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幕
第一章　年輕冒險家有限公司
第二章　威汀頓先生的獻禮
第三章　挫折
第四章　珍妮．芬恩是誰？
第五章　裘尼斯．侯秀繆先生
第六章　行動計劃
第七章　蘇荷的房屋
第八章　湯美的冒險
第九章　杜本絲的冒險
第十章　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
第十一章　裘尼斯的故事
第十二章　患難之交
第十三章　守夜
第十四章　商議
第十五章　杜本絲接受求婚
第十六章　湯美的大冒險
第十七章　安娜德
第十八章　電報
第十九章　珍妮．芬恩
第二十章　太晚了
第二十一章　湯美的發現
第二十二章　唐寧街
第二十三章　大追蹤
第二十四章　裘尼斯的冒險
第二十五章　珍妮的故事
第二十六章　勃朗
第二十七章　薩伏的晚宴
第二十八章　尾聲

《年輕冒險家》

阿嘉莎．克莉絲蒂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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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敬獻給那些受夠了單調生活，

　　希望經歷冒險樂趣和驚險的人們。

　　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下午兩點。露茜泰妮號輪船連中兩枚水雷，快沉沒的時候，幾隻救生小船接二連三的放下水裡。女人們和孩子們，排好隊伍等著輪到他們。有些人仍舊拚命地緊偎在丈夫們和父親們身邊；其他的一些女人把她們的孩子們，抱緊在胸前。有一個女孩子，孤獨地離開其他的人，遠遠地站在那裡。她很年輕，不到十八歲。她似乎一點也不怕，莊嚴又堅定的一雙秀眸，一直望著前面。

　　「對不起。」她聽到身邊一個男人的聲音，吃了一驚，轉過身子。她先前在頭等艙旅客裡面，見過這個人已不只一次了。這人帶著一種神祕的模樣，引起了她的幻想。他對任何人都沒有說話。如果有人對他說話，他會立刻顯出愛理不理的樣子；還用一種歇斯底里的樣子，用敏捷又懷疑的目光，從肩頭上不停地望過去。

　　現在她留意到他非常的激動，額頭上冒出汗珠。他顯然正處於一種不可抗拒的狀態下，然而他並沒有使她想起──他是個膽小怕死的男人！

　　「呃？」她一雙莊嚴的眸子碰上他疑問的眼色。

　　他猶疑不決地望著她。

　　「非得這麼做不可！」他自顧自地在咕嚕。「是的……只有這麼做。」然後他提高聲音說：「妳是美國人嗎？」

　　「你說對了！」

　　「妳愛國嗎？」

　　女孩子臉紅了起來。

　　「我認為你沒有權利這麼問！當然我愛國啊！」

　　「別見怪，要是妳知道事情有多麼危險，妳就不會見怪了！不過，我必須信任某人──必須是個女的才行。」

　　「為什麼？」

　　「因為：女士和孩童優先。」他朝四面望一望，低聲說：「我身上帶著文件──頂重要的文件。它們可以使作戰的盟軍，局勢完全改觀！妳明白嗎？必須要想法子挽救這些文件！妳帶了它們，比我有更多的機會。妳願意做嗎？」

　　女孩子伸出手。

　　「慢著……我必須警告妳。也許可能有危險──萬一有人盯我梢的話，就會有危險。誰知道呢。妳有沒有膽量做到？」

　　女孩子微笑起來。

　　「當然我做得到啦！我真覺得榮幸，被你選中。帶了它們以後又待怎辦？」

　　「妳可以注意報紙，我會在時報上的人事欄，登上一個廣告，一開頭會用這幾個字眼：『同船的水手』，要是過了三天，沒有一點消息，唉，妳知道，我已經完蛋啦！那麼妳就拿了這一個小包到美國大使館去，當面交給大使。妳聽清楚了嗎？」

　　「完全聽清楚了。」

　　「那麼準備……我要說再見了。」他握住她的手，提高一點聲音說：「再見。祝妳好運。」

　　她抓緊他手中遞過來的油布小包。

　　露茜泰妮號輪船的右舷一排人已走完了，這一個女孩子聽從地迅速朝前面走去，登上了小船。

第一章　年輕冒險家有限公司

　　「湯美，你這個老東西！」

　　「杜本絲，妳這個老狐狸！」

　　這兩個年輕人相互熱烈地歡呼，一時把杜佛街的地下道出口給阻塞了。他們彼此用「老」字來稱呼，其實是錯誤的。他們兩個人的年齡加起來還不到四十五歲。

　　「好像有幾個世紀沒看到妳了。」這個年輕男人說：「妳到什麼地方去了？快陪我去啃個甜麵包。我們在這裡，阻塞了交通要道，會不受人歡迎哩！我們快離開此地。」

　　女孩同意了，兩個人便沿著杜佛街向畢卡迪走去。

　　「現在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好呢？」湯美問她。

　　他的聲調裡隱隱含著焦慮，這逃不過布蘿頓．柯萊小姐的一雙靈敏耳朵──因某種神祕的原因，她親密的友人們都管她叫「杜本絲」。她立刻抓住了他的把柄。

　　「湯美，你這人真冷酷寡情！」

　　「一點也不，」湯美不甘心地說：「我只希望鈔票源源而來。」

　　「你不愧是一個驚人的吹牛大王，」她一本正經地說：「你真的有一次說服了格蘭本修女，說醫生叫你拿啤酒當補藥喝，忘了記錄下來。你還記不記得？」

　　湯美嘻嘻笑起來。

　　「我記得！那個老太婆看到時，不是還在大發雷霆麼？她人不算壞，格蘭本老太婆……那家古老又舒服的醫院……哦，我想也像旁的機關一樣，會解散吧？」

　　杜本絲嘆口氣。

　　「可不是，你也同樣被遣散了？」

　　湯美點點頭。

　　「我被遣散已有兩個月了。」

　　「遣散費呢？」杜本絲問他。

　　「花掉啦！」

　　「哎呀，湯美！」

　　「嗨，妳這個老狐狸，我並沒有瞎花呀！我還沒有這樣的福氣。我拿它當生活費用，像過目前的平常生活，住普通的場所，和花園住宅。如果妳不明白，我可以告訴妳……」

　　「我的乖孩子，」杜本絲打岔說：「我怎麼會對生活費用不明白。囉，我們到了尼奧啦，我們各付各的好了！」她領先走上樓去。

　　這地方早已座無虛席。他們踟躕不前，找尋空位子，無意間聽到一些零星的談話。

　　「……你知道，我告訴她，她畢竟得不到這層公寓套房時，她坐下來哭了。」「這不過是一次交易罷了，天啊！就像紐維斯從巴黎帶來的……」

　　「無意中聽到了有趣的對話。」湯美喃喃地說：「今天我走在街上，和兩個人擦肩而過時，聽到一個名叫珍妮．芬恩的人。妳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名字？」

　　就在這個時候，有兩個老太太站起身，拿起大包小包的袋子走了，杜本絲靈巧地坐到那把空椅子上。

　　湯美要了茶和甜麵包，杜本絲要了茶和牛油土司。

　　「請拿兩壺茶來。」她一本正經地說。

　　湯美坐到她對面。他向後梳得光溜溜的一頭濃密的紅頭髮，一張有趣又不怎麼英俊的臉，這是一張紳士兼運動家模樣的臉。裁製合身的褐色服裝，已快到了報廢的關頭。

　　兩個人坐在那裡，真像一對新潮派的夫婦。杜本絲還不需進美容院，她嬌小臉上頑皮性的紋路，充分顯出她的個性和嫵媚；果斷的下巴，一雙灰色大眸子，在端正陰鬱的額頭下面，看起來晶瑩動人。短短的黑頭髮上，是一頂翠綠色無邊小帽，有點舊的短裙子下面，露出一雙優美的腳踝。她露出一臉的勇敢和精明。

