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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幕後黑手》

阿嘉莎．克莉絲蒂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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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拆掉石膏、讓一群醫生盡情地東拉西扯一番、加之護士叮嚀要我小心活動，而漸至不耐總被當小孩一樣說話之後，馬克斯．肯特終於告訴我，說我可以去鄉下靜養了。

　　「空氣好，生活安定悠哉，這處方對你最好了。你妹妹會照顧你。你盡量把自己當豬養，多吃多睡就是了。」

　　我沒問醫生自己是否還能再飛，有些問題不問，是因為害怕知道答案。同樣的，過去五個月，我也從未問過自己是否這輩子都得躺著。我很怕修女會故做樂觀地安慰我說：「這是什麼問題呀！我們絕不會讓病人說這麼喪氣的話。」

　　因此我什麼也沒問──而一切也似乎還好，我將不會成為無助的殘疾人士。我的腿能動能站，而且終於能走上幾步路了。雖然我像蹣跚學步的嬰兒，雙膝打顫，腳上還墊著軟鞋墊，但那不過是身體虛弱、久未使用四肢的緣故，很快就會過去的。

　　馬克斯．肯特不愧是位稱職的醫生，他回答了我沒問出口的問題。

　　「你會完全康復的，」他表示，「上星期二幫你做最後檢查前，我們其實還不確定，但現在我可以很篤定地告訴你了──只是，復原的過程會很漫長，老實說是很漫長而且累人。神經和肌肉的療程，必須身心一起努力。任何不耐與煩躁都會讓你回到原點。無論如何，請別期望自己能『很快好起來』。急切的結果，反而會讓你重返醫院來。一定要放寬心慢慢來，放緩你的節奏就對了。需求康復的不僅是你的身體，還有你的神經，因為你的神經在長期服藥下已經變弱了。

　　「所以我才會建議你去鄉下租間房子，探探當地的政治、八卦跟村裏的小道消息。讓自己窮追不捨地認識新鄰居吧！我建議你，找個沒有朋友的地方去。」

　　我點點頭說：

　　「這點我已經想過了。」

　　我想再沒有比一群朋友抱著同情和各自的煩惱來探望你，更令人難受的了。

　　「不過，傑瑞，你看起來真的不錯──他看起來很不錯吧？絕對是的。親愛的，我得告訴你，你認為巴斯特現在做了些什麼？」

　　不，我不想知道。狗很聰明，牠們會爬到某個安靜的角落，舔拭自己的傷口，直到痊癒後才重返世界。

　　於是，喬安娜和我秋風掃落葉似地篩檢過仲介頌揚的全國房屋名單後，挑中了嶺石塔的「小金雀花」，做為看屋的「可能」之一，因為我們從沒去過那裏，那一帶我們半個人也不認識。

　　喬安娜看到小金雀花時便當下做出決定：這正是我們要的房子。

　　小金雀花在嶺石塔鎮外半哩路處一條通往荒原的路邊，是棟低矮整齊的白色小屋，有著維多利亞式的淡綠色陽台。陽台上景色怡人，可看到石南遍野的山坡，以及山坡左下角處，嶺石塔鎮教堂的塔尖。

　　這宅子屬於巴頓家族，巴頓家族的幾位老小姐中，目前僅剩年紀最小的艾蜜莉小姐還健在。

　　艾蜜莉．巴頓小姐是位嬌小迷人的老太太，與這座房子極為相配。她用溫柔歉然的聲音向喬安娜解釋說，以前自己從未出租過房子，也沒料過有一天會這麼做。

　　「可是，親愛的，如今不同以往了。稅是其一，本來我以為股票和債券會安全點，而且有些股票還是銀行經理推薦給我的呢。可是到頭來什麼也沒賺到。當然，還有外匯！現在過日子真的很不容易。有誰喜歡把自己的房子租給陌生人呢？（不過我想你能理解，不會生氣吧，你看來是如此的善良），但是總得想點辦法才行吧。老實說，看到你以後，我還真的很高興讓你住下來哩。你也知道，這房子需要年輕人。不過我必須承認，想到可能會有男人要來住時，我還真想打退堂鼓呢！」

　　這時，喬安娜只得將我的情形告訴她。艾蜜莉小姐先是一驚，隨即又表示無妨。

　　「親愛的，我懂了。真不幸！是飛行事故吧？這些年輕人真勇敢！這麼說，你哥哥實際上是不良於行……」

　　這點似乎令老太太頗感安心，想像我應該不會熱中於男性的傷風敗俗之習，這她可是很擔心的。她問我抽不抽煙。

　　喬安娜說：

　　「抽得兇極了，像煙囪一樣。」她同時指出：「不過，我也抽。」

　　「那當然，當然。我怎麼這麼蠢，我也實在太落伍了。我上面都是姐姐，我媽媽還活到九十七歲哩，她們都挑剔得要命！是啊，現在人人都在抽煙了。不過有件事得告訴你，屋裏沒有煙灰缸。」

　　喬安娜說我們會帶很多煙灰缸過來。她面帶微笑地加上一句：

　　「我們不會把煙蒂丟在您那些漂亮的家具上的，這點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最痛恨人家那麼做了。」

　　事情就這樣談定了，我們租下小金雀花六個月，而且可以再續租三個月。艾蜜莉．巴頓對喬安娜解釋說，她還是會住得很舒適，因為她會搬進女僕家。

　　「忠實的斐羅絲，」她說，「在跟了我們十五年後嫁人了，她真是個好女孩，先生是做建築的。他們在鬧街上有棟不錯的房子，頂樓有兩間很漂亮的房間，我在那邊會住得很舒服的，斐羅絲也很高興我過去住。」

　　一切似乎都令人滿意，雙方簽了合約。時日一到，我和喬安娜便搬來住下了。巴頓小姐的女僕帕翠姬同意留下，還有個「女孩」每早過來幫忙，因此我們被照顧得很好。

　　那女孩很討人喜歡，只是有點傻呼呼地。

　　帕翠姬是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婦女，不過她的廚藝令人讚歎。儘管不贊成我們吃消夜（因為艾蜜莉小姐晚餐一向只吃顆白煮蛋了事），然而她還是配合我們的習慣，而且竟然還說我需要恢復體力。

　　我們在小金雀花住了一週後，巴頓小姐鄭重其事地跑來看我們並留下名片。在她之後，律師的妻子西蒙頓夫人，醫生的妹妹葛菲詩小姐，牧師妻子丹克索夫人，以及修道院址的卜艾先生也相繼來訪。

　　此事令喬安娜驚異不已。

　　她用肅然的敬畏的口氣說：

　　「這裏的人竟然真的拿著名片來拜訪耶。」

　　「小鬼，那是因為啊，」我說，「你對鄉下一無所知。」

　　「亂講！我常常出遠門跟別人一起共度週未呢。」

　　「那根本是兩碼子事。」我說。

　　我比喬安娜大五歲。我還記得小時候住過的那間破爛大白屋：直通到河邊的田野；我也記得我曾避過花匠的耳目，鑽到蓋著莓稈的線網下面，還有馬廄院子白色塵土的氣味及一隻黃貓穿院而去；甚至馬廄裏馬蹄踢踏的聲音也還記憶猶新。

　　然而當我七歲，喬安娜兩歲時，我們去倫敦跟一位姨媽同住。從此我們的聖誕節和感恩節就都在那兒過了，我們或者觀賞默劇，或去劇院、電影院，或到肯辛頓花園划船，然後去溜冰場。八月時，我們就到某處海濱旅館消磨時光。

　　想到這些，我發現自己實在是個自私自利的病人，我懊悔而語重心長地對喬安娜說：

　　「只怕這段日子對你來說會很辛苦了，你大概會很想念倫敦的一切。」

　　因為喬安娜既漂亮又活潑，她喜歡跳舞、喝雞尾酒、談戀愛，也愛開著馬力十足的車子四處亂跑。

　　喬安娜聞言大笑，說她一點都不在乎。

　　「其實我很高興能逃離那種生活。我真的受夠那票人了。你大概不會同情我吧，我真的是被保羅傷透心了，要好一陣子才能恢復過來。」

　　關於此點本人十分懷疑。喬安娜的戀愛都是同一個模式──瘋狂地迷戀上某個優柔寡斷的假天才，然後傾聽對方永無休止的牢騷，並竭盡全力地讓他獲得信心。當對方開始忘恩負義時，她就感到深深受傷，說她的心都要碎了，然而等到下一個鬱鬱不得志的青年出現，她就又展開新的戀情，而這一切通常發生在失戀三週後。

　　所以當喬安娜說她心已傷透時，我也沒怎麼當真。但是我的確看得出，鄉下生活對我那迷人的妹妹而言，無疑是場新的遊戲。

　　「不管怎麼說，」她表示，「我看起來還可以吧？」

　　我挑剔地打量著她，實在無法苟同。

　　喬安娜身著時髦的運動服，意即──她穿了件圖案怪異誇張、貼身已極的方格裙。上半身是一件花花綠綠的短袖小毛衣，腿上套著純絲的長統襪，腳踏一雙嶄新無瑕痕的粗革工作鞋。

　　「不，」我說，「你完全錯了。你應該穿一件老舊的花呢裙，最好是暗綠色或褪了色的褐色。再配上一件好看的羊毛套頭衫，也許再穿個開襟外套，頭上戴頂帽子，穿上厚實的長統襪和舊鞋。這樣，也唯有如此，你才能融入嶺石塔街坊的氛圍中，不會像現在這樣格格不入。」我還加了一句，「你的臉也很不對勁。」

　　「我的臉怎麼了？我擦的是鄉村黃褐二號粉底啊。」

　　「那就對了。」我說，「在嶺石塔，你只需稍微撲點粉，別讓鼻子發亮就好了，也許再塗點口紅，但別塗得太多。眉毛要整條畫出來，千萬別只畫四分之一。」

　　喬安娜咯咯直笑，似乎覺得很樂。她問：

　　「你認為他們會覺得我很難搞嗎？」

　　我答道：

　　「那倒不會，只是會覺得你很怪而已。」

　　喬安娜又回去研究那些造訪者留下的名片了。這些人來訪時，只有牧師娘有幸──或不幸地遇見剛巧在家的喬安娜。

　　喬安娜低聲表示：

　　「好像《幸福家庭》中的人物喔。律師的妻子李格太太、醫師的女兒朵絲等等。」她興奮地補充說：「我覺得這地方真不錯耶，傑瑞！這麼溫馨有趣而富古早味，很難想像這種地方會有什麼壞事發生，對吧？」

　　雖然我知道妹妹的話十分無稽，但我還是表示贊同。像嶺石塔這樣的地方，是不會發生什麼壞事的。只是沒想到，一個星期後，我們就收到那第一封信了。

　　※※※

　　我知道自己一開頭就沒好好寫，沒好好描述嶺石塔鎮的歷史淵源。而不了解這部份，便無法看懂我的故事。

　　首先，嶺石塔的歷史源遠流長。在諾曼第人征服期間，嶺石塔曾是個舉足輕重的地方重鎮，原因與教會發展有關。嶺石塔有所修道院，歷代的修道院院長都極具抱負與勢力。附近的爵士與男爵為示虔誠，紛紛將土地捐給修道院，於是嶺石塔修道院漸漸顯赫起來，成為數百年來當地的一大勢力。

　　可是後來亨利八世大舉打壓各修道院，自此嶺石塔鎮便受城堡主的支配，只是修道院依然重要，擁有權勢、特權及財富。

　　約莫十八世紀左右，現代化的浪潮使嶺石塔變得停擺不前，城堡坍塌了，鐵路和幹道都與小鎮無緣，嶺石塔於是淪為地方的市集，既無關輕重，且為人遺忘，鎮地後方是大片大片的荒原，四周則是安靜的農場與田野。

　　鎮上每週有一次市集，這天人們會在巷弄道路間碰到牛隻。嶺石塔每年有兩次小型的賽馬會，參賽的馬都沒什麼名氣。鎮上有條迷人的鬧街，漂亮的房子一字排開，跟一樓窗口陳列的麵包蔬果有些不太搭調。街上有間店面頗長的布店、大得離譜的五金行、誇張的郵局和一長串不知道在賣什麼的店鋪，還有兩家互為對頭的肉鋪和一家國際商行。鎮上有一名醫生、一間由蓋伯斯兄弟和西蒙頓所開設的律師事務所、一座建於一四二○年的教堂。這座巨大的教堂十分富麗堂皇，裏面融合了薩克遜時期的遺風。鎮上還有一所外觀礙眼的新學校和兩間小酒館。

　　這就是嶺石塔鎮。在巴頓小姐的鼓動下，鎮上的人幾乎全來拜訪我們了。喬安娜買了副手套，時候一到，就戴上那頂還不如不戴的鵝絨貝雷帽，外出回訪那些鎮民。

　　對我們來說，這一切實在非常的刺激有趣。我們不會一輩子待在這裏，對我們而言，嶺石塔只是一段插曲罷了。我打算遵從醫生的囑咐，對鄰居們多多「關心」。

　　喬安娜和我都覺得很有意思。

　　記得馬克斯．肯特曾吩咐我好好享受地方上的醜聞，我也曉得那些醜聞遲早會傳到我耳裏。

　　奇怪的是，收到那封信時，我們就是覺得特別好笑。

　　我記得信是早餐時寄到的。我將信翻過來，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發現這是封本地信函，地址是用打字機打的。

　　我先打開這封信，另外兩封蓋著倫敦郵戳的信件則暫且擱著，因為一封是帳單，一封則是個討厭的表弟寄來的。

　　信裏所有的印刷字體全是剪下來貼到紙上的，我楞楞地看了那些字一兩分鐘，然後才驚喘一聲。

　　喬安娜正對著一些帳單緊皺眉頭，她抬起頭問道：

　　「喂，怎麼啦？幹嘛一臉驚訝的樣子！」

　　信中用最粗鄙的字眼指稱，我和喬安娜根本不是兄妹。

　　「這是一封噁心的匿名信。」我說。

　　我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你怎麼也料不到，嶺石塔這種平靜的地方會發生這種事。

　　喬安娜立刻興致勃勃地問：

　　「是嗎？信上寫些什麼？」

　　我發現，小說裏出現那些粗俗噁心的匿名信時，都盡可能安排不讓女性看見，以免她們脆弱的神經系統受到傷害。

　　我只能抱歉地說，我壓根沒想過不讓喬安娜看這封信。我立刻把信遞給她。

　　喬安娜除了覺得可笑外，並無其他感覺。我一向覺得我這小妹是很堅強的，果然沒錯。

　　「這是什麼狗屁玩意兒呀！我老聽人說什麼匿名信，可是還從來沒見識過。匿名信都是這樣寫的嗎？」

　　我說：

　　「我無法告訴你，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

　　喬安娜開始咯咯發笑。

　　「傑瑞，你批評我化的妝，一定是說對了。我想他們八成以為我是個蕩婦！」

　　我說：

　　「再加上我們老爸高個子，下巴長而瘦；媽媽則金髮碧眼，個頭嬌小──偏偏我像到爸，而你像到媽媽。」

　　喬安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是啊，我們長得一點也不像，誰也不會當我們是兄妹。」

　　我感慨地說：

　　「顯然有人不這麼認為。」

　　喬安娜表示這封信實在太可笑了。

　　她若有所思地抓住信角晃著，問我怎麼處理。

　　「我想最正確的辦法就是罵一聲，然後把信扔進火裏燒了。」我說。

　　我說到做到，喬安娜鼓掌叫好。

　　「幹得漂亮。」她又說，「你真該去演戲。幸好我們家有火，對吧？」

　　「丟到廢紙筆裏好像不夠刺激，」我同意道，「當然啦，我也可以用火柴點燃它，慢慢看它燒完，或看它慢慢燃燒。」

　　喬安娜說：

　　「有些東西你希望它燒著時，卻偏偏滅了，燒不起來。搞不好得一根根劃著火柴。」

　　她起來朝窗邊走去，等站定後，突然轉過頭。

　　「我想知道信是誰寫的。」喬安娜表示。

　　我說：

　　「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得知。」

　　「也許吧。」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真不明白，這實在太可笑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他們喜歡我們住在這兒呢。」

　　「他們的確喜歡我們，」我說，「只是某人不知道在發什麼神經罷了。」

　　「我想也是。唉！真不入流！」

　　喬安娜走出屋子來到陽光下。我邊抽著煙邊想，妹妹說得對，真不入流。有人不喜歡我們來這兒，有人討厭年輕迷人、優雅亮麗的喬安娜，有人想傷害我們。也許一笑置之才是上策，然而這件事真的一點也不好笑……

　　那天晚上，葛菲詩醫生來了。我請他來幫我做一週一次的檢查。我喜歡歐文．葛菲詩，他膚色黝黑，其貌不揚，舉止笨拙，卻有對溫柔的巧手。他說話時斷斷續續且相當靦腆。

　　醫生表示，我的復元情形令人欣喜，但接著他又說了：

　　「你覺得還好，對吧？不知是我多心，還是你今早真的有點不太舒服？」

　　「不完全是，」我說道，「我今早喝咖啡時收到一封極其下流的匿名信，害我老覺得噁心。」

　　醫師把提包放到地板上，瘦黑的臉龐一臉興奮。

　　「你是說，你也收到啦？」

　　這下子我的興趣也來了。

　　「這麼說，這些信一直在流傳囉？」

　　「是啊，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噢，」我說，「我明白了。我還以為是本地人不歡迎我們這兩位陌生人哩。」

　　「不，不，跟這一點也沒關係。只是──」他頓了一會兒又問：「信上說些什麼？至少……」他的臉突然一紅，尷尬萬分地說，「也許我不該問。」

　　「我很樂意告訴你，信裏只說，我帶到這裏的漂亮小姐並不是我妹妹──絕對不是。我看對方算寫得很客氣了。」

　　醫生的黑臉氣得發紅。

　　「太可惡了！令妹不會……我想她不會為此難過吧？」

　　我說：

　　「喬安娜看來雖然有點像是從聖誕樹頂下凡的天使，但她是出了名的前進強悍。她覺得這事很有趣，因為以前從沒遇過。」

　　「我也希望她沒遇過這種事。」葛菲詩好心地說。

　　「總而言之，」我正色道，「我想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把它當笑話看就好了。」

　　歐文．葛菲詩表示：

　　「是啊，可是……」

　　「沒錯，問題就出在這個『可是』上頭。」我說。

　　「問題是，這種事一旦開始，就會越演越烈。」葛菲詩說道。

　　「我想也是。」

　　「這實在太病態了。」

　　我點點頭問：

　　「知不知道是誰幹的？」

　　「不知道，真希望我能知道。寫匿名信這種東西都會有一兩個因素，要嘛針對某個人，或者以一群人為對象──也就是說，寫信者是有動機的，他心懷不滿，並選擇以惡毒卑鄙的手段來報復。這種方式雖然歹毒下流，但未必瘋狂，而且通常不難找出發信者──如被解雇的僕人或吃醋的女子等等。但是，如果匿名信是泛泛而非針對性的，那事態就嚴重了。寫信的人只是胡亂發信，藉此宣洩心中的挫折感。我剛提過，這是病態的舉動，而且發信者會愈來愈沉迷其間。當然了，最後還是會抓到這個人──通常會是你怎麼料都料不到的人，就這麼回事。去年本鄉的另一個地方就發生過這類醜聞，始作俑者竟然是一間大型布料企業女帽部的主管，一位在那裏工作多年、嫻靜優雅的女士。我記得上次去北邊給人看病時，也聽說過類似的事件，只是寫信者的動機是純粹洩憤而已。雖然我看過不少這類事，但坦白說，這次我還是嚇了一跳！」

　　「這事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嗎？」我問。

　　「應該沒有。不過很難講，因為收到信的人不會去四處張揚，通常燒掉就算了。」
　　醫師停頓片刻。

　　「我自己就收過一封。西蒙頓律師也收到一封。我那些窮病人中有一兩個也跟我提過匿名信的事。」

　　「這些信都是同一類的內容嗎？」

　　「噢，沒錯。翻來覆去都跟性脫不了關係。這些信總是有這種特點。」他咧嘴一笑，「西蒙頓被控與他的女辦事員有一腿，那位女辦事員就是可憐的老小姐金琪，人家至少四十歲了，戴著夾鼻眼鏡，一口兔牙。西蒙頓直接把信交給了警方。我的那封信則是指控我與女患者亂來，還繪聲繪影的描述細節。這些信都很幼稚荒謬，卻惡毒透頂。」醫生臉孔一板，「不過，我還是擔心這些東西會帶來危險。」

　　「我也這麼認為。」

　　「你知道的，」醫生表示，「這些信儘管幼稚無稽，但遲早會有一封達到目的。到時，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也擔心它們對那些沒受什麼教育、不懂分辨的人，會造成影響。他們只要見到白紙黑字，就會信以為真，而橫生各種枝節。」

　　我若有所思地說：

　　「這信文筆不通，應該是個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寫的吧。」

　　「是嗎？」歐文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

　　事後回想時，我覺得那句「是嗎？」令我十分不安。

第二章

　　我不想粉飾收到匿名信後的不悅，它確實令我作嘔，不過我也很快就將它拋到腦後了，因為當時我並未慎重看待這件事。記得我告訴自己，這種事在窮鄉僻壤的村子裏也許經常發生。幕後的發信人八成是個歇斯底里的婦女，喜歡在生活裏亂撒狗血。反正，如果這些信的內容都像我們收到的一樣愚蠢可笑，就應該不至造成多大傷害了。

　　一個星期後，下一個「事件」發生了。帕翠姬緊眠著嘴唇告訴我說，我們的日佣碧西今天不來了。

　　帕翠姬說：

　　「先生，我猜那女孩很沮喪。」

　　我不太確定她想說什麼，「誤判」是那女孩出了一些帕翠姬不好意思直說的毛病。我表示遺憾，並說，希望她能早日康復。

　　「先生，她身體一點毛病也沒有。」帕翠姬表示，「她是心裏難受。」

　　「哦？」我不解地說。

　　帕翠姬繼續說道：

　　「因為她收到一封信。據我所知，那封信對她指桑罵槐。」

　　帕翠姬嚴肅的眼神，加上談到「指桑罵槐」時明顯強調了「罵」字，我遂知道此事與我有關。由於以前根本沒留意過碧西，即使在鎮裏碰到她我也認不出來，因此我自然覺得惱怒。一個靠兩根拐杖走路的病人，哪還有辦法去玩弄鄉下女孩啊！我厭煩地說：

　　「胡說八道！」

　　「先生，我就是這麼跟她母親說的。」帕翠姬表示，「我告訴她說，只要有我在，這房子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都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至於碧西嘛，我說，現在的女孩非同以往囉，她有沒有在別的地方惹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先生，常跟碧西一起外出的那個修車廠的朋友，也收到一封噁心的匿名信，他的行為很奇怪耶。」

　　「我這輩子從沒聽過這麼荒唐的事！」我怒罵道。

　　帕翠姬表示：

　　「先生，我覺得我們最好辭了那女孩。我的意思是，要是她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又何必如此在意那封信？我的意思是，無火不起煙啊。」

　　誰知後來，我對這句無火不起煙，竟會厭惡到無以復加。

　　※※※

　　那天早上，我想到村子裏探點險。（我和喬安娜總是稱嶺石塔為村子，雖然就技術角度而言，極不正確，而且對嶺石塔來說簡直是種侮辱。）

　　陽光燦然，舒爽清新的空氣中飄著春天香甜的氣息。我拄著拐杖準備出門，執意不讓喬安娜陪我同行。

　　「不要。」我說，「我才不要守護天使在我旁邊陪我慢慢走，還一邊出聲鼓勵。別忘了，男人獨行時速度最快。我有很多事要辦，我要去蓋伯斯及西蒙頓律師事務所辦股票過戶手續，要去麵包店做消費申訴，還要去還我們借的書。另外我也得跑一趟銀行。讓我走吧，好女孩，上午的時間很寶貴哪。」

　　我們約好了屆時由喬安娜開車接我回家吃午飯。

　　「這樣你應該有充裕的時間跟嶺石塔的人打招呼啦。」

　　「當然囉，」我說，「到時所有不認識的人大概都認識了。」

　　因為早晨的鬧街是採購者的聚集天堂，也是眾人互通消息的時候。

　　然而，我畢竟還是沒能如願獨行到鎮上。走了約莫兩百碼後，我聽到身後傳來自行車的鈴聲，接著是煞車聲，然後梅根．韓特便從車上摔到我腳邊了。

　　「哈囉！」她氣喘吁吁地站起身，撣著身上的灰說。

　　我相當喜歡梅根這個女孩，而且常替她感到難過。

　　梅根是西蒙頓律師的繼女，亦即西蒙頓夫人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兒。沒有人肯多談韓特先生或韓特船長，想來大家還是覺得把他忘掉比較好吧。據聞他對西蒙頓夫人很壞，兩人結婚一兩年後夫人就跟他離婚了。西蒙頓夫人有自己的收入，她與女兒為了「忘卻過去」而定居在嶺石塔鎮，最後嫁給了鎮上唯一合格的單身漢──理查．西蒙頓。夫人第二次婚姻生了兩名男孩，孩子極受父母疼愛。我猜梅根在家裏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吧。梅根一點也不像她那位嬌小纖弱、韶華漸逝的母親，西蒙頓夫人說話聲音細而抑悶，大概與健康有關。

　　梅根是位高大但舉止笨拙的女孩。儘管已經二十歲了，看起來卻還像十六、七歲的中學生。她有一頭凌亂的褐髮，灰綠色眼睛，瘦削的臉龐，微笑時嘴角微斜，異常嫵媚。她的衣著灰暗而毫無引人之處，而且棉線長統襪上老有破洞。

　　今早我看她不怎麼像人，反倒像匹馬。老實說，她若是稍加修飾，可能是匹非常不錯的馬。

　　梅根跟平常一樣急切地喘著說話：

　　「我剛去了農場，就是拉什爾家的那個農場，我去看他們有沒有鴨蛋。他們養了好多可愛的小豬喲！你喜歡豬嗎？我甚至連豬的味道都喜歡耶！」

　　「豬若養得好，應該是沒什麼味道的。」我說。

　　「會沒有味道嗎？這兒的豬都有氣味。你要去鎮上嗎？我看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才停下來想陪你，只是我煞車煞得太急了。」

　　「你的襪子磨破了。」我說。

　　梅根十分惋惜地看看自己的右腿。

　　「真的耶。不過這襪子本來已經有兩個破洞了，所以不要緊，對不對？」

　　「梅根，你從來不補襪子嗎？」

　　「有啊，被媽媽逮到的時候會補一補。不過媽不太注意我在幹什麼──所以我還算蠻好運的，對吧？」

　　「你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成人了。」我說。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學你妹妹一樣？」

　　我不太喜歡她那樣說喬安娜。

　　「她看起來乾淨整潔又悅目。」我說。

　　「她好漂亮哪。」梅根說，「一點也不像你，對吧，為什會這樣？」

　　「兄妹不見得一定會像啊。」

　　「當然啦。我跟布萊恩和柯林也不太像。而且布萊恩和柯林彼此也不像。」她頓了一下後又說，「很奇怪吧？」

　　「什麼很奇怪？」

　　梅根簡短地答道：

　　「家族關係。」

　　「我想是的。」我說。

　　我真想知道她腦子在想什麼。我們兩個默默地走了一兩分鐘後，梅根羞怯地問道：

　　「你是開飛機的，對嗎？」

　　「沒錯。」

　　「是飛行時受傷的？」

　　「是的，我的飛機出事了。」

　　梅根說：

　　「這裏沒人會開飛機。」

　　「沒有，」我說，「我想沒有。你想開飛機嗎，梅根？」

　　「我？」梅根似乎很詫異，「天哪！不行啦，我會暈機的。我連坐火車都會暈呢。」

　　她停頓片刻，孩子似地坦白問道：

　　「你會康復到可以重新開飛機嗎？還是會像現在一樣永遠不良於行？」

　　「醫生說我會沒事的。」

　　「話是這麼說啦，但那位醫生是不是會說謊的人？」

　　「我覺得不是。」我答道，「事實上，我對復原也很有信心。我信任他。」

　　「那就好。不過很多人都會撒謊。」

　　我默默接受了這項無法否認的事實。

　　梅根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我很高興，我本來擔心你是因為會終生殘廢，所以看起來脾氣很暴躁哩。不過如果你本來脾氣就差，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我脾氣一點兒也不暴躁。」我冷冷地說。

　　「那就是易怒囉。」

　　「我易怒是因為我想早點好起來，可惜這種事急不來。」

　　「你幹嘛要急呢？」

　　我大笑起來。

　　「親愛的小女孩，難道你沒急過嗎？」

　　梅根考慮片刻後說：

　　「沒有，我為什要急？有什麼值得急的？反正從來也沒發生過什麼事。」

　　她話中的落寞觸動了我。我柔聲問道：

　　「你平時都做些什麼？」

　　她聳聳肩。

　　「哪有什麼可做的？」

　　「難道你沒有任何嗜好嗎？你打球嗎？身邊有沒有朋友？」

　　「我很不會打球，而且也不喜歡。這地方女孩不多，僅有的幾個我也不喜歡。她們都認為我很討厭。」

　　「胡說八道！她們為什麼會那樣想？」

　　梅根搖搖頭。

　　「你從來沒有上過學嗎？」

　　「有啊，只是我一年前休學了。」

　　「你喜歡上學嗎？」

　　「還可以啦，不過他們的教學方式很笨。」

　　「你這話什麼意思？」

　　「嗯，反正就是東拼西湊，那個學校很便宜，老師都不太優秀，問題都回答不好。」

　　「這點很少有老師能做得好。」我說。

　　「為什麼做不好？他們應該要做好的啊。」

　　我表示同意。

　　「當然我自己也很笨啦。」梅根說，「對我而言，很多東西都是在亂講，拿歷史來說吧，不同的書上寫的就很不一樣。」

　　「那正是歷史的趣味所在。」我說。

　　「還有文法，」梅根繼續發表看法說，「和無聊的作文。什麼雪萊寫雲雀吱吱喳喳亂叫，還有華茲華斯寫的那個什麼爛水仙，以及莎士比亞……」

　　「莎士比亞哪裏不對了？」我饒有興致地追問。

　　「他老是拐彎抹角，講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不過莎士比亞有些作品我還是蠻喜歡的。」

　　「我想他老人家地下有知，一定會非常滿足的。」我說。

　　梅根沒聽出我話裏的譏諷，兀自滿臉放光地說：

　　「比如說，我喜歡〈李爾王〉裏的大女兒和二女兒（她們以甜言蜜語欺騙父王，將土地悉數分給兩人，並將三女兒掃地出門，最後遭三女兒討伐）。」

　　「你怎麼會喜歡她們兩個？」

　　「我也不清楚。從某種角度看，她們令人覺得很過癮。你認為她們為什麼會那樣？」

　　「會怎樣？」

　　「那樣對她們父親嘛。我的意思是，一定有什麼原因讓她們變成那樣子的。」

　　我第一次去想這個問題，我向來認為李爾王的兩個大女兒很歹毒，沒做多想。但是梅根的問題引發了我的興趣。

　　「我會好好想一想。」我說。

　　「噢，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反正只不過是英國文學罷了，對吧？」

　　「是啊。可是你都沒有喜歡的科目嗎？」

　　「我只喜歡數學。」

　　「數學？」我吃驚地表示。

　　梅根的表情又是一亮。

　　「我喜愛數學。但老師教得不怎麼好。我很想把數學學好，我覺得數字是很奇妙的東西，你覺得呢？」

　　「我從來沒有這種感覺。」我老實答道。

　　此時我們來到鬧街了，梅根立刻嚷道：

　　「那就是葛菲詩小姐，可惡的女人。」

　　「你不喜歡她？」

　　「我討厭她。她老叫我參加無聊的女童軍。我很討厭女童軍，幹嘛穿成那樣在野地亂跑，而且還戴上名不符實的徽章？簡直無聊透頂。」

　　大體而言，我很贊同梅根的看法。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表示贊同，葛菲詩小姐就闖到我們中間了。

　　歐文醫生的妹妹大剌剌地加入我們的談話，艾美這名字跟她實在極不相襯，她有著哥哥所欠缺的穩健。她是位英氣勃發、十分爽氣的女子，有副低柔的嗓音。

　　「哈囉，兩位好！」她朝我們喊道，「今早天氣真不錯啊？梅根，我正想找你。我想找人幫保守黨協會抄信封地址。」

　　梅根語焉不詳地嘟囔了幾句，把自行車靠在人行道邊，然後衝進了國際商店。

　　「這孩子怪怪的，」葛菲詩小姐望著她的背影說，「蠻懶的，很愛閒晃。可憐的西蒙頓夫人也真夠受的，我知道她媽媽不只一次想讓她學點專長，速記、打字、烹飪，或養養兔子，可惜都沒成功。她就是對生活提不起勁。」

　　她的話也許沒錯，但我覺得若與梅根異地而處，我也會堅決拒絕艾美．葛菲詩的任何建議，因為她那咄咄逼人的樣子，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人不該怠惰，」葛菲詩小姐繼續說道，「年輕人尤其不能。梅根若是漂亮點也就罷了，有時我真覺得這女孩腦子笨笨的，讓她媽媽大失所望。你可能也知道，」她壓低聲音說，「她爸爸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看這孩子八成像到他。她媽媽也夠苦的了。話說回來，林子大，什麼鳥都有，這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也幸好是這樣！」我應道。

　　艾美．葛菲詩愉快的笑出聲來。

　　「沒錯。要是大家都是同類人的話，也會有問題。只不過我討厭看人家活得不痛不癢的。我自己很享受人生，也希望別人如此。人家會問我說，你整年住在鄉下，一定無聊得很。我說一點也不會，我總是忙得很愉快。鄉下的事務從來不會間斷，我的時間全花在女童軍、學院和各種委員會上──這其中還不包括照顧歐文喲。」

　　這時，葛菲詩小姐看見對街有熟人，喊了一聲後，便躍過馬路，丟下我逕自摸去銀行了。

　　我很欽慕葛菲詩小姐的熱情與活力，她總是笑臉迎人，不若許多婦女只會竊竊地猛發牢騷，但話說回來我還是覺得葛菲詩小姐太強勢了。

　　銀行的事，交易得很順利。接著我又到蓋伯斯兄弟和西蒙頓開設的律師事務所。我實在不知道這個蓋伯斯兄弟是否還健在，因為我從未見過他們。我被領進理查．西蒙頓的辦公室，裏頭飄著老事務所特有的怡人氣息。

　　辦公室中無數的合約箱上，貼著霍普女士、艾佛拉德．卡爾爵士、威廉．葉茨、比．霍爾斯先生（已故）的記號，營造出鄉下名門望族及合法老店的氛圍。

　　趁西蒙頓先生低頭看我帶來的文件空檔，我打量了他一下。我發現，如果西蒙頓夫人的第一次婚姻遇人不淑，那麼她在選擇第二次婚姻時必然十分慎重。理查．西蒙頓沉穩莊重，是那種不會給妻子帶來一絲焦慮的男人。他脖子很長，喉節突出，臉色稍顯灰白，鼻子長且薄。毫無疑問，他很友善，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卻不是個能讓你脈搏狂跳的男人。

　　不久，西蒙頓開口說話了。他話說得很清楚，很慢，讓人覺得他極具判斷力與洞察力。問題解決後，我起身準備離去，同時表示：

　　「我今天是跟您的繼女一塊下山的。」

　　西蒙頓愣了片刻，彷彿一時間不知道所謂的繼女所指何人，然後他笑了笑。

　　「噢，是的，你是指梅根吧。她已經休學一段時間了。我們在考慮給她找點事做，是的，找點事做。但她還太小，而且比她同年紀的顯小得多，他們都這樣說，他們都這樣對我說。」

　　我走出他的辦公室。外邊辦公室裏，有位年邁的男子坐在椅子上，緩慢而吃力地寫著什麼。還有一名矮小賊溜的男孩，以及一名滿頭鬈髮、戴著夾鼻眼鏡、快速打著字的中年婦女。

　　如果她就是金琪小姐的話，那麼我跟歐文．葛菲詩的看法就一致了──此妹絕不可能和上司有曖昧關係。

　　我走進麵包店，抱怨葡萄乾麵包難吃。對方對我這位顧客的抱怨驚呼一聲，表示無法置信，然後把一條新出爐的葡萄乾麵包塞進我懷裏，他們說：「這是剛剛出爐的。」那麵包火燙燙地貼在我胸膛上，證實他們所言不假。

　　走出麵包店後，我在街道上來回張望，希望能看見喬安娜和車。走了那麼一大段路，令我十分疲累，而且拿著拐杖和麵包，走起來也很怪。

　　可是我始終不見喬安娜的身影。

　　突然間，我驚喜地瞥見了一個人。

　　只見一位女神沿人行道向我飄然行來──我實在找不出別的字眼來形容了。

　　那女子面容絕美，一頭秀麗的金色鬈髮，身材婀娜曼妙，輕盈修長！走路時宛若女神，翩然生姿，朝我越飄越近。簡直令人驚豔！

　　我狂喜而無法自己，手裏的麵包便鬆落了。我彎腰去撿，卻連拐杖也跟著掉了。拐杖重重摔在人行道上，我腳底一滑，險些摔倒。

　　是女神一把將我扶定，我開始結巴起來：

　　「非常感……感謝，真……真……真……對不起。」

　　她已撿起那塊葡萄乾麵包，將它和拐杖一起遞給了我。她親切地微笑道：

　　「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真的。」

　　神奇的魔法在她那呆板而乏味的聲音中，全然幻滅了。

　　所謂的女神，不過是位看來健康、身材不錯的好女孩而已。

　　我不禁想到，若諸神賦予特洛伊的海倫那同樣乏味的聲腔（希臘神話中，斯巴達國王美尼勞斯美豔絕倫的妻子，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見之，為其美貌所陶醉，劫走了海倫，從而引發了特洛伊戰爭），事情會如何發展。多奇怪呵，女子若不開口，可以讓你心靈的最深處都騷動起來，而一旦張口，其魅力就像未曾存在過般地消失無蹤。

