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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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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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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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母親的女兒》

阿嘉莎．克莉絲蒂

柯清心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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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安妮．潘提斯站在維多利亞車站月台上揮手。

　　火車接連彈動數下，然後緩緩駛離，莎拉的黑髮便消失不見了。安妮．潘提斯轉身慢慢離開月台，朝出口走去。

　　她心中五味雜陳，體驗到送別親人的滋味。

　　心愛的莎拉……她一定會非常思念。雖然僅有短短三週，但公寓裡會變得空空盪盪，只剩她和艾迪絲兩個百無聊賴的中年婦女……

　　開朗活潑、凡事樂觀的莎拉，還是個長不大的黑髮寶寶……

　　真糟糕！她怎麼能這麼想！莎拉其實常令人氣到七竅生煙，這孩子──還有其他同齡的女孩──就是不把父母放在眼裡。「少大驚小怪了，媽。」她們老愛嗆說。

　　她們自然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你得幫她們送洗衣服、領衣服，通常還得幫她們付帳單、打緊急電話（媽，你能不能幫忙打個電話給凱蘿？）、清理從不間斷隨手亂放的雜物（達令，我本來真的要清理，可是我趕時間）。

　　「以前我小時候呀……」安妮想著。

　　思緒飄回從前。安妮來自傳統保守的家庭，母親生她時已年過四十，父親年紀更大，比母親長十五、六歲，家裡按父親的意思管理。

　　爸媽都擺明了不溺愛小孩，但親子感情很好。

　　「我親愛的女兒。」「爸爸的心肝寶貝！」「有什麼我能幫你拿的嗎？親愛的母親？」

　　整理家務、跑腿、記帳、寄發邀請及社交信函，這些安妮都得責無旁貸地參與。女兒得侍奉父母，而非反其道而行。

　　安妮經過書報攤時，突然自問：「究竟哪種方式最好？」

　　這問題竟然不易回答。

　　安妮瀏覽攤上的書報雜誌，想找份打發今晚的讀物，結果決定不買也無所謂，反正這只是一種習慣罷了；就像流行語一樣，有段時期大家時興說「很棒」，後來變成「正點」，然後又成了「超讚」，再來是「太正了」，另外還有「很哈」等等之類的。

　　不管是子女侍奉父母，或父母為子女辛勞──親子間的緊密關係並不因此有所差別，安妮相信她和莎拉有著深厚篤實的愛。她和自己的母親呢？現在回想，安妮覺得母親慈愛的外表下，其實偶有淡淡的疏離。

　　她自顧自地笑著，買了一本幾年前讀過、企鵝出版社的好書。這書現在讀來或許有些傷感，但無所謂，反正莎拉不在家……

　　安妮心想：「我會想她……我一定會想她的，但家裡會變得非常寧靜……」

　　她接著又想：「艾迪絲也可以好好休息了，她討厭老被打斷計畫、用餐時間改來改去的。」

　　莎拉和她的朋友總是來去匆匆，打電話來改時間。「親愛的老媽，我們能早點開飯嗎？我們想去看電影。」「媽，是你嗎？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我沒法回來吃午飯了。」

　　已服務二十多年的忠僕艾迪絲工作量因此爆增三倍；對她來說，作息時間不斷被擾亂，實在非常惱人。

　　莎拉就說，艾迪絲經常變臉。

　　即使如此，莎拉仍然隨時差得動艾迪絲；艾迪絲嘴上雖然會念，但還是非常疼愛莎拉。

　　現在僅剩她跟艾迪絲了，家裡將非常安寧……寂靜無聲。安妮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想：「如今只剩一片死寂……」靜靜地步向晚年，直至老死，再也沒什麼可期待了。

　　「但我究竟想要什麼？」她自問，「我已擁有一切，與帕崔克有過幸福的婚姻，有個孩子，此生已無缺憾，如今……都過去了。現在莎拉將接續我的日子，結婚、生子，而我則要晉級當奶奶了。」

　　安妮自顧自地笑起來，她會喜歡當奶奶的。安妮想像著，莎拉會生幾個可愛活潑的孩子：跟莎拉一樣有著黑色亂髮的調皮男孩、胖嘟嘟的小女孩；她會為孩子們念書、說故事……

　　想到未來，安妮笑了。但剛才的寒意猶在。帕崔克若還活著該有多好，往日的愁緒再次襲來，那已是好久前的事了，當時莎拉僅三歲。時日久遠，傷痛早已療癒，安妮憶及帕崔克時，已不再心痛難耐。她所深愛的那個年輕、性急的丈夫，此時已離她好遠，就像如煙的往事。

　　但今天愁緒捲土重來，假如帕崔克猶健在，莎拉即使離開──無論是去瑞士滑雪，或嫁人離家──她和帕崔克仍能相守偕老，分享生活的點滴起伏，她也不會那麼孤單了……

　　安妮．潘提斯走進車站中庭的人群裡，心想：「那些紅巴士看起來好恐怖──像怪獸似的排隊等著吃人。」它們似乎擁有自己的生命，說不定還會與製造它們的人類為敵。

　　這裡如此忙碌擁擠，人群行色匆促，或高聲談笑，或大聲抱怨，或聚首，或別離。

　　安妮突然再次受到孤寂的衝擊。

　　她心想：「其實莎拉是該離家了。我對她依賴日深，也害她對我依戀過頭。我不該那樣，不該綁住年輕人、阻礙他們追求自己的生活。那樣太不該，真的太不應該了……」

　　她必須退居幕後，鼓勵莎拉自己去決策籌劃、交自己的朋友了。

　　安妮又笑了，因為莎拉根本不需鼓勵；她朋友成群，計畫一個接著一個，自信滿滿地東奔西忙，樂在其中。莎拉很愛母親，但畢竟兩人年紀有落差，無法跟她膩黏在一起。

　　莎拉覺得四十一歲挺老了，但不服輸的安妮還不願自稱中年。不是故意不認老；安妮幾乎不化妝，衣著帶了絲村姑進城的土氣──整潔的外套、裙子，和小串的珍珠項鍊。

　　安妮嘆口氣。

　　「我幹嘛胡思亂想。」她大聲地自言自語說道，「大概是因為送莎拉離家的關係吧。」

　　法國人是怎說的？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說得真貼切。莎拉被呼嘯的火車帶走的那一刻，對做母親的而言，有如生離死別。「但莎拉應該不會這麼想吧。」安妮心想，「距離真是奇妙的東西，兩地相隔……」

　　莎拉過著一種生活。而她──安妮──過著另一種生活，屬於自己的生活。

　　淡淡的喜悅取代了先前的憂慮，現在她可以自行選擇何時起床、做什麼事了；她可以安排自己的時間，早早端著餐盤窩到床上，或去看戲看電影，或者搭火車到鄉間閒逛，穿越稀疏的樹林，看錯綜散布於枝頭間的藍天……

　　她當然能隨時做這些事，但兩人同住，往往會有一人主導生活的模式，安妮很樂於從旁輔助東奔西忙的莎拉。

　　為人母真的非常有意思，就像自己又活一遍，但免卻了青春的煩惱青澀，因為你已曉得事態的輕重，懂得一笑置之了。

　　「可是，媽，」莎拉會很緊張地說，「這件事真的很嚴重，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娜迪亞覺得她都快完蛋了！」

　　四十一歲的人，知道人的未來很少會完蛋，因為生命比想像的更富彈性與靭度。

　　戰爭期間，安妮隨救護車工作時，首度了解到生活中的細項何等重要。小小的羨慕、嫉妒、快樂，頭頸的皮膚發炎、包在鞋子裡的凍瘡，這些林林總總的小事，都比可能隨時喪命來得更迫切而重要。死亡應該是嚴肅重大的議題，但實際上你會很快適應它，反倒是那些小事令人難以忽略。或許正因為死亡隨時可能降臨，時間格外短促，所以才愈去在乎那些小事吧。安妮還見識到人性的弔詭，了解到難以用「非黑即白」的方式評估人類，那是年輕血氣方剛時的做法。安妮就曾經目睹有人發揮大無畏的精神拯救一位受害者，接著卻彎身竊取受害者身上的財物。

　　人其實非常矛盾。

　　安妮猶疑地站在街邊，計程車尖銳的喇叭聲將她從思緒中拉回現實，現在她該做什麼？

　　她今早都在張羅送莎拉去瑞士的事，晚上打算出門跟詹姆斯．葛蘭特吃飯。親愛的詹姆斯十分溫柔體貼，「莎拉走後你一定會覺得無聊，出門小小慶祝一下吧。」詹姆斯真的好貼心，莎拉總笑稱詹姆斯是「媽媽的模範男友」。詹姆斯非常可愛，但有時滔滔不絕說起又臭又長的故事時，真會讓人聽到恍神。詹姆斯真的很愛「想當年」，不過對認識了二十五年的老友，她至少得耐心聽他說話吧。

　　安妮看看錶，也許去陸海百貨公司走一趟吧，艾迪絲一直想增添些廚房用品。這個決定暫時幫她解決眼下的問題，然而在瀏覽鍋具和詢問價格時，（現在變得好貴！）安妮還是一直感受到心中的惶恐。

　　最後，她衝動地走進電話亭，撥了號碼。

　　「請問蘿拉．惠茲特堡女爵在嗎？」

　　「請問您是？」

　　「潘提斯太太。」

　　「請稍待，潘提斯太太。」

　　安靜片刻後，傳來一句宏亮的低沉聲音：「安妮嗎？」

　　「噢，蘿拉，我知道這時候不該打電話給你，可是我剛送莎拉走，如果你今天很忙……」

　　對方果決地說：「你過來跟我一起吃午飯吧，吃裸麥麵包和脫脂牛奶好嗎？」

　　「什麼都可以，你真好。」

　　「那麼一點十五分見，等你哦。」

　　※※※

　　安妮來到了哈里街，等付過計程車費、按響門鈴時，只差一分鐘就一點十五分了。

　　幹練的哈克尼斯開門微笑歡迎道：「請直接上樓，潘提斯太太，蘿拉女爵大概再幾分鐘就好了。」

　　安妮輕奔上樓，原本屋中的餐廳已改成接待室，頂層則改為舒適的居住空間。客廳有張吃飯用的小桌，房間本身頗具陽剛氣，不像女性用的。凹陷的大椅子、書籍多得滿出了書架，堆疊在椅子上，還有精緻鮮艷的天鵝絨窗簾。

　　安妮並未等太久，蘿拉女爵的聲音像盛奏凱旋的低音樂器般先行傳到樓上，她踏入房中，熱情地吻著客人。

　　蘿拉．惠茲特堡女爵是位六十開外的婦人，渾身散發明星般的貴族氣質，宏亮的聲音、雄偉的胸部、濃密堆高的鐵灰色頭髮和鷹勾鼻，讓她整個人非常搶眼。

　　「很高興見到你，親愛的孩子，」她說，「你看起來好漂亮，安妮，你為自己買紫羅蘭了呀？真有眼光，紫羅蘭跟你最搭了。」

　　「枯萎的紫羅蘭嗎？真是的，蘿拉。」

　　「很有秋的味道，葉子遮住就看不見了。」

　　「這不像你會說的話，蘿拉，你一向快人快語！」

　　「快人快語有它的好處，不過有時滿難的。咱們快吃吧，貝瑟特呢？啊，在那兒。這份鰈魚是給你的，安妮，還有一杯德國白酒。」

　　「噢，蘿拉，你不必這麼費事的，脫脂牛奶跟裸麥麵包對我來說就很好了。」

　　「脫脂牛奶只夠我喝而已，來吧，坐。莎拉要去瑞士多久？」

　　「三個星期。」

　　「很好啊。」

　　瘦骨嶙峋的貝瑟特離開房間了，女爵開心地啜飲脫脂牛奶，並開門見山地表示：「你會很想念她，不過我想你來這兒並不是要告訴我這件事。說吧，安妮，咱們時間有限。我知道你喜歡我，但這麼急著打電話找我，通常是為了聽聽本人的高見吧。」

　　「我覺得好有罪惡感。」安妮歉然道。

　　「別胡說，親愛的，其實這對我是一種讚譽。」

　　安妮連忙說道：「噢，蘿拉，我真傻，真的！可是我覺得好惶恐，在維多利亞車站看到那麼多巴士時，我覺得……覺得孤單得要命！」

　　「我懂。」

　　「不單是莎拉離開、我會想念她而已，還有別的……」

　　蘿拉．惠茲特堡點點頭，用精銳的眼神冷靜地凝視安妮。

　　安妮緩緩說道：「因為到頭來，人終究還是孤單一個，真的……」

　　「啊，你終於發現人遲早會變成孤單一人了？奇怪的是，大家都覺得很震驚。你多大了，安妮？四十一嗎？在這年紀覺悟最適合了，太老發現的話打擊太大，太年輕時則得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面對。」

　　「你曾真正感到過孤獨嗎，蘿拉？」安妮好奇地問。

　　「噢，有啊，我二十六歲時，在一次溫馨感人的家庭聚會中意識到的；我嚇壞了，但只能接受。不要否認事實，你得接受一點：世上只有一人能陪我們由生至死，那就是自己。好好與良己相處，學習與自己共存，方為答案所繫。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安妮嘆口氣。

　　「生命似乎變得漫無目標了，我是跟你講實話，蘿拉，往後的歲月不知該拿什麼填補。噢，我想我真是個愚蠢無用的女人……」

　　「好了，冷靜點，你在戰時做得那麼出色，莎拉被你調教得既有教養又樂觀，這下你可清閒地享受自己的日子了，有什麼好不滿的？老實說，你若跑到我的諮詢室，一定會被我趕出去，半毛錢都不收──我可是很愛錢的老太婆。」

　　「親愛的蘿拉，你真會安慰人，我想我是太在乎莎拉了。」

　　「又在胡說了！」

　　「我一直很害怕變成那種事事掌控，結果反而害了孩子的霸占型母親。」

　　蘿拉．惠茲特堡冷冷地表示：「最近很流行討論霸占型母親，害得某些女人不敢輕易對子女表露感情。」

　　「但占為己有的確很糟糕！」

　　「當然糟糕，我每天都會碰到這種案例。母親把兒子繫在身邊，父親獨占他們的女兒，但不是只有父母會這樣，安妮，我曾在房裡養了一窩鳥，等小鳥羽翼稍豐該離巢時，有隻小鳥死賴著不走，想繼續留在巢中被餵養，拒絕面對落巢的風險。母鳥氣壞了，一遍遍地從巢緣往下飛，為小鳥示範，還對小鳥吱吱叫著拍動翅膀。最後母鳥不再餵食了，牠叼著食物，待在房間另一頭呼喚小鳥。也有像這樣不想長大、不願面對成人世界艱辛的孩子，那與教養無關，是孩子本身的問題。」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有人想獨占，有人想依賴，是因為晚熟的關係嗎？還是天生欠缺成人特質？我們對人性的了解仍非常有限。」

　　「反正啊，」安妮對這議題沒什麼興趣，「你不認為我是霸占型的母親就對了？」

　　「我一向認為你和莎拉關係良好，兩人相親相愛。」她又慎重地說，「不過莎拉的心智年齡是有點幼稚。」

　　「我總覺得她挺早熟的。」

　　「我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她的心智年齡還不到十九歲。」

　　「但她態度很正面、自信，且很有教養，極有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她很有當前流行的想法。但莎拉得過一段時間後才會真正有自己的主見，現在的年輕人想法似乎都很正面，因為他們需要安全感。我們活在動盪的年代，孩子們感受到世事無常，現今泰半的問題皆肇因於此，缺乏安定感、家庭破碎、道德標準不彰。你要知道，幼苗得綁在牢固的支柱上才能茁壯。」

　　蘿拉突然咧嘴一笑。

　　「我跟所有老女人一樣，即使身為精英，還是很愛說教。」她將脫脂牛奶一飲而盡，「知道我為什麼喝這個嗎？」

　　「因為有益健康？」

　　「非也！因為我喜歡，自從我到鄉下農莊度過假後，便愛上這味道了。還有一個理由是可以與眾不同。人會作態，所有人都會，不得不然，我比大部分人更常如此，不過幸好我很清楚自己在擺譜。現在來談你吧，安妮，你沒什麼問題，只是來到第二春罷了。」

　　「蘿拉，你指的『第二春』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說……」她猶疑著。

　　「我不是指任何實質的東西，而是指心理狀態。女人很幸運，雖然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並不自知。聖泰瑞莎幾時才開始改革修道院？五十歲，我可以列舉許多其他例子。二十到四十歲的女人大多專注在傳宗接代、養兒育女上，這是應該的。她們要不將全副精神放在子女、丈夫、情人等私人關係上，要不就是排開一切，投身事業。女人的『第二春』是心理與心靈的，發生於中年期。女人愈老，對與個人無關的事物愈感興趣。男人關注的事物面向愈來愈窄，女人則愈來愈寬廣。六十歲的男人往往像錄音機般不斷重複自己的當年勇，而六十歲的女人，若還有點個性的話，會是很有意思的人。」

　　安妮想到詹姆斯，忍不住笑了。

　　「女人會探索新的領域，噢，雖然女人到了中年還是會幹蠢事，有時會亂搞男女關係，不過中年是個充滿可能的年紀。」

　　「你好會安慰人啊，蘿拉！你覺得我該開始做點什麼嗎？社工之類的？」

　　「那得看你有多民胞物與了。」蘿拉嚴正地表示，「若無發乎於內的熱情，做社工毫無益處，別勉強從事不想做的事，到時還得回頭安慰自己！沒有什麼結果比這更糟了。如果你喜歡探訪老弱的病婦，或帶蠻橫無禮的小鬼去海邊玩，就儘管去吧，很多人都喜歡幹這種事。安妮，千萬別勉強自己。記住了，所有的田地都得有休耕期；迄今為止，你一直克盡母職，我不認為你會變成改革家、藝術家或典型的社工，你是個相當平凡的女人，安妮，卻也是個非常好的人。等著看吧，抱持希望靜靜地等待，你會明白，寶貴的事物將填滿你的生活。」

　　她頓了一下又說：「難道你都沒有戀情嗎？」

　　安妮臉一紅。

　　「沒有。」她鼓起勇氣，「你認為……我應該談戀愛嗎？」

　　蘿拉女爵重重哼了口氣，連桌上的玻璃杯都撼動了。

　　「現在人真是的！維多利亞時期，大家對性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把家具的腳用布蓋上！把性藏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簡直糟糕透頂。可是現在我們卻奔向另一個極端，性愛像是從藥劑師那邊訂來的東西，跟硫磺藥物和盤尼西林一樣。年輕小姐跑來問我，『我是不是找個情人較好？』『你認為我該生小孩嗎？』以前跟男人上床是神聖的事，不是貪歡享樂啊。你不是熱情如火的女人，安妮，你情感豐富，溫柔婉約，其中當然可以包含性愛，但那對你來說並非首要。若要我預測，我會說，時機適當時，你一定會再婚。」

　　「噢，不會的，我絕不會再婚。」

　　「那你今天幹嘛買紫羅蘭別在外套上？你會買花裝點房間，但通常不會戴在身上。那些紫羅蘭是一種表徵，安妮，你買花是因為心底感到回春啊──你的第二春已近。」

　　「你是指『暮春』吧。」安妮悲傷地說。

　　「是的，如果你要那麼說的話。」

　　「說真的，蘿拉，你的講法雖美，但我買花只是因為賣花的婦人一副飢寒交迫的模樣。」

　　「那是你這樣以為，這僅是表面的理由而已，仔細檢視你真正的動機吧，安妮。學著認識自己，了解自己，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天啊，已經兩點多了，我得走了。你今晚要做什麼？」

　　「跟詹姆斯．葛蘭特出去吃飯。」

　　「葛蘭特上校嗎？當然當然，他是個好人。」蘿拉眼神發亮，「他追你好一段時間了吧？」

　　安妮．潘提斯紅著臉哈哈笑說：「噢，他把這當作習慣了。」

　　「他跟你求過好幾次婚不是嗎？」

　　「是呀，可是全都是在胡鬧而已。噢，蘿拉，你覺得……我應該接受嗎？假如我們兩個都很寂寞……」

　　「婚姻沒有什麼應不應該的，安妮！湊錯對還不如不要。可憐的葛蘭特上校──我不是在同情他。不斷跟一位女子求婚，還不能讓她改變心意，這種男人基本上就是那種喜歡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如果他當年曾在敦克爾克（譯注：敦克爾克（Dunkirk），位於法國北部的一處海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因為三十五萬盟軍在此受到德軍包圍，英國首相邱吉爾乃下令緊急撤軍。敦克爾克大撤退也被視為歷史上秩序最好的一次大撤退。），應該會玩得很樂，但我看〈輕騎兵進擊〉（譯注：〈輕騎兵進擊〉（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克里米亞戰爭中，有一次由於英軍指揮命令錯誤，以至死傷慘重。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為此寫下詩作《輕騎兵進擊》，廣為大眾流傳。這場戰役也成了失敗戰例的代表。）應該更適合他！咱們這個國家的人，總愛把失敗與錯誤掛在嘴上，卻為自己的勝利感到汗顏！」

第二章

　　安妮回到自家公寓，老僕艾迪絲冷冷地出來迎接。

　　她站在廚房門口，「我本來幫你準備了很棒的鰈魚，還有焦糖奶凍。」

　　「對不起，我跟蘿拉女爵吃過午飯了，我不是早早打電話告訴你說，我沒辦法回來嗎？」

　　「鰈魚我還沒煮。」艾迪絲不甚情願地坦承。她身材高瘦，跟軍人一樣挺拔，嘴角總是緊緊抿著。

　　「不過朝令夕改不像你的作風，換做是莎拉小姐的話，我就不會訝異了。她出發後，我才找到她一直在找的那雙漂亮手套，可惜太遲了。手套就塞在沙發後。」

　　「真可惜，」安妮接過漂亮的毛織手套，「她已經離開了。」

　　「我想她很高興去吧。」

　　「是啊，她們一群人都開心得要命。」

　　「回來時可能就沒辦法那麼開心了，很可能拄著拐杖回來。」

　　「哎喲，艾迪絲，快別烏鴉嘴了。」

　　「瑞士那地方太危險了，萬一斷手斷腳又沒接好，打石膏生了壞疽，豈不完蛋，而且還臭得要死。」

　　「但願莎拉安然無恙。」安妮說。她早已習慣艾迪絲的杞人憂天了。

　　「少了莎拉小姐，這裡感覺就不一樣了，」艾迪絲說，「我們會不知所以，無話可聊。」

　　「你剛好可以趁機休息，艾迪絲。」

　　「休息？」艾迪絲不悅地說，「我休息幹嘛？我媽以前總說，寧可累死也不要鏽死，我一向奉行不渝。莎拉小姐不在家，她和那群朋友不會沒事殺進殺出，我就有空好好打掃了。這裡得徹底清理一番。」

　　「我覺得家裡已經很乾淨了，艾迪絲。」

　　「那是你的看法，這事我比你在行，窗簾全需要拆下來好好抖淨，那些燈架也該洗一洗了。噢！該做的事太多啦。」

　　艾迪絲開心得眼睛發亮。

　　「找個人手來幫你吧。」

　　「什麼，幫我？才不要，我喜歡把事情做好，現在能信賴的女孩不多啦，你這兒有不少好東西，該妥善保管。除了煮飯之外，我哪件事不是做得盡善盡美。」

　　「但你廚藝很好呀，艾迪絲，你自己知道吧。」

　　艾迪絲的晚娘表情露出淡淡的滿足笑容。

　　「噢，煮飯哪，」她立刻說道，「煮飯是雕蟲小技，不算正事。」

　　她走回廚房的問：「你打算幾點喝茶？」

　　「噢，再等會兒，四點半左右。」

　　「我若是你就會去睡一下，晚上能容光煥發了，趁清閒時，好好享福。」

　　安妮大笑著走進客廳，艾迪絲幫她整頓沙發，讓她歇躺。

　　「艾迪絲，你把我當小女孩照顧。」

　　「我剛來幫你母親時，你就是個小女孩，你現在也沒怎麼變。葛蘭特上校打電話來提醒，別忘了八點鐘在莫格達餐廳，我跟他說你曉得，但男人就是這樣，囉嗦個沒完，軍人尤其如此。」

　　「他很貼心，怕我今晚寂寞，所以約我出去。」

　　艾迪絲持平地說：「我不是討厭上校，他雖然吹毛求疵，但畢竟是位紳士。」她頓了一下，又說道：「整體來說，別人搞不好比葛蘭特上校更糟。」

　　「你剛才說什麼，艾迪絲？」

　　艾迪絲眼都不眨地看著她。

　　「我說呀，有的男人更糟……唉，莎拉小姐不在，應該就不會那麼常見到杰洛先生了。」

　　「你不喜歡他嗎，艾迪絲？」

　　「喜歡也不喜歡，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話。他很迷人──這點你無法否認，可是他不是牢靠型的。我姊姊家的瑪莉蓮就嫁給那種人，一份工作從來做不滿六個月，而且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艾迪絲離開客廳，安妮將頭靠回抱枕闔上眼。

　　車囂從緊閉的窗外隱隱傳來，像遠處的蜜蜂，響著悅人的嗡鳴，身邊桌上的黃水仙飄出甜淡的香氣。

　　安妮覺得寧靜而愉快，她會想念莎拉，但暫時獨處感覺好清幽。

　　而她今早竟然慌成那樣……

　　不知詹姆斯今晚邀了些什麼人……

　　※※※

　　莫格達餐廳是間相當舊式的小餐廳，酒醇菜香，還有一種悠閒的氣氛。

　　安妮是受邀者當中第一位抵達的，她發現葛蘭特上校坐在吧檯不斷地看錶。

　　「啊，安妮。」他跳起來迎接她，「你到了。」他欣賞地看著她的黑禮服及項上的單串珠鍊。「美女能這麼準時真好。」

　　「我遲到三分鐘，別說了。」安妮對他笑道。

　　人高馬大的詹姆斯．葛蘭特上校，渾身是軍人的英氣，他理著灰色平頭，下巴堅毅。

　　上校再次看錶。

　　「這些人怎麼還不來？咱們的桌子八點十五分就會準備好了，我們先喝點酒。雪利酒好嗎？你比較不喜歡雞尾酒是吧？」

　　「好，麻煩給我一杯雪利酒。還有誰會來？」

　　「麥辛罕夫婦，你認識他們嗎？」

　　「當然。」

　　「還有珍妮佛．格洛漢，她是我表妹，不過我不知道你是否曾……」

　　「你帶我見過她一次。」

　　「另一位男士是理查．克勞菲，我前幾天才遇見他，很多年沒見了。他在緬甸待了大半輩子，回英國後，覺得不太適應。」

　　「不難想像。」

　　「他人很好，但遭遇挺悲慘的，老婆生第一胎時死了，克勞菲很愛她，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平復，只好離開這兒──所以才會跑去緬甸。」

　　「孩子呢？」

　　「噢，孩子也死了。」

　　「真可憐。」

　　「啊，麥辛罕夫婦來了。」

　　莎拉老愛叫麥辛罕太太是「不希罕夫人」，她露出潔亮的牙齒朝他們走來。麥辛罕太太生得十分瘦弱，在印度多年，皮膚變得又粗又乾，她先生身材矮胖，講話老跳三接四。

　　「又碰面了，真好。」麥辛罕太太熱情地握住安妮的手，「穿得美美地出來用餐真開心，尤其我很少穿晚禮服。大家都說『不要改變』，但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好乏味，好多事都得自己動手！我老是待在廚房水槽邊瞎忙！我覺得快要在這個國家待不下去了，我們有考慮過去肯亞。」

　　「很多人都離開了，」她先生說，「受夠這無能的政府。」

　　「啊，珍妮佛來了。」葛蘭特上校說，「還有克勞菲。」

　　三十五歲的珍妮佛．格洛漢個頭高䠷，生著一副馬面，笑聲有如馬嘶。理查．克勞菲是位中年男子，臉面曬得黧黑。

　　他坐到安妮旁邊，安妮開始與他搭話。

　　他回英國很久了嗎？有什麼感覺？

　　他表示得適應一下，因為一切與戰前差異極大，他一直在找工作，但像他這種年紀的人，找工作並不容易。

　　「我相信真的不好找，但這實在太糟了。」

　　「是啊，畢竟我才五十出頭，」他露出稚氣迷人的笑容，「我有一小筆錢，正在考慮要不要到鄉間買塊地，種蔬果來賣或養雞什麼的。」

　　「千萬別養雞！」安妮說，「我有幾位朋友試過養雞，可是雞很容易得雞瘟。」

　　「或許種蔬果比較好吧，也許利潤不多，但生活會很愉快。」他嘆口氣。「世事變換太快了，若能換個政府，也許……」

　　安妮不置可否，換政府似乎被當成了萬靈丹。

　　「究竟該做什麼真的很難判斷，」她說，「一定很讓人憂心。」

　　「噢，我並不擔心，擔心無濟於事。人若對自己有信心又有決心，任何困難都可迎刃而解。」他的斷然令安妮困惑。

　　「是嗎？」她說。

　　「就是這樣沒錯，我最受不了老愛抱怨自己時運不佳的人。」

　　「噢，這我也同意。」安妮熱切地大聲說，克勞菲忍不住疑惑地揚眉。

　　「聽你的語氣，似乎有過類似經驗。」

　　「沒錯，我女兒有個男友總是到我們家訴苦，說他最近運氣奇差，以前我還同情他，現在我都煩到懶得聽了。」

　　桌對面的麥辛罕太太說：「懷才不遇的故事真的很無趣。」

　　葛蘭特上校說：「你們在說誰？是杰洛．勞德那小子嗎？他永遠成不了氣候的。」

　　理查．克勞菲低聲對安妮說：「原來你有女兒？而且還大到可以交男朋友了。」

　　「噢，是啊，莎拉都十九歲了。」

　　「你很愛她吧？」

　　「當然。」

　　安妮看到他臉上閃過一抹痛苦，想起了葛蘭特上校說過的話。

　　理查．克勞菲是個寂寞的人，安妮心想。

　　他低聲說：「你看起來很年輕，不像有成年女兒的人……」

　　「碰到我這種年紀的女人，大家都會這麼說。」安妮大笑道。

　　「也許吧，但我說的是真話，你先生……」他遲疑了一下，「去世了嗎？」

　　「是啊，很久前就走了。」

　　「你為何沒再婚？」

　　他問得或許魯莽，但語氣懇切，令人不作他想。安妮再次感到理查．克勞菲的單純，他是真心想知道。

　　「噢，因為……」她頓了一下，然後老實答道，「因為我深愛外子，他去世後，我從沒愛上別人。當然了，也因為莎拉的緣故。」

　　「難怪，」克勞菲說，「是的……你應該就是會這樣。」

　　葛蘭特上校起身建議大家移往餐廳圓桌，安妮坐在男主人身邊，另一側是麥辛罕少校，再沒什麼機會與克勞菲私下聊天了。克勞菲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格洛漢小姐談話。

　　上校在安妮耳邊低聲說：「你想他們倆能湊成對嗎？他需要找個老婆。」

　　不知為何，這番話令安妮頗感不悅，笑聲如馬鳴的大嗓門珍妮佛．格洛漢？拜託！她絕不是克勞菲這種男人的菜。

　　牡蠣送來了，眾人開始吃飯談天。

　　「莎拉今早走啦？」

　　「是的，詹姆斯。希望她們能遇到好雪。」

　　「是啊，這個時節有點難說，但我想她一定能玩得痛快。莎拉是個漂亮女孩。對了，勞德那小伙子沒跟去吧？」

　　「噢，沒有，他剛剛進他叔叔的律師事務所，走不開。」

　　「很好，安妮，你應該阻止他們繼續交往。」

　　「這年頭哪有可能，詹姆斯。」

　　「嗯，看來是不成，但你最好還是設法把她送走一陣子。」

　　「是的，我覺得這是個好辦法。」

　　「是嗎？你真聰明，安妮，希望莎拉在那邊能喜歡上別的小伙子。」

　　「莎拉還小，詹姆斯，我不認為她跟杰洛．勞德在認真交往。」

　　「或許沒有，但上回見到莎拉，我覺得她似乎非常關心杰洛。」

　　「莎拉生性關心別人，她知道每個人該做什麼，懂得鞭策別人，她對朋友非常忠誠。」

　　「她是個好孩子，又非常迷人。不過她的魅力永遠及不上你，安妮，她比較冷，現在的說法是──比較酷。」

　　安妮微微一笑。

　　「我不認為莎拉很酷，只是她那一代人都是這個調調。」

　　「也許吧，但現代的女孩應該跟她們的母親學點女人味。」

　　他深情地看著安妮，安妮心頭一暖，心想：「親愛的詹姆斯待我真好，他覺得我很完美，我若拒絕他的愛與呵護，豈非笨蛋？」

　　可惜這時葛蘭特上校又開始聊起他在印度時，手下的副官及某少校之妻的故事了，這故事又臭又長，而且安妮已聽過三遍了。

　　剛才的感動蕩然無存，安妮望著桌子對面的理查．克勞菲，十分欣賞。他有點太過自信霸氣──不對，安妮糾正自己，不盡然是那樣，那只是他在面對陌生且可能敵對的世界時所築起的武裝。

　　那是一張悲傷的面容，透著寂寞……

　　安妮覺得克勞菲有許多美質，仁慈誠實而公正。他或許有點武斷，偶爾還抱持偏見，他不習慣對事物一笑置之，或接受揶揄，克勞菲若能感受到真愛，必能散放光芒。

　　「……你相信嗎？」上校得意地結束故事說，「她老公竟然都知情！」

　　安妮一驚，回神適度地大笑回應。

第三章

　　翌晨安妮醒來，一時間弄不清自己置身何方。窗子應該在右邊才對，不是左邊……門，還有衣櫃……

　　接著她發現自己在作夢，夢見回到兒時、回到蘋果溪畔的老家了。她興奮地衝回家，受到母親和年輕的艾迪絲熱切歡迎。她在花園裡奔跑，東指西指地喊著，最後終於進入屋內。一切都如往昔：陰暗的走廊，走廊後敞著門、有各式印花棉布家具家飾的客廳。接著，她母親突然表示：「今天我們要在這邊用茶。」說完帶她穿過另一扇門，來到陌生的新房間。房間很美，有漂亮的印花棉布家飾、鮮花和陽光；有人對她說：「你從來不知道有這些房間吧？我們去年才發現的。」屋中多了好多個新房間和一小段樓梯，走上樓梯，上頭房間更多，令人興奮不已。

　　安妮此時已醒，但心情仍置夢中，還是那個站在人生開端的小女孩安妮。那些以前沒發現的房間！想想看，那麼多年了，竟然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找到的？最近嗎？還是好幾年前？

　　現實慢慢滲入恍惚的甜夢，歡樂的南柯一夢啊，懷舊的悵然刺入了安妮心中，她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沒想到夢見家中找到多出來的房間，竟能令人狂喜至此；想到這些房間其實並不存在，安妮便覺得悲傷。

　　她躺在床上望著輪廓漸次鮮明的窗戶，時間應該很晚了，至少九點鐘了吧。這時節的白日頗為陰灰，莎拉應該會在瑞士的陽光白雪中醒來。

　　此時的莎拉似乎變得不太真實，感覺飄忽而模糊……

　　反倒是坎伯蘭郡的房子、印花棉布、陽光、花朵和她的母親更為真切。還有恭敬地隨侍一旁的艾迪絲，她年輕的容顏雖毫無皺紋，但嚴酷的表情與今日無異。

　　安妮笑了笑，喊道：「艾迪絲！」

　　艾迪絲進入房內拉開窗簾。

　　「啊，」她讚道，「你睡了個好覺，我不打算叫醒你。反正今天天氣不好，起霧了。」

　　窗外一片灰黃，看起來不怎麼美，但安妮的幸福感不因此稍減，她帶著笑意躺在床上。

　　「早餐準備好了，我去端進來。」

　　艾迪絲離房前停步，好奇地看著女主人。

　　「你今早心情很好嘛，昨晚一定玩得很開心。」

　　「昨晚？」安妮一時沒回過神，「噢，是的，是啊，我玩得非常開心。艾迪絲，我醒前夢見自己回老家了，你也在那裡。夢中是夏天，而且家裡多出幾個我們以前不知道的新房間。」

　　「幸好沒有，」艾迪絲說，「以前房間還嫌不夠多呀，老家好大，還有那間廚房！每次燒煤之凶的！幸好當時煤價很低。」

　　「你在夢裡變年輕了，艾迪絲，我在夢裡也還是小孩。」

　　「啊，咱們沒辦法叫鐘倒轉，是吧？想也沒用，時間流逝就再也不回頭了。」

　　「再也不回頭了。」安妮輕聲重述。

　　「我不是不滿意現況，我還很身強力壯，不過人家說，人到中年後，內在可能會有很大的成長，那事我也考慮過一、兩回。」

　　「我看你沒什麼突破性的內在成長啊，艾迪絲。」

　　「誰知道，得等到哪天他們把你送到醫院剖開來才知道吧！但通常那時就太遲了。」說完艾迪絲板著臉離開房間。

　　幾分鐘後，艾迪絲端著安妮的早餐盤，送上咖啡和起司。

　　「好了，夫人，坐起來，我把枕頭墊到你背後。」

　　安妮抬頭看著艾迪絲，忍不住說：「你待我真好，艾迪絲。」

　　艾迪絲尷尬得滿面飛紅。

　　「我只是知道事情該怎麼做而已，反正總得有人照顧你，你心軟、意志不堅，哪像蘿拉女爵──羅馬教皇也說不動她。」

　　「蘿拉女爵是個大好人，艾迪絲。」

　　「我知道，我在收音機上聽過她講話，光看長相就知道她很有來頭。聽說還結過婚哩，她的另一半是離婚還是去世了？」

　　「噢，他去世了。」

　　「死了倒好，對男人來說，女爵不是那種容易共同生活的伴。但也不能否認，有些男人喜歡強勢的妻子。」

　　艾迪絲走向門口，邊看著安妮說：「不必急，親愛的，你好好躺在床上休息，隨便胡思亂想，享受你的假期吧。」

　　「假期？」安妮好笑地想，「原來艾迪絲叫這假期？」

　　就某方面來看的確是假期，這是她一成不變生活中的一段喘息。與心愛的孩子生活，心裡難免掛慮「她快樂嗎？」「朋友甲、乙、丙算是益友嗎？」「昨晚的舞會一定有哪裡不對勁，不知出了什麼事？」