　　茶點終於端來了，杜本絲沉思一會後，站起來倒了一杯茶。

　　「現在嘛，」湯美說，一邊大口咬了一下麵包。「我們就說目前吧！妳還記得，從那年在醫院分開後，我還沒見過妳呢！」

　　「是啊！我記得很清楚。」她大口吃著牛油土司。「我來說說布蘿頓．柯萊小姐簡短的自傳吧：蘇福克．小密桑德的亞契達．柯萊的第五個女兒。柯萊小姐在戰爭初期，離開她愉快和辛苦工作的家庭生活，到了倫敦，進入一家軍中醫院。頭一個月：每天洗六百四十八隻盤子。第二個月：她高升了，擦乾淨和上面同樣數目的盤子。第三個月：高升到剝馬鈴薯。第四個月：升到切麵包和抹牛油。第五個月：升到一樓去拿拖把和水桶，當上病房裡的女佣。第六個月：升到在餐桌前侍候客人。第七個月：升到去服侍修女們了！第八個月：做事要多檢點一些了！龐德修女吃了威絲海修女的雞蛋，引起一頓大吵大鬧，不怪病房女佣怪誰？這樣重大的事竟然沒多加注意，就不能不受非難了！再降回去重新拿起拖把和水桶，爬得高也跌得重！第九個月：升到去打掃病房，就在病房中遇到我童年時的友人──湯麥斯．勃拉司福中尉（我在此向湯美致最敬禮！），我有五年沒看到他了。這次相遇可真感人！第十個月：為了陪同病人去參觀油畫，挨上司一頓痛罵。就是前面說過的那名病人。第十一和十二個月：又恢復原職當上客廳裡的女佣。那一年年底，光榮的離開醫院。後來這位能幹的柯萊小姐依序駕馭了一輛廂型送貨車、一台卡車，及一位將軍──最後一個最令人感到愉快，一位年紀輕輕的將領！」

　　「那個欠打的傢伙是誰啊？」湯美問道：「只會讓那堆從司令部坐到薩伏和從薩伏到司令部的鋼盔頭不爽而已。」

　　「現在我忘了他叫什麼名字了。」杜本絲坦率地說：「可是，說真的，那時正是我職業上的巔峰時日。後來我進了一個政府機構，我們舉辦過幾次很開心的茶會；我想做女房東、郵差、計程車司機，做為我的終身職業。後來受到停戰的影響，我在那個機構又待了幾個月，賴著不肯辭職。天啊！我終於離開了。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失了業。現在，該輪到你說啦！」

　　「我可沒有這麼多的高就呢，」湯美歉疚地說：「也很少變化。我先去了法國，在那兒受傷，痊癒後他們派我到美索不達米亞，我再度掛彩，進入那家醫院。然後在埃及留下來，一直到停戰，在那裡等得都不耐煩了，像我對妳說過的，最後終於受到遣散的命運。在那兒，又度過漫長又沉悶的十個月，猛找工作，卻找不到任何工作。如果有工作，他們也不會給我，對他們來說，我有什麼屁用？我對做生意又一竅不通，我什麼都不懂。」

　　杜本絲憂鬱地點點頭。

　　「殖民地的情形怎樣呢？」她出點子說。

　　湯美搖搖頭。

　　「我不喜歡殖民地……我完全相信，他們不會喜歡我的！」

　　「你有什麼有錢的親戚嗎？」

　　湯美又搖搖頭。

　　「唉，湯美，你一個伯叔祖母都沒有嗎？」

　　「我只有一個不窮也不富的老叔叔。可是他也幫不了忙。」

　　「為什麼幫不了忙？」

　　「有一次他想收養我，被我一口回絕。」

　　「我聽說過了，」杜本絲慢吞吞地說：「因為你媽的緣故，你才回絕的。」

　　湯美臉紅了起來。

　　「是啊，這件事有點尷尬。妳知道，我是她僅有的一切。這個老傢伙就恨起了她，想從她身邊把我奪走。就是這件事。」

　　「你媽已去世了，是麼？」她柔聲的問他。

　　湯美點點頭。

　　杜本絲一雙灰色大眼睛泛起了霧氣。

　　「湯美，我一向知道你是個好人。」

　　「好說！」湯美急忙說：「哦，那是我做人的態度，我快要自暴自棄了。」

　　「我不也一樣；一直待下去，到處找工作，應徵報上的廣告，嚐試每一件令人鼓舞的事情。我受到過勒索，得到過旁人的救濟，也受過苦痛的折磨，一點用都沒有。我想我最好回老家去算了。」

　　「妳還不想回去嗎？」

　　「當然我不想回去囉！多情善感有什麼用？我爸是個可愛的人……我非常喜愛他……可是，你不清楚，我多麼替他擔心呢！他還抱著維多利亞時代早期那種老古板的看法，認為穿短裙和抽煙是不雅觀的事情。你可以想像得到，我在他眼裡，真像肉中的一根刺一樣！當我在戰爭發生離開時，他才算鬆了一口氣。你知道，我們一家有七口之多呢！想想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所有的家務，還要參加母姐會！我常是一個沒有恆心的人，我真不想回去。不過，唉，湯美，還有什麼旁的辦法嗎？」

　　湯美慘然地搖搖頭，然後是一陣沉寂。杜本絲忽然開腔說：「錢，錢，錢啊！早上我在想，中午也在想，晚上也仍舊在想！我敢說，我是為了錢在工作的。不過，哪個地方都是這種情形。」

　　「此地也一樣。」湯美抱有同感地說。

　　「我也想到過各種謀生的辦法。」她接著說：「辦法只有三種！第一是有人留給我；第二是為錢而嫁人；第三是挖空心思去賺錢。頭一個辦法，就說不通。因為，首先我連一個有錢的親戚長輩也沒有。我老家的親戚，都是一些體弱多病的老婦人！我常幫助老太太們，攙扶她們跨越十字路口，替老先生們拎大包小包的；希望他們有一天，會變成一個百萬富翁。可是他們每一個人，甚至連我的名字，都沒問過一聲……有些人甚至連謝都沒謝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當然囉，嫁人是我最好的選擇。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我想嫁個有錢的闊少。任何有腦筋的女孩子，都會這麼做的。你知道，我並非是個多情善感的人。現在你不會說，我是多情善感的吧！」

　　「當然不會，」湯美連忙逢迎著說：「沒有人會說妳多情善感的。」

　　「這也不是一種客氣的說法呢！」她說：「不過，我敢說，你的用意並不壞。唉，我們那個地方，就是這樣，我總是抱著希望在等待……可是，我卻從沒有碰到任何一個富有的人；我所認識的男人，幾乎都和我有同樣的困難。」

　　「妳說過的那位將軍如何？」湯美問她。

　　「據我所知，他在戰爭結束後，開設一爿單車行。」她說：「在那種地方，就是這樣！現在輪到你說了，你可以娶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

　　「我像妳一樣，什麼也不知道。」

　　「那沒有什麼關係，你總認識什麼人的吧？現在，如果我看見一個穿皮衣的男人，從麗茲走出來，我總不能衝著他說：『喂，你這個富翁，真高興認識你！』」

　　「妳是說，我可以對一個穿著入時的女孩子這樣做麼？」

　　「別這麼傻氣。你可以走過去踩她一腳，或者替她拾起一塊手帕，或做那一類的事情。如果她認為你想認識她，她就會求之不得，自會設法替你出點子。」

　　「妳把我的男性魅力，估計得過高了。」湯美說。

　　「從另一方面來說，我的百萬大財主，可能聽了以後，鞋底抹油逃命都來不及呢！唉，結婚也充滿了困難。只剩挖空心思想法子去賺錢了！」

　　「我們不是已費盡心機嘗試過了，失敗了。」他提醒她說。

　　「是啊，我們已完全試過了。不過，如果我們不用正統的辦法。湯美，讓我們做次冒險家怎樣？」

　　「好啊！」湯美高興地說：「我們怎樣開始呢？」

　　「這倒不容易。如果我們能使旁人知道的話，他們也許會上門請教，或是要我們替他幹一些違法勾當。」

　　「聽起來可不壞，」湯美挖苦地說：「還是出自一個牧師女兒的尊口！」

　　「這種道義上的罪行，」她說：「該是屬於他們的──我可不管。你必須承認，你自己去偷竊一串鑽石項圈，和人們請你去偷，這終究是不一樣的啊！」

　　「萬一你被抓到，就一點沒有什麼兩樣了。」

　　「可能會被抓到的。不過，我是不會被抓到的，我人這麼聰明。」

　　「欠謙虛也常是妳最容易犯的毛病。」湯美說。

　　「別再瞎扯了。湯美，你說，我們真的該怎麼辦呢？我們合夥做生意怎樣？」

　　「創辦一個專門偷竊鑽石項圈的公司嗎？」

　　「這不過是一個比喻而已。讓我們……啊，在簿記學上，你管它叫什麼的？」

　　「我說不出，我從沒有做過這種事。」

　　「我……不過，我常被搞糊塗了。總是把借方寫到貸方，貸方記到借方……因此，他們把我炒了魷魚。喔，我想到了──我們兩人合夥的冒險事業！這是我從那堆陳舊的數字裡，忽然想到的動人句子。這倒有點伊莉莎白時代的風味，令人想起那些西班牙大帆船和金幣。一個兩人合夥的冒險事業！」