　　我倒是見過相反的情況。我遇過一個悲傷、長著猴子臉的小女人，平時誰也不會多看她一眼。然而當她一開口說話，魔力頓然而生，且有增無減，就像埃及豔后再次施了魔法一般。

　　在我沒注意時，喬安娜已將車停在路邊了。她問我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收住奔騰的思緒說道，「我在想特洛伊城的海倫和其他的事。」

　　「在大街上想這些也太好笑了吧！」喬安娜說，「瞧你站在那裏張大嘴，緊抱著麵包的樣子，實在有夠怪異。」

　　「我剛才經歷了一次休克，」我說，「魂遊到特洛伊後又回來了。」

　　「你知道那是誰嗎？」我指著正飄然遠去的那道背影問道。

　　喬安娜凝視著那女子的身影，說是西蒙頓家的家庭教師。

　　「你就是為她神魂顛倒呀？」她問，「她是很好看，可惜有點古板。」

　　「我知道，」我說，「只是個善良的女孩罷了，我剛還把她看成阿佛洛狄忒哩。（愛與美的女神）」

　　喬安娜打開車門，我鑽進車裏。

　　「很可笑，對吧？」她說，「有些人美豔絕倫，卻毫不性感。那女孩就是這樣，蠻可惜的。」

　　我說，如果她是家庭教師，那倒也合適。

第三章

　　那天下午，我們與卜艾先生一起飲茶。

　　卜艾先生是極娘娘腔的矮胖男子，酷愛他的十字花繡座椅、名牌瓷器及各種廉價的小飾品。他住在一家古修道院殘垣舊址上的院長宿舍。

　　院長宿舍本身就非常精美，而在卜艾先生的精心呵護下，更顯得美輪美奐。家具無一不經過打蠟刷漆，件件擺在最適合的地方。色調雅致的窗簾和靠墊，也都選用了最昂貴的絲綢製成。

　　這簡直不是男人的房子，住在裏頭，很像是住在博物館特定時代的展覽廳一樣。卜艾先生日常生活中最大的享受，就是帶人參觀自己的房子，連那些對這一切毫無興趣的人，也絕不放過。即使你認為只要用幾堵牆圈起來，擺個收音機、酒吧台、浴室和床鋪，就可以好好過日子了，卜艾先生也不會死心，非領著你去看他的精心佈置不可。

　　在向我們描述他的心愛珍藏時，卜艾先生的小肥手常會因激動而發顫。談到他如何將那套義大利床架從義大利北部帶回來的精采過程，聲音還拔高得有如假聲。

　　由於我和喬安娜都喜愛古玩與古董家具，因此頗獲他的讚許。

　　「我們這種小地方能增添二位這樣的人才，直令人高興，這真是太棒了。這邊盡是些老實的鄉下人──都沒見過世面，什麼也不懂，對藝品更是一竅不通，要說啊，簡直是野蠻人！說到他們家裏的擺設，小姐，我保證您看了一定會掉淚。也許您已經掉過淚了吧？」

　　喬安娜說她還不至於到那步田地。

　　「不過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們簡直把東西亂混一氣！我就親眼看見一小件賞心悅目的薛萊頓家具（西元一八○○年前後的一種家具風格，特點是直線條，多鑲飾）──既精緻又完美，應該讓收藏家珍藏才對──旁邊竟然擺了一張維多利亞式茶几，還是燻橡木做的旋轉書櫃，實在是，竟然連燻橡木都擺在那裏。」卜艾先生低聲發著顫說：「人們怎麼會如此盲目？我相信你們一定會同意，美是我們唯一值得生存的理由。」

　　喬安娜像被他的熱誠催眠了似的，直說沒錯。

　　「那到底為什麼，」卜艾先生問道，「人們要用醜陋來包圍自己呢？」

　　喬安娜說這的確非常奇怪。

　　「什麼奇怪而已，簡直是種罪行。我覺得這叫犯罪！他們竟然還有臉找藉口！說這樣才舒服，才特別。特別？這什麼鬼說法！

　　「就說你們現在住的那棟房子，」卜艾繼續說道，「艾蜜莉．巴頓小姐的房子很有風格，她有一些很不錯的家具。非常不錯。其中一兩件真可謂上品，而且她蠻有品味的，不過我不確定我跟她的品味一樣。我想有時是因為感情因素吧，她喜歡維持原狀，不是為了花樣和色彩，也不是為了和諧好看──而是因為她母親就是那樣擺放。」

　　他把注意力轉向我，語氣也從狂熱的藝術家變成了三姑六婆。

　　「你們不清楚她家的歷史吧？我想也是，透過房屋仲介，怎會知道。不過，親愛的，你們兩個早該知道那個家了。我來這兒時，她們的母親還健在。那老太太真是不可思議──你很難想像！簡直是個怪物，如果你們懂我意思的話。她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一個守舊、維多利亞時代的怪物，硬把自己的孩子生吞活剝，最後終究毀了她們。老太太很碩壯，起碼有二百四十磅重，五個女兒都得圍著她忙。『女孩們』，她總是這樣喊她們。還女孩呢，最大的那時都已經過花甲之年了。『那些蠢丫頭』，有時她也這樣叫她們。她們的地位跟黑奴一樣，端這拿那的，而且不准與她意見相左。十點鐘她們就得上床睡覺，臥房裏連火也不准生，至於請朋友到家裏玩，更是門兒都沒有的事。你們知道嗎，她鄙視她的女兒，嫌她們嫁不出去，可是在她的掌握下，她們根本不可能遇上任何人嘛。我記得好像是艾蜜莉或愛妮斯，曾與一名助理牧師談過戀愛。但對方家境不夠好，老太太很快就下令不准。」

　　「聽起來像小說一樣。」喬安娜說。

　　「噢，親愛的，的確如此。後來那可怕的老太太死了，可惜為時已晚。一群姊妹繼續住在那兒，用蒼老的聲音談著老媽媽會希望她們怎麼做。她們連幫房子重新糊紙，也覺得是在褻潰神明。不過她們還是在這個教區裏過著恬適的生活……不過她們都不怎麼長壽，一個接一個死去了。流行感冒奪走了伊蒂思的生命，米妮動手術後身體就沒再復原，可憐的梅貝兒中了風──艾蜜莉非常細心地照料她。可憐艾蜜莉，過去這十年除了照顧病人之外，什麼事都沒做。她真是位迷人的老太太，不是嗎？就像一件上好的瓷器。她的經濟窘況實在令人心疼──不過所有生錢工具都貶值了，也沒辦法。」

　　「佔據了她的房子，我們也覺得很不忍。」喬安娜說。

　　「噢，不，可愛的小姐，你可別這麼說。她們家的斐羅絲對她很忠心，老太太親口告訴我說，很高興能有這麼好的房客。」說到這裏，卜艾先生微微鞠了個躬，「她說她覺得自己很好運。」

　　「那所房子，」我說，「有一種撫慰人的氣氛。」

　　卜艾先生很快瞄了我一眼。

　　「真的嗎？你有那種感覺？這倒很有趣。這我不確定，真的，我不確定。」

　　「你這是什麼意思，卜艾先生？」喬安娜問。

　　卜艾先生攤攤他的肥手。

　　「沒什麼，沒什麼。人都會懷疑的嘛。我也很相信氣氛這種東西，人的思想和感情，會在牆上和家具上留下烙印的。」

　　有一兩分鐘我沒有開口。我四下環顧一番，琢磨著該如何描述院長宿舍的氣氛──就我來看，我卻覺得它毫無氣氛可言，真是奇也怪哉。

　　我浸淫在自己的思緒中良久，沒聽見喬安娜和主人間的對話。直到我聽見喬安娜在做告別前的客套時，才從夢境中神遊回來，然後也跟著客套一番。

　　我們一同來到門廳。就在我們朝前門走時，一封信自信箱掉了出來，落在腳墊上。

　　「是下午的郵件，」卜艾先生邊撿邊低聲說，「親愛的，你們會再來吧？能遇到你們這樣見多識廣的人，真是愉悅。我指的是懂得欣賞藝術的人。真的，如果你跟鎮上這些老實人提到芭蕾舞，他們就認為那是古早古早，墊著腳尖、穿著紗裙，讓老紳士拿著望遠鏡看的那種舞蹈。這種看法確實也沒錯──只是整整落後了五十年！我就是這樣損他們的。英國是個很棒的國家，它有許多閉塞的地區，而嶺石塔即為其一。從收藏家的角度來看其實很有意思，我老是覺得，自己一到這裏，就像被玻璃罩罩起來似的。因為這個平靜的小鎮，什麼也不會發生。」

　　跟我們握過不只兩回手後，卜艾先生輕手輕腳地扶我進了汽車。喬安娜手握方向盤，緩緩繞過一片未被踐踏的草坪，然後向前直行。她舉起一隻手，向仍站在房前台階上的主人揮手告別。我身體前傾，也向他揮手。

　　不過我們的告別沒得到回應，因為卜艾先生已經拆開信了。

　　他站在那裏，呆望著攤在手裏的信紙。

　　喬安娜曾說他像個粉嘟嘟的胖小孩──此刻他還是胖，但卻不像個孩子了，他的臉脹得醬紫，因憤怒與驚詫而扭曲變形。

　　就在這時，我忽然發現那信封看來有些眼熟。剛才看到它時，我還沒有想到──但有些東西你就是會下意識地記在心裏，只是並未察覺而已。那個信封就屬於此類。

　　「天哪！」喬安娜說，「那傢伙被什麼咬到了嗎？」

　　「我猜，大概又是那隻看不見的黑手吧。」我說。

　　喬安娜轉向我，臉上的表情驚疑不定，連車都開歪了。

　　「小心點，小姐！」我說。

　　喬安娜重新把注意力放在道路上。她眉頭緊鎖。

　　「你意思是說，跟你收到的信一樣？」

　　「我猜是。」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呀？」喬安娜問，「看起來明明就是那種單純無害的英格蘭小鎮嘛……」

　　「就像卜艾先生說的，『什麼也不會發生』。」我插話道，「他選錯了說話的時機，事情已經在發生了。」

　　「可是，這些玩意兒到底是誰寫的呢，傑瑞？」

　　我聳聳肩。

　　「親愛的大小姐，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猜大概是本鎮某個腦子有毛病的人吧。」

　　「可是為什麼呢？這麼做似乎很蠢哪。」

　　「你得去讀弗洛伊德和容格等人的著作才能找到答案，或者去問問歐文醫生也行。」

　　喬安娜搖搖頭。

　　「歐文醫生不喜歡我。」

　　「他又沒見過你幾次。」

　　「不過也夠多了，要不然他不會一見我從鬧街過來，就趕緊溜掉。」

　　「的確很反常，」我同情地說，「你一定很不習慣人家這樣對你。」

　　喬安娜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是啊。說真的，傑瑞，為什麼會有人寫匿名信？」

　　「正如我所說的，他們腦子有病。我想這能滿足某些衝動吧，如果你遭到冷落、忽視或挫折，生活平淡又空虛，那麼暗地裏捅那些幸福快樂的人一刀，大概會讓人覺得很有活力吧。」

　　喬安娜哆嗦道：

　　「這實在很不好。」

　　「是啊。這種鄉下地方的人，大概都是近親通婚的吧──所以才會生出這麼多怪胎來。」

　　「我猜是某個沒受過良好教育、話都說不清楚的傢伙幹的吧？和受過良好教育的人……」

　　喬安娜沒把話說完，而我則默不做聲。我向來不認為教育是治癒萬惡的萬靈丹。

　　車子駛過小鎮，爬上山路之前，我好奇地注視著鬧街上稀疏的行人。寫匿名信的人，是否就是其中某個緩步而行，身材壯實的鄉下婦女？她那平靜的面容下，是否隱藏著私憤和惡意，也許她此時正在盤算進一步的惡意報復？

　　然而我還是沒怎麼正視這檔事。

　　※※※

　　兩天後，我們去參加西蒙頓家的橋牌聚會。

　　這是個週六的下午，西蒙頓家向來在星期六舉行橋牌會，因為那時不用上班。

　　牌局分為兩桌，成員有西蒙頓夫婦，我們兄妹，葛菲詩小姐，卜艾先生，巴頓小姐和奧波登中校。我們以前沒見過奧波登中校，他住在七英里外一個叫康碧克的村子，是位矯情頑固，典型的保守份子。此公年約六十，喜歡打他所謂的「猛牌」（通常這種牌的得分會比對手高出一大截）。他為喬安娜深深著迷，整個下午眼睛幾乎都盯在她身上。

　　我不得不承認，我家妹子可能是嶺石塔長久以來最吸引人的女子。

　　我們抵達時，孩子們的家教愛瑟．霍蘭正在華麗的寫字台裏找另一張記分板，她拿著記分板，迷人地款擺過地板，跟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並無二致，可惜她的魔法已經無法再施展第二次了。我十分懊惱，現實竟是如此的殘酷，真是糟蹋了她那臻於完美的體型和臉蛋。但此刻我更清楚無誤地注意到她那些宛如墓碑的大白牙，以及她大笑時露出牙齦的樣子。慘的是，她也是那種喋喋不休的女孩。

　　「西蒙頓夫人，是不是這些？我實在很笨，老忘記上次擺在哪裏。這恐怕我難辭其咎了，上次我正拿著，布萊恩卻喊著說他的車子給卡住了，於是我跑出去，東忙西忙了一陣後，八成不知塞到什麼地方丟了。我現在看出來了，這些不是我要找的，邊邊的地方有點發黃。要不要我叫艾尼斯五點上茶？我馬上把孩子帶出去玩，你們好靜靜地玩牌。」

　　善良伶俐的好女孩。我看到喬安娜的眼神，她眼底含笑，我冷冷地瞪她一眼。這個該死的喬安娜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眾人開始入座玩牌。

　　我很快就摸清嶺石塔每個居民的牌技了。西蒙頓夫人是位橋牌高手，也相當沉迷其中。像多數談不上有知識的女人一樣，她不僅不笨，且具有與生俱來的精明。她先生是位穩重的好牌手，但有點過於謹慎。卜艾先生的牌藝不錯，很愛叫牌出價。由於聚會是為我和喬安娜辦的，所以我們兄妹與西蒙頓夫人和卜艾先生同桌較量。西蒙頓先生的職責則是平息風波，調解他那三位牌友間的磨擦。正如我剛才所言，奧波登中校擅打「猛牌」。巴頓小姐是我碰過最差的橋牌手，但她自己卻玩得非常開心。她確實很會跟牌，但不懂判斷牌的強弱，不會比分，因此接二連三地被人誘導出錯牌，她不知道自己有哪些王牌，也老是忘記。艾美．葛菲詩的牌技，套她自己的話說：「打牌就打牌，玩什麼陰的──這種無聊的技巧我是不玩的。我說一就是一，也不查打出來的牌！反正只是遊戲嘛！」所以啦，主人真的十分難當。

　　儘管如此，牌局進行得還算和諧。奧波登中校由於隔著一張桌子注視喬安娜，偶爾會忘記出牌。

　　茶點放在飯廳大桌上，牌局快結束時，兩名活潑興奮的小男孩闖了進來。西蒙頓夫人帶著母親的驕傲，微笑著為大家做介紹，孩子的父親亦然。

　　茶點快用完時，一道影子落在我的盤子上。我扭頭看見梅根站在落地窗邊。

　　「噢，」她母親說，「這是梅根。」

　　她的語氣有些吃驚，彷彿已忘了梅根的存在。

　　梅根走進來跟大家握手，她舉止笨拙，毫無儀態可言。

　　「親愛的，我好像忘記準備你的茶點了。」西蒙頓夫人說，「霍蘭小姐和弟弟們把他們的茶點帶出去吃了，所以沒有剩下的。我忘了你沒跟他們在一起。」

　　梅根點點頭。

　　「沒關係，我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

　　梅根無精打采地走出房間。她跟平時一樣，穿著邋裏邋遢，兩個腳後跟都露出來了。

　　西蒙頓夫人抱歉地小聲笑著說：

　　「可憐的梅根，正值尷尬年齡，你們知道。女孩子在離開學校、完全長大成人之前，總是很害羞笨拙的。」

　　我看見美麗的喬安娜將頭一揚，我知道這是她的挑釁動作。

　　「可是梅根已經二十歲了，不是嗎？」她說。

　　「噢，那是沒錯，沒錯，當然，可是她還是很幼稚，還只是個孩子。我覺得女孩子別太快成熟也很好啊。」她又笑了，「我想所有的媽媽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別長大吧。」

　　「我不懂這道理何在，」喬安娜表示，「如果孩子的身體成熟了，而心智卻還停留在六歲，那不是很奇怪嗎？」

　　「噢，包頓小姐，你不能只聽字面的意思。」西蒙頓夫人說。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太喜歡西蒙頓夫人。我覺得她那蒼白枯萎的容顏下，潛藏著自私與貪婪的本性。她又說話了，我因此更加討厭她。

　　「可憐的梅根，她是個相當難纏的孩子。我一直努力想給她找點事做──我想她可以透過函授學點專長，像設計裁縫之類的，或者她可以試著學學速記和打字。」

　　喬安娜眼裏的怒氣猶在，眾人重新回到橋牌桌前時，她說了：

　　「我猜梅根常去參加派對之類的活動吧，你們打算幫她辦舞會嗎？」

　　「舞會？」西蒙頓夫人似乎頗感吃驚、好笑，「噢，不，我們這裏沒有那種習慣。」

　　「我明白了，那平常就是大家一起打打網球之類的吧。」

　　「我們的網球場已經很多年沒人用過了。理查和我都不會打，我想等以後兒子們長大吧──唉呀，梅根會有很多事做的，她光是閒晃就很樂了。讓我想想，我發過牌了嗎？八墩無王。」

　　開車回家時，喬安娜狠狠地踩著加速器，車子向前方疾馳，她說：

　　「我真為那女孩難過。」

　　「梅根嗎？」

　　「是啊，她媽媽不喜歡她。」

　　「噢，別這樣，喬安娜，事情沒那麼糟。」

　　「就有那麼糟。有很多母親並不喜歡她們的孩子，我想梅根在家裏一定很尷尬。她與西蒙頓一家格格不入。沒有她，那個家依然完整──這對一個敏感的孩子來說，是種非常難過的感覺，而梅根真的很敏感。」

　　「沒錯。」我說，「我想她是個敏感的女孩。」

　　我沉默片刻。

　　喬安娜突然頑皮地大笑起來。

　　「你那位女家教真是太可惜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裝傻說。

　　「少來了！你每次看她的時候，就一臉的懊悔。我同意你的看法，真的蠻暴殄天物的。」

　　「我還是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啦，這表示你在復原。在醫院時我很擔心你，你從來都不看照顧你的那個漂亮護士一眼。她又迷人又風騷，簡直是上帝賜給男病患的禮物。」

　　「喬安娜，你說話也太低俗了吧。」

　　我老妹絲毫不理會地繼續說道：

　　「所以看到你色心未泯，會注意到漂亮女人的存在，做妹妹的我也就放心了。她很漂亮，可惜毫無性感可言。傑瑞，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有些女人就是具有別人沒有的特質。她雖然只說了一句『天氣很糟』，卻能使身邊聽到這話的男人為之神迷，吸引大家過來跟她搭訕。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做祟？我覺得上帝偶爾也會犯錯，既然給了一個人如愛神般的臉蛋和身材，就該賦予她相符的氣質。搞錯的話，愛神的氣質跑到了某個長相平庸的女人身上，徒然令其他女人跳腳──『真搞不懂男人到底看上她哪點，她根本一點都不漂亮嘛。』」

　　「你說完了沒，喬安娜？」

　　「你也同意我的說法吧？」

　　我咧嘴笑了。

　　「我得很無奈地承認，是的。」

　　「那我就不知道這兒還有誰會投你所好了。也許你得指望艾美．葛菲詩了。」

　　「饒了我吧！」我說。

　　「她長得挺美的。」

　　「太壯了點。」

　　「我看她活得蠻開心的，」喬安娜說，「開朗到令人討厭，是不是？說她習慣每天早上洗冷水澡，我也不會訝異。」

　　「你自己有何打算？」我問。

　　「我？」

　　「是的。我還算了解你，你在這裏也會需要找點樂子。」

　　「是誰目前情緒低落來著？何況，你忘記保羅啦？」喬安娜低歎一聲，可惜說服力不大。

　　「我大概不會像你那麼快忘掉他。我保證不出十天，你就會說：『保羅？哪個保羅？我從來沒認識一個叫保羅的。』」

　　「你是說我水性楊花嗎？」喬安娜說。

　　「遇到像保羅那樣的人，我還真巴不得你水性楊花哩。」

　　「你反正從來沒喜歡過他，但他真的是位天才。」

　　「也許吧，不過我還是保持懷疑。反正就我所知，天才都很討人厭。我想，在這裏你就找不到天才。」

　　喬安娜微傾著頭，考慮片刻。

　　「恐怕是的。」她遺憾地說。

　　「你還可以指望歐文．葛菲詩啊。」我說，「他是這裏唯一還沒訂婚的人，除非你把奧波登中校也算在內。那傢伙整個下午跟隻餓犬一樣，死盯著你不放。」

　　喬安娜大笑。

　　「真的耶，我都快尷尬死了。」

　　「少裝了！你從來就不會不好意思。」

　　喬安娜默默將車駛進大門，來到車庫。

　　然後她說：

　　「你剛才那番話可能有些道理。」

　　「哪番話？」

　　喬安娜答道：

　　「我不懂為什麼有男人會故意揚長而去地避開我。再怎麼說，這都非常有失禮節。」

　　「我懂了。」我說，「這樣你反而會不擇手段地想把他追到手。」

　　「我只是不喜歡有人避開我。」

　　我小心地慢慢下了車，放好枴杖，然後對妹妹提出建議：

　　「小女孩，聽我的話。歐文．葛菲詩可不像你那些溫順、自傷自憐的文藝青年，不小心的話，只怕你會玩火自焚。那個男人可能很危險喲。」

　　「噢，你這樣覺得呀？」喬安娜一臉期待地問。

　　「你還是少碰那傢伙為妙。」我義正辭嚴地警告她。

　　「明明看見我來了，他竟然還穿過馬路去。」

　　「你們女人都是一個樣子，想不開。如果我沒料錯，你會惹得他妹妹艾美拿刀殺過來。」

　　「她反正已經不喜歡我了。」喬安娜沉思片刻後說。

　　「我們來這兒，」我正色道，「圖的就是清靜，我不想多生枝節。」

　　然而，事實證明，我們根本就享受不到任何的清靜。

第四章

　　約莫一週後，帕翠姬告訴我說，可以的話，貝克太太想跟我說一兩分鐘的話。

　　我對這個名字一點印象也沒有。

　　「貝克太太是誰？」我不解地問，「她去見喬安娜行不行？」

　　但問題是，對方想見的人是我。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貝克太太是碧西的母親。

　　我早忘記碧西這號人物了。這兩個星期來，我一出現，就覺得有位額前幾縷灰髮的中年婦女，會像螃蟹一樣地跪著從浴室、樓梯和過道上退出去。我知道她是新來的日佣，除此之外，我根本沒多留意。

　　知道喬安娜不在時，我已找不出理由拒絕碧西母親的求見，不過老實說，這件事讓我有點緊張。真希望我沒有被控玩弄碧西的感情。我一面在心裏詛咒那惡劣的寫匿名信者，一面大聲叫人帶碧西的母親到我面前。

　　貝克太太是位高大壯碩、滿面風霜的婦女，說話語速極快。看到她面無慍色，令我鬆了一口氣。

　　「先生，」帕翠姬剛閤上門，婦人便說，「希望您能原諒我自做主張來見您，但我覺得來找您是最適合的。您若能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做，我會非常感激的，因為我認為是該想點辦法了。我這人一向乾脆，不愛無病呻吟，就像前兩個禮拜牧師佈道時所說的，我喜歡『說到做到』。」

　　我覺得她的話有些費解，彷彿我漏掉了關鍵部份。

　　「當然當然，」我說，「你你先坐下說吧，貝克太太，我保證我會很樂意……盡一切力量幫你──」

　　我停頓不語，等她接話。

　　「謝謝你好心，先生。」貝克太太坐在椅子邊上，「您人真好，我很高興今天來找了您。碧西在床上嚎啕大哭，我告訴她說，包頓先生會知道怎麼辦的，人家是倫敦來的紳士。我們一定得想點辦法，要不然還得了？年輕男孩子衝動又不聽勸，女孩子說的話一句也不聽。我對碧西說，如果是我，我倒是願意將我的全部所有都給他，可是磨坊那邊的女孩該怎麼辦呢？」

　　我聽得一頭霧水。

　　「很抱歉，」我說，「我實在沒聽懂你的話，到底出了什麼事？」

　　「先生，是那些信。那些惡毒下流的信，寫了些不三不四的話，比聖經寫得還那個。」

　　後面那句話實在大有意思，不過我沒多管，只是急急地問道：

　　「令嬡一直都有收到這種信嗎？」

　　「不是她呀，先生，她只收到一封，就是害她丟掉這裏工作的那封。」

　　「我絕不會……」

　　我才剛開頭，貝克太太便堅決而客氣地打斷我：

　　「先生，您不必告訴我，我知道信裏寫的都是惡毒的謊言。帕翠姬小姐已向我保證過了──而我自己有眼睛也會看哪。先生，您不是那種人，這點我很清楚，您是個病人。信裏頭寫的雖不是事實，但我還是對女兒說，她最好離開，因為人言可畏。大家一定會說，無火不起煙啊。女孩子家還是謹慎點好，何況碧西接到那封匿名信後，自己也很尷尬，因此當她表示不想再到這兒幫忙時，我就跟她說沒關係。我們都很遺憾事情會變成這樣……」

　　貝克太太沒把話說完，她深吸口氣後又開始說：

　　「我本來希望那樣就能扼止那些難聽的閒話了。可是現在正跟碧西交往的喬治──他在車庫那邊做事，也收到一封了。信中惡意中傷我們家女兒，說她跟賴伯特家的湯姆亂搞──我可以跟您保證，先生，我女兒僅僅是出於禮貌跟他打打招呼而已。」

　　這會兒又殺出一個賴伯特先生家的湯姆，我簡直聽暈了。

　　「讓我先弄清楚，」我說，「碧西的朋友收到一封匿名信，指控她和別人亂來，對不對？」

　　「正是這樣，先生，話講得難聽極了，用了最歹毒的字眼。喬治氣炸了，真的，他跑來找碧西說，他無法忍受她做那種事，不容許她和別人背地裏胡搞──碧西表示那全是憑空捏造──他卻說無火不起煙，然後便大發雷霆。可憐的碧西只能默默承受，所以我便說，我要直接來找您想想辦法，先生。」

　　貝克太太停下來，像一隻耍玩把戲的狗等待犒賞般期待地看著我。

　　「為什麼來找我？」我問。

　　「我知道您本人也收過一封下流的信，因此我想，來自倫敦、見多識廣的您，一定知道該怎麼處置這種信。」

　　「如果我是你，」我說，「我會去找警察。這種事應當予以制止。」

　　貝克太太露出極度震驚的神色。

　　「啊？不，先生，我不能去找警察。」

　　「為什麼？」

　　「我從來沒跟警察打過交道，先生，我們都沒有找過警察。」

　　「就算沒有吧，但警察是唯一能處理這種事的人。這是他們的職責啊。」

　　「去找伯特．魯道嗎？」

　　我知道伯特．魯道是地方警官。

　　「警察局還有個警佐，必定還有一個巡官。」

　　「要我去警察局啊？」

　　貝克太太用責怪與不可置信的語氣說，我開始覺得很煩。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建議。」

　　貝克太太撇嘴不語，顯然很不服氣。她不死心的問：

　　「這些信應當予以制止，先生，它們真的該予以制止，要不然遲早要出事的。」

　　「對我來說這已經算出事了。」我說。

　　「我指的是暴力，先生，這些年輕人會闖出亂子──老年人也一樣。」

　　我問：

　　「有很多這種信在四處散佈嗎？」

　　貝克太太點點頭。

　　「而且越來越嚴重了，先生。住在藍波爾的畢德夫婦，他們一向很恩愛的，可是收到信後，那位做丈夫的也變得疑神疑鬼了，先生。」

　　我向前靠了靠。

　　「貝克太太，」我說，「寫這些可惡匿名信的人，你知不知道或能不能猜到是誰？」

　　她竟然出乎意料地點點頭。

　　「我們當然有我們的猜測，先生。是的，我們有充分的理由。」

　　「是誰？」

　　我還以為她可能不願意說出名字，沒想到她很快就答道：

　　「是柯里特太太──大家都這麼認為，先生，一定是柯里特太太。」

　　今早我聽到太多的名字，腦子都給攪糊塗了，我問：

　　「誰是柯里特太太？」

　　原來柯里特太太是個打零工的老花匠的老婆。她住在通向磨坊的一間小屋裏。我接下來問的幾個問題，她的回答都無法令人信服。當我問到柯里特太太為什麼要寫這些信時，貝克太太只是含糊其詞地說：

　　「這像是她會幹的事。」

　　最後我再次強烈建議她去找警察，而後便請她走了。我看得出貝克太太不打算採納我的意見，而且感覺得出她對我頗為失望。

　　我把她說的話又重新考慮了一遍。儘管證據薄弱，但我覺得既然柯里特太太是十手所指的幕後黑手，那說不定還確是真的了。我決定去找葛菲詩先生，問問他的意見。如果他認識這位柯里特太太，覺得不無可能，那麼我或他或許可以去提示一下警方，說柯里特太太可能是此事的幕後主使。

　　我算好葛菲詩做完手術的時間到了那裏。當最後一個病人走後，我進了手術室。

　　「是你啊，包頓，你好！」

　　我將貝克太太的談話大致講給他聽，談到也許是柯里特太太搞的鬼。令我失望的是，葛菲詩竟搖搖了頭。

　　「沒那麼簡單。」他說。

　　「你認為幕後黑手不是這個叫柯里特的女人？」

　　「有可能是她，但我覺得可能性不高。」

　　「那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認為呢？」

　　他微微一笑。

　　「唉，」他說，「你不懂，柯里特太太是本地的女巫。」

　　「天哪！」我驚叫。

　　「是的，這年頭這聽來確實很怪，不過事實就是這麼回事，人的感覺是會延續的，比如覺得某些人、某些家庭最好別去招惹。柯里特太太出生於這類『惹不得』的世家，而她也極力在維護家風。她是個怪人，有那種挖苦式的幽默感。假如哪個孩子割到手指、摔傷或患腮腺炎，她就會說：『誰教他上週偷我的蘋果』或『活該他欺負我的貓』等等。有些孩子的母親會很快把孩子拉走，有些女人則帶著蜂蜜或自家烤的蛋糕送給柯里特太太，以博取她的好感，以免她對他們『施咒』。聽起來很迷信可笑，不過真的就是這樣。所以現在自然而然，大家都認為是她在幕後搞鬼了。」

　　「但她沒有？」

　　「是的，她沒有，柯里特太太不是那種人。事情……事情也沒那麼單純。」

　　「你知道是誰嗎？」我好奇地看看他。

　　他搖搖頭，但眼神茫然。

　　「不知道，」他說，「一點也不知道，不過我不喜歡這種事。包頓……這種事會惹出亂子的。」

　　※※※

　　到家時，我發現梅根正坐在我們陽台的台階上，用雙膝支著下巴。

　　她跟平日一樣，率直地跟我打了招呼。

　　「哈囉！」她說，「我能來吃午飯嗎？」

　　「當然。」我說。

　　我轉身告訴帕翠姬，今天有三個人吃午飯時，梅根嚷道：

　　「如果是排骨之類不好煮的東西來不及準備，我沒關係。」

　　我想帕翠姬一定很不以為然，她雖然一個字也沒哼，但對梅根的不屑，卻表露無遺。

　　我回到陽台上。

　　「沒關係吧？」梅根焦急地問。

　　「沒關係啦。」我說，「今天吃愛爾蘭式燉肉。」

　　「噢，那蠻像狗食的，對吧？我是說，大部份是馬鈴薯和調味料。」

　　「是啊。」我說。

　　我取出煙盒遞給梅根，她一下紅了臉。

　　「你真好！」

　　「要不要來一根？」

　　「不要，不過你會請我抽，真是太好了──好像真的把我當人一樣。」

　　「難道你不是人嗎？」我被逗樂了。

　　梅根搖搖頭，然後她換了話題，伸出一隻滿佈灰塵的長腿讓我看。

　　「我把襪子補好了。」她驕傲地宣佈。

　　我雖稱不上織補權威，但就我看，那團與原色對比強烈、皺巴巴的奇怪補丁，大概不能稱為成功之作。

　　「有這個比破了洞更教人不舒服。」梅根說。

　　「看起來是不太舒服。」我表示同意。

　　「你妹妹的手藝如何？」

　　我想不起看過喬安娜的手藝，只得承認道：

　　「我不知道。」

　　「那她襪子破了怎麼辦？」

　　我不太情願地說：

　　「我想她會扔掉重買一雙。」

　　梅根說：

　　「聰明。可是我不能那樣做。我現在靠固定生活費過日子──一年四十英鎊，這點錢做不了多少事。」

　　我同意。梅根悲傷地說：

　　「如果能穿黑襪子就好了，我會用墨汁把腿塗黑。我在學校時就是這麼做的，我們負責監督縫補的老師瞎得跟蝙蝠一樣，這招真的很管用。」

　　「一定是的。」我說。

　　兩人默默無語，我則抽著煙斗。這沉默是很自在的。

　　梅根忽然衝口打破了沉寂。

　　「我想你也像別人一樣，認為我很差勁吧？」

　　我大吃一驚，煙斗從嘴裏掉了出來。這是根海泡石煙斗，顏色很美，結果就這麼斷了。我生氣地對梅根說：

　　「看你幹的好事。」

　　那個讓人捉摸不定的小鬼竟然不生氣，反而咧嘴大笑。

　　「我真喜歡你。」她說。

　　這句話讓人很窩心。如果狗會說話，大概也會這樣對牠的主人說話吧。我發現梅根雖然長得馬頭馬相的，卻擁有狗類的特質，跟人類有段差距。

　　「我摔了煙斗之前，你在說什麼？」我小心地撿起心愛的煙斗碎片問。

　　「我說，你大概覺得我很差勁吧。」梅根說，但語氣已絕然不同。

　　「我幹嘛那樣想？」

　　梅根嚴肅地說：

　　「因為我就是那樣的人。」

　　我立刻說：

　　「別傻了！」

　　梅根搖搖頭。

　　「事情就是這樣，我不是真傻，但大家以為我是，他們不知道我心裏其實很清楚他們的為人，我一直都很恨他們。」

　　「恨他們？」

　　梅根說：

　　「是的。」

　　她用憂鬱成熟的眼神直視著我，一眨也不眨，良久而無限悲悽。

　　「如果你跟我一樣，那麼遭受排擠，你也會恨的。」她說。

　　「你不認為這樣很病態嗎？」

　　「是啊。」梅根表示，「當你講真話時，人們就這樣說你。我說的真的是實話，沒人要我，我也很清楚原因。媽媽一點也不喜歡我，我想我讓她想起我的親爸爸，而且我聽說爸爸對她很壞，是個很可怕的人。只不過做媽媽的不能說『我不要孩子』就一走了之，或是把他們吃掉，貓就會吃掉牠們不喜歡的小貓。我覺得這很合理啊，簡單明瞭。可是人類的母親卻必須保護自己的孩子並照顧他們，我被送到學校時情況還沒這麼糟──你知道的，媽媽只想跟繼父和弟弟們在一起而已。」

　　我慢慢地說：

　　「我還是認為你這樣想很不正常，梅根。我承認你的話有部份是實情，那你為什麼不離家過自己的生活呢？」

　　她對我淒然一笑。

　　「你的意思是說，找份工作，自己獨立？」

　　「沒錯。」

　　「我能做什麼？」

　　「你可以去接受培訓哪，速記打字或記帳之類的。」

　　「我不相信自己做得來，我很笨拙，況且……」

　　「況且什麼？」

　　她原本別過臉去，這會兒又慢慢將臉轉回來，只見她紅著眼，泛著淚，用極孩子氣的口氣說道：

　　「我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要被迫離開？他們不想要我，我就偏要留下來。我要讓每個人都難受，讓所有人都不好受，一群可恨的豬！我恨嶺石塔的每個人。他們都認為我又醜又傻，我要讓他們瞧瞧，讓他們看看，我要……」

　　她的孩子氣與悲憤真令人無限同情。

　　我忽然聽見房子拐角的碎石路上傳來腳步聲。

　　「快站起來！」我粗吼一聲，「從客廳進屋子裏去，到二樓的浴室，就在走廊盡頭，把臉洗一下，快點！」

　　她笨拙地站起身，從落地窗竄了進去，這時喬安娜也繞過房子拐角來到近前。

　　她大叫：

　　「天哪！我熱死了。」隨即坐到我旁邊，並用剛才包在頭上的提洛爾式絲巾搧著臉。「我真是敗給這些該死的鞋子。我走了好幾里路呢！我知道一件事了，這種鞋不該打上這些花俏的洞洞，因為小金雀花的刺會刺進去。傑瑞，你知道嗎？我覺得我們該養隻狗。」

　　我說：

　　「我也這麼想。順便告訴你，梅根會來吃午飯。」

　　「是嗎？很好。」

　　「你喜歡她嗎？」我問。

　　「我覺得她是個調包兒，」喬安娜說，「你知道嘛，就是仙女把漂亮的寶寶抱走，留在門口調包的那種笨小孩子嘛（此乃英國民間傳說）。能遇到一個調包兒也挺有意思的。哎喲，我得上去換洗一下。」