　　她從不干預或東探西問，安妮知道必須由莎拉主動開口──她必須自己學習人生的課題，選擇自己的朋友。然而，因為愛她，做母親的不可能不替女兒煩惱，而且她隨時可能要人幫忙。假如莎拉需要母親的同情或幫助，她就得陪在身邊……

　　有時安妮會告訴自己：「我得有心理準備，莎拉也許有天會不快樂，但除非她願意聽，否則我絕不開口。」

　　最近令她煩心的是那個暴躁易怒的年輕人杰洛．勞德，以及莎拉對他的日益迷戀。想到莎拉至少會離開杰洛三個星期，而且會遇到很多其他年輕人，安妮便鬆了一口氣。

　　沒錯，莎拉到瑞士去了，安妮就不必再為她煩惱，可以在自己舒服的床上躺著好好休息，想想今天要做些什麼。昨天的聚會她非常開心，親愛的詹姆斯如此熱心卻又如此乏味，可憐的傢伙！那些沒完沒了的陳年往事！男人到了四十五歲以後，真該發誓封嘴不談往事。難道他們不知道，每當他們開口說「不知我有沒有跟你提過，以前發生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時，多麼地令人倒胃口嗎？

　　雖然你大可表示：「有啊，詹姆斯，你已跟我說過三遍了。」但那傢伙就會一副很受傷的樣子，你怎能忍得下心。

　　那個理查．克勞菲，年紀比較輕，但他將來也有可能再三重述冗長的陳年往事……

　　安妮心想，有可能，但她不認為他會這樣。不會的，他比較像是個獨斷的人，有點偏執和成見，得有人溫柔地逗他……或許他有時略顯可笑，但人很可愛。他是個寂寞的人，非常的寂寞……安妮替他難過，在繁忙的現代倫敦中，克勞菲顯得格格不入，不知他會找到什麼工作？這年頭找工作不容易，或許他會在鄉下買塊農地或菜園，安頓下來。

　　不知還能不能遇見他，安妮打算過幾天邀詹姆斯吃晚飯，也許建議他帶理查．克勞菲同來，那樣不錯──他顯然十分孤寂，她會再邀請另一名女士，或許大夥一起去看戲。

　　艾迪絲好吵，她就在隔壁客廳，聽起來卻像大隊搬運工在工作，乒乒乓乓地，偶爾傳來嘈雜的吸塵器聲。艾迪絲一定打掃得很帶勁。

　　不久艾迪絲在門口探頭，她頭上包著防塵布，表情如舉行儀式的女祭司般專注。

　　「你會不會出門吃午飯？我被大霧騙啦，今天天氣很不錯。我沒忘掉那片鰈魚，不過反正都擺到現在了，再放到晚上也無妨。冰箱真的很能保存食物，不過也會減損食物風味。那是我的看法啦。」

　　安妮看著艾迪絲，哈哈大笑。

　　「好吧好吧，我出去吃午飯就是了。」

　　「你隨意就好，我不介意。」

　　「好。可是別累壞了，艾迪絲，如果你非得大掃除不可，要不要找霍伯太太過來幫忙？」

　　「霍伯太太？算了吧，上回我要她清理你媽媽的黃銅圍欄，結果弄得髒兮兮的。這些女人只會清潔油地氈，那種事誰都做得來。記得我們在蘋果溪的壁爐和鋼製爐柵吧？那保養起來可費勁了，告訴你，我非常以它為傲哩。咱們這裡有些很棒的家具，擦亮後會很美，可惜現在多半是嵌固式家具了。」

　　「那樣比較省事。」

　　「我覺得太像旅館了。所以你會出門嗎？太好了，我可以把地毯全拿起來清一清。」

　　「我今晚能回這兒嗎？或者你希望我去住旅館？」

　　「安妮小姐，你別開玩笑了。對啦，你從店裡買回來的那個平底鍋很難用，一來太大，二來不方便攪拌，我要以前的那種鍋子。」

　　「他們現在不賣那種鍋子了，艾迪絲。」

　　「這個爛政府，」艾迪絲厭惡地說，「那麼我要的舒芙蕾瓷碗呢？莎拉小姐喜歡用瓷碗吃舒芙蕾。」

　　「我忘記買了，這種瓷碗應該可以找得到。」

　　「好，乖，這樣你就有事做了。」

　　「說真的，艾迪絲，」安妮吼道，「你怎麼把我當成小孩子，還找事情給我做。」

　　「我必須承認，莎拉小姐一走，你好像就變年輕了。不過我只是建議而已，夫人……」艾迪絲站直身子，假裝恭敬地說，「如果您剛好到百貨公司附近，或約翰烘焙坊……」

　　「好啦好啦，艾迪絲，你自己到客廳去玩吧。」

　　「真是的。」艾迪絲悻悻然地離去。

　　接著又是一陣乒乓亂響，不久，艾迪絲還五音不全地哼起了憂傷的讚美詩：

　　這是痛苦悲哀之境
　　沒有歡樂，沒有太陽，也沒有光。
　　噢，以您的血沐洗我們
　　讓我們哀悼吧。

　　※※※

　　安妮開心地在百貨公司的瓷器部門逛著，心想，現在有太多粗製濫造的東西了，看到英國依然能製出如此精美的瓷器、玻璃和陶器，實在令人寬慰。

　　「僅限出口」的標籤並不影響安妮欣賞這些閃閃發亮的展品，她來到瑕疵出口品擺設攤位，這裡總有女士們虎視眈眈地獵尋漂亮的物件。

　　今天安妮運氣奇佳，攤位上有近乎整套的早餐組，含漂亮的棕色大圓杯，和有圖紋的陶器，且價格頗合理，安妮二話不說當場買下，她剛把送貨地址遞出去時，另一名婦女走過來，興奮地說：「我要買那組。」

　　「很抱歉，夫人，這組已經賣掉了。」

　　安妮言不由衷地說：「真是不好意思。」然後得意洋洋地走開了。她還找到一些非常漂亮、大小適中的舒芙蕾盤子，但它們是玻璃製品，不是瓷器，希望艾迪絲能接受，不會嘀咕太久。安妮離開瓷器部門到對面的園藝部。住家窗外的花壇箱已破爛不堪，她想訂一口新的。安妮正在跟銷售人員討論時，身後傳來一個男聲。

　　「早啊，潘提斯太太。」

　　安妮轉頭看到理查．克勞菲，他顯然很高興見到安妮，安妮忍不住得意起來。

　　「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遇上你，好巧啊。事實上，我正想到你，昨晚我本想問你住在哪裡，或許能到府上拜訪。可是又怕你覺得我太冒昧，你一定有很多朋友，以及……」

　　安妮打斷他。

　　「你一定要來我家看我，事實上我才想邀葛蘭特上校來晚餐，並建議他帶你一起來呢。」

　　「是嗎？真的嗎？」

　　瞧他高興熱切的模樣，安妮忍不住心生悲憫，這可憐的傢伙一定很孤單，他臉上的笑容好天真哪。

　　安妮表示：「我剛在訂製新的窗口花壇，我們住公寓，想種點花就只能這麼辦了。」

　　「我想也是。」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找孵蛋器……」

　　「還是想養雞嗎？」

　　「是啊，我一直在看最新的養殖設備，孵蛋器是最新的電器產品。」

　　兩人一起往出口走，理查．克勞菲突然表示：「呃……你大概已經有事了──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吃午飯？如果你沒其他事情的話。」

　　「謝謝你，我很樂意。其實我的女傭艾迪絲正在春季大掃除，她堅持要我別回家吃午飯。」理查．克勞菲滿臉不可置信、表情震驚地看著她。

　　「她會不會太霸道啊？」

　　「艾迪絲有霸道的特權。」

　　「寵壞僕人，一點好處都沒有。」

　　他在反駁我，安妮好笑地想著。她柔聲答道：「能寵的僕人不多，而且艾迪絲不只是僕人，更像朋友，她已經跟我很多年了。」

　　「噢，原來如此。」他覺得碰了一個軟釘子，但對安妮的印象維持不變：這位溫柔美麗的女性被一位專橫霸道的女僕欺負了，她不是那種會為自己挺身而出的人，她天性太溫柔順從了。他淡淡地問道：「春季掃除？現在是春季掃除的時節嗎？」

　　「不是，應該是三月，但她趁我女兒去瑞士玩幾星期時大掃除一番。女兒在家時，事情太繁瑣了。」

　　「你應該很想你女兒吧？」「是啊。」

　　「現在的女孩似乎都不愛待在家裡，大概是急著想過自己的日子吧。」

　　「也不見得，好奇感很快就消失了。」

　　「噢，今天天氣真好，不是嗎？想不想穿過公園走一走？還是你會嫌累？」

　　「不，怎麼會累，我正想跟你建議呢。」

　　兩人越過維多利亞街，步上窄徑，最後終於來到聖詹姆斯公園車站，理查抬眼望著愛波斯坦（譯注：愛波斯坦（Jacob Epstein，1880─1959），英國雕刻家。）的雕塑作品。

　　「你看得懂嗎？那種東西怎能稱做藝術？」

　　「噢，我覺得可以啊，真的是藝術品。」

　　「你不會是真的喜歡吧？」

　　「我個人不怎麼喜歡，我很老派，一向喜歡古典雕像和小時候欣賞的東西，但那不表示我的品味才是對的，我想我們得學著欣賞新的藝術形式，音樂也一樣。」

　　「音樂！現在那哪叫音樂？」

　　「克勞菲先生，你不覺得自己的視野太偏狹了點嗎？」

　　他立即扭頭看她，安妮紅著臉，有些緊張，但仍勇敢地看著他，毫無退縮。

　　「是嗎？也許吧，離家久後返鄉，對任何不同於記憶中的事物都會看不順眼。」他突然一笑，「得請你多包涵了。」

　　安妮立即表示：「噢，我自己也古板得要命，莎拉常笑我。但我真心覺得……該怎麼說呢？隨著年紀漸長而封閉自己的心靈是很可悲的。一來這會讓人變得乏味，二來也讓人錯失了重要的事物。」

　　理查默默走了一會兒，然後說：「聽到你說自己變老，感覺好怪，你是我長久以來遇過最年輕的人，比有些嚇人的女孩年輕多了，她們真的令我害怕。」

　　「是呀，我也有點怕她們，但我總發現她們其實很善良。」

　　他們已來到聖詹姆斯公園，太陽整個露出臉，天氣頗為溫暖。

　　「咱們要去哪兒？」

　　「我們去看鵜鶘吧。」

　　兩人愜意地賞鳥，聊著各式水禽，輕鬆而自得，理查十分自然而稚氣，是位迷人的同伴。他們開心地談笑，非常享受彼此的陪伴。

　　不久理查表示：「要不要到太陽底下坐一會兒？你會冷嗎？」

　　「不冷，滿暖的。」

　　他們坐到椅子上，望著水面，色調淡雅的景緻彷若日本版畫。

　　安妮柔聲說：「倫敦真的好美，但人們未必能體會。」

　　「是啊，真是出乎意料。」

　　兩人靜坐一、兩分鐘後，理查說道：「內人以前總說，春天降臨時，倫敦是最好的去處。她說綠芽、杏樹，和正逢時令的紫丁香花，在磚塊灰泥的襯托下更加顯眼。她說在鄉下，所有東西全雜在一起，範圍大到無法細看，但在市郊的花園裡，春天竟一夕之間便降臨了。」

　　「她說得很對。」

　　理查說得有些費力，而且沒看安妮。

　　「她──很久前就去世了。」

　　「我知道，葛蘭特上校跟我說了。」

　　理查轉頭看著安妮。

　　「他有跟你說，內人是怎麼死的嗎？」

　　「有。」

　　「那件事我永遠無法忘懷，我總覺得是我害死她的。」

　　安妮遲疑了一會兒後說：「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我若是你，應該也會那樣想，但你知道那不是事實。」

　　「那就是事實。」

　　「錯了，從她的角度──從女人的觀點來看，並非如此。接受生育風險的責任在女人，那是她的愛，她想生孩子……你妻子想生孩子吧？」

　　「噢，是的，艾琳很高興能懷孕，我也是。她是位強健的女性，沒理由會出問題。」

　　兩人又是一陣靜默。

　　接著安妮說：「我很遺憾……真的很遺憾。」

　　「這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寶寶也死了嗎？」

　　「是的。你知道嗎？就某個角度而言，我還滿慶幸寶寶沒有活下來，否則我大概會很排斥那可憐的孩子，一輩子忘不了生下他所付出的代價。」

　　「談談你的妻子吧。」

　　理查坐在蒼黃的冬陽下，對安妮細訴艾琳的事，訴說她的美麗與快樂，以及有時她會突然靜下來，讓他忍不住猜測妻子在想什麼，為何心思飄得如此遙遠。

　　理查一度不解地說：「我已經很多年沒跟任何人提起她了。」

　　安妮溫柔地表示：「請繼續說下去。」

　　一切都如此短暫，太短暫了。訂婚三個月，接著結婚。「婚禮一團忙亂，我們根本不想那麼費事，但她母親很堅持。」他們開車到法國度蜜月，參觀羅亞爾河城堡。

　　他突然又說：「她在車裡很緊張，手一直放在我膝上，似乎那樣比較安心，我不明白她為何緊張，她之前從沒遇過意外。」理查頓一下後接著說，「事情都過去後，我在緬甸開車時，有時還感覺到她的手……我實在無法相信她就這樣走了──一下就死了……」

　　安妮心想，是的，難以置信，帕崔克過世時她也是這種感覺。他一定是在某處，一定能讓她感知他的存在，他不可能就這樣走了，不留下半點痕跡。生死之隔，何其之遙！

　　理查繼續對她傾訴，說起他和艾琳曾在一條死胡同裡看到一間小小的屋子，屋邊有紫丁香叢和一棵梨樹。

　　接著，當他聲音嘶啞、躊躇地說完最後幾句話時，又困惑地說了一遍：「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你說這些事……」

　　但理查其實是知道的。他緊張地問安妮，到他的俱樂部去用餐可好？「他們有給女士用的包廂……或者你比較想去餐廳？」安妮表示想去俱樂部，當兩人起身朝帕瑪街走時，他心裡已經明白，只是還不願承認罷了。

　　這是他與艾琳的訣別，就在這清冷的冬日公園。

　　理查將把艾琳留在公園裡，留在湖邊，讓青空下的枯枝伴陪她。

　　這是他最後一次提及年輕的艾琳和她悲慘的命運，那是一首哀詩、一首輓歌，也是一首讚美詩──或許每種都有一些吧。

　　但那也是一場葬禮。

　　他將艾琳埋在公園裡，帶著安妮，一起走向倫敦的大街。

第四章

　　「潘提斯太太回來了嗎？」蘿拉．惠茲特堡女爵問。

　　「還沒，應該很快了。您要不要進來等，夫人？我知道她一定很想見您。」

　　艾迪絲恭敬地讓到一旁，請蘿拉女爵進屋。

　　女爵表示：「我等個十五分鐘吧，我有一陣子沒見著她了。」

　　「是的，夫人。」

　　艾迪絲帶女爵來到客廳，蹲下來打開電暖器，蘿拉女爵環視屋內，驚呼著。

　　「家具換位置了，那張書桌原本放在對面角落，沙發的位置也變了。」

　　「潘提斯太太覺得改變一下也不錯。」艾迪絲說，「有天我進客廳，就看她把東西搬來挪去的。『噢，艾迪絲，』她說，『你不覺得這樣看起來好多了嗎？空間更大。』我自己是看不出有任何改善啦，但我也不想多說，女人嘛，難免有些奇想。我只說：『可別太累了，夫人，搬重物會得內傷，萬一內臟走位，便回不去啦。』我知道，因為我嫂子受過傷，推窗時傷到的，後來就一直得躺在沙發上了。」

　　「也許她不必那樣，」蘿拉女爵爽直地說，「幸好我們現在已不再以為，躺在沙發上就能治好所有病症。」

　　「現在生完小孩連做月子都省了，」艾迪絲不以為然地說，「我可憐的外甥女，產後第五天就被要求下床走路了。」

　　「現代人的身體比較健康。」

　　「但願如此，應該是吧。」艾迪絲沮喪地說，「我小時體弱多病，家裡以為養不大了，我常會微微痙攣，有時抽搐得厲害，冬天裡整個人發紫，連心都快凍住了。」

　　蘿拉女爵對艾迪絲幼時的病症不感興趣，逕自看著重新擺設後的客廳。

　　「我覺得改過後比較好，」她說，「潘提斯太太說得對，不知她之前為何不做。」

　　「這就像築巢。」艾迪絲意在言外地說。

　　「什麼？」

　　「築巢，我看過小鳥築巢，叼著樹枝飛來飛去。」

　　「噢。」

　　兩個女人四目相望，似乎有所會心。

　　蘿拉女爵突然問道：「最近常看到葛蘭特上校嗎？」

　　艾迪絲搖搖頭。

　　「可憐的上校，」她說，「若要問我，我會說他已經下台一鞠躬，『空居』了。法文要用很重的鼻音講。」她解釋道。

　　「噢，conge（譯注：conge，法文。即艾迪絲仿其音所說的「空居」，意為「離開」。）──是的，我懂了。」

　　「他是位紳士，」艾迪絲用過去式，像朗誦喪禮中的墓誌銘般地說，「唉，罷了！」

　　艾迪絲離開前表示：「我知道誰會不喜歡客廳的新擺置──莎拉小姐，她不喜歡改變。」蘿拉．惠茲特堡揚起兩道粗眉，然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無心地翻閱。

　　不久她聽見鑰匙聲，接著公寓門開了，小小的前廳傳來兩個聲音，安妮和一名男子的，聽起來相當愉快。

　　安妮說：「噢，郵件，啊，有一封莎拉寄回來的信。」

　　她拿著信走入客廳，立即愣住了。

　　「咦，蘿拉，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她轉頭對著隨她進客廳的男子說：「克勞菲先生，這位是蘿拉．惠茲特堡女爵。」

　　蘿拉女爵很快將他打量一遍。

　　保守型、也許很固執、老實、善良、沒幽默感、也許很敏感，熱戀安妮中。

　　她開始大剌剌地跟他聊了起來。

　　安妮喃喃說：「我去叫艾迪絲幫我們送茶。」然後轉身而去。

　　蘿拉女爵在她背後喊道：「不必幫我準備了，親愛的，都快六點鐘了。」

　　「理查和我也想喝的，我們剛去聽完音樂會。你想喝什麼？」

　　「白蘭地加蘇打水。」

　　「好。」

　　蘿拉女爵說：「你喜歡音樂呀，克勞菲先生？」

　　「是的，尤其是貝多芬。」

　　「所有英國人都喜歡貝多芬，我聽得都快睡著了，恕我這麼說，但我實在不特別喜歡音樂。」

　　「抽菸嗎？蘿拉女爵？」克勞菲遞上菸盒問。

　　「不了，謝謝，我只抽雪茄。」她精明地凝視著他說，「所以你是那種傍晚六點鐘時寧可喝茶，也不喝雞尾酒或雪利酒的人嗎？」

　　「不，我不是特別愛喝茶，但茶似乎很適合安妮……」他頓住了，「聽起來很怪吧？」

　　「一點也不怪，你這個人很敏感，我並不是說安妮不喝雞尾酒或雪利酒，她也喝，但她本質上最適合坐在茶盤後──擺著漂亮的喬治時代銀器，以及精緻瓷杯瓷盤的茶盤後。」

　　理查聞之大喜。

　　「你說得太貼切了！」

　　「我認識安妮很多年了，非常喜歡她。」

　　「我知道，她經常提到你，當然，我也從其他地方聽說過你。」

　　蘿拉女爵對他咧嘴一笑。

　　「噢，是的，我是英格蘭最知名的女士之一，總是出現在評議會上，或透過廣播發表意見，或制定合於人性的法律。不過有件事我非常清楚，人的一生無論成就了什麼，實際上都非常卑微，而且那些成就總有人能輕易完成。」

　　「噢，千萬別這麼說，」理查抗議道，「這種結論太令人喪氣了吧？」

　　「不會啊，努力背後一定要保持謙卑。」

　　「恕我無法同意你的說法。」

　　「是嗎？」

　　「是的，我認為一個人若想成就非凡的事業，就得先相信自己。」

　　「為何要相信自己？」

　　「蘿拉女爵，你不覺得……」

　　「我很老派，我比較相信人應該認識自己，但相信上帝。」

　　「認識、相信，這不是同一件事嗎？」

　　「很抱歉，那完全是兩碼事。我的理論是（當然不容易理解，但理論的樂趣就在這兒），每人每年都該到沙漠裡待一個月，在井邊紮營，準備充足的棗子或其他吃食。」

　　理查笑道：「也許會很愉快，不過我一定會帶幾本世界名著隨行。」

　　「啊，重點來啦，不許帶書，書是一種慣性的毒藥。有了足夠的飲食，又無事可做──完全無事，你才會有機會好好認識自己。」

　　理查不可置信地笑了。

　　「你不認為大部分人都挺了解自己的嗎？」

　　「我不這麼認為。這年頭大家除了知道自己的優點外，誰有空多認識自己？」

　　「你們兩位在爭辯什麼？」安妮拿著玻璃杯走過來問，「這是你的白蘭地加蘇打水，蘿拉。艾迪絲馬上會送茶過來。」

　　「我正在講我的沙漠冥想理論。」蘿拉說。

　　「那是蘿拉的點子之一，」安妮大笑著說，「她教人要無所事事地呆坐在沙漠中，探索自己的劣根性！」

　　「人都那麼糟嗎？」理查冷冷地問，「我知道心理學家是這麼說的。但究竟為什麼？」

　　「因為若僅有時間認識部分的自己，就像我剛說的，人就會選擇自己的優點去認識。」蘿拉女爵當即答道。

　　「那也很好啊，蘿拉。」安妮表示，「要是在沙漠靜坐過、發現自己有多麼糟後，又有何好處？人就能改變自己嗎？」

　　「我想可能性極低，但至少人能不再盲目，知道自己在特定情境下可能會做出什麼，甚至了解為何會那麼做。」

　　「但我們應該能想像得出來，自己在特定情境下可能會怎麼做吧？我是說，只需假想自己在那種狀況下不就成了？」

　　「噢，安妮，安妮！想想看，有個人在心裡揣測半天，要怎麼跟老闆、女友、對街的鄰居說話，他全都預想好了，但時機一到，不是舌頭打結，就是扯些不相干的事！自以為能應付任何緊急狀況的人，往往最不知所措，而那些擔心自己應付不來的人，反而訝異地發現自己能掌握狀況。」

　　「是的，但那樣說不盡公允，你現在指的，是那些按自己期望，去想像各種對話與行動的人，也許他們知道事情根本不會發生。但我覺得，基本上，人會了解自己的反應，以及……以及自己的性格。」

　　「噢，我親愛的孩子，」蘿拉女爵抬起手，「所以你自認很了解安妮．潘提斯囉？」

　　艾迪絲送茶進來。

　　「我不覺得自己是特別好的人。」安妮笑說。

　　「夫人，這是莎拉小姐的信，」艾迪絲說，「你留在臥房裡了。」

　　「噢，謝謝你，艾迪絲。」

　　安妮將仍未拆封的信放到盤子邊，蘿拉女爵很快瞄她一眼。

　　理查．克勞菲快速喝完茶後起身告辭。

　　「他很體貼，」安妮說，「覺得我們兩個想私下聊天。」

　　蘿拉女爵仔細看著這位密友，訝異於她的轉變。清秀的安妮變得美麗煥發，蘿拉以前也見過這情形，明白其中的道理。那種容光、愉悅的神情只代表一種意思：安妮戀愛了。蘿拉女爵心想，真不公平啊，戀愛中的女人看起來最美，而戀愛中的男人，看起來卻像頭沮喪的綿羊。

　　「你最近都做些什麼，安妮？」女爵問。

　　「噢，我也不知道，到處亂跑，沒做什麼。」

　　「理查．克_勞菲是新朋友吧？」

　　「是的，我才認識他十天而已，在詹姆斯．葛蘭特的餐會上遇見的。」

　　她跟蘿拉女爵談了些理查的事，最後天真地問：「你喜歡他，是嗎？」

　　蘿拉尚未確定自己對理查．克勞菲的好惡，只草草答道：「是啊，很喜歡。」

　　「我覺得他以前過得非常悲苦。」

　　蘿拉女爵經常聽到這種說法，她抑住笑意問道：「莎拉有什麼消息嗎？」

　　安妮表情一亮。

　　「噢，莎拉玩得開心極了，雪況極佳，而且都沒人受傷。」

　　蘿拉女爵說，艾迪絲應該會很失望，兩人哈哈大笑。

　　「這封信是莎拉寄來的，介意我拆信嗎？」安妮說。

　　「當然不介意。」

　　安妮撕開信封讀著短信，然後開懷大笑地將信遞給女爵。

　　親愛的老媽（莎拉寫道）：

　　雪況棒極了，大家都說這是歷年來最棒的一季，柳兒想晉級，可惜考試沒通過。羅傑很熱心地指導我──他人真好，因為他在滑雪界裡也是號人物。珍妮說他對我有意思，但我認為他只是很愛看我渾身打結地一頭栽進雪地裡罷了。康什罕夫人跟那個美國男人也來了，他們實在很囂張。我非常喜歡其中一位導遊──他簡直帥爆了──可惜他很習慣被女生包圍，我一點機會也沒有。不過我終於學會在冰上前進了。

　　你還好嗎，親愛的？希望你常跟男性朋友出去玩，別跟老上校走得太近，他的眼神有時怪怪的！教授還好嗎？他最近有沒有告訴你一些有趣的婚姻習俗？希望很快見到你。

　　愛你的
　　莎拉

　　蘿拉女爵將信遞回去。

　　「莎拉似乎玩得很樂……『教授』是指你那位學考古的朋友嗎？」

　　「是啊，莎拉老愛拿他逗我，我一直想約他吃午飯，但最近太忙了。」

　　「是的，你似乎挺忙的。」

　　安妮把莎拉的信摺起來又攤平，輕輕嘆道：「哎，天啊。」

　　「天啊什麼，安妮？」

　　「噢，我看還是跟你說吧，反正你大概已經猜到了，理查．克勞菲跟我求婚了。」

　　「什麼時候的事？」

　　「噢，就今天。」

　　「你打算嫁他？」

　　「我想是的……我幹嘛那樣說？我當然想嫁他了。」

　　「太快了吧，安妮！」

　　「你是說我認識他還不夠久嗎？噢，但我們兩個都很篤定。」

　　「你是很了解他──透過葛蘭特上校了解的。我很替你高興，親愛的，你看起來好快樂。」

　　「你一定覺得我在說傻話，蘿拉，但我真的很愛他。」

　　「哪裡傻了？誰都看得出來你愛他。」

　　「而他也愛我。」

　　「那也很明顯，我從沒見過比他更像綿羊的男人！」

　　「理查長得又不像綿羊！」

　　「戀愛中的男人總是一副綿羊相，這是不變的自然律。」

　　「可是你喜歡他吧，蘿拉？」安妮追問。

　　這回蘿拉．惠茲特堡沒立即答腔，只緩緩說道：「他是個非常單純的人，安妮。」

　　「單純？也許吧，但那樣不是很好嗎？」

　　「單純有單純的問題，而且他很敏感，非常敏感。」

　　「你真聰明，能看出這點，蘿拉，有些人就看不出來。」

　　「我可不是有些人。」她略為猶疑了一會兒，接著才說：「你跟莎拉提了嗎？」

　　「當然沒有，我剛說了，他今天才跟我求婚的。」

　　「我的意思是，你在信中跟莎拉提過這個人了嗎──先鋪個哏之類的？」

　　「沒有，沒提過。」她頓了一下又說：「我應該寫信告訴她。」

　　「是的。」

　　安妮再度躊躇起來，「莎拉應該不會太介意吧，你想呢？」

　　「很難說。」

　　「她向來貼心，沒人了解莎拉有多麼好──我是說，我都不用說太多。當然了，我想……」安妮用哀求的眼神望著老友，「也許她會覺得很可笑。」

　　「有可能。你會介意嗎？」

　　「噢，不會，但理查會。」

　　「是的，沒錯，但理查只能忍耐，不是嗎？我認為你應該在莎拉回家前讓她知道一切，讓她先適應一下。對了，你們打算何時結婚？」

　　「理查希望能盡快結婚，我們也沒什麼好等的，不是嗎？」

　　「是啊，我想你們愈早結婚愈好。」

　　「我們的運氣真好，理查剛在海納兄弟公司找到一份工作，那家公司的其中一位合夥人是他戰時在緬甸認識的，很棒吧？」

　　「親愛的，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她再次柔聲說，「我非常為你高興。」

　　蘿拉．惠茲特堡起身走到安妮身邊吻她。

　　「好了，那幹嘛還愁眉不展？」

　　「我只希望……希望莎拉不會介意。」

　　「親愛的安妮，你這是在替誰過活，是替自己，還是莎拉？」

　　「當然是替自己了，可是……」

　　「假如莎拉會介意，你也沒辦法！她總會過去的。她愛你呀，安妮。」

　　「噢，我知道。」

　　「被愛是很麻煩的，每個人遲早都會明白這點，愛你的人愈少，你就愈不會受折磨。幸好大部分人都很討厭我，其他人則樂得保持距離。」

　　「蘿拉，那不是事實，我就……」

　　「再見了，安妮，還有，別逼理查說他喜歡我，他其實很討厭我，不過我一點都無所謂。」

　　那晚在一場公開宴會上，坐在蘿拉身旁的學者在說明革命性的電擊療法後，懊惱地發現女爵眼神呆滯地望著自己。

　　「你根本沒在聽。」他怪女爵說。

　　「對不起，大衛，我正在想一對母女的事。」

　　「啊，你的患者是吧。」他期待地說。

　　「不，不是患者，是朋友。」

　　「又是那種霸占型的母親嗎？」

　　「不是。」蘿拉女爵表示，「這次是霸占型的女兒。」

第五章

　　「安妮，親愛的。」傑佛瑞．方恩說，「我想我該說恭喜你，或任何這種場合該講的話。嗯，他是個非常幸運的男士，是的，非常幸運。我沒見過他吧？我對他的名字沒什麼印象。」

　　「你沒見過，我們幾星期前才認識的。」

　　方恩教授慣性地抬眼從鏡片後方望著她。

　　「天啊，」他不甚認同地說，「會不會太突然？太衝動了？」

　　「我不這麼認為。」

　　「瑪塔瓦雅拉族的人至少得交往一年半……」

　　「他們一定是非常謹慎的部族，我還以為野蠻人是憑著原始本能做事。」

　　「瑪塔瓦雅拉族才不是野蠻人。」傑佛瑞．方恩震驚地說，「他們的文化很先進，婚姻儀式極為繁複，婚禮當晚，新娘的朋友……嗯，還是別說好了。但很有趣的是，有一次，女祭司的神聖婚禮……不行，我真的不該再講下去了。談談結婚禮物吧，你想要什麼結婚禮物，安妮？」

　　「你真的不需要送禮，傑佛瑞。」

　　「通常會送一件銀器對吧？我好像記得買過銀杯子……不對，那是受洗用的。湯匙呢？還是烤麵包架？啊，我想起來了，我買過玫瑰形的碗。可是，親愛的安妮，你知道這镓伙的底細嗎？我是說，他有沒有替朋友做保之類的？因為這種可怕的事時有所聞。」

　　「他又不是在碼頭上跟我搭訕的，而且我的保險受益人也不是他。」

　　傑佛瑞．方恩再次擔心地瞄她一眼，看到安妮哈哈大笑，才稍感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怕你嫌我煩，不過還是小心為上。你女兒怎麼說？」

　　安妮面露憂色地說：「我有寫信給莎拉，她在瑞士。可是我還沒收到任何答覆。當然啦，她應該才剛收到信，但我覺得……」她沒再往下說。

　　「回信這檔事本來就很容易忘，我自己就愈來愈糊塗了。有人請我三月到奧斯陸做一系列演說，我本想覆信的，結果忘得一乾二淨，昨天才在舊外套口袋裡找到邀請函。」

　　「你還有很多時間回信啊。」安妮安慰道。

　　傑佛瑞．方恩悲傷地用藍眼望著她說：「可惜那是去年三月的邀請啊，親愛的安妮。」

　　「噢，天啊！可是，傑佛瑞，那封信怎會一直放在外套口袋裡？」

　　「那是一件很舊的外套；其中一隻袖子都快掉了，穿起來很不舒服，我就……嗯，把它擱到一邊了。」

　　「你真該找個人來照顧你，傑佛瑞。」

　　「我寧可不要被照顧，以前找過一個非常好管閒事的管家，廚藝一流，但有潔癖，把我關於布里亞諾製雨者的筆記全扔了，損失無可彌補。她的託辭是我把筆記放在煤箱裡，但我跟她說：煤箱又不是垃圾桶！陳……陳……陳什麼太太的。女人真是不懂輕重，把打掃奉若規臬，宛如儀式。」

　　「真的欸。蘿拉．惠茲特堡──你一定認識她──就嚇我說，一天洗兩次脖子的人，內心往往十分險惡，顯然愈骯髒邋遢，心靈就愈純淨！」

　　「是──嗎？好了，我該走了。」他嘆口氣，「我會想你的，安妮，你不知道我會多想念你。」

　　「你又不會失去我，傑佛瑞，我不會離開的，理查在倫敦有份工作。你會喜歡他的。」

　　傑佛瑞．方恩再嘆口氣。

　　「以後就不一樣了，美女一嫁給男人……」他握緊安妮的手，「你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安妮，我差點偷偷希望……但不可能的，像我這種老頭子，你一定會覺得沉悶。不過我一心一意待你，安妮，由衷希望你幸福。你知道你讓我想到什麼嗎？想到荷馬的詩句。」

　　他開心地引用了一大段希臘文。

　　「念完了。」他興奮地說。

　　「謝謝你，傑佛瑞，」安妮表示，「但我不懂它的意思。」

　　「意思是……」

　　「不，別告訴我，其意不會更勝其音，希臘文真是美麗的語言，再見了，親愛的傑佛瑞，謝謝你……別忘了你的帽子。那不是你的傘，是莎拉的陽傘。還有……等等，你的公事包。」傑佛瑞離開後，安妮關上前門。

　　艾迪絲從廚房探出頭。

　　「跟小孩子一樣沒救，對吧？」她說，「偏偏他又不傻，在某方面還挺聰明的，不過他熱心鑽研的那些原始部落，心思並不怎麼純正。他送你的那座木雕像，被我塞到被單櫃後頭了，得找個無花果葉遮掩一下。不過老教授本身毫無邪念，而且他也沒那──麼老。」

　　「他四十五歲。」

　　「就是嘛，都是讀太多書才會禿成那樣。我姪子的頭髮是發燒後掉的，禿得跟蛋一樣光溜，但後來又長了些回來。這兒有兩封信。」

　　安妮拿起信。

　　「退件？」她臉色一變，「噢，艾迪絲，這是我寄給莎拉的信哪，我怎麼那麼蠢，只寫了旅館名稱，沒寫地名，真不知我最近怎麼搞的。」

　　「我知道。」艾迪絲意有所指地說。

　　「我做了件最笨的事……另一封是蘿拉女爵寄來的……噢，她人真好，我得打電話給她。」

　　安妮走到客廳撥電話。

　　「蘿拉嗎？我剛收到你的信，你太客氣了，我最喜歡畢卡索了，一直想要有一幅他的畫，我會把畫掛到書桌邊，你待我真好。噢，蘿拉，我好白痴！我寫信把一切跟莎拉說了，但這會兒信被退回來了，因為我只寫了瑞士阿爾卑斯旅館，沒寫地名，你相信我會這麼蠢嗎？」