　　他眉飛色舞的笑起來：「用『年輕冒險家有限公司』這個名稱，怎麼樣？」

　　「把這當笑話說倒不錯。不過，我認為可能真的會有些管用。」

　　「妳說，怎樣同妳的主顧連絡呢？」

　　「可以登個廣告啊。」她連忙出主意。「你有紙筆嗎？男人身上總帶了這些東西的。就像我們女人常帶著髮針和粉撲一樣。」

　　湯美把一本綠色筆記本遞給她，杜本絲趕忙動手寫起來。

　　「我們這樣起頭：年輕的軍官，戰時曾兩度掛彩……」

　　「還是不要這樣寫的好。」

　　「啊，好吧，我可愛的孩子。但我可以告訴你，這樣也許會打動一個老處女的心。她也許會來收養你。以後你就再也不需要做什麼年輕的冒險家了。」

　　「我還不想過養給人呢。」

　　「噢，我忘了你對這種事有偏見。我只不過是逗著你玩罷了，報紙上多的是這類事情。你現在聽著……這樣如何？『兩個年輕冒險家待聘。願做任何工作，去任何地方。待遇必須優厚。』（一開始，最好把待遇交待清楚。）我們也許還要加上：拒絕不合理的任務──像清理房子和搬傢具之類的事情。」

　　「恐怕任何我們能獲得的任務，都會是非常不合理的呢！」

　　「湯美，你真不愧是個天才！越是這樣，越夠動人。『如待遇優厚，任何不合理的任務都不會拒絕。』這樣如何？」

　　「我們不應當先提到待遇。看起來，這樣好寒酸。」

　　「我覺得並不怎樣寒酸。我想，也許我沒說錯。我再看一遍──『兩個年輕冒險家待聘。願做任何工作，去任何地方。待遇必須優厚。不拒絕不合理的任務。』如果你看了這則廣告，你會怎樣想？」

　　「我會想，這個登廣告的人，若不是一個喜歡愚弄人的人，便是一個精神錯亂的人。」

　　「這還沒有我今天早上看到的一則廣告──以『喇叭花』開頭，以『頂好的孩子』具名，這件事一半的瘋狂呢！」她撕下了這一頁紙，遞給湯美。「我想，你拿去登在本地的報紙上。回信寫某某號郵箱收。我估計這要花五先令。這裡是我出的一份，二個半先令。」

　　湯美拿著紙在考慮，臉有點發燙起來。

　　「我們真要試一下嗎？還只是說著玩的？」

　　「湯美，你真是個做事有頭沒尾的人！我知道你會這樣的！來，我們乾一杯，祝事業成功！」她把剩下的一點冷茶，倒進兩隻杯子裡。

　　「敬祝我們的冒險事業生意興隆！」

　　「敬祝年輕冒險家有限公司萬事成功！」湯美響應著說。

　　他們放下茶杯，半信半疑地大笑起來。杜本絲站起了身。

　　「我必須回到招待所我那間堂皇的套房裡去了。」

　　「也許這是我閒逛到麗玆去的時候了。」湯美笑著說。「我們下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面呢？」

　　「明天中午十二點，在畢卡迪地下車站。你認為適不適合？」

　　「沒問題，我有的是時間。」他說。

　　「那麼，再見了。」

　　「再見，老傢伙！」

　　兩個年輕人，向相反的方向各自走開了。杜本絲住的招待所，是在一個叫南貝爾格拉的地方。為了經濟上的原因，她沒有搭計程車。

　　在她剛離開聖吉姆公園一米路時，後面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使她吃了一驚。

　　「對不起，」這人說：「我能同妳談一會兒嗎？」

第二章　威汀頓先生的獻禮

　　杜本絲急速地轉過身，一時到了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因為這個男人的面貌和態度，並不像她最初推測的那樣。她在躊躇著。彷彿這人已知道了她的想法一樣，他連忙說：「我可以對妳保證，我並沒有對妳不敬重的意思。」

　　杜本絲相信了他，雖然她本能地不喜歡，也不信任他。她還是把最初對他的壞印象，暫時收斂起來。她把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回。這人是個高個子，模樣兒整潔，有個突出的下巴，一雙狡猾的小眼睛，在她逼視下，目光不停地閃爍著。

　　「啊，是怎麼回事？」她問。

　　這人微笑起來。

　　「我碰巧無意中聽到你們在尼奧說的一些話。」

　　「呃，聽到了又怎麼樣？」

　　「沒有什麼……只是我在想，我可能會對你們有點用處。」他說。

　　杜本絲的腦子裡，不禁有了另一種推測。

　　「你是跟蹤我到此地的麼？」

　　「恕我魯莽。」

　　「在哪一方面，你認為你可以對我們有用處呢？」

　　這人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名片，欠一下身遞給她。

　　杜本絲接在手裡，仔細看了一會，上面印著：「愛德華．威汀頓」，底下是「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和城市辦事處的地址。

　　「如果妳明天早上十一點來看我，我會把詳細情形告訴妳。」威汀頓說。

　　「十一點嗎？」杜本絲懷疑地說。

　　「十一點。」

　　杜本絲下定決心說：「好，我會到那裡的。」

　　「謝謝妳，再見。」

　　他揮舞一下帽子，走掉了。杜本絲盯著他的背影，望了幾分鐘。然後她肩頭怪異地聳動一下，像一頭狗在搖晃著身子一樣。

　　「冒險已開始了，」她自語著說：「我在奇怪，他要我做些什麼呢？威汀頓先生，關於你的事情，我一點也不喜歡呢！不過，在另外一方面，我一點也不怕你。正像我以前說過的，小杜本絲是儘能夠照顧她自己的，謝謝你啦！」

　　她略點了一下頭，想了一會後，便很快地朝前走過去。從這條大路，轉到旁邊另一條路上，走進一所郵局。考慮了一會後，去拿了一份電報紙。她想到那五先令會花得不值得時，便決定冒一次風險，先花費九便士。

　　她掏出帶在身邊的那支鉛筆，急速地寫著：「不要登廣告，明天解釋。」她把電報發到湯美住的地方。

　　「他也許會馬上收到的，」她自語著說：「不管怎樣，這是值得一試的啊！」

　　然後她飛快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她順路在一家麵包店買了三便士的甜麵包。

　　她回到居住的那間頂樓小房間裡，咀嚼著甜麵包，還在回想這件事。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是怎樣的一家公司呢？需要她去做什麼？一時，她感到有種說不出的興奮。

　　這晚，她很晚才上床去睡。她夢到了威汀頓派她去洗一大堆玻璃器皿，完全和她以前在醫院裡做的事一樣。

　　第二天早上，還差五分十一點時，她便到了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辦事處，這是一幢大樓。她想不必忙著進去，便決定向街道盡頭走去，再折轉回頭。剛好十一點時，她才走進了這幢大樓。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是在最頂上一層樓。裡面雖有電梯，可是她決定走上去。

　　她氣也沒有喘一下。在漆著「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的落地玻璃門外面停下來。

　　她敲了一下門，聽到裡面有了回音，才轉動門把，走進一間不十分清潔的，朝外面的一間小辦公室。

　　一個中年職員，從窗邊一張寫字桌前的高凳子上，一下站到地上，詢問似地向她走過來。

　　「威汀頓先生約好我來見他的。」杜本絲說。

　　「請這邊走。」他走到一扇上面寫著「私人辦公室」的隔門，敲了一下，然後把門打開，站到一邊，讓她走進去。

　　威汀頓先生正坐在放滿紙張的一張大寫字桌前椅子上。杜本絲證實了她早先所做的判斷──這位威汀頓先生，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對勁似的。