　　「現在還不行，梅根正在梳洗呢。」

　　「噢？她也走了一段長路嗎？」

　　喬安娜取出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面容良久。

　　「我覺得我不太喜歡這種口紅。」她宣佈道。

　　梅根從落地窗走出來，她態度平靜，儀容整潔，絲毫不露剛才的激動。她困惑地望著喬安娜。

　　「哈囉，」喬安娜還在觀賞自己的大臉，「很高興你來吃午飯。天哪，我鼻子上長了塊雀斑。我得想點辦法把它弄掉，雀斑難看死了。」

　　帕翠姬走出來，冷冷地表示午飯已經備妥。

　　「走吧，」喬安娜站起來說，「我快餓死了。」

　　她挽起梅根的手臂，兩人一起進了屋子。

第五章

　　我發現我的故事中有個疏漏。到目前為止，我很少，或根本沒提到丹克索夫人，或是卡勒．丹克索牧師。

　　然而牧師和他妻子都是本地的知名人士。丹克索也許是我碰過最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了，他只活在書本、自己的書房，以及教堂早期史的學術知識裏。反之，牧師夫人卻無所不知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也許我故意遲遲不願提她，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有點怕她。她個性鮮明，幾乎沒什麼事不知道，完全悖離牧師娘的形象──可是我捫心自問，我對牧師娘又懂什麼了？

　　我唯一清楚記得的牧師娘，是位安靜的女士，她全心侍候極具佈道魅力的大塊頭丈夫。這位夫人很少跟人閒聊，真搞不懂她是怎麼跟信眾話家常的。

　　除此之外，我只能從小說中得知了，小說總把她們描繪成愛到處打聽閒事、言不及意的女人。這類的牧師娘可能根本不存在。

　　丹克索夫人從不多管閒事，但她總有辦法得知消息，我很快就發現，村裏幾乎每個人都有些怕她。她從不給建議，絕不干涉，然而對那些良心不安的人來說，她就是神的化身。

　　我也從未見過對物慾如此漠然的女人。天熱時她穿著哈里斯花呢裝大步穿行；在雨天甚至是風雪天時，我則見她身著印花棉衣，心不在焉地在村中街上亂跑。她面容瘦長有禮，有如獵犬，說話直率得可以。

　　梅根來吃午飯那天下午，丹克索夫人在鬧街上攔住我。我像往常一樣被嚇一跳，因為她走路不像走路，倒像在疾行，而且眼神總是注視著遠方的地平線，讓人覺得她是在看一里半外的地方。

　　「噢，是包頓先生啊。」丹克索夫人說。

　　語氣十分自得，有如一個猜出艱深謎語的人。

　　我承認自己是包頓先生，這時丹克索夫人不再盯著地平線，而把眼神投在我身上。

　　「我到底想找你做什麼來著？」她表示。

　　這我可幫不了忙了。丹克索夫人站在原地皺著眉，陷入深思。

　　「是相當令人不快的事。」她表示。

　　我驚訝地說：

　　「太遺憾了。」

　　「噢，」丹克索夫人叫出聲來，「對了，是匿名信的事啦。你怎麼會在這邊惹出匿名信的事？」

　　「不是我惹出來的，」我說，「這事本來就存在了。」

　　丹克索夫人帶著指責的口氣說：

　　「可是在你來之前誰都沒收過啊。」

　　「有啊，丹克索夫人，這問題以前就有了。」

　　「天哪，」丹克索夫人說，「怎麼會這樣。」

　　她站在那裏，目光又飄移到遠處了。她說：

　　「我覺得這實在太不應該了，我們這裏本來不是這個樣子的。當然一個地方免不了會有嫉妒、敵意及各種惡毒洩憤的小事發生──但我想不出誰會幹這種事，真的，我想不出來。這事很令我心煩，因為我應該會知道的。」

　　她收回目光，用細小的眼睛看著我。那焦急的眼神有著孩子般坦率的迷惑。

　　「為什麼你應該知道？」我問。

　　「通常我都會知道的，我總覺得那是我的職責。卡勒傳道施禮，那是牧師的職責。但是牧師若結了婚，牧師的妻子就有責任去了解人們的感受與想法，即使她無法改變什麼。我一點也猜不出究竟是誰……」她沒說完，只是漫不經心地補充說：「那些信看起來很蠢。」

　　「你……你本人也收過嗎？」

　　我不太敢問，但丹克索夫人很自然地回答了我的問題，她稍稍睜大雙眼。

　　「噢，是的，收過兩封──不，是三封。我已經忘記裏面究竟說了些什麼，好像是說卡勒跟學校女教師之間的什麼蠢事。很荒謬，因為卡勒絕對不會拈花惹草，完全不會。這是做神職人員幸運的地方。」

　　「是啊，是啊。」我說。

　　丹克索夫人表示：

　　「卡勒原本可以成為聖人的，只是他有點太聰明了。」

　　對此，我不認為自己有資格發表看法，反正丹克索夫人話題一跳，接著又繼續去談匿名信了。

　　「可以說的東西那麼多，但這些匿名信都沒提，真是令人費解。」

　　我挖苦地說：

　　「應該不是因為有所忌憚、收斂不說吧。」

　　「但是感覺上，寫信的人什麼也不知道，一件事也不曉得。」

　　「你的意思是──」

　　那對空茫細緻的眼睛直視著我。

　　「本地有不少的婚外情發生，還有其他醜事，任何可恥的秘密都有。為什麼寫信的人不寫那些事呢？」她停了一會兒又突然問：「給你的那封信裏說了些什麼？」

　　「暗示舍妹並非我的親妹妹。」

　　「但其實她是？」丹克索夫人大方地打探。

　　「喬安娜當然是我妹妹。」

　　丹克索夫人點點頭。

　　「這樣你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我敢說還有其他事情……」

　　她那清澈、心不在焉的眼神，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突然明白，為什麼嶺石塔的人會怕丹克索夫人了。

　　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有一些隱藏的部份，希望永遠不為人知，而我覺得丹克索夫人對那些秘密知之甚詳。

　　聽到艾美．葛菲詩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時，我簡直欣喜若狂。

　　「你好啊，瑪德。很高興遇到你。我想把展銷工藝品的日期更動一下。早安，包頓先生。」她繼續說：「我得去雜貨店下訂單，然後再到協會去，你覺得可以嗎？」

　　「好，好啊，這樣很好。」丹克索夫人說。

　　艾美．葛菲詩進了國際商店。

　　丹克索夫人說：

　　「可憐的人。」

　　我深感不解，她不會是在可憐艾美吧？

　　然而她沒有停下來解釋，只是繼續說道：

　　「包頓先生，你知道，我很害怕……」

　　「害怕匿名信這件事？」

　　「是的，這意味著，這一定意味著……」她停下來，瞇著雙眼陷入沉思中。然後她像解決了問題似地緩緩說道：「盲目的仇恨……是的，這是種盲目的仇恨，然而即使盲人，也可能陰錯陽差地捅死別人……到時會出什麼事呢，包頓先生？」

　　過了一天之後，我們就知道結果了。

　　※※※

　　是帕翠姬告訴我們這項悲慘消息的，帕翠姬是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每當她傳達任何壞消息時，鼻子都會因興奮而抽動。

　　她走進喬安娜的房裏，鼻子不停地抽動，雙眼泛光，嘴巴鼓突，面露憂鬱狀。她邊拉著百葉窗邊說：

　　「小姐，今天早上有個很可怕的消息喔。」

　　喬安娜還跟在倫敦時一樣，一兩分鐘後才完全意識到已經是早晨了。她說：「嗯，啊？」然後又毫無興趣地翻身睡覺。

　　帕翠姬把早茶放在喬安娜身邊，又開始說：

　　「好可怕喲！嚇死人了！我聽到時簡直不敢相信。」

　　「什麼很可怕？」喬安娜掙扎著醒過來說。

　　「死了。」

　　「可憐的西蒙頓夫人，」她誇張地停頓一下，

　　「死了？」喬安娜從床上坐起來，這下全醒了。

　　「是的，小姐，昨天下午的事。更可怕的是，她是自殺的。」

　　「啊，不會吧，帕翠姬？」

　　喬安娜真的嚇到了，因為你很難把西蒙頓夫人跟自殺這種悲劇聯想在一起。

　　「是的，小姐，是真的，是故意的。可憐哪，若不是被逼到絕路，她是不會那麼做的。」

　　「被逼？」喬安娜有點不得要領。「是不是……」

　　她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帕翠姬，帕翠姬點點頭。

　　「小姐，您猜的沒錯。是一封下流的匿名信。」

　　「信裏怎麼說？」

　　帕翠姬遺憾的說，這點她還沒有打聽到。

　　「那些信真是太可惡了，」喬安娜表示，「可是我了解看了匿名信那種教人想自殺的感覺。」

　　帕翠姬吸口氣，然後意在言外的說：

　　「小姐，如果那些話是真的，也許就會了。」

　　喬安娜說：

　　「噢。」

　　帕翠姬離開房間後，喬安娜喝完茶，披上睡袍跑來告訴我這個消息。

　　我想起了歐文．葛菲詩的那番話。亂槍打鳥，遲早總會射中的，這一槍現在要了西蒙頓夫人的命。表面上看，她是最不可能有秘密的女人……我想，事實上，她雖然精明，卻不具韌性，是那種喜歡依附別人、很容易崩潰的女子。

　　喬安娜用手碰碰我，問我在想些什麼。

　　我把歐文所說的話重覆給她聽。

　　「是喲，」喬安娜立即表示說，「他總是什麼都知道，那傢伙自認為無所不知。」

　　我說：

　　「他很聰明。」

　　「他很自負，」然後喬安娜又補充說，「自負得可恨。」

　　幾分鐘後她又說了：

　　「這對她先生和女兒，是多麼可怕的打擊呀。你覺得梅根會有什麼感覺？」

　　我表示自己實在不清楚。奇怪的是，你從來猜不透梅根會怎麼想或會有什麼感覺。

　　喬安娜點頭表示：

　　「調包兒的心思，任誰也猜不透。」

　　一會後喬安娜又說道：

　　「你覺得……你願意……我想知道她願不願意過來跟我們住幾天？對這個年齡的女孩來講，這種事夠她受的了。」

　　「我們可以去她家問問看。」我同意說。

　　「孩子們應該沒問題，」喬安娜說，「有那個女家教在，但我覺得她把梅根搞得七竅生煙。」

　　我覺得很有可能。我可以想像愛瑟．霍蘭不斷用陳腔爛調安撫梅根、灌她喝茶的情形。她心地雖好，卻不懂照顧梅根這樣敏感的女孩。

　　我本來考慮親自將梅根從家裏接來，幸好喬安娜在我開口之前便想到這點了。

　　吃過早飯，我們直奔西蒙頓家。

　　我們都有些緊張。因為我們的來訪可能會被誤解為好奇的打探。幸好我們碰到正從大門出來的歐文．葛菲詩。他看起來神色焦急，心事重重。

　　不過歐文還是熱情地跟我打了招呼。

　　「啊，包頓，你好。很高興見到你。我擔心的事發生了。太可惡了！」

　　「早啊，葛菲詩醫生。」喬安娜喊道，音量和我們平時跟一位耳背的姑姑說話時相當。

　　葛菲詩嚇了一跳，隨即臉紅。

　　「啊……嗯，包頓小姐，您早！」

　　喬安娜說：

　　「我還以為你沒看見我呢。」

　　歐文．葛菲詩的臉脹得更紅，羞到不知所措。

　　「我，我很抱歉……在想別的事……沒看見你。」

　　喬安娜毫不留情地繼續說：

　　「是喲，我這麼大一個人。」

　　「只是個子小了點。」我在她旁邊指正她說，然後說明我們的來意。「葛菲詩，我和舍妹想請梅根過來跟我們住幾天，你看如何？我不是要多管閒事──但這事對那可憐的孩子來說必定很難受，你覺得西蒙頓先生會怎麼想？」

　　葛菲詩考慮了幾分鐘。他終於說道：

　　「我想這個做法很好。梅根是個古怪而神經質的女孩，讓她離開一下對她有好處。霍蘭小姐很能幹，聰明又幹練，但照顧兩個小的和西蒙頓先生就已經夠累了。西蒙頓先生都快崩潰了，他已經恍神了。」

　　「是……」我欲言又止，「是自殺嗎？」

　　葛菲詩點點頭。

　　「噢，是的，絕不可能是意外，她在紙上寫了『我無法繼續下去了……』。那封匿名信應該是昨天下午寄到的，信封就放在她的椅腳下，信則被揉成一團扔進壁爐裏了。」

　　「信上寫了……」我停下來，心中十分恐懼。「對不起。」我說。

　　葛菲詩苦笑了一下。

　　「你想問也沒關係，做死因調查時，那封信還是得唸出來，避不掉的。真可憐哪，還是老套──用詞極其下流，裏面指控說，他們的二兒子柯林，不是西蒙頓的親生兒子。」

　　我不敢置信地叫道：

　　「你認為這是真的嗎？」．

　　葛菲詩聳聳肩。

　　「我無從判斷，我到這裏才五年。就我所見，西蒙頓夫妻恩愛和樂，對彼此及兒女都很盡心。那孩子雖然跟父母不太相像──比如說他有一頭紅髮──可是孩子經常會像到祖父母啊。」

　　「外貌的歧異也許是指控的由來，但我覺得對方只是在胡亂放箭，惡意中傷罷了。」

　　「非常可能，實際上，極為可能只是無的放矢而已，寫這些匿名信的誹謗者，知道的事並不多，只是筆無遮攔，亂罵一通而已。」

　　「可是偏偏給他射中了靶眼，」喬安娜表示，「否則夫人不會自殺的，對不對？」

　　葛菲詩懷疑地說：

　　「我不太確定。西蒙頓夫人病了一段時日了，她有神經過敏及歇斯底里症。我一直在幫她做精神治療。很可能她在收到信後，受到打擊，變得極度恐慌絕望，而決心了斷自己。她也許以為就算自己再怎麼否認，先生也不會相信她，羞憤之餘，一時間亂了方寸，而做出傻事。」

　　「在精神混亂時失手自殺。」喬安娜說。

　　「沒錯。我想，在做死因調查時提出這一論點，應該可以證實無誤。」

　　喬安娜說：

　　「是這樣啊。」

　　她的語氣有點異樣，歐文聽了，便說道：

　　「絕對是真的！」他又補充一句，「包頓小姐，你有意見嗎？」

　　「噢，不，我沒意見，」喬安娜表示，「換做是我，我也會那麼做。」

　　歐文懷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轉身朝街上走去。我和喬安娜繼續前行，走進了西蒙頓家。

　　前門開著，直接進去似乎比按門鈴省事，何況我們已聽見愛瑟．霍蘭在屋裏說話。

　　她正對蜷縮在椅子裏、完全不知所措的西蒙頓說話。

　　「不行啊，說真的，西蒙頓先生，你得吃點東西，你早餐什麼也沒吃，那哪叫吃飯啊，昨晚也是沒吃什麼。發生這麼大的事，你會累出病來的，你需要體力啊。醫生離開前就是這麼說的。」

　　西蒙頓用單調的聲音說：

　　「霍蘭小姐，你真好，可是……」

　　「喝杯熱茶吧。」愛瑟．霍蘭說著將茶塞進他手裏。

　　換做是我，我會給這可憐的傢伙一點烈酒和蘇打水，他看來似乎需要這些。然而，西蒙頓接過茶，抬眼看著愛瑟．霍蘭：

　　「霍蘭小姐，謝謝你所做的一切，你實在太好了。」

　　女孩的臉紅了，看來非常高興。

　　「你這樣講太客氣了，西蒙頓先生。請讓我盡一份力量幫忙吧，別擔心孩子了──我會照料他們的，佣人那邊我已經安撫好了。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寫信或打電話給我。」

　　「你真好。」西蒙頓先生又重申一遍。

　　愛瑟．霍蘭轉身看到我們，便匆匆趕到客廳。

　　她啞聲對我們耳語道：

　　「真可怕喔？」

　　我看著她，心想，她真是個好心的女孩，善良，能幹，處理緊急情況有條不紊。她美麗的藍眼泛著紅框，看得出心軟的她，曾為女主人的死哭過。

　　「我們能跟你說句話嗎？」喬安娜問，「我們不想打擾西蒙頓先生。」

　　愛瑟．霍蘭體恤地點點頭，把我們領進客廳一側的飯廳。

　　她說：

　　「先生很難過，這打擊太大了。誰想得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是現在我才意識到，夫人的確反常一段時間了。她神經緊張，動不動就哭。我還以為是身體不適，不過葛菲詩醫生總是說她沒什麼大毛病。不過她很急躁易怒，有時弄得我不知該如何對待她才好。」

　　「我們來這裏的真正目的，」喬安娜表示，「是想知道我們能不能照顧梅根幾天，當然，這得看她願不願意。」

　　愛瑟．霍蘭一臉訝異。

　　「梅根啊？」她不甚確定的說，「我不知道耶，我的意思是，你們好意來此，但她是個很奇怪的女孩，猜不透她對事情會有什麼反應和感覺。」

　　喬安娜含糊其詞地表示：

　　「我們覺得這樣也許能幫點忙。」

　　「哎，就目前看來，應該是會的。我的意思是，我得照顧兩個小的（現在廚娘在陪他們）和可憐的西蒙頓先生──他真的需要照顧，加上有林林總總的事要做、要打點，我真的無暇去關注梅根。她現在應該在樓上，在頂樓的舊嬰兒室。她似乎誰也不想理，我不知道是否……」

　　喬安娜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很快溜出飯廳來到樓上。

　　舊嬰兒室在房子的最高層。我開門進去。樓下的那間屋子後邊正對著花園，百葉窗是捲上去的。然而這間臨街的房間裏，百葉窗卻靜靜垂著。

　　我在一片灰昏的陰影中找到了梅根，她正縮著身子，蜷在靠牆的長沙發上，令人想到受驚躲藏的鳥獸。她看來嚇呆了。

　　「梅根。」我說。

　　我向前趨近，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像在安慰受驚的動物一樣，只可惜自己手上竟然沒拿著胡蘿蔔或糖果。我還真有點想那麼做。

　　梅根動也不動地盯著我，表情依然呆滯。

　　「梅根，」我又說了，「我和喬安娜來問你，想不想跟我們住一段時間。」

　　她的聲音從陰影中飄了出來。

　　「跟你們住？住你們家？」

　　「是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要把我從這兒帶走？」

　　「是的，親愛的。」

　　她突然全身哆嗦，看了教人既害怕又心疼。

　　「啊，帶我走吧！請你們帶我走吧，待在這真太可怕、太可怕了。」

　　我走到她身旁，梅根緊緊抓住我的大衣袖口。

　　「我是個可怕的膽小鬼，我不知道我竟然這麼懦弱。」

　　「沒關係，小鬼頭。」我說，「這種事本來就教人難以承受。走吧。」

　　「我們可以馬上離開嗎？一分鐘也不要等？」

　　「你總得收拾幾樣東西吧。」

　　「哪些東西？為什麼？」

　　「親愛的小女孩啊，」我說道，「我們可以供你床，供你浴室和其他種種，可是要我把牙刷借你用，我可不幹。」

　　她發出一聲非常微弱的笑聲。

　　「我懂了。我今天真的很鈍，你別介意。我去收拾點東西，你……你不會走開吧？你會等我吧？」

　　「我就在樓下等你。」

　　「謝謝你，真的，很抱歉我這麼遲鈍，但痛失母親是相當可怕的。」

　　我說：

　　「我了解。」

　　我在她背上友善地拍了拍。她向我投來感激的目光，然後消失在臥室裏。我下了樓。

　　「我找到梅根了，她願意去。」我說。

　　「啊，那太好了。」愛瑟．霍蘭喊道，「這樣會讓她忘卻自己。你們知道，她實在是太神經質了，很難應付。不用去擔心她跟其他事，真是讓我大大鬆了口氣。包頓小姐，你們真好，希望她不會給你們添麻煩。天哪，有電話，我得去接了，西蒙頓先生不太舒服。」

　　她快步跑出房間。喬安娜說：

　　「簡直像個守護天使！」

　　「你的語氣蠻不屑的，」我發現道，「人家是個好女孩，而且顯然非常能幹。」

　　「是非常能幹，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這點。」

　　「喬安娜，你不該這麼說的。」我表示。

　　「你的意思是，她那麼做沒什麼不對嗎？」

　　「沒錯。」

　　「我向來看不慣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喬安娜說道，「會喚起我的劣根性。你是怎麼找到梅根的？」

　　「她蜷縮在黑漆漆的房間裏，像隻受驚的小羚羊。」

　　「可憐的小孩。她很想跟我們回去嗎？」

　　「她巴不得立刻走。」

　　大廳裏傳來一連串咚咚咚的腳步聲，梅根帶著她的行李箱來了。我走過去，從她手裏接過箱子。喬安娜在我身後急忙說道：

　　「快走吧，我已經推掉兩杯茶了。」

　　我們來到車邊，可恨的是，我得讓喬安娜把箱子弄進車裏。雖然我現在靠一根拐杖也能行走，但粗重的事還是做不來。

　　「上車吧。」我對梅根說。

　　她上了車，我跟著坐妥。喬安娜發動車子，駛出了西蒙頓家。

　　我們回到小金雀花，走進客廳。

　　梅根跌進椅子裏，眼淚奪眶而出，孩子似地痛哭失聲──說「嚎啕大哭」會更準確些。我離開房間，找辦法安撫她。我想，喬安娜站在那邊也覺得十分無助吧。

　　這時，我聽見梅根用哽咽的聲音說：

　　「很抱歉我這樣失態，實在很難看。」

　　喬安娜柔聲說：

　　「一點也不會，來，再給你一條手帕吧。」

　　喬安娜的手帕大概是給對了。我重新回到屋內，遞給梅根一滿杯酒。

　　「這是什麼？」

　　「雞尾酒。」我說。

　　「是嗎？真的嗎？」梅根立刻擦乾淚水，「我從沒喝過雞尾酒呢。」

　　「萬事都有個起頭嘛。」我說道。

　　梅根小心翼翼地啜飲著，然後粲然一笑，她微微向後仰著頭，一口氣把酒全喝光了。

　　「很好喝耶，」她說，「我能再來一杯嗎？」

　　「不行。」我說。

　　「為什麼不行？」

　　「等十分鐘後你就知道了。」

　　「啊！」梅根把目光轉向喬安娜。「我剛才那樣嚎啕大哭，實在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我其實很高興能來這裏的，那樣子太蠢了。」

　　「沒關係，」喬安娜說，「我們很高興你來這裏住。」

　　「你們不可能高興的，你們只是出於體貼而已，不過我還是很感激。」

　　「請別感激我們，」喬安娜說，「我會不好意思的。我說很高興你來住，真的是肺腑之言。我和傑瑞之間已經有話講到沒話了，兩個人之間再也找不到話題好談了。」

　　「但是現在呢，」我表示，「我們就會有許多有趣的話題可以討論了──例如李爾王的兩個女兒。」

　　梅根的臉泛著光采。

　　「我一直在想那個問題，我想我知道答案了。因為她們那個可恨的父親總是一副施恩者的嘴臉，要是你得一直表示感恩，講些皇恩浩蕩之類的噁心話，心裏一定會很厭煩，而且希望能扭轉逆勢──當機會來臨時，也許便一時衝動而做過頭了。李爾王很可惡，不是嗎？他活該受女兒冷落。」

　　「看來我們對莎士比亞可有得談了。」我說。

　　「看得出你們二位非常有藝文水準，」喬安娜表示，「可惜我個人一向覺得莎士比亞的作品索然無味，那麼多醉鬼，演半天都演不完，一點都不好玩。」

　　「說到醉酒，」我轉身問梅根說，「你現在覺得如何？」

　　「好得很，謝謝你。」

　　「頭一點都不暈嗎？你沒有看見兩個喬安娜或什麼的？」

　　「沒有，我只覺得很想說話。」

　　「太棒了。」我說道，「如果這真是你第一杯雞尾酒的話，顯然你是天生的海量。」

　　「噢，這真的是我的第一杯雞尾酒。」

　　「強健的頭腦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資本。」我說。

　　喬安娜帶梅根上樓放行李。

　　帕翠姬臭著一張臉進來，說她午飯只準備了兩杯蛋糊，問我該怎麼辦。

第六章

　　三天後進行了驗屍審訊，過程盡可能的低調，但來旁觀的人還是很多，喬安娜看到許多女帽在人群間晃動。

　　據推，西蒙頓夫人的死亡時間在下午三點至四點之間。當時她獨自在家，西蒙頓在辦公室，女僕們都出去了，愛瑟．霍蘭和孩子們在外頭散步，而梅根則騎自行車去兜風了。

　　那封信應該是下午的郵件，西蒙頓夫人從信箱裏把信拿出來，讀過後，心煩意亂地到花棚取了些用來搗黃峰窩的氰化物，溶進水裏，潦草地寫下最後幾個字：『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然後將它喝下。

　　歐文．葛菲詩提供了醫學證據，對西蒙頓夫人的精神狀態和承受力發表慎重看法，這點他對我和喬安娜已大致講過了。驗屍官十分溫和審慎，他以嚴詞譴責卑鄙的寫匿名信者。他表示，無論那可惡而不實的信是誰撰寫的，他都犯了道義上的謀殺罪，他希望警方能很快找到元兇，將他繩之以法。這種懦弱、惡毒、洩憤的事件，理應受到法律最嚴厲的懲罰。陪審團在他的指導下，做出了例行的裁決：一時精神失常，自殺身亡。

　　驗屍官已盡最大的努力了，歐文．葛菲詩亦然。然而擠推在一大群好奇村婦中的我，還是聽到了那些熟悉而令人厭煩已極的私語：「我就說嘛，無火不起煙。」、「那封信一定說到痛處了，要不然她幹嘛自殺……」

　　這一刻，我真是憎恨嶺石塔這個地方，以及那些愛嚼舌根、愛散播謠言的女人。

　　※※※

　　我很難記清事情發展的確切順序，但接下來一件重要的事，當然就屬刑事組長納許的來訪了。不過在這之前，社區還有不少人來造訪，每次都很有意思，也使我們對來訪者的特質與性格有了一定的理解。

　　艾美．葛菲詩是在死因調查後第二天早上來的。她看起永遠是那麼活潑而精力充沛，而且跟往常一樣，沒多久就把我惹毛了。喬安娜和梅根出去了，只得由我陪她。

　　「早啊，」葛菲詩小姐說，「聽說你們讓梅根．韓特住在這裏啊？」

　　「是的。」

　　「你們真是好心。你們一定覺得很煩吧，我是來告訴你們，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梅根可以去我家住。我一定可以設法讓她幫幫家事的。」

　　我十分厭惡地看了看艾美．葛菲詩。

　　「謝謝你，不過我們很喜歡她在這兒。她到處走走也挺開心的。」我說。

　　「我覺得那孩子太愛閒逛了，話說回來，她那麼笨，除了閒晃，別的事也做不來吧。」

　　我說：

　　「我認為她是個相當聰明的女孩。」

　　艾美．葛菲詩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還是頭一次聽人家這樣說她呢。」她表示，「每次跟她說話，她就呆呆的看著你，好像聽不懂你的話。」

　　「她很可能只是不感興趣。」我說。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就太沒禮貌了。」艾美．葛菲詩說道。

　　「可能吧，但她絕對不笨。」

　　艾美．葛菲詩尖聲說道：

　　「那她就是心不在焉。梅根需要好好努力──做些能讓她對生活有興趣的事，你不知道那對女孩子有多深的影響。我太了解女孩子了，你都不知道，當女童軍對女孩的影響有多大。梅根已經這麼大了，不能這樣虛擲時光，無所事事啊。」

　　「到目前為止，她很難有機會做點什麼事。」我說，「西蒙頓夫人好像以為梅根只有十二歲。」

　　葛菲詩小姐輕哼一聲。

　　「我知道，我也不喜歡她那種態度。當然，她現在死了，可憐的女人，我們就別多說什麼了。不過她是我所謂典型的平庸家庭主婦，只會打橋牌、道人長短、帶孩子──就連帶孩子這點，都還是那個姓霍蘭的女孩一手包辦的。我對西蒙頓太太從來就沒什麼好印象，不過我當然沒懷疑過那件事情。」

　　我立刻回嘴問：

　　「什麼事情？」

　　葛菲詩小姐臉一紅。

　　「我真的為西蒙頓先生難過，所有的一切都在驗屍審訊那天披露出來，那場面對他來說可真不好受。」

　　「你難道沒聽他說，信中沒有一個字是真話，他很確信這點嗎？」

　　「他當然會那麼說啦，男人總得替妻子說話吧。迪克就會那麼做。」她頓了一下後又解釋說：「我認識迪克．西蒙頓很久了。」

　　我有些驚奇。

　　「真的嗎？」我說，「據你哥哥說，他到這兒開業不過是幾年前的事。」

　　「是的，但西蒙頓過去常到北邊我們那一帶去。我認識他很多年了。」

　　女人總能匆匆得出結論，這一點男人可做不到。然而，艾美．葛菲詩突然像老奶媽一樣地柔聲說話，我若有所感。

　　我好奇地打量著艾美。她繼續說著，語氣依然柔和。

　　「我非常了解迪克……他很驕傲，但十分內斂。而且他是那種很容易吃醋的男人。」

　　我故意說：

　　「難怪西蒙頓夫人不敢把信給他看或告訴他了。她擔心愛吃醋的先生會不相信她的辯解。」

　　葛菲詩小姐憤怒地看著我。

　　「老天啊，」她說，「你以為女人會為了子虛烏有的指責，去吞食大量的氰化鉀嗎？」

　　「驗屍官似乎認為有可能，而你哥哥也……」

　　艾美打斷我說：

　　「男人都一樣死要面子，我可不相信那些鬼話。如果一個清白的女人收到下流的匿名信，她會一笑置之，扔掉了事。像我就……」她突然停下來，然後把話說完，「就會這麼做。」

　　但是我沒漏掉那個停頓。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原本要說的是「像我就是這麼做的」。

　　我決定單刀直入。

　　「我懂了，」我和顏悅色地說，「那麼你也收到一封了？」

　　艾美．葛菲詩這位不恥說謊的女人頓了一下，臉一紅，然後說道：

　　「嗯，是的，但我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內容很惡毒吧？」我狀似深表同情，像個患難之交。

　　「當然了，這種東西總是很惡毒的，像瘋子的嗔語。我看了幾個字，知道是什麼東西後，就直接扔進了廢紙簍了。」

　　「沒想過把它交給警方嗎？」

　　「當時沒有。越不提就越沒事──那是我當時的感覺。」

　　我很想衝口說出「無火不起煙」這句話，但我把話嚥了回去，將話題轉回梅根身上

　　我問：

　　「你知不知道梅根的經濟狀況？我不是出於好奇，而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得賺錢養活自己。」

　　「我覺得她並沒那麼需要，她奶奶──她父親的母親──好像留給她一小筆錢。而且迪克．西蒙頓會安頓她，養她的，雖然她母親什麼也沒留給她。但這是原則問題啊。」

　　「什麼原則？」

　　「工作啊，包頓先生。無論對男人或女人，工作都是一種生活原則，無所事事是一種無可饒恕的罪。」

　　「曾經擔任外交部長的愛德華．格雷爵士，就是因為太愛閒晃而被牛津開除。聽說威靈頓公爵不但笨，而且極不用功。葛菲詩小姐，你是否想過，如果喬治．史蒂文生小時候老跟著同年齡的小鬼出去玩，而不是無聊地在母親的廚房裏晃來晃去，看到掀動的壺蓋吸引了他的注意，你現在很可能就無法搭快車到倫敦喔？」

　　艾美只是哼一聲。

　　「我是這麼認為啦，」我越說是越帶勁，「人類大多數的發明和創新都受益於懶散──不管是強制的也好，自願的也好。人其實是寧可被填鴨、去接受別人的思想，但若缺乏這種滋養，腦袋便會不甚情願地開始自己思索──這樣的思索，是最原創的，而且可能產生可觀的成果。

　　「況且，」我不等艾美反應，繼續往下說道：「這還有藝術為證。」

　　我起身從書桌裏拿出一張向來帶在身邊、自己最愛的中國畫。畫中一名老者坐在樹下，將線繩纏在手指和腳趾間，來回地翻玩。

　　我說：

　　「這是我在中國文物展上看到的，我相當鍾愛。請容我為你介紹，此畫名叫『聊抒閒情』。」

　　艾美．葛菲詩絲毫不為這幅可愛的畫所打動。她說：

　　「中國人是什麼樣子，大家都知道。」

　　「你不喜歡嗎？」我問。

　　「老實說並不喜歡，我對藝術不太感興趣。包頓先生，你是典型的男性心態，男人不喜歡女人工作，不喜歡她們參與競爭……」

　　我大吃一驚，我竟然跟女權主義者摃上了。艾美雙頰潮紅，激動不已：

　　「對你們來說，女人想擁有自己的事業是不可思議的。我父母就是那樣。我渴望學醫，但他們不願幫我付學費，卻欣然地替歐文繳錢。可是我若是當了醫生，一定比我哥哥做得好。」

　　「我很為你遺憾，」我表示，「你一定很難過，如果一個人想做什麼……」

　　她很快又繼續說道：

　　「哎，我已經沒事了。我的意志很堅強，生活忙碌而充實，我是嶺石塔最快樂的人之一，有很多事做。不過我很反對那些落伍愚蠢、認為女人只能待在家裏的偏見。」

　　我說：

　　「我若冒犯了你，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覺得梅根並不適合做家事。」

　　「是不適合，可憐的孩子，只怕她做什麼都不稱職。」艾美已平靜下來，語氣又恢復了正常：「你知道，她父親……」

　　她停下來，我坦白地問道：

　　「我什麼也不知道。每個人一說到『她父親』後，話就打住了。她爸爸到底做了什麼？他還活著嗎？」

　　「我真的不曉得。只怕我自己也只知道個大概而已，但他確實是個壞蛋，應該坐過牢，而且極度不正常。所以啦，梅根若『少根筋』的話，我也不會太吃驚。」

　　「梅根正常得很，」我表示，「我剛才說過，我覺得她是個聰明的女孩，我妹妹也這麼認為，喬安娜很喜歡她。」

　　艾美說：

　　「令妹一定覺得住在這裏很無趣吧。」

　　我聽出話裏的弦外之音了──艾美．葛菲詩並不喜歡我妹妹，她平緩保守的聲調中，在在顯示出這點。

　　「我們大家都想不通，你們怎麼受得了窩在這種窮鄉僻壤。」

　　既然她要問，我就答吧：

　　「是醫生吩咐的，他要我找個安靜而波瀾不興的地方住一陣。」我頓了一下，然後補充說：「看來這句話現在已不適用於嶺石塔了。」

　　「是啊。」她語多憂心，起身要走。接著她說道：「你知道，我們一定得阻止……這種醜惡的行徑！不能再任它蔓延下去了。」

　　「警方不是在偵辦了嗎？」

　　「我想是吧，但是我認為我們應該自己來偵查。」

　　「我們的裝備不像警方那樣齊全。」

　　「胡說！我們很可能比他們更有頭腦和智慧，我們需要的只是決心罷了。」

　　她突然道聲再見，走了。

　　喬安娜和梅根散步回來時，我將自己的中國畫拿給梅根看。她的臉上綻出光采，她說：

　　「宛若仙境，對不對？」

　　「我正是這麼想。」

　　她的額頭又緊鎖成我所熟悉的模樣了。

　　「但很難得到吧？」

　　「你是說悠閒人生嗎？」

　　「不，不只是悠閒，而是享受悠閒的樂趣，你得到年老時……」她停下來。

　　我說：

　　「畫中人的確是個老者。」

　　「我不是指那麼老，不是指年齡，而是指內……內……」

　　「你是說，只有達到上乘的文明境界時，才能呈現那種樣態──一種極高的修為嗎？梅根，我想，我可以為你讀一百首中文譯詩，完成你的學習。」

　　※※※

　　那天稍後，我在鎮上遇見了西蒙頓。

　　「梅根能不能再多跟我們住幾天？」我問，「她可以給喬安娜做伴──舍妹在這裏一個朋友也沒有，有時挺寂寞的。」

　　「誰噢，梅根呀？沒關係，你們太好心了！」

　　那一刻我相當不喜歡西蒙頓，這種感覺自此未再擺脫。他竟然完全忘了梅根。如果他只是不喜歡這個女孩，我並不會在意──男人有時會嫉妒妻子和第一任丈夫生的孩子──但他不是不喜歡，他簡直是無視她的存在。他對梅根的感情，就像一個不愛狗的人對家中的狗成員一樣。只有當你被狗絆倒而痛罵牠時，才會注意到牠；當牠到你面前撒嬌時，你會心不在焉地拍拍牠。西蒙頓對繼女的漠視令我十分生氣。

　　「你對她有何打算？」我問。

　　「梅根嗎？」他似乎十分驚說，「這個嘛，她會繼續住在家裏，我的意思是，這是她的家嘛。」

　　我深愛的祖母以前常彈著吉他唱些老歌。記得其中一首曲子最後是這麼唱的：

　　噢，女孩，我最親愛的，我不屬於這裏，
　　此處無容我之地，
　　海角天涯，無處棲息，
　　唯有在你心中……

　　我哼著歌一路回家。

　　※※※

　　茶點剛剛撤走，艾蜜莉．巴頓接著就來了。

　　她想談談花園的事，我們就此聊了約半小時，然後一起轉身回屋子裏。

　　這時她突然壓低聲音，輕聲說：

　　「我真希望那孩子……希望這些可怕的事沒讓她太傷心。」

　　「你是指她母親的死嗎？」

　　「當然了。不過我真正的意思是，是……背後的那件醜事。」

　　我很好奇，想知道巴頓小姐的反應。

　　「你覺得是真的嗎？」

　　「噢不，不，當然不是真的。我相信西蒙頓夫人從沒──那孩子不是……」嬌小的巴頓小姐紅著臉，有點手足無措。「我的意思是，那絕不是真的──不過，有可能是一種審判。」

　　我盯著她問：

　　「審判？」

　　艾蜜莉．巴頓的臉更紅了，活像德瑞斯頓瓷器上的牧羊女。

　　「我無法停止這麼想，所有這些可怕的信，都是蓄意要造成大家的痛苦和悲傷。」

　　「它們當然是有備而來的。」我正色道。

　　「不，不是，包頓先生，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指的不是寫信的那個壞人──那傢伙一定是個很墮落的人。我指的是這些信是上帝的意旨──好讓我們認清自己的缺點。」

