧？

　　當郵輪抵達砂勞越登岸分手之時，這位露絲小姐曾給宋琪留下了地址及電話號碼，關照過宋琪在有需要時隨時可以找尋她的。

　　但是宋琪在抵岸之後，幾乎可以說是將她給忘掉了。

　　這或是抵達石隆門的「孟氏果園」之後一直就沒有安寧過，惶惶終日，而至悲慘事件發生……

　　露絲．史葛克小姐是怎樣得到這項消息的？她為什麼會找到這所醫院裡來？

　　宋琪看見露絲．史葛克，立刻就聯想到高麗黛的慘死，他們夫妻之間也曾因為露絲．史葛克而起口角，這是絕大冤枉的事情。

　　宋琪想到這點，不禁又珠淚漱漱而下。

　　「你好像回復清醒了，可以告訴我，事情是怎樣發生的？」露絲小姐開始向宋琪盤問。

　　「妳怎會找到醫院裡來的呢？」宋琪反問。

　　「我們一直不知道你們到石隆門的孟氏果園裡去了，等到我們趕到『孟氏果園』，不幸事件已經發生了！」露絲小姐說。

　　「妳，還有誰？」

　　「家父，蘭道夫．史葛克先生，難道說，你忘記了？」

　　「哦？」宋琪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的，他也搞不清楚露絲．史葛克父女為什麼會那樣的熱心。

　　露絲．史葛克小姐很關切，不厭其詳地細心向宋琪盤問經過詳情。她的重點置在陳浩的突然失蹤，另外就是女傭阿芬的屍體沒有下落……

　　「我不願意再談論這些的問題了！」宋琪又開始哀號。

　　這時，醫生剛好進病房裡來，向露絲小姐勸息，說：

　　「宋先生的精神尚未穩定，最好是不要再給他刺激，讓他多休息復元後再說！」

　　露絲小姐答應醫生的要求，她很細心為宋琪照料，但有機會時她就向宋琪盤問經過情形。

　　宋琪仍然不高興再討論這件悲傷的事故，他的精神不好，情緒不寧，還是經常的作惡夢。

　　幸好蕭大砲還很講義氣。他住在醫院附近的一間小旅店裡，日間，差不多都到醫院裡陪伴宋琪。以及應付警署的詢問。

　　懸岩墜車，阿芬失蹤，以及「孟氏果園」大廈的雙屍兩命，好像已成為懸案。

　　辦案人員茫無頭緒，找不出新的線索。

　　「孟氏果園」大廈被警局釘封起來，禁止閒人內進，不過那地方也不會有閒人出沒，除了有時候達雅克族人途經路過。

　　辦案人員之所以要釘封現場，為的是保留破案線索，恐防被局外人弄亂了。

　　警局已貼出懸賞，找尋陳浩和阿芬的下落。

　　一夜，「孟氏果園」大廈有人潛行進內，釘封了的窗戶被撬開了。

　　駐守在該處值夜的警員發現屋內有手電筒的光亮，立刻進行搜查，但被潛進屋者逃逸。

　　事後，屋內發現有爬山鞋的足跡，足以證實並非達雅克族人。

　　屋內現場多處被弄亂，潛進屋者好像進行翻箱倒櫃了一番，像找尋什麼東西似的。

　　次晚，又發生更可怕的事情，竟有人潛進屋內去實行縱火，當駐守警員發覺時，縱火者已告逃逸，整棟的大廈被焚得精光，剩下殘垣敗瓦……

　　是什麼人幹的？毫無線索，不過可以斷定的，就是縱火者意圖毀滅遺留在現場內的痕跡，那是什麼人呢？

　　辦案人員清理不出破案的頭緒，女傭阿芬的家屬已被尋獲，警方一一加以傳訊。但是他們都證實阿芬已經失蹤。

　　其中有人知道，阿芬是應報紙上廣告重金徵求女傭，離家出走的，此後就音訊全無，連她的直屬家人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宋琪的神智有了好轉，他思家心切，向警方要求回返Ｈ港去。他不願意繼續留在砂勞越。

　　蕭大砲為他奔走，到處說人情。聲方沒有刁難的理由，墜車慘案與宋琪無關。果園大廈兇案宋琪不在現場。

　　殺人兇器是兩支達雅克族人的毒箭，警方仍認定兇手是與達雅克族人有關連的。

　　宋琪是在新婚蜜月期間出此慘禍應被同情而不該被刁難。

　　可是警方的高級負責人認為宋琪和蕭大砲應該有擔保人始能離境。

　　宋琪到哪兒去覓保呢？他在砂勞越可以說是無親無友的。

　　這次新婚蜜月旅行，他是隨著新娘的心意來到砂勞越，所有的行動全聽高麗黛的，宋琪能到哪兒去找保人。

　　蕭大砲向宋琪建議，不如向Ｈ港求援，宋老太爺曾在江湖上打過滾，「三山五嶽」的朋友交結甚廣，也許在砂勞越或會有朋友，可以請作保……

　　宋琪反對，他和高麗黛結合時，不論家人親友以及江湖上的爺叔輩都異口同聲反對，如今出此禍事又向家人求援，未免太丟臉了。

　　他不願意家人為他擔憂。「砂勞越警署不能留我一輩子！」他說。

　　露絲．史葛克好像很同情宋琪的遭遇，將她的父親找來了。

　　蘭道夫．史葛克老先生願意保釋宋琪主僕兩人離開砂勞越。

　　他正色向宋琪說：「我告訴你實話，我的職業並非是一個機械工程師，我是『國際警聯』的一名探長！」

　　宋琪怔著，吶吶說：「什麼稱為『國際警聯』？」

　　「這是國際性的警探網組織，有參加的國家，也有不參加的國家，不過大部分的自由國家都參加了這項組織，是專為對付國際性的犯罪……」

　　「你告訴我這些，有何用意呢？」

　　「因為我正在注意著尊夫人，由Ｈ港專程到此……」

　　宋琪好像又受了新的刺激，激動地說：「難道說，你指高麗黛是國際性的罪犯？」

　　「不！我只是奉命調查！」

　　宋琪憤然，忽的猛抓住了露絲小姐的手腕說：「這樣說，妳也是一名女警探了？」

　　露絲小姐搖頭，說：「不！我只是隨同父親度假，我還從來未有到過砂勞越，我嚮往熱帶大自然的景色，原始森林！」

　　「嗯！都是假情假義……」

　　蘭道夫老先生說：「這事情與露絲是無關的，她在度假，也是希望能幫我一點忙！」

　　「高麗黛死了，死得如此的悲慘，是誰逼害了她呢？」宋琪又告熱淚盈眶哽咽著喃喃自語。

　　蘭道夫．史葛克再說：「四年前，砂勞越有一所『大亞美』金礦被劫，員工的年終薪水被席捲。當時，警探追蹤而至，當場擊斃劫匪有五名之多，涉嫌的匪首龐豹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匪徒，他逃逸了！這案子，還有一名叫做『白蘭』的舞女涉嫌其中。據說她是龐豹的情婦，贓款到手後又實行『黑吃黑』，潛逃到日本去了……」

　　宋琪聽見「白蘭」二字心中就不自在，他咬牙切齒說：「我不要聽！」

　　蘭道夫．史葛克自衣袋中摸出一張通緝印刷品，上面是一男一女。

　　男的個子消瘦，暴露出兇相，照片旁註有文字，龐豹，四十歲，身高六尺……

　　女的是舞女白蘭，二十五歲，消瘦，單眼皮，塌鼻子……

　　宋琪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那形狀絕非是和高麗黛可以比擬的。

　　高麗黛是一個絕色的美人，這女人是一個醜妖怪，豈能把她們混在一起呢？這簡直是一種侮辱。

　　「我不要看！」他高聲咆哮說。

　　「是否相似呢？」蘭道夫．史葛克再說：「我得提醒你日本的整形手術是很高明的！」

　　「人已經死了！別再侮辱她！我請求你！」宋琪激動地叫嚷著。

　　「我負責偵破此案，得從各方面採證！要不斷地努力！」

　　「史葛克老先生，我能要求讓我安靜嗎？」宋琪表露出極其憤慨的形狀說。

　　蘭道夫．史葛克仍然舉著那紙通緝令遞在宋琪的跟前，希望他能辨認那個名喚白蘭的舞女，是否就是他的妻子高麗黛。

　　宋琪不加以理會，一側身，頭朝牆內，閉上雙目，再也不說話了。

　　蘭道夫．史葛克再說：「宋琪先生，我要求你合作，對你會有好處的！」

　　宋琪不予回答，蘭道夫．史葛克父女只好離去了。

　　房內就只剩下宋琪一人，這所醫院，安靜得可怕，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傢俱，鐵床，白色的床單……全都是白色的，白色得可怕，只有露絲小姐贈送給他的玫瑰花，是鮮紅色的，它已將近凋殘，花枝彎垂，像有氣無神似的，花瓣已有好幾枚落在案上。

　　宋琪惦念著白蘭的名字，這名字對他是太熟悉了，每逢阮難成給高麗黛打電話或者是寫恐嚇信，這神祕而又來去無蹤的人，都稱呼高麗黛為白蘭！

　　這是什麼理由呢？

　　難道說，高麗黛就是那個女匪徒白蘭？她的出身是舞女？「黑吃黑」吞占了械劫金礦的贓款？

　　噢！這想法太可怕了！宋琪怎肯相信？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高麗黛的出身，像是很高貴而有教養的家庭，她怎會是一個舞女？一個女匪徒呢？

　　「不可能，絕不可能的事情……」宋琪像發夢囈似地喃喃自語。

　　那張通緝布告上印刷著的舞女白蘭，一張臉孔，實在是太難看了，高麗黛貌若天仙降凡，兩個人怎能相比擬，簡直是笑話了。

　　奇怪的是高麗黛從不肯吐露她的身世，她的錢財哪兒而來，她的行蹤為什麼如此的神祕？這許多的問題又使宋琪高深莫測，想不通呢……

　　再者，就是那所阮氏精神病院，那可怕的精神病女醫生，高麗黛又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高麗黛為什麼要自老遠的Ｈ港來到砂勞越？住進荒蕪的「孟氏果園」裡去？她偷偷地進醫院去安慰那個精神病的病人……

　　宋琪的腦筋紛亂已極，問題太多了，他一件也想不通，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雖然他沒有宗教思想，但是這時候也惟有請上帝幫忙給他解答了！

　　蕭大砲忽的推門進來，歡天喜地地向宋琪說：「我們已經被批准可以離開砂勞越了！」

　　宋琪說：「是誰幫了我們的忙呢？」

　　蕭大砲說：「還用說嗎？你的那位金髮美人，露絲小姐給我們做了保釋！我們隨時都可以啟程！」

　　宋琪既喜又憂，說：「蕭大砲，我們有路費嗎？」

　　蕭大砲拍胸腩前說：「路費我可以去想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條條道路通羅馬，天無絕人之路，終歸可以有辦法可想的！你一切不必操心，瞧我的就是了！」蕭大砲說完，連蹦帶跳又離開病院。

　　宋琪一聲長嘆，在患難之中可以看出人性，平日間，蕭大砲是一個酒徒，他的出身毫無教養，他們之間的交結經過也是耍太保，不打不相識成為朋友的，想不到在不幸的事情發生之後，蕭大砲的表現出乎常理，真是不可思量呢。

　　※※※

　　蕭大砲有什麼辦法可以去籌路費呢？

　　原來，他想到了拾著的那枚方型鑽戒，送進當舖裡去押錢。

　　蕭大砲並不想求多押，只要能典當出夠他和宋琪兩人購買兩張飛機票回返Ｈ港去就行了。

　　自然，一枚方型鑽戒是不光值兩張機票的價值的，蕭大砲的願望很容易達到。

　　鈔票到手之後，蕭大砲到旅行社去辦妥了機票手續。他可連做夢也想不到惹來了麻煩，該是由那枚送進當舖去的方型鑽戒所引起的。

　　是夜，有人摸索進入蕭大砲所居住的那棟簡陋的小旅社，跨窗進入蕭大砲的房間。

　　蕭大砲臨上床之先，曾在酒吧間買醉，是錢作怪也，喝得有點迷迷糊糊的，還帶了一瓶酒，返回旅社後還灌了半瓶進肚。

　　他做了好夢，再過一天，就可以脫離這可怕的地方回返Ｈ港去矣。

　　到底Ｈ港是他土生土長的地方，天塌下來，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流落在砂勞越，逢人都得低頭，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做了好夢，夢中覺得咽喉間冰涼，張開眼，竟是一把利刀逼在他的咽喉間，有著三四個黑影圍繞在他的床前。

　　蕭大砲想爬起身，竟被人一把按住，並加以警告說：「放聰明一點，否則是自討苦吃！」

　　「你們是什麼人……」蕭大砲吶吶說。

　　「該由我們問你，你得從實回答，否則就是自找皮肉受苦！」

　　四周的環境黝黑，蕭大砲看不清楚那幾個人的臉孔，只覺得其中有一個人是瘦長的身子。說話時嗓音粗暴而又有勁。

　　蕭大砲猜想，這個人可能就是阮難成了，為什麼他們會找進這間小旅社裡來了呢？

　　利刀在蕭大砲的咽喉上，他彈動不得，否則有隨時被割破的危險。

　　「告訴我，白蘭真的死了嗎？」那瘦個子問：「我說的白蘭，就是你們的宋太太，高小姐！高麗黛小姐！」

　　蕭大砲說：「這兩天，報紙上有新聞，不是已經證明她已經墜車喪生了麼？你們何需要問我？」

　　「嗯！這是一齣好戲，騙得了人騙不了我，你也是參加騙局的一分子麼？」

　　「我誰也不騙，事實就是如此……」

　　蕭大砲的頭上猛地挨了一拳，他甚惱火，可是無從反抗，因為他稍動利刀就會剝破他的咽喉。

　　「想必你就是那位阮難成先生了，你何必苦苦糾纏，宋琪和我，與你是無冤無仇的，你由Ｈ港追蹤到此，一直陰魂不散似地和我們過不去，這又何苦呢？所為何來？我們之間並無難過……」蕭大砲開始以勸息的口吻說。

第十三章　憂患重重

　　「我們之間是沒有什麼恩怨的！」阮難成改變了語氣說。「我也不懂你是為了什麼拒絕跟我講老實話，擔驚冒險的是你，享樂快活的是別人，你是何所圖呢？乾脆，白蘭宋琪花多少錢雇用你，我出雙倍的價錢！」

　　蕭大砲有被侮辱之感，他嚴詞厲色的說：「阮先生，我沒念多少書是真的，可是我也是在江湖上跑過的人，並不是見錢眼開，見益忘友之輩！我和宋琪是弟兄，看在宋琪的面子上陪他們夫婦倆來度蜜月，結果出了這種慘事，現在我怎麼能離開宋先生！至於宋太太，我只知道她叫高麗黛，宋琪也只知道她叫高麗黛，為什麼你一定要叫她白蘭，這對我們是個猜不透的謎，為了白蘭兩個字，宋琪和高小姐不知爭吵了多少次……」

　　「少嚕嗦！」阮難成打斷蕭大砲的說話。「你既然是江湖上跑的人，我也乾脆把話講明，高麗黛是白蘭的假名，她侵占了我的珠寶財產逃亡，任何人休想阻撓我向她索回財產！現在請你告訴我，她又逃到哪裡去了？」

　　「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警方也結案了，高小姐墜車喪生，死了！」

　　「呸，白蘭唬得了別人唬不了我！快從實招來，不然就是自找皮肉受苦！」

　　「唉！你叫我怎麼說呢？」蕭大砲雖是英雄好漢，可是眼前虧他也不願意吃，看情形阮難成大有要動武之勢，情急之下，說：「嗯！對了，相信你們可以看得出宋琪自太太死了以後的消極情形，他簡直恨不得跟著她去死，那種傷心的程度，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落淚的，這總不是假的吧！」

　　「誰不知道作戲？我都會！你不用跟我兜圈子磨陽功，白蘭到哪裡去了？」阮難成一面說一面對持刀的歹徒一擠眼。

　　那小子也真蠻幹，竟把利刃向蕭大砲的喉頭緊逼過去。

　　蕭大砲只感到一陣熱流，真見了血呢！他急得連忙雙手亂搖，說：「阮先生，我老實說！」

　　「嗯，說吧！」阮難成向持刀的歹徒示意放開利刃。

　　「我指天發誓，如有一字虛假，恁宰恁割，就我所知，高小姐是車禍死了！」

　　阮難成雙眉緊鎖，沉思半晌再說。「就算白蘭死了，那麼她的珠寶財產呢？宋琪把東西藏到哪裡了？」

　　「宋琪一毛錢都沒有！他真的不知道……」

　　「拍！」阮難成抬手一個大耳光，打得蕭大砲眼睛直冒金星。

　　「你是自找苦吃了！宋琪有沒有錢我沒問，我只問他把珠寶弄到哪兒去了？」

　　「宋琪沒有珠寶，一點也沒有！」蕭大砲指天發誓說：「他真的一點也沒有！」

　　「混帳！」阮難成似動了肝火，說：「那你去『當掉』的那只戒指是誰給你的？撿來的嗎？」

　　「就是撿來的，在『孟氏果園』房間內撿到的！」蕭大砲恨不得自剖心肝證明他沒說謊，他把如何去懸岩找宋琪，如何回果園大廈發現袁菲菲與顧富波被害，及撿獲鑽戒的經過詳詳細細述說了一遍。

　　蕭大砲是個莽夫型的人，阮難成「察言觀色」似乎他是在說老實話，很可能這粗人真是胡里胡塗什麼都不知道，於是他緩和下神色向蕭大砲警告說：

　　「姓蕭的，我把你當江湖人物，姑且相信你不知珠寶的事，可是你務必要把話給我帶給宋琪，叫他識時務些，老實把東西還給我，別想在我面前耍花頭，否則他這一輩子就算長了翅膀也休想逃得出我的手掌，我一定會找到他來算帳的！」

　　「唉……」蕭大砲欲辯白又怕吃苦頭，只有點頭承允。

　　「記得告訴宋琪我的話！」阮難成示意手下撤退。

　　一溜煙，這四個人又自窗戶原路走了。

　　蕭大砲楞楞的呆著，半晌始啟亮了電燈，將頸上的血跡洗淨，那歹徒還算是手下留情，只有淺淺的一條刀口，可是已足以嚇破了蕭大砲的膽了。

　　蕭大砲暗自嘀咕，砂勞越實在是待不下去了，幸好次日機票已買好，否則還不知有多少可怕的事會發生呢！

　　次晨，蕭大砲一醒即匆匆趕到醫院結好帳，叫宋琪起身赴機場。

　　宋琪心靈上的創傷使精神上受到嚴重的刺激，時時都在恍惚中，連帶整個人都是軟的了。

　　蕭大砲把宋琪當病人般服侍著，為他穿衣，扶他走路，沒有絲毫怨言，使宋琪內心極為感動。

　　由醫院至機場，蕭大砲見宋琪默默無言，情緒甚為低落，便有意逗他講話。

　　「飛機這玩意真希奇，裝那麼多人還能在天上飛，我實在該感謝琪哥，否則憑我蕭大砲，不知道要混到什麼時候才有飛機坐呢！」

　　宋琪知道蕭大砲用心良苦，有意的逗他開心，可是他哪還有心情說笑呢？

　　宋琪的回答只是一聲長嘆！

　　「琪哥，別嘆氣，馬上我們就回香港了，到香港之後一切從頭來過，大丈夫何患無妻！」

　　蕭大砲原是好意，卻使宋琪聽在耳裡備加難過，忍不住熱淚直流。

　　蕭大砲才自覺失言，吶吶地說：「琪哥，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宋琪哽咽著吐出了三個字。

　　車抵機場，蕭大砲小心翼翼地扶著宋琪至木椅坐下，再去辦埋各種手續。

　　待他回返宋琪身旁時，只見蘭道夫．史葛克父女倆匆忙的向他們走過來。

　　「宋琪，剛剛才知道你今天要回香港，我們特來送行的！」露絲笑著說，同時將兩個五彩繽紛的花環套在宋琪與蕭大砲的頸子上。

　　宋琪慘白的面龐在花環中更為觸目，他低聲說了聲：「謝謝！」便又垂頭喪氣地坐下。

　　蕭大砲有生以來第一次掛花環，他覺得昂昂七尺之軀還要帶花帶朵覺得非常侷促不安，咧著嘴也說了聲：「謝謝。」

　　蘭道夫．史葛克親近地對宋琪說：「宋琪，好好保重身體，要知道身體是一切的根本，這邊的事我會仔細料理的，有什麼消息也會通知你的！」

　　宋琪又是一聲「謝謝！」

　　宋琪的情緒低落連帶使這四個人的局面變成很尷尬，大家都找不出合適的應酬話來說。

　　幸好此時，機場的麥克風播出：「赴Ｈ港的旅客請進入檢查室，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露絲再度與宋琪握手道別，她依依不捨地說：「好好保重，後會有期！」

　　宋琪慘然咧了咧嘴，做出笑容，與蘭道夫．史葛克握別後便在蕭大砲扶持下進入檢查室。

　　蘭道夫．史葛克父女望著他蹣跚的步伐，再回想當日同船時的宋琪，真恍如換一個人。

　　不一會兒飛機便起飛了，在達到理想高度時，總要再往回繞一圈，使旅客們能再欣賞一下砂勞越風光。

　　宋琪與蕭大砲臨窗下望，當然他們並不能立刻看清楚地形，辨認出何處是「孟氏果園」，何處是斷崖，可是在宋琪眼中，處處均是他度蜜月的「孟氏果園」，處處均是高麗黛喪生的斷崖，觸景生情，宋琪又告熱淚滿眶了。

　　蕭大砲欲慰無詞，他輕拍著宋琪的膝蓋長嘆一口氣。

　　※※※

　　飛機將達香港前，空中小姐呢喃嬌美的報告透過麥克風，大多數的乘客精神均為之一振，紛紛準備所攜帶的物品，打破了數小時的飛行時的寂靜，每個人情緒都有點興奮，目的地到了！