　　蘿拉女爵用低沉的嗓音說：「嗯，有意思。」

　　「什麼叫有意思？」

　　「就是有意思啊。」

　　「我知道你的語氣，你是在暗示我並不希望莎拉收到信或之類的吧？又是你的怪理論──所有錯誤都是蓄意的。」

　　「這不是我獨有的理論。」

　　「反正不是事實！莎拉後天就回來了，她完全不知情，我得費很多唇舌跟她解釋，實在太難為情了，教我從何說起。」

　　「是的，不想讓莎拉收到信，就是這種後果。」

　　「但我真的希望她收到信，你別這麼討厭嘛。」

　　電話那頭傳來輕笑。

　　安妮生氣地說：「反正那個理論很可笑！就好比傑佛瑞．方恩剛才來過，他找到一封去年三月邀請他去奧斯陸演講的信，被他擱置了一年，你大概又要說，他是故意亂擺的囉？」

　　「他想去奧斯陸演講嗎？」蘿拉女爵問。

　　「我想……嗯，不知道。」

　　蘿拉女爵壞壞地說：「有意思。」然後便掛斷了。

　　※※※

　　理查．克勞菲在街角花店買了一束黃水仙。

　　他心情極佳，原有的疑慮一掃而空，開始融入新的工作狀態。老闆梅禮奇．海納為人體貼，他們在緬甸建立的情誼回到英國依舊未變。這不是技術性工作，而是例行的行政職務，他在緬甸及亞洲的相關知識十分管用。理查不是什麼頂尖人才，但非常盡職勤懇，又知曉事理。

　　剛返回英國時的鈍挫已被他拋諸腦後，就像一切順心似的重新展開了新生活。有合意的工作、友善體貼的老闆，且即將迎娶心愛的女子。

　　想到安妮將照顧自己，理查便天天歡心。安妮是如此地可愛、溫柔而討人喜歡！有時當他有點獨斷時，抬眼便會看到安妮調皮地望著他笑。他很少被人嘲弄，一開始頗不是滋味，但最後他必須承認，他可以接受安妮的揶揄，而且還頗樂在其中。

　　當安妮說：「這樣會不會太傲慢哪，達令？」他會先皺皺眉，然後跟著她大笑說：「是有一點獨斷啦。」

　　有一回他對安妮說：「你對我幫助好大，安妮，你讓我變得更有同情心了。」

　　安妮很快答道：「我們對彼此都很有幫助。」

　　「我能為你做的不多，只能照顧你、呵護你。」

　　「別太照顧我，否則會加劇我的缺點。」

　　「加劇你的缺點？你根本沒有缺點。」

　　「噢，我有的，理查，我不想違逆別人，希望別人喜歡我，我不喜歡吵架或麻煩事。」

　　「幸好你不喜歡！我痛恨吵架。有些妻子老愛吵吵鬧鬧的，我見過一些！我最喜歡你這一點了，安妮，你總是那麼溫柔婉約，親愛的，我們一定會非常幸福。」

　　她輕聲說：「是的，我們很快樂。」

　　安妮心想，自從第一次遇見理查後，他改變好多，不再像以前那樣氣勢凌人地為自己辯解。就像理查自己說的，他變得更富同情心，也更有自信了，因此越發包容與友善。

　　理查捧著黃水仙走向公寓，安妮住在三樓，理查跟已認得他的門房打招呼後踏進電梯。

　　艾迪絲幫他開門，理查聽見安妮在走廊盡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艾迪絲，艾迪絲！你有看見我的袋子嗎？我不知放到哪裡了。」

　　「午安，艾迪絲。」理查進門時說。

　　他在艾迪絲面前向來不自在，他會用溫和到做作的聲音來掩飾緊張。

　　「午安，先生。」艾迪絲畢恭畢敬地說。

　　「艾迪絲──」安妮的聲音十萬火急地從寢室傳來，「你聽見了嗎？快來呀！」

　　她走到廊上。這時艾迪絲說了：「克勞菲先生來了，夫人。」

　　「理查？」安妮訝異地穿過長廊走向他，將理查拉到客廳，回頭對艾迪絲說：「你一定得找到那個袋子，看我有沒有留在莎拉的房裡。」

　　「我看你都快瘋了。」艾迪絲邊走邊叨念。

　　理查擰著眉，艾迪絲說話沒大沒小，令他覺得很失恭敬，十五年前，下人哪敢這樣說話。「理查，沒想到你今天會來，我以為你明天才會過來吃午飯。」

　　她似乎有些驚嚇、緊張。

　　「明天感覺太久了。」他笑道，「送你的。」

　　他將黃水仙遞給開心驚呼的安妮，忽然發現屋內已有一大盆鮮花了。壁爐邊的矮桌上擺了盆風信子，還有一碗碗初綻的鬱金香和水仙。

　　「你看起來很開心啊。」他說。

　　「當然，莎拉今天要回來。」

　　「對哦。她今天要回來，我都忘了。」

　　「噢，理查。」

　　她的語氣有些怨慰，他是真忘了。他的確知道莎拉返家的日期，但他和安妮昨天看戲時，兩人都沒再提到這檔事。他們兩個討論過，同意莎拉回家當晚，由安妮全心陪她，理查第二天再過來吃中飯，見他未來的繼女。

　　「對不起，安妮，我真的忘了，你似乎很興奮。」他有點吃味。

　　「回家本來就是大事，你不覺得嗎？」

　　「我想是吧。」

　　「我正要去車站接她。」她瞄著錶，「噢，沒關係，反正聯船火車（譯注：聯船火車（boat train），配合船班發車的火車。）向來會遲到。」

　　艾迪絲拿著安妮的袋子，大步走到客廳。

　　「你把袋子放在被單櫃裡了。」

　　「對哦，那時我正在找枕頭套。你幫莎拉鋪好她的綠床單了嗎？沒忘吧。」

　　「我什麼時候忘過事了？」

　　「有記得擺菸了嗎？」

　　「有。」

　　「還有她的布玩具？」

　　「有，有，有。」

　　艾迪絲溺愛地搖頭走開。

　　「艾迪絲，」安妮嘲著她喊，將黃水仙遞上去，「麻煩你把花插到花瓶裡。」

　　「恐怕找不到花瓶了！算了，我會設法找個什麼。」

　　她接過花之後離開了。

　　理查說：「你興奮得跟小孩一樣，安妮。」

　　「想到又能見到莎拉，就好開心。」

　　他不甚自在地逗她說：「你是多久沒見到她──整整三個星期嗎？」

　　「我很好笑是吧，」安妮對他說，「可是我真的很愛莎拉，你不會希望我不愛她吧？」

　　「當然不會，我很期待見到她呢。」

　　「她非常衝動熱情，你們一定能處得很好。」

　　「我相信會的。」他掛著笑容說，「她是你女兒，一定是位可愛貼心的人。」

　　「你能這樣說真好，理查。」她搭住理查的肩，把臉湊向他，吻著他，喃喃地說：「你……你會耐著性子吧，達令？我是說，我們結婚的事，或許會令她震驚，如果我不那麼笨，能把信寄到就好了。」

　　「別擔心，親愛的，相信我，莎拉一開始或許難以接受，但我們會讓她明白這是一樁良緣。我跟你保證，她說什麼都不會惹我生氣。」

　　「噢，她什麼也不會說，莎拉很有禮貌，但她痛恨改變。」

　　「別擔心，達令，她畢竟躲不掉的，對吧？」

　　安妮沒回應理查的玩笑，依然憂心忡忡。

　　「如果我能立即寫信就好了……」

　　理查大笑道：「你看起來就像被逮到偷糖的小女孩！不會有事的，寶貝。莎拉和我很快便會成為朋友。」

　　安妮懷疑地看著他，他的輕鬆自信令她不安，她寧可理查有些緊張。

　　理查繼續說道：「達令，你真的不該擔心成這樣！」

　　「我通常不會這樣。」安妮說。

　　「可是你就是一副擔心到發抖的模樣。其實這件事很單純。」

　　安妮說：「我只是很……嗯，很害羞吧，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該說什麼。」

　　「何不這麼說：莎拉，這位是理查．克勞菲，我三個星期後要嫁給他。」

　　「這麼直接？」安妮忍不住笑了，理查也笑著。

　　「那不是最棒的方法嗎？」

　　「或許吧。」她躊躇不決，「你無法理解我覺得有……多麼驢。」

　　「驢？」他瞪她一眼。

　　「跟長大的女兒說自己要結婚，好糗。」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覺得糗。」

　　「也許是因為年輕人認為你早該心如古井吧，對他們而言，我們已經老了，他們認為愛──我是指談戀愛──是年輕人專屬的。發現中年人會戀愛結婚，他們一定覺得很荒謬。」

　　「這事一點也不荒謬。」理查斷然表示。

　　「我們不覺得，因為我們就是中年人。」

　　理查蹙著眉，再次開口時，語氣略顯嚴酷。

　　「聽我說，安妮，我知道你和莎拉非常親近，她可能會排斥我、嫉妒我，這很自然，我能理解，也準備去包容。莎拉開始時一定會討厭我，但最終必會接受。我們得讓她了解，你有權利過自己的生活，尋求幸福。」

　　安妮微紅著臉。

　　「莎拉不會阻礙我尋求你所謂的『幸福』，」她說，「莎拉不是壞心眼或小器的女孩，她是世上最慷慨大方的人。」

　　「你真是杞人憂天，安妮，你要結婚，說不定莎拉會為你開心，也會為能更自由地去過自己的生活而開心。」

　　「過自己的生活。」安妮輕蔑地重複道，「理查，你怎麼講得跟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一樣。」

　　「你們這些當媽媽的從來不希望小鳥離巢。」

　　「你錯了，理查──完全錯了。」

　　「我不想惹你生氣，達令，但有時母親的溺愛反而壞事。我年輕時非常愛我父母，但跟他們住在一起，著實令人抓狂，他們老是追問我的行蹤，『別忘了帶鑰匙。』『關門時別那麼大聲。』『你上次忘記關走廊燈了。』『什麼？今晚又要出門？我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卻一點都不關心家裡。』」他頓了一下，「我真的很關心家裡。但天哪，我更想得到自由。」

　　「那些我都了解。」

　　「所以，萬一莎拉出乎你意料地渴求獨立，你也不必覺得受傷，別忘了，現在的女孩工作機會遍地都是。」

　　「莎拉不是職業婦女型的。」

　　「那是你的說法，現在大部分女孩子都有工作。」

　　「主要都是出於經濟需要，不是嗎？」

　　「什麼意思？」

　　安妮不耐地說：「你真的與現實脫節了十五年，理查。以前的潮流是『過自己的生活』『出去見識世界』，女孩子現在雖還這麼做，但這已不特別值得炫耀了。為了應付賦稅及遺產稅等等，女生當然有一技之長最好。莎拉並無特長，她雖然熟知當代語言，學過花藝──我們有位開花藝店的朋友安排她到店裡工作，我想莎拉應該也喜歡，但那只是份工作而已，不必大肆宣揚追求獨立什麼的。莎拉愛這個家，她在家裡非常快樂。」

　　「很抱歉讓你生氣了，安妮，可是……」

　　看到艾迪絲探頭進來，理查登時住嘴。艾迪絲面露得色，一副偷聽到祕密的模樣。

　　「我不想打擾你，夫人，可是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安妮垂眼看錶。

　　「還有很多時……怎麼搞的，時間跟我上次看的一模一樣。」她將錶湊到耳邊，「理查，我的錶停了。究竟幾點鐘了，艾迪絲？」

　　「整點過二十分了。」

　　「天哪，我接不到她了，可是船和火車總是遲到，不是嗎？我的袋子呢？噢，這兒，幸好現在計程車很多。不，理查，你別跟來，你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喝茶，是的，就這麼辦，我是說真的，我想這樣最好，真的，我得走了。」

　　她衝出客廳，砰地關上前門。快速掠過的毛皮大衣將兩朵鬱金香從碗裡掃了出來，艾迪絲彎身拾起花兒，仔細重新擺回碗裡，嘴裡嘟囔道：「鬱金香可是莎拉小姐最愛的花呢，尤其是紫紅色的。」

　　理查不耐地說：「這個地方似乎全繞著莎拉小姐轉。」

　　艾迪絲很快瞄他一眼，一臉不敢苟同。她用平板無情緒的聲音說：「啊，莎拉小姐就是有一套，那是無可否認的。我發現，有些年輕女孩丟三落四，以為一切會有人善後、幫忙整理，但你就真的什麼都甘願幫她們做！有些女孩乖巧得要命，啥都打理得整整齊齊，不勞你動手，然而你就是無法像這樣疼愛她們。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只有政客那種神經病才會談什麼公平分享，有些人得人疼，有的沒人緣，就這麼回事。」

　　她邊說邊繞著客廳，整理一、兩樣物件，拍拍墊子。

　　理查點根菸，語氣和悅地問：「你跟潘提斯太太很久了吧，艾迪絲？」

　　「二十多年囉，有二十二年了。安妮小姐嫁給潘提斯先生之前，我就來幫她母親了。他真是位謙謙君子。」

　　理查很快看她一眼，敏感的理查覺得對方似乎稍稍強調了「他」這個字。

　　理查表示：「潘提斯太太跟你說過，我們再不久就要結婚了嗎？」

　　艾迪絲點點頭。

　　「不說我也知道。」

　　由於害羞，理查只能僵硬地朗聲說：「我……我希望我們能當好朋友，艾迪絲。」

　　艾迪絲板著臉表示：「我也希望如此，先生。」

　　理查的語氣依然很僵：「我擔心你的工作量太大，我們應該再找個人來幫……」

　　「我不喜歡外頭找來的女僕，我一個人做事比較方便。當然，家裡多個男人一定不一樣，首先，吃飯就不同了。」

　　「我食量並不大。」理查安撫她說。

　　「是吃飯的習慣。」艾迪絲說，「男士們不喜歡用餐盤吃飯。」

　　「女人的確太常用餐盤。」

　　「也許吧。」艾迪絲坦承道。她用一種奇怪的悲聲說：「我不否認，家裡多個男人，會比較有生氣。」

　　理查差點感激涕泗起來。

　　「你能這麼說真好。」他熱切地說。

　　「噢，你可以信賴我，先生，我絕不會離開潘提斯太太的，天塌了我也會守著她，而且逃避問題不是我的作風。」

　　「問題？此話怎說？」

　　「暴風雨啊。」

　　理查又重述一遍艾迪絲的話：「暴風雨？」

　　艾迪絲定定面對他說：「沒有人來問我意見，我也不會亂發言，但我想說的是，假如莎拉小姐回家後發現你們已經結婚，無可回頭了，事情可能還好辦些……假如你明白我意思的話。」前門門鈴響了一聲，接著又一遍遍作響。

　　「我知道是誰在按。」艾迪絲說。

　　她到走廊開門，立即傳來一男一女的聲音，伴隨著笑聲與驚呼。

　　「艾迪絲，你這老寶貝。」說話的是個女孩，聲音溫柔富磁性。「媽媽呢？來吧，杰洛，把滑雪板放到廚房裡。」

　　「不許放廚房。」

　　「媽媽呢？」莎拉．潘提斯走進客廳，邊回頭問道。

　　她是個高大黑髮的女孩，理查．克勞菲沒料到她如此開朗活潑，他見過公寓裡莎拉的照片，但相片無法呈現真實。他還以為會見到年輕版的安妮──一個更有個性、更現代的安妮──但還是同一類型。可是莎拉．潘提斯卻遺傳了父親的活潑與魅力，散發出異國風味與熱情，她的出現，似乎改變了整個公寓的氛圍。

　　「噢，好美的鬱金香，」她歡呼著彎向花碗，「鬱金香有種屬於春天的淡淡檸檬香，我……」她挺身看到克勞菲時，忍不住瞪大眼睛。

　　理查走向前說：「我是理查．克勞菲。」

　　莎拉優雅地與他握手，客氣地問道：「你在等我母親嗎？」

　　「她剛去車站接你──約五分鐘前。」

　　「媽媽這個傻瓜寶貝！艾迪絲是怎麼搞的，怎麼沒讓她準時出門？艾迪絲！」

　　「她的手錶停了。」

　　「媽媽的手錶……杰洛，你在哪兒。杰洛？」

　　一個英俊帥氣、面露慍色的年輕人，兩手各拎著一只箱子探臉進來。

　　「我是機器人杰洛。」他說，「莎拉，這些箱子要擺哪兒？公寓為什麼沒有門房？」

　　「我們有門房啊，可是你若搬著行李回來，他們就會遁形不見了。把箱子放到我房間吧，杰洛。噢，這位是杰洛．勞德先生，這位是……呃……」

　　「克勞菲。」理查回道。

　　艾迪絲進來了，莎拉一把抱住她重重一吻。

　　「艾迪絲，看到你這張可愛的臭臉真好。」

　　「臭臉個鬼啦，」艾迪絲啐道，「不許吻我，莎拉小姐，你應該要知道自己的身分。」

　　「別生氣嘛，艾迪絲，你明明很高興看到我。哇，家裡好乾淨哦！還是老樣子，印花棉布和媽媽的鑲貝箱──噢，沙發換地方啦，還有書桌，原本是擺在那邊的。」

　　「你母親說這樣能騰出更多空間。」

　　「不，我要本來的樣子。杰洛！杰洛，你在哪裡？」

　　杰洛．勞德走進來說：「又怎麼了？」莎拉已經去推書桌了，理查上前幫忙，杰洛卻開心地說：「別麻煩了，先生，我來就好。你想擺哪兒，莎拉？」

　　「擺回以前的地方，那邊。」

　　兩人搬完書桌、將沙發推回原位後，莎拉嘆口氣說：「好多了。」

　　「我倒不太確定。」杰洛退開評論道。

　　「我很確定。」莎拉說，「我喜歡一切如昔，否則家就不成家了。那個有小鳥圖案的墊子呢，艾迪絲？」

　　「拿去送洗了。」

　　「噢，好吧，沒關係，我得去瞧瞧我的房間了。」她在門口停下說，「去調點酒，杰洛，弄一杯給『加菲』先生，東西擺哪兒你都知道。」

　　「沒問題。」杰洛看看理查，「你想喝什麼，先生？馬丁尼，還是琴酒加橙汁？或粉紅杜松子酒？」

　　理查突然決定離開。

　　「不用，謝謝你，不必為我準備，我得走了。」

　　「你不等潘提斯太太回來嗎？」杰洛有種可愛迷人的氣質，「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等發現火車在她抵達前就進站後，她就會立即折回來了。」

　　「不用，我得走了，請告訴潘提斯太太，呃──維持原議，明天見。」

　　他對杰洛點頭致意，然後來到走廊，他可以聽見莎拉在臥室裡連珠炮似的跟艾迪絲說話。

　　理查心想，現在最好別留下來，他和安妮原本的計畫比較妥當。今晚由她告訴莎拉，明天他再過來吃午飯，跟未來的繼女建立情誼。

　　理查很心煩，因為莎拉與想像中的不同，他原以為莎拉被安妮寵壞了，處處依賴母親。而今她的美貌、精力和自信卻令他震懾。

　　莎拉原本在他心中只是一個概念，現在已成為現實。

第六章

　　莎拉邊繫緊身上的織錦長袍，邊返回客廳。

　　「我得把滑雪裝脫下來，我好想泡澡，火車上好髒！酒好了嗎，杰洛？」

　　「拿去。」

　　莎拉接過酒杯。

　　「謝謝，那男的走了嗎？調得真好。」

　　「他是誰？」

　　「我從沒見過他，」莎拉大笑說，「一定是媽媽的追求者之一。」

　　這時艾迪絲進房間拉窗簾。

　　莎拉問道：「艾迪絲，那男的是誰？」

　　「你母親的朋友，莎拉小姐。」艾迪絲說。

　　她用力扯動窗簾，然後走到第二扇窗邊。

　　莎拉開心地說：「我是該回來幫她挑朋友了。」

　　艾迪絲應道：「嗯。」然後拉開第二扇窗簾，接著她直視莎拉問：「你不喜歡他？」

　　「不，我不喜歡。」

　　艾迪絲咕噥一聲就離開了。

　　「她剛才說什麼，杰洛？」

　　「好像是說『太可惜了』。」

　　「真怪。」

　　「聽起來挺神祕的。」

　　「噢，你又不是不知道艾迪絲。媽媽為什麼還不回來？她為什麼非搞得這麼奇怪不可？」

　　「她通常不會這樣曖昧，至少我不這麼覺得。」

　　「幸好你有來接我，杰洛，抱歉都沒寫信給你，但你應能諒解。你為什麼能提早離開辦公室到車站？」

　　杰洛頓了一下才說：「噢，目前並不會特別困難。」

　　莎拉機警地坐直看他。

　　「杰洛，你坦白說，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只是事情進行得不太順利。」

　　她責備道：「你說過會耐住性子、控制脾氣的。」

　　杰洛皺起眉頭。

　　「我知道，達令，可是你根本不明白那是何種情形。唉，我才剛從韓國那種鬼地方回來──不過至少那邊的人都不錯──便一頭栽進銅臭味十足的西堤區6（譯注：西堤區（the city），倫敦的金融中心、大型商業機構的發祥地。）辦公室裡，你根本不了解路克叔叔，他又胖又老，一對賊溜溜的豬眼，『很高興你回來啦，我的孩子。』」杰洛模仿得極像，嘶啞哮喘著逼出一種油滑腔調說─「『呃，啊！希望你能收心了，好好上班，呃，啊，努力工作。我們……呃，缺人手，你若肯用心做事，呃，啊，一定前途大好。當然啦，嗯，你得先從基層幹起。不能，呃，啊，循私，這是我的原則。你四處遊蕩很長一段時間了，現在咱們瞧瞧你能不能踏踏實實地認真工作。』」

　　他站起來踱著步。

　　「四處遊蕩，那個死胖子竟然說我在陸軍服役是四處遊蕩！我真想看看他被中國紅軍砍的樣子。這些有錢的吸血鬼只會用肥屁股坐在辦公室裡，眼裡除了錢，別的都看不到……」

　　「噢，夠了，杰洛。」莎拉極不耐煩地說，「你叔叔只是缺乏想像力而已。總之，是你自己說得找份工作掙錢。我相信工作本身並不愉快，但你還有別的選擇嗎？你算運氣好了，有個富有叔叔在西堤區，大部分人搶破頭還沒有這種機會呢！」

　　「他為什麼會有錢？」杰洛說，「因為他拿該給我的錢去賺錢。哈利叔公把錢給了他，卻沒留給我那身為兄長的父親……」

　　「別提那些了，」莎拉說，「反正等錢到了你手上也所剩無幾，大概都被遺產稅扣掉了。」

　　「但那太不公平了，這點你得承認吧？」

　　「事情十之八九都不公平，」莎拉說，「抱怨又有何用，只會讓你變得乏味而已；一味訴說自己的不得志，真令人厭煩。」

　　「我覺得你不太有同情心，莎拉。」

　　「是沒有。我相信人要坦率，我覺得你要嘛乾脆辭職，要嘛停止抱怨，感謝自己命好，能有個豬眼哮喘的富有叔叔罩你。嘿，我終於聽到老媽的聲音了。」

　　安妮打開門，衝入客廳。

　　「莎拉，我的達令。」

　　「媽──終於看到你了。」莎拉重重抱住母親說，「你跑到哪兒去了？」

　　「都是我的錶害的，錶停了。」

　　「幸好有杰洛來接我。」

　　「噢，哈囉，杰洛，我剛才沒看見你。」

　　安妮心裡雖然著惱，仍笑臉迎人地跟他招呼。她好希望莎拉跟杰洛分手。

　　「咱們仔細瞧瞧你，達令。」莎拉說，「你看起來好美，那是新帽子吧？你看起來氣色好極了，媽媽。」

　　「你也是，而且曬得好黑。」

　　「雪地的太陽嘛，我沒渾身裹石膏回來，艾迪絲一定很失望。你巴不得我摔斷幾根骨頭，對不對，艾迪絲？」

　　端著茶盤進來的艾迪絲沒回應。

　　「我拿了三個杯子來，」她說，「不過莎拉小姐和勞德先生既然已經在喝琴酒，應該不會想喝茶了。」

　　「你幹嘛講得那麼無奈，艾迪絲。」莎拉說。「反正啊，我們有問某某先生要不要喝茶。媽媽，他是誰？他的名字跟花椰菜（譯注：花椰菜（cauliflower）與克勞菲（Cauldfield）發音近似。）挺像的。」

　　艾迪絲對安妮說：「克勞菲先生說他不等了，夫人，他會照原計畫明天再來。」

　　「克勞菲是誰，媽媽？還有，他明天為何非來不可？我們又不希望他來。」

　　安妮很快答道：「再喝杯東西吧，杰洛要不要？」

　　「不用了，謝謝你，潘提斯太太，我真的得走了。再見，莎拉。」

　　莎拉陪他來到走廊，杰洛說：「今晚要不要去看電影？金像戲院有部很棒的歐洲片。」

　　「哦，應該很好玩。可是不行，我最好別去，畢竟這是我返家的第一個晚上，應該陪陪媽媽。我若是又立刻跑出門，可憐的媽媽一定會很失望。」

　　「莎拉，你真是個好得嚇人的女兒。」

　　「我媽人那麼好。」

　　「噢，我知道。」

　　「當然啦，她很愛問一大堆問題，像認識誰啦、做了什麼，但總體而言，她是位非常明理的媽媽。這樣吧，杰洛，如果我發現出門沒關係的話，稍後再撥電話給你。」

　　莎拉走回客廳，開始吃蛋糕。

　　「這些是艾迪絲的拿手蛋糕，」她說，「口感真好，真不知她是去哪裡弄來這些材料的。媽，告訴我，你這陣子都在做什麼，有沒有跟葛蘭特上校和其他男性友人出去玩？」

　　「沒──也算是有……」

　　安妮沒往下說，莎拉瞪著她。

　　「怎麼了嗎，媽媽？」

　　「怎麼了？沒有呀，幹嘛這麼問？」

　　「你看起來怪怪的。」

　　「有嗎？」

　　「媽，你有事哦，你看起來真的很奇怪，告訴我吧，我從沒見過你這種有罪惡感的表情，媽，你到底有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噢，莎拉，達令──你一定要相信以後不會有任何差異，一切都會維持原樣，只是……」

　　安妮話音漸歇，「我真是個懦夫。」她心想，「在女兒面前怎會如此怯場？」

　　莎拉一直盯住母親，她突然露出熱情的笑容。

　　「我相信你啊……說吧，老媽，快老實招。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我快要有繼父了吧？」

　　「噢，莎拉。」安妮鬆了一大口氣，「你怎麼猜到的？」

　　「一點也不難，我不曾見過有人怕成這樣的，你以為我會很介意嗎？」

　　「我想是吧。你不介意嗎？真的？」

　　「不介意。」莎拉正色道，「其實我覺得你應該再婚，爸爸畢竟去世十六年了，你應趁早再擁有性生活，你正值所謂『如狼似虎』的年紀，偏又太老派，不肯跟人搞婚外情。」

　　安妮無助地望著女兒，覺得一切與她想像的南轅北轍。

　　「沒錯，」莎拉點頭說，「你一定得再婚才成。」

　　安妮尋思：「真是我的寶貝怪女兒。」但嘴上什麼都不敢講。

　　「你還風韻猶存，」莎拉繼續天真熱情地說，「那是因為你皮膚好，不過你若把眉毛修一修，就更美啦。」

　　「我喜歡我的眉毛。」安妮執拗地說。

　　「你真的非常迷人呢，親愛的，」莎拉說，「我很訝異你從沒修過眉。對了，對方是誰？我猜想有三個人選。第一，葛蘭特上校，第二，方恩教授，第三是那個名字很難念的憂鬱波蘭人。不過我相信應該是葛蘭特上校，他已經追你好幾年了。」

　　安妮屏息說：「不是詹姆斯．葛蘭特，是……理查．克勞菲。」

　　「誰是理查．克勞菲？不會是剛才在這兒的那個男人吧？」

　　安妮點點頭。

　　「不行，老媽，他太自負、太討人厭了。」

　　「他一點也不討厭。」安妮立即辯說。

　　「說真的，媽，你可以找個比他更優的對象。」

　　「莎拉，你不懂自己在說什麼，我……我非常喜歡他。」

　　「你是說你愛他？」莎拉擺明了不信，「你是說，你真的熱戀上他了？」安妮再次點頭。

　　莎拉說：「你知道嗎，我實在無法接受。」

　　安妮挺起肩說：「你才剛見過理查一面，等你了解他，一定會很喜歡他。」

　　「他看起來好盛氣凌人。」

　　「那是因為他害羞。」

　　莎拉緩緩說道：「反正是你的事。」

　　母女倆默坐良久，兩人都很尷尬。

　　「你知道嗎，媽媽，」莎拉打破沉寂說，「你真的需要人照顧，我才離開幾個星期，你就幹出傻事了。」

　　「莎拉！」安妮怒從中來地說，「你太刻薄了。」

　　「對不起，親愛的，但我真的這麼認為。」

　　「我可不這麼想。」

　　「這件事進行多久了？」莎拉追問。

　　安妮忍不住大笑。

　　「莎拉，你的口氣好像古裝劇裡的嚴父。我三週前認識理查的。」

　　「在哪裡？」

　　「跟詹姆斯．葛蘭特在一起時遇到的。詹姆斯認識他很多年了，他剛從緬甸回來。」

　　「他有錢嗎？」

　　安妮又感動又生氣，這孩子怎麼如此難搞？問這麼一大堆問題。她抑住脾氣，淡淡嘲諷道：「他有自己的收入，絕對養得起我。他在海納兄弟公司上班，是西堤區一家大公司。說真的，莎拉，你這樣子，人家還以為我是你女兒呢。」

　　莎拉肅然說道：「總得有人照顧你，達令，你根本不懂得照顧自己。我很愛你，可不希望你幹出傻事。他是單身、離婚，還是鰥夫？」

　　「他太太多年前死了，生第一胎時去世的，寶寶也死了。」

　　莎拉嘆氣搖頭。

　　「這下我全明白了，他就是這樣迷住你的，悲情是你的罩門。」

　　「別亂講話，莎拉！」

　　「他有姊妹、老母親或之類的嗎？」

　　「他好像沒有較近的親人。」

　　「幸好如此。他有房子嗎？你們打算住哪兒？」

　　「我想會住這裡吧，這邊有很多房間，而且他又在倫敦工作，你不介意吧，莎拉？」

　　「噢，我不會介意，我只是全心替你著想。」

　　「親愛的，你真窩心，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事，我有把握跟理查在一起會很幸福。」

　　「你們打算何時結婚？」

　　「三週後吧。」

　　「三個星期？噢，你不能那麼快就嫁他。」

　　「沒理由再拖呀。」

　　「噢，拜託你稍微延後一下吧，給我一點時間──去適應，求求你，媽媽。」

　　「我不知道……我們再看看……」

　　「六個星期，那就等六週。」

　　「事情尚未定案，理查明天會過來吃午飯，莎拉，你會善待人家吧？」

　　「我當然會善待他，你想呢？」

　　「謝謝你，達令。」

　　「開心一點，老媽，沒啥好擔心的。」

　　「相信你們兩個一定會彼此喜歡。」安妮心虛地說。

　　莎拉默不答腔。

　　安妮忽然又鬧起脾氣說：「至少你可以試著……」

　　「都說你不用擔心了嘛。」莎拉停了一會兒後又說：「你大概會希望我今晚待在家裡吧？」

　　「怎麼，你想出去嗎？」

　　「本來也許會出去，但我不想丟下你一個人，媽媽。」

　　安妮朝女兒一笑，又恢復舊時的親密。

　　「噢，我不會孤單的，其實蘿拉有邀我一起去聽演講。」

　　「老蘿拉還好嗎？還是那麼精力旺盛？」

　　「是啊，她一點都沒變。我原本婉拒了，但我只需打個電話給她就成了。」

　　或者打個電話給理查……安妮很快甩掉這個念頭，最好等明天他和莎拉見面後再說。

　　「所以沒關係嗎？」莎拉說，「我去打電話給杰洛。」

　　「噢，你是要跟杰洛出去？」

　　莎拉挑釁地說：「是啊，不行嗎？」

　　安妮沒理會她，只是輕聲說：「我還以為……」

第七章

　　「杰洛？」

　　「怎麼了，莎拉？」

　　「我不太想看這部電影，我們能不能到別的地方談談話？」

　　「當然可以，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我吃不下了，艾迪絲餵得我好撐。」

　　「那我們去找個地方喝東西。」

　　他很快看了莎拉一眼，不知她哪裡不開心。一直等飲料送到面前，莎拉才突然開口：「杰洛，媽媽要再婚了。」

　　「哇！」他真的很訝異。

　　「你都不知情嗎？」杰洛問。

　　「我怎會知道？她是在我走後才遇到他的。」

　　「進展真神速。」

　　「太神速了，我媽實在有夠沒概念！」

　　「對方是誰？」

　　「今天下午的那個男人，名字很像花椰菜的那位。」

　　「噢，那位啊。」

　　「是啊，你不覺得他根本不合適嗎？」

　　「我沒怎麼注意他，」杰洛想了一下，「他看起來很普通。」

　　「他根本不適合我媽。」

　　「我想這點她自己最能拿捏。」杰洛淡淡地說。

　　「她才不懂，我媽媽的問題就是個性太柔弱、同情心強，她需要有人照顧。」

　　「顯然她也這麼認為。」杰洛咧嘴笑道。

　　「不許笑，杰洛，這事很嚴肅，花椰菜不適合我老媽。」

　　「那是她自己的事。」

　　「我向來認為自己得照顧她，我比老媽更懂人情世故，而且比她強悍得多。」

　　杰洛未敢駁斥，基本上他很同意莎拉的說法，但心裡還是犯嘀咕。

　　他緩緩說：「那還是一樣，莎拉，假如她想再婚……」

　　莎拉當即打斷他說：「噢，我也贊成媽媽應該再婚，我跟她說過，她渴愛太久，沒有正常的性生活。但她絕不能嫁給花椰菜。」

　　「你不認為……」杰洛猶豫地住了口。

　　「不認為什麼？」

　　「你有可能……對每個人都是那種感覺嗎？」杰洛有些不安，但還是說出口了，「畢竟你很難真的看出花椰菜適不適合她，你才跟他講了幾句話，你不覺得你其實是……」杰洛終於鼓起勇氣吐出最後幾個字，「在嫉妒嗎？」

　　莎拉登時劍拔弩張。

　　「嫉妒？我？你是說我會嫉妒繼父？親愛的杰洛！我不是很久前就跟你說過──在我去瑞士之前──說我媽應該再婚的嗎？」

　　「是啊，但說是一回事，」杰洛諒解地表示，「事情真的發生了又是一回事。」

　　「我才不是那種愛吃醋的人。」莎拉說，「我只是顧慮媽媽的幸福。」

　　她說得十分理直氣壯。

　　「我若是你，才不會去干涉別人的生活。」杰洛堅定地表示。

　　「但她是我自己的媽媽啊。」

　　「也許她最清楚自己的事。」

　　「告訴你，我媽意志很薄弱。」

　　杰洛表示：「反正這件事沒有你插手的餘地。」

　　他覺得莎拉在大驚小怪，杰洛已不想談論安妮和她的情事了，他想談談自己。

　　杰洛突然發話：「我考慮要離開。」

　　「從你叔叔的公司辭職嗎？噢，杰洛。」

　　「我真的沒法再做下去了，公司爛透了。我就算只晚到十五分鐘，也會被叮得滿頭包。」

　　「上班本來就該準時，不是嗎？」

　　「一群頑固呆板的蠢豬！只會翻帳目，整天心裡只想著錢錢錢。」

　　「可是杰洛，你辭職後要做什麼？」

　　「噢，我會找到工作的。」杰洛輕鬆地說。

　　「你已經試過很多工作了。」莎拉懷疑地說。

　　「你是指我老被炒魷魚嗎？哼，這回我可不等人把我解雇。」

　　「可是杰洛，說真的，你認為這個決定好嗎？」莎拉像媽媽一樣擔心地望著他，「他是你叔叔，是你唯一的親人，而且你說他做得很不錯。」

　　「而且我若乖乖聽話，他可能會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我？你是這個意思嗎？」

　　「你不是一天到晚怨說，你叔公沒把錢留給你父親嗎？」

　　「如果叔叔肯照顧家人，我就不必跟西堤區那些富豪哈腰屈膝了。英國簡直是爛到骨子裡了，我決定要離開這裡。」

　　「去國外嗎？」

　　「是啊，到一個有機會的地方。」

　　兩人都不說話，默想著那模糊不明的機會。

　　比杰洛腳踏實地的莎拉尖銳地說：「沒錢你能做什麼？你根本沒錢對不對？」

　　「我是沒錢。噢，但我想一定有各種可以做的工作。」

　　「哼，你究竟能做什麼？」

　　「你一定要這麼掃興嗎，莎拉？」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你又沒有一技之長。」

　　「我很會處理人際關係，在戶外是一條龍，不適合窩在辦公室。」

　　「噢，杰洛。」莎拉嘆口氣。

　　「怎麼了？」

　　「不知道，生活很艱難哪，這些戰事讓生活變得非常動盪。」

　　兩人鬱鬱地望著前方。

　　不久杰洛寬宏大量地表示，願意再給叔叔一次機會，結果獲得莎拉大力稱讚。

　　「我該回家了，」她說，「媽媽應該聽完演說回來了。」

　　「哪方面的演說？」

　　「不知道，大概是『我們該何去何從』之類的吧。」

　　她起身說：「謝謝你，杰洛，幫了我不少忙。」

　　「別抱持偏見，莎拉。你媽媽若喜歡那傢伙，覺得跟他在一起會幸福，那才是重要的。」

　　「如果媽媽跟他在一起會幸福，那就沒關係。」

　　「畢竟你自己將來不久也會結婚的──我想……」

　　杰洛沒看莎拉，莎拉定定望著自己的手提包。

　　「也許吧，」她喃喃說，「但我並不特別急著……」

　　兩人之間懸盪著一種甜蜜而尷尬的氣氛……

　　※※※

　　第二天午餐，安妮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莎拉的表現可圈可點，她客氣地與理查寒暄，餐間有禮地與他交談。