　　「可是全能的主可以選擇較溫和的武器吧。」我說。

　　艾蜜莉小姐喃喃說著這是上帝的奧義。

　　「話不能這樣說，」我表示，「我們老是把人類製造的罪業推到上帝頭上，巴頓小姐，上帝其實無需懲罰人類，因為我們已經在忙著懲罰自己了。」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有人想做這種事？」

　　我聳聳肩。

　　「大概是神經錯亂吧。」

　　「聽起來好像很悲哀。」

　　「對我而言並不悲哀，我只覺得那些人該受到詛咒。而且我不會收回這種說法，因為我真的這樣認為。」

　　巴頓小姐雙頰上的紅暈已經消褪，恢復了原本的雪白。

　　「可是為什麼，包頓先生，為什麼呀？他能從中得到什麼樂趣？」

　　「一種你和我都不可能懂得的樂趣，幸好我們不懂。」

　　艾蜜莉．巴頓壓低聲音說。

　　「他們說是柯里特太太！」但是我不相信。

　　我搖搖頭。她煩亂地繼續說：

　　「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就我記憶裏從來沒有。這個小地方向來平靜，我親愛的媽媽會怎麼說呀？這個……幸好她不必經歷這些。」

　　我心想，據我所知，老巴頓太太應該強悍得足以承受任何事，而且說不定還很幸災樂禍呢。

　　艾蜜莉繼續說：

　　「這讓我非常不安。」

　　「你自己沒……沒有收到什麼東西吧？」

　　她的臉脹成紫紅色。

　　「啊，沒，沒有，真的沒有。那樣太可怕了。」

　　我急忙道歉，可是她卻走了，看起來相當煩亂。

　　我進了屋子。喬安娜站在剛生起火的壁爐邊，晚上天氣畢竟還是很涼。

　　她手裏拿了一封拆開的信。

　　我一進屋子，喬安娜就迅速扭過頭來。

　　「傑瑞！我在信箱裏發現了這個──是寄件人親手投箱的，信的開頭寫道：『你這個濃妝艷抹的妓女……』」

　　「信上還說些什麼？」

　　喬安娜扮了個大鬼臉。

　　「還不是老套。」

　　她把信扔到火裏。我在信著火之前，火速將它抽回來，害我的背扭了一下。

　　「別燒，」我說，「也許我們會用得著。」

　　「用得著？」

　　「交給警方。」

　　※※※

　　翌日早晨，納許組長來找我。從見到他的第一刻起，我就非常喜歡他。他是典型的鄉鎮刑事組長。高大，帥氣，雙眼定靜而善思，態度剛直無私。

　　他說：

　　「包頓先生，你早，我猜你大概料得到我來找你的目的吧。」

　　「是，我想我能猜得出來。是匿名信的事。」

　　他點點頭。

　　「你手上有這樣一封信對吧？」

　　「沒錯，我們剛到這裏就收到了。」

　　「信裏究竟說了些什麼？」

　　我想了一分鐘，然後盡可能將那封信的措辭重述一遍。

　　組長面無表情地聽著，看不出任何情緒反應。等我說完後，他表示：

　　「我明白了。包頓先生，那封信你沒保留著嗎？」

　　「很抱歉，沒有，因為剛開始我以為那只是不滿外來者的個別事件而已。」

　　組長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他簡要地說：

　　「真可惜。」

　　「不過，舍妹昨天又收到了一封。」我說，「我及時從她手裏搶救下來，所以沒有扔進火裏。」

　　「謝謝你，包頓先生，你真細心。」

　　我穿過屋子來到書桌前，打開放信的抽屜鎖（我覺得讓帕翠姬看到很不妥），把信遞給納許。

　　他讀了一遍，然後抬眼問我：

　　「這封跟上一封的外形一樣嗎？」

　　「應該是的──就我記憶中是的。」

　　「信封和信也是一樣嗎？」

　　「是的。」我說，「信封是用打字的，信件本身則是用貼字的。」

　　納許點點頭，把信收進口袋。然後說：

　　「包頓先生，不知您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局裏？我們可以在那邊開個會，這樣可以節省很多時間和往返周折。」

　　「當然可以，」我說，「現在就去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門口有一輛警車，我們乘著它直奔而去。

　　我問道：

　　「你覺得你們能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嗎？」

　　納許輕鬆而自信地點點頭。

　　「噢，是的，我們會破案的，只是時間和程序的問題。這些案子查起來雖然較慢，但絕對有把握。只要慢慢縮小範圍就成了。」

　　「把不可能的人選一個個排除掉嗎？」我問。

　　「是的，還有一般的例行程序。」

　　「你是指檢查信箱、驗證打字機、指紋之類的事嗎？」

　　他微微一笑。

　　「沒錯。」

　　抵達警局時，我發現西蒙頓和葛菲詩已經在裏頭了。我被引介給戈雷夫巡官，他身著便衣、下巴瘦長，身形高大。

　　納許解釋道：

　　「戈雷夫警官是從倫敦過來幫忙的，他是匿名信案的專家。」

　　戈雷夫警官慘然一笑。我心想，一輩子都花在追查寫匿名信者的身上，一定很教人喪氣吧。然而，戈雷夫警官抑鬱的笑容中，卻透著一股熱忱。

　　「這些案子都一樣，」他的聲音低沉憂傷，有若一隻頹廢的警犬，「信中的措辭和內容都十分相似，你看了一定會很驚訝的。」

　　「兩年前我們有一個案子，」納許說道，「戈雷夫那時就幫過我們。」

　　我看到有些信就攤在戈雷夫面前的桌上，顯然他剛才一直在查閱那些信。

　　「難就難在如何取得這些信。」納許說，「大家不是把信扔進火裏，就是不承認收過。太無知了，而且還怕跟警察扯上關係。這兒的人實在太落伍了。」

　　「不過我們還是弄到了一部份，足夠展開調查了。」戈雷夫說。

　　納許從口袋里掏出我給他的那封信，把它交給戈雷夫。

　　戈雷夫很快瞄了一遍，把它跟其他信件放到一起，讚賞地說道：

　　「很好，非常好。」

　　我可不會用這種形容詞去描述那封信，可是我想專家有自己的看法吧。我很高興那些又臭又長又惡毒的信，竟然還能給某些人帶來快樂。

　　「我想，我們手邊的信已足夠展開調查了。」戈雷夫警官表示，「我想請求各位先生，若再收到任何信件，請馬上送到這裏。而且，如果聽說有人收到──尤其是你，醫生，如果有聽到病人提到的話，請設法讓他們把信帶到這兒來。我這邊已經有……」他的手指靈巧地翻動信件。「給西蒙頓先生的一封，收信時間在兩個月以前；給葛菲詩先生的一封；一封給金琪小姐；屠夫穆奇的太太一封；還有三丑酒吧的女侍珍妮佛．克拉克的一封；西蒙頓夫人收到的那封；這封是給包頓小姐的……噢，還有一封是銀行經理拿來的。」

　　「收藏倒是不少嘛。」我說。

　　「而且每封都可以找到其他相似的案例。這封就跟女帽部那個女人寫的一樣；這封則像極了北森伯郡一個女學生寫的信。告訴各位吧，有時我還真想看點新鮮的內容，而不是這些老掉牙的東西。」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我低聲說。

　　「先生，確實如此。你若幹我們這行，就會懂了。」

　　納許歎口氣說：

　　「確實是這樣。」

　　西蒙頓問：

　　「你對寫信者是否有具體的看法？」

　　戈雷夫清清嗓子，發表了一場小演講。

　　「所有這些信都有某些共通處。我會為各位逐一列舉，之後也許能讓你們想起什麼。這些信的內容是由某本書上剪下來的字母拼成的，那本書很舊了，我想應該是一八三○年左右出版的。寫信者顯然想藉此避免讓人識破自己的字跡。大家都知道，辨識字跡是件十分容易的事……而模仿的筆跡到了專家面前，也會原形畢露。這些信和信封上並無特徵顯著的指紋，也就是說，這些信被郵局和收信人摸過，還有一些零星的指紋，但沒有一套指紋是所有信件所共有的。因此，這表示寫信的人很小心地戴了手套。信封是用溫莎七號的打字機打出來的，機器已經很舊了，鍵盤上的a鍵和t鍵都不在一條直線上了。大多數信件都是透過本地郵局寄出或親自投遞的。依我看，信是女人寫的，大概是中年婦女或老嫗吧，而且很可能未婚，不過這點不是很確定。」

　　眾人靜默了一兩分鐘，然後我說：

　　「你們把成敗都押在打字機上了，是不是？在這樣的一個小地方，找起來應該不難。」

　　戈雷夫警官悲哀地搖搖頭說：

　　「這點你就錯了，先生。」

　　納許組長表示：

　　「可惜打字機太容易找了，那是西蒙頓先生辦公室的一台舊機器，他送給了我們的女子學院，打字機在那邊，人人都可以使用。本地所有的女士都常去學院。」

　　「難道你們不能從……從指法中找到一點確切的線索嗎？」

　　戈雷夫點點頭。

　　「這一點倒是可以做到──問題是，這些信封都是某個人用單根手指打出來的。」

　　「那麼說，此人不太會打字囉？」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應該說，那個人會打字，但不想讓我們知道。」

　　「不管寫這些東西的人是誰，她實在太狡猾了。」

　　「沒錯，她真的很狡猾，」戈雷夫說，「寫匿名信的技巧她都一清二楚。」

　　我說：

　　「我從沒料到，這些鄉里的村婦會這麼聰明。」

　　戈雷夫輕咳幾聲。

　　「我大概沒說清楚，那些信是個受過教育的女人寫的。」

　　「什麼，是出自淑女的手筆？」

　　我已經很多年沒用「淑女」這種說法了，現在卻衝口說出，令我想到久久遠遠前，我家奶奶用微弱而高傲的聲腔說：「她當然不是淑女了，親愛的。」

　　納許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淑女」這個詞語在他心中還是有一定份量的。

　　「未必是位淑女，」他說，「但當然也不是一般的村婦。這裏的婦女大多不識字，不懂拼字，自然也無法流暢地表達意思了。」

　　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這地方這麼小，我不自覺地將撰寫者想像成柯里特太太之流，那種惡毒而狡詐的人。

　　西蒙頓道出了我的心事，他說：

　　「那不就等於把嫌犯的範圍縮小到本地的六至十二個人身上嗎？」

　　「沒錯。」

　　「真不敢相信。」

　　接著西蒙頓直盯著前方，勉強說道：

　　「各位都聽到了我在驗屍審訊時說的話了，我想重申一點，我堅信內人收到的那封信，內容純屬捏造，我這麼說，是怕你們有人會以為我當時是為了保護內人的清白才那麼講的。我很清楚那是誣賴，內人是位非常敏感的人……嗯，在某種程度上，也許是太正經八百了。那種信對她是一大打擊，加上她身體又不好。」

　　戈雷夫立即回應道：

　　「先生，你說得很有可能。從這些信中，看不出撰信者熟知任何內情，她只是在盲目地指控而已，也沒有勒索的企圖，似乎也不具宗教偏執──我們有時會碰到這種情況，內容僅提到性和辱罵。這對找出寫信的人而言，是個很好的指標。」

　　西蒙頓站起身，他雖然表情冷漠，雙唇卻不住地發顫。

　　「我希望你們能很快找到那個寫信的惡魔，她謀殺了我的妻子，做惡程度不亞於拿刀殺人。」西蒙頓停頓片刻，「不知那人現在有什麼感覺？」

　　他走出去，留下一個無解的問題。

　　「葛菲詩，你想她現在會有什麼感覺？」我問。

　　我覺得醫生大概會知道答案吧。

　　「天曉得，也許是愧疚吧。不過，她也正在享受那種權力慾。西蒙頓夫人的死，可能滿足了她的變態心理。」

　　「希望不致如此，」我打了一下寒顫說，「因為如果這樣，她將會……」

　　我猶豫著，是納許幫我說完了那句話。

　　「將會再次嘗試？包頓先生，那對我們再好不過了。別忘了，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的。」

　　「如果她還敢再試，那一定是瘋了。」我驚呼。

　　「她會繼續玩下去的，」戈雷夫說，「他們總是那樣的。那是一種惡習，他們改不了的。」

　　我戰慄著搖搖頭，我問他們是否還需要我，因為我想出去透透氣，房間裏似乎佈滿了邪惡之氣。

　　「沒別的事了，包頓先生。」納許表示，「只是請你睜大眼，並盡量做些宣傳──勸告每個人，若收到信務必來報警。」

　　我點點頭。

　　「我想每個本地人迄今大都收過那種下流信函了吧。」

　　「我想知道，」戈雷夫微側著頭問，「你曉不曉得有誰確定沒收過信？」

　　「這算哪門子問題！這裏的人不太可能跑來跟我吐露私事吧。」

　　「不，不是，包頓先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就你所知，有沒有人真的沒收過匿名信。」

　　「老實說，」我略示猶豫道，「我倒是知道一點。」

　　我把自己跟艾蜜莉．巴頓的談話，及她的談話內容重述了一遍。

　　戈雷夫鐵著臉，聽罷後說道：

　　「嗯，這個將來會有用處，我得記下來。」

　　我跟歐文．葛菲詩一起走向午後的陽光中，一來到大街上，我便大聲罵道：

　　「對一個來這裏享受陽光、療傷養病的人來說，這算是個什麼地方啊。表面上純淨有若伊甸園，骨子裏卻潰爛化膿。」

　　歐文冷冷地說：

　　「就算是伊甸園，也有一條毒蛇哩。」

　　「我說葛菲詩，你看他們到底知道些什麼？他們有沒有一點概念了？」

　　「我不清楚，警方很懂得談話技巧，表面上他們直言無諱，但其實什麼也沒說。」

　　「是啊，納許是個挺不錯的人。」

　　「而且還非常能幹。」

　　我責怪地說：

　　「這裏若有人精神不正常，應該瞞不了你。」

　　葛菲詩搖搖頭，看起來很沮喪，而且，神色十分焦慮。我很想知道他是否已經有了點眉目。

　　我們一直沿著鬧街走。我在房屋仲介門口停住步子。

　　「我想我的第二期房租快到期了，是預繳的。我真想交了錢，馬上跟喬安娜搬走。剩下的租期就算了。」

　　歐文說：

　　「別搬走吧。」

　　「為什麼？」

　　他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

　　「因為──我想你說得沒錯，嶺石塔目前不安全，很可能傷害到你或……或令妹。」

　　「沒有什麼傷得了喬安娜的，」我說，「她很堅強。我才是脆弱的那一個。不知怎麼的，這件事讓我很不舒服。」

　　「我也是。」歐文表示。

　　我微微推開房屋仲介的門。

　　「不過我不會搬走。」我說，「因為我的好奇勝過了膽怯，我想知道結果。」

　　我走進去。

　　一名正在打字的女子起身朝我走來，她一頭鬈髮，對著我傻笑，但我覺得她還是比在外面辦公室裏吆喝的眼鏡青年聰明。

　　不久，我驀然意識到她有些面熟──原來是金琪小姐，她以前是幫西蒙頓先生工作的。於是我問：

　　「你原先在蓋伯斯及西蒙頓事務所工作，對嗎？」

　　「是呀，沒錯，不過我覺得還是離開比較好。現在這份工作也很好，雖然薪水沒那麼高，但有些好處卻是金錢買不到的，不是嗎？」

　　「是啊。」

　　「那些可怕的信，」金琪小姐低聲表示，「我就收過一封，說我和西蒙頓先生──唉呀，講得難聽死了。我很認份地把信交給警方，但這件事對我來說，實在太不愉快了。」

　　「是的，是很讓人不愉快。」

　　「警方很感謝我，說我做得很對。可是我覺得，以後如果人們閒言閒語說：『他們兩個一定有鬼，否則別人怎麼會知道？』那麼我就得遮遮掩掩的，儘管我和西蒙頓先生之間真的沒有一絲曖昧關係。」

　　我覺得很尷尬。

　　「當然沒有。」

　　「真是人心不古啊。唉，實在太壞了！」

　　雖然我盡可能不去看她，但眼神還是跟她的撞在了一起，而且我還發現一件讓人極不舒服的事。

　　金琪小姐竟然十分舒然自得。

　　今天我已經碰到有人對匿名信產生愉快的反應了。戈雷夫警官的熱忱是職業使然，但金琪小姐的得意，卻令人玩味，也讓人討厭。

　　我腦中掠過一個念頭。

　　難道這些信是金琪小姐寫的嗎？

第七章

　　回到家時，我發現丹克索夫人正坐著跟喬安娜說話。我覺得她面色發灰，像生了病

　　「這件事真是嚇壞我了，包頓先生。」她說，「可憐哪，可憐的人。」

　　「是啊。想到有人竟被逼到要自殺的地步，實在令人難過。」我說。

　　「噢，你說的是西蒙頓夫人嗎？」

　　「難道你不是在說她嗎？」

　　丹克索夫人搖搖頭。

　　「大家當然都為她難過，但這種事反正一定會發生的，不是嗎？」

　　「是嗎？」喬安娜冷冷地問。

　　丹克索夫人面向她說：

　　「親愛的，我認為是的。如果自殺是她逃避問題的方法，那麼無論原因為何，就都無所謂了。只要她面對重大的打擊，都會做同樣的事。這件事，讓我們得知，西蒙頓夫人是那種會自殺的女人，跟表面上看起來完全不同。我一直以為她很自私愚蠢、貪生怕死，不是那種會驚慌失措的人──但我現在發現，自己對別人的了解實在淺薄得可以。」

　　「我還是很好奇，你剛才說的『可憐的人』，指的是誰？」我問道。

　　她白了我一眼。

　　「當然是指寫匿名信的那個女人啊。」

　　我冷漠地說：

　　「我可不會在她身上浪費我的同情。」

　　丹克索夫人向前傾過身，將手擱在我的膝蓋上。

　　「難道你不明白──難道你沒感覺嗎？發揮你的想像力吧。想想坐下來寫那些信的人，心裏有多麼的絕望痛苦，她是如此寂寞而與人隔絕，被痛苦所吞噬，唯有透過這種方式，才能宣洩心中的苦楚。因此我十分自責，鎮上有人受著那樣的折磨，而我竟毫不知情。我應該要知道的。你無法以行動干涉──而我也從來不這樣做，但那內心的毒素就像一條發烏化膿的手臂，如果能劃開它，把毒素釋放出來，它就能無害地流出來了。是啊，真可憐，可憐的人。」

　　她起身就要離去。

　　我無法苟同於她，對寫匿名信的人，我沒有一絲同情。但我還是好奇地問：

　　「丹克索夫人，你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嗎？」

　　她細小而困惑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這個嘛……我可以猜一猜。」她說，「但我也可能猜錯，對吧？」

　　她疾步走出門外，又探回頭問道：

　　「對了，包頓先生，你幹嘛一直不結婚？」

　　若是別人這麼問，你一定覺得很唐突無禮，但之於丹克索夫人，你只會覺得她是突然想到，而且也真的很想知道。

　　我回過神來說：

　　「呃，我一直沒遇到合適的對象。」

　　「這麼說也可以啦，」丹克索夫人表示，「但也不全然說得過去，因為很多男人顯然也沒娶到好對象啊。」

　　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喬安娜說：

　　「我真的認為她有點瘋狂，但我喜歡她。村裏的人都蠻怕她的。」

　　「我也有點怕哩。」

　　「因為你從不知道她下一句會冒出什麼話來？」

　　「沒錯。而且她常會不小心地一語中的。」

　　喬安娜緩緩道：

　　「你真的覺得寫那些信的人很痛苦嗎？」

　　「我不知道那個該死的女妖在想什麼或有什麼感覺，我也不在乎，但我很為她的受害人感到難過。」

　　想來似乎很奇怪，我們一直在揣測誹謗者的心態，卻都忽略了她最重要的內心感受。

　　葛菲詩覺得她會洋洋自得；我覺得她會感到愧疚──被自己一手造成的後果所嚇倒；而丹克索夫人則認為她備受煎熬。

　　然而，我們卻都沒有想到最明顯也最無可避免的反應──或者說，是我沒有想到，這個反應就是恐懼。

　　因為隨著西蒙頓夫人的死亡，這些信的性質已經起了變化。我不知道從法律的觀點該怎麼看──西蒙頓應該知道──但顯而易見，它們已引發了一樁死亡事件，寫信人的處境就更加不利了。如果寫信人的身份曝光，勢必無法從輕發落了。警方十分積極在偵辦此案，還從蘇格蘭警場找來一位專家。寫信者現在非消聲匿跡不可了。

　　然而恐懼若是她的主要反應，那麼其他事端必然相應而生。有哪些可能性，我完全無從得知，但可預期的是，那必然不可小覷。

　　※※※

　　翌日早晨，我和喬安娜很晚才下去吃早飯。也就是說，按嶺石塔的標準來說，已經很晚了。那時是九點半，要是在倫敦，這時喬安娜才睜開一隻眼睛，而我則很可能還緊閉著雙眼呢。不過當帕翠姬問「要八點半還是九點開飯」時，我和喬安娜都不敢說要再晚點吃飯。

　　我氣惱地發現，艾美．葛菲詩正站在門口跟梅根說話。

　　一看見我們，她就用平日的大嗓門喊道：

　　「喂，你們好，大懶蟲！我都起來好幾個小時了。」

　　要早起是你家的事啊，醫生當然得早點吃早飯，盡職的妹妹自然會幫他端茶送咖啡的，但你也不能藉此跑來打擾比較愛睡懶覺的鄰居呀，九點半根本不適合訪客。

　　梅根溜回飯廳，我猜她一定是在吃早飯時被打攪的。

　　「我說過不進屋子裏了。」艾美．葛菲詩表示──我實在不懂，為什麼逼別人到門口跟你說話，會比進屋子裏跟他們說話好。「我只是想問包頓小姐，有沒有用剩的蔬菜可以分給我們紅十字會的鬧街菜攤，如果有，我就叫歐文用車來載。」

　　我說：

　　「你這麼早就出來四處跑。」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嘛。」艾美說道，「早上比較容易找到人，接下來我還要去卜艾先生家。下午得去趟布蘭頓，是女童軍的事。」

　　「你的精力也太充沛了吧。」我說。

　　這時電話響了，我到門廳後面去接，喬安娜留在那邊，嘴裏咕噥著說有大黃和菜豆之類的，我家小妹對蔬菜實在是半點不知。

　　「喂？」我對著話筒說道。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隨後一名女子不甚確定地說：

　　「呃──」

　　「喂？」我再次問道。

　　「呃，」那聲音又說，然後悶悶地問道：「是……我的意思是這裏是小金雀花嗎？」

　　「是的。」

　　「呃──」她每句話顯然都固定這樣開頭。那聲音小心地問：「我可以跟帕翠姬說話嗎，一分鐘就好？」

　　我說：

　　「當然可以。請問是哪位找她？」

　　「呃，告訴她是阿妮絲，行嗎？阿妮絲．威德爾。」

　　「阿妮絲．威德爾？」

　　「對。」

　　我放下話筒，對著樓梯喊：「帕翠姬，帕翠姬，」因為我聽到她在樓上忙著。

　　帕翠姬手裏拿著長拖把出現在樓梯頂端，態度雖然恭敬，但顯然就是一副「又有什麼事」的表情。

　　「是的，先生？」

　　「阿妮絲．威德爾打電話找你。」

　　「先生，您說什麼？」

　　我提高聲音：

　　「阿妮絲．威德爾找你。」

　　我一直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拼出她的名字，不過現在我還是把實際的拼法寫出來吧。

　　「阿妮絲．沃德爾──她現在找我會有什麼事呢？」

　　帕翠姬不安地放下拖把，走下樓梯，印花衣服發出慌亂而細碎的響聲。

　　我識趣地退到飯廳。梅根正在大口吃著腰花和鹹肉，她不像艾美．葛菲詩那樣一早就精神抖擻，我跟她道早安，她只是虛應一聲，然後繼續默默地吃飯。

　　我翻開早報。不一會兒，喬安娜像被打敗似的進來了。

　　「天哪！」她說，「累死我也，我對四季蔬果的無知，大概全被人看穿了。喂，每年這個時候，難道不產紅花菜豆嗎？」

　　梅根說：

　　「那是在八月啦。」

　　喬安娜不服輸地表示：

　　「倫敦人任何時候都吃得到。」

　　「小傻瓜，」我說，「那是罐頭的，還有從別的國家冷藏船運而來的。」

　　「就像象牙，猿猴和孔雀嗎？」喬安娜問。

　　「沒錯。」

　　喬安娜若有所思地說：

　　「我寧願要隻孔雀。」

　　「我倒想養隻猴子當寵物。」梅根說。

　　喬安娜剝著橘子，邊想邊說：

　　「我想知道當艾美．葛菲詩是什麼感覺，那麼健康，那麼有活力，又盡情享受生活？你覺得她有沒有疲倦、沮喪或……或愁悶的時候？」

　　我說，我敢保證艾美．葛菲詩絕不曾愁悶過，然後便跟著梅根從落地窗走到陽台上。

　　我站在那裏填煙絲時，聽見帕翠姬從客廳走進飯廳，她嚴肅地問道：

　　「小姐，我可以跟您說幾句話嗎？」

　　天哪，我心想，希望帕翠姬不會打小報告，說我在抽煙，否則巴頓小姐一定會很生氣的。

　　帕翠姬繼續說道：

　　「小姐，很抱歉有人打電話來找我，打電話的那位女孩實在太不懂分寸了，我從不使用這裏的電話，或讓朋友打電話來找我，很抱歉竟然發生這樣的事，還讓先生為我接電話。」

　　「唉，沒關係的，帕翠姬。」喬安娜安慰她說，「你的朋友想找你時，為什麼不能打電話來？」

　　儘管看不到帕翠姬的臉，我卻可以想見她拉著臉回答的樣子。

　　「這種事以前從未在此發生過，艾蜜莉小姐絕對不會允許的。我剛說過，我很抱歉有人打電話來，但是打電話的女孩阿妮絲．沃德爾因為心裏難過，年紀又小，不懂正經人家的規矩。」

　　我幸災樂禍地想，看你怎麼處理，喬安娜。

　　「小姐，打電話找我的這個阿妮絲原來在這裏幫我忙。」帕翠姬繼續說道，「她那時十六歲，剛從孤兒院出來，她沒有家，所以沒有母親也沒有親戚可以幫她拿主意，所以都習慣來找我。我可以給她很多建議。」

　　「所以呢？」

　　喬安娜說著，等待下文。帕翠姬的話顯然還沒說完。

　　「所以我想冒昧地請求小姐，今天下午能否准許阿妮絲來我們廚房喝茶，她今天休息，有點事想聽聽我的意見。通常，我是不會提這種要求的。」

　　喬安娜一臉困惑地問：

　　「可是，你為什麼覺得不該邀請人來喝茶呢？」

　　帕翠姬聽完話，臉一繃，面色令人望而生畏。

　　「小姐，我們小金雀花沒有這種規矩。老巴頓太太一向不許我們在廚房裏待客，除非那天是我們的休假日，如果休假日不出去，我們才可以在這裏招待朋友。否則平日是絕不允許的。艾蜜莉小姐也沿用了舊習。」

　　喬安娜對佣人都很好，很多佣人都很喜歡她，但是她就是拿帕翠姬沒辦法。

　　帕翠姬走後，喬安娜來到外頭與我們同坐。我說：

　　「大小姐，沒轍了吧。人家不領你的情。對帕翠姬，你還是得用嚴格專橫的傳統方式，因為她認定正經人家得有正經人家的規矩。」

　　「我從未聽說有人霸道到不許佣人邀朋友來看他們。」喬安娜表示，「傑瑞，這種規矩雖然方便，但佣人不會喜歡被當黑奴看待的。」

　　「顯然他們喜歡，至少帕翠姬喜歡。」我說。

　　「我實在不懂她為什麼不喜歡我，很多人都喜歡我的。」

　　「她可能是鄙視你不懂持家吧，你從來不摸書架，檢查看看是否擦乾淨了；從不翻開墊子看看底下清潔了沒；也不問剩下的巧克力蛋奶酥跑哪兒去了；你從來不點好吃的麵包布丁。」

　　「噢！」喬安娜繼續悲哀地說：「我今天真是倒楣透了。因為不懂蔬菜，被艾美看笑話，因為心太軟，被帕翠姬瞧不起。我看我不如到花園去吃蟲子好了。」

　　「梅根已經在那兒了。」我說。

　　梅根已經早幾分鐘走開了，現在正漫無目的地站在草坪中發呆。

　　不過她回頭向我們走來，突然說道：

　　「我今天必須回家了。」

　　「什麼？」我大驚道。

　　她臉一紅，繼續說下去，緊張的聲音中透著堅定。

　　「你們這麼好心的留我住在這裏，這些天真是太打擾你們了，但我真的很快樂。只是現在我必須回去了，畢竟那兒是我的家。人總不能永遠不回家吧，所以我想今早就回去。」

　　我和喬安娜兩人拼命想讓梅根改變主意，但她很堅決。最後喬安娜不得不把車開出來，梅根則上了樓，幾分鐘後持著收拾好的行李走下來。

　　唯一高興的人似乎是帕翠姬，她那嚴肅的臉上綻出一絲笑容。她從來就不怎麼喜歡梅根。

　　喬安娜回來時，我正站在草坪中央。

　　她問我是否把自己當成日晷了。

　　「為什麼這麼說？」

　　「你杵在那裏跟個花園裝飾一樣，可惜很難在你身上刻表顯示時間，因為你就像根電線杆！」

　　「我心情很壞，笑不出來。先是艾美．葛菲詩（「天啊！」喬安娜低聲自語道，「我得去交代那些蔬菜的事。」），然會梅根又突然走了，我本來想帶她散步到萊傑托呢。」

　　「是繫著項圈，牽著繩子嗎？」喬安娜問。

　　「什麼？」

　　喬安娜繞過房子一角，往廚房的花園走去，一邊清晰地大聲重覆說：

　　「我剛才說：『是繫著項圈，牽著繩子嗎？』你啊，就像個走失了愛狗的人哪！」

　　※※※

　　我必須承認自己很氣惱梅根就這樣突然離我們而去，也許她忽然厭倦我們了。

　　畢竟，她的家庭生活並不那麼愉快，家中還有兩個孩子和愛瑟．霍蘭。

　　聽見喬安娜走回來，我急忙躲開，以免她又說些我是日晷之類的無聊話。

　　快到午飯時間時，歐文．葛菲詩駕車來訪，園丁已備妥蔬菜，等著他取走。

　　趁老亞當把東西裝上車的空檔，我帶歐文進屋子喝點東西，他不能留下來吃中飯。

　　當我拿著雪利酒回來時，發現喬安娜已經開始在招呼客人了。

　　只見她蜷在沙發一角，完全看不出一絲敵意。她愉悅地問及歐文工作上的種種，諸如他是否喜歡當一般科醫生，為什麼不做專科醫生等等，還說她認為醫生是世上最迷人的一種職業。

　　不管你平常對喬安娜有何看法，但她真的是名可愛而專注的聆聽者。碰過那麼多懷才不遇的天才一天到晚向你大吐苦水，現在聽聽歐文．葛菲詩講話簡直輕鬆至極。酒過三旬時，歐文已開始用醫學術語對她描述某些不明反應或傷害了，除非你也是學醫的，否則一個字也別想聽懂。

　　但喬安娜卻一副興味昂揚、聽得津津有味的表情。

　　我心頭一陣迷惑，喬安娜真是太壞了，葛菲詩這小伙子真的不錯，但可經不得別人玩弄。女人真是惡魔啊！

　　接著我瞥了葛菲詩一眼，看到他長而堅毅的下巴及冷峻的雙唇，便又不敢確定喬安娜能稱心如意了。不管怎麼說，男人是不會允許自己被女人當傻子一樣玩弄的，就算如此，也只能說是自找的。

　　這時喬安娜說了：

　　「葛菲詩醫生，你就改變主意，留下來跟我們吃飯嘛。」

　　葛菲詩臉微紅，表示自己很願意，只是他妹妹在等他回去……

　　「我們會打電話向她解釋的。」喬安娜很快說完，便去客廳打電話了。

　　葛菲詩似乎有些不安，我心念一動，揣想也許他有點怕他妹妹吧。

　　喬安娜笑著走回來說沒問題了。

　　就這樣，歐文．葛菲詩留下來吃午飯，他似乎很開心。我們聊書籍、戲劇、國際政治，還聊了音樂、繪畫和建築。

　　我們沒談到嶺石塔，沒談到匿名信，也沒談及西蒙頓夫人的自殺。

　　任何話題我們一聊就聊開了，我想歐文．葛菲詩很開心，他黝黑的臉龐閃著亮光，他的想法也很有趣。

　　他走後，我對喬安娜說：

　　「這人不錯，你就別玩弄他了。」

　　喬安娜說：

　　「你怎麼這樣講嘛！你們男人總是護著男人。」

　　「喬安娜，人家躲你，你卻偏偏要找他來，為什麼？是虛榮心受到傷害嗎？」

　　「也許吧。」我家小妹如是說。

　　※※※

　　那天下午我們要去艾蜜莉．巴頓小姐鎮上的住處喝茶。

　　我們慢慢地步行過去，因為我覺得自己的體力已經可以撐到來回一趟了。

　　我們八成到得太早了，因為幫我們開門的是個一臉兇相、骨瘦如柴的高個女人。她說巴頓小姐還沒回來。

　　「但我知道她約了你們，那就請你們上來等吧。」

　　看來這位就是忠實的斐羅絲了。

　　我們尾隨她上樓，斐羅絲推開一扇門，將我們領進一間十分舒適但家具似乎過多的客廳裏，我懷疑有些家具是從小金雀花運來的。

　　這女人對她的房間顯然十分自豪。

　　「很好吧？」她要求我們回答。

　　「非常好。」喬安娜熱情地說。

　　「我想盡量讓她過得舒服些，雖然這不盡我的理想，而小姐應該也要住得更好一點。按理說，她該住在自己的房子裏，而不是被趕到這兒來。」

　　兇巴巴的斐羅絲責怪地看看我，又看看喬安娜。我覺得那天我們運氣真背，喬安娜早上才被艾美．葛菲詩和帕翠姬數落過，這會兒我們又遭到兇婆子斐羅絲的責難。

　　她補充說：

　　「我在小金雀花做了十五年女僕。」

　　喬安娜被對方莫名的指責激怒，說道：

　　「是巴頓小姐自己想出租房子的。她在房屋仲介那裏做了登記。」

　　「還不是被逼的。」斐羅絲表示，「她一向過得很節省，可是即使這樣，政府還是不放過她，一毛錢都不肯少拿。」

　　我悲傷地搖搖頭。

　　「老太太在世時家裏有很多錢，」斐羅絲說，「但不知怎麼的，她們一個個接連去世，可憐的女孩們。艾蜜莉小姐一個接一個地照顧她們，她永遠那麼富有耐心而毫無怨言，把自己累垮了不說，還得擔心錢的事！她說，股票不像以前那麼賺錢了。怎麼會不賺錢嘛，我倒想知道。他們應該感到慚愧才對，竟然佔她這種女人的便宜！小姐弄不清數字，也不曉得他們在搞什麼鬼。」

　　「其實幾乎每個人的股票都賠了。」我說。

　　但斐羅絲的口氣並未緩和下來。

　　「對那些能照顧自己的人來說還沒關係，但小姐就不行了。她需要人照顧，只要她跟我在一塊兒，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用任何方式逼她，害她難過。為了艾蜜莉小姐，我什麼都願意做。」

　　為了讓我們充分聽懂她的意思，不屈不撓的斐羅絲盯著我們好一陣子，然後才小心地關上門，離開房間。

　　「傑瑞，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像個吸血鬼？」喬安娜問，「因為我有這種感覺。我們到底做錯什麼了？」

　　「我們好像不太有人緣，」我說，「梅根厭倦我們，帕翠姬對你不滿，忠實的斐羅絲對我們倆都很不以為然。」

　　喬安娜低聲說：

　　「我想知道梅根究竟為什麼要走？」

　　「她厭倦了。」

　　「我一點都不認為她厭倦了。我猜──傑瑞，你想，會不會是艾美．葛菲詩說了什麼？」

　　「你指今天早上她們在門口說話的時候嗎？」

　　「是啊，她們雖然沒談多久，但……」

　　我幫把她話說完。

　　「但是那女人很厲害，她可能……」

　　門開了，艾蜜莉小姐走了進來。她臉色粉粉的，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看來相當興奮，一對碧眼閃閃發亮。

　　她慌亂地小聲招呼我們。

　　「噢，天哪，很抱歉我回來晚了，剛好在鎮上買點東西，藍玫瑰的蛋糕我看不太新鮮，所以又去了賴岡太太的店，我總是把蛋糕留到最後才買，因為這時可以買到剛出爐、最新鮮的一批，而不是前一天剩下的。可是讓你們等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真是太對不起了……」

　　喬安娜打斷她說：

　　「巴頓小姐，是我們不好，來早了。我們走來的，傑瑞現在腳程很快，我們到哪裏都變成早到。」

　　「怎麼會嫌早，親愛的，別那麼說，越早來越好呀。」

　　老太太慈祥地在喬安娜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喬安娜精神一振，似乎覺得終於受到歡迎了。巴頓小姐也對我展顏一笑，但那笑容裏帶了些許靦腆，彷彿在接近一頭暫時無害的食人虎似的。

　　「包頓先生，你肯賞光參加這種女性的茶會，真是太好了。」

　　我想，艾蜜莉．巴頓腦裏的男人，都是那種只會不停灌酒、喝蘇打水、抽雪茄、不時溜出去勾引鄉村少女或已婚婦女的動物吧。

　　後來我對喬安娜提起此事，喬安娜說，也許巴頓小姐也希望能邂逅這樣的男人，只可惜從未遇到過。

　　這期間，艾蜜莉小姐在房裏忙著幫我和喬安娜安排小桌子，又小心地拿來煙灰缸。片刻之後，門開了，斐羅絲端著茶盤進來，上面放著幾個非常精緻的杯子，我猜這是巴頓小姐帶過來的。茶是中國產的，非常清香。茶盤上還有幾碟三明治和塗了奶油的薄麵包，以及一些小蛋糕。