　　他抬起頭，略為點了一下。「妳找到此地了？好極了，請坐。」

　　杜本絲在他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今天早上，不知怎的，她看起來，似乎格外的怕羞和不安。把頭低垂著，坐在那裡。威汀頓先生正在分揀著文件，發出一片沙沙聲響。最後他把這些文件紙張，推到一邊，靠到寫字桌上。

　　「現在，親愛的年輕小姐，讓我們來談正經事吧。」他一張略顯稍大的臉，露出一絲微笑。「妳想找工作做嗎？好，我有工作給妳。現在我付給妳一百鎊現款，還有一切費用，妳覺得怎樣？」他靠到椅子上，把大姆指插到襯衫袖子裡。

　　杜本絲謹慎地望著他。

　　「工作的性質呢？」她說。

　　「這是有名無實的……完全有名無實。這不過是一次愉快的旅行，沒別的。」

　　「去什麼地方呢？」

　　「巴黎。」威汀頓對她微笑地說。

　　「哦！」杜本絲考慮著說。她心裡卻在盤算：當然囉，如果給老爸聽見了，他一定會大發雷霆！但我不認為威汀頓在扮演以哄人為樂的角色。

　　「是啊，」威汀頓接著說：「還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高興的呢？把時鐘撥回了好幾年──難得有的事，我想，妳又重新回到那棟可愛的女子學校宿舍裡去了……」

　　「女子學校宿舍？」杜本絲插口說。

　　「正是。紐倫街柯隆畢太太的女子宿舍。」

　　杜本絲對這名字，太熟悉了。她想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她有幾個美國朋友住在那裡。她比任何時候更有精神了。

　　「你是要我到柯隆畢太太的女子宿舍去嗎？去多久呢？」

　　「這要看情形。可能三個月。」

　　「就是這事？還有什麼旁的條件沒有？」

　　「沒有了。當然，妳會由我來保護的。妳還要和妳的友人們，斷絕通信往來。目前，我要求妳絕對保守秘密。再說，妳是英國人，是嗎？」

　　「是啊。」

　　「但妳說起話來，卻帶點美國口音呢？」

　　「我有個醫院裡的好朋友，她是個美國小女孩。我敢說，我是從她那裡學來的。不過，這我可以馬上改過來。」

　　「反過來說，妳這樣再好也沒有了。關於妳過去在英國的生活情形，也許難以保留了。我認為這樣對妳會更好些……」

　　「慢著，威汀頓先生，你似乎認為我是真的同意了。」

　　威汀頓吃了一驚。

　　「當然妳不會想要拒絕的吧？我可以對妳說，柯隆畢太太的女子宿舍，是個最高尚而正統的場所呢！」

　　「確實是這樣。」杜本絲說。「條件似乎太優厚了。威汀頓先生，我不明白從哪一點，你認為值得在我身上花費這麼一大筆錢。」

　　「妳不明白麼？」他變得和藹地說：「好，我告訴妳。我能有把握地花極少數的錢，找旁的一些人。但我願意付給一個有足夠才智，做事鎮定的年輕小姐，她還需要有充分的判斷能力，不要多問問題。」

　　杜本絲微笑了一下，她覺得威汀頓達到目的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說到勃拉司福先生，他該怎樣加入進來呢？」

　　「勃拉司福先生？」

　　「是啊，我的伙伴，」她一本正經地說：「你昨天看到我們在一起的啊！」

　　「哦，是的。不過，我怕我們不會需要他。」

　　「那麼，這就吹了……」她站起身說：「要嘛我們兩個一起，否則我們一個也不會去。對不起，威汀頓先生，再見了。」

　　「慢點，讓我想想看，是不是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妳坐下來……」他帶著詢問的口氣，話停住了，「妳的大名是……」

　　杜本絲腦子裡，驀然想出了一個名字。

　　「珍妮．芬恩。」她連忙說。她忽然想到了她父親，心裡感到微微難受。但對使用這個假名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她卻不太在意了。

　　威汀頓臉上的一團和氣，頓時不見了。臉色竟然憤怒得發紫，額頭上青筋畢露，隱含著一種驚疑的神色。他把身子靠到前面，氣咻咻地說：「所以，這是妳玩的一齣小把戲，是嗎？」

　　杜本絲雖然一時給嚇傻了，她倒還能保持住冷靜。她弄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但她總不愧是個非常機敏的人，覺得不得不堅持下去。

　　威汀頓又開口了：「妳始終像貓和老鼠那樣，在和我作耍是嗎？妳知道，我需要妳，妳卻繼續著這齣喜劇，是嗎？」他冷靜下來了，臉上也失去了那種發怒的神色，嚴厲地望著杜本絲說：「是誰洩漏消息的？是妮泰嗎？」

　　杜本絲搖著頭，她懷疑，對這個假裝的做法，能維持多久。她體會到，要緊的是不要把這個，她不知道是誰的妮泰再拉到事情裡面去。

　　「不是她。」她完全誠實地回答說：「妮泰一點也不認識我。」

　　他一雙眼睛像螺絲錐般，鑽牢在她身上。

　　「妳知道多少呢？」

　　「只一點點。」杜本絲說，高興地看到威汀頓顯然有點感到不安了。如果她過於誇張的話，她非常清楚，一定會引起他的疑心。

　　「不管怎樣，」威汀頓咆哮著說：「妳來此地時，已知道得夠多了。否則怎麼能脫口說出那個名字。」

　　「這也許是我自己的名字呢！」她說。

　　「可能嗎？會有兩個女孩子，有相同的名字？」

　　「也許我是偶爾想起的。」她說。一想到自己能做的這麼逼真，心裡好興奮。

　　威汀頓碰的一聲，把拳頭擊到桌子上。

　　「不要再裝蒜了！妳知道多少？妳想要多少？」

　　最後一句話，杜本絲聽在耳裡，可開心透了。尤其在她用過一頓早餐，和昨天晚上吃了一頓甜麵包式的晚餐後。目前她關心的是這次的冒險，而不是他說的話。可是，她並不否認這種可能性。她微笑地坐直身子，好像事情完全有把握一樣。

　　「我可愛的威汀頓先生，」她說：「不論怎樣，讓我們把牌攤到桌上來吧。你也用不到這麼憤怒。你昨天不是聽見我說過，我在計劃用智慧謀生活。現在我看起來，似乎已得到了證實。我已有一些智慧能生活下去了。我承認，我知道一個人的名字。不過，也許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一點。」

　　「也許是的……也許不是。」他說。

　　「你堅持要對我做錯誤的判斷？」杜本絲說。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像我不久前說過的，」威汀頓帶著怒氣說：「別裝蒜了！還是說到正題上吧，妳騙不了我的。妳知道的事，要比妳願意承認的還多。」

　　杜本絲邊在暗自誇讚自己的才能，邊說：「威汀頓先生，我不想來反駁你。」

　　「那，讓我們來說這一般的問題──多少錢？」

　　杜本絲陷入困境了。到目前為止，她完全成功地騙過了威汀頓。可是，提到一筆確實而不可能的金額時，也許會惹起他的猜疑。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主意。