　　安妮很以女兒的大方有禮為榮，她就知道莎拉可以信賴。女兒從不會讓她失望。

　　安妮倒希望理查能表現得好些，她知道理查很緊張，極力想博取好感，結果卻適得其反。他那流於說教的態度近乎傲慢，急欲表現平易近人的理查，給人的感覺反而是強勢凌人，而莎拉對他的尊重徒增他的氣焰，他對自己的言論自信滿滿，似乎只有他的意見才正確。安妮十分懊惱，因為她知道這是理查缺乏自信使然。

　　但莎拉怎會明白？她看到理查最糟的一面，重點應該是讓她體會理查的善良才對啊。安妮緊張到坐立難安，惹得理查十分毛躁。

　　餐罷，咖啡送來後，安妮推說得去打電話，讓他們兩人獨處。她臥室裡有分機。安妮希望只剩他們兩個後，理查會自在一點，展現出可愛的真性情，她在那邊太礙事了，只要她離開，狀況便會平順下來。

　　莎拉為理查遞上咖啡，又閒話一會兒，兩人便無話可聊了。

　　理查打起精神，覺得坦白才是最好的做法，他今天對莎拉印象極佳，她絲毫沒有敵意。理查認為最好趁早讓她了解自己很能體諒她的處境。行前他演練過話術，然而事先背好的台詞在說出口後，卻顯得極為呆板造作。為了放鬆自己，理查佯裝溫和自信，這與他羞怯的本性更是大相逕庭。

　　「聽我說，小女孩，我有些事想對你說。」

　　「哦，是嗎？」莎拉用美麗但毫無表情的臉望著他，客氣地等他開口，害理查更加緊張。

　　「我只想說，我很了解你的感受，你一定覺得很震驚，你和母親向來很親，自然會抗拒外人闖入你們的生活，因此嫉妒難免。」

　　莎拉立即客氣地回道：「我跟你保證，一點也不會。」

　　粗線條的理查絲毫未能察覺那是一種警訊。

　　他繼續狀況外地說：「我說過了，那是很正常的，我不會逼你，你大可不理會我，等決定想跟我做朋友後，我會很樂意配合。但你必須考慮你母親的幸福。」

　　「我有考慮啊。」莎拉說。

　　「迄今為止，她都為你無私付出，現在輪到她被照顧了。相信你會希望她幸福，請記住：你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你有自己的朋友、希望與志向，你若出嫁或就業，你的母親便會孤零零的，非常寂寞，在這種節骨眼上，你一定得先以她為念。」

　　他頓了一下，覺得自己講得很周全。

　　莎拉用客氣、但帶著一絲難以覺察到的不悅，打斷他的自喜。

　　「你常公開演說嗎？」她問。

　　理查嚇了一跳，「怎麼了嗎？」

　　「我覺得你應該很擅長演說。」莎拉低聲表示。

　　她靠在椅子上欣賞自己的指甲，理查最討厭塗成艷紅色的指甲了，他發現對方展露了敵意。理查抑住火氣，結果擠出近乎紆尊降貴的語氣。

　　「也許我有點流於說教，孩子，但我希望你能注意幾件之前可能忽略的事，我可以跟你保證一點：你媽媽不會因為照顧我，而少愛你一些。」

　　「真的嗎？你真好心，來告訴我這件事。」

　　她的敵意這下再明顯不過了。

　　如果理查停止辯護，只簡單地表示：「我把事情搞砸了，莎拉，我很害羞、不快樂，所以老講錯話，但我真的很愛安妮，可能的話，我也希望博得你的喜愛。」或許還能化解莎拉的防禦，因為她畢竟是個慷慨的人。

　　但理查偏偏冷峻地說：「年輕人往往很自私，只顧自己，都不替別人想。不過你一定得考慮你母親的未來，她有權利過自己的日子、把握住幸福。她需要有人照顧與保護。」

　　莎拉抬眼直直瞪向他，眼神冷銳而算計，令理查十分不解。

　　「我非常贊同你的說法。」莎拉出乎他意料地說。

　　安妮忐忑不安地回來了。

　　「咖啡還有剩嗎？」她問。

　　莎拉慢慢倒著咖啡，起身將杯子交給母親。

　　「倒好了，媽媽，」她說，「你回來得剛好，我們剛談完話。」

　　她走出客廳，安妮探詢地望著理查，只見他漲紅了臉。

　　理查說：「你女兒很討厭我。」

　　「耐心點，理查，求求你對她耐點性子。」

　　「別擔心，安妮，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這事對她來說太震撼了。」

　　「是的。」

　　「莎拉心地其實很好，她真的很可愛。」

　　理查沒回答，他覺得莎拉是個討厭難纏的小鬼，但卻不敢跟她母親講。

　　「以後就會好了。」他安慰道。

　　「應該是的，只是需要點時間而已。」

　　兩人都不開心，也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

　　※※※

　　莎拉回到房間，看都不看地就從衣櫃裡拿出衣服攤到床上。

　　艾迪絲進房說：「你在做什麼，莎拉小姐？」

　　「噢，看看我的衣物，也許衣服該清洗或修補什麼的。」

　　「我全檢查過了，不勞你費心。」

　　莎拉沒答腔，艾迪絲瞄她一眼，看到莎拉眼中含淚。

　　「好了，好了，別那麼往心裡揪。」

　　「他好討厭，艾迪絲，太討人厭了。媽媽怎麼會喜歡他？噢，一切都毀了！將來會全變得不一樣了！」

　　「好了，莎拉小姐，鬧脾氣也沒用，俗話說『話少易了、言多必失』。改變不了的事，就得接受。」

　　莎拉狂笑道：「我還及時行事，事半功倍、滾石不生苔呢！你走開啦，艾迪絲，別來煩我。」

　　艾迪絲同情地搖頭離開，將門關上。

　　莎拉放聲痛哭，有如小孩，她難過極了，覺得痛苦無望。

　　她抽抽噎噎地哭道：「噢，媽媽，媽媽，媽媽……」

第八章

　　「噢，蘿拉，能看到你真高興。」

　　蘿拉．惠茲特堡坐在直背椅上，她從不慵懶地靠坐。

　　「安妮，一切還好嗎？」

　　安妮嘆口氣。

　　「莎拉變得非常難搞。」

　　「這是預料中事，不是嗎？」

　　蘿拉．惠茲特堡維持慣有的輕鬆語氣，卻憂心地看著安妮。

　　「你看起來很憔悴，親愛的。」

　　「我知道，我睡不好，頭又痛。」

　　「別把事情看得太認真。」

　　「說得容易，蘿拉，你根本不了解整個狀況。」安妮心浮氣躁地說，「我才讓莎拉和理查獨處一下，他們便吵起來了。」

　　「莎拉在嫉妒。」

　　「恐怕是這樣。」

　　「我說過，那都是意料中事，莎拉基本上還是個孩子，所有小孩都會抗拒母親關心別人、陪伴別人，你應該早有心理準備了吧，安妮？」

　　「有啊，雖然莎拉似乎表現得跟大人一樣獨立，但正如你說的，我已有準備了。只是令我猝不及防的，卻是理查對莎拉的妒意。」

　　「你以為莎拉會幹蠢事，而理查會比較平常心嗎？」

　　「是的。」

　　「他基本上沒什麼自信。一個較有自信的男人只會大笑幾聲，叫莎拉滾一邊去。」

　　安妮惱怒地揉著額頭說：「蘿拉，你真的沒搞清楚狀況！他們為了愚不可及的小事鬧翻，卻要我選邊站。」

　　「真有意思。」

　　「對你來說很有意思，我可快頭痛死了。」

　　「所以你要選哪邊站？」

　　「可以的話，我哪邊都不想選，可是有時……」

　　「有時怎樣，安妮？」

　　安妮沉默片刻後說：「莎拉面對此事，比理查聰明多了。」

　　「怎麼說？」

　　「莎拉的態度總是非常得體，表面上舉止合宜、不慍不火，但她很懂得如何激怒理查，她會……折磨他，然後理查便受不了，變得不可理喻。唉，他們為什麼不能彼此喜歡？」

　　「我想是因為兩人天性相剋吧，你同意嗎？或者你認為他們純粹是為了你而爭風吃醋？」

　　「只怕被你說中了，蘿拉。」

　　「他們到底吵些什麼？」

　　「全是些芝麻綠豆事。比如說，你記得我移動家具，把書桌和沙發換位置的事吧？後來莎拉又把家具挪回原位了，因為她討厭改變。有天理查突然說：『你不是喜歡把書桌擺那邊嗎？安妮。』我說我的確認為那樣感覺比較寬敞。接著莎拉便說：『我喜歡原本的樣子。』理查立即用偶爾會有的權威語氣回說：『問題不在於你喜不喜歡，莎拉，而在於你母親喜不喜歡，以後我們就照她喜歡的方式擺置。』說完他把桌子移回去，然後對我說：『你喜歡那樣，是吧？』我只好虛應道：『是啊。』他便回頭對莎拉說：『有什麼反對意見嗎，小姐？』莎拉看看他，客氣地低聲說：『噢，沒有，你問母親就行了，我的意見反正不重要。』蘿拉，雖然我一直很支持理查，卻心向莎拉，她愛這個家和裡頭的一切，但理查卻絲毫無法理解她的感受。唉，天啊，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是啊，真難為你。」

　　「情況應該會慢慢好轉吧？」安妮滿臉期待地看著她的朋友。

　　「我不會那樣指望。」

　　「你真的很不會安慰人，蘿拉！」

　　「光講好聽話沒啥好處。」

　　「他們兩人好狠心，明知這樣讓我很痛苦，我真的快病了。」

　　「自憐對你毫無幫助，安妮，對任何人都是。」

　　「可是我很不快樂。」

　　「他們也是，親愛的，把你的憐憫用到他們身上吧。莎拉這可憐的孩子一定很難受，我想理查也是。」

　　「天啊，莎拉回來之前，我們是如此地快樂。」

　　蘿拉女爵微揚起眉頭，沉默一會兒，然後說：「你快結婚了吧？什麼時候？」

　　「三月十三日。」

　　「還有差不多兩週的時間，你把婚禮延期了，為什麼？」

　　「是莎拉求我的，她說給她一點時間適應，她一直纏到我投降為止。」

　　「莎拉……我明白了。理查有為此不高興嗎？」

　　「他當然不高興，其實他非常生氣，一直說我把莎拉寵壞了。蘿拉，你覺得那是真的嗎？」

　　「不，我不覺得，你愛莎拉，但絕不寵她，到目前為止，莎拉一直很關心你──我是說，就凡事以自我為主的年輕人來說。」

　　「蘿拉，你認為我應該……」

　　她停下來。

　　「我認為你應該怎麼樣？」

　　「噢，沒什麼，有時我覺得我實在受不了了……」

　　公寓前門一開，安妮又打住了。莎拉走進客廳，看到是蘿拉．惠茲特堡，便一臉開心。

　　「噢，蘿拉，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我的教女！你還好嗎？」

　　莎拉走過去吻她，臉頰因外面的空氣變得又冰又涼。

　　「好得很。」

　　安妮低聲咕噥著走出客廳，莎拉望著母親，然後回頭看看蘿拉女爵，罪惡地紅了臉。

　　蘿拉用力點頭說：「是的，你媽媽在哭。」

　　莎拉理直氣壯地憤然說：「又不是我的錯。」

　　「不是嗎？你喜歡你母親吧？」

　　「你知道我愛她。」

　　「那為什麼讓她那麼不開心？」

　　「我沒有，我什麼也沒做。」

　　「你跟理查吵架了，不是嗎？」

　　「噢，那檔事呀！誰忍得住啊！他簡直無可救藥！如果老媽能看清楚就好了，我覺得她總有一天會的。」

　　蘿拉．惠茲特堡說：「你非得替別人安排他們的生活嗎，莎拉？我年輕時，都是家長被指責一手替孩子做安排，看來這年頭剛好相反。」

　　莎拉坐到蘿拉椅邊的扶手上，作勢傾訴。

　　「可是我很擔心，」她說，「媽媽跟他在一起不會快樂的。」

　　「那不關你的事，莎拉。」

　　「可是我忍不住會一直想，因為我不希望媽媽不快樂，她一定不會幸福的。媽媽實在太……太無助了，需要有人幫她把關。」

　　蘿拉．惠茲特堡拉起莎拉被曬傷的雙手，語氣嚴厲得令莎拉震驚，不得不注意聆聽。

　　「聽我說，莎拉，你仔細聽好。要小心，要非常小心。」

　　「這是什麼意思？」

　　蘿拉再次強調說：「千萬小心，別讓你母親做出令她遺憾終生的事。」

　　「那正是我要……」

　　蘿拉打斷她說道：「我是在警告你，而別人是不會警告你的。」她突然悠長地重重吸了口氣，「我嗅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了，莎拉，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吧，那是燃燒祭品的味道……我不喜歡那味道。」

　　兩人還未進一步深談，艾迪絲已打開門喊說：「勞德先生來了。」

　　莎拉跳起來。

　　「哈囉，杰洛。」她轉頭看著蘿拉．惠茲特堡，「這位是杰洛．勞德。這是我教母，蘿拉．惠茲特堡女爵。」

　　杰洛與她握握手，說道：「我昨晚才聽過您的廣播。」

　　「你這麼說真令人開心。」

　　「是『如何活在當下』的第二集，講得太好了。」

　　「你太過獎了。」蘿拉女爵說。女爵看著杰洛，眼中突然一閃。

　　「沒有，我是真覺得好。你似乎熟知、看透了世事。」

　　「啊，」蘿拉女爵表示，「出一張嘴叫別人怎麼做，比親自動手容易，而且也比較有趣。可惜口才對品性無益，我覺得自己日益面目可憎。」

　　「噢，你才沒有。」莎拉說。

　　「我有的，孩子，我差點自以為了不起地給人建議──這是一種無可寬恕的罪。我該去看看你媽媽了，莎拉。」

　　※※※

　　蘿拉才離開，杰洛便說：「我要離開英國了，莎拉。」

　　莎拉錯愕地望著他。

　　「噢，杰洛……什麼時候？」

　　「算是立即出發吧，就這週四。」

　　「去哪兒？」

　　「南非。」

　　「可是路途好遠。」莎拉喊道。

　　「是滿遠的。」

　　「你會好幾年回不來！」

　　「也許吧。」

　　「你去那邊要做什麼？」

　　「種柳橙，我跟幾個人一起去，應該很有意思。」

　　「噢，杰洛，你非去不可嗎？」

　　「我受夠這個國家了，太死氣沉沉，對我毫無助益，我在這裡也無法發揮。」

　　「你叔叔那邊怎麼辦？」

　　「噢，我們已經撕破臉不講話了；不過蓮娜嬸嬸人很好，給了我一張支票和防蛇咬的東西。」他咧嘴笑著。

　　「可是你會種柳橙嗎，杰洛？」

　　「完全不會，不過學了就會吧。」

　　莎拉嘆口氣。

　　「我會想你的……」

　　「你應該不會……不會想太久。」杰洛粗聲說著，不去看她。「如果分隔天涯海角，人們很快便會彼此遺忘。」

　　「不會的……」

　　他瞄了莎拉一眼。

　　「不會嗎？」

　　莎拉搖搖頭。

　　兩人尷尬地別開視線。

　　「跟你一起出遊非常好玩。」杰洛說。

　　「是的……」

　　「有人真的靠種柳橙發了財。」

　　「是吧。」

　　杰洛字斟句酌地說：「我想，住在南非應該會生活得很愉快──我是指對女人而言。氣候溫和，還有很多僕人等等。」

　　「是啊。」

　　「可是我想你應該很快就會嫁人吧……」

　　「噢，不會的。」莎拉搖著頭，「年紀輕輕就結婚太不智了，我很久以後才會考慮嫁人。」

　　「你雖然這麼想，但總有人會讓你改變心意的。」杰洛沮喪地說。

　　「我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人。」莎拉安慰他說。

　　兩人不知所措地站著，不敢看對方。接著杰洛白著臉，哽咽地說：「親愛的莎拉……我為你痴狂，你知道嗎？」

　　「你有嗎？」

　　兩人看似不情願般地緩緩挨近，杰洛抱住莎拉，羞怯猶疑地吻著……

　　杰洛不懂自己為何如此笨拙，他是個開朗的年輕人，跟女生交往經驗豐富，但這可不是「一般」女生，而是他的心上人莎拉……

　　「杰洛。」

　　「莎拉……」

　　他再度吻住她。

　　「你不會忘記吧，親愛的莎拉？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歡樂時光，以及所有的一切？」

　　「我當然不會忘記。」

　　「你會寫信給我嗎？」

　　「我很討厭寫信欸。」

　　「可是你就寫給我吧，求求你，達令，我去那裡之後會很寂寞……」

　　莎拉抽開身，怯怯笑道：「你才不會寂寞，那邊會有很多女生。」

　　「如果有，應該也都上不了檯面。我寧可想像那邊除了柳橙外，什麼都沒有。」

　　「你最好不時給我寄一箱柳橙過來。」

　　「我會的，噢，莎拉，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那就努力工作吧，把你的柳橙農場經營得有聲有色。」

　　「我會的，我發誓一定會。」

　　莎拉嘆口氣。

　　「真希望你不是馬上要走，」她說，「有你陪著談心事，讓人寬慰多了。」

　　「花椰菜還好嗎？有沒有稍微喜歡他一點？」

　　「才沒有，我們吵個不停，不過，」她用勝利的語氣說，「我想我快贏了，杰洛！」

　　杰洛不安地看著她。

　　「你是說，你媽媽……」

　　莎拉得意地點點頭。

　　「我想她已經開始明瞭那個男的有多麼沒救了。」

　　杰洛看起來更加難安了。

　　「莎拉，不管怎麼說，我希望你不要……」

　　「不要跟花椰菜鬥嗎？我非跟他鬥到底不可！絕不放棄，我一定得救老媽。」

　　「我希望你不要干涉，莎拉，你媽媽一定很清楚自己要什麼。」

　　「我說過了，我媽很脆弱，太有同情心，判斷力就失了準，我要救她免於一場不幸的婚姻。」

　　杰洛鼓起勇氣說：「我還是認為你只是在嫉妒。」

　　莎拉狠狠瞪他一眼。

　　「好吧！隨你怎麼想！你最好現在就走。」

　　「別生我氣嘛，你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莎拉說。

　　※※※

　　蘿拉．惠茲特堡進房時，安妮正坐在臥房梳妝台前。

　　「覺得好些了嗎，親愛的？」

　　「好多了，我真的好傻，不該受這些事影響的。」

　　「有個叫杰洛．勞德的年輕人剛到，他是不是……」

　　「是的，你覺得他如何？」

　　「莎拉愛上他了。」

　　安妮面露煩惱，「噢，天啊，我真希望不是這樣。」

　　「希望也沒用。」

　　「反正不會有結果的。」

　　「你覺得他完全配不上莎拉是吧？」

　　安妮嘆口氣，「只怕是的。他做事毫無定性，人很可愛，但就是……」

　　「不夠穩健牢靠？」

　　「感覺上他到哪裡都成不了氣候，莎拉總說他運氣差，我卻認為不只如此。」她接著說，「其實莎拉還認識很多很棒的男人。」

　　「但她嫌他們無趣是嗎？幹練的女孩──莎拉真的非常能幹──總是被壞男人吸引，這似乎是不變的自然律。我必須承認，連我都覺得那年輕人挺迷人的。」

　　「連你都這麼覺得嗎，蘿拉？」

　　「我也有女人的弱點啊，安妮。我該走了，晚安了，親愛的，祝你好運。」

　　※※※

　　理查在八點整抵達公寓，打算與安妮一起吃飯。莎拉正要出門吃飯跳舞，理查到時她正在客廳搽指甲油，空氣中飄著梨糖香。莎拉抬眼說了聲：「哈囉，理查。」然後繼續搽指甲油。理查不悅地看著她，很氣餒自己竟會愈來愈討厭莎拉。他原本一片赤誠，想當個仁慈友善的繼父，疼她、喜愛她。他知道一開始莎拉會有疑慮，但他自認能輕易克服莎拉幼稚的偏見。

　　結果掌控大局的竟然不是他，而是莎拉。她冷酷的蔑視與憎惡，刺痛他敏感的神經，對他造成了傷害與羞辱。理查原本就有些自卑，莎拉的態度更進一步打擊他的自尊。他的一切努力──先示好，再主導──全都一敗塗地，他老是講錯話、做錯事，除了對莎拉日漸憎惡外，對安妮也愈來愈不滿了。安妮應該支持他，好好管教莎拉，讓莎拉曉得自己的地位才對。安妮應該站在他這邊，但她卻一味地兩邊搓合、居中協調，令他十分苦惱。她應該知道那種做法沒有實質的幫助才對啊！

　　莎拉伸出手，東轉西翻地晾乾指甲油。

　　理查明知最好別多話，卻忍不住表示：「你看起來像把指甲泡到血裡，真不懂你們女生幹嘛搽指甲油。」

　　「你不懂嗎？」

　　理查想找個較安全的話題，便說：「傍晚時我遇到了你那位年輕朋友勞德，他說他要去南非了。」

　　「他星期四走。」

　　「如果他想在南非幹出一番成果，就得全心投入。不愛工作的人，不適合那邊。」

　　「你對南非好像很了解嘛？」

　　「這些地方都差不多，需要有膽識的男人。」

　　「杰洛很有膽識，」莎拉又說，「如果你非得用這個字眼來形容的話。」

　　「我那樣說有什麼不妥嗎？」

　　莎拉揚頭冷冷瞪他一眼。

　　「我只是覺得那說法很噁心罷了。」她說。

　　理查漲紅了臉。

　　「可惜你媽沒把你的禮儀教好。」他說。

　　「我很失禮嗎？」她張大眼無辜地說，「真對不起。」

　　她誇張的道歉絲毫無法平撫他。

　　理查突然問道：「你母親呢？」

　　「在換衣服，馬上就來。」

　　莎拉打開她的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然後開始補妝，重新上口紅、描畫眉毛。她其實不久前才剛化完妝，這麼做只是想氣理查而已。她知道老古板理查很討厭看女人公然補妝。

　　理查努力故作輕鬆地說：「行了吧，莎拉，別弄過頭了。」

　　她放下手裡的鏡子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些塗塗抹抹，我可以跟你保證，男人不喜歡大濃妝，你只會讓自己看起來……」

　　「像個妓女是嗎？」

　　理查憤怒地說：「我又沒那麼講。」

　　「但你就是那個意思。」莎拉將化妝品扔回袋子裡，「關你屁事？」

　　「莎拉，你聽我說……」

　　「我愛怎麼塗我的臉是我家的事，不勞您費心！」

　　莎拉氣到渾身發抖，都快哭出來了。

　　理查也徹底失控，對莎拉咆哮起來。

　　「你這個令人髮指、執拗乖張的刁婦，簡直是無可救藥！」

　　這時安妮進來了，她站在門口，疲憊地說：「唉，天啊，這會兒又怎麼了？」

　　莎拉從她身邊奔出去，安妮看著理查。

　　「我只是叫她別在臉上塗那麼多化妝品。」

　　安妮重重嘆口氣。

　　「拜託，理查，你有點概念好不好，她化妝又干你什麼事了？」

　　理查憤慨地來回踱步。

　　「罷了，如果你希望你女兒像個妓女一樣頂個大濃妝出門的話。」

　　「莎拉看起來才不像妓女。」安妮駁斥道，「你怎能講這種話？現在哪個女孩不化妝？你實在太古板了，理查。」

　　「古板！落伍──你根本就看不起我，對不對，安妮？」

　　「噢，理查，我們一定得吵架嗎？難道你不明白，你那樣數落莎拉，等於是在批評我嗎？」

　　「我覺得你不算是很明智的母親，否則莎拉不會被慣成這樣。」

　　「那種說法太殘忍了，而且並非事實，莎拉又沒問題。」

　　理查重重坐到沙發上。

　　「願上帝幫助一個想娶有獨生女的單親媽媽的男人。」他說。

　　安妮眼中泛淚。

　　「你向我求婚時，便已知道莎拉的事了，我跟你說過我非常愛她，她對我非常重要。」

　　「我並不知道你寵她寵到這種地步！從早到晚，開口閉口都是莎拉！」

　　「噢，天啊。」安妮說著走過去坐到理查身邊，「理查，你講點理，我想過莎拉也許會有點嫉妒你……但我沒料到你會嫉妒莎拉。」

　　「我才沒有嫉妒她。」理查不高興地說。

　　「可是達令，你有。」

　　「你總是把莎拉擺在第一。」

　　「唉！」安妮無助地往後一靠，閉起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算什麼？什麼也不是，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心裡，你延後我們的婚期……只因為莎拉要求你……」

　　「我想給她多點時間適應。」

　　「那她現在有比較適應了嗎？她用這所有時間做些令我生氣的事。」

　　「我知道她不太合作……但說真的，理查，我覺得你有些誇大。可憐的莎拉幾乎說什麼都會激怒你。」

　　「可憐的莎拉，可憐的莎拉，看到沒？你就是這樣！」

　　「理查，莎拉畢竟只比小孩子大些而已，多少要讓她一點，你是個大男人了呀。」

　　理查突然出其不意地說：「那是因為我很愛你，安妮。」

　　「噢，親愛的。」

　　「我們原本非常快樂……直到莎拉返家。」

　　「我知道……」

　　「但現在，我似乎就快失去你了。」

　　「你不會失去我的，理查。」

　　「安妮，我最親愛的……你還愛我嗎？」

　　安妮忽然熱切地說：「比以前還愛你，理查，比以前還愛。」

　　※※※

　　晚餐非常愉快，艾迪絲費心烹調，而公寓裡少了莎拉的挑釁，又恢復了從前的寧靜。

　　理查和安妮有說有笑，想到過去的種種，都覺得此刻真是偷得半日清閒。

　　等兩人回到客廳，喝完咖啡和香草酒後，理查說：「今晚真愉快，好清靜啊，親愛的安妮，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早晚會的，理查。」

　　「你說的不是真心話，安妮。我一直在考慮，事實雖不遂人願，但終究得面對。老實說，莎拉和我大概永遠處不來了，如果我們三人硬要住在一起，必然無法生活，事實上，只有一個辦法可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坦白說吧，莎拉得搬出家裡。」

　　「不成，理查，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她在家裡不快樂，就該搬出去自己住。」

　　「莎拉才十九歲呀，理查。」

　　「有很多讓女生住的地方，例如青年旅館，或去適當的人家寄住也行。」

　　安妮堅決地搖頭。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現在是要我把自己的女兒趕出門，只因為我想再婚。」

　　「女孩子大了都喜歡獨立、自己住。」

　　「莎拉並不想出去自立門戶，這裡就是她的家，理查。」

　　「我倒認為這是個好辦法，我們可以給她充裕的生活費──由我資助，她將不虞匱乏。莎拉自己會過得很開心，而我們兩人也能很幸福，我不覺得這個計畫有何不妥。」

　　「你以為莎拉自己會過得很開心？」

　　「她會喜歡的，女生都喜歡獨立。」

　　「你根本不懂女生，理查，你只顧慮到自己想要什麼。」

　　「我只是在建議一個完美而合理的解決辦法罷了。」

　　安妮緩緩說道：「晚飯前你說過，我把莎拉擺在第一位。理查，從某方面來說，那是事實……那跟我比較愛誰無關，但當我考慮到你們兩人時，我知道我會優先考量莎拉的利益，因為你要知道，理查，莎拉是我的責任。在莎拉尚未長大、成熟之前，我的責任未了──而她現在還不是成熟的女人。」

　　「做母親的永遠也不希望孩子長大。」

　　「有時是真的，但我不認為我們母女的情況是那樣。我看你是不可能明白的──莎拉還非常年輕，不懂得保護自己。」

　　理查輕哼一聲。

　　「不懂得保護自己！」

　　「是的，我正是那個意思。她對自己、對人生都很惶惑，等她準備好離家出社會時，自然會想離開，那時我一定助她一臂之力，但她還沒有準備好。」

　　理查嘆口氣說：「看來我是吵不過做母親的了。」

　　安妮突然堅定地表示：「我是不會把自己女兒趕出家門的。在她還不想離家時那麼做，太狠心了。」

　　「好吧，如果你這麼反對的話。」

　　「噢，我非常反對。不過，理查，親愛的，你若能多點耐心就好了。要知道，你並不是外人，莎拉才是，她感受到這點了。再多給她一點時間，我知道她慢慢會和你成為朋友的，因為她真的很愛我，理查，她終究不會希望我不快樂。」

　　理查看著她，露出古怪的笑容。

　　「可愛的安妮，你真是無可救藥的樂觀。」

　　她投入他懷裡。

　　「親愛的理查：我愛你……噢，天啊，真希望我的頭別疼得那麼厲害……」

　　「我去幫你拿阿斯匹靈……」

　　理查發現，現在每次跟安妮談話，最後都以阿斯匹靈作結。

第九章

　　接下來兩天出奇地平靜，安妮大受鼓舞。事態畢竟沒那麼糟，就像她說的，事情總會慢慢平定下來。她對理查的說情奏效了，再過一週他們就要結婚了──她認為婚後生活便能步入正軌，莎拉一定不會再百般排斥理查，且會把心思擺在外界的事物上。

　　「我今天覺得好多了。」她對艾迪絲說。

　　安妮發現，現在能一整天不犯頭疼，簡直就是奇蹟。

　　「也許是風雨前的寧靜吧。」艾迪絲說，「莎拉小姐跟克勞菲先生就像狗跟貓，天生犯沖。」

　　「但我覺得莎拉已經比較習慣了，你不覺得嗎？」

　　「我若是你呀，夫人，絕不會做不切實際的期望。」艾迪絲陰鬱地說。

　　「可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

　　「這點我倒不敢指望。」

　　安妮心想，艾迪絲總往壞處想！老愛鑽牛角尖。

　　「最近就好多了。」安妮堅持道。

　　「啊，那是因為克勞菲先生通常都白天來，那時莎拉小姐還在花店裡忙，晚上就輪到她陪你了，何況小姐心裡這時只想著杰洛先生要出國的事。等你們一結婚，他們倆就得同住一個屋簷下，你一定會夾在兩人中間，不得安寧。」

　　「噢，艾迪絲。」安妮沮喪極了，艾迪絲的比喻太可怕了。

　　但這也點出她的感受。

　　她絕望地說：「我受不了了，我向來討厭爭執。」

　　「沒錯，你一向生活在平靜與保護之中，那樣才適合你。」

　　「我該怎麼辦？艾迪絲，你會怎麼做？」

　　艾迪絲語重心長地說：「抱怨無用，我從小就學會『人生本就是一場苦淚』。」

　　「你只能說這種話來安慰我啊？」

　　「這些事是用來考驗我們的，」艾迪絲簡短地說，「你若是那種愛跟人吵架的潑婦就好了！很多女生凶得要命。我叔叔的第二任老婆便是一例，她最愛開罵，舌頭之毒啊──不過發完飆後，她既不含怨，也不再多想，像沒事人似的雨過天青。我想是愛爾蘭人的基因吧，她母親是利墨里克（譯注：利墨里克（Limerick），愛爾蘭第三大城。）人，我無意看輕他們，不過利墨里克人很能吵，莎拉小姐就有點那味道。我記得你跟我說過，潘提斯先生是半個愛爾蘭人。莎拉小姐很愛發脾氣，不過女人心腸太軟也行不通。還有，我覺得杰洛先生出國是件好事，他永遠也定不下來，莎拉小姐會比他有出息。」

　　「我看莎拉非常喜歡他，艾迪絲。」

　　「我倒不擔心，人家說兩地分隔，思心更切，但我家珍妮阿姨都會再補上一句：『可惜想的是別人。』其實『眼不見，心自清』才更貼近事實。你別擔心莎拉或任何人了，這裡有本你從圖書館借來、很想看的書，我去幫你煮杯咖啡，弄幾片餅乾，你趁這個空檔好好享受吧。」

　　安妮不理會她最後那句話的弦外之音，只說：「你真會安撫人，艾迪絲。」

　　杰洛．勞德於週四離開了，那天晚上莎拉回家後，與理查大吵一架。

　　安妮丟下兩人遁回自己房中，躺在漆黑裡，用手摀著眼睛，以指壓住疼痛不已的額頭，淚水不斷滑落面頰。

　　她一遍遍低聲自語：「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不久她聽見理查咆哮著衝出客廳。

　　「……你母親總也說不出口，只敢藉口頭痛來逃避。」

　　接著前門轟然關上。

　　走廊上傳來莎拉的腳步聲，她緩慢遲疑地走向自己房間。

　　安妮喊道：「莎拉。」

　　門開了，莎拉有些良心不安地說：「怎麼全黑的？」

　　「我頭疼，把角落裡的小燈打開吧。」

　　莎拉依言開燈，慢慢走向床邊，她的眼神飄忽不定，一種稚氣、被遺棄的神情刺痛了安妮的心，雖然幾分鐘前安妮還氣她氣得要命。

　　「莎拉，」安妮說，「你非那樣不可嗎？」

　　「我怎麼了？」

　　「你非得一天到晚跟理查吵架嗎？你為什麼都不替我想？你知道你讓我有多不快樂嗎？你不希望媽媽幸福嗎？」

　　「我當然希望你快樂，所以才這樣呀！」

　　「我實在不懂，你讓我難過極了，有時我覺得再也撐不下去了……一切都變得如此不同。」

　　「是啊，一切都變了，他破壞了一切，他想把我攆走，你不會容許他把我趕走吧？」

　　安妮好生氣。

　　「當然不會，這事是誰說的？」

　　「他呀，剛剛才說的，但你不會這麼做吧？這簡直就像惡夢。」莎拉突然哭了起來，「一切全走樣了，自從我去了瑞士回來後，就都變了。杰洛走了──也許我再也見不著他了，然後你也討厭我了……」

　　「我沒有討厭你！別說那種話。」

　　「噢，媽媽……媽媽。」

　　女孩跪在床邊痛哭失聲。

　　她不斷地哭喊：「媽媽……」

　　※※※

　　翌日早晨，安妮的早餐盤上有張理查的字條。

　　親愛的安妮，我們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想個辦法才行，相信你會發現莎拉的問題不如你所想的難以解決。永遠愛你的理查。

　　安妮皺起眉，理查是在自欺欺人嗎？或者莎拉昨晚只是歇斯底里，才胡亂發飆？很可能是後者……莎拉因與初戀情人兩地相思，心情難過。但既然她那麼討厭理查，或許離家後真的會快樂些……

　　安妮衝動地拿起電話，撥了蘿拉．惠茲特堡的號碼。

　　「蘿拉嗎？我是安妮。」

　　「早安，怎麼那麼早打來？」

　　「唉，我實在無計可施了，頭痛從沒斷過，覺得病懨懨的，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想問問你的意見。」