　　現在斐羅絲正滿面笑容，以母性的愉悅看著艾蜜莉小姐，就像看著自己深愛的孩子在玩耍一樣。

　　我和喬安娜在女主人的殷殷盛情下，吃到飽撐。這個小女人顯然很享受這次茶會，我覺得，對巴頓小姐而言，我和喬安娜的來臨對她無異是次冒險，因為我們都來自世故而神秘的倫敦大都會。

　　我們的談話自然很快便跳到地方上的人事，巴頓小姐熱切地談著葛菲詩醫生，誇他是名聰明又有醫德的醫生。西蒙頓先生也是位很傑出的律師，曾幫她從所得稅中爭回一些她永遠搞不清楚的錢，而且他很疼孩子，對妻兒都十分盡心──她頓了一下。

　　「可憐的西蒙頓夫人，真是太慘了，小孩那麼小就沒有媽媽，也許她不夠堅強──加上近來身體一直不好。一定是一時衝動，我在報上看過，在那種情況下，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一定不清楚自己的所為，否則必然會考慮到西蒙頓先生和孩子們的。」

　　「那封匿名信一定令她不知所措。」喬安娜表示。

　　巴頓小姐紅著臉，帶著一絲責怪說道：

　　「親愛的，我想我們還是留點口德，別討論這事吧。我知道一直有……有人收到那種信件，但我們別談了，令人感到噁心。我覺得最好還是別去理會。」

　　這個嘛，巴頓小姐大可置之不理，但對某些人而言，卻不可能輕易放過。不過我還是順她的意改變話題，談起艾美．葛菲詩來了。

　　「她實在很了不起。」艾蜜莉．巴頓說，「精力和組織能力都令人讚歎，對孩子們又寬厚。而且她很務實，又能與時俱進，在地方上真可說是呼風喚雨，而且對她哥哥盡心得不得了。能看到情誼這麼深厚的兄妹真難得。」

　　「她哥哥不曾覺得她讓人有點無法招架嗎？」喬安娜問。

　　艾蜜莉．巴頓驚詫地盯著她。

　　她帶著一絲責怪但又不失尊嚴的口吻說：

　　「她已經為他犧牲太多了。」

　　我看到喬安娜不以為然的眼神，急忙把話題轉到卜艾先生身上。

　　艾蜜莉．巴頓不太清楚，卜艾先生的為人。

　　只能不斷且不甚確定地說著他很善良、很富有，也很慷慨。有時他會有些非常奇怪的訪客，但那也很正常，因為他跑過很多地方。

　　大家一致認同，旅行不僅能開闊視野，而且有時還會結識些特別的人。

　　艾蜜莉．巴頓悵然地說：

　　「我常幻想自己搭輪船旅遊，報紙常有這種文章，看起來很吸引人。」

　　喬安娜問：

　　「那你為什麼不去？」

　　艾蜜莉小姐對實踐夢想似乎頗感驚慌：

　　「哦，哦，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費用又不貴。」

　　「哎，不僅是錢的問題，我也不想一個人去。你不覺得單獨旅行很奇怪嗎？」

　　「不會啊。」喬安娜說。

　　艾蜜莉小姐懷疑地望著她。

　　「況且我不知道自己在外國港口上岸時，提不提得動行李，加上還有各種不同的貨幣。」

　　這個小女人的眼光充滿了恐懼，喬安娜趕忙換個話題，問她即將來臨的花園遊樂會和藝術品銷售方面的問題，好讓她平靜下來。於是話題自然便扯到丹克索夫人身上了。

　　巴頓小姐臉上微微抽搐了一分鐘。

　　「親愛的，你們知道嗎？」她說，「她是個很奇怪的女人，有時會說些奇怪的話。」

　　我問是什麼。

　　「噢，說不上來，就是很出乎你意料的事情。而且她看你的樣子，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你，而是另有其人──我講不清楚，那種感覺真的很難描述。還有，她從來不去──怎麼說呢，不去干預。做為牧師的妻子，其實有很多事是可以給點建議或勸誡的。像阻止某些人的行為，讓他們痛改前非。因為我很確定，大家會聽她的話，大家都很敬畏她，可是她卻站得遠遠地，不去過問，而且老是為那些最不值得同情的人感到難過。」

　　「真有意思。」

　　我跟喬安娜很快地互換了眼神。

　　「不過，她是位很有教養的女人。她是貝帕思一帶法羅維家族的小姐，系出名門。不過我覺得這些世家有時候確實有點古怪。不過她深愛自己的丈夫──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我覺得在這種鄉下地方，真有點糟蹋了。牧師人很好，又真誠，但我覺得他太愛引用拉丁文，實在讓人聽不太懂。」

　　「是啊，是啊。」我大表贊同道。

　　「傑瑞接受的是昂貴的私校教育，所以碰到拉丁文時，完全聽不懂。」喬安娜說。

　　巴頓小姐聽了又談到新的話題。

　　「我們這裏的那位年輕女校長，實在太令人討厭了。」她說，「行為蠻放蕩的。」提到「放蕩」時，巴頓小姐還壓低了聲音。

　　後來我們上山回家時，喬安娜對我說：

　　「巴頓小姐好可愛喔。」

　　※※※

　　那天晚上吃飯時，喬安娜對帕翠姬表示，希望她的茶會開得很成功。

　　帕翠姬臉一紅，表情變得更僵了。

　　「謝謝你，小姐，但阿妮絲根本沒來。」

　　「哦，對不起。」

　　「反正我無所謂。」帕翠姬說。

　　她滿腹不悅，只好將苦水倒給我們。

　　「又不是我要請她來的！是她自己打電話來，說心裏有事，問我能不能過來，因為她剛好休假。我說只要小姐准許就行了。可是後來，她人沒到，竟然也不來個信！連句道歉都沒有，不過我想明天我大概會收到她的明信片吧。這年頭的女孩呀，真是太沒分寸了，一點規矩都不懂。」

　　喬安娜試圖安撫帕翠姬。

　　「也許她身體不舒服。你沒打電話去問問嗎？」

　　帕翠姬火氣又來了。

　　「小姐，沒有，我沒打。真的沒有，要是阿妮絲這麼不懂事，她最好小心點。下次見到她，我非說她一頓不可。」

　　帕翠姬餘怒未消地出去了，我和喬安娜則忍不住噴飯。

　　「大概是『南西阿姨專欄』上的那種事：『我男友對我態度冷淡，我該怎麼辦？』

　　「這個阿妮絲找不到專家諮商，便來找帕翠姬出主意，結果小倆口又和好如初了。我看哪，阿妮絲現在八成在和她男友卿卿我我，就像暗幽樹籬旁的戀人一樣，別人瞧見了挺尷尬，他們自己卻樂在其中。」

　　喬安娜大笑，說她猜想也是如此。

　　我們開始談論匿名信的事，也很想知道納許和憂鬱的戈雷夫有什麼進展。

　　喬安娜說：

　　「從西蒙頓夫人自殺到今天剛好滿一週，他們應該有些眉目了，總有些指紋、筆跡或其他線索跑出來吧。」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她，不知怎地，我心中的不安，竟越來越強烈。也許跟喬安娜剛才所說的「滿一週」有些關係吧。

　　我早該把這些線索拼湊在一起的，也許下意識裏，我已經在起疑了。

　　總之，那東西已經在甦醒了，我也越來越感焦躁難安──那股焦慮就快要爆發了。

　　喬安娜興致勃勃地講述她在村裏的一件遭遇，但她突然注意到我並沒在聽。

　　「傑瑞，你怎麼啦？」

　　我沒答腔，因為心裏正忙著把事情串連起來。

　　西蒙頓夫人的自殺那天下午她一個人在家……一個人在家是因為女僕當天休假外出……就在一週前……

　　「傑瑞，怎麼了……」

　　我打斷她。

　　「喬安娜，女僕一週有一次休假可以外出是嗎？」

　　「還有隔週的星期天。你到底」喬安娜說。

　　「先不說星期天，她們每週都是在同一天外出的嗎？」

　　「是的，通常是。」

　　喬安娜好奇地盯著我，完全不知道我腦袋裏在想什麼。

　　我穿過房間，按了鈴。帕翠姬走進來了。

　　「告訴我，」我說，「這個阿妮絲．沃德爾……她還在幫佣嗎？」

　　「先生，是的，在西蒙頓夫人那兒做事──現在應該說是在西蒙頓先生那兒做事了。」

　　我深吸了口氣。看看時鐘，已經十點半了。

　　「你想她現在回去了嗎？」

　　帕翠姬不以為然地說：

　　「是的，先生。女僕得在十點前趕回去，他們家很傳統的。」

　　我說：

　　「我去打個電話。」

　　我走到大廳，喬安娜和帕翠姬跟在我身後。帕翠姬很不高興，喬安娜則一臉不解。

　　我撥號時，她問道：

　　「傑瑞，你打算幹嘛？」

　　「我想確定那女孩已經安全回家了。」

　　帕翠姬用鼻子吸了口氣──只是吸了口氣，沒再說別的。我才不管帕翠姬吸了幾口氣呢。

　　接電話的是愛瑟．霍蘭。

　　「對不起，打擾了。」我說，「我是傑瑞．包頓。你們的女僕阿妮絲已經回去了嗎？」

　　我話說完了，才突然想到自己有點像傻瓜，萬一那女孩已經回來了，而且沒發生什麼事，我該如何解釋自己打電話的意圖。要是一開始喬安娜去問就好了，儘管那樣也還是需要費三番解釋。我可以預見又有新的閒言閒語會在嶺石塔蔓延了，而我和那位素不相識的阿妮絲．沃德爾，將成為一則桃色八卦的男女主角。

　　愛瑟．霍蘭自然十分吃驚了。

　　「阿妮絲？哦，她現在應該回來了。」

　　我覺得自己很白痴，不過還是繼續說道：

　　「霍蘭小姐，能不能麻煩你去看看她是否回來了？」

　　小孩子的家教通常有個特點──習慣言聽計從，而且不會問為什麼！愛瑟．霍蘭德放下聽筒，順從地去了。

　　兩分鐘後，我聽到她說：

　　「包頓先生，你還在嗎？」

　　「在。」

　　「阿妮絲真的還沒回來呢。」

　　那時我就意識到自己的直覺沒錯。

　　我隱隱聽見聽筒那邊傳來雜音，然後西蒙頓先生說話了。

　　「包頓，你好，什麼事？」

　　「你的女僕阿妮絲還沒回來嗎？」

　　「沒有，霍蘭小姐剛去看過了。怎麼了？沒發生意外吧？」

　　「不是意外。」我說。

　　「你的意思是說，你覺得那女孩出事了？」

　　我沉聲說：

　　「如果發生意外，我並不會感到意外。」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腦海裏翻騰著許多線索與片段。我相信，如果自己事發之初肯好好的思索，也許當場便能解開整件事的謎底了，否則為什麼那些片段總是揮之不去？

　　我們心中到底知道多少事？我相信一定比我們自己以為的多！但我們無法深入自己的潛意識，答案明明就在那裏，我們卻無法觸及。

　　我躺在床上，不安地翻著身，任那些謎樣的模糊片段折磨著。

　　好像有一種模式，要是我能掌握住就好了。我應該知道那些該死的信是誰寫的。有某條線索，我若能循線去追就好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睡去的時候，有些字煩亂地在我昏脹的腦子裏跳動。

　　無火不起煙，無煙不成火，煙……煙？煙幕……不，那是戰爭用語。戰爭。紙片，只是一片紙。比利時──德國……

　　我睡著了，夢見自己牽著變成賽犬的丹克索夫人去散步，賽犬戴著項圈，繫著狗鍊。

　　※※※

　　電話鈴聲將我驚醒。那鈴聲怎麼也不肯停。

　　我在床上坐起，看看錶，八點半。還沒有人叫我起床。電話在樓下大廳響著。

　　我跳下床，披上睡衣，衝下樓。帕翠姬從廚房穿過後門過來，我正好趕在她前面接起聽筒。

　　「喂？」

　　「啊」對方哭道，「是你啊！」是梅根的聲音，她聽起來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哦，請你快點過來──一定要過來，一定要！好嗎？」

　　「我馬上過去，」我說，「你聽見了嗎，馬上就去。」

　　我三步併做兩步衝上樓去找喬安娜。

　　「妹，聽著，我要去西蒙頓家。」

　　喬安娜從枕頭上抬起披著金髮的頭，孩子似地揉揉眼睛。

　　「為什麼──出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是梅根那孩子。她聽起來筋疲力竭了。」

　　「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除非我猜錯了，否則應該跟阿妮絲那女孩有關。」

　　我出門時，喬安娜在後面喊道：

　　「等一等，我起來開車送你去。」

　　「不必了，我自己開。」

　　「你不能開車。」

　　「我可以的。」

　　我也真開動車了。雖然疼，但還可以忍。我在半小時內梳洗完畢、刮好鬍子、把車開出來，直抵西蒙頓家，挺有效率的。

　　梅根一定一直在等我，她衝出房屋，抓住我，可憐的小臉抽抽搐搐慘白若雪。

　　「哦，你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

　　「別怕呀，小鬼。」我說，「是的，我來了。現在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開始發抖，我將她攬進懷裏。

　　「我……我找到她了。」

　　「你找到阿妮絲了？在哪兒？」

　　她抖得更厲害。

　　「在樓梯下面。那兒有個櫃子。裏面放著魚竿、高爾夫球棒和其他東西，你也知道的。」

　　我點點頭，那是一個普通的櫃子。

　　梅根往下說：

　　「她就在那兒，全身蜷在一起，而且全身冰涼涼得嚇人，她……她死了。」

　　我好奇地問：

　　「你怎麼會往那裏去找呢？」

　　「我……我也不知道，昨晚你打電話來，大家就開始討論阿妮絲跑哪去了。我們等了一段時間，她還是沒回來，最後我們就去休息了。我沒睡好，起得較早。只有廚娘露絲也起來了，她很氣阿妮絲一夜未歸，她說她以前在別的地方也碰過這種事。我在廚房喝了些牛奶，吃了奶油麵包。這時露絲突然神色怪異地走進來，說阿妮絲的外出服還在她房裏，她出門時會穿的漂亮衣服也都還在。我就開始懷疑她是否離開過家裏，所以開始四下尋找，我打開樓梯下的櫃子，就……就發現她在那裏……」

　　「報過警了嗎？」

　　「是的，警察已經在這裏了，繼父當下就給他們打了電話。而我……我受不了了，就打電話給你，你會介意嗎？」

　　「不會，」我說，「怎麼會介意？」我好奇地看看她。「有沒有人給你喝點白蘭地、咖啡或茶？在……在你找到屍體之後？」

　　梅根搖搖頭。

　　我把西蒙頓全家上下詛咒了一遍。那個天殺的西蒙頓只想到給警方打電話。而愛瑟．霍蘭和廚娘也都沒想到發現一具毛骨悚然的屍體，對這個敏感的孩子會有什麼影響。

　　「看你給嚇的，」我說，「來，我們到廚房去。」

　　我們繞過房子，從後門進入廚房。豐滿圓臉的露絲是名四十歲的女人，正在火邊喝著濃茶。她撫著胸口，滔滔不絕地跟我們訴說。

　　她告訴我說，她全身發抖，心悸不已！想想看，被謀殺的人，很可能是她們其中任何一位啊。

　　「去幫梅根小姐倒杯濃茶吧。」我說，「她嚇壞了，別忘了，發現屍體的人是她。」

　　一提到屍體，露絲又要發表長篇大論了，我用目光嚴厲地制止了她。露絲倒來一杯墨色的濃茶。

　　「喝吧，小姐。」我對梅根說道，「把這個喝下去。露絲，你這邊有沒有白蘭地？」

　　露絲不甚確定地說，做聖誕布丁時，有剩下一些做菜用的白蘭地。

　　「那也可以。」

　　我說，然後在梅根的杯子裏倒了一些。我從露絲的眼神看得出來，她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我叫梅根跟露絲待在一起。

　　「能麻煩你照顧梅根嗎？」我問，露絲滿足地答道：「哦，可以啊，先生。」

　　我穿過廚房進了屋子。我了解露絲這類人，她很快就會發現現在最好吃點東西保持體力，而那樣對梅根也好。這些人真該死，為什麼連個孩子都照顧不了？

　　我一肚子的火，正好在大廳裏撞見了愛瑟．霍蘭。看見是我，她似乎毫不訝異，我想，碰到發現屍體這種恐怖的事，誰也不會再去留意來來去去的人了吧。警員伯特．魯道就站在前門邊。

　　愛瑟．霍蘭喘道：

　　「哦，包頓先生，好可怕呀，到底是誰幹了這麼可怕的事？」

　　「所以是謀殺了？」

　　「哦，是的，她被擊中後腦，頭髮上全是血……哦，真可怕……她被綑起來塞進櫃子裏。誰會幹這種惡毒的事？為什麼？可憐的阿妮絲，我相信她不會傷害任何人。」

　　「是啊。」我說，「這馬上就看得出來。」

　　她瞪著我。我心想，這女人也太遲鈍了吧，不過她膽子蠻大的，神色因刺激而顯得有些亢奮，我甚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覺得她雖然心腸好，但其實挺享受這整件事故的。

　　她抱歉地表示：

　　「我必須上樓陪孩子了。西蒙頓先生很著急，說別讓他們嚇著。先生要我立刻去照顧他們。」

　　「我聽說是梅根發現屍體的，」我表示，「希望有人在照料她。」

　　愛瑟．霍蘭看起來十分良心不安。

　　「天哪，」她說，「我都把她忘了，希望她沒事。你知道我一直忙前忙後、招呼警察什麼的──可是我也太疏忽了。可憐的女孩，她一定很難過，我馬上去找她。」

　　我放了她一馬。

　　「她沒事。」我說，「露絲正在照顧她，你去看孩子吧。」

　　她墓碑般的白牙一閃，謝過我，便急忙上樓去了。畢竟，那兩個男孩才是她的工作，梅根不是──梅根不是任何人的職責。愛瑟是聘來照管西蒙頓的兒子的。她這樣做，誰也無法怪她。

　　她快速轉過樓梯拐角時，我屏住了呼吸。就在那一瞬間，我瞥見了長著翅膀的勝利女神，她看上去如此不朽，美麗得不可思議，一點都不像一名恪盡職守的家庭教師。

　　這時門開了，納許組長走進大廳，他身後跟著西蒙頓。

　　「哦，包頓先生，」他說，「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很高興你在這兒。」

　　他沒問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納許扭頭對西蒙頓說：

　　「可以的話，我想使用這個房間。」

　　這是一間小小的晨室，窗戶開在房子前方。

　　「當然，當然可以。」

　　西蒙頓相當鎮定，但顯然極度疲累。納許組長輕輕地說：

　　「西蒙頓先生，我若是你，我會去吃點東西。你、霍蘭小姐和梅根小姐若能吃點雞蛋、鹹肉、咖啡，會舒服很多。」

　　他的語氣頗像個令人寬心的家庭醫生。

　　「謝謝你，組長，我會接受你的建議的。」

　　我跟著組長來到小客廳，他關上門對我說：

　　「你動作倒挺快的？你是怎麼聽說的？」

　　我告訴他梅根打電話給我。我對納許組長頗有好感，畢竟他沒忘記梅根也需要吃點東西。

　　「包頓先生，聽說你昨晚打電話問過死者的事，為什麼？」

　　我想這確實有點怪。我告訴他阿妮絲打電話給帕翠姬以及並未露面的事。他說：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他說這話時撫著下巴，語調緩慢而若有所思。

　　接著他歎口氣道：

　　「這個……現在算是謀殺了，錯不了的。直接的攻擊身體。問題是，這個女孩到底知道什麼？她對帕翠姬說過什麼沒有？任何確切的事？」

　　「我覺得沒有，但你可以去問問看。」

　　「是的，等這邊的事辦完了，我就去你那兒找她。」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問，「還是你也不知情？」

　　「問得差不多了。那是女僕的放假日」

　　「兩個女僕都放假嗎？」

　　「是的，好像是，原本這裏有兩姊妹喜歡一起外出，所以西蒙頓夫人就那樣安排了。後來這兩名女僕來了以後，夫人還是沿用原先的規定，她們出門時把做好放涼的晚飯擺在飯廳裏，霍蘭小姐則負責端茶點。」

　　「我明白了。」

　　「事情到這一步還很清楚，廚娘露絲家在內瑟．密克福德，為了能在休假時趕回家，她得搭兩點半的公車。所以每次總是由阿妮絲負責午飯後的清洗工作，露絲為了補償，常在晚上清洗晚飯的碗盤。

　　「昨天就是這個樣子。露絲兩點二十五趕去搭公車，西蒙頓在兩點三十五分去辦公室。愛瑟．霍蘭和孩子們在兩點四十五時出去了。梅根．韓特五分鐘後騎上自行車也出去了，那時只有阿妮絲一人在家。就我所知，她通常會在三點到三點半之間離開。」

　　「這麼說，屋子裏不就沒人了？」

　　「哦，在嶺石塔倒不必擔心這點，這裏的人不太鎖門。就我所說，兩點五十分時，阿妮絲單獨在屋子裏，之後顯然就再也沒離開過了，因為我們發現她的屍體時，她還戴著工作帽、圍著圍裙。」

　　「你們應該可以推斷出死亡的大概時間吧？」

　　「葛菲詩醫生不願太武斷，他裁定說是兩點至四點三十分之間。」

　　「她是怎麼被殺的？」

　　「先被擊中後腦昏倒，之後被廚房常用的烤肉叉刺進頭骨，立刻致死。」

　　我點燃一支煙。這聽起來太駭人了。

　　「真冷血啊。」我說。

　　「是的，沒錯。」

　　我深吸了口煙。

　　「誰幹的？」我問，「又為了什麼？」

　　納許慢慢說道：

　　「我想，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確切的原因，但我們可以猜一猜。」

　　「阿妮絲知道了什麼嗎？」

　　「是的。」

　　「她沒給這裏的人任何暗示嗎？」

　　「就我了解並沒有。據廚娘說，自從西蒙頓夫人死了以後，阿妮絲一直心神不寧，變得越來越焦慮，不斷地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短歎一聲。「事情總是這樣，他們就是不會來找警察，總是擺脫不了根深蒂固的偏見，不願『跟警察扯上關係』。她若肯跟我們傾吐自己的心事，今天就還活著了。」

　　「難道她沒給另一個女僕任何暗示嗎？」

　　「沒有，露絲是這麼說的。我也傾向相信她的話。因為如果阿妮絲那麼做了，露絲一定會立刻全盤托出，而且還會加油添醋一番。」

　　「真相未明，實在教人快急瘋了。」我說。

　　「包頓先生，我們還是可以猜猜看。首先，這一定不是什麼很明顯的事，必然是那種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的事。你懂我意思嗎？」

　　「我懂。」

　　「實際上，我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滿懷敬意地望著他。

　　「真厲害啊，組長。」

　　「嗯……是這樣的，包頓先生，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西蒙頓夫人自殺的那天下午，兩個女僕應該要休假出去的，但實際上阿妮絲又返回家裏了。」

　　「你知道這個啊？」

　　「是的。阿妮絲有個男朋友，是魚店的年輕店員倫德爾。星期三店門關得早，他過來約阿妮絲散步，心想下雨的話就去看電影。那個星期三小倆口一見面就吵架，因為我們那位大作家一直不斷發信，暗示阿妮絲腳踏兩條船，年輕的倫德爾被惹惱了。兩人激烈地爭吵，阿妮絲跑了回來，說除非倫德爾道歉，否則就不出去。」

　　「然後呢？」

　　「包頓先生，廚房正對著房子後邊，但食品儲藏室正對的是我們現在看的方向，入口的大門只有一扇，穿了大門後，不是走到前門，就是沿著房子一側的小路走到後門。」他停頓片刻。「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吧。那天下午西蒙頓夫人收到的信，並不是郵局送來的。信上貼了一張用過的郵票，郵戳也幾乎以假亂真，弄得像是郵差下午送達的，但實際上，信不是郵差送來的。你明白其中的含意了吧？」

　　我緩緩說道：

　　「這表示，信是某人親自送來的，趁下午郵件抵達前塞進信箱，這樣信就會混在其他郵件中了。」

　　「完全正確。下午的郵件約在三點四十五分到達。我的推測是這樣的：阿妮絲在食品儲藏室向窗外張望（雖然有灌木遮擋，但還是能看得非常清楚），看她男友會不會跑來向她道歉。」

　　我說：

　　「於是她看見了投信的人了？」

　　「我猜是這樣的，包頓先生，當然我也有可能猜錯了。」

　　「我認為你猜得沒錯。原因很簡單，但令人信服──這表示阿妮絲知道寫匿名信的人是誰。」

　　「是的。」

　　「但當時她為什麼沒有……」

　　我停下來，皺起眉頭。

　　納許很快表示：

　　「照我看，阿妮絲當時並未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什麼，至少一開始沒有。的確有人把信放進信箱裏──但她做夢也沒想到那跟匿名信有關。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此人應該是位很不容易被懷疑到的人。

　　「但阿妮絲越想就越覺得不安。也許她該把這事告訴別人？在困惑中，她想到了巴頓小姐家的帕翠姬。我猜這個帕翠姬是個很有主見的人，阿妮絲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她的建議。於是她決定去問問帕翠姬，看自己該怎麼辦。」

　　「沒錯，」我若有所思地說，「這很合理。總之，寫匿名信的人不知怎地發現這件事了。組長，你認為她是如何發現的呢？」

　　「包頓先生，你還不熟悉鄉間生活。任何事情就是會不經意的傳閱。首先是打到你家的那通電話，有誰聽到那通電話了？」

　　我想了想。

　　「電話最初是我接的，然後我叫了樓上的帕翠姬。」

　　「你有沒有提到那女孩的名字？」

　　「有──有的，我提了。」

　　「有任何人聽見嗎？」

　　「我妹妹或葛菲詩小姐可能都聽見了。」

　　「啊，葛菲詩小姐，她在那兒做什麼？」

　　我做了解釋。

　　「她是直接回村裏去嗎？」

　　「她要先去卜艾先生那裏。」

　　納許組長歎口氣。

　　「所以這件事可能是由兩種方式傳遍全鎮的。」

　　我簡直無法相信。

　　「你的意思是說，葛菲詩小姐或是卜艾先生會不嫌麻煩地對別人重述那種芝麻小事嗎？」

　　「在這種地方，綠豆點大的事都是新聞。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如果裁縫的媽媽長了一個嚴重的雞眼，這裏每個人都會知道。而且還有電話那頭的霍蘭小姐、露絲──他們可能都聽到阿妮絲說的話。還有倫德爾。也許阿妮絲那天下午跑回去的事，就是從他嘴裏傳出來的。」

　　我微微哆嗦了一下。我看看窗外，眼前是一塊整潔的方形草坪、一條小路和低矮整齊的大門。

　　有人打開大門，悄悄來到房前，把信塞進信箱裏。我心中隱隱浮現那女子的身影，她的面容一片空白──但這張臉我一定認識……

　　納許組長說：

　　「不過，嫌犯的範圍已經縮小了。案子到了最後總是這樣，要耐著性子，排除掉不可能的人。現在可能的人選已經沒那麼多了。」

　　「你是說……」

　　「這樣一來，昨天下午在上班的女士就都排除了。那位女校長沒有嫌疑，因為她在上課，還有本區的護士，我知道她昨天在哪兒。我倒沒懷疑過她們，但這下我們可以很確定不是她們。包頓先生，現在我們得針對兩個時段來考慮──昨天下午和一週前的同日下午。西蒙頓夫人死亡當天，從三點十五分（阿妮絲與男友吵架後，最早可能回到房裏的時間）到郵件抵達的四點鐘（這點我可以跟郵差核對）之間。昨天的兩點五十分（梅根小姐出門後）到三點半或三點四十五之間，因為阿妮絲也許還沒開始換衣服。」

　　「你認為昨天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納許扮了個鬼臉。

　　「我認為發生什麼？我認為有位女士來到前門按門鈴，她滿面堆笑，非常平靜，像來串門子的樣子也許她要找霍蘭小姐或梅根小姐，或者她帶了個包裹來。總之，當阿妮絲轉身去取托盤放名片，或把包裹拿進去時，我們的這位淑女便趁此擊中她的後腦勻了。」

　　「用的是什麼？」

　　納許說：

　　「這裏的女士常會在袋子裏放些很大的東西，誰知道她們裝了什麼。」

　　「然後從頸後再刺下去，抱起來放進櫃子裏？這件工作對女人來說，會不會太粗重了？」

　　納許組長以一種相當詭異的表情盯著我。

　　「我們追捕的這個女人本來就很不正常──極不正常。那種精神不穩定的人，常具有令人稱奇的力道，阿妮絲又不是個高大的女孩。」他停下來，然後問道：「梅根小姐怎麼會想到要去櫃子裏找？」

　　「純粹憑直覺。」我說。然後我問：「兇手為什位要把阿妮絲拖進櫃子裏？有什麼用意嗎？」

　　「屍體被發現的時間越晚，確認死亡的時間就越困難。比如說，如果霍蘭小姐一進來就絆倒在屍體上，醫生很可能在十分鐘內就鑑定出來──這麼一來，那位女士就麻煩大了。」

　　我皺著眉說：

　　「但如果阿妮絲對這個人已起了疑心的話……」

　　納許打斷我說：

　　「她沒有，還沒那麼懷疑，她只是覺得『怪怪的』而已，我想她是個反應遲鈍的女孩，僅僅覺得不太對勁而已，並深感到事態不妙。阿妮絲一定不知道對方準備殺她。」

　　「而你懷疑到了？」我問。

　　納許搖搖頭，悔恨地說：

　　「我應該要料到的，自殺事件把兇手嚇到了，她嗅出風聲很緊。包頓先生，恐懼是一種難以預料的東西。」

　　「是的，是恐懼？我們早該料見的，一個瘋子的恐懼……」

　　「看來啊，」不知怎的，納許組長的說法使得整件事聽來格外駭人，「我們要抓的是位備受尊崇、頗具聲譽的人──事實上，她享有很高的社會地位。」

　　※※※

　　不久，納許表示想再探訪露絲一次。我略示躊躇地問他，自己能否同去，沒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包頓先生，很高興有你跟我一起合作。」

　　「這話聽起來有點可疑，小說裏的偵探在歡迎某人協助時，那個人通常就是兇手。」

　　納許笑了幾聲說：

　　「包頓先生，你絕不是那種會寫匿名信的人。」他補充說：「坦白說，你對我們很有用。」

　　「很高興你這麼說，但我不懂自己哪裏有用了？」

　　「你在本地是個陌生人，理由就在這裏。你對這裏的人沒有成見，但同時，你又可以透過社交方式來了解詳情。」

　　「兇手是位擁有良好社會地位的人？」我低聲說。

　　「完全正確。」

　　「那我豈不成了臥底的探子了？」

　　「你會反對嗎？」

　　我想了想。

　　「不會。」我表示，「老實說，我並不反對。如果有個危險而到處活動的瘋子，既逼迫無辜的婦女自殺，又襲擊可憐的小女僕，那麼我不反對耍點詐，把那個瘋子送進精神病院裏。」

　　「先生，你真通情達理。讓我告訴你吧，我們追捕的那個人的確很危險惡毒，她的危險性，不下於將各種毒物加在一起。」

　　我微微哆嗦了一下說：

　　「那麼我們得趕快行動了？」

　　「沒錯。別以為警方沒在辦事，我們有的，我們在同時調查幾個不同的線索。」

　　他說這話時表情十分嚴肅。

　　我彷彿看到一張織得密密麻麻的巨網……

　　納許想再聽聽露絲的說法，他解釋說，因為露絲已經跟他講過兩個不同的版本了，若能從她嘴裏套出更多東西，就越有可能把零星的線索串連起來。

　　找到露絲時，她正在洗早飯的碗盤。她立即停下手中的工作，揉揉眼睛，揪著胸口，再次解釋說自己一整個早上都不對勁。

　　納許對她很有耐心，但態度十分堅決。他告訴我說，他第一次偵訊時很溫和，第二次十分嚴厲，現在則是合二為一。

　　露絲興奮地誇大上一週的種種細節，說阿妮絲嚇得走來走去，當她問阿妮絲怎麼回事時，阿妮絲還渾身發抖地說：「別問我。」露絲最後翻著白眼表示：「她說呀，如果她告訴我，就死定了。」

　　阿妮絲沒提過她在煩惱什麼嗎？

　　沒有，只說她擔心自己小命不保。

　　納許組長歎口氣，放棄這個話題。至少他已經很清楚昨天下午露絲都在做些什麼，可以滿意了。

　　簡單說，露絲搭上兩點半的公車，跟家人共度了下午和傍晚，然後乘八點四十的車從家中返回。露絲講得很複雜，說她整個下午都有不祥的預感，她妹妹又在一旁議論不休，而她又是如何連一口蛋糕都無法下嚥等等。

　　從廚房出來，我們去找愛瑟．霍蘭，她正在監督孩子們做功課。愛瑟．霍蘭與平日一樣的稱職而親切。她站起身說：

　　「聽著，柯林，你和布萊恩先做這三道算術題，我回來時你們要把答案寫好。」

　　接著她把我們領進了嬰兒室。

　　「這裏行嗎？我覺得別在孩子面前談會好一些。」

　　「謝謝你，霍蘭小姐。請再次告訴我一次，你確定阿妮絲從來沒向你提過她在擔心什麼事嗎？我的意思是，自從西蒙頓夫人死亡以來？」

　　「沒有，她從沒提過。你知道的，她是個文靜的女孩，不大說話。」

　　「那麼她跟另一位女僕很不一樣囉！」

　　「是的，露絲話很多，太多了。有時我還得叫她別說話。」

　　「你能確切地告訴我昨天的情況嗎？所有你想得起來的事。」

　　「我們跟平時一樣吃完午飯，那時是一點鐘，我們吃得早了些，我不讓孩子邊玩邊吃。我想想看，西蒙頓先生回辦公室去了，我幫阿妮絲擺好晚餐的桌子，孩子們跑到花園去了，等我帶他們出去。」

　　「你們去了哪裏？」

　　「朝康碧克的方向去，我們走田間小路。孩子們想釣魚，我忘了帶魚餌，只得回來拿。」

　　「那是什麼時候？」

　　「讓我想想我們出去時大約是兩點四十分或四十多分，梅根本來要去，但後來變卦了。她騎自行車出去，她很喜歡騎車。」

　　「我是指你回去取魚餌的時間？你有進屋子嗎？」

　　「沒有。我把魚餌放在屋後的溫室裏，我不知道那時幾點──也許是兩點五十左右吧。」

　　「你有沒有看見梅根或阿妮絲？」

　　「我想梅根應該已經走了。我沒看到阿妮絲，誰也沒見著。」

　　「後來你就去釣魚了？」

　　「是的，我們沿著小溪邊走。什麼也沒釣到，幾乎每次都是這樣，但孩子們就是喜歡。布萊恩身上弄得很濕，回家後我只得幫他換衣服。」

　　「星期三都是由你負責準備茶點的嗎？」

　　「是的，茶點都為西蒙頓先生準備好放在客廳裏了，等他回來後，我只要沏茶就行了。我和孩子們在教室裏吃我們的──當然還有梅根。我把自己的茶具和其他東西都放在那邊的櫃子裏。」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四點五十左右。我把孩子們帶上樓，然後開始準備茶點。西蒙頓先生五點回來時，我下樓去弄他的茶，但他說他要跟我們一起在教室喝。孩子們很高興，我們後來還玩了老鷹抓小雞。現在想起來實在很可怕，我們在上邊玩，那個可憐的女孩卻一直躺在下面的櫃子裏。」

　　「平常有人去櫃子那兒嗎？」

　　「哦，沒有，那只是用來存放廢棄物的。帽子和外套都掛在你們進門時右手邊的小衣帽櫃。那個櫃子幾個月也不會有人去碰的。」

　　「我明白了。你回來時一點也沒注意到有何異常嗎？」

　　對方瞪大一對藍眼。

　　「沒有，一點都沒有。一切跟平時一樣，這件事最可怕的也就是這點。」

　　「一週前的情況呢？」

　　「你指的是西蒙頓夫人自……」

　　「對。」

　　「啊，太恐怖，太恐怖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那天你整個下午也都不在家嗎？」

　　「哦，是的，我總是在下午帶孩子們出去──如果天氣夠好的話。我們都是早上上課。記得我們那天去了荒原，很長的一段路。那天我有點遲歸，因為我轉身進大門時，看見西蒙頓先生已從路的另一頭他辦公室的方向走過來，可是我連水都還沒燒呢，當時是四點五十分。」

　　「你沒上樓找西蒙頓夫人嗎？」

　　「哦，沒有，我從不上樓吵她。她午飯後一向要休息的，她會神經痛──通常在飯後發作，葛菲詩醫生給她開過藥讓她服用。她服完後就躺下睡覺。」

　　納許隨口問道：

　　「這麼說，不會有人把郵件送上樓給她囉？」

　　「下午的郵件嗎？是的。我回來時會去查看信箱，然後把信放到大廳桌上。不過西蒙頓夫人習慣自己下樓來取。她不會睡整個下午，通常睡到四點就起床了。」

　　「那天下午她沒起來，你難道沒覺得不對勁嗎？」

　　「哦，沒有。我從沒想過會出那種事。西蒙頓先生正在門廳裏掛外套，我說：『茶還沒完全準備好，不過水快開了。』他點點頭，然後喊夫人的名字，由於夫人沒答話，先生就上樓去她房間。他一定嚇壞了。先生叫我，我到了夫人房間，先生只說：『別讓孩子過來。』然後便給葛菲詩醫生打電話。我們全忘了還在燒開水這件事，結果把水壺的底都給燒焦了。天哪，真可怕，夫人吃午飯時還開開心心的。」