　　「假定說，先付一些，而把這整件事的討論，留到以後呢？」

　　威汀頓給了她一個難看的眼色。「妳是想敲詐，呃？」

　　杜本絲可愛地微笑一下。

　　「哦，不是的！我們不妨說，這是工資預付。怎樣？」

　　威汀頓在暗自叫苦了。

　　「你知道，」杜本絲仍保持平靜的語氣說：「我是多麼喜愛錢呀！」

　　「這也有限制的，要看妳怎樣做。」威汀頓說。帶著一種不情願的誇讚。「妳哄騙得我不壞。雖然妳是個很溫順的女孩子，但我想妳有足夠的腦筋，來達成我的目的。」

　　「生活總是充滿了驚奇的啊！」杜本絲像說教般地說。

　　「凡事都是一樣，」威汀頓接著說：「這已有人說過了。妳說不是妮泰……」他的話被敲門聲打斷了。

　　一個職員謹慎地在門上敲了一下，走了進來。走到他主人手肘旁，放了一張紙。

　　「先生，剛巧有你的電話。」

　　威汀頓抓起紙張，眉頭皺了起來。

　　「這樣行了，勃朗。」他說著，再望了望這職員：「嗯，你可以出去了。」

　　這職員走了出去，並隨手把門關上。威汀頓轉身對杜本絲說：「明天在同一個時間來吧，我要忙了。妳先拿五十鎊去吧！」

　　他匆忙揀出幾張鈔票。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然後站起身。他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她樣子冷漠地，把錢數了一遍，放進了手提包，站起身來。

　　「再見，威汀頓先生。」她彬彬有禮地說：「至少，我該說一聲再見。」

　　「是啊，再見。」他又變得和氣起來了。杜本絲卻在疑懼了。「我的聰明又迷人的年輕小姐。」

　　她輕快地奔下樓去。感到有種說不出的興奮。隔壁牆上的那口時鐘，正指著十二點差五分。

　　「讓我使湯美驚奇一下！」她自語著說，邊叫了一輛計程車。

　　車子在地下車站外停下時，湯美剛走進入口的地方。他一雙眼睛睜得老大，匆忙向前面跑去，幫忙扶她下了車。她深情地望著他微笑了一下，帶著感人的聲調說：「老東西，還不快點付車錢？我身邊沒有一張少過五鎊的零錢呢！」

第三章　挫折

　　事情並不如想像那樣令人滿意。首先，湯美口袋裡的錢並不多，不過還是把車錢付了。這位小姐重新收起剛拿出來的兩便士。這時司機手裡還拿著零零落落的銀角子，在弄出粗啞唏索的聲音後，認為這位紳士還會不會再多付一些給他？

　　「你付得太多了，湯美。」杜本絲天真地說：「我想他會找回一點的呢！」

　　可能是聽到這話，才使得司機趕快開車走掉了。

　　「呃！」湯美說。終於他的情緒鬆弛下來了。「妳怎麼坐起計程車了？」

　　「我怕也許會到得晚了，讓你久等啊。」她說。

　　「怕……妳……也許到得晚了！哎呀，我的天！」他說。

　　「千真萬確。」她睜大一雙眼睛。「我身上再沒有比五鎊少的鈔票了。」

　　「老狐狸，妳做得真不算壞。不過，這傢伙可不會受騙的……絕對不會受騙的！」

　　「不，」杜本絲想了想說：「他並不相信我是假的呢，這件事確實有點古怪。說來確實不會有人相信，今天早上，我才發現到的。現在我們先去用午餐再說。薩伏怎樣？」

　　湯美不覺露齒笑起來。

　　「麗茲好嗎？」

　　「再仔細考慮一下，我贊成去畢卡迪，比較近點。我們也不用坐計程車了，走吧！」

　　「這是一種嶄新的幽默嗎？或是妳真的昏了頭？」湯美說。

　　「你後一個推測沒說錯。我有了錢財，這太令我震驚了！對於心理上正有煩惱的特殊健康狀況，一個有名的大夫會推介無限制的吃什錦冷盤、美國龍蝦、紐堡雞和派區鬆脆土司片！讓我們先去享用一頓吧！」

　　「呃，老朋友，妳真的碰到了什麼事啊？」

　　「哦，從不會有人相信的事情！」她扭開手提包。「你看這裡，這裡。」

　　「哎呀，天！我親愛的朋友，不要把妳的獵物，那麼樣的揮舞啊！」

　　「它們可不是什麼獵物，這比獵物超過不知道幾倍的價值呢！」

　　湯美有點興奮了。「我一定要喝個痛快！我做夢也沒想到。」

　　「那麼你還不快跟我來，一同去享用一頓午餐？」

　　「可是，妳到底做了些什麼啊？搶到了一家銀行麼？」

　　「走快一點。唉，畢卡迪真是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那麼，去烤肉館怎麼樣？」他問她。這時兩人已走到對面街上了。

　　「這家還要更破費呢！」杜本絲不同意了。

　　「難得一次啊，快來吧！」

　　「你保證，那地方能吃到我想吃的所有東西麼？」

　　「當然啦，保證妳吃得津津有味。」

　　「現在，妳可以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了。」當他們到了那地方坐下時，他再也不能抑制心裡的好奇了。

　　杜本絲便一五一十的說了給他聽。

　　「最妙的是，」她說：「我真的想出一個叫珍妮．芬恩的名字！我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名字。是為了我那個可憐的老爸──我怕會牽涉進任何不明不白的事件裡去。」

　　「也許是這樣。」湯美慢吞吞地說。「不過，這名字也不是妳發明出來的。」

　　「什麼？」

　　「是我對妳說過的，妳忘記了。我昨天說：我在街上曾聽到兩個人，說起一個名叫珍妮．芬恩的女人的事。這就是為什麼，妳腦子裡會這麼恰到好處的想到了這個名字。」

　　「你在街上看到的這兩個男人，像怎樣的人？」

　　湯美皺起眉頭在回想。

　　「一個是高個子，修剃得很整潔。我想……皮膚黑黑的。」

　　「就是他了。」杜本絲尖聲叫起來。「他就是威汀頓……還有一個呢？」

　　「我記不清了，沒有特別注意他。是這個有點外國味道的名字，引起我的注意的哩！」

　　「人們還說巧合的事，不會有的呢！」杜本絲快活地嚼著鬆脆的土司片。

　　可是湯美變得嚴肅起來了。

　　「看這裡，老朋友。這怎麼說呢？」

　　「只要越來越有錢就行了！」她這樣回答。

　　「這我明白。妳腦子裡只有一個主意。我意思是說，下一步該怎麼辦？妳怎樣再進行這齣把戲呢？」

　　「哦！」她放下了湯匙。「你說的沒錯。湯美，這倒是件不容易的事。」

　　「妳終於明白了。妳無法永遠騙過他的。妳遲早會犯錯。不論怎樣，我還不能完全肯定，這件事會不會引起人家的控告呢……妳知道……敲詐。」

　　「瞎說。敲詐是你說威脅別人的話，獲得了金錢。現在，我並沒有說這些威脅旁人的話啊。因為我確實一點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嘿，」湯美懷疑了。「呃，不管怎樣，我們該怎樣辦？今天早上，威汀頓急著想擺脫妳，但是下一次，在他把錢用掉前，會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他要知道妳究竟知道了多少，妳從什麼地方得到的消息，還有許多妳無法應付的事情。妳對這些事情，怎麼辦？」

　　杜本絲皺起了眉頭。

　　「我們必須要想辦法了。湯美，叫些土耳其咖啡來，讓我們刺激一下腦子。哦，天啊，我吃了不少了！」

　　「妳吃得真像豬一樣！對這種事，我也是一樣！不過，我吃得適可而止。」湯美揶揄地說，轉身叫侍者過來。「兩杯咖啡，一杯土耳其咖啡，一杯法國咖啡。」

　　咖啡送來了。杜本絲在沉思。一聲不響地啜飲著她的咖啡，當湯美想開口對她說些什麼時，她碰了碰他說：「不要響，我在思考。」

　　「活見鬼！」湯美說。他又緘默下來了。

　　「有了！」杜本絲終於打破了緘默。「我有個辦法。顯然我們該做的，是去找尋更多的詳細情形。」

　　湯美鼓掌喝采。

　　「不要嘲笑吧！我們只能在威汀頓身上打主意。必須找出他住在什麼地方，他做什麼的──暗地裡偵查他──現在我無法去做了，因為他已認識了我。他在尼奧只見過你一兩眼。他多半不可能認出你的。畢竟，一個年輕人的樣子，和另一個年輕人不會差到哪裡去的。」

　　「我不同意這種說法。我相信，我這種笑嘻嘻引人注意的模樣，在人群裡是很容易被識別出來的。」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杜本絲冷靜地說：「明天我一個人去。像我今天做的那樣，和他拖延時間。如果我不能馬上得到更多的錢，這也沒有關係。五十鎊該夠我們好幾天用的了。」