　　「我不給建議，那太危險了。」

　　安妮不理會。

　　「蘿拉，你覺得……假如莎拉搬出去，自己跟朋友找間公寓合住什麼的，那樣好不好？」

　　蘿拉女爵頓了一下，接著問：「她想搬出去嗎？」

　　「嗯……不是很想，我是說，這只是一個點子。」

　　「誰的點子？理查的嗎？」

　　「嗯……是的。」

　　「很合情理。」

　　「你覺得很合情理嗎？」安妮急切地問。

　　「我是說，理查會這樣想很合情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因此放手一搏。」

　　「那你覺得呢？」

　　「我跟你說過了，安妮，我不給建議。莎拉怎麼說？」

　　安妮躊躇半晌。

　　「我還沒真的跟她討論過這問題。」

　　「但你心裡有點底吧。」

　　安妮勉強表示：「我看她短時間內還不會想搬出去。」

　　「這樣啊！」

　　「也許我應該堅持？」

　　「為什麼？好治癒你的頭痛嗎？」

　　「不是，不是啦。」安妮驚恐地喊道，「我的意思是，為了莎拉的幸福著想。」

　　「聽起來很偉大！但我向來不相信冠冕堂皇的說詞，你不覺得這種說法太矯情嗎？」

　　「我常懷疑自己可能太黏孩子，也許莎拉離開我會比較好，更能發展自己的人格？」

　　「這種說法很符合潮流。」

　　「說真的，我想她可能會喜歡這個點子，一開始我並不那麼認為，但現在……噢，蘿拉，你有何想法就直說吧！」

　　「可憐的安妮。」

　　「你為什麼要說『可憐的安妮』？」

　　「因為你問我有何想法。」

　　「你真是毫不幫忙，蘿拉。」

　　「我並不想按你要的方式幫你。」

　　「理查愈來愈難安撫了，今早他寫了封像最後通牒的信……他很快便會要求我在他和莎拉之間做選擇了。」

　　「你會選誰？」

　　「噢，別那麼問，蘿拉，應該不至於走到那個地步。」

　　「但這是有可能的。」

　　「你真令人氣結，蘿拉，連忙都不肯幫。」安妮憤憤地掛斷電話。

　　※※※

　　當晚六點鐘，理查．克勞菲打電話來。

　　艾迪絲接了電話。

　　「潘提斯太太在嗎？」

　　「不在，先生，她去婦女之家參加聚會了，七點才會回來。」

　　「莎拉小姐呢？」

　　「她剛回來，你想跟她說話嗎？」

　　「不用了，我等下過來。」

　　理查堅定地大步從他的公寓走到安妮家，他徹夜無眠，最後終於想出明確的解決辦法。雖然他拖了些時間才下定決心，然而一旦做出決定，便會貫徹到底。

　　事況不能再持續下去了，先是莎拉，接著是安妮，非得讓她們看清事實不可，那個執拗倔強的女孩會害她母親發狂！他那可憐又心軟的安妮。然而理查對安妮也頗有怨言，甚至有一絲莫名的反感。安妮一直以撒嬌的方式逃避問題──鬧頭痛，一吵架便哭……

　　安妮必須面對問題！

　　這兩個女人……該停止胡鬧了！

　　他按響門鈴，艾迪絲開門讓他進入客廳，莎拉手拿著玻璃杯，站在壁爐架邊轉頭看他。「晚安，理查。」

　　「晚安，莎拉。」

　　莎拉勉強說道：「昨晚的事我很抱歉，理查，我實在有點失禮。」

　　「沒關係。」理查寬宏地揮揮手說，「這事就別再提了。」

　　「要不要喝點東西？」

　　「不用了，謝謝。」

　　「媽媽大概還要一陣子才會回來，她去……」

　　理查打斷她。

　　「沒關係，我是來找你的。」

　　「我？」

　　莎拉眼神一凜，踏步上前坐下，戒心極重地專注看著他。

　　「我想跟你把話說清楚，我知道我們不能再這樣爭執不休了，這對你母親很不公平。我相信你很愛她吧。」

　　「當然。」莎拉冷冷地說。

　　「那麼我們應該放她一馬。安妮和我一週內就要結婚了，等我們度完蜜月回來，你認為我們三人同住這間公寓裡，會是什麼景況？」

　　「大概像人間煉獄吧。」

　　「這不就是了嗎？你自己也這麼想。我先說清楚吧，這不能全怪你。」

　　「您真是寬宏大量哪，理查。」莎拉表示。

　　她語氣十分熱切有禮，理查不夠了解莎拉，沒意識到那是一種警訊。

　　「可惜我們處不來，老實說吧，你討厭我。」

　　「如果你一定要我說出來，對，我討厭你。」

　　「沒關係，我自己也不怎麼喜歡你。」

　　「你恨我如毒藥。」莎拉說。

　　「噢，拜託，我不會說得那麼嚴重。」理查說。

　　「我會。」

　　「這麼說吧，我們互看不順眼，其實你喜不喜歡我並不重要，我要娶的是你母親，不是你。我試圖把你當朋友，你卻不領情……所以咱們得設法解決問題，我願盡力以其他方式來化解。」

　　莎拉狐疑地問：「什麼其他方式？」

　　「既然你受不了家裡的生活，我會協助你到別處獨立，過得更快樂些。安妮一旦嫁給我，我便會供養她一輩子。我會給你充裕的錢，找間小公寓，你可以跟女性朋友同住。擺置家具等等的事，可以完全按你的意思去做。」

　　莎拉仔細地盯著他看，說道：「你真是個慷慨的男人，理查。」

　　理查未能覺察莎拉的嘲諷，還竊竊為自己喝采。這事畢竟不難，女孩很清楚何者對自己有利，整個問題應能迎刃而解。

　　他和善地對莎拉一笑。

　　「我不喜歡看人受苦，你母親不了解，但我知道，年輕人都渴望獨立，你自己生活後，會比在家一天到晚吵架開心。」

　　「所以那是你的建議囉？」

　　「這是個很棒的點子，大家都會滿意。」

　　莎拉仰頭大笑，理查立即轉過頭。

　　「你休想輕易擺脫我。」莎拉說。

　　「可是……」

　　「告訴你，我不會走的，我不會走！」

　　兩人都沒聽見安妮的鑰匙插入前門，她推開門，發現兩人正怒目相望，莎拉渾身發抖，歇斯底里地不斷怒吼。

　　「我不會走！不會走！不會走！」

　　「莎拉……」

　　兩人立即轉頭，莎拉奔入母親懷中。

　　「達令，達令，你不會讓他把我送走，送去跟女性朋友同住吧？我討厭女性朋友，我不想自己出去住，我想留下來陪你，別趕我走呀，媽媽，不要……不要。」

　　安妮立即安慰她說：「絕對不會的，沒事了，達令。」

　　她責問理查：「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

　　「提供她一個完美而合理的建議。」

　　「他恨我，他也會讓你跟著恨我。」

　　莎拉痛哭流涕，像個歇斯底里的孩子，安妮拚命安撫她。

　　「不會的，不會的，莎拉，你別胡說。」

　　她對理查使個眼色：「這事咱們以後再談。」

　　「不行，我們之後不會談的，」理查揚起下巴，「咱們就在此時此地談，得把事情談開。」

　　「噢，拜託。」安妮走向前，用手扶著頭坐到沙發上。

　　「頭痛也沒用，還是得談，安妮！問題是，對你來說，是我重要還是莎拉？」

　　「問題不在那兒。」

　　「問題就在那兒！這件事非徹底解決不可，我再也受不了了。」

　　理查高亢的聲音刺入安妮的腦袋，害她每條神經都像著火似的灼痛。今天的會議極不順利，她回家時已筋疲力盡，現在更覺得無法忍受眼前的生活了。

　　她虛弱地說：「我現在無法跟你談，理查，我真的沒辦法，我實在受不了。」

　　「這事非解決不可。莎拉若不走，就我走。」

　　莎拉身子微微一顫，抬起下巴看著理查。

　　「我的安排非常合情合理，」理查說，「我都跟莎拉說了，直到你回家之前，她也似乎不怎麼反對。」

　　「我不走。」莎拉說。

　　「好孩子，你想探望你媽媽，隨時都能來，不是嗎？」

　　莎拉激動地轉向安妮，撲倒在她身邊。

　　「媽媽，媽媽，你不會趕我走吧，你不會吧？你是我媽媽呀。」

　　安妮面色通紅，突然堅決地說：「除非她想走，否則我不會趕自己的獨生女離家。」

　　理查大吼：「若不是為著要刁難我，她會想走的！」

　　「你想得美！」莎拉回嗆道。

　　「你說話有點分寸。」理查大罵。

　　安妮用手摀住頭。

　　「我受不了，」她說，「我警告你們兩個，我受不了了……」

　　莎拉哭求道：「媽……」

　　理查氣憤地轉向安妮。

　　「沒有用的，安妮，頭痛也救不了你！你非選擇不可。該死的。」

　　「媽！」莎拉真的失控了，她像個害怕的孩子黏在母親身上，「別為了他跟我反目，媽……別讓他得逞……」

　　安妮抓著自己的頭說：「我再也受不了了，你最好走吧，理查。」

　　「什麼？」他瞪著安妮。

　　「請走吧，放棄我吧……沒有用的……」

　　理查怒火攻心，厲聲說：「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安妮心虛地應道：「我得清靜一下……不能再這樣了……」

　　莎拉再次低聲呼喊：「媽……」

　　「安妮……」理查的語氣盡是椎心的痛楚。

　　安妮絕望地哭道：「沒有用的……沒有用的，理查。」

　　莎拉幼稚地轉頭對理查凶巴巴地說：「走開、走開啦，我們不要你了，你沒聽到嗎？我們不要你……」

　　若非她長相天真，那得意的神色簡直堪稱醜惡。

　　理查不理會莎拉，逕自望著安妮。

　　他低聲問道：「你是說真的嗎？我不會……再回來了。」

　　安妮無力地說：「我知道……只是，事情難為啊。理查，再見了……」

　　理查緩緩步出客廳。

　　莎拉大喊一聲：「媽媽呀。」然後將頭埋到母親腿上。

　　安妮木然撫著女兒的頭，兩眼卻望著理查離去的門口。

　　一會兒後，她聽見前門重重闔上。

　　那天早上在維多利亞車站感覺到的寒意再次襲來，還加上沉重的悲傷……

　　此時理查正步下階梯，走入中庭，踏往街道……

　　走出她的生命……

第二部　第一章

　　蘿拉．惠茲特堡激動地從航空公司的巴士窗口眺望著熟悉的倫敦街道。她離開倫敦很長一段時間，替皇家考察團在全球跑了一大圈。蘿拉女爵最後在美國的行程十分緊湊，參與各種演說、主持、午餐、晚宴，幾乎無暇探訪自己的朋友。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她回到老家，皮箱裡裝滿了筆記、統計數據和相關報告。往後準備發表時，還有得忙呢。

　　蘿拉是位精力無窮的女子，工作對她的吸引力大過休閒，然而她不像很多人對此沾沾自喜，有時還自嘲這種傾向是缺失，而非美德。她說，因為工作是逃避自己的主要管道，唯有生命圓融和諧時，人才能謙卑自足地與自己相處。

　　蘿拉．惠茲特堡一次只能專注一件事，她從不寫長信給朋友報告近況，她離開時，就等同於人間蒸發──形神俱去。

　　不過她會周到地寄些色彩艷麗的風景明信片給家中僕人，以免他們覺得受她輕忽。她的朋友和姊妹淘都知道，如果接到蘿拉嗓音低沉的電話，就表示她回來了。

　　蘿拉環視舒適的客廳片刻後心想，回家真好。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貝瑟特報告主人離家期間，家裡發生的各種狀況。

　　蘿拉表示「很好，這些你是該告訴我」後，便讓貝瑟特退下了。她深深沉坐在大大的舊皮椅中，邊桌上堆滿了信件期刊，但蘿拉懶得理會，因為舉凡緊急的事，她那幹練的祕書都已處理過了。

　　蘿拉點了根雪茄，靠在椅上半閉著眼。

　　這是一個階段之終，另一階段之始……

　　她全身放鬆，讓飛快的思緒緩下來，調整成新的步調。她的同事、新興的問題、思考觀點、美國的權貴與友人……這些全都慢慢消退，漸次模糊了……

　　代之而起的，是她在倫敦該見的人、準備挨她刮的要人、被她盯上的部門、她打算採取的行動，以及非寫不可的報導……這些全清楚地回到腦海裡，蘿拉想到未來的宣導活動，和每天的繁重工作……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段暖身的緩衝期，可趁此訪友休閒。她可以去探訪好友，關心他們的喜怒哀樂；重溫她最愛的流連處，做她私下最愛的事；還有那堆帶回來要送人的禮物……想到這裡，蘿拉忍不住笑了。她心中浮起許多名字，夏洛特、小大衛、傑洛婷和她的孩子、老華德．埃林、安妮和莎拉、派克斯教授……

　　不知她離開後，朋友們狀況如何？

　　她會去薩賽克斯郡看看傑洛婷──方便的話，就後天去吧。她伸手拿起電話跟對方約了時間。接著打電話給派克斯教授，老教授雖然目盲且近乎全聾，但身體還非常硬朗，很期待能跟老友蘿拉好好激辯一場。

　　接下來她撥電話給安妮．潘提斯。

　　接聽的人是艾迪絲。

　　「真意外呀，夫人，好久不見，我一、兩個月前在報上看到您的消息。對不起，潘提斯太太出門了。最近她晚上幾乎都不在，是的，莎拉小姐也不在家。是的，夫人，我會轉告潘提斯太太說您回國了，還打過電話來。」

　　蘿拉本想說，若不是回來了，也沒那麼方便打電話，但她沒說，只是掛斷電話，繼續撥下一個號碼。

　　蘿拉一邊與朋友寒暄約時間，一邊在心底提醒自己，待會兒有幾件事得再仔細推敲。

　　待蘿拉上床就寢，才開始分析為何艾迪絲的話令她吃驚，雖是過了一陣子才想到，但她畢竟沒忘。艾迪絲說，安妮出門了，而且最近幾乎每晚都不在。

　　蘿拉皺起眉頭，安妮的生活一定起了重大轉變。莎拉每晚出門不稀奇，女孩們都是這樣的，但安妮這麼嫻淑雅靜的人，只會偶爾出去吃個晚飯或看電影、表演，不至於天天出門。

　　蘿拉．惠茲特堡躺在床上，想了好一會兒安妮．潘提斯的事……

　　※※※

　　兩週後，蘿拉女爵按著潘提斯家的公寓門鈴。

　　艾迪絲前來應門，那張晚娘臉微微一亮，表示她很開心。

　　她站到一旁讓蘿拉女爵入內。

　　「潘提斯太太正在換裝準備出門，」她說，「但我知道她會想見您的。」她先送蘿拉女爵到客廳，然後再沿走廊去安妮的臥房。

　　蘿拉訝異地環顧客廳，整個擺設都變了──她幾乎認不出這是原來那個客廳，一時間還以為自己走錯公寓了。

　　原本的家具僅存幾件，如今對面角落有張大型雞尾酒吧檯，新的裝潢是頗具現代感的法國王朝風（譯注：法國王朝風（French Empire），十九世紀初的裝飾風格。），有漂亮的條紋緞子窗簾以及許多鍍金和銅錫合金的物件，牆上掛了幾幅現代畫。看起來不像尋常人家，倒像舞台布景。

　　艾迪絲探頭進來說：「潘提斯太太一會兒就來，夫人。」

　　「這裡整個換樣了。」蘿拉女爵指著四周說。

　　「花了不少錢呢。」艾迪絲頗不認同地表示，「還有一、兩個怪異的年輕人跑來監工，說了您都很難相信。」

　　「噢，我相信的。」蘿拉女爵說，「他們設計得挺好的。」

　　「華而不實。」艾迪絲哼道。

　　「人總得與時俱進嘛，艾迪絲。我想莎拉小姐一定非常喜歡。」

　　「噢，這才不是莎拉小姐要的，莎拉小姐不喜歡改變，從來都不喜歡。您忘啦，夫人，她連沙發換個位置都要叫半天！執意要改裝的是潘提斯太太。」

　　蘿拉女爵微揚起眉，再次覺得安妮．潘提斯一定變了很多，就在此時，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安妮衝進客廳，伸長手說：「蘿拉，達令，太好了，我一直好想見你。」

　　她匆匆吻了蘿拉一下，女爵詫異地打量她。

　　沒錯，安妮．潘提斯變了，原本夾雜幾莖灰髮的淡棕色頭髮，已經染紅並剪成時下最新潮的髮型。她修過眉，臉上塗著昂貴的化妝品，身穿綴著五色假珠子的短裙小禮服。她躁動作態──蘿拉．惠茲特堡覺得，那才是安妮最大的改變，因為她所知的、兩年前的安妮．潘提斯，向來端莊穩重。

　　此時安妮在屋裡四處走動說話，忙些瑣事，就算提問也不等人答腔。

　　「真的好久──非常久了──我偶爾會在報上看到你的消息。印度是什麼樣子？你在美國那邊好像大受歡迎？我想你一定吃得很好，牛排，還是什麼的？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個星期前，我打過電話給你，但你出門了，艾迪絲八成忘了告訴你。」

　　「可憐的老艾迪絲，她的記憶力愈來愈不行了。但我想她是有跟我提過，我也一直很想打電話──只是，你也知道，忙嘛。」她輕笑幾聲，「日子真的很匆忙呢。」

　　「你以前過得並不匆忙，安妮。」

　　「是嗎？」安妮虛應道，「似乎躲不掉呢。蘿拉，來杯酒吧，琴酒加萊姆好嗎？」

　　「不必，謝謝，我從不喝雞尾酒。」

　　「也對，你都喝白蘭地和蘇打水……好了。」她倒好酒端過去，然後回來為自己斟一杯。

　　「莎拉還好嗎？」蘿拉女爵問。

　　安妮言詞閃爍地說：「噢，她很好、很開心啊，我幾乎不太見得到她。琴酒呢？艾迪絲！艾迪絲！」

　　艾迪絲來了。

　　「怎麼都沒有琴酒了？」

　　「還沒送到。」艾迪絲答道。

　　「我跟你說過，一定要有瓶備用的琴酒，太討厭了！你一定要確保家裡有充裕的酒。」

　　「天知道，送來的酒還不夠多啊？」艾迪絲說，「我覺得實在太多了。」

　　「夠了，艾迪絲。」安妮怒吼一聲，「快去給我弄酒來。」

　　「什麼，現在嗎？」

　　「對，就是現在。」

　　艾迪絲臭著臉退下去。

　　安妮憤憤地說：「她什麼都忘，簡直沒救！」

　　「別氣了，親愛的，過來坐下，跟我說說你的近況。」

　　「沒什麼好說的。」安妮笑道。

　　「你要出門嗎？我是不是把你拖住了？」

　　「噢，沒有沒有，我男友會過來接我。」

　　「葛蘭特上校嗎？」蘿拉女爵微笑著問。

　　「你指的是可憐的老詹姆斯？噢，不是的，我現在幾乎不跟他碰面了。」

　　「為什麼？」

　　「這些老頭無聊透頂，詹姆斯人很好，我知道，可是老愛講些又臭又長的故事……我受不了。」安妮聳聳肩，「我真糟糕，但也無可奈何！」

　　「你都還沒跟我提到莎拉，她有男友了嗎？」

　　「噢，多了。她人緣很好，感謝老天爺……我實在無法面對一個沒人要的女兒。」

　　「所以她沒有固定交往的對象？」

　　「呃……啊，這很難說，做女兒的什麼都不跟母親說，對吧？」

　　「那杰洛．勞德呢？你非常不看好的那位？」

　　「噢，他去南非還是哪裡了，幸好事情就這麼結束了。沒想到你還記得他。」

　　「我記得莎拉的事，我非常喜歡她。」

　　「你真好，蘿拉，莎拉很好，常常很自私自利又煩人──不過那個年紀的女孩大概都這樣吧，她待會就回來了，然後……」

　　電話鈴響，安妮衝過去接。

　　「哈囉？……噢，是你啊，達令……當然願意……是的，但我得查一下我的本子……噢，天啊，不知放哪兒去了……是的，我想應該沒問題……那就星期四……彼堤餐館……就是嘛……強尼整個喝掛了，真的好好笑……當然，我們都有點壞……是啊，我也同意……」

　　她掛上聽筒，用滿足的語氣故意抱怨說：「電話整天響個不停！」

　　「大家都很愛打電話。」蘿拉．惠茲特堡淡淡同意道。

　　她又說：「你似乎過得很開心，安妮？」

　　「人不能一成不變，達令──噢，我這樣講好像莎拉的語氣。」

　　走廊外傳來莎拉的聲音。

　　「誰？蘿拉女爵嗎？太好了！」

　　莎拉轟然打開客廳門走進來，蘿拉．惠茲特堡為她的美貌所震懾。原本的輕浮躁動不見了，如今的莎拉是位風情萬種的年輕女子，有著絕美的臉蛋與身材。

　　她見到教母非常開心，熱情地吻著蘿拉。

　　「蘿拉，達令，太棒了，你戴那頂帽子看起來好美，有種說不出的貴氣與英氣。」

　　「你這孩子真愛亂說話。」蘿拉衝著莎拉笑。

　　「我是說真的，你真的是位名流，不是嗎？」

　　「而你則是位非常漂亮的年輕小姐！」

　　「哎呀，是拜化妝之賜。」

　　電話又響了，莎拉接起電話。

　　「哈囉？請問哪位？是的，她在。媽，又是你的電話。」

　　安妮接過聽筒後，莎拉坐到蘿拉的椅子扶手上。

　　「找媽媽的電話整天響不停。」她笑說。

　　安妮斥道：「安靜點，莎拉，我在講電話……是的……我想是吧……但下星期我的時間都滿了……我會查一下本子。」她轉頭說：「莎拉，去找我的本子，應該在我床邊……」

　　莎拉走出客廳，安妮繼續講電話。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是的，那種事煩透了……是嗎，達令？……反正有愛德華……我……噢，我的小本子找到了。是的……」

　　她接下莎拉手上的冊子翻著，「不行，星期五我沒辦法……是的，星期五以後可以……很好，我們就在史密斯家見面……噢，我也覺得她實在是怯懦得很。」

　　安妮掛上聽筒大聲說：「電話真多！快把我搞瘋了……」

　　「你愛死電話了，媽媽，你只是喜歡碎念而已，你自己也知道。」莎拉轉頭問蘿拉女爵，「你不覺得媽媽的新髮型很漂亮嗎？年輕好多。」

　　安妮作態地笑道：「莎拉不肯讓我變成優雅的中年人。」

　　「少來了，老媽，你明明自己愛玩。她的男友比我還多，蘿拉，她很少在天亮前回家的。」

　　「別亂說話，莎拉。」安妮說。

　　「今晚是誰，媽媽？強尼嗎？」

　　「不，是貝西爾。」

　　「噢，不會吧，我覺得貝西爾很沒搞頭。」

　　「胡說，」安妮尖銳地說，「他很可愛。你呢，莎拉？你要出門吧？」

　　「是的，勞倫斯會來接我，我得趕快換衣服了。」

　　「去吧，對了，莎拉：莎拉─東西別到處亂丟。你的皮草，還有手套，把那個玻璃杯收一收，會打破的。」

　　「好啦，媽，別再念了。」

　　「總得有人念吧，你從不收拾東西，有時我真不懂自己怎會受得了！不行──一起帶走！」

　　莎拉走出客廳時，安妮誇張地大嘆。

　　「女孩子真的很煩，你都不曉得莎拉有多難搞！」

　　蘿拉很快瞄了朋友一眼。

　　安妮看起來脾氣很差，語氣十分不耐。

　　「這麼忙碌，你不覺得累嗎，安妮？」

　　「當然會啊──累死人了。不過總得做點事、找找樂子。」

　　「你以前不會這麼用力找樂子。」

　　「坐在家裡讀本好書、端著餐盤吃飯嗎？那種無聊日子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我人生的『第二春』。說到這個，蘿拉，這種說法是你先用的，難道你不樂見它成真嗎？」

　　「我當初指的不是社交生活。」

　　「當然不是，達令，你的意思是，做點有意義的事。但又不是人人可以像你成為公眾人物，精於分析又長於思考，我喜歡玩樂。」

　　「那莎拉呢？她也喜歡玩嗎？那孩子怎麼樣了？她快樂嗎？」

　　「當然快樂，她玩得可開心了。」

　　安妮說得輕鬆，蘿拉．惠茲特堡卻聽得皺眉。莎拉離開時，蘿拉被她臉上掠過的厭煩神情嚇了一跳，彷彿微笑的面具在瞬間滑落──露出底下的惶惑痛苦。

　　莎拉快樂嗎？安妮顯然認為她很快樂，但安妮應該很清楚……

　　「別胡思亂想，你這女人。」蘿拉嚴肅地告誡自己。

　　儘管如此，蘿拉還是深感不安，公寓裡的氣氛不太對勁，安妮、莎拉，甚至艾迪絲，全都意識到了。蘿拉覺得她們有所隱瞞，艾迪絲的不認同、安妮的躁動和緊張造作、莎拉的強顏歡笑……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前門門鈴大作，臉孔板得更緊的艾迪絲宣布毛布雷先生駕到。

　　毛布雷先生像隻興奮的蟲子般飛奔而入──真的沒別的形容了。蘿拉女爵心想，他應該很適合演年輕又浮誇的奧斯瑞克（譯注：奧斯瑞克（Osric），莎劇《哈姆雷特》中的紈絝子弟。）。

　　「安妮！」他大聲喊道，「你穿起來啦！我親愛的，真是太美了。」

　　他隔著距離，歪頭打量安妮的衣服，安妮一邊幫他介紹蘿拉女爵。

　　他走向女爵，一邊興奮地大喊。

　　「是浮雕的貝殼胸針，太美了！我超愛雕貝，簡直愛不釋手！」

　　「貝西爾非常喜愛維多利亞時期的珠寶。」安妮表示。

　　「親愛的，它們太有想像力了，那些絕美的小盒子──雙人髮絲交纏，捲成垂柳或甕壺──現在已做不出那麼細緻的東西了，那是失傳了的藝術呀。還有蠟花，我愛死蠟花了，還有小小的紙桌。安妮，你一定要跟我去看一張美呆了的桌子，裡面有原本的茶葉盒，貴得要命，卻非常值得。」

　　蘿拉．惠茲特堡說：「我得走了，免得耽誤你出門。」

　　「留下來陪莎拉說說話吧，」安妮說，「你很少見到她，而且勞倫斯．史汀還要一陣子才會過來找她。」

　　「史汀？勞倫斯．史汀？」蘿拉女爵很快地問。

　　「是啊，哈利．史汀爵士的公子，非常迷人。」

　　「噢，你真的這麼認為嗎，達令？」貝西爾說，「他老是很誇張──有點像部爛片。不過女生似乎都為他傾倒。」

　　「他有錢到令人髮指。」安妮說。

　　「對，沒錯。大部分有錢人都腦滿腸肥，像他那樣集財富與魅力於一身，實在很不公平。」

　　「我看我們該走了，」安妮說，「我再打電話給你，蘿拉，咱們安排個時間，好好聊一聊。」

　　她作態地吻了一下蘿拉，然後便與貝西爾出門了。

　　蘿拉女爵聽見貝西爾在走廊上說：「她佩戴的那件古董真是精美絕倫，為什麼我以前從未見過她？」

　　幾分鐘後，莎拉衝回客廳。

　　「我動作很快吧？我趕得要命，幾乎沒空上妝。」

　　「那衣服很漂亮，莎拉。」

　　莎拉旋身轉動，她穿了件緊身淡青色緞子，襯出她姣好的身材。

　　「喜歡嗎？很貴呢。媽媽呢？跟貝西爾走了嗎？他很不稱頭吧？不過人很風趣，又刁鑽，老女人很吃他那一套。」

　　「也許這對他非常有利。」蘿拉女爵不苟言笑地說。

　　「你也太憤世嫉俗了吧──不過說的一點也沒錯！媽媽一定玩得很開心，簡直樂不思蜀。你不覺得媽媽真的很迷人嗎？噢，天啊，變老一定很恐怖！」

　　「我可以跟你保證，其實很舒坦。」蘿拉女爵說。

　　「對你當然無所謂了──又不是人人能成為名人！從上次見面後，這些年你都在做什麼？」

　　「到處管閒事，介入別人的生活，告訴他們若照我的辦法做，生活就會愉快幸福。說穿了，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傲慢專橫的老太婆。」

　　莎拉哈哈大笑。

　　「要不要告訴我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

　　「你還需要聽嗎？」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活得夠聰明。」

　　「夠不夠聰明有很要緊嗎？」

　　「其實不要緊……我過得很開心，只是我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麼。」

　　「諸如？」

　　莎拉漫無邊際地說：「哎呀，我也不曉得，反正就學點東西、受點訓練吧。好比考古學、速記打字，或按摩、建築之類的。」

　　「範圍太廣了吧！難道你都沒有特別的喜好？」

　　「沒有──我想沒有……花店的工作還不錯，但有點做膩了。我並不清楚自己要什麼……」

　　莎拉漫無目標地在房中踱步。

　　「不考慮結婚嗎？」

　　「唉，結婚！」莎拉皺眉苦笑，「婚姻往往都會走調。」

　　「不一定總是那樣。」

　　莎拉表示：「我大部分朋友似乎都跟另一半分手了，最初一、兩年還好，後來便走樣了。當然了，我想，如果嫁給口袋很深的人，應該就還好吧。」

　　「原來你是那麼想的？」

　　「這是唯一合理的想法，愛情固然不錯，」莎拉不假思索地說，「但畢竟那只是一種性吸引力，無法持久。」

　　「你跟教科書一樣說得頭頭是道。」蘿拉女爵冷冷表示。

　　「那是事實，不是嗎？」

　　「再對不過了。」蘿拉馬上回道。

　　莎拉看起來有些失望。

　　「所以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嫁個非常有錢的人。」

　　蘿拉．惠茲特堡的唇角拉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或許那也無法持久。」她說。

　　「是啊，我想這年頭錢也是來來去去。」

　　「我不是指那個。」蘿拉女爵說，「我是指花錢的樂趣，跟性吸引力一樣，等你習慣花錢後，花錢的樂趣跟其他一切一樣，就會變淡了。」

　　「我可不會。」莎拉篤定地說，「漂亮衣服……皮草、珠寶首飾，還有遊艇……」

　　「你真是個小孩子，莎拉。」

　　「噢，我才不是，蘿拉，我覺得自己好老，偶爾還覺得自己看破了世事。」

　　「是嗎？」蘿拉看著莎拉年輕美麗的渴盼面容，忍不住笑了。

　　「我真的應該設法離開這裡，」莎拉出人意料地說，「找份工作，結婚嫁人，或做點什麼。我很容易惹媽媽生氣，我努力順她的意，卻動輒得咎。當然了，我知道自己也不好搞。人生很奇怪，對不對，蘿拉？前一刻，一切都樂趣十足，讓人玩得不亦樂乎，接著就全走樣了，讓人不知道身置何處、想做什麼，又無人可以談心。有時我竟會覺得害怕，不知所以然，也不懂自己在怕些什麼……但我就是……怕。也許我該去找人分析或什麼的。」

　　門鈴響了，莎拉跳起來。

　　「應該是勞倫斯！」

　　「勞倫斯．史汀嗎？」蘿拉立即問道。

　　「是啊，你認識他？」

　　「我聽說過他。」蘿拉的語氣十分嚴峻。

　　莎拉哈哈大笑。

　　「那不夠，我來幫你們介紹。」她說著，這時艾迪絲開門宣布史汀先生到臨。

　　勞倫斯．史汀高大黝黑，年約四十，外貌與年齡相符，一對好奇的眼睛幾乎被眼皮遮去大半，舉止慵懶優雅，有如大型動物，是那種會讓女人立即感興趣的男人。

　　「哈囉，勞倫斯。」莎拉說，「這位是勞倫斯．史汀。這一位是我的教母，蘿拉．惠茲特堡女爵。」

　　勞倫斯．史汀走上前拉起蘿拉女爵的手，以略帶戲劇性而流於輕浮的姿勢彎身行禮。

　　「敝人榮幸之至。」他說。

　　「看見了嗎，達令？」莎拉說，「你真是位貴族呢！當女爵一定很有意思，你覺得我能當上女爵嗎？」

　　「我想不太可能。」勞倫斯說。

　　「哦，為什麼？」

　　「你的天分在其他方面。」

　　他轉身對著蘿拉女爵。

　　「昨天我才拜讀了您登在《評論員》上的文章。」

　　「噢，那篇。」蘿拉女爵說，「關於婚姻穩定性的文章。」

　　勞倫斯喃喃說：「您似乎認定，眾人皆希望婚姻能穩定持久，但我覺得，婚姻的無常如今反成了它最大的魅力。」

　　「勞倫斯結過很多次婚。」莎拉調皮地說。

　　「只有三次，莎拉。」

　　「天啊。」蘿拉女爵說，「該不會是另一樁『浴缸裡的新娘』（譯注：浴缸裡的新娘（brides in the bath），指一九一五年發生於英國的連續殺人案，受害新娘總共有三人。）吧。」

　　「他把她們送上離婚法庭，比殺人簡單多了。」莎拉說。

　　「可惜費用昂貴得多。」勞倫斯說。

　　「我是看著你的第二任妻子長大的，是莫里雅．鄧罕對吧？」蘿拉說道。

　　「正是。」

　　「很漂亮的女孩。」

　　「我同意您的看法，她很可愛，但不夠優雅。」

　　「優雅的氣質有時是用錢堆出來的。」蘿拉．惠茲特堡說。

　　她站起身。

　　「我得走了。」

　　「我們可以送你一程。」莎拉說。

　　「不用了，謝謝，我想走走路。晚安，親愛的。」

　　說完她將門帶上。

　　「她顯然不認同我。」勞倫斯說，「我會帶壞你，莎拉，艾迪絲老太婆每次幫我開門，鼻孔都快噴火了。」

　　「小聲點，」莎拉說，「她會聽見。」

　　「公寓就是有這個大缺點，沒有隱私……」

　　他向她挨近，莎拉稍稍退開，啐道：「公寓的確沒有隱私，連馬桶沖水都聽得見。」

　　「你母親今晚去哪兒了？」

　　「出去吃飯了。」

　　「你母親是我所認識的最聰明的女人之一。」

　　「哪方面？」

　　「她從不干涉你，對吧？」

　　「不會，噢，不會的……」

　　「所以我才說她是聰明女人……咱們走吧。」他站開一步，看了她一分鐘，「你今晚美得出奇，莎拉，本就應該如此。」

　　「今晚幹嘛這麼大費周章？是什麼特別場合嗎？」

　　「今晚有事要慶祝，晚點再告訴你我們要慶祝什麼。」

第二章

　　幾個小時後，莎拉重新又問了一遍。

　　他們坐在倫敦最高級的夜總會，裡頭熱鬧異常，空氣混濁，一眼望去並不覺得此處與其他夜總會有何差異；但人們就是時興趕時髦。

　　莎拉有一、兩度企圖探出慶祝的原因，都被勞倫斯四兩撥千斤地轉掉了，他真的很會吊人胃口。

　　莎拉抽著菸環顧四周，說道：「媽媽身邊的很多古板朋友都覺得，她准許我到這種地方來很糟糕。」

　　「更糟的是，還縱容你跟我一起到這種地方？」

　　莎拉聞言大笑。

　　「為什麼別人都認為你這麼危險，勞倫斯？你到處勾引天真無邪的年輕女生嗎？」

　　勞倫斯佯裝發抖地說：「沒那麼嚴重啦。」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覺得我涉足了報上所說的狂歡活動吧。」

　　莎拉坦白說道：「聽說你們辦過一些離經叛道的派對。」

　　「有些人覺得離經叛道，但我只是不恪守傳統罷了。若有足夠的實驗勇氣，人生可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莎拉大感興趣。

　　「我正是那麼想。」

　　勞倫斯接著說：「我不特別喜歡年輕女孩，她們愚昧、輕佻又粗俗，但你不一樣，莎拉。你有勇氣、有熱情──真正的熱情。」他用眼神意味深長地輕撫她，「而且身材又美，懂得享受快感、懂得品嘗……感受……你還不清楚自己的潛能。」