　　唯一例外的大約就是宋琪了，他麻木的端坐著，一聲不響，一動不動。世事彷彿均已與他無關，至少他心已死，對一切事物均無動於衷了。

　　啟德機場的迎機坪上，人頭簇擁，差不多每一個旅客都有許多親友來迎接，你招手，我歡呼，重逢的愉快洋溢在每個人面龐上。

　　而在這燦爛陽光下歡樂的人群中，只有宋琪與蕭大砲是最寂寞與孤單不過的了，沒人知道他們要回來，當然也沒人來接他們，回來沒有任何目的，自然連心理上都是空白寂寞的了。Ｈ港是他倆自幼生長的地方，可是這會兒卻使他們感到無比的陌生。

　　蕭大砲殷勤地把宋琪先送回了太子公寓十樓，啟門的是喜出望外的童媽，這力大無窮的麻婆子一見到宋琪，嚷大了喉嚨叫著說：

　　「噯喲，少爺你可回來了，怎麼沒先通知一聲呢？快進來，噯，蕭先生你也回來了！」童媽媽口無遮攔，跟著就問：「少奶奶呢？……」

　　蕭大砲雙手亂搖欲阻止已來不及，只見宋琪整個人一軟幾乎踉蹌栽倒，跟著號啕大哭起來。

　　童媽大吃一驚，不知說錯了什麼話，怔住了。

　　「快幫我抬琪哥上床再說！」蕭大砲說。

　　這兩個大力士將宋琪抬上了床，替他脫好衣服蓋上被！宋琪猶在號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最後竟陷入昏迷狀態之中，他疲乏的睡著了。

　　這時蕭大砲與童媽才躡手躡腳的輕步走出了房間。

　　「怎麼回事？」童媽等不及的問。

　　「噯，高小姐死啦！」

　　「什麼？死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

　　蕭大砲第一個方向先朝酒吧行過去，倒了一大杯白蘭地，一飲而盡，一五一十地將所發生的一切告訴了童媽。

　　童媽一邊聽著一邊跟著擦眼淚，固然她對高麗黛並無好感，但替宋琪傷心之餘，不免也覺得難過。高麗黛過去畢竟對她不錯！「那現在怎麼辦呢？」她問。

　　蕭大砲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實際上蕭大砲也是昏頭脹腦的，不知應該如何才好！照說，支薪做事，他並沒有再理會宋琪的必要，可是日子一久，人與人自然會產生情感，蕭大砲為宋琪擔心不已，他忘不了臨離開砂勞越前夜阮難成的恐赫！尤其他並沒有告訴宋琪，為的是怕刺激宋琪，但他擔心阮難成隨時又會出現，以宋琪現在的情況來看，再讓他受刺激就可能會使他的精神完全崩潰，那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我先去告訴老爺太太吧！」童媽徵求蕭大砲的同意說。

　　「只有如此囉！」蕭大砲目無主見的回答。

　　「你千萬別走開，我馬上回來！」童媽說著匆匆忙忙就走了。

　　宋三江老夫婦倆聽到童媽突如其來的報告，連忙匆匆趕去。

　　宋三江原對高麗黛沒有好感，宋老太太可想起了她那有錢媳婦的好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進入「太子公寓」宋琪的那座新房子時，她就想匆忙趕進臥房去，與愛兒抱頭痛哭，但蕭大砲阻止了她，告訴她宋琪精神已接近崩潰，千萬別刺激他。

　　這二老輕啟房門，看了一眼愛子，只見宋琪正在昏睡淚痕猶存，蒼白消瘦，好不心痛。在客廳，宋三江夫婦聽蕭大砲詳細的敘說了一遍宋琪在砂勞越月來的生活，及慘案發生始末，高麗黛、顧富波的下場及宋琪的現況。

　　宋老太太是涕淚交流，宋三江也禁不住長嘆搖頭。

　　「你們兩位老人家請坐一坐，我回家去一趟馬上就回來，琪哥現在需要有人陪，我決定搬來此地陪他住，您們以為如何？」蕭大砲對宋三江禮貌地請示。

　　宋三江連連點頭，說：「麻煩你了，謝謝你！」

　　蕭大砲走後，宋三江回想當初對蕭大砲的鄙視，感到慚愧不已，今天如非是他，宋琪這條命可能就葬送在砂勞越了。宋三江心中想，一定要好好報答蕭大砲一番。

　　傍晚，宋琪恍惚中微張開眼，在微弱的壁燈下只見一個纖瘦的女郎正面向窗外瀏覽街景。什麼？高麗黛！宋琪一個打挺坐起身來。

　　那女郎回頭，以笑臉相迎，邊親近的說：「琪哥，你醒啦！」

　　原來是金櫻，宋琪青梅竹馬的侶伴。宋琪又頹然躺下，不是高麗黛；他沒心思跟任何人說話，固然他知道金櫻對他是一往情深。但沒有人能代替高麗黛的！

　　「琪哥，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金櫻柔聲地問。

　　宋琪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金櫻為宋琪的冷落而難受，卻又心甘情願地忍下去，可是她的淚珠卻忍不住滴了下來。客廳內的宋三江夫婦聽見房中似乎有了動靜，雙雙趕進來探看。

　　啟門聲再度使宋琪張開了眼睛，宋老太太趕過去抱起宋琪就流眼淚，宋琪也是眼淚直流，蕭大砲，童媽都進了房，大家看著這對流淚人，心中都感傷不已。

　　「孩子，你受苦了！」對兒子一向嚴厲的宋三江竟趨向床邊柔和地說話。

　　「爸爸！」宋琪哭出聲了。

　　「別哭了，阿琪，別哭了，你回來就好了，你再哭你媽又受不了啦！」宋三江輕拍著宋琪的肩膀說。

　　但宋琪哪忍得住呢？

　　宋老太太輕拍著宋琪的背部，一如宋琪還是個嬰兒，她像哄孩子般哄著宋琪，好半晌，這時流淚人才算是彼此都止住了涕淚。

　　金櫻早已乖巧的擰了兩個熱毛巾，交給宋琪母子。

　　宋琪感激的向金櫻說了聲：「謝謝妳！」

　　這時房內大燈已擎亮，宋三江一家才互相仔細地端詳著，宋琪覺得父親母親都瘦了，更憔悴了。宋老夫婦卻覺得愛兒個多月簡直快變成兩個人了，憔悴蒼白之外，連眼珠都失去了光彩。

　　「少爺，你先吃點東西！」童媽端過來一碗熱粥，邊說：「這是你最喜歡吃的鮑魚雞絲粥！」

　　宋琪雖不想吃，但在母親、父親、童媽及金櫻蕭大砲等人關懷的眼色中，軟弱的一口一口吃下去。

　　待宋琪吃完，大家同時舒了口氣，這時金櫻又是一條熱毛巾送過來。

　　宋琪在這會兒才感到溫情的可貴，回家了一切是不同了！

　　※※※

　　宋三江回家以後左思右想，總覺得蕭大砲言語之中矛盾之處太多，最怪莫過於高麗黛的仇人從何而來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是為了向她追回財產珠寶，而蕭大砲口口聲聲又說他與宋琪什麼珠寶也沒看見，到底是怎麼回事？高麗黛否認叫白蘭，這些仇人又一直稱呼她為白蘭，莫非認錯人？宋三江心裡想，假如是認錯人那高麗黛死的太冤枉了，她明明是被逼死的！好在宋琪平安沒事，現在只求他逐漸康復，讓時間去沖淡他新婚喪妻之痛。

　　宋老太太為愛子放棄了原來每日離不開的麻將牌，每日帶著金櫻到「太子公寓」去陪伴宋琪，金櫻原是一直暗戀著宋琪的，當然非常願意。宋老太太見情形有意讓時間沖淡宋琪的哀念，希望宋琪與金櫻能恢復兒時的情感，進而結為連理。

　　無奈宋琪對高麗黛癡情一片，隨時隨地日日夜夜，高麗黛的倩影總在心扉上，為避免傷及父母的心他口中不再提起高麗黛三個字而已，可是他卻暗自下了決心，今生今世高麗黛將永遠活在他心中！沒有一個人能代替她的！

　　這樣一來只可憐了一片癡情的金櫻，她滿懷希望宋琪能慢慢愛上她呢！

　　宋三江也改變了對兒子的一貫嚴父作風，時時與宋琪倆人去喝喝茶，遊海垂釣。父子二人都在努力維持著這難得的親情。

　　爛眼疤廖二虎，崩嘴魏申甲，麻皮張一義及鄭毛等人奉宋三江之命隨時來陪伴宋琪，一則是陪他解悶，一則是保護他。

　　各種朋友都自動來陪宋琪，而所有人都是有一點相同的──決不提及高麗黛及宋琪婚後的一切。

　　宋琪何嘗不知道親友們的苦衷，內心中常感激涕零。

　　蕭大砲卻總是提心吊膽的，因為只有他一人親自遭遇過恐怖的事，尤其離開砂勞越前夕阮難成的恐嚇，他沒敢轉告宋琪的恐嚇時在耳中，他沒敢轉告阮難成要他轉告的話，只有暗中擔心事。

　　而奇怪的是一晃半個多月，居然沒有任何事發生。

　　※※※

　　一天清晨，門鈴響個不已，待童媽匆匆趕出啟開房門，門外杳無人跡，童媽覺得事有蹊蹺，低頭一看，一個信封自房門口掉下，童媽字認識的不多，可是幾個端端正正的「宋琪先生親啟」還認得，便取回順手置在酒吧櫥上。

　　宋琪自與高麗黛結婚，第一樣染上的惡習就是喝酒。為了怕童媽嚕嗦，他跟蕭大砲兩人取了各種不同的名目：清晨起床，一定要先喝杯「定神酒」，臨睡又要喝杯「安眠酒」，飯前是「開胃酒」，飯後是「消化酒」，遊玩前是「助興酒」，遊玩後又是「回味酒」……反正是藉機喝酒。

　　早上宋琪起身，又預備先喝他的「定神酒」，酒剛斟好，他一眼發現了那封信，宋琪馬上有種不祥的預感，果然，當他自那封未經過郵局的信封抽出信箋來，只看到署名的三個大字──「黑田組」就頓時雙手顫抖得連酒杯也拿不住了，「砰」的一聲，杯子連酒跌落地上。

　　蕭大砲正哈欠連天地自臥房走出來，見宋琪神色有異，連忙趕過去，至是呆若木雞的宋琪手中接過信箋，只見上面寫著：

　　宋琪先生：

　　戲法人人會變，演戲卻很少成功如閣下者，高麗黛小姐不愧為大導演，只可惜我等非三歲童子！

　　在砂勞越你幾乎唬過去我們，回到香港終於露出原形。上次我們以為你是知情明理之士，未料到如此執迷不悟，現在限二十四小時之內坦白告訴我們高麗黛小姐的所在，否則便是你要錢不要命，我們決定取你性命在先，再收拾高麗黛！

　　　　黑田組

　　信尾並畫了一把刀一支手槍。

　　蕭大砲看完信，抬頭看看宋琪，只見他仍兩眼發直，面色蒼白搖搖欲墜，口中喃喃說：

　　「麗黛？麗黛？高麗黛還活著嗎……？」

　　蕭大砲知道宋琪精神上又大受刺激，連忙攙扶著他至沙發椅坐下。

　　「麗黛呢？麗黛──」宋琪似是痛苦達到極點，號叫著高麗黛的名字，跟著又歇斯底里的哭起來。

　　蕭大砲見狀連忙吩咐童媽去找宋三爺來，一面儘情的安慰著宋琪。

　　宋三江聞訊沒告訴他太太，便匆匆趕到。

　　宋琪已哭得神志昏迷了。

　　宋三江見狀連忙連絡爛眼疤廖二虎等人商量對策。

　　人多嘴雜，意見紛歧，有主張報警的，有主張連絡江湖道上朋友追查的，也有主張大夥兒就在這兒等對方出現的……

　　宋三江生平經過大小事件無數，可也從來沒遇見過宋琪這種遭遇，頗有不知從何著手之感。

　　「不管怎麼樣，這二十四小時你們這批哥兒們別走開，等對方的動靜！」宋三江最後說。

　　「三爺，是不是先請一個醫生回來看看琪哥？」蕭大砲關心地問。

　　宋三江倒忘了這一點，連忙吩咐麻皮張一義與鄭毛二人去請一位相熟的醫生前來，為宋琪暫時鎮靜住神經上的不寧。

　　醫生是宋三江的老朋友，診斷過宋琪後，很不安地對宋三江說：

　　「三爺，阿琪是怎麼嚇著了，他現在心臟不規律眼睛瞳孔散光，呼吸又弱，手腳都呈麻痺狀，我看您還是送他到醫院比較妥當，以免發生危險！同時絕對避免再刺激他！」

　　宋三江唯唯諾諾。

　　送走醫生，宋三江才非常痛苦的說：

　　「阿琪這樣子不送醫院太危險，送醫院我又不放心──」

　　爛眼疤廖二虎說：「還是送醫院要緊，我和弟兄們犧牲二天時間，日夜在旁保護，等阿琪好了些再討論其他問題！」

　　「對！我也去，我日夜守在病床前半步不走開！」蕭大砲自告奮勇地說。

　　宋三江深受感動，他沙啞了喉嚨說：「各位熱誠我宋某人終生不忘！」

　　麻皮張一義立刻說：「三爺，您用不著說這些，我們是應該的，同時也是自願的！」

　　由於公立醫院不可能准許有人陪伴，何況這麼多人，他們只有決定送宋琪至一家有名的私立醫院去，只是收費頗鉅。

　　蕭大砲與廖二虎等一行四個彪形大漢，浩浩蕩蕩地送宋琪赴山頂一所極為清靜的貴族醫院。宋三江則帶著鄭毛去張羅這筆數目不小的醫藥費。

　　抵達醫院門口，蕭大砲與崩嘴魏申甲架著有氣無力的宋琪，爛眼疤廖二虎則先入內去辦理住院手續，麻皮張一義去停泊汽車。

　　正在此時，突然急馳過來一部黑色中型旅行車，下來了三個人，閃電般衝向蕭大砲，將蕭大砲與魏申甲摟頭蓋頂一頓亂拳，跟著就架起根本無力反抗的宋琪向旅行車過去，蕭大砲驚魂未定，已知事情不妙，一面拉開嗓子大叫救命，一面不顧死活向架著宋琪的兩個人撲上去，崩嘴魏申甲則抱住一個小鬍子死命糾纏，沒想到那小鬍子個子不大，柔道卻極純熟，一個回合便把魏申甲摔倒地上。

　　尚未進入醫院內的廖二虎與正在倒車停泊的張一義都被蕭大砲的嗓子所驚動，發現情形不對，立刻趕過來助陣，混戰成一團。

　　這三名欲綁架宋琪的歹徒，明顯的是日本人，每個人都會一手相當夠水準的柔道，且一招一勢均用日語吼喝配合著。

　　蕭大砲是太保打法，盲拳亂揮亂打，哪裡是柔道手的對手，才幾個回合已被摔得鼻青臉腫七葷八素了。

　　崩嘴魏申甲與麻皮張一義就不同了，他們原是跑場子打手出身，出來混日子就是靠賣拳頭耍肌肉，以打架為職業的幫閒漢。

　　對方是柔道，他們則以國術對之，拉、帶、壓、蓋、滾，所用的招式使幾個日本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拳拳結實，腳腳結棍，打得兩個日本人頗有不支之感。

　　廖二虎則過了動手動腳的年紀了，他挾持宋琪避開這狠鬥的三對，往醫院內逃去。

　　只是蕭大砲的對手是個滿臉青腮鬍子的彪形大漢，幾次差點拆散了蕭大砲的骨頭，如非張一義與魏申甲及時過來幫一手，苦頭更吃大了。

　　時間一長，三個日本人「有猛虎不鬥地頭蛇」之感，心虛之感油然而生，而這邊的張一義與魏申甲因對付對手之外隨時要照顧蕭大砲，也感非常吃力。

　　驀的，一聲暗號之後蕭大砲整個人被那青腮鬍子的彪形大漢舉了起來，砸向張一義與魏申甲，跟著，這三個日本人同時撤退鑽回汽車。

　　魏申甲與張一義蕭大砲均頗想捉住對方一個人問問他們苦苦相逼的根由，無奈汽車一個大轉彎，向山下急馳而去。

　　山頂醫院周圍林樹婆娑，人少車稀，醫院前又有花圃水池，待護士小姐們聽廖二虎說有人打架匆匆自內趕出觀望時，那輛黑車子早已離去，只剩下蕭大砲等三人，一個個鼻青臉腫，衣衫襤褸，好不狼狽。

　　這種貴族醫院，原是先談錢，再談病人的，沒先繳保證金，恁什麼也不肯辦理住院手續。廖二虎一再商量都未答應，正著急間宋三江與鄭毛二人攜款來到。

　　麻皮張一義，崩嘴魏申甲與蕭大砲三人狼狽的樣子令宋三江大吃一驚，問明原委才知竟有人在光天化日許多人陪作之下冀圖劫持宋琪，更知事態嚴重。

　　送宋琪到山頂醫院保養原亦含逃避威脅的意思，既然對方已找到這兒來，就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

　　宋三江，一再考慮，寧可請私人醫生外花大價錢請個特別護士在家照顧宋琪。於是兩車人浩浩蕩蕩又遞回「太子公寓」。

　　醫生護士都來了，經過注射宋琪進入安眠狀態。

　　宋三江與宋琪所有的叔爺們及蕭大砲均在客廳內討論。實在說，連宋琪自己也是自開始就墜入迷津般，蕭大砲知道的更少，自難解釋清楚。

　　宋三江苦惱不已，唯一愛子受到莫名的迫害，為父的竟不能代為解決，宋三江畢生在江湖上混，從不肯向官方合作屈服，現在竟有不得不求諸官方之趨勢。宋三江苦惱的是假如官方真有幫助也罷，萬一於事無補，豈非更糟？

　　突然酒吧檯上電話鈴聲大作，蕭大砲順手撿起話筒，對方陰沉的嗓子使蕭大砲有熟悉之感，臉色立時大變。

　　「你是蕭大砲吧！」果然是阮難成，這陰魂不散又追到了。

　　「是的，你大概是阮難成先生了。」

　　蕭大砲此語一出，整個客廳鴉雀無聲，靜待他們談話結果。

　　「宋琪想通了沒有？」阮難成說。

　　「宋琪自砂勞越回來就大病，現在隨時都在昏迷中，阮先生你何必苦苦相逼？」蕭大砲求情說。

　　「哼，白蘭這王八蛋與宋琪不知在串演什麼鬼把戲，把我阮難成耍著玩，未免欺人太甚，你告訴宋琪，我只有兩個條件，一、告訴我白蘭躲在哪兒？二、珠寶收藏何處？不然我先宰掉他再去找白蘭算帳！」

　　阮難成說完，即把電話掛斷，留下蕭大砲滿額大汗的怔著。

　　「講什麼？」宋三江焦急地問。

　　蕭大砲唯有重複一遍。

　　宋三江聽罷，猛以拳頭搥頭，痛苦地說：「唉，我做何孽？令阿琪有此報應！」

　　客廳內諸人均不敢接腔，實在是不知如何說才好。

　　接連一星期，宋三江夫婦與廖二虎這批人每天都守候在「太子公寓」，保護著宋琪。

　　問題是宋三江與廖二虎一批人均非有錢有閒階級，整日守候很快就有「捉襟見肘」之感。廖二虎等人不得不去忙生活了，可是宋琪的安全怎麼辦呢？

　　「不如我去找我的那些拜把兄弟來代替廖二叔你們好了！」蕭大砲想起了從前混太保的嘍囉了。

　　雖非上策，總比沒人好，宋三江立刻同意。

　　這時，宋琪也逐漸復元。只是每日軟弱地怔著，一語不發。

　　宋三江夫婦心疼不已，卻又愛莫能助。

　　蕭大砲混太保時，手下嘍囉原有十幾二十人，顧富波亦在內，可是時間一久，大家都成熟了不少，不少人已「改邪歸正」，上學的，做事的，所餘不過三四人了。

　　蕭大砲再三相邀，大家賣個老面子，同在「太子公寓」見了面，蕭大砲說明顧富波之下場及宋琪的處境，再以宋琪是他的磕頭弟兄相稱，這樣，這批老兄弟除了對宋琪同情之外又有為顧富波報仇之心。當時均答應盡量幫忙。

　　有兩個小太保，「改邪歸正」後進入了警署做事，他們答應以職權之便，隨時要求同僚們對「太子公寓」特別注意，使蕭大砲放心不少。

　　※※※

　　一天，晚上十時餘「太子公寓」十樓宋琪的門鈴大響，蕭大砲的兩個結拜弟兄在客廳閒著沒事玩撲克牌，啟門後，是兩彪形大漢抬著一箱汽水，聲明是朋友送給宋琪先生收的。蕭大砲的這兩個朋友，一姓宋一姓吳，兩個人胡里胡塗地告訴他們抬進來，誰知這兩個大漢進門，立刻露出槍械，指令他倆背牆而立，跟著就要進臥房，看情形又是一次的綁架行動。

　　幸喜臥房內除宋琪外，那麻皮童媽與金櫻正在陪他吃點心，金櫻機警，聽見客廳有動靜，啟門一見情形不對，立刻將房門自內鎖住，一面啟開窗戶高聲呼叫有賊劫，頓時公寓內鄰人紛紛醒來，燈光亮後便是警笛聲大作。

　　這兩名歹徒見情形不妙，唯有逃命要緊，瞬間自電梯而下，但並未直接下地面，到二樓停下，這時巡邏在「太子公寓」的兩名警員已趕到，一乘電梯，一爬樓梯，上至三樓碰見這兩個綁匪時，因他們也在往上就沒注意，使這兩名歹徒得以逃脫。

　　宋琪自是又受到了驚嚇，不過他似乎已把生死置諸度外，對眼前所發生的事均視若無睹了。

　　蕭大砲正偷閒跑回家一趟，待接獲通知趕來深責弟兄的大意，好在沒發生意外，倍使他們增加戒備之心。

　　宋琪足不出戶，又被這些朋友們緊緊的圍護著，顯然「黑田組」與阮難成都無技可施了，於是接恐嚇信恐嚇電話似乎成了每日的定律，從未間斷。

　　宋三江見這樣下去終非常久之策，想起了一位久年老友，退職探長古飄萍，決定向他求助。

　　※※※

　　久旱了的Ｈ港，因為颱風帶來的一陣豪雨，氣候頓覺涼爽，雖然暴風半徑已過，但雨仍是淅瀝瀝地下個沒完。

　　這對Ｈ港的居民來說，是很大的喜訊，至少短時期之內不會「缺水」了。

　　已告老退休多年的探長古飄萍啣著煙斗，端坐在窗口，像是在欣賞雨景，其實他是在等待著老友宋三江的來臨。

　　在中午時，宋三江曾打了個電話來，說是有事要拜訪他，可是一直俟至傍晚還不見光臨。

　　古飄萍是老公務人員了，很多事情都不能使他提起興趣，心如止水，數十年的警探生涯，歷經無數的驚險，如今回憶起來仿如過眼雲煙。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兒子都長大了，均已成家立業，建立了小家庭，可是相反的，這位老人卻是膝下無人，沒人陪伴他老年的寂寞。