　　納許突然說：

　　「霍蘭小姐，你對夫人收到的那封信有何看法？」

　　愛瑟．霍蘭憤慨地說：

　　「哦，我覺得太惡毒，太惡毒了！」

　　「是的，不過我指的不是那個。你認為信裏說的是真的嗎？」

　　愛瑟．霍蘭堅決地表示道：

　　「不，絕對不是真的。西蒙頓夫人很敏感，真的很敏感，各種各樣的事都會令她緊張不已，而且她很──怎麼說，很特別。」愛瑟臉一紅，「像那種事──那種骯髒事，會讓她很震驚的。」

　　納許沉默一會兒後說：

　　「霍蘭小姐，你可曾收過那種信？」

　　「沒，沒有，我一封也沒收過。」

　　「你確定嗎？」他舉手說，「請別急著回答。我知道收到那種信很令人不快，有時大家不願意承認自己收到過，但在這個案子中，這點非常的重要，我們一定要知道。我們很清楚信裏的話全是一派胡言，因此你不必感到不好意思。」

　　「可是我沒收過啊，組長。真的沒有，一封也沒收到。」

　　她氣得都快哭了，看來她所言不假。

　　霍蘭小姐回去照應孩子們後，納許站在原地望著窗外。

　　「就到這裏為止吧。」他表示，「她說沒收過信，聽起來她似乎沒說謊。」

　　「是啊，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

　　納許說道：

　　「嗯，那麼我倒想知道，她究竟為什麼沒收到？」

　　我望著他，納許相當不耐煩地說：

　　「她是個漂亮女孩，對吧？」

　　「何止漂亮。」

　　「沒錯。實際上，她非常美麗，人又年輕。按理說，正是寫匿名信的人會喜歡的對象，可是為什麼偏偏她倖免了呢？」

　　我搖搖頭。

　　「這很有意思。這件事我得跟戈雷夫提一提，他問過我們能否明確地告訴他，誰不曾收過匿名信。」

　　「霍蘭小姐是第二位。」我說，「別忘了，還有艾蜜莉．巴頓小姐。」

　　納許輕聲一笑。

　　「包頓先生，你不應輕信聽來的每件事。巴頓小姐收過信的──而且不只一封。」

　　「你怎麼知道？」

　　「跟她同住的那位母夜叉告訴我的──好像是她以前的女僕或廚娘吧。叫斐羅絲．奧福特，她對這件事很氣憤，恨不得喝光寫信人的血。」

　　「艾蜜莉小姐為什麼說她一封也沒有收到？」

　　「不好意思吧。信裏說得很難聽，而艾蜜莉．巴頓這輩子最怕跟粗俗野蠻沾上邊。」

　　「信裏說了些什麼？」

　　「還不是老套。她那封尤其荒謬，故意影射她毒死老母和其他姊妹！」

　　我不可置信地說：

　　「你是說，真的有個瘋婆娘到處亂放話，而我們卻無法立刻揪出她嗎？」

　　「我們會將她捉拿歸案的。」納許說，他的聲音很嚴肅，「她總會寫出一封露出破綻的信來。」

　　「可是，天哪！老兄，她不會再寫了──至少目前不會。」

　　納許看著我。

　　「噢，會的，她會再寫的。她已經無法收手了，這是種病態的渴求。這信會再寫下去，一定會的。」

第九章

　　臨走前我去找梅根。她在花園裏，看來似乎已恢復平靜了。她開心地跟我打招呼。

　　我提議她再回來跟我們住些日子，梅根遲疑一會兒後搖搖頭。

　　「你真好，不過我想我還是留在這裏吧。畢竟……畢竟這是我的家呀。而且我也能幫忙帶帶孩子。」

　　「既然這樣，」我說，「那就隨你吧。」

　　「我還是留下來，這樣我就可以，可以──」

　　「可以什麼？」我問。

　　「如果如果出了可怕的事，我可以打電話給你，對不對？而且你會趕來。」

　　我很感動。

　　「當然了。但是你認為會出什麼可怕的事呢？」

　　「哦，我不知道。」她顯得很茫然，「看起來好像會出事，不是嗎？」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說，「你可別再到處去找屍體了，這對你不好。」

　　她對我微微一笑。

　　「是啊，對我是不好，我看了很想吐。」

　　我不太想讓梅根留在這裏，但誠如她所說，畢竟這是她家啊。而且，我想現在愛瑟．霍蘭應該會對她多盡點責吧。

　　納許和我一起回到小金雀花。我跟喬安娜講述早上的事情時，納許跑去找帕翠姬，然後頗為沮喪地跑回來。

　　「沒查到什麼。據帕翠姬說，阿妮絲只說她擔心一件事情，不知道怎麼辦，想問問她的意見。」

　　喬安娜問：

　　「帕翠姬有沒有對別人說起過這件事？」

　　納許點點頭，神色十分嚴肅。

　　「有，她告訴了愛默里太太──就是白天來你們家幫佣的女僕──據我看，有些年輕女孩不認為自己能自行解決所有的事，所以很願意接受長輩的建議。阿妮絲也許不是很聰明，但她是有教養的好女孩。」

　　喬安娜低聲說：

　　「其實帕翠姬很得意，愛默里太太可能把這件事傳遍全鎮了。」

　　「說得對，包頓小姐。」

　　「有件事讓我很詰詫異。」我說，「為什麼我和舍妹也會收到匿名信？我們在這裏是個外人，不可能有人對我們不滿啊。」

　　「你沒考慮到寫信人的心態。她看誰都不順眼，可以說，只要是人，她都看不順眼。」

　　「我想，」喬安娜若有所思地說，「丹克索夫人指的就是這個吧。」

　　納許帶著詢問的目光望著她，但她沒多做釋疑。組長說：

　　「包頓小姐，不知你是否仔細看過你們收到的那封信的信封，如果看過的話，也許你會注意到，那信原本是寫給巴頓小姐的，只是『巴』字後來改成『包』了。」

　　我們若是仔細思索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可以得到整件案子的線索。可惜我們誰也沒有意識到其中的重要性。

　　納許走了，只剩下我和喬安娜。她說：

　　「你覺得那封信是真的是要寫給艾蜜莉小姐的嗎？」

　　「如果是的話，信一開頭就不會寫『你這個濃妝豔抹的妓女』了。」

　　我指出這點，喬安娜也同意我的看法。接著她建議我去鎮上走走。

　　「你應該去聽聽別人是怎麼說的，它一定已成為今天早上的熱門話題！」

　　我建議她一起去，但喬安娜竟然拒絕了。她說她要在花園裏待著。

　　我在門口停住腳步，壓低聲說：

　　「帕翠姬沒嫌疑吧？」

　　「帕翠姬！」

　　喬安娜驚異的語氣，令我覺得很慚愧。我抱歉地說：

　　「我只是好奇而已。她這人有點怪，太正經八百了，搞不好是個宗教狂。」

　　「寫匿名信跟宗教狂扯不上邊──你告訴過我，戈雷夫是這麼說的。」

　　「那就是色情狂囉。這兩者是密不可分的，帕翠姬又壓抑又矜持，而且跟一群老女人一起關了這麼多年。」

　　「你為什麼覺得她有可能？」

　　我緩緩說道：

　　「這……我們只聽到她的片面說法而已，不是嗎？誰知道阿妮絲到底對她說了什麼？假如阿妮絲請帕翠姬告訴她為什麼那天去那裏留下一封信──而帕翠姬則回她那天下午會過去解釋。」

　　「然後她卻跑到我們面前，問我們阿妮絲能不能來小金雀花，藉以製造煙幕……」

　　「沒錯。」

　　「可是那天下午帕翠姬沒出門呀。」

　　「這點我們並不知道。記得嗎，我們自己也出去了。」

　　「那倒是真的。我覺得有可能。」喬安娜又想了一下，

　　「可是我還是不這麼認為。

　　「我覺得帕翠姬不會知道要煙滅信上的指紋，那除了狡猾之外，還要有知識才辦得到。我不認為她有那種知識。我想──」喬安娜猶豫片刻後慢慢說道：「警方確信兇手是女人，是嗎？」

　　我驚呼道：

　　「你不會認為是男人幹的吧？」

　　「不，不是普通男人而是某種特定的男人。老實說，我想到了卜艾先生。」

　　「原來你懷疑到他頭上了？」

　　「你難道不覺得他有可能嗎？也許他是那種寂寞憤世的人，你知道，大家常取笑他。難道你看不出，他心底其實痛恨所有幸福的正常人，而且對自己的作為持有一種變態的藝術性欣賞嗎？」

　　「戈雷夫說兇手是個中年的老處女。」

　　喬安娜說：

　　「卜艾先生活脫就是個中年老處女。」

　　「一個很格格不入的人。」我緩緩說道。

　　「沒錯。他很富有，但錢幫不了他。而且我覺得他可能心理很不平衡，他真的是個令人害怕的小男人。」

　　「別忘了，他也收過一封信。」

　　「那我們可不知道。」喬安娜指出，「裝的。」

　　「裝給我們看？」

　　「沒錯。他夠聰明，能想到這一點──而且不會裝過頭。」

　　「果真如此，他一定是個一流演員。」

　　「當然。傑瑞，不管兇手是誰，她必然是個一流演員，而她的樂趣有一部份也緣自這點。」

　　「喬安娜，天哪，你別說得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你讓我覺得你──覺得你很了解那種心態。」

　　「我想我可以了解。我可以──可以體會她的心境。如果我不是喬安娜．包頓，如果我不年輕，不具魅力，無法享受快樂，如果我──該怎麼說呢？坐在牢籠中，看著別人享受人生，那我內心是否也會升起一股邪念，讓我想去傷害、去折磨──甚至想去毀滅別人呢？」

　　「喬安娜！」

　　我抓住她肩膀搖著她，她輕歎一聲，朝我一笑。

　　「我把你嚇著了，是不是，傑瑞？但我覺得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你得去扮演那個人，了解他們的感受與動機，然後──然後也許你就能知道他們下一步的行動了。

　　「我們只是那麼以為而已，況且，很可能是他……」

　　「噢，混蛋！」我說，「我到這裏是為了當個廢物好好靜養，聽聽地方上的八卦的！去他的八卦！全是些誹謗、中傷、淫言穢語和謀殺！」

　　※※※

　　喬安娜說得很對。鬧街上滿是議論紛紛的人群。我決心依次打探每個人的反應。

　　我先遇到了葛菲詩，他看來憔悴、疲憊已極，我不免感到好奇。謀殺對醫生而言雖非司空見慣，但他的職業，應該訓練他在面對苦痛、人性的醜惡及死亡時，較能持平常心吧。

　　「你看起來很沒精神。」我說。

　　「是嗎？」他含糊地說，「噢，我在煩心最近的一些病例。」

　　「包括仍然逍遙法外的那個瘋子嗎？」

　　「那個啊，當然。」

　　他的目光離開我朝對街望去。我看見他眼瞼微微抽搐了一下。

　　「有沒有懷疑是誰幹的？」

　　「沒有，沒有，我向上帝祈禱自己能夠推測得出。」

　　他突然問起喬安娜，並猶豫地說，他那裏有一些她會想看的照片。

　　我表示可以幫她把照片拿回去。

　　「噢，沒關係。實際上，等一下我會去你們那邊的。」

　　我開始擔心葛菲詩已經陷進去了。該死的喬安娜！葛菲詩那麼好的男人，不該被她當戰利品玩賞。

　　我讓他走了，因為我看見他妹妹正往這邊走來。這回我倒是真心想跟她談談。

　　艾美．葛菲詩開口便是天外飛來一句。

　　「真沒想到啊！」她沉聲說，「聽說你一早就去命案現場了──而且是一大早？」

　　她話中帶話，強調「一大早」時，眼裏還閃著精光。我不想告訴她是梅根打電話找我的，於是我說：

　　「我昨晚沒睡好，那女孩本來要到我家喝茶的，卻沒露面。」

　　「所以你怕她遭到不測？你真聰明！」

　　我說：

　　「是啊，我鼻子靈得跟警犬一樣。」

　　「這是我們嶺石塔的第一件謀殺案。現在已經是群情激昂，希望警方能處理好。」

　　「這我倒不擔心，」我說，「他們那些人辦事效率很高。」

　　「我連那女孩長什麼樣子都記不清了，儘管她曾幫我開過幾十次門。她是個安靜、不怎麼引人注意的小東西。被擊中頭部，然後刺穿後頸哪，歐文是這麼告訴我的。我看哪，八成是她男朋友幹的，你覺得呢？」

　　「你這樣認為嗎？」

　　「他似乎最有可能。一定是吵架了。這邊的人很多是近親通婚──所以很多人的遺傳基因很差。」她停頓片刻後說，「我聽說是梅根．韓特發現屍體的？她一定嚇壞了吧。」

　　我簡略地說：

　　「是的。」

　　「這對她不太好。我覺得梅根本來就不堅強──這種事很可能會讓她精神錯亂。」

　　我突然靈光一閃，決心非探點消息不可。

　　「告訴我，葛菲詩小姐，昨天說服梅根回家的人是你嗎？」

　　「這個嘛，不能完全算是。」

　　我咬住這點不放。

　　「但你的確對她說了什麼吧？」

　　艾美．葛菲詩四平八穩地站在那裏盯著我，有點為自己辯護地說：

　　「年輕女孩逃避自己的責任是不可以的。她年紀輕，不知道別人會怎麼嚼舌根，因此我覺得有責任提醒她一下。」

　　「嚼舌根？」我打住話，氣到講不下去。

　　艾美．葛菲詩繼續說著，仍帶著她那種令人氣結的自滿與自信。

　　「噢，你一定沒聽到傳言吧。我聽到了！我知道人們在說什麼。我先聲明喲，我從不認為那些話有任何意義，從來不認為。但你也知道，人嘛，有機會說點難聽的話，就絕不會跟你客氣。梅根若想找份工作謀生的話，話傳開對她很不好。」

　　我困惑地問：

　　「找工作謀生？」

　　艾美接著說：

　　「她的處境自然很為難了，我覺得她做得對。我的意思是，她不能這麼一走了之，丟下孩子沒人照顧吧。她一直做得很好，簡直沒話講，我對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可是她的處境就是容易招人非議，人們一定會說閒話的。」

　　我問：

　　「你到底在說誰呀？」

　　艾美．葛菲詩不耐煩地說：

　　「當然是愛瑟．霍蘭了。依我看，她的確是個好女孩，而且只是在盡她的職責而已。」

　　「大家都怎麼說？」

　　艾美．葛菲詩大笑，笑得令人很不舒服。

　　「他們在說，她已經在考慮當第二任西蒙頓夫人了──說她正使出渾身解數安慰那位鰥夫，讓他不能沒有她。」

　　「可是，我的天啊，」我震驚地說：「西蒙頓夫人才剛死了一個星期呀。」

　　艾美．葛菲詩聳聳肩。

　　「是啊，是很荒唐！但你也知道，人嘛。霍蘭又年輕又漂亮，這就很夠了。而且別忘了，沒有女人想一輩子當人家的家教，如果她想要個穩定的家和丈夫，而且也採取行動的話，我可不會怪她。

　　「當然了，」她沒停頓，「可憐的西蒙頓對此是一無所知啦。西蒙頓夫人的死讓他崩潰了，還未恢復過來。但也你知道男人是怎麼回事，如果那女孩總是陪在身邊安撫他、服侍他，悉心照顧孩子，那麼，他最後一定會依賴她的。」

　　我靜靜地表示：

　　「這麼說，你認為愛瑟．霍蘭是個有心機的賤婦了？」
　　艾美．葛菲詩臉紅了。

　　「才不是。我是在為那女孩難過──因為別人盡在說她壞話。這就是為什麼我點醒梅根，叫她回家的原因。這總比讓西蒙頓跟那女人獨處在屋子裏好吧？」

　　我開始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了。

　　艾美．葛菲詩快活地大笑。

　　「包頓先生，聽到我們這小鎮的蜚短流長，你一定很震驚吧，我可以告訴你──這裏的人總是往最壞的地方想。」

　　她笑著點點頭，然後大步走開了。

　　※※※

　　我在教堂附近碰到了卜艾先生。他正在跟艾蜜莉．巴頓說話，她紅著臉，看起來很激動。

　　卜艾先生滿心歡喜地跟我打招呼。

　　「啊，包頓，早啊，早！你那位迷人的妹妹還好嗎？」

　　我告訴他喬安娜很好。

　　「怎麼沒來參加我們的村會議？大家對這消息都感到很震驚。謀殺！我們這種地方竟會有社會版中的謀殺案！這可一點都不好玩哪，太惡劣了，竟然忍心殺害一位幫佣的小女僕。這雖然不算是歷史頭一遭，但畢竟是條新聞。」

　　巴頓小姐顫巍巍地說：

　　「太嚇人真的是太嚇人了。」

　　卜艾先生轉向她。

　　「但你很喜歡，親愛的女士，你很喜歡，承認吧。你雖然難過、表示指責，但又覺得很刺激。是不是，你覺得很刺激。」

　　「那樣好的一個女孩。」艾蜜莉．巴頓說道，「她從孤兒院出來後就到我家。初來時什麼都不會，但很肯學，後來變得蠻伶俐的，帕翠姬對她很滿意。」

　　我很快表示：

　　「她本來昨天下午要來跟帕翠姬喝茶的。」我轉向卜艾先生，「艾美．葛菲詩應該跟你說過了吧。」

　　我的語氣一派輕鬆，卜艾先生毫無戒心地答說：

　　「是的，她的確提起過，我記得她說，僕人用主人家的電話倒是很少見。」

　　艾蜜莉小姐說：

　　「帕翠姬絕不敢那樣造次，我真訝異阿妮絲竟會那樣做。」

　　卜艾先生說：

　　「親愛的女士，你太落伍了。我家那兩個討厭鬼就經常用電話，而且到處亂抽煙，直到我抗議才罷手。普考特雖然喜怒無常，卻做得一手好菜。他老婆整理家務的本領也沒話說。」

　　「是的，確實是那樣。我們都認為你很幸運。」

　　我不想讓談話變成純粹的家務閒聊，便插話說：

　　「謀殺的消息傳得可真快啊。」

　　卜艾先生說：

　　「當然，那當然。賣肉的、烤麵包的、做燭台的，大家一起來嚼舌根，發揮添油加醋的本領。嶺石塔就要墮落了，匿名信、謀殺，各種的犯罪行為，一樣都不缺。」

　　艾蜜莉．巴頓緊張地說：

　　「他們不會認為……認為那兩件事有牽連吧。」

　　卜艾先生立刻發表看法：

　　「這想法很有意思。那女孩可能知道內情，因此被謀害了。是的，是的，很有可能。你真聰明，會想到這點。」

　　「我……我受不了了。」

　　艾蜜莉．巴頓突然說，然後轉身快步走開。

　　卜艾望著她的背影，圓臉奇怪地皺成一團。

　　他轉向我，輕輕搖頭。

　　「你不覺得她很敏感可愛嗎？是老一代的人了。她其實不屬於她的年代，而是屬於她的上個年代。她母親的個性一定很強悍，讓整個家庭的時光停滯在一八七○年代，全家人都被保存在一個玻璃盒裏。我倒很想見識見識那種氛圍。」

　　我可不想談什麼歷史年代的問題。

　　「你對這一切真正的看法是什麼？」我問。
　　「你指的是──」

　　「匿名信，謀殺……」

　　「我們這裏的犯罪潮啊？那你又有什麼看法？」

　　我笑著說：

　　「是我先問的。」

　　卜艾先生柔聲表示：

　　「我很喜歡研究不正常人格，這我很有興趣。那些表面看起來最不可疑的人，往往會做出令人料想不到的事。就拿麗奇．鮑頓的案子來說吧，真的找不出合理的解釋。而在本案裏，我會奉勸警方去研究人性。別用指紋、筆跡、顯微鏡那套東西，而要留意人們不經意的動作、吃東西的方式，是否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大笑出聲等等。」

　　我揚起眉毛。

　　「你是指瘋狂的行為嗎？」我說。

　　「是的，十分瘋狂的行為。」卜艾先生又加了一句說：「可是你永遠不會知道。」

　　「究竟是誰？」

　　他與我的目光相對，微微一笑。

　　「不行，不行，包頓先生，我說了等於是在造謠中傷。都已經亂成這樣了，我們就別再生事了。」

　　他朝街上躍去。

　　※※※

　　正當我站在那兒注視卜艾先生遠去時，教堂的門開了，丹克索牧師走了出來。

　　他對我似笑非笑了一下。

　　「好……早啊，包……包……」

　　我點醒他說：

　　「包頓。」

　　「是，是，你可別以為我不記得你，剛才我只是一下想不起你的名字。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我簡短地說。
　　他瞇起眼看著我。

　　「那個……那個什麼來著，噢，對了，那個在西蒙頓家幫佣的可憐孩子。坦白講，我實在無法相信，我們這裏竟然有個殺人犯，包……包頓先生。」

　　「確實讓人料想不到。」我說。

　　「我剛聽到點別的事。」他向我靠過來，「聽說一直有匿名信在流傳。你聽過這樣的謠傳嗎？」

　　「聽說過。」我表示。

　　「欺善怕惡的懦夫！」他停頓片刻，然後引用一大串拉丁語，「你不覺得賀洛斯（羅馬詩人及諷刺、文學家）那些話很適用嗎？」

　　「絕對適用。」我說。

　　※※※

　　看來已經沒有打探消息的對象了，於是我折回家，順路走進小酒館抽根煙，喝瓶雪利酒，以便聽聽下層階級對本案的看法。

　　「是個歹毒的流浪漢幹的。」有人下結論說。

　　「他們會到你門口可憐兮兮地討錢，如果看見屋子裏只有一名女孩，他們就原形畢露了。我妹妹朵拉有一天在去康碧克的途中，就遇到危險──對方是個醉鬼，在賣那種小詩集……」

　　故事繼續講著，最後那個勇敢的朵拉拿門撞在那男人的臉上，然後拔腿逃跑，將自己藏在僻靜處──好像是廁所吧。「她躲在那兒一直待到女主人回家為止。」

　　我回到小金雀花時，差幾分鐘就要吃午飯了。喬安娜站在客廳窗前，什麼也沒做，心思似乎飄得很遠。

　　「你在幹什麼？」我問。

　　「噢，不知道。沒幹什麼。」

　　我走到陽台上。鐵桌邊已拉來兩張座椅，桌上擺了兩隻空的雪利酒杯。另一張椅子上有件東西，我困惑地看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

　　「噢，」喬安娜說，「我想是張脾臟發生病變還是什麼的照片。葛菲詩醫生似乎覺得我會有興趣看。」

　　我好奇地看著那張照片。每個男人都有他追求女人的獨特方式，但我是絕不會用脾臟照片之類的來求歡，不管那脾臟有病沒病。不過，這當然是喬安娜自找的。

　　「看起來蠻噁心的。」我說。

　　喬安娜表示同意。

　　「葛菲詩還好吧？」我問。

　　「他看起來又疲倦又不快樂，我覺得他有心事。」

　　「是因為治不好這顆脾臟嗎？」

　　「別鬧了，我是說真的。」

　　「我看哪，你就是他的心事。我希望你放過他，喬安娜。」

　　「閉嘴啦，我什麼也沒做！」

　　喬安娜生氣了，快步走出房間。

　　那張發病的脾臟照片在陽光下開始捲起，我拾著照片一角，把它帶回客廳。我自己對這照片毫無感覺，但我想它應該是葛菲詩的寶貝。

　　我彎腰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厚書，打算用書頁把照片壓平。這是本牧師佈道的大部頭書籍。

　　不料書在我手中一下攤開了，一會兒後，我才明白書怎麼會打開的，因為書中有若干紙頁被整齊地剪掉了。

　　※※※

　　我站在原地望著書，然後看看標題頁，是一八四○年出版的。

　　這下無庸置疑了。這本書的紙頁，正是那個寫匿名信的人拿來拼貼信件的材料。是誰把它們剪掉的？

　　首先可能是艾蜜莉．巴頓本人。她是最容易被聯想到的，或者也有可能是帕翠姬。但仍有其他可能。這些書頁可以是任何在這間屋子獨處過的人剪掉的，比如說，坐在那兒等艾蜜莉小姐的訪客，甚至是因公來訪的人。

　　不，可能性不高。我留意過，某天有位銀行職員來找我，帕翠姬把他領進了屋後的小書房。顯然那是小金雀花的習慣。

　　那麼，是一名訪客囉？某個有良好社會地位的訪客。是卜艾先生？艾美．葛菲詩？

　　還是丹克索夫人？

　　※※※

　　用飯鈴響了，我進去吃午飯。隨後在客廳裏把發現到的書拿給喬安娜看。

　　我們從各角度進行討論，然後我把書拿到警察局。

　　他們對我們找到這本書簡直是大喜過望，眾人還紛紛來拍撫我的背，但畢竟這只是巧合罷了。

　　戈雷夫出去了，但納許還在，他打了電話給戈雷夫。他們要對書本做指紋檢查，不過納許並不抱期望。後來他也確實沒發現到什麼，上頭除了我和帕翠姬的指紋外，完全沒有其他人的指紋，這表示帕翠姬確實很盡職地在擦拭書上的灰塵。

　　納許陪我一塊爬坡回家。我問他進展如何，他說：

　　「包頓先生，我們在縮小嫌疑的範圍，已經排除掉一些不可能的人了。」

　　「噢，那還剩下誰？」我問

　　「金琪小姐。她昨天下午約了客戶在一所房子見面。那房子是在離康碧克路不遠的地方，而康碧克路剛好經過西蒙頓家。她來去都得過西蒙頓家……上週匿名信寄達及西蒙頓夫人自殺那天，是她在西蒙頓辦公室的最後一天。西蒙頓先生剛開始以為金琪小姐那天下午根本沒離開過辦公室，他整個下午都跟亨利．拉星頓在一起，他給金琪小姐打了好幾次電話。然而我發現，金琪小姐在三點至四點之間確實離開過。她出去買一些高額郵票。本來辦公室的雜工可以去買，但金琪小姐堅持自己去，說她頭痛，想呼吸點新鮮空氣。但她並沒離開很久。」

　　「但夠久了？」

　　「是的，夠她趕快跑到小路另一頭，把信塞進信箱，再趕回來。不過我必須說，我們找不到看見她在西蒙頓家附近的目擊證人。」

　　「他們會留意嗎？」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閣下的秘密嫌犯還有誰？」

　　納許直視前方。

　　「你知道我們誰也不能排除，誰也不能。」

　　「是的，我明白。」我表示。

　　他嚴肅地說：

　　「葛菲詩小姐昨天去布蘭頓參加女童軍聚會，她抵達的時間相當晚。」

　　「你該不會以為……」

　　「不，我不那麼想。但我也無法確定，眾所皆知，葛菲詩小姐是個正常健康的女人──但我還是要說，我無法確定。」

　　「那上一週呢？她有可能把信塞進信箱嗎？」

　　「有可能。那天下午她在鎮上買東西。」他停頓了片刻，「艾蜜莉．巴頓小姐也一樣有嫌疑。昨天下午稍早時，她也外出買東西了。上一週，她散步去看一些朋友，也路經了西蒙頓家。」

　　我不敢相信地搖搖頭。我知道，書是在小金雀花找到的，警方一定會把注意力轉向屋主，當我想到昨天艾蜜莉小姐那愉快興奮的模樣……

　　去他的！興奮……是的，興奮。紅潤的雙頰，閃亮的眼睛……那應該不是因為，不是因為──

　　我粗聲說：

　　「這件事實在太不健康了！會讓人疑神疑鬼、無中生有──」

　　「是的，把自己遇到的人看成可能的瘋狂殺手，的確不太健康。」他停頓片刻，又繼續說：「還有卜艾先生」

　　我尖聲說：

　　「這麼說你們也考慮過他了？」

　　納許一笑。

　　「噢，是的，我們的確考慮過他！──很怪的一個人，應該說不怎麼好相處吧。他沒有不在場證明，這兩個時段中，他都一個人待在花園裏。」

　　「所以你們不僅是懷疑女人了？」

　　「我不認為信是男人寫的，實際上我很肯定不是，戈雷夫也一樣，但我們一直沒把卜艾先生排除在外，因為，他的個性相當女性化。不過，我們調查過每個人昨天下午的行蹤，因為這是謀殺案哪。你是沒問題啦。」他咧嘴笑道，「令妹也一樣。西蒙頓先生到辦公室後就沒離開過。葛菲詩醫生去另一個地方探視病人，這我已跟他的病患查證過了。」他停下來，又微微一笑說：「好啦，講完了。」

　　我緩緩說道：

　　「這麼說，本案就剩下這四名嫌犯了──金琪小姐、卜艾先生、葛菲詩小姐和巴頓小姐？」

　　「哦，不，不是的，我們還有幾位──包括牧師娘在內。」

　　「你們也考慮過她？」

　　「我們把所有人都考慮進去，但丹克索夫人的瘋狂也太開放了，不知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不過，她還是有嫌疑的。昨天下午，她在林中觀鳥──可惜鳥隻無法替她做證。」

　　當歐文．葛菲詩走進警察局時，納許輕快地轉過身。

　　「你好，納許。聽說你今天早上去找過我。有事嗎？」

　　「如果你方便的話，葛菲詩醫生，我們星期五做驗屍審訊。」

　　「好啊。毛斯比和我今晚會做死亡鑑定。」

　　納許說：

　　「葛菲詩醫生，還有另外一件事。西蒙頓夫人生前正在服用你開的藥包，好像是藥粉或是別的……」

　　他停下來。歐文．葛菲詩不安地問道：

　　「怎麼了？」

　　「那種藥服用過量會致命嗎？」

　　葛菲詩不動聲色地說：

　　「當然不會。除非她一次服用二十五包。」

　　「但你有一次警告過她別服過量，霍蘭小姐這麼跟我說的。」

　　「噢，那個啊，是有這麼回事。西蒙頓夫人那種人會超量服用任何藥物！！她以為吃兩倍藥量，會對她有雙倍好處。做醫生的人，就算是解熱劑或阿斯匹靈都不願任何人多吃的，因為對心臟不好。反正她的死因很明確，是氰化物致死的。」

　　「哦，那點我知道。不過你沒聽懂我的話，我只是想，人若要自殺，應該會選擇服用大量安眠藥，而不是吞食氫氰酸吧。」

　　「的確是這樣。但從另一角度看，氫氰酸更強，而且一定能致死。比如吞食巴比妥，若服藥時間不夠長的話，很容易就可搶救回來。」

　　「我明白了。謝謝你，葛菲詩醫生。」

　　葛菲詩走後，我也告別了納許。我慢慢走上山回家。喬安娜不在，至少不見她的蹤影。電話板上潦草地貼了張神秘的便條，大概是給我和帕翠姬的。

　　如果葛菲詩打電話來，就說我週五沒辦法去，但週三或週四可以。

　　我揚起眉頭，進了客廳。在一張最舒適的靠背椅上坐下來（其實小金雀花沒有一張椅子是舒服的，靠背都太直，難免讓人想起做古的巴頓老太太），伸開雙腿，盡力想釐清這整件事。

　　想到歐文的出現打斷了我和組長的談話，我突然惱火起來，組長剛提到另外兩個可能的嫌犯。

　　我很想知道是誰。

　　也許帕翠姬是其中一個吧？畢竟，剪頁的書是在小金雀花找到的，阿妮絲可能是突然被她這位顧問兼老師擊倒的。不，不能排除帕翠姬。

　　但另一個是誰呢？

　　也許是個我不認識的人？柯里特太太？本地人最先懷疑的對象？

　　我閉上眼，在腦中輪番將那四人想過一遍，他們實在很不可能，但也說不定。溫和、柔弱的艾蜜莉．巴頓？有什麼理由懷疑她呢？缺少感情生活？從童年起就受人支配，飽受壓抑？犧牲太多？她一談到「不雅」的事物，就會驚恐莫名？該不會她骨子裏其實很執迷於這些事吧？我會不會太弗洛伊德了？記得有一回，一位醫生告訴我，有些年輕溫柔的女孩在麻醉快失去知覺時吐露的話，「你絕料不到她們會知道那些字眼！」

　　艾美．葛菲詩？

　　她那個人絕對沒受過任何壓抑，她快樂、爽朗、成功，過著充實忙碌的生活。不過，丹克索夫人曾說過她是「可憐的人」！

　　還有件事──什麼事呢？以前聽到的事……哦，想起來了。歐文．葛菲詩好像說過：「我在北部行醫時，那兒也發生過一起匿名信事件。」

　　那件事是不是也是艾美幹的？真的是蠻巧的，同樣的事竟然發生兩次。

　　等等，那次他們抓到寫信的人了。葛菲詩說過，是個女學生。

　　天氣突然變冷了，風一定是從窗戶灌進來的。我不甚舒服地在椅子裏扭動身體，為什麼我會突然覺得這麼奇怪而難受？

　　我繼續思索……艾美．葛菲詩？也許是艾美．葛菲詩，而不是另外那個女孩？艾美搬來後又故技重施，所以葛菲詩才會那麼鬱悶不樂，像被夢魔附身一樣。他起疑心了，是的，他起疑了。

　　卜艾先生？他這人實在不怎麼樣，我可以想像他策劃當時得意大笑的模樣。

　　大廳電話板上的留言……為什麼我一直想著它？

　　葛菲詩和喬安娜──他愛上喬安娜了……不，我憂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別的。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昏昏欲睡。我呆呆地一再對自己重覆說：「無火不起煙，無火不起煙就是這句話……這樣一切就都串連起來了」

　　接著我跟梅根在街上走著，愛瑟．霍蘭從身邊經過，她身穿新娘禮服，人們都在小聲說：「她終於要嫁給葛菲詩醫生了。他們秘密訂婚已有多年……」

　　我們來到教堂，丹克索正用拉丁語宣讀結婚誓詞。

　　這時丹克索夫人跳起來大聲喊道：

　　「各位聽我說，我們得阻止這件事，這件事得制止！」

　　有一會兒時間，我不知自己到底是醒是夢。後來我慢慢清醒了，意識到自己正在小金雀花的客廳裏。丹克索夫人正好從落地窗走進來，她站在我面前緊張地大聲說：

　　「我告訴你，這件事得制止。」

　　我跳起來說道：

　　「請再說一遍，我剛睡著了。你說什麼？」

　　丹克索夫人一拳狠狠地擊在另一個掌心中。

　　「這件事得制止。這些信！謀殺！不能讓阿妮絲．沃德爾這樣可憐無辜的孩子再被殺害了！」

　　我說：

　　「你說得很對。但你有什麼建議或辦法嗎？」

　　丹克索夫人說：

　　「我們得採取行動。」

　　我笑一笑，表情大概有些倨傲吧。

　　「那麼你建議我們該怎麼做呢？」

　　「查清所有的線索，找出真相！我曾說過，嶺石塔不是邪惡之地，但我錯了。它是。」

　　我心裏覺得很煩，便老大不客氣地說：

　　「是啊，可愛的女士，但是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制止一切。」丹克索夫人說。

　　「警方正在盡最大努力。」

　　「阿妮絲昨天遭到殺害了，可見他們的最大努力還是不夠。」

　　「那你知道有更好的辦法嗎？」

　　「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去請專家的原因。」

　　我搖搖頭。

　　「你不能那麼做。只有在郡警政署長要求時，蘇格蘭警場才會接管。實際上，他們已經派戈雷夫來了。」

　　「我指的不是那類專家，不是那種了解匿名信甚至謀殺案的人。我指的是了解人性的那種專才。你明白嗎？我們需要的是那種孰知邪惡人性的專家呀。」

　　這是個奇怪的觀點。但從某種角度來看，卻令人振奮。

　　我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丹克索夫人已朝我點點頭，用快速而自信的口吻說：

　　「我馬上就去辦這件事。」

　　她又從落地窗走出去了。

第十章

　　我想，接下來的一週，是我這輩子所度過最怪異的時期──如夢似幻，沒有一件事是真的。

　　阿妮絲．沃德爾的驗屍審訊如期進行，嶺石塔各色好奇人士全部到場了。沒有新的發現，提出的唯一結論是：「由不明的個人或數人所謀殺。」

　　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一小時後，可憐的小阿妮絲．沃德爾便被埋在安靜的老教堂墓地。小鎮的生活又恢復如昔。

　　不，最後這句話不太確實，因為小鎮已大不如往昔……

　　幾乎每個人的眼光都是喜憂參雜的，鄰人也彼此相忌。在審訊中，目前明顯的一件事即為，阿妮絲幾乎不可能是被陌生人所殺害的。沒有人看到或表示本地出現過流浪漢或陌生人。也就是說，某個在嶺石塔鬧街閒逛購物、與人寒暄的人，就是襲向手無寸鐵的阿妮絲、並把烤肉叉刺進她頭顱裏的兇手。

　　沒人知道兇手是誰。

　　我說過了，這幾天過得有如做夢般恍惚。我以一種新的眼光注視著遇到的每一個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兇手。這種感覺真令人不快。

　　到了晚上，窗簾一拉，我和喬安娜便坐下，把各種說得通與說不通的可能性，不斷地進行討論爭辯。

　　喬安娜堅持是卜艾先生所為；我原本有些動搖，但後來還是回歸最初的想法，懷疑是金琪小姐幹的。不過我們還是把可能的嫌犯一遍又一遍地對照過。

　　卜艾先生？

　　金琪小姐？

　　丹克索夫人？

　　艾美．葛菲詩小姐？

　　艾蜜莉．巴頓？

　　帕翠姬？

　　而且我們始終都在緊張與不安中等待著什麼發生。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就我們所知，再沒人收到信了。納許定期地在鎮上出現，但他在幹什麼、警方設了什麼圈套，我則一概不知。而且戈雷夫也再回倫敦去了。