　　「甚至還要用得更久一些哩！」

　　「你在外面等著。我出來時，不和你打招呼，防備他看到。不過我會站得靠近一點，當他走出來時，我會掉下一塊手帕，或是別的什麼東西，你就馬上走開！」

　　「走到哪裡去呢？」

　　「笨人，當然去跟蹤他啦！你認為這個主意怎樣？」

　　「我想，妳是從小說上看到的吧！我覺得在現實的生活裡，一個人站在街頭上幾小時，一無事做，真像是個笨伯。人們會奇怪我在做些什麼呢？」

　　「在城市裡不會的。每個人都在忙著他自己的事，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

　　「妳又在說這種怪論了。不要緊，我不會怪妳的。算是說著玩的好了。今天上午，妳要做些什麼？」

　　「噢，我想買點衣物！或者……」她沉思著說。

　　「省一點用，」湯美勸告著說：「五十鎊可是有限的。今天晚上，我們用過晚餐，去看場電影吧！」

　　「好啊。」

　　這天在歡樂中過去了。總計花掉了兩張五鎊的鈔票。

　　第二天早上，他們照著說好的辦法，見了面，朝市區走去。

　　杜本絲走進這幢大樓時，湯美便留在馬路的對面。

　　他緩慢地踱到這條街的盡頭，又轉回頭。正當他遠遠走過這幢大樓前面時，杜本絲突然跑了出來，衝過馬路。

　　「湯美！」

　　「我在這裡。怎麼回事？」

　　「這地方關門了。一個人都沒有。」

　　「這可怪了。」

　　「可不是嗎？快和我一起去看看。」

　　湯美跟在她後面。當他們走過三樓樓梯口時，有個年輕職員從一間辦公室走出來，他躊躇了一下，然後對杜本絲說：「妳要找伊索尼玻璃器皿公司吧？」

　　「是啊，請問你……」

　　「已關閉了，昨天下午就關門了。他們說公司解散了。我自己也聽到說，這間辦公室已出租了。」

　　「謝……謝你。我想你不知道威汀頓的住址吧？」杜本絲囁嚅著說。

　　「抱歉，我不知道，他們走得太突然了。」

　　「多謝你了。」湯美說：「杜本絲，快走吧！」

　　他們走下樓，到了街上時，兩個人茫然地面面相覷。

　　「這真令人想不到。」湯美終於開腔了。

　　「我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她有點感傷的說。

　　「高興點吧，老東西，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什麼，沒有辦法？」她下巴突出著。「你認為這事就這樣完了嗎？如果是這樣，你就錯了，這才開始呢！」

　　「開始些什麼？」

　　「開始我們的冒險！湯美，你還不明白。如果他們嚇得像這樣逃跑掉，這表示珍妮．芬恩的事情必定有些什麼花樣！呃，我們要追根究柢，要去追蹤他們，做個熱心的偵探！」

　　「說得沒錯，可是沒有人留下來讓我們偵查啊！」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從頭再來一次了。把鉛筆借給我。」湯美把筆遞給她。

　　「謝謝你……慢著。噢，你不要打岔。啊，有了！」她把鉛筆還給他，仔細在看她寫的這張紙，自己感到很滿意。

　　「寫的什麼啊？」

　　「一則廣告。」

　　「妳還是要登廣告？」

　　「不是的，這是另一件事。」她把紙遞給他。

　　湯美大聲地唸出來：「尋人：任何有關珍妮．芬恩的消息。請與Y．A．連絡。」

第四章　珍妮．芬恩是誰？

　　第二天慢慢地過去了。必須要減少開支，小心地省著用，四十鎊才能用較長的日子。幸好天氣還不錯。「走路是不花錢的事情。」杜本絲嘮叨著說。他們在不遠處的一家電影院，消磨了一個夜晚。

　　杜本絲突然想到這天是星期三，星期四廣告就能刊登出來。到星期五，信件就能如預料中的，寄到湯美住的地方。

　　「嗯？」

　　「呃，妳最喜歡哪一幅畫？」湯美說。

　　「別淘氣，有回信沒有？」

　　湯美神情沮喪的在搖頭。

　　「我不想叫妳失望，老狐狸，所以沒馬上告訴妳。情形糟透了，錢可說泡湯啦！」他嘆了口氣。「廣告登出了……只有兩封回信！」

　　「湯美，你這個魔鬼！」她差點尖叫起來。「快給我看，你怎麼這麼卑鄙！」

　　「妳說的，妳說的！妳記得我以前對妳說過了，做為一個牧師的女兒……」

　　「我一定要上台講道了！」杜本絲打斷他的話說。

　　「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啊，不過我是好意。妳在失望後還能這樣的高興，我會客氣地不收妳一個錢。我們來看一下信吧！」

　　杜本絲粗魯地從他手上奪去了這兩封寶貴的信，仔細地在端詳。

　　「這封信厚厚的，看起來不壞。我們可把它留到最後看，先拆另一封。」

　　「妳拆吧！一、二、三，拆！」

　　她那雙小手，把信封拆開了，抽出了信紙。

　　「親愛的先生：看到今天早上報紙，你登的廣告，我也許能夠對你有點幫助。明天早上十一點，你可以先打電話連絡，我恭候大駕光臨。你最誠摯的Ａ．卡德。」

　　「卡謝頓花園道二十七號，」杜本絲看了一下地址說：「是在格羅瑟路上。如果我們從地下道走過去，有的是時間。」

　　「這一次的活動計劃，要輪到我來擔任攻擊了。我會被引去見卡德先生，他會同我互道寒暄。他會說：請坐，什麼先生？我會馬上正經地回答說：愛德華．威汀頓！於是，卡德先生臉發紫，喘著氣說：多少錢？掏出了五十鎊，我便和妳在外面路邊會合，到另一個地方，繼續去進行這一套把戲。」

　　「別無賴。湯美，來看另一封信，啊！這是從麗茲寄來的。」

　　「這次該是一百鎊了。」

　　「我來唸。」

　　「親愛的先生：看到你的廣告，如果你能在中午給我電話，我會感到非常高興的。你忠實的裘尼斯．侯秀繆。」

　　「哈！我聞到德國香水味了，或只是來自一個不幸家族裡的美國百萬財主。不管怎樣，我們中午打電話給他。這時間真不錯──我們兩個人，可望免費享受一頓。」

　　杜本絲點著頭贊成了。

　　「現在去看卡德吧！我們要趕緊了。」

　　卡謝頓花園道是一排無可挑剔的，正像杜本絲說的，看起來像貴婦人們住的房屋。他們到二十七號門前，按了門鈴。一個穿著整潔的女僕開了門。她態度是這樣的嚴肅，使杜本絲的一顆心沉下了。經湯美說明要見卡德先生後，女僕領他們到一間小書房裡，她離開了他們。一分鐘過後，門打開了，有個瘦削得像鷹一般的臉型，模樣兒疲累的高大男人，走進了房裡。

　　「是Ｙ．Ａ．先生嗎？」他微笑著說。他的笑容顯然很動人。「你們兩人請坐。」

　　他們坐下了，他自己坐在杜本絲對面，微笑地望著她。他微笑的樣子，使杜本絲失去了平常那種隨意的姿態。

　　他似乎並沒有意思先開口，杜本絲只好領先說話了。

　　「我們想知道……就是說，能請你把珍妮．芬恩的事情，告訴我們麼？」

　　「珍妮．芬恩？」卡德似乎在回想著說：「呃，問題是，妳對她知道些什麼呢？」

　　杜本絲坐直了身子。「我並不知道任何有關她的事情。」

　　「不知道？妳一定知道一些關於她的事啊！」他再微笑了一下，接下去說：「因此，我們又回到一開始那樣了。妳知道她些什麼呢？」

　　「快說吧，」他看到杜本絲仍一聲不響，便說：「妳一定知道她一些事情，才會登廣告的吧！」他把身子靠近一些，疲累的聲調裡，帶著些說服的意味。「假如妳告訴我……」

　　卡德的個性有種非常吸引人的魅力。杜本絲若不是力持鎮定，幾乎要亂了主意。她說：「我們不能這麼做，是麼？湯美？」

　　使她驚異的是，她的伙伴並沒有支持她。湯美一雙眼睛緊盯在卡德身上，他說話時的語氣，有種不尋常的尊重。

　　「我敢說，我們知道的一點點事情，對你並沒有多大用處，先生。事情既然是這樣，就隨你的意思吧！」

　　「湯美！」杜本絲驚異得喊叫了。

　　卡德在椅子上搖晃著，用眼睛發問了。

　　湯美對他點著頭。

　　「是啊，先生，我立刻認出你了。我在情報局裡的時候，在法國曾見過你。你一進了這間房裡，我就知道……」

　　卡德揚起了一隻手。

　　「請不要說出名字。在此地我叫卡德。這是我表妹的房子。當我遇到所做的事情不能公開時，她總是願意把房子租給我用的。呃，現在，」他望了他們一眼說：「誰先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妳先說，杜本絲。」湯美指著說：「這原是妳的謊話。」