　　候至吃飯時，門鈴響了，下人向他報告，是一位姓宋的老先生求見。

　　「請他進來就是了！」古飄萍吩咐說。

　　不一會，白髮蒼蒼，膚色黝黑而又消瘦頹喪的宋三江進了客廳，他抖了抖那件雨衣，交給下人掛起，臉上沒有笑容，顯然心情很沉重。

　　「宋三爺，你來得正好，馬上要開飯了。老是一個人吃飯怪寂寞的！」古飄萍說。

　　宋三江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說：「唉，我哪還吃得下飯呢？」

　　「什麼事困擾了你？你不是已洗手不幹了嗎？難道又和道上的朋友結了新的恩怨？」

　　宋三江用手帕把臉頰上的水擦乾，然後說：「不，說來話長，真是一言難盡呢！」

　　「我聽說你的兒子又在搞『賭外圍』的勾當，是承繼父業不成？唉！這種違法的勾當你已搞一輩子啦，也沒有剩下幾個錢。令郎受過很好的教育，可以找些正當的工作去做，為什麼你又讓他『賭外圍』呢？」

　　「事情不是這樣的，千頭萬緒，我真不知打哪兒說起呢！」

　　古飄萍打量這位綽號「半個及時雨」，「收山」已久的老江湖，知道他著實是遭遇了極大的困難，雖然他對社會上一般的刑事案件都感到厭倦了，但是難得有這麼一位老朋友上門敘舊，便說：「你吃不下飯的話，我請你喝杯酒如何？」

　　「也好！」宋三江很爽快的說。

　　「你的酒喝喝戒戒，去年不是戒斷了嗎？怎麼又喝上了？」

　　「唉，如非幾口杯中物，真不知道如何打發日子呢！」

　　於是古飄萍便命下人將飯菜撤去，吩咐再弄幾樣可以下酒的小菜，又開了一瓶陳年的拿破崙白蘭地。

　　下人才把杯子酒斟滿，宋三江就立刻乾了杯。

　　「古大哥，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我想來想去，除了向你求助之外，別無門路了！」他很鄭重地說。

　　「你先別急，把事情詳細說出來，我們再來研究！」古飄萍說。

　　宋三江搔著頭皮，眉宇緊皺，似在思索，應把話打哪兒說起。他又乾了另一杯酒，忽然下了決心，說：「話該由我的那個老太婆說起！」

　　「哦！我還忘了問候，嫂夫人還健康嗎？」

　　「唉，就是她太不健康了，所以才引起了一連串古古怪怪神祕不可思議的事情，話該從去年說起了，老太婆感到身體不適，經醫生診斷，認為是癌症，非得動手術割除不可，古大哥你是知道的，我『洗手』多年，『坐吃山空』，又因為綽號起壞了，叫做什麼『半個及時雨』的，有小兄弟上門伸手，不得不打發，說起來可真笑話，老太婆的手術費還得籌募張羅才夠……」

　　古飄萍說：「只有我了解，你不會剩下幾個錢的！」

　　「唉！也許是時運不濟，碰上了蒙古大夫還是怎麼的，老太婆被抬進手術室去一刀剖開了胸膛，醫生說，肺也是癌，肝也是癌，骨也是癌，趕忙縫上，說是沒得治了，老太婆頂多還有四個月的命！老太婆出院後返家，自知不久人世，萬念俱灰，連棺材也盤出來了，教我們給她料理身後事！」

　　古飄萍很關切地說：「嫂夫人現在怎樣了呢？」

　　宋三江雙手一攤，聳著肩膊說：「她現在活得滿好，沒出這事前，每天起碼十六圈到二十四圈麻將，少則不過癮！」

　　「是否已經過了四個月的時間呢？」

　　「不！已經超過十個多月的時間了？」

　　「怪事，可再看其他的醫生嗎？」

　　「唉！是我的兒子宋琪的好主意，他說：西醫治癌多是動手術切除，中醫治癌只要服用湯藥，照樣可以痊癒，老太婆聽信了他的意思，找了一個從未聽過名字的中醫師把脈，說也奇怪，這老太婆也就奇怪，而且還活得滿好的！」

　　古飄萍咯咯笑了起來，說：「『岐黃之術』不可不信也！」

　　宋三江愁眉苦臉地說：「古大哥，相信你也會了解的，中醫師治婦人病不外十全大補，人參，高麗參，黨參，當歸……每一劑藥，我幾乎可以背誦，我歷年的一點積蓄也就山窮水盡矣！」

　　古飄萍兩眼一瞬，說：

　　「也就是因為如此，你又重操舊業，連你的兒子也一併拉下水，是嗎？」

　　「不！我哪還有心情幹這些，是宋琪，這孩子滿孝道的，他想為母親張羅醫藥費，合著他的幾個世叔，又搞『賭外圍』的勾當，前些時候，政府抓得緊，後來鬆弛了一陣，宋琪錢是撈了幾個，但是現在卻惹來了無窮盡的麻煩和恐怖！」

　　古飄萍兩眼瞬瞬的，好像開始感到了興趣，替宋三江又灑滿了酒杯，說：「你且先別著急，把經過的情形詳細說給我聽！」

　　宋三江雙手一拱，說：「這件事情，無論如何，要請古大哥幫忙，憑你在警署數十年，辦盡希奇古怪的刑事案件，以古大哥的經驗，相信只要你出馬，許多不可思議的古怪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古飄萍搖首嘆息說：「我已老朽了，所以才告老退休，宋三爺是江湖上成名有地位的人物，曾經『翻江倒海』，『叱咜風雲』，什麼問題能夠將你難倒呢？豈不怪哉！」

　　「唉！這就是『胸無點墨』的壞處了！」

　　「你且把經過的情形說個一遍！」

　　宋三江揚脖子將整杯的烈酒一飲而盡，吁了口氣，然後慢吞吞的，述說他的兒子宋琪遭遇到怪誕可怖的事件。

　　這位老人的情緒異常不安，他借酒來穩定他的神志。

　　雨仍淅瀝瀝地下個沒有休止，屋簷上的雨水像串掛著的淚珠。

　　宋三江盡己所知講出了半年來宋琪的遭遇。

　　由宋琪馬場艷遇，結為知己，墜入情網，開始遇到恐嚇，不顧一切反對締結為夫婦，恐怖事件一連串開始發生，宋琪的蜜月旅行，蜜月喪妻，宋琪返港，生病，綁架威脅一直不斷……詳述了一遍。

　　古飄萍覺得案情過於離奇，愈聽愈有精神，雙目灼灼，不時重複宋三江片斷所述，質問有無差次。

　　黎明的Ｈ港，沒有雞鳴犬吠，但是車輛的動態應可以提醒這兩位老人家，他倆已經通宵討論這件案子了。

　　下人起身，探望客廳中這兩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還在問答推敲中，不知東方已大白。

　　這下人是古飄萍的老傭人，他倚老賣老，以責備的語氣向古飄萍說：

　　「探長，天亮啦，你還不休息！」

　　古飄萍雖已退休，這老家人仍習慣的以探長相稱。

　　「走開，弄點濃咖啡來就行了！」古飄萍吩咐說。

　　「不必了，古大哥，我只是來告訴你我唯一兒子目前的困難，假如古大哥念你我弟兄四十年來的交情，我求你助我一臂之力！為我兒宋琪偵察了斷一番，你答應嗎？」

　　古飄萍說：「整件事情離奇莫測，我根本毫無把握，再說我已老邁，能否有用實在難說，可是既然是三爺的事，我願意盡全力義務幫忙，不過話說在前面，在幫不了忙時，三爺你得原諒我的老邁昏瞶！」

　　宋三江見古飄萍答應了，大喜過望，說：「只要古大哥答應，我相信事情，一定會『水到渠成』的！」

　　「別先高興，我已經說過我已老邁昏庸，再者以你所告知的這一些，我是毫無把握的！」

　　「無論怎麼樣，古大哥你答應了就行了！」宋三江興奮地說：「可是，古大哥，『醜話說在前面』，我目前為了應付阿琪與我兩個家的開銷，『捉襟見肘』矣，我沒辦法付你酬勞，更難為情的是甚至於花費也要先由你自己墊付。」

　　「三爺，你就見外了，是我先答應義務幫忙的！」古飄萍頓了頓又說：「老實說，一則你我是老弟兄，世侄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再者吃了一輩子的傷腦筋飯，一旦丟下，老骨頭總覺得閒得發慌，正好有精采的案子要我過過癮，好在我的退休金足夠我浪費一陣子！」

　　「古大哥，那我就腆靦賴上了你了，我告辭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從何著手呢？」

　　「下午你再來陪我去跟阿琪當面談談好了！我不留你了，不然大嫂以為你失蹤了呢！」

　　古飄萍說完便親送宋三江出門，約好下午見面時間。

　　果然宋三江回到家中時，家裡正亂糟糟的，「爛眼疤尿壺」廖二虎一干人都在，一見宋三江回來都焦急地問。

　　「三爺，你怎麼一整夜沒回來，可把三奶奶急壞了，以為出了什麼事呢！」鄭毛已如驚弓之鳥，他連聲問：「沒出什麼事吧？」

　　「唉，我一點事也沒有，只怪我不好，沒關照一聲！」宋三江精神振奮地宣布說：「阿琪的救星來了，鼎鼎大名的古飄萍答應我，義務為阿琪調查這件事了！」

　　「啊──」頓時不少人高興的歡呼了起來。實在是古飄萍一生破案累累，無論多麼疑難的無頭公案，只要交在他的手上，最後沒有不大功告成的，因之在古飄萍在職的三十餘年中，宵小之徒做案子只要碰見古探長的，沒有不黯然失色的，終了時也沒有不就範的！因之他有一甚麼滑稽的綽號「古得拜」（乃英語Good　Bye之譯音。）意謂任何案子他一接手，該案宵小之輩立刻要與社會告別至獄中生活一段時期。或他一接手，宵小之輩立刻轉身不再繼續此案。

　　※※※

　　在約好的時刻，宋三江一分一秒不差的到古飄萍公館，接了這白髮蒼蒼的「古得拜探長」同赴「太子公寓」十樓宋寓。

　　宋琪自幼最羨慕的長輩就是古飄萍，「古得拜」探長的辦案，宋琪均神化之後以講故事的口吻至小朋友群中吹噓，開頭結尾時總是以「『古得拜探長』是我叔叔！」來炫耀。

　　古飄萍在臥房中看到頹喪，消瘦、憔悴的宋琪時，簡直不相信就是應該年輕有活力的他。

　　「古叔叔！」宋琪還認得出。

　　古飄萍注意到宋琪嗓子微弱外連眼珠都是黯淡無光的：「琪兒，你受折磨了，不過沒關係，古叔叔來幫你，你一定很快就會平安無事的！」

　　宋琪緩緩搖搖頭，說：「其實我根本什麼都不在乎啦！人生對我毫無意義了！」

　　「胡說，你父親找我來幫你解決困難為的是什麼，你是他的獨子，難道你對父母也無所眷戀？」

　　宋琪咳嗽了一聲，瞟了瞟床尾默默無言的父親，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精神肉體刺激之餘，我已沒有能力反抗命運的安排了！這樣拖下去不但我完了，親友們都要被我拖垮了！」

　　「呸！年紀輕輕這麼沒志氣沒活力怎麼成？瞧我的，『古得拜』叔叔負責給你解決問題了！」古飄萍猛給宋琪打氣。

　　宋琪依然搖頭，說：「解決問題又如何？我的麗黛永遠不會回來了……」

　　「未必！」古飄萍雙眉緊皺說：「既然至今你的兩夥仇人，還總是說白蘭沒死，高麗黛沒事，很可能她真沒死呢！」

　　宋琪頓時熱淚奪眶，說：「我親手抱著她的屍體，她的血染透了我的心！怎麼古叔叔你還說她沒死呢！」

　　「你親眼看見她的屍體，屍體可全？面容有無差別？」古飄萍一點都不放鬆繼續追問。

　　宋琪號啕大哭，猛搖著頭拒絕回答。

　　「阿琪，我知道你難過，可是這是最重要的！假如你不能百分之百的證明那屍體就是高麗黛的話，很有可能我替你找回你的高麗黛！」古飄萍字字有力地說。

　　無奈宋琪傷心之餘不願多說，古飄萍也不勉強，悄然退出臥房找到蕭大砲，與他詳談。

　　蕭大砲對宋琪一切遭遇中有一大半曾身歷其境或親目所睹，所以敘述起來格外詳細，古飄萍仔細傾聽每一個細節並筆錄之。

　　首先，蕭大砲沾惹上宋琪，是由於高麗黛故意挑撥宋琪與當時正在耍太保的蕭大砲打架開始。然後「爛眼疤尿壺」廖二虎介入，高麗黛失蹤又出現，釣足宋琪，恐嚇信，電話，婚禮，日本人出現，雙重恐嚇，蜜月，蕭大砲與顧富波隨行，遇上富孀袁菲菲及史葛克父女，砂勞越恐怖的土人攻擊，顧富波、袁菲菲苦命鴛鴦的慘死，高麗黛之死，女僕阿芬的神奇失蹤，宋琪病，阮難成的恐嚇至返港後兩次未成功的綁架……

　　晚飯後宵夜，古飄萍拒絕宋三江的陪伴，強送他回家，繼續與蕭大砲研究案情。

　　自蕭大砲口中，古飄萍多了解了不少，相同的，愈深入愈迷糊，案情太複雜了。

　　古飄萍不辭勞苦，一遍一遍要蕭大砲重複，最後他把他所記錄下來的要點，要蕭大砲過目後再補充共分為十項。

　　一、高麗黛由日本而來，有錢，漂亮；有二夥仇人，一是日本人「黑田組」要向她索回貓眼石。一是砂勞越來的阮難成，向她追回珠寶及財產。

　　二、阮難成稱高麗黛為白蘭，「黑田組」稱她為高麗黛。高麗黛拒絕承認為白蘭，但絕對與阮相識。據宋琪說高麗黛似乎有兩本護照，只是沒看過。

　　三、高麗黛的珠寶除了在船上舞會中部分露相，大部分宋琪與蕭大砲都沒見過，且下落不明。除一枚鑽戒為蕭大砲所押當掉。

　　四、高麗黛曾於新婚後逼宋琪買人壽保險，受益人不詳。

　　五、「黑田組」通知高麗黛回東京領人壽保險，何人的不知。

　　六、「孟氏果園」中老家人陳浩與高麗黛時常同時失蹤又返回，最後高麗黛死，陳浩失蹤，一直未露面。

　　七、與高麗黛同時離開「孟氏果園」的俏女傭阿芬失蹤，阿芬身材與高略似。

　　八、袁菲菲出現突然，似與高有過節而未明言。

　　九、蘭道夫．史葛克稱白蘭為一涉嫌之舞女。曾與姘夫龐豹打劫金礦後失蹤。史葛克曾要求宋琪辨認舞女白蘭之照片，宋琪認為絕不相似。

　　十、高之兩組仇人對高之死均不肯置信，且同向宋琪逼交珠寶財產。

　　又是一整夜，清晨，古飄萍始拖著疲倦的步伐返家。

　　古飄萍是有過輝煌紀錄老探長，十餘歲出身在警界混，探目、探長至最高峰的刑事總幫辦退休。一生中大小詭奇怪誕恐怖的案件無計其數，憑他的經驗，他直覺的認為高麗黛的身分與外貌均有問題。

　　返家後，古飄萍並不休息，吩咐下人熬了一壺濃咖啡，將十項重點反覆研究，最後又寫出六點備忘錄。

　　一、高之護照問題──移民局查。

　　二、宋琪的人壽保險單之下落──醫院及保險公司查。

　　三、阮難成與黑田組三個日本人的來歷及目前所在──移民局查。

　　四、與砂勞越警方聯絡查詢阿芬下落，珠寶下落及陳浩下落並查屍體之指印足紋。

　　五、與蘭道夫．史葛克連絡，請代查袁菲菲之來歷。

　　六、向日本查「黑田組」。

　　時間很快，一晃八時多了，古飄萍有背疼腰痠之感，他長嘆一口氣，自言自語說：

　　「歲月不饒人，才兩夜，怎堪回首以往半個月不眠毫不在乎的紀錄？」

　　※※※

　　此後一連一星期，每日午後，古飄萍就來到「太子公寓」，他完全以閒聊的態度與宋琪談天。

　　宋琪頗不耐重複之苦，禮貌上又不好拒絕，每次都是整整一下午，古飄萍才走。

　　古飄萍最後在蕭大砲所提供十項要點之外，又列下了補充一星期來他與宋琪談後心得又有了十項。

　　一、宋琪在高之化妝品中曾發現過有數十罐日本某醫院的整容藥膏。後未再見到。

　　二、宋在高之化粧品中似乎見過一顆巨大貓眼石，因酒後不確，另在高之巧克力糖匣中又發現過珠寶，後均下落不明。

　　三、曾在「孟氏果園」因發現高注意另一山頭而發現荒廢之「阮精神病院」，在其中發現高母患神經病，及另一女傭似陳浩妻，後因當時情感衝動忘記查此事。

　　四、屍體穿著均類高，連指甲油內衣在內，唯面貌全毀，不可識別。

　　五、女傭阿芬神祕失蹤，宋琪亦承認阿芬與高頗為相似，只是高氣質高貴且美艷無可倫比，阿芬僅小家碧玉，二人皮膚均白。

　　六、高一直否認為白蘭，但事實又顯示阮難成未認錯人。

　　七、「黑田組」為三人，一矮胖小鬍子似是首領，一彪形大漢有青腮鬍子，一相貌平平。性殘忍均會柔道。

　　八、阮難成瘦長，戴咖啡色眼鏡，黨羽多就地取材，以金錢為餌。

　　九、高曾云有一義女，且最初登記為人壽保險受益人，但一直未見此女，另高曾透露人壽保險受益人已更改。更改何人未注意，僅記得保險公司是美商太平洋保險公司。

　　十、舞女白蘭與高麗黛絕無可比擬。

　　古飄萍退休多年，但桃李滿天下，尤其香港警署內各部門的主管都是他原來的部下或學生等，因之他要查的事，很順利有了答案。

　　高麗黛的護照經查出是由日本所發，身分是華籍日僑，護照簽發日期猶不足一年。

　　古飄萍相信這護照決非原始護照，因高麗黛似是砂勞越居民。

　　阮難成則遍查移民局砂勞越赴港的檔案無其人。

　　古飄萍斷定他不是偷渡入港者便是由其他地區轉來港者。

　　「黑田組」的三個日本人，數千名日本旅客中在蕭大砲等人的辨認下，僅發現一個頗為相似留有小鬍子者，身分是日本一進出口貿易公司的代表，餘二人沒發現。

　　宋琪的人壽保險金額為一萬港幣，受益人為高麗黛。

　　古飄萍認為以高麗黛出手之闊綽，一萬港幣在她眼中根本「不足為道」，督令他主管這部門的下屬再查，果然發現驚人的事實。原來這家美商太平洋保險公司規模龐大，美、港、日、菲均有分公司，高麗黛在香港僅為宋琪買了一萬港幣的人壽保險，在日本分公司卻為他買了十萬美金的人壽保險，受益人同為高麗黛。

　　高麗黛為新婚夫買如此鉅額的人壽保險是何居心？不可能是為了他的安全，因為同樣生活在恐怖中，高麗黛並未為她自己購買一毛錢的保險。

　　古飄萍深深為之一震，看情形高麗黛決非「善良輩」，她自始就有謀害宋琪之意；只可憐宋琪仍癡戀她如斯！

　　袁菲菲的身世也有電報回來。原來，袁菲菲乃「孟氏果園」主人遺孀之妹，原係「孟氏果園」的最後繼承人，「孟氏果園」的主人是死於高麗黛不擇手段購買他的祖居，他失去家園後憂鬱而亡。

　　古飄萍對案情稍有心得，他綜合他所調查各點與宋三江父子與蕭大砲共同研究，他以宋琪的人壽保險為主題，講出了他以為高麗黛非善良之輩的意見。宋三江與蕭大砲立刻同意。

　　宋琪大怒，他憤慨地說：「俗語說『人死則罪無』，何況你們在她生前並不能證明她有罪，卻在她死後，硬加以這莫須有之罪，未免太殘酷了！」

　　古飄萍卻回答說：「我相信高麗黛還沒死！」

　　宋琪喜怒交併，他嚷著說：「她死在我懷中的，你為什麼還要這麼講？阮難成逼我，『黑田組』逼我，你為什麼也幫他們來逼我……」

　　古飄萍冷靜的說：「你沒有見到屍體的面貌怎麼百分之百的確定？同時你不希望她還活著嗎？」

　　宋琪由飲泣逐漸冷靜下來。實在是他太愛高麗黛，明知沒希望卻仍抱著最後的希望，希望高麗黛能重回他的懷抱。

　　※※※

　　古飄萍私下對宋三江說：「三爺，愈深入愈複雜，也愈使我感到興趣，由於這案子有三個據點，所以我要至另兩個地方跑一趟才行！在這段時期中，你只要保護阿琪的安全，相信待我回來時，一切可以有個了斷。」

　　宋三江對古飄萍的熱心感激涕零，他吶吶地說：「這麼一跑需要不少的路費，可是目前我實在無能為力……」

　　「三爺，誰叫我吃這行飯上了癮？你不拿路費給我，我也心甘情願跑，何況還能領你個情。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

　　有了古飄萍義務幫忙，宋三江與蕭大砲一干關心宋琪的人均感興奮不已，大家都覺得短時期內古飄萍一查明白，一切均可水落石出了。

　　唯一一個不起勁的就是當事人宋琪，他完全心灰意冷，再加上終日被人監視著困守房中，他有坐牢之感。而別人還是犧牲工作時間與金錢來義務幫忙的，內疚加煩惱，宋琪日漸暴躁不安，整日裡以酗酒來麻醉自己。