　　艾蜜莉．巴頓來喝茶；梅根來吃中飯；歐文．葛菲詩出外巡診，我們去卜艾先生家喝雪利酒；再去牧師家喝茶。

　　我很高興地發現，丹克索夫人不像上次碰面時那麼兇悍。她大概早已忘記上次的事吧。

　　現在她最關心的似乎是如何消滅白蝴蝶以保全菜花和捲心菜。

　　在牧師家的那個下午，真的是我們所度過最平靜的一段時光。那是一棟古老迷人的房子，客廳雖然簡樸，卻十分寬敞舒適，家具和窗簾用了褪色的玫瑰印花布。丹克索夫婦有一位住在家裏的客人，是位慈詳的老太太，她不停地打著白毛線。我們吃著可口的熱鬆餅配茶，牧師走進來，溫和時笑著，並旁徵博引地跟我們談著，氣氛非常愉快。

　　別誤會我，我們並沒有避開謀殺的話題，我們真的談到了。

　　客人瑪波小姐自然好奇心大起，她表示歉意地說：

　　「鄉下地方能談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老太太還認為，死去的阿妮絲跟她們家的伊迪絲一定很像。

　　「很好的一個小女僕，什麼事都願意做，只是有時反應有點慢而已。」

　　瑪波小姐有個侄女，侄女的嫂嫂也曾因一些匿名信而惹得一身腥，因此這位迷人的老太太對匿名信也很感興趣。

　　「不過你得告訴我，親愛的，」她對丹克索夫人說，「村裏的人──我的意思是鎮上的人，都怎麼說的？他們怎麼看？」

　　喬安娜說：

　　「我猜還是認為是柯里特太太幹的吧。」

　　「不，現在大家不這麼想了。」丹克索夫人表示。

　　瑪波小姐問柯里特太太是誰。

　　喬安娜說是村裏的女巫。

　　「對吧，丹克索夫人？」

　　牧師輕輕吟誦了一長段跟女巫與邪惡力量有關的拉丁名言，眾人雖聽不懂，卻也都崇拜無比地默默聽著。

　　「她是個蠢女人，」牧師娘說道，「喜歡炫耀。老愛在大中午出去採藥，而且一定要弄到人盡皆知。」

　　「我猜還是有些傻女孩跑去找她問東問西吧？」瑪波小姐說。

　　看到牧師又準備搬出拉丁文時，我趕緊問道：

　　「可是為什麼現在大家不再懷疑她了呢？大家原本都認為信是她寫的啊。」

　　瑪波小姐說：

　　「噢！但我聽說，那女孩是被烤肉叉刺殺的（真是太可怕了），這樣一來，大家自然就不會再去懷疑柯里特太太了。因為，你知道，她大可以用詛咒的嘛，讓那女孩漸漸消瘦、自然死亡不就好了。」

　　「真奇怪，大家怎麼還是會有這些落伍的想法。」牧師說，「在基督教早期，民間的迷信觀念早已經跟基督教教義融合在一起了，迷信中的可怕之處，也已慢慢跟著消失。」

　　「本案要對付的不是迷信，」丹克索夫人說，「而是事實。」

　　「而且是很駭人的事實。」我說。

　　「正如你所說的，包頓先生，」瑪波小姐說，「很抱歉我這麼涉入你的隱私──你在本地算是陌生人，又見過世面，熟知各色人等。依我看，你應該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笑了笑。

　　「目前我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做夢。在夢裏，一切都合情合理，結局也很完美。可惜我一醒來，整個夢境就化為烏有了。」

　　「真有意思，能不能告訴我們，你那『烏有』中，都有些什麼啊？」

　　「噢，夢一開始總是出現那句蠢話：『無火不起煙』，鎮裏的人，老愛重覆這句話。接著，我就把它與戰爭術語混起來了，煙幕，紙片，電話留言──不，那是另外一場夢。」

　　「那場夢又是什麼？」

　　老太太那麼急於想知道，害我覺得她一定讀過拿破崙的《夢之書》，我們家老奶媽最愛這本書了。

　　「哦！只是夢見愛瑟．霍蘭──她是西蒙頓家的家教──要嫁給葛菲詩醫生，牧師在用拉丁語讀婚姻誓詞──」（「那倒很合理，親愛的。」丹克索夫人輕聲對丈夫說。）「就在這時，丹克索夫人站起來了，大聲宣佈婚姻無效，說大家得制止這件事！」

　　「可是這一段哪，」我笑著說，「不是夢。因為我醒來時，發現牧師夫人就站在我身邊，而且正說著這句話呢。」

　　「而且我說得沒錯。」丹克索夫人表示。

　　我很高興地發現，這次她的語氣很柔和。

　　「可是怎麼會跑出什麼電話留言？」瑪波小姐皺著眉問。

　　「我沒說清楚，那不是夢裏的內容，是在做夢之前的事。我經過大廳時，看到喬安娜寫了留言，交代我們告訴打電話來的人……」

　　瑪波小姐前傾著身子，雙頰露出一抹嫣紅。

　　「如果我問你那個留言究竟寫了什麼，你會覺得我太多管閒事、太無禮嗎？」她瞄了一下喬安娜，「親愛的，我真的抱歉。」

　　然而，喬安娜卻非常高興。

　　她安慰老太太說：

　　「噢，我不會介意的。我自己全忘了，不過也許傑瑞還記得。那一定是件很小的事。」

　　我認真地重述那個留言。老太太專注的神情令我覺得想笑。

　　我本以為那些話會令她失望，不過多愁善感的老太太大概覺察出一點意思吧，只見她微微一笑，似乎很滿意。

　　「我明白了。」她說，「我原本也想，可能會是像那樣的東西。」

　　丹克索夫人立即問道：

　　「像哪樣東西？」

　　「就是很普通的留言啊。」瑪波小姐說。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突然說道：

　　「我看得出你是個非常聰明的年輕人，但你對自己不夠有信心，你應該要有才對！」

　　喬安娜大聲抗議道：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可別再長他的氣焰了。他已經夠自大了。」

　　「安靜，喬安娜，」我說，「瑪波小姐很了解我。」

　　瑪波小姐又繼續去織她的毛線。

　　「你知道嗎，」她沉思道，「想成功地謀殺一個人，就像在變魔術一樣。」

　　「你是說，要能夠騙過別人的眼睛嗎？」

　　「不僅如此，你還得讓人們在不該在的地方，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他們好像稱之為『誤導』吧。」

　　「這麼說，迄今為止，我們每個人都找錯方向了，只拼命想抓住某個瘋子。」我表示。

　　瑪波小姐說道：

　　「我本人認為，要找的應該是個非常正常的人。」

　　我若有所思地說：

　　「是的，納許就是這麼說的。記得他強調過，兇手的社會地位很高。」

　　瑪波小姐表示同意。

　　「是的，這點很重要。」

　　大家似乎都表示同意。

　　我對丹克索夫人說：

　　「納許認為還會有匿名信。你認為呢？」

　　「有可能。」她緩緩說。

　　瑪波小姐表示：

　　「如果警方那樣想，就應該會有。」

　　我繼續追問丹克索夫人：

　　「你還為寫信的人感到難過嗎？」

　　她臉一紅：

　　「會啊。」

　　「至少我無法同情本案的兇手。」

　　「這點我倒無法苟同，親愛的。」瑪波小姐說，

　　我激動地說：

　　「那些信已經逼得一名婦女自殺，而且造成大家的痛苦與不安了。」

　　「包頓小姐，你收過信嗎？」瑪波小姐問喬安娜說。

　　喬安娜咯咯一笑。

　　「哦，收過，裏面盡寫些討厭的事。」

　　瑪波小姐說：

　　「年輕漂亮的人比較容易成為被人攻擊的目標吧。」

　　「因此我覺得愛瑟．霍蘭竟沒收過信，是件很奇怪的事。」我說。

　　「讓我想想」瑪波小姐說，「她是西蒙頓家的家教──就是你夢到的那位小姐嗎，包頓先生？」

　　「是的。」

　　喬安娜說：

　　「很有可能她收過信，卻不願承認。」

　　「不會的。」我說，「我相信她說的是真話，納許也是。」

　　「天啊，」瑪波小姐說，「這倒很有意思，這是我聽過最有意思的事。」

　　※※※

　　返家的路上，喬安娜說，我不該把納許說還會有匿名信的事講出來。

　　「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那人有可能是丹克索夫人。」

　　「你不會真的這樣想吧？」

　　「我不確定。她是個奇怪的女人。」

　　我們又開始對可能的懷疑對象進行討論。兩天後，我開車從伊克漢普敦回來。我在那裏吃完晚飯後趕路回家，還沒到嶺石塔天就已經黑了。

　　車燈出了點問題。我放慢速度，試了試車燈開關，還是不行。最後我下車設法調撥半天，終於把燈修好了。

　　路上幾乎空無一人。天黑後，嶺石塔就沒有人出來了。在我正前方映入眼簾的是幾所房子，其中之一是女子學院那座醜陋的尖頂建築。在疏落的星光掩映下，頗令人想一探究竟。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瞥見一個身影飛快穿過大門！那身影如此模糊，令人過眼即忘，但我卻突然對這地方產生一股無法抑制的好奇。

　　我推開微敞的大門走進去。經過一條小徑，走上四級台階，來到這棟建築的前門。

　　我站在那兒猶豫了片刻。我到底在這裏幹嘛？不知道。就在此時，近處傳來一陣瑟瑟聲，像是女人的衣服在磨擦。我急急繞過建築一角，來到聲音傳出的所在，卻什麼人也沒見著。我朝前走，又轉了個彎，來到建築背面，忽然看見近在兩尺的距離有扇窗戶，窗戶是開著的。

　　我攀上去，豎耳傾聽，卻聽不見任何動靜，但我就是覺得裏面有人。

　　我的背還沒完全復原，做不來困難的動作，但我還是直起上身，越過窗台，可惜在落地時發出重重的聲響。

　　我貼緊窗邊聆聽。然後伸出雙手，向前摸索。這時我聽到右前方有一絲幾乎難以辨聞的聲音。我掏出口袋的手電筒扭開。

　　立刻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

　　「關掉。」

　　我馬上照辦，因為在那一瞬間，我聽出是納許組長的聲音。

　　他拉起我的手臂，將我推過一道門，來到走廊上。由於這裏沒有窗戶，外邊的人看不到，組長扭開燈，頗為氣苦地說：

　　「包頓先生，你非得這時候闖進來不可嗎？」

　　我拼命道歉：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好像可以發現什麼。」

　　「是很有可能，你看見什麼人了嗎？」

　　我猶豫地說：

　　「我不敢確信。我隱約覺得有人從前門溜進去，但我真的沒看見任何人。然後我聽到這棟樓一側有瑟瑟的響聲。」

　　納許點點頭。

　　「對。有人在你之前拐到了這棟樓的一側。他們在窗邊猶豫了片刻，然後很快就進去了──我猜是因為聽見了你的腳步聲。」

　　我再度致歉。

　　「閣下有何高見？」我問。

　　納許說：

　　「我認為寫匿名信的人會忍不住手癢，她雖然知道危險，但還是非做不可。這就跟對酒或毒品上了癮一樣。」

　　我點點頭。

　　「包頓先生，我覺得無論此人是誰，都會盡量讓那些信看來一致。她手上已經有從書上剪下的紙頁，所以可以繼續用其餘的字拼貼信件。但信封就麻煩了，她得用同一台打字機打信，不能冒險用另一台機器或用手寫。」

　　「你真的認為她會繼續這場遊戲嗎？」我不相信地問。

　　「是的，而且我敢和你打賭，她充滿自信。這些人都自負得不得了！所以我覺得，不管她是誰，都會為了用打字機，而在天黑後來到學院。」

　　「是金琪小姐嗎？」我說。

　　「有可能。」

　　「你還不知道？」

　　「是的。」

　　「但你懷疑她？」

　　「是的，包頓先生。兇手非常狡猾，全套的把戲她每招都會。」

　　我可以想像納許已四處佈下眼線了，相信每封嫌疑犯所寫的信，無論是郵寄或親遞的，他都會立刻追查。兇手遲早會失手或漸次掉以輕心。

　　我第三度為自己的好管閒事表示道歉。

　　納許深表理解地說：

　　「哎，這也沒辦法。祝你下次走運。」

　　我走進夜色中，我的車邊站了一個人影，沒想到竟是梅根。

　　「哈囉！」她說，「我就知道這車是你的。你在這兒幹嘛？」

　　「我倒想問你在這兒幹嘛呢？」我說。

　　「我出來散步啊。我喜歡在夜晚散步，沒人會攔住你說無聊話，而且我喜歡看星星，晚上空氣更清新，所有東西看起來也顯得很神秘。」

　　「你說得雖然沒錯，」我說，「但只有貓和女巫才會在夜裏出沒，你家人會擔心你的。」

　　「他們才不會，他們從不想知道我在哪兒、在做什麼。」

　　「你這陣子還好嗎？」我問。

　　「還好吧。」

　　「霍蘭小姐有沒有照顧你？」

　　「還好啦，她反正總是少根筋。」

　　「那倒也是真的。」我說，「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其實，家人畢竟還是會擔心梅根的。

　　我們開到屋子近處時，西蒙頓正站在門口。

　　他向我們張望。

　　「你好，梅根在車上嗎？」

　　「在。」我說，「我把她送回來了。」

　　西蒙頓嚴厲地說：

　　「梅根，不許你再偷偷跑出去了，霍蘭小姐一直掛慮著你。」

　　梅根嘟囔了句什麼，從他身旁繞進屋子裏。西蒙頓歎了口氣：

　　「照顧沒了媽媽的大女孩，責任真是重大呀。我看要送她上學年齡也嫌大了。」他滿腹狐疑地朝我看了一眼。「是你開車帶她去兜風的嗎？」

　　我想我最好還是別多做解釋。

第十一章

　　第二天──我一定是瘋了。現在回想起這件事，「發瘋」是我唯一能夠找到的解釋。

　　我得回去找馬克斯．肯特醫生做每個月的回診，我準備搭火車前去。令我想不通的是，喬安娜竟然選擇留在鎮上。按理說，她應該會很想陪我去的，而且我們通常還會住上兩三天。

　　可是這次，儘管我提議搭當晚的火車回來，她卻只是神秘兮兮地表示自己有很多事要做，還說鄉下天氣這麼棒，幹嘛在髒污的火車裏窩幾小時？

　　話雖然沒錯，但聽起來實在很不喬安娜。

　　她說她不需要用車，我可以把車開到車站，停在那兒，回來時再用。

　　嶺石塔車站的位置，離小鎮足足有半里之遙，這簡直莫名其妙的可以。車行至半途，我看到梅根正漫無目的地在路上晃，我停下車來。

　　「哈囉，你在幹嘛？」

　　「出來溜溜。」

　　「看你步子挺沉重的，跟個垂頭喪氣的螃蟹一樣。」

　　「我沒什麼特別的地方要去嘛。」

　　「那你最好到火車站送我。」

　　我打開車門，梅根跳上來。她問：

　　「你要去哪兒？」

　　「倫敦。去見我的醫生。」

　　「你的背沒惡化吧？」

　　「沒有，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想醫生一定會很滿意。」

　　梅根點點頭。

　　我們在車站停下車。我停妥車，去票口買票，站台上沒什麼人，我誰也不認識。

　　梅根說：

　　「你能不能借我一個便士？那樣我就可以去買販賣機裏的巧克力了。」

　　「給你吧，小寶貝。」我把她要的硬幣遞給她，「要不要順便買點清涼的口香糖或潤喉片？」

　　「我最喜歡巧克力。」梅根沒聽出我話裏的譏諷。

　　她走向販賣機。我望著她的背影，不禁怒從中來。

　　梅根穿著破舊的鞋子、粗糙醜陋的長統襪、一件變形了的套頭衫和裙子。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會讓我這麼火冒三丈，但它的確讓我很生氣。

　　她回來後，我憤憤地說：

　　「你為什麼穿那麼難看的襪子？」

　　梅根低頭看看，很驚訝。

　　「這襪子哪裏不好？」

　　「全部都不好。看了就倒胃口，而且你為什麼穿一件像爛白菜一樣的套頭衫？」

　　「很好啊，不是嗎？我已經穿很多年了。」

　　「我想也是，你為什麼不……」

　　這時，火車來了，打斷了我的責問。

　　我進了一節較空的頭等車廂，放下車窗，伸出頭繼續說話。

　　梅根仰臉站在下面，問我為什麼生那麼大的氣。

　　我謊稱：

　　「我不是生氣。看到你這麼邋里邋遢地隨便亂穿，我就不高興。」

　　「反正我再怎麼打扮也好看不起來，所以又有什麼關係？」

　　「我的上帝啊，」我說，「我想看你好好地打扮一下，我想帶你去倫敦，把你從頭到腳改變一番。」

　　「但願你辦得到。」梅根說。

　　火車開始發動了，我望著梅根仰起那渴望的臉。接著，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我發瘋了。我打開車門，用手抓住梅根，將她拖進車廂裏。

　　列車員狂叫一聲，但他也只能嫻熟地再度將們關上。梅根被我一時衝動拉進來，跌坐在車廂地板上，我將她扶起。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揉著膝蓋問。

　　「閉嘴。」我說，「跟我去倫敦就對了。等我把你打扮好以後，你會連自己都認不出來。我要讓你看看，如果你盡了力，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實在看煩了你這麼不修邊幅地到處亂晃。」

　　「噢！」梅根驚喜地低聲說。

　　檢票員過來了，我幫梅根買了張來回票。她坐在角落裏，以敬畏的眼神看著我。

　　列車員走後，她說：

　　「你是一時心血來潮，是不是？」

　　「沒錯。」我說，「我們家的人就是這樣。」

　　我該如何對梅根解釋自己的衝動？她當時就像一隻被丟棄在家的小狗般悵然，而現在，她又像被主人帶出去散步的狗狗一樣，散放著榮寵的喜悅。

　　我對梅根說：

　　「我想你不太熟悉倫敦吧？」

　　「很熟。」她說，「我得經過倫敦去上學，我還去那兒看過牙醫，觀賞過啞劇。」

　　我曖昧地說：

　　「這次的倫敦會不同以往。」

　　我們抵達時，離我和醫生的約診尚有半小時。

　　我叫了計程車，直奔喬安娜做衣服的服裝店米若婷。米若婷其實是一位叫瑪麗．格雷的四十五歲婦女經營的時裝店。瑪麗十分聰慧和善，我向來喜歡她。

　　我對梅根說：

　　「就說你是我表妹吧。」

　　「為什麼？」

　　「別跟我吵。」我說。

　　瑪麗．格雷正在力勸一個猶太胖女人，那女人看上一件深藍色的緊身晚禮服。我解了她的圍，把她拉到一邊。

　　「聽著，」我說，「我把我家小表妹帶來了。喬安娜本來要來，但脫不開身。她說我可以把一切交給你。你看到我表妹現在的模樣嗎？」

　　「天啊，看到了。」瑪麗．格雷激動地說。

　　「我希望她從頭到腳穿出個樣子來，這事就全交給你了──襪子、鞋、內衣，所有一切。順便問一聲，喬安娜的男髮型設計師也在這附近，對不對？」

　　「安東尼嗎？在拐角那兒。這事也交給我吧。」

　　「你真是個大好人。」

　　「噢，我很樂意的，何況還有錢賺。現在錢的事也不能小看喲！有一半該死的女客戶從不付帳。不過我說過，我很樂意為您效勞。」她站在稍遠的地方，用職業的眼光瞥了一下梅根。「她的身材很好。」

　　「你的眼睛一定跟X光一樣。」我說，「我實在看不出她有任何身材可言。」

　　瑪麗．格雷大笑。

　　「都是那些學校害的。」她說，「它們似乎以培養姿色平庸的女孩而自豪，而且美其名曰清純。有時她們得花很多功夫，才能重新把自己打理出一點人樣來。別擔心，都交給我吧。」

　　「好的。」我表示，「我大約六點鐘回來接她。」

　　※※※

　　馬克斯．肯特對我的復原狀況很感滿意，說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能恢復成這樣，你的體質一定很好。」他說，「只要能乖乖地過著規律的生活，吸收鄉間的空氣，又不受刺激，對健康就會很好！」

　　我說：

　　「你說的前面兩點我都同意，但別以為鄉下就沒有刺激。在我們那地方，最近的刺激可不少呢。」

　　「哪種刺激？」

　　「謀殺案。」

　　馬克斯．肯特吹了聲口哨。

　　「是田園愛情悲劇嗎？農村青年殺了女友？」

　　「才不是，是個手段高明、心狠手辣的瘋子殺手。」

　　「我怎麼都沒在報上看到？警方是什麼時候抓住兇手的？」

　　「還沒抓到呢，而且兇手是個女的。」

　　「喂，老弟，我不確定你適合在嶺石塔養病了。」

　　我堅定地說：

　　「適合得很，你就是去拉也無法把我拉回來。」

　　低俗到不行的馬克斯．肯特立刻接口說：

　　「原來如此！泡到妞了嗎？」

　　「扯到哪裏去了。」我說，心裏對愛瑟．霍蘭突然有些內疚，

　　「我只是對犯罪心理很感興趣罷了。」

　　「噢，好吧。看來到目前為止，此事對你的健康無礙。但你得小心啊，別讓那個瘋子殺手也把你做掉了。」

　　我說：

　　「那倒不用怕。」

　　「今晚跟我一塊吃飯怎麼樣？你可以跟我講講那個可怕的謀殺案。」

　　「對不起，我約了人了。」

　　「與佳人有約嗎？你這小子真的復原得很不錯。」

　　「我想你可以那麼說。」我表示，心裏對梅根充任「佳人」一事，覺得好笑。

　　六點鐘，我來到米若婷，也就是店裏要關門的時刻。瑪麗．格雷站在櫥窗外的階梯頂端接我。她把手指壓在唇上。

　　「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的。我可是費了很大功夫的喲！」

　　我走進寬敞的展覽廳，梅根正站在一大面鏡子前看著自己──我幾乎認不出她來了！那一剎間，我完全忘了呼吸！梅根身形高眺，纖柔如柳，絲襪和精巧的鞋子襯著她一對細緻美麗的小腳。是的，手腳都如此動人，骨架又細──梅根的每根線條都透著優雅與貴氣。她那修剪過的頭髮如絲網般閃動。她們沒怎麼修飾她的臉，這很明智。梅根未施粉黛──或者也有，卻淡雅得不留痕跡。她的嘴唇並不需要上口紅。

　　而且她身上有種我從未看過的東西──她修長的脖子，散放著一種清新無邪的悠然自若。她認真地看著我，羞澀地微笑道：

　　「我看起來──蠻好的，是嗎？」梅根問。

　　「好看？」我說，「豈止是好看！我們現在去吃飯，如果那裏的男人不盯著你看，我頭給你。你會把其他的女孩都比下去。」

　　梅根不美，但她有一種超凡的靈氣，又極具個性。她比我先踏進餐廳，當領班向我們急奔而來時，我竟然像個急於獻寶的人一樣，傻呼呼地得意起來。

　　我們先點了雞尾酒，慢條斯理地品嚐著；隨後吃飯，而且我們跳了舞。梅根很想跳，我不想讓她失望，不知怎地，我認為她應該不太會跳。然而梅根的舞確實跳得很棒，她在我的臂彎裏輕如羽毛，身體和腳步也跟節奏搭配得天衣無縫。

　　「哇！你會跳舞啊！」我說。

　　她似乎有些驚訝。

　　「我當然會啦。我們在學校每週都有舞蹈課。」

　　我說：

　　「光憑上課未必能把舞跳好。」

　　我們回到自己的桌子。

　　「這兒的食物真好！」梅根說，「所有的東西都好棒！」

　　她開心地歎聲氣。

　　「跟我的感覺完全一樣。」我說。

　　這是個讓人心盪神移的夜晚。我還狂心未收，梅根卻將我拉回了現實，她疑惑地問：

　　「我們不是該回家了嗎？」

　　我一楞。沒錯，我真的是瘋了，我把一切全忘了！我進入了一個虛幻的世界，跟我所創造的人兒盡情逍遙其中。

　　「我的天啊！」我說。

　　我意識到最後一班火車已經開走了。

　　「你留在這兒，我去打個電話。」

　　我打電話給租車公司，要他們盡快派輛最大最快的車過來。

　　我回到梅根身邊。

　　「最後一班火車已經走了，我們得開車回家。」

　　「是嗎？真好玩！」

　　我心想，這孩子真好，那麼容易滿足，不問問題，不大驚小怪，不刁難地接受了我所有的建議。

　　車來了，很大，也很快。但我們回到嶺石塔時還是很晚了。

　　我突然有些良心不安。

　　「他們一定會派搜索隊找你的！」

　　梅根的心情似乎很平和，她淡淡說道：

　　「我倒不認為。我經常出去，不回家吃中飯的。」

　　「話是沒錯，但你今天可是連下午茶和晚飯也沒在家吃呀。」

　　不過梅根倒是很走運，西蒙頓家的房子漆黑一片，悄無聲息。在梅根的建議下，我們繞到屋後，往露絲的窗戶扔石頭。

　　露絲終於向外看了，她差點失聲驚呼。露絲跑下來給我們開門。

　　「都這時候了，我以為您在床上睡覺呢。老爺和霍蘭小姐（說完霍蘭小姐的名字後，她哼了一聲）晚飯吃得早，一起出去兜風了。我說我會照顧那兩個孩子。我在樓上嬰兒室哄柯林時聽見小姐您進來了，但我下來時卻沒看見，我還以為您上床睡了。老爺回來問起您，我就是那麼說的。」

　　我打斷她的話說，梅根最好現在就去睡覺。

　　「晚安，」梅根說，「非常謝謝你，這是我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天。」

　　我一路輕飄飄地坐車回家，給了司機一大筆小費，還問他要不要在我家睡一夜，不過他還是寧可連夜開車回去。

　　我們說話時，大廳的門已經打開了。司機開車走後，門已敞個大開，喬安娜說：

　　「你終於回來了？」

　　「你在擔心我嗎？」我進來關上門說。

　　喬安娜走進客廳，我跟著進去。爐邊的三角架上放著咖啡壺，喬安娜給自己弄了杯咖啡，我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蘇打酒。

　　「擔心你？當然不是。我還以為你決定待在城裏飲酒做樂呢。」

　　「我是飲酒做樂了──就某個角度而言。」

　　我咧嘴一笑，而後開始放聲大笑。

　　喬安娜問我笑什麼，我告訴了她。

　　「傑瑞，你一定是瘋了，而且還瘋得厲害。」

　　「我想是的。」

　　「但是，老哥啊，你不能做那種事──在這種地方不行。這件事明天就會傳遍整個嶺石塔了。」

　　「我想也是，但梅根畢竟只是個孩子。」

　　「她不是孩子了，人家已經二十歲了。你帶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去倫敦，幫她買衣服，一定會惹來閒言閒語。我的天，傑瑞，搞不好你得娶那女孩以示負責。」喬安娜半嚴肅、半開玩笑地說。

　　就在那一刻，我有了重大發現，我說：

　　「去他的！娶她又如何？事實上──我正求之不得呢。」

　　喬安娜露出很滑稽的表情，她站起身，朝門口走去，並冷冷地說：

　　「是啊，我早就料到了……」

　　她扔下我獨自站在那裏，手舉酒杯，被自己的新發現嚇呆了。

第十二章

　　我不知道男人向女人求婚時，通常會有什麼反應。

　　小說裏的男子會口乾舌躁，衣領發緊，緊張到令人同情。

　　我卻絲毫沒有那種感覺。想到這個好主意後，我只想盡快將一切辦妥，不覺得有必要難為情。

　　我到西蒙頓家時大約是十一點鐘，我按了門鈴，露絲來開門，我求見梅根小姐。露絲會意地看我一眼，她這一眼，讓我頭一次感到有點羞怯。

　　露絲將我領進早晨會客的小客廳裏。在裏面等待時，我不安地希望他們沒有難為梅根。

　　門開了，我轉過身，立刻鬆了口氣。梅根完全沒有羞澀或難過的表情，她的秀髮仍然光滑如緞，神情間透著昨天才獲得的自豪與自信。她又換上她的舊衣服了，但衣服在她身上已顯出不同。知道自己的魅力，可以賜與女性神奇的變化，我突然意識到梅根已經長大了。

　　我想我一定相當緊張，要不然第一句話也不會說：「哈囉，小鬼頭！」在那種情況下，那根本不像情人會打的招呼語。

　　但它似乎挺合梅根的意。她咧嘴一笑說：

　　「哈囉！」

　　我說：

　　「希望你沒有因為昨天的事被罵？」

　　梅根自信地說：

　　「噢，沒有。」然後她眨眨眼，曖眛地表示：「有啦，算是被罵了，我的意思是，他們說了一大堆這個那個的，似乎認為昨天的事很荒唐──你也知道，人們就是愛小題大做。」

　　發現這番責罵對梅根而言只是船過水無痕，令我大鬆了一口氣。

　　「我今天早上過來，是想提個建議。」我表示，「你知道我很喜歡你，而我覺得你也喜歡我……」

　　梅根以相當令人不安的熱情說：

　　「非常喜歡。」

　　「而且我們很合得來，因此我想，如果我們結婚應該不錯。」

　　「呃。」梅根說。

　　她有些驚訝，只是有些驚訝，卻未被嚇到，不感震驚，只是有些微的詫異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想娶我？」她的口氣好像是只想澄清一件事。

　　「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想。」我由衷地表示。

　　「你是說，你愛上我了？」

　　「我愛上你了。」

　　她嚴肅地定定看著我說：

　　「我認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我不愛你。」

　　「我會讓你愛上我的。」

　　「那不行，我不想被人逼迫。」她停下，然後又正色說：「我不適合做你的妻子。愛與恨相比，我擅長後者。」

　　她說那句話時，語氣格外強烈。

　　我說：

　　「恨不會持久，但愛會。」

　　「是嗎？」

　　「我相信是的。」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我說：

　　「這麼說，你『不願意』囉？」

　　「是的，我不願意。」

　　「你不給我一絲希望嗎？」

　　「那又有什麼益處？」

　　「是沒有益處，」我同意說，「其實我問了也是多餘──因為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都會抱持希望的。」

　　※※※

　　嗯，就是這樣了。我離開西蒙頓家，覺得有些茫然，而且一直感到露絲那討厭的目光好奇地追著我看。

　　在我逃開之前，露絲已哇拉哇拉講起來了。

　　她說，自從事故發生後，她的感覺就不一樣了。要不是為了孩子，為了可憐的西蒙頓先生，她根本不會留下來。還說除非他們很快找到新女僕，否則她也要走──可是家裏才出了謀殺案，他們不可能很快找到人手的。霍蘭小姐心腸不錯，也會兼做家務；她人很可愛，很樂於助人──話雖沒錯，但她八成在想著哪天自己能成為這家的女主人呢！西蒙頓先生，可憐的人，什麼也看不出來──但我們都知道可憐無助的鰥夫，很容易成為有心女子的獵物。霍蘭小姐若沒當上女主人，才是有鬼！

　　我連連虛應，巴望著能趕快離開，卻苦苦無法脫身，因為她在口沫橫飛的亂罵人時，還緊緊拉著我的禮帽。

　　我懷疑她的話有多少真實性。愛瑟．霍蘭真考慮過成為第二個西蒙頓夫人嗎？或者她只是好心地盡力照顧一個痛失親人的家庭而已？

　　無論如何，結果很可能都是一樣的。那又何妨？西蒙頓的小孩子需要母親，愛瑟是個正派的人，只是美麗得讓人想入非非，但男人都喜歡美女，就連西蒙頓這個老古板也一樣吧。

　　我知道，自己專心思慮這一切，是為了不去想梅根的事。

　　你們可能會說，我跑去跟梅根求婚太衝動了，被她拒絕本是活該──但事情又不全是那樣。因為我覺得很有把握，確信梅根屬於我──她是我的責任，照顧她、讓她幸福、不讓她受傷害，是最適合我的生活方式，而且我猜她也跟我一樣，感覺彼此相屬。

　　我不會放棄，不會！梅根是我的女人，我要擁有她。

　　考慮一會兒後，我去了西蒙頓的辦公室。梅根也許不在乎家人對她的責難，但我還是想把事情說清楚。

　　得知西蒙頓先生有空後，我被領進他的房間。他嘴一撇，態度很生硬，一看就知道不希望我來。

　　「早安，」我說，「我來不是為公事，而是為了私事。我就坦白說吧，你應該知道我愛上梅根了，我已向她求過婚，但被她拒絕。不過我覺得事情還是有轉寰的餘地。」

　　西蒙頓的表情有了變化，我一眼便能看穿他的心思。梅根是他家中唯一的異類──我相信西蒙頓是個正直友善的人，絕不會將死去妻子的女兒趕出家門，然而，梅根若肯嫁給我，必定能令他如釋重負。他的表情開始冰釋，對我小心地微微一笑。

　　「坦白說，包頓先生，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我知道你最近對她頗多關注，但我們總還是把她當孩子看。」

　　我簡短地說：

　　「她不是個孩子了。」

　　「是啊，年齡上已經不是了。」

　　「只要條件允許的話，她隨時可以成熟得跟同年紀的人一樣。」我還是有點不平地說，「我知道她還不到二十一歲，但再過一兩個月就到了。你想知道我什麼事，我都會盡可能讓你了解。我經濟優裕，生活嚴謹，我會照顧她、盡我所能讓她幸福。」

　　「是的，是的。不過，這事還是得由梅根自己決定啊。」

　　「她總會答應的，」我說，「我只是想親自跟你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說他很感謝我這麼做，然後兩人便客氣地道別。

　　※※※

　　我在外頭遇見了艾蜜莉．巴頓小姐。她拎著一個購物籃。

　　「早啊，包頓先生，聽說你昨天去倫敦了。」

　　我心想，是的，她也聽說了，她的眼神很友善，卻充滿了好奇。

　　「我去見我的醫生。」我表示。
　　艾蜜莉小姐微微一笑。

　　那笑容全然沒將醫生放在心上，只見她喃喃道：

　　「聽說梅根差點沒趕上火車，是火車開動的時候才跳上去的。」

　　「是我幫的忙。」我說，「我把她拖上車的。」

　　「幸好有你在，否則可能會出事的。」

　　一位老太太的溫和打探，竟會讓一個男人覺得自己蠢到想鑽地洞，真是奇也怪哉。

　　這時丹克索夫人突然殺了出來，使我免受進一步的煎熬。她身邊雖然帶了一位害羞的老太太，可是講起話來還是大剌剌的。

　　「早啊，」她說，「聽說你幫梅根買了漂亮衣服？你很有眼光，男人這麼心思細密真不容易。我一直很擔心那女孩，有點腦子的女孩是很容易變成傻瓜的，不是嗎？」

　　說完這句驚世之語後，丹克索夫人便衝進魚店了。

　　被扔在我身邊的瑪波小姐眨眨眼說：

　　「丹克索夫人是個很不尋常的女人，她幾乎總是對的。」

　　「所以大家才會這麼怕她。」我說。

　　「坦白是會讓人害怕的。」瑪波小姐說。

　　丹克索夫人又衝出魚店，加入我們之中。她手拿著一隻紅色的大龍蝦。

　　「你們要不要看看跟卜艾先生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她說，「又有活力，又漂亮，是不是？」

　　※※※

　　我有點怕碰到喬安娜，但回到家後，卻發現自己多慮了。喬安娜出去了，沒回來吃午飯。這使帕翠姬很不高興，她把兩份腰排放在碟子上，酸酸地說：

　　「包頓小姐還特別說過她要回來哩。」

　　為彌補喬安娜的不是，我把兩份排骨都吃了。儘管這樣，我還是想知道喬安娜人在何處。最近她老是神秘兮兮的。

　　三點半時喬安娜才闖進客廳，我聽見有車停在外面，猜想應該會見到葛菲詩，但車子繼續往前開去，喬安娜一個人走進來。

　　她滿臉通紅，似乎很不高興。我猜大概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啦？」我問。

　　喬安娜張開嘴，又閤上，歎口氣，然後跌坐在椅子上，盯著正前方。

　　她說：

　　「我過了最糟糕的一天。」

　　「出什麼事了？」

　　「我做了最不可思議的事，真可怕……」

　　「可是到底……」

　　「我只是出去散步，隨便走走。我翻過山丘來到荒原，走了好幾里路。後來我走進一個小山谷，那兒有個牧場，地點十分的偏遠。我口渴了，想看看牧場裏有沒有牛奶或可以解渴的東西，因此就漫步走進牧場的院子。這時門開了，葛菲詩走了出來。」

　　「後來呢？」

　　「他以為進來的是本區的護士，因為屋裏有位婦女正要分娩，他正在等護士幫忙，他也託人叫護士再帶名醫生過來。因為，情況蠻危急的。」

　　「後來呢？」

　　「所以他就說──他對我說：『快過來，你可以的，總比沒人好。』我說我不行，他問我什麼意思，我說我從沒接生過，我什麼都不懂……

　　「他說那有什麼關係？然後他就變得好兇，他轉身對我說：『你是女人，對吧？我想你應該願意盡全力幫助另一個同類吧？』接著他又繼續數落我，說我曾一副對行醫很感興趣的樣子，還說過想當護士。『原來全是空話，說的都不是真的！但眼前的危難是真真實實的，你最好像樣一點過來幫忙，別當個沒用的花瓶杵在那裏。』

　　「傑瑞，我做了一些最不可思議的事，我拿手術器具，給器具消毒，遞這遞那的。我現在累到站不直了，太可怕了。但他救了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孩子活著出來了。他還以為他救不了呢。噢，天哪！」

　　喬安娜捂住臉。

　　我開心地打量著她，忍不住在心裏向歐文．葛菲詩脫帽致敬。這一次他可讓喬安娜深切體驗到何謂真實人生了。

　　我說：

　　「大廳裏有你一封信，我想是保羅的。」

　　「啊？」她停了一分鐘，然後說：「傑瑞，我以前根本不知道醫生得做那些事，他們真有膽！」

　　我去大廳把喬安娜的信拿進來。她打開信，匆匆瞄過後，隨手任信紙掉在地上。

　　「他……真的……真的很了不起。那樣奮戰不懈，那麼的頑強。他對我很粗暴、很兇──但他很了不起。」

　　我帶著些許的快意，看著保羅那封被扔在一邊的來信。顯然，喬安娜已從保羅的情傷中痊癒了。

第十三章

　　事情的發展，總是出人意表。

　　我滿腦子想著自己和喬安娜的感情事，所以當第二天早晨納許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時，我還嚇了一大跳。