　　「噢，小姐，說出來吧！」

　　杜本絲便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卡德帶著疲累的樣子，靜靜地聽她說。不時用手捂著嘴唇，好像遮掩住微笑似的。她說完時，他嚴肅地點著頭。

　　「說得雖不多，但非常有參考價值。如果你們允許我這樣說的話，你們真不愧是好奇的年輕人。我不知道……旁人沒做成功的，你們也許會做成功……我相信運氣，你們知道……常是……」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啊，是怎麼回事呢？你們是出來冒險的，你們願意替我工作嗎？你們知道，完全非官方的。費用一樣照付，還有一筆不多不少的薪資？」

　　杜本絲望著他，張著嘴，眼睛越睜越大。

　　「我們要做些什麼？」她喘著氣說。

　　卡德微笑了起來。「就照著你們現在的做法做下去，去找尋珍妮．芬恩。」

　　「啊，可是……珍妮．芬恩是誰呢？」

　　卡德莊重地點點頭。「是啊，我想，你們是有權知道的。」

　　他靠到椅子上，交叉著雙腿，捏緊手指頭，開始用低沉而單調的聲調說：「秘密外交，（說起來，也常是最糟糕的手段。）這和你們並不相關。不瞞您說，在一九一五年初期，出現了一件文件。這是件秘密協定的草案……條約──你們愛怎樣稱呼，就怎樣稱呼吧，正待多方代表去簽署。它是在美國起草的──那時的一個中立國家。選派了一名特使，一個名叫丹佛的年輕人，送到英國。希望能將這件事嚴守秘密，一點不洩漏出去。這種事情，常是令人失望的。總會有人知道的！

　　「丹佛搭上一艘露茜泰妮號輪船要到英國去。他身上帶了這件油布封好的珍貴文件，把它藏在內衣裡面。在那次特殊的航行中，露茜泰妮號觸了水雷，沉沒了。丹佛便列在失蹤人的名單上。最後他的屍體被沖到岸邊，毫無懷疑地被證實了。可是油布包的文件卻不見了！

　　「剩下的問題是：文件是被人從他身上拿走了？還是他把這文件交給什麼旁的人保管了？有一些跡象，顯示後一種推測極有可能。當船中了水雷後，在小船下水的片刻間，有人看見丹佛曾對一個年輕的美國女孩子說過話。但沒有人真正看見，他交給她什麼東西。但他可能會這麼做的。在我想起來，這是非常可能的事情。他把這文件交託給這女孩子，相信她會有更多的機會，把它安全地帶到岸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女孩子現在在什麼地方呢？她拿了這文件做什麼？後來聽說，丹佛一路上便被人緊緊盯上了。這女孩子是他敵方一夥的人嗎？或是她也給人跟蹤了？或是用計謀，或是被強逼著交出這份珍貴的文件？

　　「我們就是想找到她。這件事證明出乎意外的難。她就是珍妮．芬恩，正列在生還人的名單上。可是這女孩子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問過她以前相識的人，也毫無結果。她原是一名孤兒，是西部一所小學校的教師。她是持著到巴黎去的護照。她是想到那裡去，進入醫院工作。是志願去服務的。經過了幾次通訊連絡，他們才答應她的。當醫院裡的人，在露茜泰妮號生還者的名單上看到她的名字，而她並沒有去報到時，他們便感到非常驚訝，以後就一直沒有聽到她的任何消息了。

　　「呃，我們想盡辦法，去找尋這個年輕女孩子……可是，一切都枉費心機。我們找遍了愛爾蘭，也一樣得不到她的芳蹤。如果她到了英格蘭的話。她也許認為這文件已沒有用了。於是我們得到一個結論：也許是丹佛把它毀滅了。戰事發展成另一個局面，外交方面也跟著改變，這草案絕不會再重新起草的。關於它存在的謠言，被有力地否定了。珍妮．芬恩的失蹤便也被人遺忘，這整件事便被遺忘得乾乾淨淨。」

　　卡德停住了說話。杜本絲不耐地插口說：「可是，為什麼又再提起了呢？戰爭已結束了啊！」

　　卡德臉上出現一絲警覺的樣子。

　　「因為，情況似乎是這件文件並沒有被毀掉，也許在今日，會帶著一種新的重要性，再度出現。」

　　杜本絲瞪著眼睛；卡德點頭。

　　「不錯，在五年前，這文件在我們手裡，是種武器；在今日，它變成了一種用來對抗我們的武器了。這是一個極大的疏忽。如果它的內容被公佈了，便意味著是一場災禍……也許帶來另一次戰爭──這一次不只是德國了──這是極可能的事情，我自己雖不怎麼相信。可是，這文件牽涉到許多人物。這些人物，我們目前是不能不信任的。……」他停下來，冷靜地接著說：「你們也許聽說過，在工潮激盪時，布爾雪維克便會興風作浪。」

　　杜本絲點點頭。

　　「這是事實。它的目的就是想引起一場革命。有個人在暗地裡發號施令。他是誰呢？我們還不知道。他常被人稱做是『勃朗先生』。不過，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是這一年代的禍首。他控制住一個廣泛的機構。在戰時大部分的和平宣傳，都是由他推動和出資支持的。他的間諜遍處都是。」

　　「一個歸化了的德國佬嗎？」湯美問他。

　　「相反地，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是個英國人。他是個親德的人，原是親波爾的。他想獲得些什麼，我們還不知道……也許是為了自己至高無上的一種權勢，想在歷史上留個響亮的名聲。對他的真正個性，我們還找不出一點線索。據報告說，連他自己的人也一點都不清楚他的底細，我們偶然在他出現影蹤的場合，發現他常是擔任一個次要的角色。另有個人在代他擔任主角。到後來，我們發現到的，都是些不重要的人物。如一個佣僕或是一名職員，他仍舊不受人注意地隱藏在背後，於是這個抓拿不到的勃朗先生，就又一次逃出了我們的掌握。」

　　「啊！」杜本絲忽然跳了起來。「我好奇怪……」

　　「怎麼啦？」

　　「我想起在威汀頓先生的辦公室那兒，那個職員……他叫這人是勃朗。你不認為……」

　　卡德沉思地點著頭。

　　「非常可能。奇怪的是，時常聽到這個名字。一個有個性的天才。妳能詳細地描述他麼？」

　　「我真的沒有注意到，他完全像個很平常的人……就像旁人一樣。」

　　卡德嘆口氣說：「這是對勃朗所做的一成不變的描述！替這個叫威汀頓的人，帶來了一個電話消息，是他打的電話嗎？妳注意到在外面辦公室的那個電話嗎？」

　　杜本絲想了一下。「沒有，我想我並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確實是這樣。電話是勃朗下達命令給他人員的一種方法。他自然偷聽到你們全部的說話了。在威汀頓交錢給妳過後，他對妳說，要妳第二天再去麼？」

　　杜本絲點著頭。

　　「是了，這是勃朗的手下！」卡德說：「呃，你們知道，你們已遇到什麼事情了嗎？這世紀的一個腦筋最好的禍首。你們知道，我並不怎麼喜歡這種事。你們兩個這麼年輕，我不願意看到有什麼事發生在你們的身上。」