　　大家對他是既憐又惜，總讓著他。可是有時也有發煩之感。

　　一天電話又響了，蕭大砲拈起電話筒，對方又是陰魂不散的阮難成。

　　「喂，蕭大砲？你馬上去轉告宋琪，白蘭，也就是他那位高麗黛小姐果然沒死，並且來了Ｈ港，更使人愉快的是她目前正在我手中做客呢！哈，你馬上問問宋琪，他可有意思與高麗黛見見面？」

　　蕭大砲頭腦簡單，馬上問：「真的嗎？」

　　「我騙你做什麼？你問問看宋琪！」

　　蕭大砲真的拉開了嗓子叫：「琪哥，琪哥，高麗黛到Ｈ港來啦，你要不要見她？」

　　宋琪這時原正與金櫻兩人下象棋，突然聽到蕭大砲的說話，整個人連魂都沒有了，三步兩步趕到電話機旁，搶下話筒，連聲問道：

　　「你是說高麗黛回香港了嗎？她人在哪裡？請她說話！」

　　宋琪緊張得口齒都不清楚了。

　　「哈，宋琪先生，好難得才聽見閣下的嗓子啊！請別緊張，我是有條件的！」阮難成說。

　　「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你必須單身與我先見一面親自談條件才行！」

　　「行！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宋琪完全衝動得失去了理智般。

　　「現在，在『加碧』咖啡館如何？記得你一定得單身來，否則我拒絕與你見面，一切條件也免談了！」

　　「好，我馬上來！」宋琪擱下電話筒，就急急奔回房去更衣。

　　蕭大砲焦急地問：「琪哥！你要到哪兒去！」

　　「不用你管！」宋琪吹著口哨說。

　　「不行，琪哥你不能出去！」金櫻見宋琪聽見高麗黛這種失魂落魄的情形，心中痛苦莫名但仍理智的說：「你別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呀！」

　　經金櫻提醒，蕭大砲也似明白過來，他也幫忙勸阻說：「琪哥，阮難成想宰你都來不及，怎麼會讓你與高小姐見面，一定是騙你出去的！」

　　「我不管！有錢難買願意，他們剁了我宰了我，我都不在乎，我一定要去跟麗黛見一次面！」宋琪如狂如癡般的說。

　　蕭大砲開始感到事態嚴重，他鄭重的說：「琪哥，現在是我負責你安全的時期，你在這段時間內失蹤，我『百口莫辯』，不然請你等一會兒，待我把宋三爺找來，由他老人家做主好了！」

　　「蕭大砲，你今天阻止我，就馬上跟我滾，你憑什麼干涉我！」宋琪已去理智。

　　「不行，琪哥，你想出這房門就先宰了我吧！」金櫻淚汪汪地迅速地將房門鎖上，然後把鑰匙丟在內衣中去。

　　宋琪急得兩眼幾乎冒出火星來，他一把抓住了金櫻的衣襟，狠聲說：「給我！不然我就真的扯開妳的衣服！」

　　金櫻雙手抱胸，拼命搖頭哭嚷著說：「琪哥，你就宰了我吧！」

　　蕭大砲見宋琪已至無可理喻地步，怒火中燒，他一掌推開宋琪，狠聲說：「宋琪，你我的朋友是打出來的，現在不妨再打散伙，我蕭某人不見得非有你這個朋友不可！」

　　宋琪話也不說，真的揮拳就打。

　　蕭大砲也是氣瘋了，他也回手了。

　　於是這一對「生死之交」竟鎖在房門內展開了「生死之鬥」。

　　他們拳來腳往打的好不起勁，金櫻則頹然坐在房門前哭嚎不已。

　　原在廚房間內的麻皮童媽可嚇壞了，隔著房門連聲問：

　　「什麼事？什麼事？誰在裡面？」

　　可是哪有人理睬她呢！哭的哭打的打。

　　童媽急壞了，啟門，門由裡面鎖住了，問原因，沒人回答，急得她老淚縱橫。

　　幸好，這時電話又響了，是「爛眼疤尿壺」廖二虎習慣性的問候。

　　童媽一如碰著了救星，拉大了嗓子說：「廖二叔，不得了啦，少爺和蕭先生打起來了，金姑娘哭的氣都要斷了，您快把三爺三奶奶請來吧！」

　　「爛眼疤尿壺」廖二虎吃一驚，來不及追問，連忙關照麻皮張一義去找宋三江夫婦，他帶著鄭毛急急趕來。

　　「爛眼疤尿壺」廖二虎趕來之際，房內已是一面倒之勢，宋琪怎是蕭大砲的對手，被揍得躺下了。

　　鄭毛和廖二虎緊敲門不開，兩人抱臂硬生生把房門給撞開了。

　　房內慘不忍睹，家具、牆壁拆毀得一塌糊塗，宋琪遍體鱗傷，血流滿面。蕭大砲亦是鼻青臉腫。金櫻則哀嚎得整個人沒氣力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爛眼疤尿壺」廖二虎想不通宋琪與蕭大砲動武的原因。

　　宋琪躺在地上咒罵著說：「蕭大砲今天不滾蛋，我就滾！」

　　蕭大砲也啐著血水說：「我不走是眾人的孫子，你下輩子也別想找我！」

　　金櫻則仍抽噎不已。

　　這兩個人與童媽均如墜五里霧中，追問不已。

　　正在此時，宋三江夫婦匆匆趕到。見情形也是一怔。

　　宋老太太見愛子被揍心痛不已，她流著眼淚說：「琪兒，琪兒，你怎麼被打得這麼慘？」跟著她不問「青紅皂白」責罵蕭大砲說：「你怎麼打得下手？未免太猖狂了吧！」

　　到底宋三江比較沒那麼衝動，他說：「慢著，妳別護兒子，我絕對支持蕭先生，蕭先生是琪兒的救命恩人，他決不會無緣無故揍琪兒的！」

　　蕭大砲這時真是滿腹辛酸，想到自己為宋琪三番兩次冒生命危險相救，到頭來還要被人叫滾蛋，他落淚了。

　　宋三江見情形連忙說：「蕭先生，你一定是被氣傷心了，你放心，我決讓琪兒跪地向你請罪！」

　　蕭大砲搖頭哽咽著說：「不用了，憑天地良心我沒對不起他就行了，我走了！」一面真回頭就預備走。

　　宋三江急急攔阻說：「蕭先生大恩大德，我宋某人終生不忘，無論如何請留步，不然我這把年紀再下跪，你也不忍心吧！」

　　蕭大砲見宋三江說得懇切，回頭坐在已經塌垮的床上痛哭了起來。

　　丈夫護著蕭大砲，太太護著兒子，金櫻則被廖二虎與鄭毛扶起，她斷斷續續講出了宋琪與蕭大砲打架的始末。

　　大家一聽自然明白阮難成是「調虎離山之計」。

　　宋三江真是「火冒三丈」，他狠聲指罵著宋琪說：「你這小子是鬼迷了心竅了！是非不辨還要向恩人揮拳，你敢讓蕭先生走路？今天你不下跪陪罪，你我父子也就到此為止了！」

　　宋琪不肯認錯，只有硬著頭皮說：「既然父親如此痛愛蕭大砲，乾脆我滾蛋，你收蕭大砲做兒子好了……！」

　　連宋老太太都覺得宋琪太過分了，她連忙打岔說：「噯，琪兒，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了，你就陪個禮吧？」

　　「爛眼疤尿壺」廖二虎與鄭毛、麻皮張一義、童媽都過來勸宋琪。

　　宋三江則大怒，說：「好吧，就算我沒你這麼一個孽種！」

　　蕭大砲見狀，說：「三爺，您為了我父子不和太划不來了，還是我走吧！」

　　宋三江說：「好，咱倆一起走！」

　　宋三江一火，宋琪也有幾分害怕，只是大話出口不知怎麼收才好。

　　還是廖二虎這幾個老江湖，一句話也不說，撲通一聲三人一字先跪下阻在房門口間。同時向宋琪傳眼色。

　　宋老太太著急了，她向宋琪說：「琪兒，你怎麼擔當得起，二叔他們為你下跪了！」

　　宋琪無奈，只好也一聲跪下，向宋三江說：「父親息怒，孩子一時口不擇言請父親原諒。」

　　宋三江痛心疾首，他向廖二虎等人說：「各位弟兄請起來，我不走就是了！」

　　可是他對宋琪視若無睹，不加理睬。

　　宋老太太推推宋琪，暗示他再請罪。

　　宋琪無奈，硬著頭皮再說：「父親請原諒孩子吧！」

　　宋三江頭也不回說：「用不著跟我請罪，你能讓蕭先生原諒你，我就原諒你！」

　　宋琪窘極，話已講絕了，怎麼回頭呢？

　　宋老太太再推推宋琪，宋琪只有向蕭大砲撲通一聲又跪下來，說：

　　「大砲兄，恕小弟一時衝動，我請你原諒我！」

　　蕭大砲見宋琪一跪也慌了，撲通也跪了下來，說：「琪哥，我是不得已才打了你的！」

　　「是小弟不好，我現在明白了阮難成是騙我的！」宋琪再說。

　　「是我不好，沒婉轉勸你！」

　　房內的大人們見這兩個寶貝對跪著，你一聲抱歉，我一聲對不起，忍俊不住都笑了起來。

　　這麼一笑，化干戈為玉帛，一場糾紛平安下地。

　　只有金櫻一人心靈上真正受了傷的，她笑不出來，內心才明白她在宋琪心中的地位，黯然神傷。

　　阮難成一個詐騙電話，幾乎鬧得天下大亂，幸虧宋三江處理得當，不然真中了阮難成的奸計。

　　好在蕭大砲與宋琪都舉得起放得下，兩人的友誼反而更進一步。

　　事後宋三江對大家說：

　　「事情很明顯對方現在因為琪兒在我們保護下，他們不能得逞，所以想盡辦法來破壞我們，讓我們自己起內訌，他們才能從中得利，我們只要冷靜相候，相信古飄萍探長把一切調查清楚後，所有的恩怨即會一筆勾銷，真相大白，琪兒就平安了。我只求諸位幫忙幫到底，另外琪兒我希望你特別冷靜，要知道大家為你犧牲多少時間，金錢與精神！」

　　然而，這兩組陰魂不散的敵人對宋琪卻絲毫不放鬆！想盡辦法，利用各種機會，不斷的刺激、威脅。熱嘲冷諷更是不用說了，最使宋琪感到難過的便是由於他們使得他一步都不敢步出「太子公寓」的房門口。

　　宋琪原是個青少壯的小伙子，喪妻之痛使他心靈受了莫大創傷，一段時期的休養後，潛在的體力活力又恢復了，這會兒為了兩夥看不見的敵人，逼得他過著牢獄般的生活，實感不耐。

　　三番兩次，他想豁出去，與「黑田組」、阮難成等人當面把話說明，實在是他太冤枉了，高麗黛與他相逢後，短暫的幾天便結為夫婦，而高麗黛的底細他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如今高麗黛一死百了，把一切的麻煩全遺留給了他。宋琪想以理相喻，坦白一切，冀望這兩批人放他一馬。

　　但宋三江不肯讓宋琪做這種嘗試，由於宋琪已遭遇到的各種殘忍的對待，他深信高麗黛的這兩組仇人對高麗黛已恨之入骨，就算他們相信宋琪只是殃及的無辜者，他們也要毀了他以洩憤！更何況他們至今還不肯相信高麗黛已死，當然更不肯相信宋琪真的不知情。宋三江軟硬兼施，無論說什麼他就是不准宋琪步出大門一步。同時訂下時間表。任何時間內都有兩個以上的人陪伴著他。

　　不過宋三江也給宋琪一個美麗的期待──只要古飄萍回來，事情弄清楚後，宋琪便可以自由自在重新開始新生活了。

　　宋琪父命難違，只有盼雲霓般日夜期望著古飄萍早日返港。

　　※※※

　　古飄萍離開香港，所有的人均以為他必是直奔砂勞越了。因為似乎一切人與事的關鍵都以砂勞越為中心，可是這老探長卻首途赴日本去了。

　　古飄萍綜合所有來龍去脈，他以為最先應解決的不是高麗黛的生死問題，不是高麗黛的財產問題，不是高麗黛的恩怨問題，而是高麗黛本人的問題。

　　高麗黛到底是什麼人？是白蘭？不是白蘭？連親如夫婦的宋琪都搞不清楚；古飄萍覺得一定得先了解她到底是誰才行。

　　古飄萍也是有無從著手之感，茫茫雙方中略知高麗黛底細的都是她的仇人，古飄萍不可能由他們手中搞清楚這問題，他唯有由美容醫院、人壽保險公司和「黑田組」下手。

　　美容院的線索是由宋琪記憶中的美容藥膏和蘭道夫．史葛克所提供的──高麗黛可能是白蘭美容後改名的這兩點得來。

　　人壽保險公司的線索也有兩點：

　　一、宋琪的人壽保險香港有一萬港幣外，在太平洋人壽保險公司日本分公司中高麗黛也為宋琪買了十萬美金的鉅額保險。

　　二、「黑田組」的電話中提及要高麗黛去領一筆保險金。但是並未言明是何人的保險金。

　　古飄萍的這兩個線索是最難得手的，因為保險公司與美容院都有替當事人保密的義務，尤其古飄萍只是個退職探長，無權無勢也沒多少錢，這兩種機構都沒有必須買他帳的必要。第二條線索更是難上加難。

　　「黑田組」顧名思義是日本黑社會組織名稱，任何一個國家的黑社會組織都是不公開的，有些名氣搞大了的，社會上世人可能有所聞，但也不容易知其詳，為的是黑社會組織是違法的也是祕密的組織，再者一般人不願意沾惹上麻煩。大部分黑社會組織都是各有各的地區，如果「黑田組」是在東京的一個大組織，古飄萍或許還能探出一、二，否則就真的大海撈針，全靠碰運氣了。

　　戰後的日本，畸形發展，畸形繁榮，黑社會組織逢遇而生，多如牛毛，且多以東京、大阪、長崎，橫濱等各大都市為據點，其中尤以東京為主。

　　「黑田組」曾提過東京人壽保險金，古飄萍便假定它可能也是設在東京。

　　古飄萍根據屢次「黑田組」現身的人物。假設它派到Ｈ港來向高麗黛要回貓眼石的人也一共只有三個，並且三番兩次所要求索回的都僅是一顆貓眼石，並不像阮難成所要索回的珠寶財產等項目那麼多。古飄萍再假定它只被高麗黛偷也好，騙也好，落在高麗黛手中的只有一顆貓眼石。

　　一個黑社會組織只能派出三個人越洋過海索回財物，而且以後沒加人再繼續逞凶，可見其組織人力有限。一顆貓眼石價值有限，如此勞師動眾，可見其組織力有限。

　　古飄萍再加以假設，他認為「黑田組」不是個大組織，人力資力有限，不值得在千萬人口的大都市中費時費力去查，他決定暫時放棄此一線索。

　　這是古飄萍第一項錯誤的決定，他哪會知道「黑田組」所要追回的貓眼石正是這組織鑲在大旗中的靈魂呢！

　　古飄萍離Ｈ港之前，先給蘭道夫．史葛克去了封電報，相約在東京碰頭。這是他聰明的地方，因為他是退職探長，無權無勢，但蘭道夫．史葛克卻是國際警聯的在職警官，日本又是參加了國際警聯的一分子，因此，日本警方有充分合作的義務，古飄萍便可借重日本警方的力量了。

　　蘭道夫．史葛克接手此案後，頗感棘手，主要的原因之一是他是西方人，與東方人言語不通，除官方的合作外得不到一點民間的合作。而令他不解的是，砂勞越官方除了高麗黛之死外，對高麗黛的資料一點也沒有，對「大亞美金礦」劫案的資料也僅知所有匪徒統統溜出境了，砂勞越境內沒再發現他們的影蹤。

　　因之，當蘭道夫．史葛克首次接到古飄萍要求他查明袁菲菲身分時，對古飄萍的自我介紹頗感興趣，所以他盡快為古飄萍辦好此事，同時試探性的詢問古飄萍可願合作，蓋他以為宋琪部分亦可說是高麗黛案件中的一部分而已。

　　等於是雙方互相利用，古飄萍抵達東京時，來接機的是蘭道夫．史葛克。

　　這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似是一見如故，惺惺相惜，赴旅館後立刻互相討論起來。

　　蘭道夫．史葛克的資料有限，只知砂勞越驃悍大盜龐豹伙同嘍囉搶劫「大亞美金礦」後與姘婦舞女白蘭潛逃，其嘍囉大部分喪生，劫案發生時原沒死的劫匪悉遭自己人毒手，在後白蘭捲逃龐豹所有，同時龐豹神祕死亡。白蘭自此也失蹤，一直沒再露面。

　　古飄萍不解地問：「那你憑什麼懷疑高麗黛就是白蘭呢？她們倆並無相同之處哇！」

　　蘭道夫．史葛克說：「說起來可能沒人相信，只是巧合而已，白蘭失蹤後，國際警聯自砂勞越官方接下此案，首先在亞洲國家中尋找端倪，結果巧的很，不到半年越南也發生一宗打劫寶石礦的案子，根據各方分析，匪首等人都逃到了東方巴黎的日本，目的則是整容。」

　　古飄萍打斷他的話柄，接下去說：「因此你懷疑白蘭也是去日本美容！這樣說來，你只是猜測，並沒有證據囉！」

　　一股掩不住的失望由古飄萍臉上表露出來。

　　蘭道夫．史葛克並不掩飾，他嘆口氣說：「大部分是猜測，可是高麗黛被我懷疑卻是另有原因的，你在Ｈ港做過探長，可聽過當今買賣假護照這一行的最高手是誰？」

　　「法國人路易．梅藥！」

　　「對了，我在東京茫目地找尋白蘭的影蹤時！路易．梅藥正巧犯案被捕，在他被捕後倒是很合作，把近年來託他做假護照的名單呈上法庭，其中有高麗黛的名字，在我注意的詰問下，路易．梅藥對高麗黛印象深刻，他說，有生以來絕少看過如此美麗的女人，雖然整容以前如此的不美麗！言下之意對日本的美容技術大為欽佩。」蘭道夫．史葛克說出了他懷疑的原因。

　　「路易．梅藥可還認得白蘭的照片？」古飄萍不放鬆任何小地方。

　　蘭道夫．史葛克卻又搖了搖頭，說：「路易．梅藥發誓他記得很清楚，高麗黛整容前也比那照片好看得多，除了臉型相似外，沒有一點相像！」

　　「那你憑何依然懷疑這兩個女人是同一個人呢？」

　　「還不是路易．梅藥提醒我的，他說，整容前的高麗黛似乎可能已經經過整容了呢！」蘭道夫．史葛克說：「路易．梅藥說因為他覺得高麗黛整容前那時皮膚就是緊繃繃的了，尤其是眼睛一看就知道是沒割好的雙眼皮！」

　　古飄萍這才明白蘭道夫．史葛克對高麗黛懷疑的原因，他懷疑高麗黛是再三整容後的白蘭！

　　「那麼你對高麗黛其人的研究結果又如何呢？」古飄萍說：「我連見都沒見過這女人，只知道她很棘手而已！」

　　「就因為她棘手，我覺得她更像白蘭，同時身高體重也絕對接近，更妙的是高麗黛似乎就是美容院做出來的人一樣，她沒有過去！」蘭道夫．史葛克困擾地說。

　　古飄萍很同情蘭道夫．史葛克的困擾，安慰著他說：「雖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社會敗類是愈來愈進步了，可是『邪不勝正』是絕對正確的，相信我們合作之下，案情一定會很快接近的！」

　　蘭道夫．史葛克黯然神傷地說：「我也希望如此，否則我得向國際警聯自請辭職了，古飄萍先生，你應該看得出我的年齡已經不小，原來國際警聯老早想讓我退休了，可是我吃了一輩子這個飯，還真捨不得丟下這行業，再三向我的頂頭上司要求派給我一項任務，結果證明我是老邁了，證明我是該退休的人了！」

　　古飄萍卻充滿了自信地說：「蘭道夫．史葛克，人老並不是老邁，年紀大除了行動沒那麼快捷外，只有體力稍差，可是我們的經驗卻能彌補這些缺點，你我合作之下，我自信馬上謎底可破，水落石出的日子不遠了！」

　　蘭道夫．史葛克被古飄萍的信心與同情所感動，他振奮地說：「對！我們一定要合作破案，現在我先請你吃飯，吃完飯煮壺咖啡，今夜把你我資料整理出來明天開始動手！」

　　「唉，我還想欣賞一下東方巴黎的夜生活呢！」古飄萍有意打趣地說。

　　「怪不得你充滿自信，原來你還精力未退嘛！你比我強多了！」蘭道夫．史葛克也笑著說。

　　※※※

　　十二層高樓的「太陽飯店」中，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同住第十二層上，夜東京的燈光五顏六色，給旅客很大的誘惑，但這兩個白髮老人卻心靜如水，正細心地研究分析著一個神祕女人的問題。

　　「咦？高麗黛與『黑田組』又有什麼過節？」蘭道夫．史葛克深表詫異地問。

　　「『黑田組』有什麼特別嗎？」古飄萍詫異地問。

　　「『黑田組』近年來的遭遇很慘，它原是東京相當有名氣的走私組織，不過聽說他們的社長（註：黑社會組織的主持人多以ＸＸ社，Ｘ社長稱呼之。）死了，內部亂糟糟地接連幾次生意都垮了，打擊相當重！」蘭道夫．史葛克接著反問古飄萍說：「『黑田組』與高麗黛有什麼關連？」

　　古飄萍才知當初對「黑田組」判斷的錯誤，幸喜有蘭道夫．史葛克的協助，說不定高麗黛之謎由此可以揭露呢！

　　「根據宋琪與他朋友蕭大砲的敘述中，『黑田組』一再找高麗黛，為的是要向她索回一顆貓眼石！」

　　「你確定是顆貓眼石嗎？」蘭道夫．史葛克似乎很興奮地說：「那麼東京流傳著的謠言是真的了！」

　　「什麼謠言？」

　　「謠言說『黑田組』馬上就要完蛋了，因為它的『神物』貓眼石不見了！」

　　「神物？」

　　「日本每一個黑社會組織多半有著一樣寶貝般的東西被朝夕供奉著，比喻說，有的是一個泥娃娃，有的是一支金船，有的是一顆寶石，有的是木刻的一段短簡……形形色色，每當他們要有所行動時，便向『神物』朝拜，以保平安勝利。據說『黑田組』的『神物』是面黑色的旗子，中間鑲有貓眼石做眼睛，象徵著『黑田組』的靈魂！」