　　「包頓先生，我們抓到她了。」

　　我震驚到差點沒把聽筒掉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那個……」

　　他打斷我：

　　「你那邊不會有人偷聽到吧？」

　　「沒有，我想不會有人偷聽──不過，也許……」

　　我似乎聽到廚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還是麻煩你到警察局來一趟吧？」

　　「好，我馬上去。」

　　我頃刻間就到了警察局。納許和帕金斯巡佐兩人正在裏面。納許滿臉笑意。

　　他說：

　　「這次追捕真是費了不少時間，但我們終於破案了。」

　　他把一封信沿桌面彈過來。這次，信全是用打字機打的。就內容而言，這封信算是比以往溫和：

　　你想攀上死去女人的位子是吧，別做夢了，全鎮的人都在笑你。現在就搬走吧，否則只怕後悔莫及。這是次警告。記得那個女孩怎麼死的吧？搬走吧，走得遠遠的。

　　信的結尾是幾句不堪入流的話。

　　「霍蘭小姐今早收到的。」納許說。

　　帕金斯巡佐表示：

　　「不過她以前沒收過，倒是蠻奇怪的。」

　　「誰寫的？」我問。

　　納許臉上的得意褪去了幾分。看來疲勞而憂心。

　　嚴肅地說：

　　「我對此事感到萬分的遺憾，因為這會對一位正直人士造成很大的打擊。也許他已經在懷疑了。」

　　我再次問：

　　「是誰寫的？」

　　「艾美．葛菲詩小姐。」

　　※※※

　　那天下午納許和帕金斯帶著拘捕令去了葛菲詩家。

　　在納許的邀請下，我跟他們同去。

　　他說：

　　「醫生很喜歡你。他在這地方朋友不多，我想，如果你不覺得太痛苦的話，包頓先生，你可以幫助他承受這次的打擊。」

　　我表示，我會去，但並不喜歡這份差事，我只是希望自己能發揮一點作用而已。我們按門鈴要求見見葛菲詩小姐。我們被請進客廳。愛瑟．霍蘭、梅根和西蒙頓正在那兒用茶點。

　　納許表現得非常委婉。

　　他問艾美能否跟她私下說幾句話。

　　艾美起身向我們走來。我覺得她眼中似乎有一絲被人逮著了的神情，但就算有吧，也僅是轉瞬即逝而已。她看來毫無異樣而且熱情依舊。

　　「找我呀？不會是我的車燈又出問題了吧？」

　　她帶我們走出客廳，穿過門廳，進到小書房。

　　我在關上客廳門的同時，看到西蒙頓突然抬起頭來。當時我還以為這位經常與警方打交道的律師，從納許的態度中察覺了什麼，因為他半站起身子。

　　之後我便關上門，跟著其他人走了。

　　納許正在說話，他聲音沉斂、無一字廢語。納許警告葛菲詩小姐，表示他必須請她走一趟警察局，他拿出拘捕令，宣讀罪名──

　　我現在忘記那些法律罪狀是什麼了，罪名與匿名信有關，但尚未提及謀殺。

　　艾美．葛菲詩仰頭發出低沉的笑聲，說道：

　　「太可笑了！我怎麼可能寫那種淫穢的東西。你一定是瘋了，我從沒寫過一個字。」

　　納許拿出寄給愛瑟．霍蘭的信說：

　　「你否認這個是你寫的嗎，葛菲詩小姐？」

　　艾美若有猶豫，但也只是短短幾分之一秒而已。

　　「當然否認，我從沒見過它。」

　　納許平靜地說：

　　「我必須告訴你，葛菲詩小姐，前天夜裏十一點至十一點三十分之間，有人看見你用女子學院的那台打字機打這封信。昨天你拿了一大疊信件走進郵局……」

　　「我從沒寄過這封信。」

　　「是的，你的確沒寄過。你在等著買郵票時，故意趁人不注意，把它丟到地上，以便有人毫未起疑地走過來、把它拾起，替你寄走。」

　　「我從來沒……」

　　門開了，西蒙頓走進來厲聲說：

　　「出了什麼事了？艾美，有事的話，你應該有律師陪同，你若希望我──」

　　艾美當下就崩潰了，她捂住臉，踉蹌著走到椅子邊說：

　　「走開，迪克，你走。我不需要你！不需要！」

　　「你需要一名律師，親愛的。」

　　「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律師。我……我……受不了。我不想讓你知道……這一切。」

　　也許西蒙頓那時明白了，他靜靜地說：

　　「我去請伊克漢普敦的邁德梅律師，好嗎？」

　　艾美點點頭，然後開始抽泣。

　　西蒙頓走出房間，在門廳裏與歐文．葛菲詩撞了個滿懷。

　　歐文粗暴地說：

　　「這是怎麼回事？我妹妹……」

　　「葛菲詩醫生，我很難過，非常難過，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你認為──那些信是她寫的？」

　　「只怕是的，先生。」納許表示。他面向艾美，「麻煩你現在就跟我們走，葛菲詩小姐，你要見律師有的是機會。」

　　歐文叫道：

　　「艾美──」

　　艾美自她哥哥身邊繞過，但沒敢看他。

　　她說：

　　「別跟我說話。什麼也別說，看在老天的份上，別看著我！」

　　他們走了出去，歐文像做夢般地楞在那兒。

　　我等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他面前。

　　「葛菲詩，有什麼要我做的，請告訴我。」

　　他夢囈似地說道：

　　「是艾美幹的？我不相信。」

　　「也許是弄錯了。」我輕聲說。

　　他緩緩道：

　　「如果真是弄錯了，她不會是那種表情。但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我不相信。」

　　他跌坐在椅子裏，我趁隙弄了杯烈酒拿給他。他喝光了，酒似乎對他有益處。

　　他說：

　　「起初我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我現在沒事了，包頓，謝了，你真的幫不上忙，誰也幫不上。」

　　門開了，喬安娜臉色煞白地走進來。

　　她走到歐文身邊，看看我。

　　她說：

　　「傑瑞，你出去，這兒由我來。」

　　出門時，我看見喬安娜在葛菲詩的椅子邊跪了下來。

　　****

　　我無法連貫地講述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內所發生的事，許多互不相干的事情都浮出檯面了。

　　記得喬安娜回家時臉色蒼白，面孔痛苦地扭曲著。我記得自己為了想讓她高興起來，就說：

　　「喲，沒想到你也會服侍人啊？」

　　喬安娜只是勉強笑笑說：

　　「他說他不需要我，傑瑞。他非常──非常傲慢和冷漠。」

　　我說：

　　「我的女人也說她不需要我……」

　　我們兄妹倆坐了一會兒，最後喬安娜說：

　　「包頓家的人現在都沒人要了！」

　　我說：

　　「別在意，我可愛的妹妹，我們還擁有彼此。」

　　喬安娜說：

　　「傑瑞，不知怎地，現在連這句話也安慰不了我了……」

　　※※※

　　第二天歐文來了，對喬安娜大誇特誇一番，內容已經到了虛偽的程度了。他說喬安娜很了不起，陪著他不說，還表示如果他願意的話，願意馬上嫁給他等等。但他不打算讓她那麼做，因為她太完美、太高雅了，不應該跟那種骯髒事扯上邊，因為報紙只要一探到消息，就會鬧個沒完沒了。

　　我喜歡喬安娜，知道她是那種可以與人共患難的人，但我對歐文這套誇張的說辭覺得相當厭煩，我不悅地告訴他，別他媽那麼假崇高。

　　我走到了鬧街，發現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艾蜜莉．巴頓說她從未真正信任過艾美．葛菲詩。雜貨店的老闆娘津津樂道地說她總是覺得葛菲詩的眼神很怪……

　　他們已經認定是艾美幹的了，納許是這麼說的。警方搜查她家時，找到了從艾蜜莉．巴頓那本書中剪下來的那幾頁──就藏在樓梯下的櫃子裏，用一卷舊壁紙包著。

　　納許頗為欣賞地說：

　　「的確藏得很好，你料不準哪個好管閒事的僕人會去開開鎖啦，挪挪桌子的，但那些放滿舊網球和壁紙的舊貨櫃是不會有人去開的，大家只會往裏頭塞東西。」

　　「那女人似乎對那種特殊的藏匿之處情有獨鍾。」我說。

　　「沒錯，罪犯心理都差不多。對了，談到那個死去的女孩，我們有件事得查一查。醫生的配藥室裏有把大杵不見了。我敢跟你打賭，死者是被那把杵擊倒的。」

　　「那種東西帶在身上也太不方便了吧。」我反駁道。

　　「對葛菲詩小姐而言並無不便。她那天下午要去女童軍，順路幫紅十字會的貨攤帶些鮮花和蔬菜過去。因此她那天提了個特大的籃子。」

　　「烤肉叉還沒找到嗎？」

　　「沒有，我想找也是白找。兇手也許瘋了，但還不至於瘋到會留下一根沾血的烤肉叉，以方便警方破案吧？她只要把叉子洗乾淨，放回廚房的抽屜就可以了。」

　　我讓步了。

　　「我想你們也不可能破獲所有的做案工具。」

　　牧師家是最晚聽到消息的人家之一，瑪波小姐非常難過，急急地跟我討論這個話題

　　「包頓先生，這不是真的，我敢保證這不是真的。」

　　「只怕事實不容辯駁。警方埋伏在那裏，他們真的看見她打那封信了。」

　　「是，是的，也許他們看到了。是的，這點我能理解。」

　　「那幾張藏在她家中的書頁也被找到了。」

　　瑪波小姐瞪大眼睛望著我。然後用極低的聲音說：

　　「真恐怖──太惡毒了！」

　　丹克索夫人急忙跑過來，加入我們。她說：

　　「瑪波小姐，怎麼了？」

　　瑪波小姐無助地低語說：

　　「噢，老天，噢，老天，這怎麼辦才好？」

　　「珍，你怎麼了？」

　　瑪波小姐說：

　　「這裏面一定有問題。但我年紀大了，又這麼無知，而且還愚蠢得很。」

　　我無言以對，覺得相當尷尬，幸好丹克索夫人把她的朋友帶走了。

　　然而，那天下午我又一次見到了瑪波小姐。那是在回家的途中遇到的。

　　瑪波小姐正站在村尾柯里特太太家附近的小橋邊，跟梅根談論村裏的人。

　　我很想見梅根，一整天都想見她。我加快步伐，但當我走近她們時，梅根卻拔腿往相反方向走去。

　　這讓我很生氣，我本來想追過去，但瑪波小姐擋住了我的去路。

　　她說：

　　「我想跟你說句話。別去，現在別去追梅根，這很不明智。」

　　我正準備罵回去，她的話卻讓我怒意盡失：

　　「那女孩很勇敢，而且有非凡的勇氣。」

　　我還是很想去追梅根，但瑪波小姐說了：

　　「現在別勉強去找她，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梅根不能受到干擾。」

　　老太太的堅持令我動容，就好像她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一樣。

　　我怕了，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害怕。

　　我沒回家，又來到鬧街，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我被那個討厭的老鬼奧波登中校纏住了。他像往常一樣問起我漂亮的妹妹，然後接著說：

　　「葛菲詩的妹妹是瘋了還是怎麼了？他們說她是匿名信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些令眾人痛恨不已的匿名信。一開始我還不信，但他們說這是千真萬確。」

　　我說那確是千真萬確的事。

　　「哎，看來我們的警方大致上還是不錯的，給他們時間，他們就能破案。匿名信的事還真是可笑，那些老處女就愛搞這種事。儘管葛菲詩那小妞長得還不賴，只不過年紀大了點。話又說回來，本地還真沒一個長得像樣的女孩呢！西蒙頓家的女教師例外，還值得瞄兩眼。那女孩也討人喜歡，有誰為她做點小事就千恩萬謝的。前不久我碰見她跟那兩個孩子在野餐還是什麼的，孩子們在石南叢裏玩，她在織東西，結果毛線用完了，她氣極了。我說：『要不要我帶你回嶺石塔？我要去那兒拿魚竿，要不了十分鐘，然後我再送你回來。』她不放心把孩子扔下。『他們不會有事的。』我說，『誰會傷害他們呢？別帶孩子去了，不用怕。』因此我送她到鎮上的毛線店，後來又接她回來，就是這麼回事。她對我千謝萬謝，真是個好女孩啊。」

　　我設法擺脫了他。

　　接下來，我第三次看見了瑪波小姐。她正從警察局出來。

　　※※※

　　人的恐懼從何而來，是如何形成的？而在曝光之後，又將匿身於何處？

　　我聽過短短一句話，記在心裏，而從未忘卻。

　　「帶我走吧，這裏太可怕了，感覺是這麼的邪惡」

　　梅根為什麼說那些話？是什麼東西使她感到邪惡？

　　西蒙頓夫人之死，應該沒有任何令她感到邪惡之處吧。

　　為什麼那孩子會有那種感覺？為什麼？為什麼？

　　會不會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該負某種責任？

　　梅根？不可能！梅根不可能跟那些信有關──那些令人作嘔的下流信件。

　　歐文．葛菲詩曾說過，北部曾出現一個案子，是一個女學生幹的……

　　戈雷夫警官說過什麼來著？

　　好像跟青春期心理有關……

　　手術台上，失去感覺的中年貴婦呢喃著她們平常不可能說出口的污言穢語，小男孩在牆上用粉筆寫這畫那……

　　不，不，不會是梅根。

　　難道是遺傳嗎？不自覺地繼承了異常的基因？或者並非她的錯，而是祖先傳下來的詛咒？

　　「我並不適合做你的妻子。愛與恨相比，我擅長後者。」

　　噢，我的梅根，我的寶貝。別說是你幹的！除了這個，發生什麼事都可以。那個老太婆在懷疑你了，她說你很勇敢──勇敢什麼？

　　這團繁亂的思緒很快就過去了，但我還是想見梅根──迫切地想見她。

　　那天晚上九點半，我走出家門來到鎮上，溜進西蒙頓家。

　　這時，我忽然有了全新的想法。我想到有個女人目前還未被懷疑。

　　（或者納許曾經懷疑過？）

　　此人極不可能，也絕無可能，就算今天，我也還是這麼認為。不過事實不然，她還是有可能的。

　　我兩步並做一步走，因為我覺得現在更有必要見到梅根本人。

　　我穿過西蒙頓家大門，來到屋前。夜色極黑，密佈烏雲。天空開始下起小雨了，能見度很低。

　　我看見某扇窗口射出亮光，是早晨會客的小房間嗎？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改變想法，不走前門了，我躡手躡腳來到窗邊，矮著身子靜靜繞過一大片灌木叢。

　　光線從半掩的窗簾縫隙間射出來，我輕易便能清楚地看到裏面。

　　屋中是幅和諧的家居景象，西蒙頓坐在一張大靠背椅裏，愛瑟．霍蘭正低頭忙著縫補一件小男孩的襯衣。

　　由於窗戶頂端沒關，我也能聽見裏頭的聲音。

　　愛瑟．霍蘭正在說話：

　　「我真的認為，西蒙頓先生，孩子們的年齡也該上寄宿學校了。不是我想離開他們，我真的捨不得，我一直很喜歡他們。」

　　西蒙頓表示：

　　「也許布萊恩是真的該去上學了，霍蘭小姐。我已決定讓他下學期開始就讀溫海斯──也就是我原先讀的那所預備學校。但柯林還有點小，我倒寧願再讓他等一年。」

　　「我當然懂您的意思。就他的年紀而言，柯林也許是小了點……」

　　寧靜的家庭談話，寧靜的家居景象，一頭金髮，埋於針線的女人。這時門開了，梅根走進來。

　　她直挺挺地站在門口，我立刻注意到她似乎有些緊張和興奮。她的臉繃得很緊，有些扭曲，雙眼明亮而堅決。今晚她充滿自信，絲毫未見半分稚氣。

　　她對西蒙頓說話，卻未對他做任何稱呼（我忽然想到，我從未聽梅根喊過西蒙頓。她是稱呼他父親、迪克，還是別的？）

　　「我想跟你說句話。就跟你一個。」

　　西蒙頓顯得十分吃驚，而且依我看，不是很愉快。他皺皺眉，但梅根卻異常果敢地進一步表明自己的意圖。

　　她轉向愛瑟．霍蘭說：

　　「你會介意嗎，愛瑟？」

　　「噢，當然不會。」

　　愛瑟．霍蘭跳起來，她顯得很詫異，而且有些慌張。

　　她向門口走去，梅根挪開幾步讓她過去。

　　有那麼一瞬間，愛瑟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回頭張望。

　　她雙唇緊閉，靜靜立著，一手伸出去，另一隻手則緊抱著她的織針。

　　我屏住呼吸，被她的美所震懾。

　　以後每當憶及此人，我就想起她當時的模樣──靜靜佇立，散發著希臘雕像般無與倫比的永恆之美。

　　接著，愛瑟走出去，閤上門了。

　　西蒙頓相當不耐煩地問道：

　　「梅根，有什麼事？你想幹什麼？」

　　梅根站到桌前，俯視著西蒙頓。我再次被她臉上的堅毅與另一種氣勢──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執著──所打動。

　　然後她張開口，說了句讓我跌破眼鏡的話。

　　「我想要些錢。」她說。

　　她的要求並未讓西蒙頓變得溫和些，他厲聲說：

　　「你就不能等明天早上再說嗎？怎麼了，你覺得你的零用錢不夠花嗎？」

　　即便當時，我還是覺得西蒙頓還算公平講理，只是少了點溫情罷了。

　　梅根說：

　　「我想要很多錢。」

　　西蒙頓在椅子裏坐直身體，冷冷說道：

　　「再過幾個月你就成年了。到那時，你祖母留給你的那筆錢，就會由公共信託人交還給你了。」

　　梅根說：

　　「你還沒聽明白，我要你給我錢。」她繼續說，速度更快了，「沒有人跟我談過我父親的事。他們不希望我知道他的事，不過我知道他坐過牢，也知道原因，是因為敲詐！」她停了下來。「嗯，我是他女兒，也許我遺傳到他吧。總之，我現在之所以向你要錢，是因為，如果你不給……」她頓一下，然後緩慢而沉穩地繼續說道，「如果你不給──我就把那天看見你在我媽房裏對藥動手腳的事說出去。」

　　一陣靜寂後，西蒙頓以一種毫無感情的聲音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梅根說：

　　「我想你是明白的。」

　　她微微一笑，笑得有點邪氣。

　　西蒙頓站起身，走到寫字台前。他從口袋掏出一本支票簿，填了一張支票，然後小心地吸乾墨水，走回來把支票遞給梅根。

　　他說：

　　「你現在大了，我了解你會想買點特別的東西，比如衣服之類的。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也沒聽進去，但這支票還是給你吧。」

　　梅根看了一眼，然後說道：

　　「謝謝，就先這樣吧。」

　　她轉身走出房間。西蒙頓望著她關上門，然後轉過頭來，我一看見他的臉，便失控地快速往前跌去。

　　這跌勢竟然被硬生生擋住了。原來牆邊的那棵灌木根本不是灌木，而是納許組長，他猿臂一伸將我抱住，並在我耳邊說道：

　　「安靜，包頓，看在上帝的份上。」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向後退開，並拖著我陪他一起走。

　　我們拐過房子一角後，納許直起腰身，抹抹前額：

　　「你非得每次都插一腳嗎？」他說。

　　「梅根很不安全，」我急急地說，「你看到西蒙頓的臉了嗎？我們得把梅根從這兒弄出去。」

　　納許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聽好了，包頓先生，你得好好聽從命令。」

　　這沒辦法，我只有服從的份。

　　我不喜歡這樣，但我還是屈服了。

　　而且我堅持留在現場，所以只得發誓乖乖服從命令。

　　於是我跟著納許和帕金斯，穿過打開的後門進入屋子。

　　我和納許埋伏在樓上樓梯平台的天鵝絨窗簾後面。一直等到屋裏的時鐘敲了兩下，西蒙頓的房門才打開。他走過平台，進入梅根的房間。

　　我沒敢妄動，因為我知道帕金斯巡佐就躲在門後，帕金斯是個好人，也很幹練。我知道自己沒把握可以保持安靜、不喊出聲來。

　　我等在那裏，心如擂鼓，我看見西蒙頓抱著梅根出來走下樓。我和納許很小心地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西蒙頓一直將梅根抱到廚房，就在他剛把梅根安頓好，讓她的頭部對向煤氣爐，並打開煤氣時，我和納許就衝進廚房門，將燈扭開了。

　　這就是理查．西蒙頓的下場──他崩潰了，甚至當我把梅根拖出去並關上煤氣時，我還能看到他崩潰的神色。他連反抗都沒有，他知道自己輸了。

　　※※※

　　我在樓上，坐在梅根的床邊等她甦醒，時而罵一罵納許。

　　「你怎麼知道她會沒事？這險也冒得太大了吧。」

　　納許很會安慰人。

　　「西蒙頓只在她床頭的牛奶裏放一片安眠藥而已，再沒別的了。這是有道理的，他不能冒險將她毒死。他認為，葛菲詩小姐一被捕，整件事就算了結了。他不能再製造另一起神秘死亡，不能訴諸暴力，也不能下毒。不過如果這個憂鬱的女孩因無法承受喪母的刺激而吸瓦斯自殺──那麼人們只會說，她本來就很怪，母親的死讓她無法承受。」

　　我看著梅根說．

　　「她怎麼這麼久還不醒？」

　　「你聽見葛菲詩醫生的話了嗎？心臟和心跳都很正常，她只是在睡覺而已，會自然醒來的。醫生說他給很多病人吃那種東西。」

　　梅根動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

　　納許組長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這時梅根睜開眼睛。

　　「傑瑞。」

　　「哈囉，小可愛。」

　　「我做得不錯吧？」

　　「你可能還在搖籃裏就懂得敲詐了吧。」

　　梅根又閤上眼，然後呢喃說：

　　「昨晚，我給你寫信……我怕萬一……萬一有什麼差錯。但我太睏了，沒寫完，在那邊呢。」

　　我走到寫字台前，在一個破破爛爛的筆記本裏發現了梅根未寫完的信。

　　我親愛的傑瑞：（信的開頭很規矩。）

　　我正在讀學校的莎士比亞課文，那首十四行詩的開頭是這麼寫的：

　　你於我心猶如食物之於生命，
　　又如及時甘霖之於土地。

　　於是我明白自己畢竟是愛你的，因為這正是我此刻的感受……

第十四章

　　「你看，」丹克索夫人說，「我這專家找得沒錯吧。」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大夥都在牧師家，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屋裏生著暖洋洋的柴火。丹克索夫人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拍打一隻沙發墊，然後把它放在平台式鋼琴的頂上，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嗎？」我驚奇地說，「你請專家了嗎？是誰？他做過什麼了？」

　　丹克索夫人說：

　　「那人不是男的。」

　　她大手一揮，指向瑪波小姐。瑪波小姐這會兒已織完了毛線，正拿著鉤針和棉線忙著。

　　「那就是我請來的專家，」丹克索夫人說，「瑪波小姐。我可告訴你們喔，仔細看看她，你會發現，她對各種邪惡的人性，比任何我認識的人都要了解。」

　　「親愛的，你不該那麼說呀。」瑪波小姐嘀咕道。

　　「但你真的很了解嘛。」

　　「一年到頭住在鄉下，總是能看到各式各樣的人。」瑪波小姐平靜地說。

　　她似乎感覺到大家期待的目光，便放下針線，對謀殺案做了一番溫和的陳述。

　　「看待這些案子，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開放的心胸。大多數犯罪都簡單得有點離譜，這次的案子就是。很合理，也很直接，而且非常容易理解。但當然是很令人不快了。」

　　「非常令人不快！」

　　「真相其實顯而易見。你知道嗎，你也看出來了，包頓先生。」

　　「我沒有啊。」

　　「但你的確看出來了。你把整件事都指出來給我看了。你完全看清了事件之間的關係，只是缺乏自信，僅點出自己的感覺而已。首先，是那句讓人生厭的成語『無火不起煙』，它讓你氣惱。但接著你又一針見血地點出它的本質──煙幕彈，誤導，你知道，就是讓每個人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也就是匿名信，但事實上根本沒有什麼匿名信。」

　　「可是親愛的瑪波小姐，我向你保證，真的有匿名信。我就收過一封。」

　　「沒錯，但那些信根本不是真槍實彈，親愛的瑪德就常聽到一些閒言閒語。平靜如嶺石塔，也會有許多醜聞，我跟你保證，這兒的任何一個女人大概都知道那些醜聞，也懂得利用那些醜聞。不過男人對八卦不像女人那麼感興趣──尤其是像西蒙頓那樣離群索居、凡事講邏輯的人。寫那些信的人若真是女人的話，會更擊中要害。

　　「因此，如果不去管那道煙幕，直接來到火焰前，你就會了解自己的處境了。你會看到發生的事實。先把信的事擺在一邊，那其實只發生了一件事──西蒙頓夫人死了。

　　「於是你自然會想，有誰可能會希望西蒙頓夫人死掉？我們通常第一個想到的，當然就是死者的先生了。然後你會問，為什麼？他有何動機？比如說，他有沒有第三者介入？

　　「而我聽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家有個非常年輕迷人的女家教。這不就很明顯了嗎？西蒙頓先生是個受壓抑、喜怒不形於色、相當沒有情趣的男人，他一直被綁在一個愛發脾氣、神經質的妻子身邊。然後家裏突然來了位年輕豔麗的女孩。

　　「你們知道嗎，上了年紀的男人一旦墜入愛河，就會變得很瘋狂。就我判斷，西蒙頓其實不是什麼好人，他不很善良，不很親切，沒有多少同情心，他的人格特質全是負面的！」因此根本沒有能力壓抑心中的狂念。在嶺石塔這種地方，他了解只有妻子死了才能解決他的問題，他想娶那女孩。愛瑟受人敬重，他也是，而且他很愛自己的孩子，不想放棄他們。他什麼都想要，家、孩子、地位和愛瑟。他付出的代價就是下手謀殺。

　　「我想，西蒙頓選擇了一個非常聰明的辦法。他從處理刑事案件的經驗中得知，妻子意外死亡時，嫌疑常會落到丈夫頭上；如果是被毒死的話，還有可能開棺驗屍。所以他製造了一起似乎因其他因素而引發的死亡事件，創造了一名並不存在的寫匿名信者。更妙的是，他讓警方相信嫌犯是女性──從某種角度看，他們是非常正確的。因為這所有的信件都是女性的口吻。西蒙頓從葛菲詩告訴他的那些案件信函中，巧妙地做了摘錄。他並未笨到照抄原件，而是從中挑出一些語句和說法，將它們混用，結果那些信看起來就像是出自女人手筆了──真有一個半瘋狂、被壓抑的女性性格。

　　「西蒙頓了解所有警方使用的技倆，筆跡啦，打字檢驗等等。他籌備這起犯罪已有一段時間了，等打完所有的信封後，他才把打字機送給女子學院，而且很可能很久以前某天他在小金雀花的客廳等候時，就從那本書裏剪掉幾頁了。人們不太會去翻講道的室區。

　　「最後，等匿名信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後，他就開始真正出擊了。那是一個天色晴麗的下午，女教師、孩子們和他的繼女相繼出門，而僕人也照例休假外出了。西蒙頓無法預見小女僕阿妮絲會跟她的男友吵架，折回屋裏。」

　　喬安娜問：

　　「你知道阿妮絲看到什麼了嗎？」

　　「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我猜她什麼也沒看到。」

　　「所以她根本沒發現什麼囉？」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她整個下午都站在眝藏室的窗前等待男友前來求和，但她什麼也沒看見。也就是，根本沒人到過西蒙頓家，郵差沒來過，其他人也沒來。

　　「由於反應遲鈍，阿妮絲過了一段時間後，才意識到這事很蹊蹺──因為照理說，西蒙頓夫人那天下午應該收過一封匿名信。」

　　我大惑不解地問：

　　「難道她沒收過嗎？」

　　「當然沒有。我剛說過了，這個案子很單純，午飯後，西蒙頓夫人的坐骨神經痛會發作，因此下午就得吃藥，她丈夫就把氰化物擱在那些藥的最上層。西蒙頓只要趕在愛瑟．霍蘭之前，或與其同時回到家，然後喊他妻子，等聽不到回答時上樓到她房間，往她平時喝藥用的水杯裏倒一些氰化物，把揉皺的匿名信丟進字紙簍，把寫著『我無法再繼續……』的紙片塞到她手裏就成了。」

　　瑪波小姐面向我。

　　「包頓先生，你那一點也說得非常對，『紙片』讓人感覺很不對勁。人們不會把遺言寫在一張破損的小紙片上，通常會用一整張紙，而且還要套上信封。是的，那紙片很不對勁，你也知道這點。」

　　「你太高估我了。」我說，「我什麼也不知道。」

　　「其實你知道，真的，包頓先生，要不然你為何會對令妹胡亂寫在電話板上的留言，產生立即的印象？」

　　我慢慢重覆道：

　　「就是『我無法於週五去』那一句──我明白了。就是『我無法』那幾個字？」

　　瑪波小姐開心地對我笑了笑。

　　「完全正確。西蒙頓先生偶然見到他妻子寫了這幾個字，覺得應該會用得著，便將他需要的那幾個字撕下來，然後等時機一到便用上了──那是一份出自他妻子親筆寫就的紙條。」

　　我問：

　　「敢問，我還有哪些神來之筆？」

　　瑪波小姐向我眨眨眼。

　　「你讓我找對了方向，為我整理好所有的事實──而且是按順序整理好。更重要的是，你告訴我一件最重要的事──愛瑟．霍蘭從未收過匿名信。」

　　「你知道嗎，」我說，「昨晚我還在想，她會不會就是寫信的人，因為她從未收過信哩！」

　　「噢，老天，不是這麼回事……寫匿名信的人幾乎都會給自己也寄封信，大概是這樣可以添增刺激吧。不，這件事讓我感興趣的，是其他原因。你們瞧，這其實暴露了西蒙頓先生的弱點──他沒有勇氣寄一封下流的信給他深愛的女子。這是人性中非常有意思的一部份，也可以說是他善良的一面吧，但他也是在這上頭露出破綻的。」

　　喬安娜說：

　　「他為什麼要殺阿妮絲？根本沒有必要嘛。」

　　「也許沒必要，可是親愛的，你不了解的是（因為你不曾殺過人），殺了人後，判斷力會受到扭曲，一切似乎都被誇大了。西蒙頓一定是聽到阿妮絲打電話給帕翠姬，說她從夫人死後就非常擔心，因為有件事她弄不明白。西蒙頓不能冒險──也許這個愚蠢的女孩看見了什麼，或知道了什麼。」

　　「可是那天他整個下午不都待在辦公室嗎？」

　　「我想他在去辦公室之前就殺害阿妮絲了。霍蘭小姐在飯廳和廚房，他只需走到大廳，將前門拉開再關上，假裝自己已經離去，然後躲進小衣帽間。等屋裏只剩阿妮絲一人時，他很可能按了前門門鈴，溜回衣帽間，然後趁她開門之際，從背後襲擊她的頭部，等把屍體塞進櫃子後，再急忙趕到辦公室。如果有人留意的話，會發現西蒙頓有些遲到，可惜都沒人注意到。看吧，這樣就沒有人會懷疑兇手是個男的了。」

　　丹克索夫人說：

　　「人面獸心的惡徒！」

　　「你不為他難過嗎，丹克索夫人？」我問。

　　「一點也不會，你問這做什麼？」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僅此而已。」

　　喬安娜說道：

　　「但艾美．葛菲詩又是怎麼回事？我知道警方找到了一把從歐文的配藥室裏竊走的搗杵──也找到了烤肉叉。我想男人很不方便把東西擺回廚房的抽屜裏吧，猜猜兇器藏在哪裏？我在來這兒的路上碰到了納許組長，他剛才告訴我的。他說藏在西蒙頓辦公室裏一個舊得發黴的契約盒裏，就是標著韋斯特爵士的那個盒子。」

　　「可憐的韋斯特，」丹克索夫人說，「他是我堂兄，中規中矩的，他要知道了，一定會氣瘋。」

　　「保留兇器豈不是太瘋狂了？」我問。

　　「扔掉了更糟。」丹克索夫人說，「還沒有人懷疑西蒙頓呢。」

　　「他不是用搗杵行兇的。」喬安娜說，「那盒子裏還有一隻擺鐘，上面沾著血和頭髮。警察認為，他在艾美被捕當天偷走了搗杵，並將那幾張書頁藏在她家。這又讓我想到剛才我的那個問題。艾美．葛菲詩是怎麼回事？警察真的看見她寫那封信嗎？」

　　「是的，那當然。」瑪波小姐說，「她確實寫了那封信。」

　　「可是為什麼？」

　　「噢，親愛的，你應該知道，艾美小姐一直都愛著西蒙頓吧？」

　　丹克索夫人呆呆地說：

　　「真可憐！」

　　「他們一直是好朋友，西蒙頓夫人死後，艾美一定想過，將來有一天，也許，怎麼說呢……」

　　瑪波小姐輕咳了一聲：

　　「然而人們開始傳言愛瑟．霍蘭會如何如何時，她一定非常難過，覺得霍蘭小姐在故意破壞她和西蒙頓的好事，而且她根本配不上西蒙頓。於是，她一時想不開，覺得乾脆再寫一封匿名信，把這個女孩嚇跑。艾美一定覺得這方法非常安全，而她也以為自己做好了一切的防範。」

　　「然後呢？」喬安娜說，「請你繼續說完。」

　　「我猜啊，」瑪波小姐緩緩說道，「當霍蘭小姐把那封信拿給西蒙頓看時，他一下就猜到是誰寫的了，也看到了一個了結本案讓自己脫罪的辦法。這辦法很卑鄙──真的很卑鄙，但你們要知道，他其實是怕了，警方沒抓到寫信者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當他把信拿到警察局時，發現警方其實目睹了艾美寫信的過程，便覺得自己找到了天大的好機會。

　　「那天下午，他帶著家人去艾美家喝茶，由於他從辦公室過來，身上帶著公事包，因此可以輕易地把撕下的書頁藏到樓梯下，完成此事。把紙頁藏在樓梯下真是個妙招。這讓人想起藏匿阿妮絲屍體的方式，而且老實說，對他來說非常的順手。只要在他跟著警察和艾美一起走出去，趁經過大廳的一兩分鐘時間放進去就足夠矣。」

　　「不過，」我說，「瑪波小姐，有件事我還是不能原諒你──你把梅根扯進來了。」

　　瑪波小姐放下手中的織針，神情嚴肅地望著我。

　　「年輕人，我總得想點辦法吧。我們抓不到那個老狐狸的罪證，需要找個聰明又大膽的人幫忙才行。結果我找到了我需要的人。」

　　「這對她來說非常危險。」

　　「是很危險，但是包頓先生，當一名無辜的同胞命在垂危時，我們豈能坐視以待。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第十五章

　　鬧街的早晨。

　　艾蜜莉．巴頓小姐提著購物籃走出雜貨店，她雙頰紅潤，眼神甚是興奮。

　　「噢，親愛的包頓先生，我真是緊張死了。想想看，我終於真的要去旅遊了！」

　　「希望你玩得盡興。」

　　「噢，一定會的。我從來不敢奢望自己獨自去旅行，事情會這麼順利，都是老天保佑啊。我一直覺得應該賣掉小金雀花，因為我的經濟狀況實在太窘迫了，但又受不了把房子讓給陌生人住。但現在你買下它了，還要和梅根一起住在那兒，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還有，可愛的艾美在遭受那個可怕的打擊後，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走，加上她哥哥快要結婚了，（想到你們兄妹倆都要留下來跟我們在一起，真好。）所以就同意跟我一塊去。我們打算在外面多待一段日子。我們甚至可能會──」艾蜜莉小姐壓低聲音，「環遊全世界喲。艾美又能幹，又精明，我真的覺得一切都會變得很美好，你說呢？」

　　一剎那間，我想到埋在教堂墓地裏的西蒙頓夫人和阿妮絲會做何感想，接著我又想到，阿妮絲的男友不特別疼她，而西蒙頓夫人對梅根也不是很好……管他的，人終歸都要入土！我對快樂的艾蜜莉小姐表示同意，說一切都會變得十分美好。

　　我沿著鬧街走，進了西蒙頓家大門，梅根走出來接我。

　　我們的相見一點也不浪漫，因為一隻大型古英格蘭牧羊犬跟著梅根一塊出來，幾乎將我撞倒。

　　「很可愛吧？」梅根問。

　　「有點嚇人。是我們的嗎？」

　　「是的，是喬安娜送給我們的結婚禮物。我們的結婚禮物都很不錯，對吧？那個毛茸茸、不知道做什麼用的羊毛玩意兒是瑪波小姐送的，卜艾先生送我們那套可愛的皇家賽馬會茶具，還有愛瑟寄給我一個烤麵包架──」

　　「很像是她會送的東西。」我插嘴說。

　　「她在牙醫師那邊找到一份工作，她很高興，哎呀──我剛說到哪兒啦？」

　　「你在列舉結婚禮物。別忘了，如果你改變主意，就得全數將它們送回去。」

　　「我不會改變主意的。我們還收到什麼禮物？噢，是的，丹克索夫人送了一件埃及聖甲蟲飾品。」

　　「真有創意。」我說。

　　「噢！還有！最精采的還沒講呢，帕翠姬竟然也送我禮物，是塊我見過最醜陋的茶几布，不過，我想她一定開始喜歡我了，因為她說這是她親手織的。」

　　「大概是酸葡萄和薊花的圖案吧？」

　　「不是啦，是情人結。」

　　「乖乖，不得了，」我說，「連帕翠姬也開竅了。」

　　梅根把我拉進屋裏。

　　她說：

　　「只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除了狗狗在用的項圈和狗鍊外，喬安娜還多送了一份項圈和狗繩，你想那是幹什麼用的？」

　　「那個啊，」我說，「是喬安娜開的一個小玩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