　　為了掩飾內心的顫動，莎拉故意輕快地說：「你真會說話，勞倫斯，我相信你這番話必然所向皆捷。」

　　「親愛的，大部分女生都令我生厭，你卻不然。因此，」他向莎拉舉杯，「讓我們慶祝吧。」

　　「好……但我們要慶祝什麼？為何如此神祕？」

　　他對她微微一笑。

　　「並不神祕，其實很簡單，我的離婚判決今天下來了。」

　　「哦……」莎拉似乎十分吃驚，史汀盯著她。

　　「是的，這樣就沒有阻礙了，你怎麼說，莎拉？」

　　「什麼怎麼說？」莎拉問。

　　史汀突然粗暴地表示：「別跟我瞪大眼裝天真，莎拉，你明明知道我……我想要你，你知道這情況已有一段時間了。」

　　莎拉避開他的眼神，心臟愉悅地狂敲，勞倫斯有種令人亢奮的特質。

　　「你覺得大部分女人都很迷人，不是嗎？」她輕聲問。

　　「現在有魅力的女人很少了，此時此刻……唯獨你有。」他頓了一下，然後像隨口提問似的低聲說：「嫁給我吧，莎拉。」

　　「我不想結婚，而且你一定很高興重獲自由，不會想立刻又被綁住。」

　　「自由是種幻覺。」

　　「你是個很爛的婚姻代言人，你上一任妻子一定很不快樂吧？」

　　勞倫斯平靜地說：「過去兩個月我們在一起時，她幾乎不曾停止哭泣。」

　　「我想，是因為她愛你？」

　　「看起來是吧，她向來笨到出水。」

　　「你當初為何娶她？」

　　「她長得跟早期的聖母像幾無二致，那是我最愛的藝術品，可惜一擺到家裡就走味了。」

　　「你真是個殘酷的惡魔，勞倫斯。」莎拉半反感、半興奮地說。

　　「但你就是喜歡我這一點，不是嗎？假如我是那種穩重可靠、忠貞不二的丈夫，你根本不會把我放在眼裡。」

　　「你也太坦率了吧。」

　　「莎拉，你想過順服太平的日子，還是危險刺激的？」

　　莎拉沒回答，逕自將一小片麵包推到小盤上，然後說道：「你的第二任妻子──莫里雅．鄧罕──蘿拉女爵認識的那位，又是怎麼回事？」

　　「你最好去問蘿拉女爵，」他笑道，「女爵自會跟你說明白，她是個可愛但粗俗的女孩──套句俗話吧，我傷透了她的心。」

　　「你對你的老婆們似乎不太好。」

　　「我可沒傷透第一任老婆的心，這點我可以跟你保證。她離我而去，是因為道德標準嚴謹，不認同我的做法。事實上，莎拉，女人從來不是因男人的本質而嫁，她們會希望婚後能讓男人變得不一樣，但至少你可以承認，我並未對你掩藏自己的本性。我喜歡冒險，喜愛嘗試禁忌、貪歡，我沒有崇高的道德標準，也不會戴上假面掩飾。」

　　他壓低聲音說：「我可以給你很多東西，莎拉，我指的不僅是金錢能買的東西──例如能裹住你玲瓏軀體的皮草，襯出你白皙皮膚的珠寶──我能供你所有的一切，讓你活出熱力，莎拉，我可以讓你學會去感受。別忘了，生命就是一種體驗。」

　　「我……是的，我想是的。」

　　她看著勞倫斯，心中既厭惡又興奮。

　　他朝莎拉欺近。

　　「你對人生究竟了解多少，莎拉？微乎其微！我可以帶你四處遊歷，到可怕齷齪的地方見識生命的殘暴無情，讓你好好感受──真切地感受──活著是何等地痛快！」

　　他狹起眼，緊盯她的反應，然後再故意岔開話題。

　　「好啦，」他愉快地說，「咱們最好離開這兒。」

　　他示意侍者送上帳單。

　　然後淡漠地對莎拉一笑。

　　「我該送你回去了。」

　　在豪華漆黑的車裡，莎拉防備地端坐著，但勞倫斯連碰都沒碰她，害莎拉頗為失望。勞倫斯暗自偷笑，明白她的落寞，他太了解女人了。

　　勞倫斯陪莎拉走上公寓，莎拉拿鑰匙開門，進客廳開燈。

　　「要喝杯酒嗎，勞倫斯？」

　　「不用了，謝謝。晚安，莎拉。」

　　「勞倫斯。」她忍不住將他喚回來，這點早在勞倫斯預料之中。

　　「什麼事？」

　　他站在門口，扭頭望著肩後，眼神如鑒賞家般地掃視著她。完美──太完美了，是的，他一定要擁有她，他的脈搏微微加速，表面卻不動聲色。

　　「你知道……我在想……」

　　「想什麼？」

　　他走向她，兩人都壓低聲音說話，因為莎拉的母親和艾迪絲的臥室就在旁邊。

　　莎拉急促地說：「其實，我並未真正愛上你，勞倫斯。」

　　「沒有嗎？」

　　他的語氣令她忍不住結巴。

　　「沒……不算有，不是真的愛上了，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你失去所有的錢財，然後……呃，跑去種柳橙或到別的地方，我是不會想你的。」

　　「那很合理。」

　　「但那就表示我並不愛你。」

　　「一往情深最令我生厭，我不要你那樣，莎拉。」

　　「那麼……你想要什麼？」

　　這是個不智的問題，但她就是想問。她想繼續下去，看看到底……他原本就離她很近了，現在突然彎身吻住她的頸窩，撫著她的酥胸。莎拉想抽身，卻放棄了，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片刻之後，勞倫斯放開她。

　　「你剛才說，你對我沒感情。」勞倫斯柔聲說，「你撒謊。」

　　說罷，勞倫斯離她而去。

第三章

　　安妮比莎拉早了四十五分鐘到家，她拿鑰匙開門進屋，卻見滿頭老式髮捲的艾迪絲從房間探頭出來。

　　最近她覺得艾迪絲愈來愈煩人了。

　　艾迪絲開口就對她說：「莎拉小姐還沒回來。」

　　艾迪絲話中的責備語氣令安妮十分反感，她立即出聲反駁。

　　「她為何非早回來不可？」

　　「出去玩那麼久──她還是個年輕閨女呢。」

　　「別大驚小怪的，艾迪絲，現在不比我年輕的時候了，女孩子都很懂得照顧自己。」

　　「那更糟，」艾迪絲說，「後果可能不堪設想。」

　　「我們以前那個年代的女生還不是一樣不堪。」安妮淡淡表示，「天真又無心機，如果人真要犯傻，再多的保護也擋不了她們做出蠢事。現在的女生，什麼都讀得到，什麼都能做，哪兒都能去。」

　　「啊，」艾迪絲陰沉沉地說，「一次經驗勝讀萬卷書，你若沒意見，其實也不干我的事。但世上紳士何其多，我就是不喜歡今晚跟她出去的那位。我姊姊諾拉的二女兒就是被那種男人毀了的──傷害造成後，再怎麼哭也沒用了。」

　　安妮雖然心煩，仍抑不住地笑出來──艾迪絲跟她那些親戚！而且想到自信開朗的莎拉被比成村裡的女僕，安妮便覺得好笑。

　　她說：「好啦，別再想東想西，去睡了吧。你今天去幫我拿安眠藥了嗎？」

　　艾迪絲嘟囔說：「放在你床邊了，不過吃安眠藥對你不好……會不知不覺上癮，更甭提會讓人變得更加神經質。」

　　安妮生氣地罵道：「神經質？我才沒有神經質。」

　　艾迪絲沒答腔，只是垂下嘴角，重重吸口氣，退回自己房間。

　　安妮憤憤地走回臥房。

　　她心想，這個艾迪絲真是愈來愈討厭了，真不懂我幹嘛忍她。

　　神經質？她哪裡神經質了。最近她只是常睡不著罷了，每個人多少都有失眠的問題，吃點藥求得一夜好眠，總比腦子像籠裡的松鼠般亂轉、醒著聽時鐘滴答響好吧。麥昆醫師對此事非常體諒，幫她開了微量無害的藥，應該是溴化物吧，讓她鎮靜心神、別想太多……

　　唉，為什麼大家都如此乏味，艾迪絲和莎拉都是，連親愛的蘿拉也是。安妮對蘿拉有些過意不去，她一週前就該打電話給蘿拉了，蘿拉是她最要好的老友，但她就是提不起勁──還不想打──有時蘿拉也挺難搞的……

　　莎拉和勞倫斯．史汀？他們真的有感情嗎？女生總是喜歡跟壞男生出去……也許他們只是玩玩而已，就算他們是認真的……

　　安妮在藥物的催化下睡著了，卻連夢中都睡不安穩，在枕上翻來覆去。

　　第二天早晨，安妮坐在床上喝咖啡時，床邊的電話響了。安妮拿起聽筒，心煩地聽見蘿拉．惠茲特堡低沉的嗓音。

　　「安妮，莎拉是不是常跟勞倫斯．史汀在一起？」

　　「天啊，蘿拉，你非一大早打電話來問我這件事嗎？我怎會知道？」

　　「你是莎拉的母親，不是嗎？」

　　「沒錯，但我總不能老追問孩子跟誰出去吧，她們才受不了呢。」

　　「得了，安妮，別搪塞我，他在追莎拉嗎？」

　　「應該沒有吧，他的離婚官司好像還沒判定。」

　　「昨天判決已經下來了，我看到新聞了。你對史汀認識多少？」

　　「他是哈利．史汀爵士的獨生子，非常富有。」

　　「而且聲名狼藉是嗎？」

　　「噢，那個呀！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自古皆然。但他們只是玩玩而已。」

　　「我想跟你談談，你今晚在家嗎，安妮？」

　　安妮立即表示：「不在，我會出門。」

　　「那就六點左右見。」

　　「很抱歉，蘿拉，我要去參加雞尾酒派對……」

　　※※※

　　「事情很難說，許多名聲掃地的男人結婚後，反而成為很棒的丈夫。若純以現實眼光來看，勞倫斯．史汀其實是很好的對象。」

　　「那對你並不重要，安妮，你要的是莎拉的幸福，不是她的婚產。」

　　「當然，但你要了解，莎拉非常喜歡精品，她比我更愛奢華的生活。」

　　「但她不會僅為了錢而結婚吧？」

　　「我想不至於。」安妮的語氣頗有保留，「實不相瞞，我覺得她非常喜歡勞倫斯。」

　　「你認為錢財有加分效果？」

　　「我不知道！這麼說好了，若要莎拉嫁給窮人，她會非常猶豫。」

　　「只怕未必。」蘿拉女爵若有所思地說。

　　「現在的女孩除了金錢，別的都不想、不談了。」

　　「噢，我聽過莎拉談話！她說得頭頭是道，冷靜至極，但語言可表達心緒，亦能掩飾。無論是哪個年代的年輕女性，她們的談話都有模式可循，問題是，莎拉究竟想要什麼？」

　　「我不知道。」安妮表示，「我想……她只想找點樂子。」

　　蘿拉女爵很快看了安妮一眼。

　　「你覺得她快樂嗎？」

　　「快樂呀，真的，蘿拉，她快樂極了。」

　　蘿拉語重心長地說：「我不覺得她快樂。」

　　安妮立即駁道：「女孩子嘛，就是愛擺譜罷了。」

　　「也許。所以你不覺得自己能干涉莎拉和勞倫斯．史汀的事？」

　　「看不出我能做什麼，你何不跟莎拉談一談？」

　　「我不該那麼做，我只是她的教母，很清楚自己的身分。」

　　安妮氣得漲紅了臉。

　　「所以你認為應該由我來跟她談？」

　　「非也，照你說的，談話沒什麼好處。」

　　「但你認為我應該做點什麼？」

　　「沒有，沒那必要。」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蘿拉．惠茲特堡凝重地遠望著客廳對面的窗外。

　　「我只是不懂你心底在想什麼。」

　　「我心底？」

　　「是的。」

　　「我沒想什麼，什麼也沒想。」

　　蘿拉．惠茲特堡將眼光從屋外抽回，很快瞄了安妮一眼。

　　「是啊，」她說，「我就是怕那樣。」

　　「我真的一點也不懂你在說什麼。」

　　蘿拉表示：「問題不在你腦袋裡，而在心底深處。」

　　「噢，如果你想談亂七八糟的潛意識，就省省吧，蘿拉，你……你似乎拐著彎在罵我。」

　　「我沒有指責你。」

　　安妮站起來開始來回踱步。

　　「我搞不懂你的意思……我很愛莎拉……你也知道她對我有多重要，我……為了她，我放棄了一切！」

　　蘿拉嚴肅地說：「我知道你兩年前為她做了很大的犧牲。」

　　「所以呢？」安妮問道，「那不就證明了嗎？」

　　「證明什麼？」

　　「我有多愛莎拉。」

　　「親愛的，我又沒說你不愛她！你這是在為自己辯解，而不是反駁我的指控。」蘿拉站起來，「我得走了，或許我根本不該來……」

　　安妮尾隨蘿拉到門邊。

　　「一切都如此撲朔迷離，沒有什麼是可以掌握的……」

　　「沒錯。」蘿拉頓了一下，才又揚聲說。「問題是，犧牲並非一時完成便結束了！犧牲的後果會持續下去……」

　　安妮訝異地瞪著她。

　　「什麼意思，蘿拉？」

　　「沒什麼意思，祝福你，親愛的，聽我一句勸──算是聽專業人士的建議吧，別讓自己忙到沒時間思考。」

　　安妮哈哈大笑，又恢復原本的好脾氣。

　　「等我老到做不了事，我會坐下來好好思考的。」她開心地說。

　　艾迪絲進來收拾東西，安妮瞄了一眼時鐘，驚呼一聲，衝回臥房。

　　她仔細化妝，貼近鏡子凝視自己。新髮型剪得真好，讓她年輕不少。安妮聽見前門傳來敲門聲，便出聲喊艾迪絲。

　　「有信嗎？」

　　艾迪絲默默檢視信件，然後才出聲回答。

　　「除了帳單沒別的了，夫人……有一封給莎拉小姐的信──南非來的。」

　　艾迪絲故意加重最後幾個字的語氣，但安妮並未留意。安妮返回客廳時，莎拉正好拿著鑰匙開門進來。

　　「我討厭菊花的臭味，」莎拉嘀咕說，「我應該去時裝雜誌當模特兒，桑垛拉一直叫我去，而且薪水比較好。哈囉，你有茶會啊？」她問，這時艾迪絲走進來收拾杯子。

　　「蘿拉來過了。」

　　「蘿拉？又是她？她昨天不是才來。」

　　「我知道。」安妮遲疑了一會兒後說，「她告訴我，不該讓你跟勞倫斯．史汀交往。」

　　「蘿拉那麼說嗎？她保護欲好強，怕我被大野狼吞掉嗎？」

　　「顯然是。」安妮故意說，「他的名聲似乎很糟。」

　　「這點所有人都知道！我剛才好像看到走廊上有信。」莎拉走出去，回來時拿著一封貼著南非郵票的信。

　　安妮說：「蘿拉覺得我該阻止。」

　　莎拉低頭看信，心不在焉地說：「什麼？」

　　「蘿拉覺得我該阻止你和勞倫斯交往。」

　　莎拉嘻皮笑臉地說：「達令，你能怎麼樣？」

　　「我正是這樣跟她說，」安妮得意道，「現在的母親根本無能為力。」

　　莎拉坐到椅子扶手上拆信，攤開兩頁的信紙開始讀。

　　安妮繼續說道：「我老忘記蘿拉的年紀！她真是老了，跟現代人的觀念完全脫節，老實說，我本來也很擔心你跟勞倫斯．史汀過從太密……但我覺得若對你表示意見，反而會更糟。我相信你不會真的幹出傻事……」

　　她頓了一下，讀信的莎拉只是喃喃虛應：「當然了，達令。」

　　「你應該自由選擇自己的朋友，我覺得，有時很多摩擦都是因為……」

　　電話鈴響。

　　「天啊，電話又來了！」安妮大喊一聲，開心地走過去，期待地拿起聽筒。

　　「哈囉……我就是潘提斯太太……是的……哪位？我沒聽清楚……您剛才說是康福德嗎？……噢，克──勞──菲……噢！……啊！……我真笨哪……是你嗎，理查？……是啊，好久不見了……你真貼心……不會，當然不會……不會的，我很高興……真的，我是說真心話……我常在猜想……你過得好不好？……什麼？……真的嗎？……我真高興，恭喜你……她一定很迷人……謝謝……我當然想見她……」

　　莎拉從椅子扶手上站起來，兩眼無神地慢慢走向門邊，剛才所讀的信在手裡捏成一團。

　　安妮繼續講電話：「不行，明天我沒辦法……不行……稍等一下，我去拿我的小本子……」她急切地喊道：「莎拉！」

　　莎拉在門邊回頭。

　　「什麼事？」

　　「我的小本子呢？」

　　「你的本子？不知道。」

　　莎拉神魂飄渺，安妮不耐煩地催促她。

　　「快去找呀，一定在哪個地方，也許在我床邊，達令，你快點。」

　　莎拉離開客廳，一會兒後拿著安妮的行事曆回來。

　　「找到了，媽媽。」安妮翻著本子。

　　「你還在嗎，理查？不行，午餐不行，你週四能過來喝一杯嗎？……噢，原來如此，真可惜，午餐也不行嗎？……你得搭早上的火車嗎？……你們住哪兒？……噢，那就在街角而已，我知道，你們兩位能不能現在就來喝杯東西？……不，我等下要出門，但我還有點時間……太好了，立刻過來吧。」

　　她放下電話，心神恍惚地對空望著。

　　莎拉先是隨口問道：「誰打來的？」接著勉強擠出一句：「媽，我接到杰洛的消息……」

　　安妮突然站起來。

　　「叫艾迪絲把最棒的玻璃杯拿出來，還有弄點冰塊。快點，他們要過來喝酒。」

　　莎拉順從地照辦。

　　「誰要來？」語氣不十分熱衷。

　　安妮說：「理查──理查．克勞菲！」

　　「他是誰？」莎拉問。

　　安妮瞪她一眼，但莎拉仍十分茫然。她跑去找艾迪絲。

　　等莎拉回來後，安妮加重語氣。

　　「是理查．克勞菲。」

　　「誰是理查．克勞菲？」莎拉一頭霧水地問。

　　安妮絞著手，怒不可抑，足足停了一分鐘，才穩住自己的聲音。

　　「原來……你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莎拉的眼神再度飄向手上拿著的信件，嘴上漫不經心地說：「我認識他嗎？跟我多說他的事吧。」

　　安妮聲音嘶啞，一字字地咬牙重重說出口，確保莎拉都聽進去了。

　　「理查．克勞菲。」

　　莎拉驚愕地抬起頭，突然意會過來。

　　「什麼？不會是花椰菜吧？」

　　「就是他。」

　　對莎拉而言，理查只是個笑話。

　　「沒想到他又出現了，」她好笑地說，「他還在追你呀，老媽？」

　　安妮草草答道：「沒有，人家結婚了。」

　　「不錯嘛。」莎拉說，「不知他老婆長什麼樣？」

　　「他要帶她過來喝東西，馬上就到了，他們住在蘭波特旅館。把這些書收一收，莎拉，將你的東西放到走廊，還有你的手套。」

　　安妮打開皮包，焦急地用小鏡子檢視面容，莎拉回來時她問。

　　「我看起來還好嗎？」

　　「很漂亮。」莎拉兀自蹙著眉頭，隨口答道。

　　安妮闔上皮包，不安地在房中四處亂走，搬動椅子，重新調整椅墊。

　　「媽，我收到杰洛的消息了。」

　　「是嗎？」

　　黃銅花瓶的菊花若擺到角落桌上會更好看。

　　「他運氣壞透了。」

　　「是嗎？」

　　香於盒還有火柴放這裡。

　　「是呀，柳橙害了病，他和合夥人負債……如今只好變賣東西還債，一切都付諸流水了。」

　　「真可憐，但我並不訝異。」

　　「為什麼？」

　　「杰洛似乎老是遇到那種事。」安妮含糊地說。

　　「是啊……的確是這樣。」莎拉說得輕描淡寫，不再像以前激烈地為杰洛辯解。她淡淡說道：「又不是他的錯……」但語氣不若往昔肯定。

　　「也許不是。」安妮心不在焉地說，「但我覺得他永遠成不了氣候。」

　　「是嗎？」莎拉再度坐到椅子扶手上，急切地問道，「媽，你覺得──說真的──杰洛永遠做不了什麼大事嗎？」

　　「看起來是這樣。」

　　「但我知道……我很確定──杰洛其實很有才能。」

　　「他是個可愛的孩子，」安妮說，「但只怕他適應不了這個世界。」

　　「或許吧。」莎拉嘆道。

　　「雪利酒呢？理查向來喜歡雪利多過於琴酒，噢，在這兒。」

　　莎拉說：「杰洛說他要跟另一位朋友去肯亞，打算去賣車──開間車行。」

　　「那好呀，」安妮說，「很多沒本事的人最後都跑去開車行了。」

　　「可是杰洛對車子很內行，他把一部十英鎊買來的車子改裝得有模有樣，你知道嗎，媽媽，杰洛並不是偷懶或不肯工作，他真的很努力──非常辛苦，只是我覺得……」她苦思道，「他的判斷力不是太好。」

　　安妮首次全心注意到女兒，她委婉但堅定地說。

　　「你知道嗎，莎拉？我若是你，我會……徹底將杰洛遺忘。」

　　莎拉似乎有些動搖，她顫著唇。

　　「是嗎？」她猶疑不決地問。

　　門鈴響了，安妮精神一振。

　　「他們到了。」

　　安妮換了個位置，用造作的姿態站到壁爐架邊。

第四章

　　理查意氣風發地走入屋內，這是他感到尷尬時慣用的伎倆。若非為了桃樂絲，理查是絕不會來的，但桃樂絲一直很好奇，想盡辦法纏著他來。年輕貌美的桃樂絲嫁了比自己年長許多的丈夫，凡事都得順著她的意。

　　安妮露出迷人的笑容上前迎接，覺得自己像舞台上的戲子。

　　「理查──見到你真好！這位就是尊夫人嗎？」

　　在客氣的寒暄及無關痛癢的閒談背後，是眾人狂旋的心思。

　　理查暗忖：「她變好多……我幾乎認不得了……」

　　接著理查鬆了口氣，心想：「其實她並不適合我，太艷麗……太時髦了，看起來不怎麼正經，不是我的類型。」

　　他對妻子桃樂絲格外珍惜起來。理查對妻子非常迷戀──她真的好年輕。但有時他會不安地發現，妻子造作的口音常令他不耐煩，而她的淘氣也實在有點磨人。理查不認為自己高攀──他在南岸的旅館裡遇見桃樂絲，她家非常富有，父親是退休的營造商，桃樂絲的父母一度極討厭他，但如今已比一年前好多了，而他也漸漸接納了桃樂絲的朋友們。理查知道，這並非他原本希望的……桃樂絲永遠無法取代他逝去已久的艾琳，但桃樂絲帶給他第二春，此刻理查已經很滿足了。

　　一直對潘提斯太太心存疑慮與醋意的桃樂絲，看到安妮的裝扮後，非常詫異。

　　「天啊，她怎麼那麼老！」年輕的桃樂絲心想。

　　她覺得這裡的裝潢跟家具都相當華美，而那個女兒簡直美若時裝雜誌裡的人。沒想到她的理查以前曾跟這種時髦女子訂婚，真令她刮目相看。

　　安妮看到理查時也十分震驚，這位在她面前侃侃而談的男子，不啻陌生人，而她對他亦然。理查與她各自遠颺，此刻兩人之間已無交集。安妮一向覺得理查有兩項特質，他總是帶點自負與頑固。原本理查十分單純，擁有一些有趣的潛質，但那些可能性都已封死。安妮曾經深愛的理查，如今囚禁在這位親切而帶點傲慢、平凡無奇的英國丈夫身體中了。

　　理查娶了這名庸俗任性的孩子，沒有氣質、頭腦，僅有膚淺的美貌與青春。

　　他娶了這個女孩，是因為她──安妮──不要他了，在羞憤與痛苦下，輕易地愛上第一位對他示好的女性。也許這樣最好吧，或許他很快樂……

　　莎拉送酒過來，客氣地打招呼。她的想法很單純，心裡只有一句話：「這些人實在乏味到見骨！」莎拉並未察覺背地的暗潮洶湧，仍揪心地掛著「杰洛」兩個字。

　　「你們把這地方整個改裝過了？」

　　理查環顧著四周。

　　「你家裡的裝潢好美啊，潘提斯太太。」桃樂絲說，「攝政風格（譯注：攝政風格（Regency），指英王喬治四世代父攝政的九年期間（1811─1820），英國流行的藝術風格。）最近正夯吧？這裡以前是什麼模樣？」

　　「老式風格吧。」理查含糊地說。他記得溫暖的爐火、安妮，以及自己所坐的舊沙發，如今已換成貴妃椅了。「我比較喜歡以前的樣子。」

　　「男人真是頑固到不行，對不對，潘提斯太太？」桃樂絲假笑道。

　　「內人非要我跟上時代不可。」理查表示。

　　「那是一定要的呀，達令，我才不會讓你變成趕不上時代的老頭子。」桃樂絲愛憐地說，「潘提斯太太，你不覺得他比你最後一次見到時年輕了好幾歲嗎？」

　　安妮避開理查的眼神，說道：「我覺得他看起來很棒。」

　　「我在打高爾夫。」理查說。

　　「我們在貝辛區附近找到一間房子，運氣很好吧？那邊搭火車很方便，理查可以每天去打高爾夫，而且球場又很棒。不過週末時人還滿多的。」

　　「這年頭能找到合意的房子的確很運氣。」安妮答道。

　　「是呀，而且還有愛家牌（譯注：愛家牌（Aga），英國高檔廚具。）的廚具，電線配置周全又全部換新了。理查想要那種舊到快塌的老房子，但我堅持不要！我們女人比較務實，對吧？」

　　安妮客氣地說：「現代的房子確實能省掉很多家事。你們有花園嗎？」

　　理查和桃樂絲同時開口，理查回答：「不算是有花園……」但桃樂絲卻說：「有。」

　　理查的嫩妻責怪地看著他。

　　「你怎麼那樣講，達令，我們已經種了很多球莖植物耶。」

　　「房子周圍有四分之一畝地。」理查說。

　　他與安妮四目交接，兩人以前曾討論過若搬到鄉間，希望有何種花園：有一片圍起來種植水果的園子，以及植了樹的草坪……

　　理查連忙轉頭問莎拉。

　　「這位小姐，你最近還好嗎？」他對莎拉又恢復昔時的緊張，因此語氣聽來怪異而滑稽。「常去派對狂歡嗎？」

　　莎拉樂得哈哈笑，心想：「我都忘記花椰菜有多討人厭了，為了老媽，我最好讓他住嘴。」

　　「噢，是呀。」她說，「不過我規定自己，每週到酒吧林立的瓦尼街不得超過兩次。」

　　「現在的女生喝太多酒，臉都喝老了──不過我必須說，兩位看起來非常美艷。」

　　「我記得你一向對化妝品很感興趣。」莎拉甜聲說。

　　她走向正與安妮攀談的桃樂絲。

　　「我再幫你弄杯酒吧。」

　　「噢，不用了，謝謝，潘提斯小姐──我不能喝，連這點小酒都會讓我頭昏。你們家的吧檯好棒，實在太漂亮了。」

　　「是非常方便。」安妮說。

　　「還沒結婚嗎，莎拉？」理查問。

　　「噢，還沒，不過希望能嫁得掉。」

　　「你應該會去阿斯克特14（譯注：阿斯克特（Ascot），英國最知名的賽馬場。）這類場所吧。」桃樂絲羨慕地說。

　　「今年的雨打壞了我最好的一件外衣。」莎拉說。

　　「你知道嗎，潘提斯太太，」桃樂絲再次轉頭對安妮說，「你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你想像的是什麼樣？」

　　「但話說回來，男人實在很拙於描述，不是嗎？」

　　「理查怎麼形容我？」

　　「噢，不知道耶。反正我覺得跟他說的不太一樣，我以為你是那種安靜膽怯的小女人。」她尖聲高笑。

　　「安靜膽怯的小女人？聽起來真可悲！」

　　「噢，不是的，理查非常推崇你，真的。害我有時非常嫉妒。」

　　「太好笑了。」

　　「唉，你也知道那情形，有時晚上理查半句話不吭時，我就笑他說是在想你。」

　　你想我嗎，理查？會嗎？我不相信你會，你會試著忘記我，就像我從來不願去想你一樣。

　　「你若有到貝辛區一帶，務必來找我們，潘提斯太太。」

　　「謝謝你，一定會的。」

　　「不過我們跟大家一樣，也搞不定傭人的事，只能請到日傭──而且通常都不牢靠。」

　　左支右絀地跟莎拉聊天的理查，此時轉頭問道：「老艾迪絲還在吧，安妮？」

　　「沒錯，沒有她，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辦。」

　　「她是位很棒的廚娘，以前常做可口簡單的晚餐。」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艾迪絲煮的美味晚餐、爐火、印著春日薔薇花蕾的棉布……輕聲細語、一頭棕髮的安妮……歡愉的談天、籌算各種計畫……幸福的未來……即將從瑞士返家的女兒──他萬萬沒料到最後一項如此致命……

　　安妮看著他，在那一刻，她看到了真正的理查──她的理查──用悲傷的眼神望著她。真正的理查？桃樂絲的理查跟安妮的理查一樣真實嗎？

　　此時，她的理查再次消失了，桃樂絲的理查表示該告辭了。一群人又熱情地談了一會兒──他們到底走不走啊？女孩裝腔作勢的聲音真令人厭煩。可憐的理查……噢，可憐的理查！……都是她害的，是她將理查送進那個有桃樂絲的旅館大廳裡的。

　　但理查真的那麼可憐嗎？人家有年輕漂亮的妻子，說不定非常快樂。

　　他們終於走了！莎拉客氣地目送他們離去，然後回到客廳，重重吐口大氣！

　　「謝天謝地，終於結束了！你知道嗎，老媽，幸好你逃掉了。」

　　「是吧。」安妮恍惚地說。

　　「我問你，你現在會想嫁他嗎？」

　　「不會，」安妮說，「現在不會想嫁他了。」

　　我們已自生命的交會點分道揚鑣，理查，你奔向一方，而我走向另一頭。我已不是昔日與你在聖詹姆斯公園散步的女子，而你亦非我想要偕老的男人……我們是兩個歧異的陌生人了。你不在意我今日的妝容……我更覺得你無趣自大……

　　「你剛才也看到了，你若嫁他一定會無聊死。」莎拉用年輕自信的聲音說。

　　「是的，」安妮緩緩回應，「沒錯，我應該會無聊死。」

　　如今我無法靜坐待老，我必須出門──尋歡作樂──做點事情。

　　莎拉輕柔地攬著母親的肩頭。

　　「一定是的，達令，你那麼愛熱鬧，若局限在市郊的小花園，鎮日無所事事地只能等待理查回家吃晚飯，或告訴你，他在第四洞打了三桿，該有多無聊！那不會是你要的鄉村生活。」

　　「以前我可能會喜歡。」

　　一片老式、有圍牆的花園，種著樹的草坪，和一棟安妮皇后時期的紅磚小屋。而且理查不會去打高爾夫，他會忙著種玫瑰、在樹下栽植風信子。假如他愛上高爾夫，我也會替他開心能用三桿打完第四洞！

　　莎拉愛憐地親吻母親的臉頰。

　　「你應該好好感謝我，達令。」她說，「謝謝我把你救出來，要不是我，你就嫁給他了。」

　　安妮站開些，瞳孔微張地瞪著莎拉。

　　「若不是為了你，我應該就嫁給他了。如今……我不想嫁了，他對我已了無意義。」

　　她走到壁爐架旁撫著它，眼中盡是不可置信與痛苦。安妮輕聲說：「一點意義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人生真是一場惡劣的笑話！」

　　莎拉走到吧檯旁，又為自己倒了杯酒，她焦躁地站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低著頭，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媽──我想我最好告訴你，勞倫斯希望我嫁給他。」

　　「勞倫斯．史汀嗎？」

　　「是的。」

　　安妮沉默半晌，然後才問：「你打算如何？」

　　莎拉轉頭用哀求的眼神很快看了安妮一眼，但安妮並未看她。

　　莎拉說：「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透露出彷彿小孩被拋棄時的惶恐，莎拉期待地望著安妮，但安妮的神情卻十分冷酷淡漠。

　　片刻後，安妮表示：「你得自己決定。」

　　「我知道。」

　　莎拉從身邊桌上拿起杰洛的信，垂眼望著，在指間緩緩絞著，最後她幾乎是用喊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看不出該如何幫你。」安妮說。

　　「但你有什麼想法呢，媽媽？噢，拜託你說句話吧。」

　　「我已跟你說過，他的名聲不好。」

　　「噢，那檔事呀！那不重要，跟模範生在一起，我一定會悶壞。」

　　「當然了，他很富有，能供你好好享樂。」安妮說，「但你若不愛他，就別嫁他。」

　　「從某個角度來看，我是愛他的。」莎拉沉靜地表示。

　　安妮站起來看時鐘。

　　然後倉促地回應：「那你還有什麼問題？天啊，我忘了我要去埃利特家，我要遲到了。」

　　「但我還是不確定……」莎拉頓了一下，「因為……」

　　安妮問：「該不會還有別人吧？」

　　「不算有。」莎拉再次垂眼看著手中揉著的，杰洛的信。

　　安妮很快表示：「如果你還在想杰洛，勸你斷了這念頭，莎拉，杰洛不行的，你愈早忘掉他愈好。」

　　「我想你是對的。」莎拉慢慢地說。

　　「我當然是對的。」安妮斷然表示，「忘掉杰洛吧，假若你不愛勞倫斯．史汀，就別嫁他，你還年輕，有得是時間。」

　　莎拉煩亂地走到壁爐邊。

　　「我想我有可能嫁給勞倫斯……畢竟他非常迷人。噢，媽媽，」莎拉突然喊道，「我到底該怎麼做？」

　　安妮生氣地說：「莎拉，你怎麼跟兩歲娃娃一樣！我怎能替你決定你的一生？那是你自己的責任啊。」

　　「噢，我知道。」

　　「所以呢？」安妮極不耐煩。

　　莎拉孩子氣地說：「我以為，也許你能……多少給我一點建議？」

　　安妮回道：「我跟你說過，除非你自己願意，否則不必嫁任何人。」

　　莎拉一臉孩子氣地突然問：「可是你想要擺脫我，對不對？」

　　安妮罵道：「莎拉，你怎能說這種話？我當然不想擺脫你，你在想什麼！」

　　「對不起，媽媽，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現在都變了，不是嗎？我是說，以前我們在一起好快樂，但現在我似乎老是惹你生氣。」

　　「我有時比較神經質吧。」安妮冷冷地說，「不過你自己脾氣也不好，不是嗎，莎拉？」

　　「噢，都怪我自己不好。」莎拉考慮道，「我的朋友大半都結婚了，潘玫、貝蒂和蘇珊，瓊安還沒嫁，但她一心從政。」她頓了一下後又說，「嫁給勞倫斯會很有意思，能擁有華服、皮草和夢想的東西。」

　　安妮淡然表示：「我真的認為你最好嫁個有錢人，莎拉，你的品味太昂貴了，零用錢總不夠花。」

　　「我痛恨貧窮。」莎拉說。

　　安妮深深吸口氣，覺得說什麼話都顯得虛假。

　　「達令，我真的不知如何給你建議，我覺得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該逼你結婚或建議你別嫁，你必須自己做決定，明白吧，莎拉？」

　　莎拉很快表示：「當然，達令──我是不是很討人厭？我不想讓你擔心，也許你只需告訴我一件事，你覺得勞倫斯如何？」

　　「我對他其實沒有任何感覺。」

　　「有時候……我覺得有點怕他。」

　　「達令，」安妮好笑地說，「你會不會太傻氣了？」

　　「是啊，好像是……」

　　莎拉開始慢慢撕掉杰洛的信，先撕成長條，再慢慢撕成小碎片，然後扔到空中，看碎紙如雪片墜落。

　　「可憐的杰洛。」莎拉說。

　　接著她斜眼瞄了安妮一眼。

　　「你會在乎我發生什麼事嗎，媽媽？」

　　「莎拉！你真是的。」

　　「對不起，一直囉嗦個沒完，我只是覺得很惶恐，就像在暴風雪中走著，不知回家的路在哪兒……那種感覺好詭異，所有人事皆非……你變得不一樣了，媽媽。」

　　「別胡說了，孩子，我真的得走了。」

　　「你是該走了，這個派對重要嗎？」

　　「我很想看看凱蒂．埃利特新裝潢的壁飾。」

　　「原來如此，」莎拉頓了一下，接著說，「媽媽，你知道嗎？也許我比自己想像的還喜歡勞倫斯也說不定。」

　　「我並不訝異，」安妮漠然表示，「但你別心急。再見了，心肝寶貝，我得走了。」

　　前門在安妮背後闔上。

　　艾迪絲從廚房出來，拿著托盤進客廳收拾酒杯。

　　莎拉將唱片擺到留聲機上，聆賞保羅．羅賓森（譯注：保羅．羅賓森（Paul Robeson,1898─1976），美國靈歌歌手。）憂傷地唱著〈Sometime I feel like a motherless child〉（譯注：Sometime I feel like a motherless child，或作Motherless child，意為：「有時我覺得自己像沒有母親的孩子」。）。