　　古飄萍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黑田組」對宋琪如此狠狠相逼，原來高麗黛這女人如此厲害，把人家整個組織的靈魂都盜走了。

　　高麗黛是如何與「黑田組」搭上關係的呢？又是個謎！

　　「聽你的口氣，好像你對『黑田組』之流的日本黑社會頗為熟悉呢！」古飄萍說。

　　「我並不熟，可是我有個朋友，娶了個日本妻子後乾脆在日本落戶不再返國了，預備在此『終老斯鄉』，他的事業很多，有電影院、夜總會、遊樂場、電台等，因之時常不得不與黑社會打交道，這些情形他一定很熟，我明天帶你去看他，可能會有不少的幫助！」

　　古飄萍根本沒有預料能由「黑田組」有任何收穫的，這會兒有意外之感，他心中充滿希望，就算明天沒有什麼收穫，至少不會閒著沒事幹！

　　「美容院方面你有多少進展？」古飄萍再問。

　　「太少了！日本現在是世界美容整形的權威，美容院整形院多如牛毛，我已經算是有了日本政府警方的合作，可是僅有的一張白蘭照片又不清晰，高麗黛其人又沒照片，因之等於混水摸魚，一無所得！」

　　「現在情形又不同了，你見過高麗黛本人了，假如我們去找最有名醫師的底案，說不定就可以碰巧發現她呢！」

　　「又得等碰機會了！」蘭道夫．史葛克似感到氣餒，說：「不知要何年何月才找到！我看我們不如去美商太平洋人壽保險公司去查查保險的事！」

　　「你的人事關係夠嗎？」古飄萍問。

　　「大概沒有問題，唉，假如早日與你碰頭，說不定一切問題均已『迎刃而解』，我所痛苦的一直是沒一點線索與資料呢！」

　　「所以我才說，你的關係，我的資料，我們應該配合很好，來，我們乾杯咖啡預祝成功吧！」古飄萍樂觀地說。

　　次晨，古飄萍起身後，至約好的時間不見蘭道夫．史葛克前來，深感詫異，連忙趕過蘭道夫．史葛克房間，發現他正在通電話，蘭道夫．史葛克擺手示意稍安勿躁。

　　原來蘭道夫．史葛克正在與愛女露絲通電話。

　　露絲是蘭道夫．史葛克的獨女，疼愛備加，這次他由砂勞越來日後，露絲表示希望至新加坡馬來亞去觀光，好在她有個姑母住在新加坡，蘭道夫．史葛克自是願意愛女脫離這種凶殺罪惡圈子，立刻應允，於是父女又分道揚鑣，相約這天早上通電話。

　　待蘭道夫．史葛克放下電話，古飄萍說：

　　「看我多胡塗，我明知你原是由愛女相陪著的，昨天沒見著她，居然我連問都沒問一聲！」

　　「由此可見，你對此案是多麼的全神貫注呢！」

　　事實也是如此，古飄萍當年做探長時也是如此的，每當任何案子發生，他都能立刻全神貫注集中，其中任何身外事物立刻棄之一邊，這也就是他成功因素之一！

　　蘭道夫．史葛克偕古飄萍至他已成為日本人的友人處，那是一棟日西合併的華麗住宅，設備新穎，布置宜人，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

　　下女讓他們在客廳坐下，不一會兒，男女主人雙雙下樓來；蘭道夫．史葛克與他們極為熟絡。

　　「這位是我的朋友古飄萍先生，他自Ｈ港來的！」蘭道夫．史葛克介紹著說：「這位是我的老朋友喬治．蓋博，這位是蓋博夫人美子小姐！」

　　喬治．蓋博生得狼腰虎背，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個性情豪爽熱情的人，但他的太太美子小姐卻是個嬌小玲瓏，恬靜俏麗的少婦，古飄萍一見就可以看出這對異國夫婦彼此極為恩愛，怪不得喬治寧願終老日本，他有著一位使他愉快舒服的美麗妻子呢！

　　「美子小姐，妳怎麼愈來愈年輕了！」蘭道夫．史葛克打趣說。

　　喬治．蓋博看見妻子被人稱讚，立刻摟住他嬌小的妻子笑得併不上嘴。倒是美子不好意思的推開他，邊說：

　　「史葛克先生，怎麼當著生客也開我的玩笑了？」

　　古飄萍微笑著說：「我們中國人有句諺語：『吃中國菜，住美國房子，娶日本妻子的男人是世界上最愉快的男人』今日一見我絕對相信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喬治．蓋博掩不住內心的喜悅說：

　　「看樣子我明天起要換廚子了！不然我還不算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呢！」

　　古飄萍再說：「中國人還有一句俗語說──『有情喝水飽！』我看蓋博先生大可以不用換廚子了！」

　　又是一陣大笑。

　　喬治．蓋博說：「中國人實在是太聰明了，只是矛盾之處太多而已！」

　　古飄萍見喬治．蓋博的情緒這麼好，心中深深希望待會兒討論正經事時，他這股情緒能使他多幫些忙才好。

　　應酬話說完，美子小姐識相地告退，客廳中留下這三個男人，開始談到此行的目的。

第十四章　落葉歸根

　　蘭道夫．史葛克待在房內外無人時，始鄭重向喬治．蓋博介紹古飄萍的身分，並聲明古飄萍與他自己正進行同一件離奇茫然的案子，希望喬治．蓋博能助一臂之力。

　　喬治．蓋博非常豪爽的說：「只要是我能幫得上忙，一定竭力為之！」

　　蘭道夫．史葛克便開門見山地說：「以你在日本這麼多年？關於黑社會方面知道一定不少，對於『黑田組』你知道多少？」

　　「『黑田組』？」喬治．蓋博雙手反背在室內來回漫步，說：「在日本剛戰敗時，各種黑社會組織應運而生，相傳『黑田組』是由黑田武郎將軍與部下協力組成，只短短幾年勢力龐大非凡，聲勢赫赫，後來黑田武郎將軍病死，由他的兒子黑田勇繼承領導，可是魄力與其父不能相比。換句話說，黑田勇只是由幾個父執扶持下繼承父業而已，『黑田組』亦因主持乏人，日趨沒落，一般人對『黑田組』印象日漸淡薄，不過去年又轟動了幾個月，黑田勇逝世，組內又連出亂子！」

　　「你可清楚黑田勇是怎麼死的？」古飄萍問。

　　「這我倒不太清楚，不過聽說『黑田組』近一年來非常倒楣，一般人傳說他們連信物都保存不住了，勢將馬上垮了！」

　　「你可知什麼信物丟失了嗎？」蘭道夫．史葛克跟著問。

　　「我跟『黑田組』毫無瓜葛，因為『黑田組』是幹走私起家的，不過我可以替你們打聽，你們想知這些什麼呢？」

　　「第一：黑田勇是怎麼死的？第二：他們的信物是什麼？怎麼丟的？」古飄萍說：「本來第一次見面如此勞煩你是不好意思的，可是『黑田組』這一環是我們這件案子中相當重要的，只有麻煩你了……」

　　「古兄，你們中國人就是太客氣了，憑心而論蘭道夫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又何必替他客氣呢？」喬治．蓋博興致勃勃地說：「今晚上我大概就可以給你們回音了。今晚上你們二位來舍下便飯如何？順便喝兩盞，我天天沒人陪我喝醉，實在也很難受呢！」

　　蘭道夫．史葛克笑著說：「好吧，我也快三月不知酒味了！」

　　「我們就此一言為定囉，晚上見！」喬治．蓋博爽朗地大笑。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辭出喬治．蓋博家後，同赴「太平洋人壽保險公司」，查核宋琪的保險金。

　　受益人的名字果然是高麗黛，地址就是Ｈ港「太子公寓」宋琪的住所。餘外別無線索可查。

　　古飄萍對蘭道夫．史葛克說：「看樣子保險公司的線索到此而止，美容院怎麼查呢？」

　　蘭道夫．史葛克也頗困惱地說：「日本近年來，美容事業變成新興事業之一！光東京何止千百家，假如一家家去查，三年五載也未必能查清楚！」

　　「反正你我均是上年紀的人了，東京雖花樣多還不值得我們分心，在晚上赴喬治．蓋博家之前，我們查一家算一家吧！」

　　蘭道夫．史葛克就利用他國際警聯的力量與東京警署方面聯絡，請派出一名幹員，先找最有名的美容院查起。

　　有日本警方相助，各美容院不得不買帳，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計算時間，將近年來華人美容紀錄統統搬出，一頁一頁地翻閱。

　　一整天，查了五家，結果徒勞往返，毫無所得。

　　晚間，他倆連袂再至喬治．蓋博家赴宴。

　　一頓精緻的日本飯，席間還有藝妓獻藝，賓主盡歡。

　　飯後，喬治．蓋博延請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進書房，向他倆敘說他所調查的結果。

　　「『黑田組』內對去年他們『社長』的死因多不願透露，然而消息還是外洩，黑田勇喪偶多年，去年年初突遇一年輕貌美的華僑女郎，很快便賦同居之愛，不到半年，黑田勇酒醉自樓梯上滾下而死，黑田勇年輕的太太失蹤，跟著謠言傳說『黑田組』的信物也失蹤了！」

　　「信物是什麼呢？」

　　「是一面旗子，旗子中間有一個神眼，眼珠是一顆巨大的貓眼石！」

　　「貓眼石！」古飄萍不住地點頭，似有所悟。「你可知道黑田勇的華僑妻子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叫高麗黛？」

　　「不是；是個叫阮蘭香的女子！」喬治．蓋博展開手中別人寫下的中國字。

　　「阮蘭香？」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俱是一怔，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他們兩人都沒聽說過。

　　「阮蘭香有沒有再露過面？」古飄萍問。

　　「沒有，大家傳說是阮蘭香大概也不在人間了，因為黑田勇在跟她結婚時曾買了一百萬日幣的人壽保險，受益人便是他的嬌妻阮蘭香，可是他死後阮蘭香至今沒有出面具領這筆數目並不算小的人壽保險！」

　　「人壽保險？」古飄萍猛然想起來，宋琪曾由電話中聽「黑田組」的人提起過，說東京有一筆人壽保險要高麗黛去領！

　　假如「黑田組」的人沒追錯人的話，那麼高麗黛就是阮蘭香了；阮難成一直稱高麗黛為白蘭，現在又變成了阮蘭香，到底她是叫什麼名字？這個女人真是愈追究愈使人迷惑了呢！

　　「你能夠再為我們打聽一下黑田勇所購買的人壽保險公司是哪一家嗎？」古飄萍說。

　　「大概沒什麼問題，明天中午我可以給你們回音！」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再三道謝，辭別喬治．蓋博，返回「太陽酒店」。

　　「會不會是我們走錯了路？我從未聽說過阮蘭香這名字，白蘭與高麗黛是否同一個人已經搞得我們頭昏腦脹了，現在又冒出來一個阮蘭香，我們別鑽進牛角尖愈走愈遠才行！」蘭道夫．史葛克說。

　　「可是我們又不能就此罷手，聽明天回音再決定步驟吧！」

　　次日中午，喬治．蓋博的回音來了，是「日內瓦保險公司」。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又匆匆趕到「日內瓦保險公司」，由日本警方的協助，他們順利抽出那張保險公司單查看。

　　受益人阮蘭香，地址即黑田勇與阮蘭香同居的黑田老宅。金額一百萬日幣！

　　這紙保險單沒能給他們一點幫助。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黯然而返。

　　這晚上古飄萍恁怎的也不能入眠，他又翻開他自己所列錄的各疑點，反覆翻閱。

　　驀的，宋琪香港保險金額港幣一萬元，日本分公司保險十萬美金這一項給古飄萍一線新的啟示。

　　假如高麗黛與阮蘭香是同一個人的話，她對付宋琪與對付黑田勇會不會同出一轍？會不會也在其他地方的公司買了更鉅額的保險呢？

　　古飄萍這時仿如心安理得，酣然入夢。

　　次晨，古飄萍匆匆拖著蘭道夫．史葛克再次來到「日內瓦保險公司」，要求公司負責人與各地分公司聯絡，清查黑田勇是否在其他各地分公司重複購買保險，金額多少？受益者何人？地址何處？有無領取？

　　果然答案在第二天「日內瓦保險公司」瑞士總公司的覆電中獲得了！

　　一如古飄萍所猜測，阮蘭香在瑞士總公司又為黑田勇購買了人壽保險，金額相同的也是十萬美金！不過奇怪的是阮蘭香尚未辦理領取手續。

　　最令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興奮的是，阮蘭香在瑞士日內瓦總公司留下的地址是砂勞越的「孟氏果園」！

　　高麗黛來自砂勞越，白蘭來自砂勞越，現在這位新出現的人物──阮蘭香也是來自砂勞越，事情好像有逐步接近的趨勢了！

　　尤其阮蘭香與高麗黛在買人壽保險的情形，似乎同出一轍！簡直就像是同一個人的手法，連數目都相同。

　　不過，誰能確定呢？

　　※※※

　　「黑田組」的線索到此為止，保險公司方面不可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美容方面仍如大海撈針般茫然。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再三磋商結果是──共赴砂勞越去實地調查。

　　於是這對白髮蒼蒼的老人又連袂同赴砂勞越。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抵達砂勞越第一件事就是同赴古晉市的警察總署，追究高麗黛、顧富波、袁菲菲三人慘事的案子，及阿芬與陳浩的失蹤案。

　　熱帶氣候的人都比較懶散。砂勞越的警署辦理這件案子的人見蘭道夫．史葛克又來追究這件案子頗感不耐，因為他們以為這一則是無從追究的車禍事件所造成，二則與達雅克土人武士有關，查也是白查，所以乾脆地早以無頭公案了事了。

　　然而蘭道夫．史葛克身分特殊，古晉市警署不得不買帳，不得已只有再把全案調出，交給蘭道夫．史葛克，隨他自己願意怎麼查就怎麼查。

　　古飄萍將警方這宗名為「孟氏果園慘案」的宗卷仔仔細細反覆詳閱。

　　除了懸岩墜車與大廈內的毒箭兩命雙屍案，警方連阿芬與陳浩的失蹤也不再理會，古飄萍甚感不滿，他與蘭道夫．史葛克同赴石隆門警署，要求警方再度設法找尋這兩個人。

　　警方的答覆是：這麼久都沒找到一定是不在砂勞越境內了，他們已無權越界追究！

　　古飄萍甚為氣惱，然而又發不了火，他只有自己掏腰包，在各種報章及電台中懸賞尋人。

　　同時他們又找到了阿芬的家人處，詢問阿芬失蹤始末。

　　阿芬家人住在古晉市的貧民區中，環境極壞，父親早逝，寡母拖帶大小八個孩子全靠她為人洗衣養育著。阿芬是長女，長得頗為秀麗，尤其天賦與她熱帶人極少有的白潤細緻的皮膚，她常顧影自憐，自嘆憑她的姿色不該過這種飽一頓餓一頓的苦日子，總是夢想有一天能飛上枝頭做鳳凰。不止一次想找高薪工作，然而因為她可以說根本沒受過什麼教育，所以次次被涮。一天，忽然向一閨中好友說，第二天將去石隆門附近，一家有錢人出超平常三倍的薪水請她去作佣人，她已面試及格，她說，這一次定要好好幹個一年兩年，賺點製裝費，再到大都市去找好職位，言語間充滿愉快。

　　誰知阿芬這一走就無蹤影，「孟氏果園」慘案後才知她原來是到「孟氏果園」去工作，然而慘案發生後她就此影蹤全無。

　　古飄萍向阿芬的寡母開口要了幾張她的照片，在報紙上製版尋人，更為阿芬的寡母留下一筆富人眼中微乎其微，窮人眼中數目可觀的現款，又留下地址，要她在得到阿芬下落消息時立刻通知他。

　　古晉市與石隆門警署對古飄萍的幫助多是敷衍性質的，古飄萍看透了這點，便對蘭道夫．史葛克說：

　　「看情形求人不如求己，我預備明日起動身赴『孟氏果園』調查，你可願意同往？」

　　「當然願意，不過，我想我們不如分頭進行，我認為只要找到阿芬或陳浩，事情就容易了，我拖住一名警官陪我到砂勞越其他各邦警署聯絡一趟，到各地華僑社會中去打一轉，三天後再碰面會商討論！」

　　古飄萍認為蘭道夫．史葛克的辦法雖然笨一點，倒也實在，便同意分道揚鑣。

　　第一天古飄萍首先在古晉市的華僑社團的介紹下，雇請了一名土生土長的華僑混血兒，年輕力壯並且熟路，更重要的是他還會講一口純熟的達雅克土語。

　　古飄萍又購地圖、指南針，以防萬一，同時登山裝備及糧食武器，預備次晨清早出發。

　　當晚，出乎意外地，一名華僑男孩子自動登門，再三要求古飄萍雇用他，情願免費只求同去。

　　古飄萍深以為奇，再三詰問，原來這男孩子是阿芬青梅竹馬的小男友。

　　熱帶氣候孩子們均早熟，雖然阿芬與這男孩都僅是十六歲的孩子，但早在一兩年以前已經情歌對唱，互訂終身了。

　　阿芬不耐貧苦，應高薪之聘而失蹤，最傷心的不是她的家人而是這癡情的男孩。

　　當他聽說古飄萍要去「孟氏果園」去達雅克族人處尋找阿芬下落時，不顧一切要跟著去。

　　古飄萍考慮之下，覺得多帶個人去也無所謂，便應允下來。

　　混血兒嚮導名叫比其沙，沉默寡言且性木訥，問一句答一句絕不多話。

　　阿芬的男友叫陳金弟，阿芬的失蹤帶給他無比的憂傷，可是一眼可知是個聰敏靈活的男孩子。

　　石隆門原是接近古晉市的名勝風景區，由一條寬大的河流圍繞著，沿著河流，積水成潭，水清見底，清靜悠閒，充滿詩情畫意。

　　近郊多是富貴人家的別墅，尤其是一般的老華僑，還是喜歡紅牆綠瓦我國固有宮殿式的古老建築，點綴在茂密的熱帶植物林中，別有一番情趣。

　　離開石隆門，就不再見河流了，汽車徐徐彎上山路，這時，間歇著可以聽見山上有達雅克族人的梆鼓與悠揚的山歌聲。

　　道路愈來愈荒涼，古飄萍心中益覺納悶。高麗黛其人雖未見過面，但無疑地是個標榜豪華享受的新時代女性，怎麼會與宋琪來到這種荒涼地方來度蜜月呢？

　　比其沙駕著汽車由那斜坡馬路繞到一條極為狹窄的黃泥小道。路旁荊草深垂，顯得目的地「孟氏果園」不但神祕幽靜而且頹廢沒落。

　　片刻後，汽車在一棟燒得精光的大廈前停下。說它是大廈未免誇大其詞，縱然因為經過火災而只剩下殘垣的敗瓦，但依稀可看出它原來也只不過是那種古老式樣的中式磚造二層樓房而已。

　　不過這幢房子的院落倒還寬大，樓台亭閣魚池花架俱全，只是年久失修乏人管理，益發顯得凋零。

　　「孟氏果園」已成廢墟，杳無人跡，古飄萍除了由它庭院中的構造及果園內碩健藏密巨型的果樹推斷，它當年似曾有過輝煌的歷史外，什麼也看不到。

　　「古先生，你就是要來看這些的麼？」陳金弟問。

　　古飄萍微笑地回答說：「真難看，是不是？」

　　陳金弟楞在那大廈廢墟前，似在追憶阿芬是怎麼會在這裡找到工作的？

　　古飄萍展開地圖，又取出指南針，幾番比畫，最後吩咐比其沙帶路由「孟氏果園」中穿過去。

　　由「孟氏果園」足足步行了近兩小時，古飄萍終於來到了砂勞越警署檔案中註明高麗黛墜車喪生的車禍現場──那絕壁盡頭。

　　奇怪的是這斷崖真像是前無路走的一條死路呢；古飄萍俯視山澗下高麗黛所駕駛失事的那輛汽車，殘骸仍在，支離破碎，車中如有人的話，定然是粉身碎骨血肉糢糊慘不忍睹的了！

　　古飄萍追憶宋琪所說羊腸小道的所在，好不容易才在路旁茂密的雜草中尋獲。古飄萍是上了年紀的人，行動頗為不便，幸好比其沙與陳金弟這兩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孩子，一前一後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才落下山澗，古飄萍已辛苦得喘息不已了。

　　汽車殘骸經過雨淋日曬，早已開始鏽爛，古飄萍繼「孟氏果園」再次地一無所獲。

　　不過古飄萍坐在石塊上喘息吸菸當兒，他抬頭游目四望，始終未發現宋琪口述中山澗兩邊崖上垂掛著的殘餘吊橋的餘痕，是宋琪看花了眼抑或以後被人有意取掉？

　　河床甚淺，可是露出水面的石塊多布有青苔，比其沙與陳金弟涉水架著古飄萍過到對面。然而過了河再爬上山的小路更是難走，比其沙與陳金弟乾脆合力用繩索將古飄萍給吊拽著扯上了山。

　　時正中午，火傘高張，這老少三人都是渾身大汗了，正好藉機在樹下共進午餐，山高則風爽，一頓午飯使他們恢復了大部分的體力。

　　繞過數十棵大樹，那隱蔽在山林中的灰色巨廈頓時矗立在眼前，四處都是茂林，實使這巨廈顯眼又突兀。

　　由於在山頂，山風簌簌，四下一片寂靜，這巨廈第一個印象是巨大得恐怖，同時又有無比的陰森與蕭條感。

　　古飄萍一生原是擔驚冒險這行飯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對這巨廈除了好奇詫異外並沒感到什麼，但比其沙與陳金弟這兩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卻不同了，自幼生長在都市人煙稠密的環境中，從未想像到這種陰森寂靜的景象，亦如宋琪般，一步一驚，尤其每當驚起飛鳥走獸時，他倆受驚的程度常比被驚起的野禽更甚呢！

　　這巨廈雄偉寬敞一如中古世紀中的巨堡，庭院幽深，林木濃鬱，雜藤野草茂盛，將那寬大的院落都填滿了，幾乎完全失去它本來應有的面目。

　　它原本白色的殘牆，布滿熱帶蔓藤，多年的荒廢使白牆轉變為蒼灰色。瞧它死寂般地矗立於山巔，如非有目地的尋找，它真要被世人所遺忘了呢！

　　古飄萍全神貫注的打量著整個巨廈的地形。

　　他們上山這方向是對著巨廈的正門，可怪的是這巨廈怎麼會面向絕岩峭壁而無路可通呢？

　　古飄萍折枝代杖，在草叢中撥尋，終於被他在絕岩盡頭的野草叢中找到了原有的兩座水泥座，明顯的證實了宋琪所述屬實，當年這兒原是有一條橋樑銜接著對面的峭壁的，這也是對面峭壁有馬路通到頂頭而再無去路的理由了。

　　現在所不同的原本半掛著的吊橋被人有意的拆去，目的自是不希望外界發現這巨宅。

　　古飄萍並不急於要發掘這巨廈內的秘密，宋琪的追憶給了他一個大概的了解，他須要先斟查出這巨廈出入路的疑問。

　　圍繞這巨廈，有一排鏽爛得殘缺不全的鐵欄杆，原來的高度超過一丈有餘，環繞這鐵欄杆，有著尚可分辨的水泥馬路。古飄萍耐心地循路探索。這是一條不短的路程，由此，更可估量出這大廈的面積是如何可觀了。

　　在大廈的後面，景象與前面稍有不同，固然也是一片年久失修的凋零淒楚，但稍加留意，就可以看出這方面還是經常有人跡的，野草雖高，可是當中仍留有約三尺餘寬的道路，只是內進曲折，不能一眼看到通達巨廈的情景。

　　古飄萍並不循路向大廈內進，他相反地順路向山坡這方面追尋過去。

　　由於山勢傾斜，這條下山的路就顯得分外曲折蜿蜒，好像左折右盤猛在兜圈子一樣。古飄萍一路走心中一面盤算，這條馬路如非引擎力量極佳的汽車是絕上不來山的，這樣豈非形同虛設了嗎？而當年搭建這巨廈所需人力物力難道也是由這兒弄上來的？抑是由對山吊橋運過來？而蓋這巨廈的人為何選在這地方建造呢？真是一連串耐人尋味的問題呢！

　　古飄萍帶著兩個嚮導走在這條他們自認未曾聽說過的道路，在林中走了兩個小時左右猶未能走出去，正在猶疑不決是否先回頭去斟查那巨廈時，驀地，一聲響雷，跟著就是傾盆的大雨，是熱帶性的陣雨。

　　古飄萍與比其沙陳金弟躲身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下，硬熬了四十餘分鐘，豪雨止住。

　　古飄萍看錶已是下午三時了，為了能仔細地偵察出每一個步驟的細節，古飄萍決定當天只希望查出這條道路的盡頭到底是通往何處？至於大廈內的疑問，留待次晨去探究。

　　古飄萍因年紀略大而行動遲緩，足足又走了兩小時才算是走出了樹林。出了樹林，古飄萍反而怔住了，原來竟是在一條小溪旁，那布滿雜草的馬路沿溪而行，彎彎曲曲，不久又與另一條小溪會合，然而馬路卻在兩條小溪會合處中斷。這時，河面轉寬，直流而下。

　　比其沙這會兒才辨認出，原來這就是環繞著石隆門的那條清溪的上游。

　　古飄萍這時也才恍然大悟，原來那神秘的大廈前後兩條路都是通往石隆門的，只是同樣的難走而已。

　　由中斷的馬路處，古飄萍等三人回到石隆門旅舍內，已是晚上七時了。

　　不要說年老如古飄萍了，就連陳金弟也累得看見了床便撲上去，爬不起身來了。還是比其沙比較習慣奔馳在山野中，他好像沒事一樣，只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晚飯後，陳金弟頭一個奔回床上去，古飄萍經過一頓舒適的熱水浴，精神較好了些，他吩咐比其沙端兩張籐椅，在旅舍的平台上乘涼。

　　月色似水，石隆門沿河有著成串的路燈，倒映在水中，情趣盎然，少男少女們柔和的情歌更是優雅動人。古飄萍似也為這良宵美景所吸引，他燃點著雪茄，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

　　突然，古飄萍向比其沙問話說：

　　「比其沙，你是有名的嚮導了，怎麼會不知道石隆門上游那兩條小溪處有馬路上山呢？」

　　比其沙未料到古飄萍還是那麼專心地想著在那幾條莫名其妙的山路上，一時幾乎怔住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說那一帶地方不好，連達雅克人都不肯去！」

　　「怎麼個不好法？」

　　「有鬼怪！」

　　「有鬼怪？」古飄萍緊問不捨。

　　「本來只是晚上沒人敢去，說是有鬼哭鬼笑，後來慢慢就連白天也沒人敢去那邊了！」比其沙道出了他之所以悶悶不樂的原因。

　　古飄萍不再追問，他開始綜合腦海中所有的線索。宋琪說過，那巨廈門首有「阮精神病院」的字樣。

　　巨廈內，除高麗黛、陳浩，另有一老婦似是高麗黛的母親，精神不正常，還有一女傭。

　　高麗黛似就是白蘭，也似就是阮蘭香，反正是身世如謎又仇人眾多的一個奇女子。

　　那巨廈隱於山巔是藏身其中最佳地點。……

　　古飄萍一念及此，他幾乎整個人由椅中跳了起來，他想，對了，莫非高麗黛每次犯罪後就以巨廈作掩身之所？莫非高麗黛對宋琪原是計畫的謀害，為的正如同她化身阮蘭香謀害黑田勇一樣？莫非高麗黛此時仍躲身其中？……

　　但是高麗黛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何況，明明高麗黛已死，……

　　莫非高麗黛仍未死？……

　　那墜車中的女屍是什麼人？……

　　古飄萍愈想愈自相矛盾。愈想愈想不通，苦惱非常。

　　「反正明天我就要到那巨廈內看個明白，今天不再傷腦筋了！」古飄萍最後下了決定說。

　　※※※

　　次晨，由於汽車仍留在「孟氏果園」未曾駛返，古飄萍決定帶著比其沙與陳金弟由他們下山來的這條路上去。

　　比其沙與陳金弟兩人俱是面有難色，可是古飄萍只做看不見，率先走上山去。

　　約近午間，古飄萍終算來到那神祕恐怖地巨廈前。

　　宋琪記憶中的可靠性愈大，古飄萍行動起來愈方便，他決定循宋琪所走進去的方向進入巨宅，以免打草驚蛇。

　　大直的大門口間，果然有脫落了第一個字的「Ｘ精神病科醫院」幾個字樣，脫落的字樣有半邊耳朵旁，又「元」字的一角，「阮」字的可能性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古飄萍極為興富，當宋琪發現為「阮」字時頗為不解，現在有了阮蘭香這新出現的名字，古飄萍心中有了九成把握，阮蘭香就是高麗黛的真名，這個女人是個為錢不惜做一切事的狠心人！至於白蘭，相信亦是她的假名之一了。

　　巨廈的大鐵閘仍是鎖著的，古飄萍根據宋琪的追述，尋到了殘牆倒塌之處，他毫不猶疑的穿身進內，倒是比其沙與陳金弟戰戰兢兢不已。

　　巨廈內的院落一如宋琪的描寫，真像是座荒廢了的墓園，處身其中有說不出的陰森。

　　大廈裝有鐵欄柵，連窗戶也有鐵欄柵，然而由殘破的牆腳進入並不困難，古飄萍探身進入一間似是醫院存放器材的庫房，塵土雖厚，然而所有的陳設的確證明它是一所醫院無疑了。

　　古飄萍邊行邊關照陳金弟與比其沙說：「這兒並非真是沒人居住的地方，你們兩人要儘量保持靜默，不要發生聲響驚動屋內的人！」

　　這兩個人一聽更是心驚肉跳，睜大了眼不住四下探望。

　　大廈的兩門，門首間同樣有「Ｘ精神病科醫院」的字樣，頭一個字的失落證明是人為的，不然那麼巧兩道門上第一個字都脫落了。

　　古飄萍並不進入兩門，為的是避免因啟開那腐鏽的鐵柵閘發出聲響，他仍循宋琪告訴他的路線，繼續向後院繞過去，也就是來到他們上山後直對的那個出口。

　　後門上同樣是大鐵閘鎖上的，且四周是磚牆，不易看到內部，古飄萍不理會這些，他越過了高及人腰的野草，來到了宋琪進入那巨廈的車房門前，宋琪所說每一個細點均被證實，除了這時候，那車門也是由內閂鎖住的，古飄萍不得不另謀進口之處。

　　好在有比其沙與陳金弟的協助，古飄萍終於進入了巨廈的後院。

　　院子極大，然而與荒廢的前院迥然不同的是這裡面打掃得極為整潔，只是同樣寂靜無人跡。

　　古飄萍小心地在林木花草間閃躲著進入了巨廈，跟著比其沙與陳金弟也沒驚動任何人地進入了巨廈。

　　古飄萍由走廊轉上了二樓，仍是沒有人跡，他開始猶疑，假如直上三樓平台，高麗黛有神經病母親的住處去，假如與高麗黛或任何人直接碰了面，會不會發生危險？尤其比其沙與陳金弟既無經驗又無武器，讓他們跟著似乎有點說不過去，而且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僅是受聘帶路而已。

　　古飄萍想到此，有意獨闖虎穴，便又悄悄地帶這兩個年輕人下樓去，在樓梯口門首間，正要指示他倆先躲在林木間等候，突然有腳步聲自樓上下來，古飄萍急忙帶這兩個男孩躲在樓梯下暗處，同時，槍已掣在手中。

　　下來的是個男人，看外表極像是失蹤了的陳浩，古飄萍不待他走出院中，閃身出來，一面輕喚著說：

　　「陳浩！」

　　果然就是陳浩呢！

　　陳浩未料到有人掩藏樓梯下，尤其是個男人的呼喚，吃驚的一轉頭，古飄萍已閃身上前以槍指在他的胸前，邊低聲說：

　　「我首先聲明；我並非是阮蘭香的敵人，亦非高麗黛的敵人，也不是白蘭的仇家，更不代表警方，我只是想了解一點事情，希望你合作！」

　　陳浩驚魂稍定後，也低聲反問：「請問你是什麼人呢？你找我是為了什麼呢？」

　　這時比其沙與陳金弟已陸續現身出來，古飄萍對狐疑不已的陳浩說：

　　「我希望你能先帶我們去一個可以靜談的地點，可以嗎？」

　　陳浩神色疲憊憔悴，他嘆口氣說：「好吧！」

　　他帶路穿過後院來到一列類似牢房的屋宇，想來乃是原來神精病患者的病房，他輕推門入內，那是一間收拾得頗為整潔的臥房。

　　「這是我的臥房，在這兒談話是絕無人打擾的，現在我可以請問尊姓大名嗎？」陳浩說。

　　「我姓古，名飄萍，原是香港來的那位宋琪先生的父執，對宋琪新婚夫人有頗多疑問，專程來此以求解開謎團的！」古飄萍一口氣道出原意。

　　「唉！」陳浩搖頭嘆息著說：「我知道小姐這樣亂搞終歸要出事的！」

　　「你說的是阮蘭香？」

　　陳浩點了點頭，又突然覺悟似地說：「你怎麼知道她就是阮蘭香？」

　　「我還知道她還叫白蘭呢！」古飄萍表示友善將槍收起，說：「我也知道她就是黑田勇太太，更知道她並沒有死！」

　　其實古飄萍只是猜測而已，然而陳浩失色的表情告訴了他真讓他猜中了呢！

　　陳浩黯然地說：「小姐上星期走的時候，我曾向她發誓從今以後決不再繼續為她們阮家做事了，然而她好像看中我的弱點似地，摜下一筆生活費就走了。」陳浩說時表情激動地向古飄萍繼續問：「古先生，假如是你，你能真的帶著老婆就一走了之，扔下一個精神病的老太太不管嗎？」

　　「當然不能！」古飄萍繼續問：「可是她走到哪兒去了呢？」

　　陳浩出乎意料地合作，他回答說：「Ｈ港！」

　　古飄萍心中一驚，脫口說：「宋琪生命又危險了……」

　　陳浩不置可否，自言自語的說：「養育之恩雖大，我憑良心對她們阮家也做夠了一輩子了……」

　　古飄萍由陳浩所說知此地危險性大減，便寫了張紙條交給陳金弟邊吩咐說：「你們兩人先走一步，替我拍個電報至Ｈ港，然後明天一清早帶那個外國人史葛克先生來此地來找我，我與陳先生有很多話說！」

　　※※※

　　陳浩像是身心交疲，他為古飄萍斟了杯茶，說：「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為！我因自小是被阮老先生收養的一個孤兒，他把我扶養長大，並為我娶妻，又留我在這醫院內做事，所以我對阮家是衷心地忠誠的，因為我也等於是阮家的一分子了，可是；」陳浩說至此，不住地搖頭，再說：「可是自從阮老先生出意外，阮家運氣之壞似非人力所挽救，而小姐不顧一切地想重振家威，她的冀圖原來是對的，只是她太不擇手段了，我不止一次勸她，而她不但不聽從，愈來愈變本加厲，我早了解她會出事的，所以我不止一次想脫離此地遠走高飛，因為我知道我的不忍之心遲早會害了我自己……」

　　陳浩語氣悲慟，似是有著無限悔意。

　　古飄萍說：「宋琪是我的子侄之輩，宋琪整個家也被高麗黛，也就是你們小姐弄得幾乎家散人亡，而且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我出於不忍，挺身而出想把一切事搞個清楚，所以我對你絕無惡意，只想知道高麗黛的身世和她的目的！你能坦白地對我說明嗎？」

　　「阮蘭香是阮渭川先生的獨女，阮渭川夫婦兩人均是聞名的腦科專家，此地原是阮渭川夫婦合力創造的精神病科醫院，阮老先生不顧一切把醫院築在此山嶺，為的是此地空氣好，環境清靜隔絕世塵，然而交通太不方便，由這山坡直接下山根本無法築成一條能通石隆門的馬路，因此最初建這醫院是經『孟氏果園』同意搭了條吊橋由此跨山澗經『孟氏果園』再通往石隆門，最初幾年相安無事，然而『孟氏果園』的主人因為一點小事與阮家弄得不開心，竟毫不留情面地就此阻止阮家再從他的果園經過……。」

　　「那為什麼高麗黛又會與宋琪住到『孟氏果園』去度蜜月呢？」

　　「說來話長，一切得從頭說起，阮老先生忍氣吞聲不與『孟氏果園』的主人爭執，由此築小路下山，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小姐上學，交通大為不便，一再向孟家求情，孟家不肯，因之小姐恨死孟家人。天有不測風雲，一天突然有一個神經病患者逃出醫院，阮老先生領我們去抓他回來時，不小心自己滾落山澗，腦部受重傷，阮老太太亦是一流的腦科專家，急切地親自為阮老先生動手術，結果不幸阮老先生不治而亡。阮老先生夫婦感情極好，阮老太太救人無數而未能救治自己的丈夫，悲慟之下，精神失常自己也瘋了，這樣一來阮家的醫院不得不垮了而關門，阮小姐那時只有十八歲不到，在古晉市讀書，想把醫院賣了去醫治她的母親，然而此地太偏僻，交通又不方便，慢慢路也荒廢，漸漸為整個古晉市所遺忘。生活是現實的，坐吃山空，小姐一天突然失蹤，不久，由傳說知道她竟下海做了舞女，藝名白蘭，她一直沒回來過，直到『大亞美金礦』被劫後，小姐突然帶著大強盜頭子龐豹跑了回來，劫得的金塊金條不少，那時我們才知小姐已落入邪道，沒多久，小姐突然手黑心辣地把龐豹幹掉了，獨吞了所有財產，然而龐豹的拜把弟兄不肯干休，硬逼小姐吐出全部所得，小姐不知怎的又失了蹤，後來我們才知道她溜到日本整容，一方面又搭上了個日本黑社會頭子叫什麼黑田勇的，可是龐豹有個拜把弟窮追不捨，追到日本，又讓他追著了小姐，小姐想利用黑田勇幹掉龐豹的把弟耿宏，也就是後來一直化名阮難成的那位，他取名阮難成就表示阮蘭香絕成功不了的意思！」

　　「原來如此！」古飄萍對全案逐漸了解。「可是你們小姐怎麼又混到香港去了的呢？」

　　「小姐想利用黑田勇幹掉耿宏，但是黑田勇根本是個窩囊廢，耿宏何等厲害，幾次差點把小姐給綁走，小姐一方面一次二次三次的整容，憑良心她整個人已非原來面貌，可是耿宏一直冤魂不散，小姐這個時候又心一橫，幹掉了黑田勇，再溜到了香港。到香港讓她七碰八闖碰上了宋先生，小姐以為宋先生父親是黑社會人物，爪牙眾多，她可以憑藉宋琪先生的力量躲開，甚至於幹掉耿宏，沒想到宋老先生收手多年，根本可說沒有什麼勢力，小姐恁怎的也擺脫不了耿宏的糾纏，再加上黑田勇手下的人又追蹤到香港，為避風頭她方與宋先生到此來度蜜月的，一方面這個時候她錢也有了，她有意帶她母親赴美去醫病的，唉，小姐整個人至此時可說是心理變態毒如蛇蠍了，可是她仍還是個孝女！」陳浩感嘆地說：

　　「她怎麼會住進『孟氏果園』的呢？」古飄萍再問。

　　「小姐個性之強，人中少見，在她劫得金礦後，運用金錢的力量，就開始對付『孟氏果園』的主人孟金濤夫婦了，她製造出各種意外事件，那時龐豹尚未死，龐豹那些嘍囉，殺人當吃白菜，先綁票孟金濤及子女勒索他的妻子袁莎菲，袁莎菲為了丈夫兒女什麼條件都答應了，可是龐豹一方面撕票，一方面繼續勒索，直到袁莎菲拱手自動把整個『孟氏果園』送給我們小姐為止，然而袁莎菲得到的只是幾具屍體，因此自殺而亡，『孟氏果園』在我們小姐名下了。」

　　「袁莎菲，袁莎菲……」古飄萍覺得這名字甚為熟悉，「啊袁菲菲就是袁莎菲的姊妹！」

　　「是的，袁菲菲知道小姐嫁給宋琪以後，看到宋先生玉樹臨風般的美男子，以為我們小姐一定愛煞了他，因此她滿以為可以藉透露我們小姐的底牌而捏住了小姐的痛腳，所以她才要跟牢宋先生及小姐，想敲竹槓，誰知反而死在我們小姐手下……」

　　「什麼？袁菲菲怎麼會死在阮蘭香手下的，她不是與顧富波兩人被達雅克土人的毒箭射死的嗎？」

　　「唉，那是小姐的障眼法，小姐犧牲了阿芬做她的替死鬼以後，潛返『孟氏果園』去取她的珠寶手飾時，被袁菲菲發現，一不做二不休，她用毒箭害死了袁菲菲及顧富波！」

　　古飄萍駭然嘆道：「阮蘭香怎麼下得了手製造這麼多的人命案？」

　　「我早覺得她已經幾近瘋狂，由孟金濤夫婦子女算起，再就是龐豹、黑田勇、阿芬、袁菲菲、顧富波，這已經是九條人命了，還不算枉死的達雅克土人！」

　　「啊，對了，達雅克土人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最初替阮蘭香做事又反過來攻擊她呢？」

　　「達雅克土人是最忠實，也最迷信的，他們既然答應了我們小姐就絕不會替別人做事的！可是土人的迷信害了小姐，最初達雅克人答應替小姐做事後，小姐心安理得，管他耿宏也好，日本人也好，要想進入『孟氏果園』一定通不過達雅克人的，然而耿宏才是真正厲害的人，他首先聯合了日本人，合作共同對付小姐，又出高價向達雅克土人誘惑，希望他們倒戈，可是達雅克人不肯，耿宏無奈之下利用了達雅克土人的迷信，他在砂勞越多年，深知達雅克土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神豹』，他製造出假的神豹，一連串弄死好幾個達雅克人，達雅克土人幾度求神不靈，便在一夜之間全部撤退了，而第二天換上的都是日本人及耿宏手下人所扮裝的土人，因之才發生了反攻擊！」

　　「難道你們都未發覺？」

　　「他們是要先取小姐的財寶後取小姐的性命，所以只製造恐怖而未真對付我們！」

　　「那阮蘭香怎麼會想出假死的方法來對付他們的呢？」

　　「小姐之聰明可謂人中之鳳，連我都沒想通達雅克土人為什麼會如此時，她已了解情形不對，她自知已經落在耿宏手裡了，因之藉阿芬以墜車死亡想騙過耿宏！」

　　「她詐死之後就逃至此？」

　　「是的，那時我幾乎在哀求她放我一條生路讓我走而她不肯！」陳浩悲慟地說。

　　「難道耿宏一直不知道這個地方？」

　　「是的，龐豹逃至此時，耿宏並不知道！」

　　「她的詐死的確成功了，大家都以為她死了呢！」

　　「可是耿宏並未死心，他差點就追到此了，然而小姐又把『孟氏果園』的大廈一把火燒光，耿宏多心以為是宋先生做的，他以為宋先生取得了小姐之所有，所以又去追蹤宋先生！」

　　「原來如此！」

　　「古先生，我已儘我所知講清楚一切了，你以為我應該如何才對？」

　　古飄萍頗感為難，按法依理，陳浩雖未親手殺一人，但是就算他不算是幫凶，至少也是知情不報，這種行為在現在的法治社會上就是不對的，按道理古飄萍至少要勸他去自首才對，可是陳浩之所以如此，只是牽涉到了「人情」兩個字，他自幼為阮家收養，為阮老先生養育之恩而不忍告發其女，這種人忠厚有餘而常識不足，古飄萍由陳浩處而解開了整個的謎團，因之也心有不忍將他帶去法辦。

　　「我這一輩子生活在這個天地裡，不也等於是坐牢嗎？」陳浩無限淒楚地說。

　　陳浩這句話使古飄萍有所感觸，帶陳浩去法辦也是讓他坐牢，不帶他去，他也不會也不能與社會接觸了，為什麼不放他一馬，由他在此自生自滅呢？

　　「人生在世，不外情與法，我是有心放你一馬，留你在此，可是與我共同辦理此案的還有一個國際警聯的蘭道夫．史葛克先生，他明天就會趕來此地，我應該如何對他說呢？」古飄萍道出了他心中真正的難題。