　　艾迪絲說：「你喜歡的那些歌，我實在不敢恭維。」

　　「我覺得很動聽。」

　　「對你的品味不予置評。」艾迪絲生氣地看著她說，「為什麼菸灰都不彈到菸灰缸裡，要到處亂彈？」

　　「那對地毯很好。」

　　「人們總那麼說，但全是騙人的。還有，你為什麼把紙片撒滿地，垃圾桶不就在牆邊嗎？」

　　「對不起，艾迪絲，我沒多想，只想把過去撕碎，做個了斷。」

　　「你的過去！」艾迪絲哼了一聲。接著她溫柔地看著莎拉問：「怎麼了嗎？孩子？」

　　「沒事，我考慮該結婚了，艾迪絲。」

　　「不用急著嫁吧，等真命天子出現再說。」

　　「我覺得嫁誰都一樣，反正最後都會變調。」

　　「別亂說話，莎拉小姐！你究竟是怎麼啦？」

　　莎拉大剌剌地說：「我想離開這裡。」

　　「我倒想知道，家裡有什麼不好？」艾迪絲逼問。

　　「不知道，一切似乎都變了，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艾迪絲？」

　　艾迪絲柔聲說：「因為你長大了，懂嗎？」

　　「是這樣嗎？」

　　「應該是。」

　　艾迪絲用托盤端著杯子走向門口，然後突然放下盤子走回來，拍拍莎拉的黑髮，一如多年前拍著小寶寶的她。

　　「乖，我的漂亮寶貝，乖哦。」

　　莎拉心情一變，跳起來抱住艾迪絲的腰，開始瘋狂地帶著她跳華爾滋。

　　「我要結婚了，艾迪絲，很有趣吧？我要嫁給史汀先生了，他很有錢，又魅力十足，我運氣是不是很棒？」

　　艾迪絲嘀咕著抽身說：「一下喊冷一下喊熱，你是怎麼了，莎拉小姐？」

　　「我有點瘋瘋癲癲的，你一定要來參加婚禮唷，艾迪絲，我會幫你買件漂亮的新禮服──深紅色天鵝絨的，如果你喜歡的話。」

　　「你把婚禮當加冕禮啊？」

　　莎拉將托盤塞到艾迪絲手上，將她推向門口。

　　「去吧，老太婆，別再念了。」

　　艾迪絲不解地搖頭走開。

　　莎拉慢慢踱回客廳，猛然跌坐在大椅上，痛哭起來。

　　唱片已近尾聲，低沉的男音悠悠唱著……

　　有時我覺得像個沒有母親的孩子……離家遠遙……

第三部　第一章

　　艾迪絲在廚房中僵硬地緩緩走動，最近她所謂的「風溼」愈來愈嚴重了，令她脾氣大壞，但艾迪絲依然固執地拒絕將家事交派出去。

　　有位被艾迪絲嗤之為「那個哈波太太」的女人，每週會過來一次，在艾迪絲嫉妒的眼神下打點部分家事，但提到要多請人，艾迪絲便極力反對，不許任何清潔婦來幫忙。

　　「我一向都做得來，不是嗎？」成了艾迪絲的口頭禪。

　　於是艾迪絲繼續以殉難的架勢，以及愈來愈臭的老臉繼續工作，還養成了整天低聲發牢騷的習慣。

　　她現在就正在發牢騷。

　　「中午送牛奶來──搞什麼鬼！牛奶應該在早餐前送到才對，年輕人真的有夠厚臉皮，穿著白外套還一邊吹口哨就來了……以為自己誰呀？看起來簡直就像乳臭未乾的牙醫……」

　　前門傳來鑰匙聲，艾迪絲停止叨念。

　　她對自己喃喃道：「又有得忙了！」說完快速在水龍頭下沖淨一隻碗。

　　安妮喊道：「艾迪絲。」

　　艾迪絲從水槽邊移開雙手，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乾。

　　「艾迪絲……艾迪絲……」

　　「來了，夫人。」

　　「艾迪絲！」

　　艾迪絲揚起眉，垂下嘴角，走出廚房來到客廳邊的走廊，安妮．潘提斯正在翻看信件帳單，轉頭看著剛進來的艾迪絲。

　　「你打電話給蘿拉女爵了嗎？」

　　「有啊，當然打了。」

　　安妮說：「你有跟她說情況緊急──我必須見她嗎？她有說要來嗎？」

　　「她說馬上過來。」

　　「她為何還沒到？」安妮生氣地質問。

　　「我二十分鐘前才打的電話，你剛出門我就撥了。」

　　「感覺像一個小時了，她為何還不來？」

　　艾迪絲柔聲安撫。

　　「總要給點時間吧，發脾氣也無濟於事。」

　　「你有跟她說我生病了嗎？」

　　「我說你身體不適。」

　　安妮罵道：「什麼叫身體不適？我都快崩潰了。」

　　「沒錯，你是快崩潰了。」

　　安妮憤憤地瞪了老忠僕一眼，她焦躁地走到窗邊，然後又走回壁爐架旁。艾迪絲站在那兒看著，一對關節粗大、出奇操勞的大手，在圍裙上來回擦動。

　　「我一分鐘都靜不下來，」安妮抱怨，「昨晚我一夜沒闔眼，心情爛透……爛透了……」她坐在椅上，用兩手按住太陽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我知道。」艾迪絲說，「你玩太凶了，不適合你的年紀。」

　　「艾迪絲！」安妮吼道，「你真的很離譜，最近愈來愈誇張了。你跟了我那麼久，我很感謝你，可是你若再這麼沒規矩，就得走路了。」

　　艾迪絲抬眼看著天花板，露出殉道的壯烈表情。

　　她說：「我才不走，就這麼簡單。」

　　「我若要你走，你就得走。」安妮說。

　　「你若那樣做，就太蠢了，我很快就能在別處找到工作。那些女傭仲介公司會追著我跑。沒有我你怎麼辦？只能找到日工而已！要不就是找個外傭，菜煮得油兮兮的，倒人胃口，更別說公寓裡的氣味了。

　　「還有，外傭也不會接電話，一定會每個名字都聽錯。或者你會找到一個體面又嘴甜的女人，好到不像真的，然後哪天你回到家，便發現她偷了你的皮草和珠寶跑了。前幾天才聽說對面的潘恩公寓發生這種事。行不通的，你是那種凡事都得按規矩──按舊規矩做的人。我幫你煮可口的菜，清掃時不像粗手粗腳的年輕女孩，會打破你那些精美的物件，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要什麼。你沒有我不行，這點我很清楚，我絕不會走。你雖然難搞，但《聖經》說，每個人都有他要背負的十字架，你就是我的十字架，我可是很虔誠的基督徒喲。」

　　安妮閉上眼睛，前後擺動地呻吟道：「唉，我的頭……我的頭……」

　　艾迪絲的嚴酷稍緩，眼中露出慈色。

　　「好啦，我去幫你泡杯好茶。」

　　安妮鬧脾氣說：「我不要什麼好茶，我討厭茶。」

　　艾迪絲嘆口氣，再次抬眼看著天花板。

　　「隨你便。」說完艾迪絲就離開了。

　　安妮伸手拿起菸盒，抽出一菸點上，抽了一會兒，在菸灰缸中捻熄，起身開始來回踱步。

　　大約過了一分鐘後，她走到電話旁撥號。

　　「哈囉……哈囉……請問蘭絲寇女士在嗎？……噢，是你呀，瑪西雅？」她開始裝腔作勢地笑問，「你好嗎？……噢，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想打個電話給你……不知道呀，達令……就是心情不好……有時就是會這樣。你明天中午有事嗎？……噢，是這樣呀……星期四晚上呢？……有，我有空，太好了，我會去聯絡小李或別人，大家聚一聚，太好了……我星期四早上再打電話給你。」

　　她掛掉電話，剛才的興高采烈隨即消失了，安妮再次踱起步子。接著她聽到門鈴響，便定定站立著等待。

　　只聽見艾迪絲說道：「她在客廳等您。」

　　接著蘿拉．惠茲特堡走進來。她高大、冷峻、令人望而生畏，卻散發堅毅的沉穩，猶如屹立於波濤中的岩石。

　　安妮奔向她，大聲而歇斯底里地喊道：「噢，蘿拉──蘿拉──真高興你來了……」

　　蘿拉女爵挑著眉，眼神堅定而機警，她搭住安妮的肩，輕輕帶她坐到沙發上，自己在安妮身邊坐下。

　　「怎麼回事？」

　　安妮依然十分激動。

　　「噢，我真高興能見到你，我還以為自己快瘋了。」

　　「胡說。」蘿拉女爵直截了當地斥道，「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沒什麼，真的沒事，我只是很緊張而已，所以才這麼害怕，我無法安安靜靜地坐著，真不知自己究竟怎麼了。」

　　「嗯……」蘿拉以專業的眼光打量她，「你的氣色不太好。」

　　安妮的模樣令她十分吃驚。她雖化了濃妝，臉色實則非常憔悴，較數月前蘿拉最後一次見到她時老了好幾歲。

　　安妮焦急地說：「我很好，只是……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若不服藥，便無法入睡，而且脾氣非常煩躁。」

　　「看過醫生了嗎？」

　　「最近沒有，他們只會開溴化物給你，叫你別做太多事。」

　　「很好的建議。」

　　「是的，但奇怪的是，我以前不會神經質，蘿拉，你知道我不是，我的神經一向很大條。」

　　蘿拉．惠茲特堡沉默片刻，想起三年前的安妮．潘提斯，她的嫻靜端莊、生活步調，與溫婉柔和的脾氣。蘿拉為這位朋友深感痛心。

　　她說：「就算從來不是神經質的女人也一樣。斷了腿的人，以前也沒有那種經驗！」

　　「可是我幹嘛神經緊張？」

　　蘿拉慎選回答，淡淡地說：「你的醫生說得對，也許你的活動太多了。」

　　安妮當即駁道：「我無法整天坐在家裡悶著。」

　　「坐在家裡未必就會悶到。」蘿拉女爵說。

　　「不行。」安妮煩亂地絞著手，「我──我沒辦法坐著什麼都不做。」

　　「為什麼不行？」蘿拉像是在刺探。

　　「我不知道。」安妮的煩亂更甚。「我不能獨處，我沒辦法……」她絕望地看向蘿拉，「如果我說，我害怕獨處，你大概會認為我瘋了。」

　　「這是你至今所說過的最理智的話。」蘿拉女爵立即表示。

　　「理智？」安妮嚇了一跳。

　　「沒錯，因為那是事實。」

　　「事實？」安妮垂下眼簾，「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認清事實，就什麼都做不了。」

　　「噢，可是你無法了解的，你從不害怕獨處，不是嗎？」

　　「是的。」

　　「那你就沒辦法懂了。」

　　「噢，我能懂的。」蘿拉輕聲說，「你為什麼找我，親愛的？」

　　「我得找個人說話……我必須……我覺得或許你能想點辦法？」

　　她殷切地看著坐在身邊的朋友。

　　蘿拉點點頭，嘆口氣。

　　「我懂了，你希望有魔法。」

　　「你不能為我變個魔法嗎，蘿拉？心理分析、催眠或之類的？」

　　「現代版的天靈靈地靈靈嗎？」蘿拉堅決地搖頭說，「我無法幫你從帽子裡變出兔子，你得自己去變。首先你得先釐清帽子裡有什麼東西。」

　　「什麼意思？」

　　蘿拉．惠茲特堡頓了一分鐘後才說：「你不快樂，安妮。」

　　那是聲明，不是問句。

　　安妮急不及待地連忙答道：「噢，不會啊，我很……至少我在某方面很快樂，日子過得很開心。」

　　「你不快樂。」蘿拉女爵直率地表示。

　　安妮聳聳肩。

　　「有誰是快樂的嗎？」她說。

　　「很多人都很快樂，感謝老天。」蘿拉女爵笑道，「你為什麼不快樂，安妮？」

　　「不知道。」

　　「只有事實能幫助你，安妮，其實你很清楚答案。」

　　安妮沉默一會兒，然後鼓起勇氣說：「我想──老實講──因為我年華漸逝，已屆中年，美貌不再了，對未來亦無奢望。」

　　「噢，親愛的，『對未來亦無奢望』？你有健康的體魄，清晰的頭腦……人生有許多事得過了中年才能真正享有。我以前跟你提過一次，那是由書籍、花卉、音樂、繪畫、人、陽光……由所有這些交織而成的生活。」

　　安妮靜默無語，然後毅然說道：「我覺得歸根結柢，全都與性有關，女人若不再吸引男人，其他一切又有何用。」

　　「對某些女人而言或許是，但對你不然，安妮。你看過《不朽的時刻》（譯注：不朽的時刻（Immortal Hour），由WilliamSharp及RutlandBoughton合創的英文歌劇。）或讀過相關資料吧？記得那幾句話嗎？『有什麼時刻，在覓得後，能讓人享有終生的快樂？』你曾經幾乎找到，不是嗎？」

　　安妮臉色一柔，突然顯得年輕許多。

　　她喃喃道：「是的，有段時間，我本可在理查身上找到，我本可幸福地與他攜手偕老。」

　　蘿拉深表同情地說：「我知道。」

　　接著安妮說：「如今，我甚至不後悔失去他！你知道嗎，我又見到他了──就在一年前──他對我變得毫不重要了。那真是可悲而荒謬，感覺蕩然無存，我們對彼此再無任何意義。他只是個庸俗的中年人──有點自大，非常無趣，整顆心掛在他那胸大無腦、俗氣無比的嫩妻身上；其實也滿好的，但真的很無趣。然而……然而，假若我們結了婚……在一起應該會很快樂，我知道我們會很幸福。」

　　「是的。」蘿拉語重心長地說，「我想是的。」

　　「幸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安妮因自憐而聲音發顫，「但我卻必須全部放棄。」

　　「是嗎？」

　　安妮不理會她的問題。

　　「我全部放棄……就為了莎拉！」

　　「沒錯，」蘿拉女爵說，「而你就再也沒原諒過她了，是嗎？」

　　安妮嚇了一跳，回神說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蘿拉．惠茲特堡很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犧牲！去他的犧牲！安妮，你仔細想想，犧牲的意義是什麼？那不會只是一時的豪情、勇敢地奉獻自己而已。將胸口挺向尖刀並不難──因為在最壯烈的剎那，一切事情便結束了。但大部分的犧牲都有後續──得日復一日地承受──那就不容易了，需寬懷包容才行，安妮，你肚量太小……」

　　安妮憤怒地漲紅了臉。

　　「蘿拉！我為了莎拉放棄自己的一生，拋開了獲得幸福的機會，你竟然還數落我做得不夠、肚量太小！」

　　「我沒那麼說。」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安妮仍憤恨難消。

　　蘿拉女爵誠懇地說：「人生大半的問題，都肇始於自識不清，高估了自己。」

　　安妮哪裡聽得進去，只是一股腦為自己辯解。

　　「莎拉跟所有現在的女孩一樣，一心只想到自己，從不顧慮別人！你知道一年前理查打電話來，她連理查是誰都不記得了嗎？他的名字對她毫無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我懂，」她說，「我了解……」

　　安妮繼續說道：「我能怎麼辦？他們兩人一見面就吵，我都快瘋了！我若嫁給他，絕不會有片刻安寧。」

　　蘿拉．惠茲特堡出其不意地刺道：「安妮，我若是你，我會先釐清自己是為莎拉放棄理查，還是為了求得自己的安寧。」

　　安妮憤恨地看著她。

　　「我愛理查，」她說，「但我更愛莎拉……」

　　「不對，安妮，事情沒那麼簡單。我相信有段時間你愛理查更勝莎拉，你的不快樂與抗拒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假如你因為比較愛莎拉才放棄理查，你今天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不過你若因為怯懦、因為莎拉欺負你、因為你想逃避爭執，而與理查分手，那就是鬥敗，而非放棄。人絕不喜歡承認自己敗戰，但你當時確實深愛著理查。」

　　安妮恨恨地說：「現在他對我一點意義都沒了！」

　　「那莎拉呢？」

　　「莎拉？」

　　「是的，莎拉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安妮聳聳肩。

　　「她結婚後我就很少見到她了，她應該非常忙碌愉快吧。不過我真的很少見到她。」

　　「我昨晚見到她了……」蘿拉頓了一下後說，「她在餐廳裡，跟著一群人。」她再次停頓，然後突然說：「她那時喝醉了。」

　　「喝醉了？」安妮似乎很詫異，接著放聲大笑，「親愛的蘿拉，你也太古板了，現在的年輕人每個都很能喝，派對上若不人人喝個半醉，那就不叫派對了。」

　　蘿拉不為所動。

　　「或許沒錯──我承認我這個老古板不喜歡看見認識的年輕小姐在公開場合喝醉酒，但事情沒那麼單純，安妮，我跟莎拉說話時，她的瞳孔是放大的。」

　　「什麼意思？」

　　「她可能在嗑古柯鹼。」

　　「毒品？」

　　「沒錯。我跟你說過，我懷疑勞倫斯．史汀涉毒，他不是為了錢──純粹是追求刺激。」

　　「他看起來很正常呀。」

　　「毒品傷不了他的，我知道那種人，他們會探索各種刺激，但不至養成毒癮，女人就不同了，女人若是不快樂，便會嗑上癮──而且無法自拔。」

　　「不快樂？」安妮不可置信地問，「莎拉嗎？」

　　蘿拉．惠茲特堡緊盯著安妮冷冷地說：「你應該知道，你是她母親。」

　　「噢！莎拉根本不跟我說心裡話。」

　　「為什麼？」

　　安妮站起來走到窗邊，再緩緩踱回壁爐旁。蘿拉女爵定定坐著看她，安妮點了根菸，蘿拉低聲問：「莎拉不快樂，對你究竟有何意義，安妮？」

　　「這還用問？我當然很難過……非常難過。」

　　「是嗎？」蘿拉起身表示，「我得走了，十分鐘後有個會要開，還趕得上。」

　　她朝門口走去，安妮跟隨在後。

　　「你幹嘛反問我『是嗎』呢，蘿拉？」

　　「我的手套呢……我放到哪裡了？」

　　前門鈴聲響，艾迪絲從廚房出來應門。

　　安妮追問：「你是別有所指嗎？」

　　「啊，在這兒。」

　　「真的，蘿拉，我覺得你對我很壞──非常地壞！」

　　艾迪絲走進來，幾乎帶著笑意地宣布說：「夫人，久違不見的勞德先生來了。」

　　安妮瞪著杰洛．勞德半晌，彷彿認不出他。

　　她已三年多沒見到杰洛了，杰洛看起來老了不只三歲，渾身透著滄桑，臉上是一事無成的倦容。他穿了件粗糙的斜紋軟呢西服，一看就是二手貨，鞋子也破爛不堪。杰洛顯然混得很差，連笑容都相當勉強，整個人說不出的嚴肅緊張。

　　「杰洛，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你還記得我真好，三年半很久哪。」

　　「我也記得你，年輕人，但我想你大概不記得我了。」蘿拉女爵說。

　　「噢，我當然記得，蘿拉女爵，沒有人會忘記您。」

　　「說得好，我真的得走了，再見，安妮。再見，勞德先生。」

　　蘿拉走出門，接著杰洛跟著安妮來到壁爐邊，杰洛坐下來，接過安妮遞上的菸。

　　安妮輕快地說：「杰洛，說說你的狀況吧，你都做了什麼，要在英國待很久嗎？」

　　「我不確定。」

　　他平直堅定地注視著她，令安妮有些不安，不知道他心裡在籌計什麼，這眼神與她記憶中的杰洛很不一樣。

　　「喝杯酒吧，你想喝什麼？琴酒加橙汁……或粉紅琴酒還是什麼？」

　　「不了，謝謝，我不想喝，我來……只是想跟你談一談。」

　　「你真客氣，見過莎拉了嗎？她結婚了，嫁給一個叫勞倫斯．史汀的男人。」

　　「我知道，她寫信告訴我了，我昨晚見過莎拉了，所以才會跑來找你。」他沉默一會兒後說：「潘提斯太太，你為什麼讓她嫁給那個男人？」

　　安妮吃了一驚。

　　「杰洛，親愛的……這什麼話！」

　　安妮的話並未讓他打退堂鼓，杰洛正色簡潔地說：「她並不快樂，你知道吧？她不快樂。」

　　「她跟你說的嗎？」

　　「沒有，當然沒有，莎拉不會做那種事。她無須告訴我，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她跟一群人在一起……我僅跟她說上幾句話而已，但那非常明顯。潘提斯太太，你為什麼容許這種事發生？」

　　安妮不禁怒由心生。

　　「親愛的杰洛，你會不會太唐突了點？」

　　「不，我不這麼認為。」他想了一會兒，接著誠懇坦切地說：「莎拉對我來說向來非常重要、勝過世間一切，因此我當然會在意她是否幸福。你知道嗎，你真的不該讓她嫁給史汀。」

　　安妮憤慨地打斷他。

　　「杰洛，你講話怎麼像維多利亞時期的人？我沒有『讓』或『不讓』莎拉嫁給勞倫斯．史汀，女兒想選擇嫁誰就嫁誰，做父母的哪裡有置喙的餘地？莎拉選擇嫁給勞倫斯．史汀，就這樣而已。」

　　杰洛平靜篤定地說：「你應該阻止她的。」

　　「親愛的孩子，你若試圖阻止別人想做的事，只會讓他們變得更固執而已。」

　　他抬眼看著安妮的臉。

　　「你試過阻止她嗎？」

　　不知怎地，那詢問的真誠眼神，令安妮慌亂而支吾起來。

　　「我……我……當然啦，史汀的確比莎拉大很多……而且名聲也不太好，我是有跟她點出來，可是……」

　　「他是最垃圾的人渣。」

　　「你不可能完全了解他呀，杰洛，你離開英國那麼多年了。」

　　「那是眾所皆知的事，你一定不知道所有醜惡的細節……但說真的，潘提斯太太，你應該有覺察到他是畜生吧？」

　　「我一向覺得他很迷人可愛。」安妮辯道，「過去是浪子，日後未必不會是好丈夫，別人的小話不能盡信，莎拉很喜歡他……事實上，她一心想嫁他，他非常富有……」

　　杰洛打斷她。

　　「沒錯，他是非常富有，但潘提斯太太，你從來不是那種巴望女兒嫁入豪門的勢利女人，你會希望莎拉快樂……至少我以前這麼認為。」

　　他困惑而好奇地看著她。

　　「我當然希望自己的獨生女幸福，這還用說嗎？但問題是，你不能去干涉。」她強調說，「也許你認為某人的作為都是錯的，但你還是不能干預。」

　　她挑釁地看著他。

　　杰洛望著安妮，仍無法信服。

　　「莎拉真的那麼想嫁他嗎？」

　　「她很愛他。」安妮辯解道。

　　看到杰洛沒說話，她又接著說：「或許你不太看得出來，但勞倫斯對女人的魅力極大。」

　　「噢，我知道，我很了解。」

　　安妮打起精神。

　　「你知道嗎，杰洛，你實在很不講理，」她說道，「只因為你和莎拉有過一段青澀的戀情，你就跑來這裡指控我──好像莎拉嫁給別人全都是我的錯……」

　　杰洛打斷她。

　　「我認為那的確是你的錯。」

　　兩人互瞪，杰洛漲紅了臉，安妮則面色發白，氣氛僵到瀕臨爭吵。

　　安妮站起來冷冷地說：「太過分了。」

　　杰洛也站起來，他十分安靜客氣，但安妮知道他的守禮少言中蘊含著剛毅。

　　「對不起，恕我如此冒昧。」他說。

　　「簡直無可原諒！」

　　「或許吧，但請你諒解，我非常關心莎拉，她是我唯一關切的對象，我認為你將她推入一場不幸的婚姻裡。」

　　「夠了！」

　　「我要帶她走。」

　　「什麼？」

　　「我要去勸她離開那畜生。」

　　「簡直胡說八道，只因為你們年紀還小時有過一段情……」

　　「我了解莎拉──她也了解我。」

　　安妮爆出一陣狂笑。

　　「親愛的杰洛，你會發現，你以前所認識的莎拉，已經變很多了。」

　　杰洛臉色慘白。

　　「我知道她變了，」他低聲說，「我看到了……」

　　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沉靜地表示：「很抱歉令你覺得受了冒犯，潘提斯太太，但對我來說，莎拉才是最重要的。」

　　他離開了。

　　安妮走到吧檯旁，為自己倒了杯琴酒，邊喝邊喃喃說：「那小子憑什麼？竟敢……還有蘿拉，她也來跟我唱反調，他們全都跟我唱反調，這實在太不公平了……我究竟做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嘛……」

第二章

　　龐斯福廣場十八號的管家應門時，踞傲地掃了杰洛身上的廉價西服一眼。接著他看到拜訪者的眼神，態度才略為收斂。

　　管家表示會去察看史汀太太是否在家。

　　不久，杰洛被帶入一個陰暗的大客廳，裡頭擺滿異國花卉與淡色的錦緞，幾分鐘後，莎拉笑臉迎人地來了。

　　「哎呀，杰洛！你能來看我真好，那晚我們沒什麼機會聊天。要喝東西嗎？」

　　她幫他弄了杯酒，自己也倒一杯，然後坐到火爐邊的厚圓椅墊上。客廳光線昏暗，幾乎看不到她的臉。莎拉身上飄著昂貴的香水味，他不記得她以前用過。

　　「還好嗎，杰洛？」她開心地問道。

　　杰洛報以微笑。

　　「你呢，莎拉？」他用一根指頭觸著她的肩頭說，「你把動物園戴到身上啦？」

　　莎拉穿著鑲了軟毛邊的華貴薄綢。

　　「很舒服呢！」莎拉告訴他說。

　　「是的，你看起來非常雍容華貴！」

　　「噢，是啊。杰洛，說說你的事吧，你離開南非去肯亞後，我就沒聽到你任何音訊了。」

　　「我運氣一直很差……」

　　「當然……」

　　杰洛當即反問：「什麼叫『當然』？．」

　　「你一向都很倒楣，不是嗎？」

　　那一瞬間，她又是以前那個言詞犀利、說話不饒人的莎拉了，原本表情生硬，充滿異國風情的陌生美女消失了，他的莎拉又回來伶牙俐齒地損他了。

　　他也故態復萌地嘟囔著。

　　「接二連三的倒楣事，先是收成沒了……不能怪我，接著牛隻生病……」

　　「我知道，很久很久以前的慘事。」

　　「後來我當然就沒錢了，如果我有資金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

　　「去他的，莎拉，真的不能全怪我。」

　　「從來也不是你的錯。你跑回英國做什麼？」

　　「老實說，我嬸嬸去世了……」

　　「蓮娜嬸嬸嗎？」莎拉熟識杰洛所有的親戚。

　　「是的，路克叔叔兩年前過世了，老頭子一毛錢也沒留給我……」

　　「路克叔叔真聰明。」

　　「但蓮娜嬸嬸……」

　　「蓮娜嬸嬸有留給你一些錢嗎？」

　　「是的，一萬英鎊。」

　　「嗯。」莎拉想了想，「不壞嘛──即使以現在來看也算滿多的。」

　　「我要跟一位在加拿大經營牧場的朋友合資。」

　　「什麼樣的朋友？重點就在這兒，你離開南非後，不是要跟另一位朋友合開車行嗎？」

　　「噢，車行後來收掉了。一開始我們做得很好，但擴充後生意便一落千丈……」

　　「你不必告訴我，這模式我太熟悉了！你的模式。」

　　「是的，」杰洛只能說，「你說的都對，我真的很沒用，我還是認為我運氣太背──但我自己也笨了點。不過這次不一樣了。」

　　莎拉挖苦道：「才怪。」

　　「別這樣，莎拉，你不認為我已學到教訓了嗎？」

　　「我不這麼想，」莎拉說，「人從來都學不會教訓，只是不斷重蹈覆轍。杰洛，你需要一位管理人──就像電影明星和演員的經紀人。需要一個務實、當你在時機不對卻過於樂觀時，點醒你的人。」

　　「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莎拉，說真的，這次我一定能成功，我會非常非常小心。」

　　一陣沉默後，杰洛又開口了。

　　「昨天我跑去見你母親了。」

　　「是嗎？你真好。我媽還好吧？跟平常一樣到處忙嗎？」

　　杰洛緩緩說道：「你媽變了好多。」

　　「你這麼覺得？」

　　「是啊。」

　　「你覺得她哪裡變了？」

　　「不知從何說起，」他遲疑道，「她非常神經質。」

　　莎拉輕聲應道：「這年頭誰不緊張？」

　　「以前她不會那樣，她總是非常平靜而……而……嗯，溫柔……」

　　「聽起來像聖歌裡的歌詞！」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她真的變好多，她的髮型、衣著……所有一切。」

　　「她只是變得有點愛玩罷了，那也沒什麼不好。可憐的老媽一定很害怕自己變老，可是人早晚都會變的。」

　　莎拉停了一分鐘，然後有些挑釁地說，「我想我也變了……」

　　「並沒有。」

　　莎拉臉一紅，杰洛故意逗她。

　　「除了你身上多了些動物園，」他又觸著淡白色的昂貴皮草，「還有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他摸著她肩上的鑽飾，「以及這間豪宅……基本上你還是以前的莎拉……」他頓一下後說：「我的莎拉。」

　　莎拉不安地挪動身子，用輕快的聲音說：「你也還是老樣子。什麼時候去加拿大？」

　　「快了，等律師那邊的事辦完就走。」

　　他起身說：「我得走了，哪天跟我一起出門吧，莎拉？」

　　「不行，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在家裡吃飯，或者我們辦場派對，你一定得見見勞倫斯。」

　　「我那晚才見過他，不是嗎？」

　　「只見到一下子而已。」

　　「我恐怕沒空參加派對了。哪天早上陪我散個步吧，莎拉。」

　　「達令，我早上真的起不來，精神特差。」

　　「早晨思路清晰，最適合思考了。」

　　「這年頭誰還思考？」

　　「我想我們會的。來嘛，莎拉，在攝政公園繞兩圈就好，明早我在漢諾威門跟你碰面。」

　　「你這是什麼鬼點子，杰洛！還有，你的西裝醜爆了。」

　　「很實穿。」

　　「是啦，可是這剪裁實在是……」

　　「要你管。明天上午十二點，漢諾威門。還有今晚別喝太多，免得明早宿醉。」

　　「你的意思是說我昨晚喝太多嗎？」

　　「你的確是啊，沒有嗎？」

　　「派對爛透了，不喝酒要幹嘛？」

　　杰洛重申道：「明天，漢諾威門，十二點。」

　　※※※

　　「我來了。」莎拉挑戰地說。

　　杰洛上下打量她，莎拉美艷無方──比少女時期漂亮多了。他發現莎拉穿著素雅的高級服裝，指上戴了一大顆圓形的祖母綠。杰洛心想：「我真的瘋了。」但他並未因此退卻。

　　「走吧，」他說，「散步去。」

　　他配合著她的步調，兩人精神奕奕地繞湖而行，然後穿越玫瑰園，最後終於止步，坐到公園的雙人椅上，此處甚為寒涼，因此遊人稀疏。

　　杰洛深吸口氣。

　　「好了，」他說，「咱們來談正事吧，莎拉，你願不願意跟我去加拿大？」

　　莎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剛才說的意思。」

　　「你是說……去旅遊嗎？」莎拉不解地問。

　　杰洛咧嘴一笑。

　　「我是指搬去定居，扔下你丈夫跟我走。」

　　莎拉狂笑。

　　「杰洛，你瘋了嗎？我們幾乎有四年沒見了，結果……」

　　「那重要嗎？」

　　「不重要，」莎拉被問得措手不及，「我想那並不重要。」

　　「四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我想都不會有差別，你和我彼此相屬，我一向知道，我還感覺得到，你也感受得到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莎拉坦承，「但你剛才的提議還是太離譜了。」

　　「我不覺得哪裡離譜，假若你嫁給正人君子，且幸福美滿，我根本不敢有非分之想。」他沉聲說，「但是你並不快樂，是嗎，莎拉？」

　　「我跟大部分人一樣快樂。」莎拉倔強地說。

　　「我覺得你非常不快樂。」

　　「就算是，也是我自己造成的，人做錯事，就得自己承擔。」

　　「勞倫斯．史汀就不會承擔自己的錯，不是嗎？」

　　「你這話太刻薄了！」

　　「並不會，那是事實。」

　　「反正你的建議實在太、太瘋狂了，杰洛。」

　　「因為我不是待在你身邊糾纏，慢慢引你上鉤嗎？沒必要那麼做，我說過，你和我彼此相屬，你很清楚這點，莎拉。」

　　莎拉嘆著氣。

　　「我承認我曾經非常喜歡你。」

　　「不僅喜歡而已吧，我的女孩。」

　　她轉頭看他，卸去原有的偽裝。

　　「是嗎？你確定？」

　　「非常確定。」

　　兩人相對無語，接著杰洛柔聲問：「你願意跟我去嗎，莎拉？」

　　莎拉嘆口氣，坐直將身上的皮草裹得更緊，樹林裡揚起一陣寒風。

　　「對不起，杰洛，答案是不行。」

　　「為什麼？」

　　「我辦不到──就這樣。」

　　「每天都有人離開她們的丈夫。」

　　「我不是這種人。」

　　「你的意思是，你愛勞倫斯．史汀？」莎拉搖搖頭。

　　「不，我不愛他，我從沒愛過他，但他能引起我的好奇心。他……他很懂女人。」莎拉厭惡地打了個寒顫，「很少有人能真的那麼……那麼壞，但若真的有，勞倫斯便是了，因為他做的事都很冷血──而且他並不是被逼著去做的，他就是愛拿人跟事做實驗。」

　　「你有什麼離不開他的顧忌嗎？」

　　莎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沉聲說：「不算是顧忌。」

　　她索性豁出去，「噢，我幹嘛老是找藉口，真噁心！好吧，杰洛，你最好看清我的真面目。我跟了勞倫斯後，已習慣於……某些東西，我並不想放棄這些衣服、皮草、金錢、高級餐廳、派對、女僕、車子、遊艇等逸樂奢華的事物。我奢華慣了，你想要我陪你到偏僻遙遠的農場過清貧的日子，我辦不到……也不想。我變得軟弱了！被金錢與奢靡腐蝕了。」

　　杰洛不動聲色地說：「那麼你的確該遠離這一切了。」

　　「噢，杰洛！」莎拉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你也太理直氣壯了吧。」

　　「我有理直氣壯的道理。」

　　「是的，但你根本一點都不了解。」

　　「是嗎？」

　　「不僅是只有錢的問題……還有別的事。噢，你還不懂嗎？我已變成可怕墮落的人了，我們參加的派對……去過的地方……」

　　她頓了一下，臉漸漸漲紅。

　　「好吧，」杰洛冷靜地說，「你很墮落頹廢，還有別的嗎？」

　　「有的，我習慣了……一些東西……一些我不能沒有的東西。」

　　「東西？」他托起莎拉的下巴，將她轉向自己，「我聽說過一些傳言，你是指……毒品？」

　　莎拉點點頭。

　　「毒品會讓人陷於狂喜。」

　　「聽我說，」杰洛激動、堅決地說，「你非跟我走不可，而且得戒掉這所有的鬼東西。」

　　「萬一我辦不到呢？」

　　「我會盯著你辦到。」杰洛嚴肅地說。

　　莎拉雙肩一頹，嘆口氣倚向杰洛，但杰洛抽身避開。

　　「不行，」他說，「我不會吻你的。」

　　「我懂了，我得做決定──破釜沉舟是吧？」

　　「是的。」

　　「你真是個怪人！」

　　兩人默默坐了一會兒，然後杰洛鼓足勇氣說：「我很清楚自己什麼都不是，我一事無成，你對我沒什麼信心，但我相信，我真的相信，假若有你在身邊，我就能表現得更好。你這麼精明幹練，莎拉，又知道如何在一個人變得懶散時鞭策他前進。」

　　「聽起來我還算不錯嘛！」莎拉說。

　　杰洛頑固地堅持說：「我知道自己可以有番作為，雖然你會過得很辛苦，環境艱苦又操勞──是的，會很艱辛。我不知道自己怎會有臉勸你同行，但我們的生活會非常實在，莎拉……能腳踏實地的生活……」

　　「腳踏實地的生活……」莎拉對自己重複這幾個字。

　　她起身準備離去，杰洛跟到她身邊。

　　「你會來吧，莎拉？」

　　「不知道。」

　　「莎拉……達令……」

　　「不，杰洛……別再說了，該說的你都已經說了，現在就看我了，我得好好想一想，我會讓你知道……」

　　「什麼時候？」

　　「不會太久的……」

第三章

　　「哇，太驚喜了！」

　　艾迪絲幫莎拉打開公寓門，用臉上的皺紋擠出一朵笑。

　　「哈囉，艾迪絲，親愛的。媽媽在嗎？」

　　「應該就快回來了，真高興你來了，能讓她心情好些。」

　　「有那個必要嗎？她不是一向心情都很好？」

　　「你媽很不對勁，害我擔心死了。」艾迪絲跟著莎拉走進客廳，「她連兩分鐘都靜不下來，念她一句就被罵翻了。我看她八成病了。」

　　「噢，別發牢騷了，艾迪絲，在你看來，每個人都離死期不遠。」

　　「我就不會那麼說你，莎拉小姐，你看起來美極了，哎唷！毛皮大衣怎麼又亂丟地上了，這衣服很美哪，一定很貴吧。」

　　「的確很貴。」

　　「比任何太太穿的都美，你真的有很多漂亮東西，莎拉小姐。」

　　「是呀，你若要出賣靈魂，要價總得喊高一點吧。」

　　「怎麼那樣說話，」艾迪絲不認同地說，「莎拉小姐，你最糟的一點，就是情緒時陰時晴。我還記得很清楚，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你就在這個客廳裡跟我說想嫁給史汀先生，然後帶著我瘋狂地亂舞，嚷著：『我要結婚了……我要結婚了。』」