　　陳浩無言。

　　古飄萍心中盤算，想以人情向蘭道夫．史葛克為陳浩求情。

　　「像我這樣活一輩子等於從未替自己活過，人生對我本已毫無意義，只是我一走，我太太與阮老太太她們怎麼活下去呢？」

　　古飄萍深受感動，陳浩真是替別人活了一輩子，而這會兒他仍是在為他人著想，這種純樸之心在今日社會中真是不可能存在的。

　　古飄萍考慮良久，說：「我決定連夜趕下山去，阻止蘭道夫．史葛克上山來與你見面，就說你這個人並不存在了！」

　　陳浩苦笑說：「我能叫做存在嗎？不過，古先生，我這個人不存在，你的謎團由何處而解？你如何自圓其說呢？」

　　這一點古飄萍也沒注意到，頓時不知如何才對！

　　「把你太太請來，請她出面對蘭道夫．史葛克說謎團是她答出來的！」古飄萍又在為陳浩想辦法。

　　「那兩個男孩子呢？」

　　「由我來處理吧！」古飄萍說。「只因為你對我的坦白合作，我就有了不忍之心，我怎能怪你為阮家賣命呢？你是受阮老先生養育之恩而不忍告發其女的！」

　　陳浩頓時似乎被點中心中之苦處，眼淚潸潸而下。

　　古飄萍拍了拍陳浩的肩膊說：「送我一程吧，我還要及時趕回Ｈ港救我的子侄宋琪呢；阮蘭香是罪無可赦，你就當她自取其咎吧！」

　　陳浩淚下如雨，說：「古先生，萍水相逢對我如此之厚，我真要為我老妻與阮老太太謝謝你了！」

　　※※※

　　古飄萍由陳浩伴送連夜趕回石隆門的旅舍時，蘭道夫．史葛克猶未返來，古飄萍連忙付給比其沙與陳金弟每人一筆數目不小的金錢，說：「忘掉這兩天的事，從今以後不要再談它，拿這些錢去讀點書或從事些小生意，你們還年輕，到別地方去打天下吧！」

　　比其沙還無所謂，他沒想到會有如此豐富的待遇，興致沖沖地向古飄萍道謝，說：「謝謝你，我早有打算到新加坡去打天下，只苦無錢成行，現在你幫助了我，我衷心感謝你！」

　　比其沙走後，陳金弟仍楞楞地站著一旁，半晌始道出心中的恐懼。

　　「古先生，阿芬是不是死了？」

　　古飄萍不得不告訴他真情，說：「阿芬是讓一個魔鬼般的女人害死的，這女人現在又跑到Ｈ港去了，我正要回Ｈ港抓住她，我向你保證她一定得為阿芬償命的！」

　　陳金弟數月來的希望破滅了，忍不住淚下如雨。

　　「你還年輕，世界上還有許多可以代替感情的事！我希望你能克制自己，向其他的目標努力，並且我再重複向你保證，我一定替你為阿芬報仇！」古飄萍安慰他說。

　　陳金弟這才勉強點頭離開了古飄萍的寓所。

　　次日，古飄萍等到正午，蘭道夫．史葛克才回來。

　　「我知道你是徒勞往返，整個事情已經由陳浩的遺孀告訴了我，現在我們得馬上趕回Ｈ港，高麗黛又回Ｈ港去了！」古飄萍一見蘭道夫．史葛克的面即說。

　　蘭道夫．史葛克一面與古飄萍往古晉市辦理飛往Ｈ港的手續，一面陸續的由古飄萍口中知道整件事情的始末。除了把陳浩活著這點略去。

　　古飄萍一再強調陳浩的遺孀對整件事是由陳浩臨終時才得知的，她只是個土女，現在與阮渭川的遺孀相依為命的生活在山野深處。

　　蘭道夫．史葛克不解地問：「這兩個女人為什麼要遠離人群獨居呢？」

　　古飄萍不得不欺騙到底，說：「有麻瘋病的人在什麼地方不被隔絕呢？何況阮老太太已是最後一期能活之日不多，陳浩的太太也重病纏身了，根本無法治癒了呢！」

　　蘭道夫．史葛克這才打消親自去查問明白的企圖，與古飄萍雙雙趕往Ｈ港。

　　※※※

　　宋琪自古飄萍走後真是度日如年，只盼望他的「古得拜」叔叔早日返港，因為宋三江一直堅持古飄萍一日不返港決不許宋琪出房門一步。

　　古飄萍在得知高麗黛──也就是阮蘭香已飛往Ｈ港時，曾命陳金弟打急電給宋三江，電文是：

　　「女魔王高麗黛已返港冀取宋琪性命，切要小心，吾即返。古飄萍。」

　　宋三江接到電報，看古飄萍以「女魔王」三個字來形容高麗黛知道此女一定毒辣殘忍至極，尤其書名她此行是預備取宋琪的性命，知道古飄萍決不會無中生有危言聳聽的，所以更是親自督促「爛眼疤尿壺」廖二虎等一批弟兄日夜守在「太子公寓」宋琪寓所，靜候古飄萍返港。

　　古飄萍與蘭道夫．史葛克兩人飛抵啟德機場後，蘭道夫．史葛克意欲先至警方取得聯絡，古飄萍正好希望他離開，以免與宋三江父子談話不便，便將自己寓所的地址相告後分手，他則急急趕往「太子公寓」宋琪寓所去。

　　宋三江收到電報後大家都極為緊張，惟有宋琪對電文不滿已極，他是自始至終癡戀著高麗黛的，整日裡只在盼望高麗黛與他早日相見，根本不相信高麗黛有謀害他的企圖。

　　古飄萍趕到，所有人俱是滿腹疑問，不知他此行所獲為何。

　　古飄萍知道如果不一字不漏地細述他離港後的每一個步驟，就會使人有所不解之處，著實地，整件事情之離奇古怪，假如他不是由於陳浩的心灰意懶全盤托出，相信再窮究一年半載也未必能了解。

　　於是古飄萍由他自宋琪、蕭大砲的追述摘要說起，再提到與蘭道夫．史葛克相約至日本見面的經過，如何由蘭道夫．史葛克的協助查出高麗黛在日本分公司為宋琪保了十萬美金的人壽保險，如何由喬治．蓋博處查出「黑田組」與阮蘭香的恩怨，高麗黛與阮蘭香如何在人壽保險金額上的相似引起古飄萍的疑心，「黑田組」所遺失的貓眼石的重要性，再由阮蘭香查出「孟氏果園」的地址，由「阮精神病科醫院」發現陳浩，由於陳浩的心灰意懶心身交瘁及不滿阮蘭香亦即高麗黛的殘酷作風而合盤托出的整個始末。

　　「阿琪，我向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古飄萍對宋琪特別加上一句。

　　宋琪並非傻瓜癡人，古飄萍沒有理由編造出有聲有色的故事來欺騙他，只是他被愛情矇昏了眼不肯讓自己相信。

　　「古叔叔，這不會是真的！」宋琪痛苦地抓著頭髮說：「我不會相信高麗黛是這種人！更不能相信她與我結為夫妻是存心謀害我的！我不相信，我決不相信！」

　　宋琪痛苦地哭泣起來。

　　古飄萍講述得也是累了，他只看著宋琪，沒有說話。

　　宋三江及「爛眼疤尿壺」廖二虎與蕭大砲等則恍然大悟，整個事情原來是如此的複雜。

　　尤其是蕭大砲，他綜合回憶中的小情節，猛然搥著桌子說：

　　「怪不得那天我到懸岩處去找琪哥時，果園內根本沒看見達雅克土人戰士，而我返回『孟氏大廈』時，高小姐的手飾東西全沒了，我只在袁菲菲身旁撿著了一顆方鑽戒指！最後還因為這個戒指把阮難成引到了小旅館，差點還要了我的命呢……」

　　蕭大砲是個老粗，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他沒顧及到宋琪此時的情緒。而廖二虎等到底都是老江湖，連忙以腿碰了碰蕭大砲，一邊還使眼色阻止他繼續講下去。

　　宋琪這時反而冷靜下來，他冷笑著說：「古叔叔，我向來尊敬你，也可以說崇拜你，所以就算是你講的都是真的，那我可以請問你一句嗎？為什麼高麗黛來Ｈ港一個多星期還未來與我會面？」

　　「會面？」古飄萍被宋琪問的一怔。「唉，傻孩子，她只是要你送命好給她留下十萬美金一萬港幣，與你會不會面又有什麼關係？」

　　宋琪憤然站起身，說：「你們只以為世界上只有錢是一切？告訴你們，錢財在我看來不過糞土而已，真正尊貴的是海枯石爛永遠不變的愛情！麗黛愛我，我愛麗黛！假如她真來了Ｈ港一定會來與我見面的！」

　　宋琪憤慨地說完，扭頭走回臥房，砰然一聲摔房門。

　　宋三江看宋琪如此不可理喻，肝火頓時冒上來，正預備趕往臥室去將宋琪拖出來向古飄萍道歉，反倒是古飄萍一把將他拖住，說：

　　「三爺，有話慢慢說，高麗黛會是有使阿琪相信她的魅力的，不然她也不會一手製造出這麼許多辣手事件，好在我們對全案案情已有了了解，現在問題是如何使高麗黛阮難成等人落網，到那時候琪兒自然會明白的！」

　　宋三江忍不住滴下兩顆老淚，說：「古兄，我生此孽子連累我是活該的，然而你這麼把年紀平白無故受他搶白，真令我這個父親的難受！」

　　古飄萍淡然說：「周瑜打黃蓋，我一點也不生氣，相反我更下定決心非把這女魔抓到讓琪兒自動向我認錯不可！」

　　「爛眼疤」廖二虎半天沒說話，這會兒熬不住了，他說：「現在古探長對付這個女人可有了腹案沒有？」

　　宋三江連忙攔阻說：「就是機器也該停下來加點油了，什麼事留待明天再談吧，現在我先陪古探長回家，這兒仍交給你們幾個弟兄了，別讓那混小子出去！」

　　宋三江伴同古飄萍返回寓所時，蘭道夫．史葛克早已坐候多時，古飄萍向宋三江與蘭道夫．史葛克互相介紹後，說出他的計畫中的步驟。

　　「現在目標是三方面的，最重要的就是高麗黛，阮難成是第二個目標，日本人方面比較簡單，只是這三方面的人馬都很難騙上手！」

　　蘭道夫．史葛克說：「現在Ｈ港警方已答應與我充分合作，尤其提到古兄大名時，他更是允以最大力量幫忙，一切聽由古兄調配！」

　　宋三江插嘴說：「唉，也許是我第一步路就走錯了，沒有與警方合作，看來我只有放棄我這項不當的決定了！」

　　※※※

　　高麗黛確是抵港一星期了，這女人雖然聰明，但又須迴避阮難成及「黑田組」，再想向防備周密的宋琪下手實也非易事。

　　她對宋琪確是看得很準，這愛情第一的傻瓜倒容易繼續騙下去，問題是宋琪的父親與他那批叔爺輩，日夜不離陪在宋琪身邊，她不止一次打電話給宋琪，但沒一次是宋琪自己接的電話，她只有不發一語的掛斷電話。

　　高麗黛對宋琪下手不得，又開始動腦筋對付阮難成及「黑田組」的幾個日本人。她是站在暗處，沒幾天她已經摸出苗頭，原來阮難成與「黑田組」的日本人已有妥協之意的彼此經常連絡。

　　好在有錢能使鬼推磨，高麗黛又善於利用她的美色及心機，沒花多少代價便將阮難成及那幾個日本人的住處摸清楚了，高麗黛首先郵寄了一封匿名信給「黑田組」大意為：

　　「阮蘭香早與耿宏（即阮難成）有了妥協，耿手中有不少的珠寶，包括貓眼石在內，而高如今已死，耿之所以要與你們合作對付宋琪是因為宋琪手中仍有大筆金錢在，耿只是在利用你們而已云云。署名是──一個憤恨耿宏太自私而脫離了他的手下。」

　　接著高麗黛又以宋琪之名義，寄了個包裹給阮難成，包裹中除了那顆取自「黑田組」的貓眼石外，也附了封短函。

　　阮難成先生：

　　我在與高麗黛婚前婚後確不知她過去的歷史，如今高麗黛不幸喪生，所留給我的無限悲慟與無限恐懼及少數的錢財珠寶，內中最值錢者莫過於這顆貓眼石，現在為求你不再糾纏，我願將此贈送給你，也算是為換求日後的平安與寧靜！本來我也可以以這顆貓眼石向「黑田組」的日本人換取寧靜，然而那我就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對你妥協了！這是我考慮再三的決定，願你得饒人處且饒人！

　　　　宋琪手書

　　高麗黛的離間之計對日本人果然產生了預期的效果，他們憤怒地以電話向阮難成質問，是否貓眼石在他手中。

　　阮難成則與高麗黛太熟稔了，他一接到貓眼石，第一個反應是這信是反間之計，第二點則是高麗黛分明未喪生，這種離間之計乃是她常用的手法，然而高麗黛身在何處？港九數百萬人口中找尋她還真不是件易事呢！跟著，最令阮難成傷腦筋的就是這幾個頭腦簡單的日本人已經來質問他貓眼石的事了。

　　阮難成一則捨不得好不容易才到手的這顆光彩奪目，價值菲薄的貓眼石。二則分明這批日本人對高麗黛其他的財產及生死並不重視，他們只要求要回這顆貓眼石，換句話說將貓眼石交還給他們後，再希望與他們合作對付高麗黛與宋琪將是不可能的了，因此，情勢逼阮難成說謊，否認貓眼石在他手中。

　　「空穴不來風，我們確信貓眼石在你手中，你也知道為這顆貓眼石，組織不惜任何代價追回來，包括幹掉你！」日本人語氣堅定又附有威脅性。

　　「難道你們不明白這完全是高麗黛搗的鬼？」阮難成承認也不好，否認也不好，只有實施拖延政策，他說：「高麗黛故意挑撥離間，希望我們自相殘殺，她則達到同時消滅兩個敵人的目的……」

　　「你隨便怎麼說；我們還是要回我們的貓眼石就沒事，否則就算是中高麗黛挑撥之計也是你自找苦吃！」

　　「真的我沒有貓眼石，難道你們寧願相信一封匿名信而不相信共患難的朋友？」

　　「誰和你是共患難的朋友？還我們貓眼石來！」

　　其實這幾個日本人也僅是希望這匿名信是真的，一口咬定阮難成說不定真噱出來。

　　阮難成心虛之下，改變語氣說話。「假如我為你們取到貓眼石，你們是否就此回日本，不再向高麗黛報仇了呢？」

　　那打電話的日本人是這三人中的小頭目，由阮難成的語氣聽出這封信可能有幾分實在性，他一邊繼續說話，一邊示意其餘兩個手下人先下手為強，直接到阮難成住處去，有意實行硬搶。

　　這個電話幾乎成了「馬拉松」電話，絮絮不停反來覆去那幾句話。

　　阮難成居住在一個教會墓地的管理人處，他以高價租下那間小房，管理人是個嗜賭如命的窮鬼，白天應付性地掃掃墓地，拔拔草，晚間則總是打一角二角的小麻將，經常通宵達旦，他的居處原就等於是浪費著的，阮難成找上門來，正好給他送了足夠連輸半年的賭本，他更樂得夜夜有得玩，兩方面一談就投了機，阮難成也就搬進了那小小的獨立居室。當初阮難成租下這小屋，尚與這些「黑田組」的日本人合作中，這小屋內有電話可方便彼此聯絡，他根本沒想到這些東瀛島人說翻臉就翻臉的。

　　阮難成機警狡猾，那日本人心神不定，絮絮不停地又講不出新話題來，阮難成福至心靈突然覺得情形不對，便掛上了電話。

　　時近夜半，阮難成掛上電話順手關了房內的燈，據窗四下探望。

　　打電話的日本人見阮難成機警未中計，放下電話也就匆匆往這墓地裡跑。

　　莊園四周均有鐵欄柵，差不多每隔丈餘便是一個路燈，阮難成既已發現情況不對將房內燈熄滅，吃虧的當然就是想自外入內的日本人了。

　　阮難成已看到那兩個日本人鬼祟地倚柱交頭接耳，他不發一語，靜待他倆來送死。

　　這兩個日本人對阮難成室內既無燈又無人蹤頗感納悶，兩人掩掩躲躲地翻牆進內，摸索著向小屋過去。

　　他們採取投石問路方式，向小屋扔了好幾顆小石子，小房內仍無動靜，兩人疑惑不已，再三商討之下，竟然預備摸索進房去。

　　阮難成看到兩人均有槍在手，感到棘手，他對香港治安情形較熟，深知一旦發生槍戰，附近居民聽見會不問明由窮吹警哨，且香港警察追捕有凶械的惡徒是有權格殺勿論的，阮難成此時深感鍋居斗室之害，想溜無路，如果被這兩個人進得室內，兩支槍對一支，他是吃虧吃定了，時間不容許他多考慮，趁在這兩個人無處閃躲而他自己在暗處，他迅速地連發兩槍，兩個日本人頓時一併倒地。

　　阮難成再補上兩槍後，附近已有燈光亮起，他正匆匆預備奪門外逃時，不幸原來打電話那東瀛島來的小頭目已趕到，汽車戛然而止了，跟著就向小屋亂槍射來。

　　阮難成未來得及逃出小屋，被逼在警哨四處遍響中和那後來日本人的火併上了。

　　Ｈ港治安向稱良好，貴在警方行動迅速，不到數分，嗚嗚而來的警車接二連三趕到。

　　阮難成在屋內還好，那日本人首先前後受敵，他在發覺情況不利之下，猶想邊戰邊走奪路而逃，結果是自找枉死，被警方亂槍射死。

　　阮難成的小屋被警車上的探照燈四面八方集中，喊話促使棄械投降，阮難成未料到在這種情況下被捕，然而此時除了恨高麗黛狡計得逞外，不得不自投警網了。

　　到了警署，阮難成沒有隱瞞一切的必要了，他將與高麗黛的恩怨從實招供，冀求獲得法外同情減輕罪狀。

　　蘭道夫．史葛克與古飄萍在警署內早備過案，向來被他們認為神出鬼沒的阮難成竟然在與日本「黑田組」火拼之後被警方逮捕到，使他倆異常興奮，匆匆趕到警署聽取阮難成的口供。

　　阮難成原名耿宏，原是砂勞越黑社會中人物，也是剽匪龐豹的得力助手，聰明狡獪，只是好酒色，一次偶然機會中與化名白蘭的阮蘭香結識，阮蘭香那時姿色平平，然而年輕健美，皮膚白嫩，在熱帶地方，女人皮膚嫩白者極少，阮蘭香占便宜也在此，不久兩人打得火熱，當時龐豹並不知情。

　　龐豹與阮蘭香的結識經過也頗離奇。阮蘭香做舞女，龐豹則絕少在這種風月場所中出現，因那時他已是砂勞越警方榜上有名的人物。龐豹有神槍手之美名，槍法精佳，他匿居石隆門郊外，經常在山林中狩獵為消遣。

　　阮蘭香自幼要強，這個時期與耿宏同居並不知道耿宏的職業，偶然發現耿宏有槍械，閨房之中她樣樣都要與耿宏爭先，「出水能跳，入水能游，開口會唱，舉筆能文。」尤其酒量極佳，幾乎每樣都勝過耿宏，耿宏無奈之下唯有以槍法勝她，兩人郊外比畫之下，阮蘭香當然是無可比擬，耿宏自覺總算有一樣比阮蘭香高明了。而阮蘭香則不服氣，她常在耿宏不在古晉時，獨自到郊外去練槍，她天賦靈敏，沒多久就已成績不錯了。

　　天下巧事真多，這天阮蘭香又獨自在山野中練槍，龐豹適時經過，躲在暗處欣賞之餘，覺得阮蘭香這種年輕女郎有這種水準的槍法實屬難能可貴，惺惺相惜下，他首次對女性發生好感，自動上前搭訕。

　　龐豹是經常上報的頭號剽匪，阮蘭香自是認識他。阮蘭香委屈拋開小姐身分下海做舞女，心理上已有不正常的想法，她覺得父母空有那麼好的學問技能及心腸，結局卻那麼慘，既然環境逼使她不能保持清高留百世，乾脆遺臭萬年轟轟動動過些有聲有色的日子也好，因她不但不對突然現身的大盜恐懼，反而有意勾引。

　　龐豹對阮蘭香有好感在先，阮蘭香有意勾引在後，尤其龐豹一生不近女色，一旦抱持不住便整個魂頭都被勾去了。

　　耿宏這時正奉龐豹之命率部屬在鄰邦做案，待他滿載而歸時，阮蘭香卻已人去樓空，耿宏自覺風流瀟灑，床頭人竟被別人奪去，火冒三丈，寧冒違背龐豹命令他得手後即返回報到之罪，瘋狂般在古晉市各舞廳中找尋，奇怪的是阮蘭香似就此失蹤，遍尋不獲，待他頹然至石隆門郊龐豹別墅式的總部報到時，才發現自己的床頭人竟已成為老闆的心上人，當時是既恨又妒，更感不解阮蘭香是怎樣搭上了向來不近女色的龐豹。

　　阮蘭香乍見耿宏也是一驚，這時她才了解原來自稱做大買賣的耿宏是剽匪龐豹的小頭目之一，怪不得耿宏經常離開古晉市一去一星期無消息，而平日則從不上班。

　　阮蘭香自忖龐豹是老闆，耿宏只是夥計，雖然耿宏交情在前然而龐豹並不知情，她諒耿宏不敢與龐豹爭，乾脆心一橫，偽做根本不認識耿宏。

　　龐豹對阮蘭香正是入迷之時，耿宏是聰明人，一眼可以看出來，阮蘭香偽做不相識固然氣人，不過誰叫他一直瞞著阮蘭香他的職業的呢，只有強忍下這口氣，認了！

　　阮蘭香處處迴避耿宏，耿宏不但不敢表出心頭的妒意，反而要關照一直跟隨在身旁知情的一兩個小弟兄不許道出真相。

　　人是奇怪的感情動物，愈得不到手的愈是好的，尤其阮蘭香的嗲功自有一套，龐豹常不避手下人對阮蘭香的癡迷，看在耿宏眼中最不是味道。這也是日後耿宏對改名高麗黛後的阮蘭香，恨之入骨而不肯下毒手的原因，他還是愛著阮蘭香的！

　　阮蘭香在龐豹面前幾乎是「一言九鼎」，她總是促使龐豹派耿宏遠赴異地做案，儘情把他散開，經常一去數月之久。

　　阮蘭香日漸成熟，心腸也日漸毒辣，對付「孟氏果園」孟渭川一家人的趕盡殺絕，名義上是龐豹幹的，事實上就是她第一件傑作，龐豹之喪命是阮蘭香第二件傑作，因為她自忖有了龐豹所有的錢之後，世界上值得她愛的不再是砂勞越的一個巨盜了，她要自行打天下了。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阮蘭香自不例外。阮蘭香這行第一站就是到日本，為的是美容。

　　阮蘭香在幹掉龐豹時，耿宏並不在砂勞越，待他知情趕返，阮蘭香又已失蹤，循蛛絲馬跡才追到了日本。

　　耿宏的追蹤逼使她急不待擇的選中了「黑田組」的頭子黑田勇做暫時靠山，一方面繼續美容，一方面為黑田勇買人壽保險，貫徹她達到有足夠錢就可以達到一切希望的目的。

　　美容後的阮蘭香使耿宏益發心癢難煞，幾乎哀求她重拾舊情，共同生活，被阮蘭香嗤之以鼻，並且明白告訴他：

　　「我非當日白蘭，你比以前更窮更老，你想都不要再想過去，終有一天我會變成世界上最富有最美麗的女人之一，假如你識相，說不定我會賞你一碗飯安安穩穩吃一輩子，否則我照樣會宰了你！」

　　耿宏惱羞之餘說：「妳這輩子休想再有錢下去，我今後改名『姓阮的難以成功』的『阮難成』，我盡所有力量阻撓妳一切事，最後非叫妳跪在我面前求我饒了妳，並且收容妳不可！」

　　這就是耿宏與阮蘭香結怨的始末。

　　耿宏改名阮難成後對阮蘭香真是辣手的多，阮蘭香這時也看出黑田勇不過是酒囊飯袋，根本沒有用處，第三次手黑心辣地幹掉了黑田勇，同時還盜取了「黑田組」的信物──價值連城的貓眼石。

　　有錢能使鬼推磨，阮蘭香經過第三次美容後搖身一變又變成高麗黛，溜到了Ｈ港。

　　一個年輕的女人，有傾城之貌，加上又有錢，高麗黛有享受人生之意。不過耿宏與「黑田組」的人不肯放過她，循蛛絲馬跡又追到了Ｈ港。

　　高麗黛這時已是跑過三江五嶽的人物了，選中目標後輕易地又俘虜了愛情至上的宋琪，也給宋琪帶來了無比的恐怖。

　　※※※

　　古飄萍由陳浩口中了解了高麗黛的前半部歷史，又由阮難成口中知道了下半段。因為阮難成是涉及國際性的罪犯，蘭道夫．史葛克有將他押返砂勞越重審的必要。臨行前，蘭道夫．史葛克一再道謝古飄萍的合作，並且聲明阮難成解決後，他會立即返港協助追捕整件案子中最重要的一個罪犯阮蘭香、白蘭也就是高麗黛。

　　阮難成受擒，「黑田組」的人全部被格斃，對宋琪來說均是好消息，然而還有一個想取宋琪性命的高麗黛仍匿藏在Ｈ港，宋琪仍是不平安的。

　　古飄萍將所知一切傾告宋三江、廖二虎的弟兄們及蕭大砲後，說：「阮難成所招供的與我在日本及砂勞越所了解的情形已經完全吻合了，然而高麗黛能害死一代巨盜，一個黑社會頭子和那麼多條性命，可見其人已失理性，最可怕的是她在害死一個人之前仍能將對方矇在鼓裡並且還對她一往情深，像目前的情形，已不須要告訴宋琪，反正他也不相信。我們現在要設法抓到高麗黛，讓她自己使宋琪相信！不然宋琪會被這女人害一輩子的，他仍會盲目相信這女人而將父老，親友痛恨一生一世！」

　　如何設計抓這個「艷若桃李，毒如蛇蠍。」的高麗黛呢？這些人統統茫然無措，他們把所有希望寄託在古飄萍身上，古飄萍只有絞透腦汁日夜思索。

　　※※※

　　高麗黛由次日報紙上得知她所有的計謀完全如意得逞，「黑田組」派來Ｈ港的三個人統統死掉，阮難成也被國際警聯押返砂勞越去，她不覺愉快地說：

　　「哼，阮難成？我早應該替他改名為阮必成才對！」

　　現在她唯一的麻煩就是宋琪這方面了，她有自信宋琪本人對她仍是難以忘情的，可恨宋琪的父母親朋在搗蛋，既阻止宋琪外出，又不讓宋琪接電話，使她根本無法與宋琪通消息。

　　高麗黛考慮再三，她決心暫時躲到澳門去，好在澳門香港間交通極方便，她可以隨時往返，也免得每天換旅館，左右避人之苦。

　　高麗黛的想法是讓宋琪的親友盡各種力量也找不到她，另方面她相信宋琪這種年輕小伙子，讓他住牢獄般禁止外出，終於非長久之策，宋琪一定會熬不住的，先由宋琪自己與其親朋搞翻，機會也就自然而然的來臨。

　　高麗黛以為宋琪這方面知道她的一切僅是從阮難成口中的這些，她不知古飄萍的插入，更不知古飄萍已在日本查出她為黑田勇買雙重人壽保險及為宋琪購買雙重保險，所以她想像中宋琪短期內必會恢復自由行動，隔個時期她再返港即可輕易取得宋琪的性命，然後她可放心前往日本領取宋琪的那十萬美金保險金，然後再赴瑞士去領取黑田勇那十萬美金的保險金。有廿萬美金在手上，她這輩子真可以環遊世界盡情享受人生了，另外她那半瘋的老母相信亦可康復了。

　　高麗黛愈想愈開心，一個人關在房間內忍不住歡呼起來，「噢，人生多麼可愛！」

　　高麗黛想到做到，當天下午又神不知鬼不覺地獨身直奔澳門去了。

　　※※※

　　古飄萍每日都自動到「太子公寓」宋琪家中去，美其名說是在陪宋琪，實際上他故意表現出熱心地辦這件案子，使廖二虎的弟兄們及蕭大砲等不好意思鬆懈下來，因為阮難成被捕與「黑田組」的人被格殺後，高麗黛又音訊全無，所以人人都認為宋琪危機已無，不須要再勞師動眾犧牲時間金錢陪伴著他了。甚至連宋三江都覺得古飄萍太過緊張，高麗黛很可能怕事情搞砸已經離開Ｈ港了。

　　而古飄萍心裡有數，以高麗黛的性格與做事之辣手，她做一件事一定會堅持到底，不達到目的必不肯罷休的！所以他做出「熱心狀」，逼使宋三江、廖二虎、蕭大砲這批人不得不跟著做樣子盯牢宋琪，免生意外。

　　古飄萍心裡也很恐怖，久久想不出根本解決方法，遲早宋琪必因不耐而擅自行動的，那時也就是宋琪的末日！他每日反覆思索著整件案子的各種細節。

　　一天，廖二虎與張一義等幾個人算一筆老帳的利息時，一個突如其來的靈感提醒了古飄萍，他忘形地猛搥著桌子大聲吼叫著說：

　　「有了，我有主意了！」

　　跟著，古飄萍一言不發啟門匆匆趕路而去。

　　古飄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駭了所有人一跳，他又沒講明是什麼主意就匆匆而去，留下滿屋子的人個個莫名其妙，不知他發的是什麼神經。

　　古飄萍趕到警署，與警務總幫辦閉門長談數小時，終於共同說服了那滿肚子懷疑的英國籍總督，以公函方式與「瑞士日內瓦保險總公司」商量，懇求他們協助香港警方，形式上的在世界各地大報上刊登了一條啟事，雖然任何保險公司不可能肯真如此做的。

　　「阮蘭香女士（即高麗黛女士）：閣下所應領之保險金已逾年未取，現有宋琪先生有香港政府證明係你丈夫，如閣下不再出面反對，本公司將把『黑田勇』先生之保險金付給與你有合法婚姻的宋琪先生，盼於一月內出面，否則本公司認為閣下同意如此辦理！瑞士日內瓦保險公司啟」。

　　同時，古飄萍逕自做主，在香港十數家大小報紙上同時也刊登出一條情意綿綿的啟事。

　　「高麗黛女士：我倆自婚後蜜月期中，妳墜車死亡，然而傳說紛紜，均稱妳未死，使我既痛苦又不解，現在瑞士保險公司巨額款項（美金十萬元）限你月內領取，否則依法贈給我，如妳真未死，盼出面洽談，我仍寧願要妳活著而不要這十萬美金，妳忠實的丈夫宋琪啟」

　　這兩項啟事在次日已成為港九人士飲茶期中的主要話題了，大家都覺得奇怪且相互間必有玄妙之處。猜疑紛紜。

　　宋三江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天古飄萍大吼有主意了，原來是想用錢來把高麗黛鉤出來。

　　宋琪則極為惱火，他破口大罵古飄萍怎可以用他的名義以欺騙保險公司，他堅持高麗黛已死，並且堅持拒絕去領死去的高麗黛的錢財。

　　古飄萍一點也不生氣，微笑著對宋琪說：「假如這個月內高麗黛不出現，你就真的會有你自己的十萬美金人壽保險了，假如高麗黛出現了，很可能你有廿萬美金的收入，不然就是她有廿萬美金的收入，等著瞧吧！」

　　「怎麼講？」宋琪不懂的問。

　　「高麗黨也為你保了十萬美金的人壽保險，期限也只是一年，你可以想出她目的何在嗎？」古飄萍反問。

　　宋琪被問得說不出來理由，可是他仍堅持說：「她人都死了，為什麼你們還不放過她？」

　　「假如她看到報紙後出現了呢？」古飄萍心平氣和，開導著宋琪說：「她這麼久不出面，看到這種啟事才出來，你能替她想出一個理由嗎？尤其是她為你活一年買十萬美金的人壽保險，難道你一點都想不通嗎？」

　　宋琪話雖如此講，可是語氣之徬徨萎怯與最初的咄咄逼人之勢已完全兩樣。

　　古飄萍看出宋琪已開始領悟，心情大悅，總算是他一番苦心奔波沒白費。他親切的拍著宋琪的肩膊說：「不管怎麼樣，世界上人情與金錢之間的利害原非你這種年紀可以領悟的，而你幸運地有此機會親身體驗到，也就值得十萬美金了！孩子，相信古叔叔，乖乖再待一個月，情況自然就會分明了！」

　　宋琪無言，順從地點了點頭。宋三江則在旁忍不住熱淚直流，到底他唯一的兒子明白父母親友的一番苦心了。

　　※※※

　　高麗黛在看到宋琪的啟事後繼而發現「瑞士日內瓦保險公司」的啟事。頓時覺得情況對她不利，左思右想，想不通宋琪與「日內瓦保險公司」怎麼會搭上線的。

　　「糟啦，宋琪這混帳找到了『能手』做參謀，這明明是逼我出來嘛！」高麗黛喃喃自語個不停。「不可能呀！對宋琪有威脅的只是阮難成與『黑田組』的日本人，我一直與他是恩愛夫妻，他逼我出來做什麼呢？難道他已經知道我在日本特別為他買了保險？他怎麼想到的呢？……」

　　高麗黛這會兒真如熱鍋上的螞蟻，不知應該怎麼做才對。「假如宋琪真的已經發現我也為他買了一年的十萬美金保險，那麼我的一切計畫都完了！看樣子只有捨棄這兩筆錢啦！對！我乾脆遠走高飛，不中他們的圈套！」

　　高麗黛嘴中心中都這麼想，然而廿萬美金的誘惑力太大了，她返回Ｈ港後雖然打聽好班機飛法國的時間，卻又臨時取消了定位，她改變心意，獨自一人來到了「山頂咖啡館」，試探性地打電話給宋琪。

　　宋琪寓內電話一響，習慣性又是由蕭大砲接電話，高麗黛聽出他的聲音，立即掛上了電話。

　　蕭大砲喂了半天，對方又掛斷，在一旁等候的古飄萍立刻說：

　　「是高麗黛來的電話！等一下她會再打來的，這次請阿琪自己接！」

　　「你真能那麼肯定是高麗黛的電話？」宋琪問。

　　「嗯，除了她不會有人聽出蕭大砲的嗓子！」古飄萍說：「待會兒電話來後，你先支支吾吾表示房內有人，又表示想聽她的聲音，讓她多講話，我盡快查明地點，然後叫她約在半小時左右再打電話給你約會見面！」

　　「見面？」輪到宋琪遲疑不決了。「古叔叔你不是說她要謀殺我嗎？」

　　果然，約一刻鐘，電話鈴又響。

　　宋琪嚥了一口氣，拾起電話筒。

　　「阿琪，為什麼你總不自己接電話？你知道我死裡逃生被阮難成他們綁走嗎？你知道我幾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過了一個多月嗎？阿琪，你怎麼不說話？」果然是高麗黛。

　　古飄萍由宋琪眼色中知道猜測正確，連忙由警署特為他裝的一條專線話查問，高麗黛打電話的地點！

　　「啊，是你老兄，好久不見了，快多告訴我些你們近來的情形！」宋琪裝模作樣，以這種語氣說話表示身旁有人。

　　高麗黛立刻領悟，說：「是不是你身邊有人監視說話不方便，你能不能夠出來呢？」

　　「我很好，你近來到底在幹什麼呢？」宋琪遵古飄萍吩咐，盡情拖時間！

　　「阿琪，我真苦透了，阮難成原來是砂勞越的一個大強盜，與我死去的姐姐有過恩怨，他就一直追纏著我，要我繼續像我姐姐般供養著他；我怎麼肯呢？尤其自我遇見你以後，才真正享受到了人生。」高麗黛撒起謊來用不著打草稿。「報紙上的廣告揭露了我過去的一段，是我不預備再想起的一段，否則我早就去領這筆錢了，我之所以遲遲至今打電話給你，是因為你啊，阿琪，你真還愛我？你知道我曾是『日本浪人小妾』後，你還愛我？」

　　「真的！你結了婚？什麼時候見見嫂夫人？你現在住在哪兒？」宋琪繼續模樣。

　　「你能不能出來與我見個面？讓我把一切從頭跟你講明白，阿琪，我現在才知道自由之可貴，你是不是也很苦？你的家人這麼囚禁著你是為什麼呢？這些都可以見面談，什麼時候你可以出來？」

　　「嫂夫人也想看看我？我一定來，在什麼地方？」

　　「你什麼時候有空呢？」

　　「半個鐘頭如何？」宋琪故意壓低嗓子再問：「在哪裡？」

　　「等半點鐘我再電話聯絡地點好了，見面時再談，再見！」高麗黛狡猾不肯預先透露地點。

　　宋琪聳肩說：「她半點鐘後再約地點！」

　　古飄萍已得知這電話是由「山頂咖啡館」打來。

　　「古兄，怎麼辦？這女人不肯中計，又是在咖啡館打電話，待會兒琪兒……」宋三江緊張地問。

　　古飄萍並不答話，室內空氣突然緊張又寂靜。

　　驀的，電話鈴聲響起。

　　古飄萍接電話。「唔唔……好好……別讓她起疑心，我待會兒來！」

　　古飄萍這會兒面部表情頓時開朗起來，說：「一個老媽媽在調解一對新婚夫妻的小彆扭，兩對情侶在附近攝影散步，高麗黛根本還是待在『山頂咖啡館』內，她只是小心行事，待會兒我的女伴來了，我會先一步到咖啡館，我要親手抓這女人替陳金弟為死去的阿芬報仇！」

　　門鈴響處，一個年輕貌美打扮摩登得出奇狀似風塵中高等交際花的女人提了一大紙箱進入，古飄萍笑瞇瞇地說：

　　「這就是女警七七三號，也是我今天私會的情人，替我招呼一下，我去換件衣服！」說完接過那大紙匣，進入宋琪的臥房更衣。

　　不一會兒，古飄萍全身嶄新，連皮鞋也是雪亮的；他那蒼白蓬鬆的頭髮被髮臘服貼下來，金絲眼鏡，手指上還帶了顆真的鑽石戒指。看他模樣真像是一個偷得半日閒做感情走私的大闊佬呢！

　　「我要陪琪哥去！」蕭大砲說。

　　古飄萍搖手制止說：「高麗黛再狠不過是一個人而已，有十來個未被她發覺的幹探分散在四周，你們放心交給我吧！阿琪的安全，我負責全部責任！」他又叮嚀宋琪說：「我先走一步，你在此等她的電話，然後按時赴約，不用害怕，古叔叔在那兒等你！」

　　宋琪目無主見，唯唯諾諾。自從高麗黛正如古飄萍所預料般再次出現，使宋琪對高麗黛一再堅持的信心大打折扣，跟著產生的是隨時間逐漸增加的疑懼。

　　※※※

　　高麗黛獨坐「山頂咖啡室」內的一角落中，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在太陽眼鏡後對咖啡室內又增加的幾對人仔細地逐一打量，居然沒覺察出什麼破綻，這完全是她對宋琪的自信使然。

　　古飄萍與女警所扮的交際花選擇了距高麗黛最遠的室外坐下，他色瞇瞇地摟著女伴，在她耳旁不住地嘀咕著，似在情話綿綿，那女警則似在發嗲，實則古飄萍正指示她說。

　　「待會兒，高麗黛去打電話時，妳最好佯裝入廁進咖啡室內晃一圈，也就是暗示其他同仁，宋琪快來了！」

　　「我們何不趁現在她不戒備一擁而上，先抓住她再說呢？」那女警建議說。

　　「不；我要一方面抓住她，一方面使宋琪了解這女人之毒辣，以免他始終不悟！」古飄萍說。

　　九點半到了，高麗黛再三研判，認為她是安全的，才施施然電約宋琪來到「山頂咖啡室」。

　　宋琪心驚肉跳地進入「山頂咖啡室」，高麗黛熱情相迎，全部警員則隨時伺機而動，這平日充滿美麗情調的咖啡室頓時成了一個勾心鬥角之地。

　　宋琪見到高麗黛，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眼見這讓他喪魂傾心的女魔王，依然那麼美麗迷人，心情矛盾不已。

　　高麗黛則「唱做俱佳」，對宋琪大演其戲，一會兒落淚，一會兒歡笑，使盡渾身解數，呶呶不休地解釋。

　　如果沒有古飄萍對高麗黛那麼詳盡地報導，宋琪要不墜入高麗黛的圈套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太誘人了！然而宋琪終非傻瓜，高麗黛愈是希求由表現中獲得宋琪的相信，言語中矛盾愈多，宋琪愈聽愈傷心，他自覺當初為這女人所做的一切事回想起來真是太不值得了。

　　宋琪忍不住流淚了，高麗黛猶自以為言語打動了他呢，她安慰著宋琪說：

　　「阿琪不要傷心，從今後我們不再分離，再也沒有恐懼，明天我們把『太子公寓』賣掉，我們舒舒服服重新度我們真正美麗的蜜月，這次，我們到歐洲去，到瑞士去好不好？」

　　「去領人壽保險金對不對？然後再永遠分離，妳再到日本去領我的保險金……」宋琪聽到「瑞士」兩個字時，忍不住衝動起來，道破了高麗黛的真正計畫。

　　高麗黛一聽之下，知道宋琪並不如所想像那麼愚笨，那宋琪既不可能心甘情願送死而來，必然周圍警騎密布，事情糟了！高麗黛能一面情話綿綿，一面就已用手槍相向。

　　咖啡座中距他倆最近的是一對真正的小情侶，隔兩個几桌面面相對，一見高麗黛亮好手槍，那小女郎首先一聲大叫，跟著就不停地抖索，那小女郎是嚇壞了呢！

　　高麗黛以槍頂著宋琪的背脊，狠聲說：「好小子，沒想到你也會跟我耍手腕，你差遠了，叫你的朋友站開些，不然，我死之前，你得先為我墊棺材！」

　　真假顧客至此時一目了然，怕事的俱非警員，躍躍欲前的則必是無疑。宋琪心中有太多的憤恨與失望，他如同橫了心要看看高麗黛究竟能怎麼樣對付他一樣，一點都不反抗，聽由擺佈。

　　大部分的警探未料到高麗黛以人質相脅，惶惶然不知所措。

　　古飄萍是唯一冷靜的，他制止同行女警的蠢蠢欲動，假做驚惶狀，一如其他真正不願惹事的顧客。

　　高麗黛大聲宣布說：「假如你們希望宋琪平安無恙，千萬別輕舉妄動，否則一個陪一個，我從不做賠本生意！」

　　高麗黛以槍頂著宋琪一步一步走出咖啡室，室內的警探紛紛各找掩護據點，預備向高麗黛開火，又怕誤傷宋琪，場面混亂。

　　高麗黛押著宋琪經過摟著個漂亮女伴的古飄萍時，對那白髮蒼蒼的老色迷未加注意；她的注意力被身後陸續擊碎玻璃似預備跟她火拼的聲音吸引，誰知就在這一剎那間，古飄萍飛身撲向失望傷心得木然的宋琪，雙雙倒地，滾跌在桌几間。跟著，室內的幹探警員們見機不可失，紛紛亂槍射向高麗黛。

　　高麗黛前面失去了人質，背後又立即受敵，在她靈活善變的頭腦尚未來得及想出應變方法之前，身上已連續中彈，這一代妖姬在倒地之前，喃喃不絕的是：

　　「我不情願……」四個字。

　　高麗黛不情願死在宋琪手中是無疑的了，可是她可曾想到過死在她手下的人又有誰是心甘情願呢？

　　※※※

　　高麗黛喪生第二天，蘭道夫．史葛克才從砂勞越趕來，古飄萍與他研究如何了案，蘭道夫．史葛克說：

　　「這女人死一次等於別人死三次，因為同時喪生的是白蘭、高麗黛與阮蘭香，卷宗名字很難起呢！」

　　「她每次婚姻未超過一年，丈夫都是喪命在新婚期中，所以我有個建議，以『魔鬼新娘』名之如何？」古飄萍說。

　　「好極了！」蘭道夫．史葛克同意說。並在卷宗上寫下了：

　　「魔鬼新娘一案由於魔鬼新娘之死而結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