　　莎拉當即表示：「別說了！別再說了，艾迪絲，我受不了。」

　　艾迪絲臉色立即一凜，不再多言。

　　「好了好了，親愛的，」她安慰道，「大家都說，前兩年是最糟的，若能熬過去，就天下太平了。」

　　「這種婚姻觀並不怎麼正面。」

　　艾迪絲責備道：「婚姻本來就不好玩，但這世界沒有婚姻也不成，請恕我直言，你該不會有第三者吧？」

　　「沒有，才沒有，艾迪絲。」

　　「對不起，我相信一定沒有，不過你似乎有點煩躁，所以我才亂猜。有時結了婚的少婦會有很奇怪的行為，我姊姊懷孕時，有天到雜貨店，突然覺得非吃到箱子裡的甜美大梨不可，便一把抓起梨啃咬起來。『喂，你在做什麼？』年輕店員問，但有家室的雜貨店老闆比較能諒解，便說：『沒關係，孩子，我來處理這位太太的事。』結果老闆也沒罵她。那老闆實在很有同理心，他自己有十三個孩子哩。」

　　「生十三個孩子？太不幸了。」莎拉說，「你們家人感情真好，艾迪絲，我從小就一直聽到他們的事。」

　　「哦，是的，我跟你說過很多他們的事，你小時候好嚴肅，什麼事都要管。我想起一件事來，你那位年輕朋友勞德先生，前幾天跑到這兒來，你有見到他嗎？」

　　「有，見過了。」

　　「看起來老好多──但皮膚曬得很漂亮，在國外才曬得出來。他混得還好嗎？」

　　「不太好。」

　　「啊，太可惜了，他企圖心不夠──問題就出在那兒。」

　　「我想是吧。你想媽媽會很快回來嗎？」

　　「噢，是的，莎拉小姐，她要出去吃晚飯，所以得先回來換裝。我覺得她晚上應該少出門，多安靜地待在家裡，她實在太忙了。」

　　「我看她很喜歡。」

　　「忙得跟無頭蒼蠅一樣，」艾迪絲輕哼一聲，「根本不適合她，她是個嫻靜的女人。」

　　莎拉火速轉頭，彷彿艾迪絲的話令她想起什麼，她沉思地重述。

　　「嫻靜的女人。是的，媽媽以前很安靜，杰洛也這麼說。沒想到她過去三年完全變了個人，你覺得她改變很多嗎，艾迪絲？」

　　「有時我覺得她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她以前很不同……以前很不……」莎拉頓住，沉心思索，接著又說：「艾迪絲，你覺得做母親的一定會愛孩子嗎？」

　　「當然啦，莎拉小姐，母親若不愛孩子，就太不自然了。」

　　「但是等孩子長大到外面闖盪，還繼續關愛孩子，這樣算自然嗎？動物就不會。」

　　艾迪絲反感地駁道：「跟動物比！我們是基督徒啊，莎拉小姐，別再胡說了。記得人家說：兒子只在娶妻前是兒子，但女兒一輩子都是女兒。」

　　莎拉哈哈大笑。

　　「我就認識一堆恨女兒如毒蠍的母親，以及對母親而言毫無用處的女兒。」

　　「莎拉小姐，我只能說，我覺得那樣很不好。」

　　「可是那樣卻更健康，艾迪絲……至少心理學家是這麼說的。」

　　「他們真是壞心眼。」

　　莎拉若有所思地說：「我一向好愛母親──愛她這個人──而不是母親的角色。」

　　「你媽媽也很愛你，莎拉小姐。」

　　莎拉靜默未答，一會兒後躊躇地說：「是嗎……」

　　艾迪絲抽抽鼻子。

　　「你若知道你十四歲得肺炎時，她焦急的模樣……」

　　「噢，是的，那是當時，但現在……」

　　兩人都聽到鎖匙聲，艾迪絲說道：「她回來了。」

　　安妮氣喘吁吁地走進來，摘掉插著五色羽毛的漂亮小帽。

　　「莎拉？你來啦？天啊，這個帽子戴得我痛死了。現在幾點了？我真的遲了，我八點跟萊茲博利在加里亞諾有約，陪我到我房間裡，我得換衣服。」

　　莎拉順從地跟著安妮穿過走廊，進入臥室。

　　「勞倫斯還好嗎？」安妮問。

　　「好得很。」

　　「很好，我好久沒見到他了──還有你。我們哪天該聚一聚，加冕戲院新上演的滑稽劇好像挺不錯的……」

　　「媽，我想跟你談一談。」

　　「什麼事，達令？」

　　「你能不能別再化妝，好好聽我說話？」

　　安妮面露詫異。

　　「天啊，莎拉，你是哪根筋不對勁了？」

　　「我想跟你談談，這事很嚴肅，是……杰洛的事。」

　　「噢。」安妮雙手一垂，凝思道，「杰洛啊？」

　　莎拉直截了當地說：「他希望我離開勞倫斯，跟他去加拿大。」

　　安妮重重吸了幾口氣，然後不當回事地說：「荒唐！可憐的老杰洛，真是笨到無可形容。」

　　莎拉駁道：「杰洛人很好。」

　　安妮說：「我知道你對他難以忘情，達令，但說真的，你現在見到他，不覺得已經離他很遠了嗎？」

　　「你根本不肯幫忙，媽媽。」莎拉顫聲說，「我希望能……認真看待這件事。」

　　安妮啐道：「你不會想考慮這種荒唐事吧？」

　　「是的，我會。」

　　安妮憤然道：「那你就太傻了，莎拉。」

　　莎拉執拗地說：「我一向愛杰洛，他也愛我。」

　　安妮放聲高笑。

　　「唉，我親愛的孩子呀！」

　　「我千不該萬不該嫁給勞倫斯，那是我此生最大的錯。」

　　「你會安定下來的。」安妮不在意地說。

　　莎拉站起來煩躁地踱步。

　　「我不會，不會的，我的生活像地獄──人間煉獄。」

　　「別誇大其詞，莎拉。」安妮酸溜溜地說。

　　「他是禽獸──一個畜生不如的禽獸。」

　　「他那麼愛你呀，莎拉。」安妮罵道。

　　「我為何嫁給他？為什麼？我從來不想嫁他的。」她突然轉身對安妮說，「若不是你，我根本不會嫁他。」

　　「我？」安妮氣憤地紅了臉，「這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就有──你就有！」

　　「當時我跟你說，你得自己做決定。」

　　「你勸我說，嫁他也沒關係。」

　　「亂講！我跟你說，他名聲不好，你是在冒險……」

　　「我知道，但問題是你說話的方式，說得好像根本無所謂。噢，這整樁事！我不在乎你的措詞，你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卻希望我嫁他，你就是那麼想，媽，我知道你的意圖！為什麼？因為你想擺脫我嗎？」

　　安妮怒不可抑地面向女兒。

　　「莎拉，你的指控太過分了。」

　　莎拉逼向母親，蒼白的臉上，一對深色的大眼盯住安妮的面容，彷彿想在其中尋找真相。「我說的是事實，你希望我嫁給勞倫斯。現在一切都走樣了，我過得生不如死，你卻毫不在乎，有時……我甚至覺得你很幸災樂禍……」

　　「莎拉！」

　　「是的，你很幸災樂禍。」她的眼神仍在搜尋，看得安妮極為心虛。「你的確很樂……你希望我不快樂……」

　　安妮突然別開臉，她在發抖。安妮走向門口，莎拉跟了過去。

　　「為什麼？為什麼，媽？」

　　安妮咬牙勉強擠出：「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莎拉堅持道：「我想知道為什麼你要我不快樂。」

　　「我從不希望你不快樂！別鬧了！」

　　「媽媽……」莎拉像孩子似的怯怯碰觸母親的臂膀，「媽……我是你女兒呀……你應該愛我才是。」

　　「我當然愛你了！要不然呢？」

　　「不，」莎拉說，「有好一陣子了，我不認為你愛我，甚至喜歡我……你會立即從我身邊離開……到我找不到你的地方……」

　　安妮力持鎮定，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無論你有多愛自己的孩子，孩子總有一天得學習獨立，做母親的不能占據孩子不放。」

　　「當然不行，但我認為子女遇到問題時，應能找自己的母親商量。」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莎拉？」

　　「我要你告訴我，我該跟杰洛走，還是留在勞倫斯身邊。」

　　「當然是留在你丈夫身邊了。」

　　「你聽起來很篤定。」

　　「親愛的孩子，你能期望我這種年代的女人有別的答案嗎？我從小就被教導要遵循一定的行為準則。」

　　「留在丈夫身邊才符合道德，與情人私奔則離經叛道！是嗎？」

　　「沒錯。當然了，你那些新潮的朋友看法可能與我分歧，但這是你自己要問我意見的。」

　　莎拉嘆氣搖頭。

　　「事情根本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全都糾結在一起了，事實上，想跟勞倫斯在一起的，是最不堪的那個我──那個嫌貧忌苦、好逸惡勞、耽溺聲色的我……而另一個我，那個願意隨杰洛同行的我，不是只懂得享樂──那個我相信杰洛，也願意協助他。媽媽，我擁有杰洛欠缺的特質，當他偷懶自憐時，需要我在後面踢他一腳！杰洛可以很有出息，他有那種潛質，他只是需要有人嘲弄、鞭策……噢，他……他只是需要我……」

　　莎拉停下來，懇求地看著安妮。安妮面色冷硬如石。

　　「我假裝驚喜也沒用，莎拉。是你自己要嫁勞倫斯的，不管你怎麼裝，你都該留在他身邊。」

　　「也許吧……」

　　安妮乘勝追擊。

　　「你知道嗎，達令，」她柔聲說，「我覺得你過不了苦日子，說是一回事，但你一定會痛恨那種生活，尤其……」安妮覺得這話應能奏效，「尤其若覺得自己沒幫到杰洛，反而拖累了他的時候。」

　　安妮一說完，便知道自己錯了。

　　莎拉面色一凜，走到化妝台點根菸，輕聲說：「你就是故意要和我唱反調是吧，媽媽？」

　　「這話什麼意思？」

　　安妮聽得一頭霧水。

　　莎拉走回來站到母親正前方，僵冷的面容上充滿困惑。

　　「你不希望我跟杰洛走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媽？」

　　「我跟你說過了……」

　　「真正的理由……」她厭惡地盯緊安妮的雙眼說，「是你在害怕，對不對？怕我跟杰洛在一起可能會幸福。」

　　「我是怕你可能會非常不幸福！」

　　「不，你不是。」莎拉咬牙說，「你才不在乎我快不快樂，你不要我快樂，你不喜歡我，不僅是這樣，你為了某種原因而恨我……沒錯，是不是？你恨我，恨我至死！」

　　「莎拉，你瘋了嗎？」

　　「不，我沒瘋，我終於看清事實了，你恨了我好久──好幾年了，為什麼？」

　　「那不是事實……」

　　「是真的，可是為什麼？並不是因為你嫉妒我年輕，有些母親會因此嫉妒女兒，但你沒有，你總是對我很好……你為什麼要恨我，媽？我非知道不可！」

　　「我並不恨你！」

　　莎拉喊道：「噢，別再撒謊了！有話就攤開說吧，我究竟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讓你那麼恨我？我一向愛你，一向待你很好，還幫你張羅事情。」

　　安妮轉頭看著她，聲音中滿是痛苦。

　　「你說得……」她嚴正地說，「好像全都是你一個人在犧牲！」

　　莎拉茫然地瞪著她。

　　「犧牲？什麼犧牲？」

　　安妮顫聲絞緊雙手。

　　「我為了你放棄自己的人生──放棄一切我在乎的事──而你竟然根本不記得了！」

　　莎拉仍然不解地說：「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你不懂，你連理查．克勞菲的名字都不記得了，你說：『理查．克勞菲？他是誰？』」

　　莎拉漸漸明白過來，心中一陣驚惶。

　　「理查．克勞菲？」

　　「是的，理查．克勞菲。」安妮開始公然指責莎拉，「你討厭他，但我愛他！我非常愛他，想嫁給他，卻因為你的緣故，被迫放棄他。」

　　「媽……」

　　莎拉十分錯愕。

　　安妮憤恨地說：「我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我當時並不知道……你那麼在意。」莎拉結巴地回應。

　　「你是不想知道！你故意視而不見，不擇一切手段阻止我們的婚姻，那是真的，不是嗎？」

　　「是的，沒錯……」莎拉憶及過去，想到自己幼稚的尖利言行，不免有些厭惡，「我……我並不知道他讓你那麼快樂……」

　　「你有什麼權利決定別人的想法？」安妮怒不可抑地問。

　　杰洛曾對她說過同樣的話，他很擔心她的做法，但她卻沾沾自喜，為自己戰勝討厭的「花椰菜」而得意不已。何其幼稚的嫉妒啊──如今她明白了！她母親為此飽受折磨，一點一滴轉變成眼前這位痛苦而神經質的女人。莎拉面對母親的指責，無可回嘴。

　　她只能怯怯地喃喃說：「當時我並不知道……噢，媽媽，我不知道……」

　　安妮的心思再次飛回過去。

　　「我們本可以幸福地相守，」她說，「理查是個寂寞的人，妻子死於生產，他深受打擊、哀慟不已。我知道理查有缺點，他有些自大、喜歡說教──年輕人並不喜歡──但他其實是個仁厚單純的人。我們本來可以幸福地白頭偕老，結果我卻傷他極重──我將他趕跑了，趕到南岸的一間旅舍裡，害他遇見那個根本不愛他的蠢妖婦。」

　　莎拉慢慢挪開，安妮說的每個字都刺痛了她，然而她依然鼓起勇氣為自己辯解。

　　「假如你那麼想嫁他，就應該義無反顧地跟他結婚。」

　　安妮立即轉頭罵道：「難道你不記得最後那幾次吵架了嗎？你們兩個就像貓跟狗一樣水火不容，你故意刺激他，那是你的計謀之一。」

　　（沒錯，那的確是她的計謀之一……）

　　「我無法忍受你們日復一日地爭吵，最後面臨抉擇、必須做選擇，理查是這麼說的──選擇他或選擇你。你是我女兒，我的親骨肉，所以我選了你。」

　　莎拉恍然大悟地說：「而從此之後，你就一直恨我了……」

　　莎拉此時已洞徹母女間相處的實情。

　　她收拾自己的毛皮大衣，轉身走向門口。

　　她說道：「現在我們知道問題在哪兒了。」

　　她的聲音冷硬而清晰，她思索安妮被毀的人生，也轉而思索自己不堪的生活。

　　莎拉在門口回頭對著一臉憔悴、不再辯解的母親說：「媽，你恨我毀掉你的人生，而我也恨你毀了我的！」

　　安妮嗆道：「我跟你的人生無關，是你自己做的選擇。」

　　「噢，不，我沒有。媽媽，你不必再偽善了。我當初找你，是希望你能勸我別嫁給勞倫斯，你明知我被他吸引，但我想擺脫對他的迷戀。你的手法高明極了，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你很清楚該怎麼做、怎麼說。」

　　「胡扯，我為什麼要希望你嫁給勞倫斯？」

　　「我想是……因為你知道我不會快樂。你不快樂，所以希望我也不幸福。別裝傻了，媽媽，你就一吐為快吧，難道你都不曉得我的婚姻不快樂嗎？」

　　安妮突然一股氣上來。

　　「是的，我知道，有時候我覺得是你活該！」

　　母女倆怒目相視。

　　接著莎拉爆出一串刺耳難聽的尖笑。

　　「我們終於搞清真相了！再見了，親愛的媽媽……」

　　她走出房門沿長廊而去，安妮聽到公寓大門重重關上。

　　留下她孤單一人。

　　安妮渾身發顫地臥倒床邊，淚水充盈眼眶，潸然沿頰而落。

　　不久她開始狂哭，她已好些年不曾這樣了。

　　她哭了又哭……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終於漸歇下來，艾迪絲端著托盤進來了，盤上瓷器叮叮碎響。艾迪絲將盤子放到床邊桌上，在她家夫人身邊坐下，輕拍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我的乖寶寶……我煮了杯好茶，無論如何，把它喝了吧。」

　　「噢，艾迪絲，艾迪絲……」安妮抱住她的老忠僕和朋友。

　　「好了好了，別那麼揪在心上，不會有事的。」

　　「我說的那些話……我說的那些話……」

　　「沒關係的，坐起來吧，我幫你倒茶，來，喝下去。」

　　安妮順從地坐起來啜飲熱茶。

　　「好了，待會兒就會覺得好些了。」

　　「莎拉她……我怎麼能……」

　　「你別再擔心了……」

　　「我怎能對她說那些話？」

　　「我覺得寧可說出來，也別壓在心裡。」艾迪絲說，「在心裡擱久了，早晚會悶出怨恨來──那是事實。」

　　「我好殘忍……好殘忍……」

　　「這麼久以來，你都把事擱在心底，問題就來啦。好好吵一架，把怨氣吐出來，就過去了，比自己裝作沒事好吧。人都有邪念，但不見得喜歡承認。」

　　「我真的一直在恨莎拉嗎？我的小莎拉──她以前那麼可愛、貼心，而我竟然會恨她？」

　　「你當然不恨她。」艾迪絲大聲說。

　　「但我有，我希望她吃苦、受傷──跟我一樣傷心。」

　　「別再胡思亂想了，你一向都很愛莎拉小姐的。」

　　安妮說：「這段時間……這段時間……我心中流竄著邪惡的暗流……恨……我好恨……」

　　「可惜你沒早點說出來，大吵一架反能化解怨恨。」

　　安妮虛弱地躺在枕上。

　　「可是現在我不恨她了，」她驚奇地說，「全都消失了──沒錯，恨意都不見了……」

　　艾迪絲起身拍拍安妮的肩頭。

　　「別擔心，孩子，一切都沒事了。」

　　安妮搖搖頭。

　　「不，不會再一樣了，我們兩人都說了一些彼此永不會忘記的重話。」

　　「別信那套。人家說，重話傷不了骨，那是真的。」

　　安妮表示：「有些事是絕對不可能忘得掉的。」

　　艾迪絲拿起托盤。

　　「『絕對』可是很重的一句話哪。」

第四章

　　莎拉抵家後，走到房子後邊，勞倫斯稱之為工作室的大房間。

　　房中的勞倫斯正在拆封最近買的雕像──一位法國年輕藝術家的作品。

　　「覺得如何，莎拉？很美吧？」

　　他以指輕柔地撫弄裸露、扭曲的雕像曲線。

　　莎拉打了一下寒顫，憶及某些畫面。

　　她蹙眉道：「是的，很美──但很淫穢！」

　　「噢，得了──沒想到你還有清教徒的餘緒，莎拉。」

　　「它的確很淫穢。」

　　「或許有點頹廢……卻極具巧思且充滿想像。當然啦，保羅有吸大麻──也許反映在這件作品上了。」

　　他放下雕像，轉頭面對莎拉。

　　「你看起來非常美麗──我迷人的妻子──而且你心情不好，憂傷的表情很適合你。」

　　莎拉說：「我剛才跟媽媽大吵一架。」

　　「是嗎？」勞倫斯頗感興趣地挑起眉，「怎麼會？我很難想像溫柔的安妮會跟人吵架。」

　　「她今天一點也不溫柔！但我也承認自己對她很凶。」

　　「家庭的爭吵最沒趣了，莎拉，咱們別談那些。」

　　「我沒打算談，媽媽和我已經撕破臉了──結果就是這樣。我想跟你談的是別的事，我想……我想要離開你了，勞倫斯。」

　　勞倫斯並無特殊反應，只是揚起眉喃喃說：「你應該知道，你這麼做很不智。」

　　「聽起來像是在威脅我。」

　　「噢，沒有──只是好心地警告你。你為何要離開我，莎拉？我的前妻離開過我，但她們的理由並不適用於你。例如，我並沒有傷透你的心，就我看，你根本不怎麼愛我，而且你還……」

　　「還未失去你的寵幸？」莎拉說。

　　「如果你要用那種東方式的說法也行，是的，莎拉，我覺得你很完美，就連你那清教徒的遺毒，也能使我們的──怎麼說呢──使我們的異教徒生活增添趣味。順便一提，我第一任老婆離開我的原因也不適用於你，分辨道德上的歧見從來不是你的強項。」

　　「我為何離開你重要嗎？別假裝你真的在乎！」

　　「我會非常在乎！因為你是我目前最寶貝的資產──比所有這些更可貴。」

　　他朝著工作室揮揮手。

　　「但你又不愛我。」

　　「我跟你說過，我對愛情不感興趣──無論是去愛或被愛。」

　　「老實說……還有另一個人。」莎拉坦承，「我打算跟他走。」

　　「啊！好拋下一切的罪惡嗎？」

　　「你的意思是……」

　　「我想事情不會如你所想的那麼單純，你學得很快，莎拉──你擁有旺盛的生命力──你能放棄這些刺激、歡愉、感官的冒險嗎？想想在馬里亞納（譯注：馬里亞納（Mariana），位於西太平洋的群島。）的那晚……記得夏卡特（譯注：夏卡特（Jean─Martin Charcot，1825─1893），法國神經學者及病理學家。）和他的轉移理論嗎？……莎拉，這些事沒那麼容易丟在一旁。」

　　莎拉看著他，一時間面露懼色。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可以全都放棄！」

　　「可以嗎？你已陷得很深了，莎拉……」

　　「但我應該戒掉……非戒不可……」

　　她轉身飛奔離開。

　　勞倫斯重重放下雕像，極度不悅。

　　他對莎拉尚未倦膩，也懷疑自己會有對她厭倦的一天──她個性辛辣頑強，又風情萬種，是蒐集者最罕有的珍藏。

第五章

　　「莎拉，是你。」蘿拉女爵訝異地從書桌上抬起頭。

　　莎拉氣喘不已，看起來非常激動。

　　蘿拉．惠茲特堡說：「好久沒見到你了，我的教女。」

　　「是啊，我知道……噢，蘿拉，我真是糟透了。」

　　「坐下。」蘿拉．惠茲特堡溫柔地帶她到沙發邊，「跟我說是怎麼回事。」

　　「我想或許你能幫我……如果……如果有人已經習慣服用某些東西，可以……有可能停止服用嗎？」

　　她又連忙接著說：「唉，天啊，我想你大概不懂我在說什麼。」

　　「我懂的，你是指毒品嗎？」

　　「是的。」蘿拉不驚不擾的回應，令莎拉心石頓釋。

　　「答案得視很多因素而定，戒毒不容易──從來都不輕鬆。女性戒癮比男性更困難，得視你嗑毒多久、依賴多深、身體健康狀況如何，以及勇氣、決心和意志力有多強，你的日常生活條件如何，對未來有何期望，如果是女性，身邊是否有人助你一起奮戰。」

　　莎拉面色一亮。

　　「很好，我想……我真的認為問題可以解決。」

　　「手上有太多時間對你並沒有好處。」蘿拉警告她說。

　　莎拉哈哈大笑。

　　「我不會有空閒的！我會每天工作得跟瘋子一樣。會有人……盯著我、叫我聽話，至於對未來的期望……我期望著所有一切──一切的一切！」

　　「那麼我想你是很有機會擺脫它的，莎拉。」蘿拉看著她，接著出其不意地又說：「你終於長大了。」

　　「是的，我已經拖很久了……我現在才了解，以前我罵杰洛懦弱，其實懦弱的人是我，總是想賴著別人。」

　　莎拉臉色抑鬱地又說：「蘿拉……我對媽媽好糟，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她真的很愛花椰菜，你曾警告我，犧牲會生怨，但我就是不肯聽，現在我懂了。我當時因擺脫可憐的理查而自得不已──如今我明白自己只是在嫉妒，既幼稚又可惡。我逼媽媽放棄理查，她自然會恨我，縱使她從來不提，一切卻都變樣了。今天我們兩個大吵一架，彼此怒罵，我對她說了最惡毒的話，把自己的遭遇全怪罪在她頭上，真的，我實在太對不起她了。」

　　「我明白了。」

　　「現在……」莎拉一臉悲悽，「我不知該怎麼辦了。如果我能設法彌補媽媽就好了──但只怕太遲了。」

　　蘿拉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教誨她說：「再也沒有比跟不認錯的人說實話更加浪費時間的事情了……」

第六章

　　艾迪絲像拿炸彈一樣地舉起話筒，深深吸口氣，撥了號碼，聽到電話彼端的鈴聲時，還不安地扭頭望著肩後。沒事，公寓裡只有她一個人在。電話裡傳出的專業人聲，害她嚇了一跳。

　　「惠茲特堡公館。」

　　「呃……請問是蘿拉．惠茲特堡女爵嗎？」

　　「是的。」

　　艾迪絲緊張地嚥了兩次口水。

　　「我是艾迪絲啦，夫人，潘提斯太太家的艾迪絲。」

　　「你好啊，艾迪絲。」

　　艾迪絲又吞了一次口水，含糊地說：「電話這東西真糟糕。」

　　「是的，我了解，你想跟我說什麼事嗎？」

　　「是潘提斯太太，夫人，我好擔心她，擔心死了。」

　　「可是你已擔心她很久了，不是嗎，艾迪絲？」

　　「這回不同，夫人，很不一樣，她不吃不喝，整天呆坐，啥事都不做，而且常哭，不再像前陣子那樣忙東忙西，而且她不再罵我了，變得跟以前一樣溫柔體貼，但心思卻非常恍惚──魂都不知跑哪兒去了。好可怕喲，夫人，真的好可怕。」

　　電話裡傳來冷漠而職業的回應：「有意思。」這根本不是艾迪絲想聽的話。

　　「看了心都會滴血，真的呀，夫人。」

　　「別說得這麼誇張，艾迪絲，心臟不會滴血，除非受到損傷。」

　　艾迪絲繼續往下講。

　　「是跟莎拉小姐有關的，夫人。她們母女倆撕破臉，算起來莎拉小姐已經有快要一個月不曾露面了。」

　　「是的，她離開倫敦……到鄉下去了。」

　　「我有寫信給她。」

　　「所有信件都不會轉交給她的。」

　　艾迪絲心情略好。

　　「啊，那麼，等她回倫敦……」

　　蘿拉女爵立即打斷她的話。

　　「艾迪絲，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別嚇壞了。莎拉小姐打算跟杰洛．勞德先生去加拿大。」

　　艾迪絲無法苟同地說：「那太不應該了，怎麼能拋棄自己的丈夫！」

　　「少道貌岸然了，艾迪絲，你有什麼資格評斷別人的作為？她在加拿大會過得很辛苦──完全摒棄她習以為常的奢華。」

　　艾迪絲嘆道：「那樣聽起來就沒那麼罪過了……夫人，請恕我這麼說，我一向害怕史汀先生，感覺他像是那種把靈魂賣給惡魔的人。」

　　蘿拉女爵淡淡說道：「雖然我的措詞會與你不同，但我還滿同意你的說法。」

　　「莎拉小姐會回來道別嗎？」

　　「大概不會。」

　　艾迪絲生氣地說：「她太鐵石心腸了吧。」

　　「你根本不了解。」

　　「我了解女兒對母親該有什麼態度，我絕不相信莎拉小姐會硬得下心腸！您能想點辦法嗎，夫人？」

　　「我從不干預別人的事。」

　　艾迪絲深深吸口氣。

　　「請原諒我──我知道您是位非常有名，且聰明絕頂的女士，而我只是個下人──但這回我覺得您非出面干預不可！」

　　說完艾迪絲板著臉掛斷電話。

　　※※※

　　艾迪絲跟安妮講了兩遍，安妮才起身問道：「你剛才說什麼，艾迪絲？」

　　「我說，你的髮根看起來很奇怪，應該再去染一下。」

　　「我懶得管了，灰的看起來比較好。」

　　「我同意那樣會顯得更端莊，可是頭髮只染一半很奇怪。」

　　「無所謂。」

　　什麼都無所謂，在這日復一復的百無聊賴中，還有什麼可在乎的？安妮不斷地思忖：「莎拉永遠不會原諒我了，她說得對……」

　　電話響了，安妮起身走向電話，意興闌珊地說：「哈囉？」聽到另一頭傳來蘿拉女爵急切的聲音時，嚇了一跳。

　　「安妮嗎？」

　　「是的。」

　　「我不喜歡干涉別人的生活，但……我想有件事應該讓你知道，莎拉和杰洛．勞德要搭今晚八點的飛機去加拿大。」

　　「什麼？」安妮驚呼道，「我──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看到莎拉了。」

　　「是的，她一直在鄉下的療養院，她志願去那邊治療毒癮。」

　　「噢，天啊！她還好嗎？」

　　「她戒毒非常成功，吃了不少苦頭……是的，我很以這位教女為榮，她真的很有骨氣。」

　　「噢，蘿拉。」安妮連珠炮似的說，「記得你問過我是否了解安妮．潘提斯──我自己；我現在了解了，我用怨恨與忽略毀了莎拉的一生，她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胡說，沒有人能真正毀掉另一個人的一生，別自怨自艾了。」

　　「那是事實，我終於了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做了什麼樣的事了。」

　　「那很好！但你已了悟一段時間了，不是嗎？何妨向前看、往前走？」

　　「你不懂，蘿拉，我覺得良心不安，懊悔不已……」

　　「聽我說，安妮，有兩件事是我完全無能為力的──一種是當別人告訴我，他們用何其高貴堂皇的理由從事某種行為；另一種則是不斷怨責自己過錯的人。這兩種狀況或許都是事實──人也必須設法了解自己的行為動機，但明瞭之後，就得往前看了。你無法逆轉時間，也無法收回潑出去的水，生活得繼續下去。」

　　「蘿拉，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對莎拉？」

　　蘿拉．惠茲特堡輕哼一聲。

　　「我雖已出面干涉，但還不至於沒品到要給你建議。」

　　說完蘿拉堅定地掛掉電話。

　　安妮夢遊似的穿過房間，坐在沙發上對空凝望……

　　莎拉……杰洛……他們能合得來嗎？她的孩子，她心愛的女兒，能否終於覓得幸福？杰洛生性懦弱──他的屢戰屢敗會不會持續下去？他會不會令莎拉失望？莎拉會夢碎、會不快樂嗎？假如杰洛是另一種類型的男子就好了，但他卻是莎拉所愛的人。

　　時間緩緩流逝，安妮動也不動地坐著。

　　那些都跟她無關了，她再也無權過問。她和莎拉之間生出了一道無可跨越的鴻溝。

　　艾迪絲曾探頭察看女主人的狀況，之後又偷偷溜掉了。

　　不久門鈴響了，艾迪絲前去應門。

　　「毛布雷先生找你，夫人。」

　　「你說什麼？」

　　「毛布雷先生在樓下等你。」

　　安妮跳起來，眼神掃向時鐘。她到底在想什麼──竟然麻木不仁地愣在這兒？

　　莎拉今晚就要離開──奔向世界彼端了……

　　安妮抓過皮草披肩，衝出公寓。

　　「貝西爾！」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拜託你……開車載我到西斯洛機場，愈快愈好。」

　　「可是安妮，這究竟怎麼回事？」

　　「莎拉要去加拿大了，我還沒當面跟她道別。」

　　「可是達令，你不覺得太遲了嗎？」

　　「當然是遲了，我真蠢，希望不至於太遲。噢，快開車呀，貝西爾──快點！」

　　貝西爾．毛布雷嘆口氣發動引擎。

　　「我一向以為你是個很理智的女人，安妮。」他怨道，「幸好我沒當過父母，否則一定會做出怪事。」

　　「你一定得開快點，貝西爾。」

　　貝西爾嘆口氣。

　　穿越肯辛頓街區，鑽往巷弄間，避開交通打結的翰莫史密斯，行過車陣重重的雀西克區，最後終於來到大西路，沿高大的工廠和被霓虹燈照亮的大樓而行……然後開過一排排整潔的住家。母親和女兒、父親與兒子、丈夫與妻子，家家各有自己的問題、爭執與和解的方式，「就像我一樣。」安妮心想。她突然生出民胞物與之情，對全人類有了愛與了解……她並不寂寞，也永遠不會寂寞，因為世上的人都跟她一樣……

　　※※※

　　西斯洛機場大廳中，成群的旅客或站或坐，等待登機廣播。

　　杰洛對莎拉說：「不後悔？」

　　她堅定果決地看他一眼。

　　莎拉瘦了，面容上有著忍苦受痛的刻痕，看來雖較蒼老，卻不損其美，且更臻成熟。

　　莎拉心想：「杰洛希望我去跟媽媽道別，但他不懂……如果我能彌補自己所做的事就好了，可是我辦不到……」

　　她無法將理查．克勞菲還給母親……

　　不，她對母親所做的事，是罪無可赦的。

　　她很高興與杰洛同行──一起邁向新生活，但心底卻在狂喊……

　　「我就要離開了，媽媽，我要離開了……」

　　如果……

　　廣播員沙啞的聲音令她嚇一跳。

　　「搭乘三四六班機，飛往格拉斯哥、甘德及蒙特利爾的旅客，請遵循綠燈的號誌前往海關及移民……」

　　旅客紛紛拿起手提行李往邊門走，莎拉跟著杰洛，稍微落在後頭。

　　「莎拉！」

　　安妮從外門朝女兒飛奔而來，皮草披肩在肩上翻飛。莎拉丟下小旅行袋，衝回去迎向母親。

　　「媽！」

　　母女相擁，又抽身相視。

　　安妮在路上反覆想著要說的、練熟的話這時卻全哽在唇邊。什麼話都沒必要再說了，莎拉也覺得無聲更勝有聲，這時要說「媽媽，請原諒我」，似乎已嫌多餘。

　　那一刻，莎拉顯露最後一絲對母親的孺慕之情，從今以後她就是個獨立自主、能當家作主的女人了。

　　莎拉本能地安慰母親說：「我會好好的，媽媽。」

　　杰洛滿面笑容地說：「我會照顧她的，潘提斯太太。」

　　空服員過來催促杰洛和莎拉上路了。

　　莎拉只傻傻地直問：「你會好好的吧，媽媽？」

　　安妮答道：「會的，達令，我會過得很好，再見了──上帝祝福你們倆。」

　　杰洛和莎拉穿門邁向他們的新生活，安妮回到車上，貝西爾正在車裡等她。

　　「這些可怕的機器，」聽到飛機在跑道上轟隆作響時，貝西爾怨道，「就像可怕的大昆蟲！我實在怕死了！」

　　他開車上路，朝倫敦駛去。

　　安妮說：「貝西爾，你若不介意，我今晚不跟你出去了，我想靜靜待在家裡。」

　　「沒問題的，達令，我送你回家。」

　　安妮向來覺得貝西爾「很有趣，但嘴很賤」，她忽然明白原來他心地挺好──是個相當寂寞的老好人。

　　「天啊，」安妮心想，「我真是搞得一團亂。」

　　貝西爾關切地又追問了一句：「可是安妮，達令，你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家裡沒有東西可以吃吧？」

　　安妮笑了笑，搖搖頭，眼前浮起一幅快樂的景象。

　　「別擔心，」她說，「艾迪絲會幫我張羅炒蛋，端到壁爐前──是的──還有一杯香濃的熱茶，天佑艾迪絲！」

　　艾迪絲為安妮開門時，用力看了女主人一眼，但嘴上只說：「你去乖乖坐到爐火邊。」

　　「我先把這身衣服脫掉，換上較舒適的衣服。」

　　「你最好穿你四年前給我的那件藍色法藍絨晨衣，比你那件透明的晨衣舒服多了，我還沒穿過，就收在我最底層的抽屜裡，本來想當壽衣穿的。」

　　安妮躺在客廳沙發上，舒服地穿著藍晨衣，定定望著爐火。

　　不久艾迪絲端著盤子進來，她將盤子放到女主人身邊的矮桌上。

　　「我待會兒幫你梳頭。」她說。

　　安妮對她微微一笑。

　　「今晚你把我當小女孩了，艾迪絲，為什麼？」

　　艾迪絲咕噥說：「在我眼裡，你一向就是小女孩。」

　　「艾迪絲，」安妮抬頭看著她，羞怯地說，「艾迪絲……我見到莎拉了，我跟她都……都沒事了。」

　　「本來就沒事嘛！一向都是這樣的！我不早告訴你了嗎！」艾迪絲垂首望著女主人片刻，嚴酷的老臉變得溫柔而和藹。然後她緩緩步離客廳。

　　「多麼美好安靜……」安妮心想，並憶起久遠以前的一句話：

　　神所賜的平安，非人所能理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