　　「不會的！」杜本絲對他肯定地保證說。

　　「先生，我會照顧她的。」湯美說。

　　「我才會照顧你呢！」她回嘴說，她對他這種說法不覺憤憤然了。

　　「啊，那麼，彼此互相照顧吧！」卡德微笑著說：「現在讓我們再來談談這件事吧！關於那件條約草案一些神祕的事情，我們還沒有推測得出結果呢，我們就受到了它的威脅。革命的要素──像他們自己宣布的那樣──是握在他們的手裡。到了某個一定的時刻，他們就會發動革命。但在另一方面說，有許多條款，顯然是有缺點的。在當局認為他們只不過是做做恫嚇，不管是好、是壞，堅持絕對的否認政策。我還不能怎樣肯定。有許多暗示，似乎指出威脅是事實。情形非常像他們已握有了一種歸罪於他人的文件，可是無法看懂它，因為那是密碼寫的。當然，珍妮．芬恩也可能死了……不過，我不認為這樣。奇怪的是，他們想從我們這邊，獲得這女孩子的消息。」

　　「什麼？」

　　「是啊，有一兩件小事情，已意外的出現了。小姐，妳的故事證實了我的想法。他們知道，我們在尋找珍妮．芬恩。呃，他們會替他們自己造出一個珍妮．芬恩呢。……譬如說，在巴黎的一幢女子學校宿舍吧。」杜本絲喘著氣，卡德在微笑。「至少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是怎樣的模樣。她準備好編造出一個假的故事，而她真正的目的，是盡可能從我們這邊，獲得更多的消息，明白了這意思麼？」

　　「那麼你認為，」杜本絲說：「是為了珍妮．芬恩，他們才要我去巴黎的嗎？」

　　卡德微笑得令人更感到不耐了。

　　「你們知道，我認為這是很巧合的。」他說。

第五章　裘尼斯．侯秀繆先生

　　「呃，」杜本絲振作一下精神說：「這真像是有用意的呢。」

　　卡德點著頭。

　　「我懂妳的意思。我這人是講迷信的，一切事情都是運氣。命運似乎已選中了妳，要將妳牽連進這件事情裡去了。」

　　湯美嘻嘻的笑起來。

　　「啊呀！我並不感驚異，當杜本絲說出那個名字時，威汀頓已感到吃驚了！我自己也會這樣的。先生，你看，我們已糟蹋了你不少的時間了。在我們離去前，你有什麼秘密的事情，要對我們說的嗎？」

　　「我想沒有了。我的專家們，曾用過老套的方法，都已失敗了。你們在這件事情上，帶來了想像和虛心。如果不成功，也不用灰心。首先他們有採取強迫行動的可能。」

　　杜本絲不明地皺起眉頭。

　　「當妳和威汀頓做了那次會見，他們已露出狐狸尾巴了。我得到的消息說，他們計劃在新年初，來一次突然的暴動。可是政府打算採取立法行動，想有效地對付這次的罷工威脅。他們馬上便會得到風聲，如果他們還沒得到風聲，就可能伺機而動。我希望這件事由我來處理。他們越少有時間使計劃成熟越好。我只是想警告你們，你們並沒有很寬裕的時間。如果你們失敗了，也不必垂頭喪氣。無論如何，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我沒有別的話了。」

　　杜本絲站起身。「我想，我們該開始行動了。卡德先生，我們確實能期望你的是什麼呢？」

　　卡德的嘴唇痙攣了一下。他簡明地說：「只要錢用得合理，得到任何方面的詳細情報，不會有官方的人出面承認。但是，如果你們和警方有了麻煩，我就無法以官方立場，來幫助你們脫身事外了。你們就要依靠你們自己。」

　　杜本絲聰明地點著頭。

　　「這我非常清楚。在我有時間想到時，我會把想要知道的事情，列明一張清單。現在，說到錢……」

　　「是的，杜本絲小姐，妳要多少呢？」

　　「也不完全是錢，目前我們還夠用呢。不過，當我們需要用的時候……」

　　「妳隨時可以支用。」

　　「好啦。可是……我相信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如果是要我們填好一份藍色表格交進來，然後過三個月，他們才能寄給我們一份綠色表格，以及類似此種情況的話，呃，那就沒有什麼意思了。是麼？」

　　卡德坦然大笑了起來。「杜本絲小姐，妳不用擔心。妳可以寄一份個人的申請到此地給我，我會在回信裡寄現鈔給妳。至於薪津，就說三百元一年，怎樣？當然，湯美先生也是一樣。」

　　杜本絲望著他微笑。

　　「多可愛啊，你真好，我真的喜愛錢呢！我會把我們的費用記在帳上的貸方和借方，餘額記在右邊，橫著劃一條紅線，總額下邊也劃一條。當我想到時，我會知道怎樣做的。」

　　「我相信妳會做到的。呃，再見！祝你們兩人好運。」

　　他同他們兩人握過手，他們便轉頭走下樓了。

　　「湯美！快告訴我，卡德先生是誰啊？」

　　湯美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哦！」杜本絲受到感動地叫了一聲。

　　「我可以對妳說，老狐狸，他就是這個人！」

　　「哦！」她再叫了一聲。然後接著說：「我喜歡他了！你呢？他樣子是這樣疲累和厭煩，但你可以感覺到，他就像鋼鐵一樣堅實和閃亮。哦！」她蹦跳了一下。「快抓緊我，湯美。我真不相信，這是真的！」

　　湯美滿意地笑了。「啊，夠啦！是啊，我們不是在做夢吧，我們找到工作了！」

　　「多麼好的一件工作啊！合夥冒險事業真正開始了！」

　　「這比我想像的還要好呢。」杜本絲想著說。

　　「幸好我還沒渴望妳犯罪呢！現在什麼時候了？我們去用午餐……嗯？」

　　他們兩個人同時突然想起一件事。湯美先說出來。「裘尼斯．侯秀繆！」

　　「我們都沒有對卡德先生，提起過他。」

　　「呃，用不著多說的……除非我們看到了他。快來吧，我們還是坐計程車去吧！」

　　「看現在誰在花錢了？」

　　「記得嗎？一切費用照付。上車吧！我們這樣做會得到更好的效果，」杜本絲說：「我想坐計程車絕不算是敲詐的吧！」

　　「我們不做敲詐的人了！」湯美說。

　　「我還不一定呢！」她陰沉地說。他們找到了侯秀繆的地方，立刻被領到他住的套房。有個不耐煩的聲音說：「進來」，回答了這個門童的敲門聲。門童站到一旁，讓他們走進去。

　　裘尼斯．侯秀繆比他們想像的要年輕多了。杜本絲估計他最多三十五歲。中等身裁，不胖不瘦。有一張好勇鬥狠而愉快的臉。人們一看到他，便知道他是個美國人。雖然他說話，很少帶有美國口音。

　　「收到我的信了？請坐下來吧。快把我表妹的事情，說給我聽。」

　　「妳的表妹？」

　　「一點也不假。珍妮．芬恩。」

　　「她是你的表妹？」

　　「我爸和她媽是兄妹。」侯秀繆謹慎地說。

　　「噢！」杜本絲喊著說：「那麼你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了？」

　　「不知道！」侯秀繆用拳頭砰的一聲擊在桌子上。「如果我知道了，還問她幹嘛！你們說是不是？」

　　「我們登廣告是想得到消息，不是提供消息啊。」杜本絲不客氣地說。

　　「我想，我明白了。我能料到的。但我認為也許你們是想打聽她回來後的事情，你們知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呃，她回不回來，我們並不在意。」杜本絲小心翼翼地說。

　　可是侯秀繆似乎變得突然懷疑起來了。「看這裡，」他說：「這裡不是西西里啊！如果我拒絕了，不會有贖金，或是脅迫要割掉她耳朵的事情。此地都是英國的海島。所以別耍這一套滑稽的把戲。不然，我就只要吹聲哨子，叫站在畢卡迪那邊的穿著漂亮制服的胖警員。」

　　湯美忙加以解釋說：「我們並沒有綁架你的表妹。相反地，我們想找到她。我們是受人雇用來做這件事的。」

　　侯秀繆靠在椅子上說：「那麼請道其詳。」

　　湯美便把詳細的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告訴他，珍妮．芬恩也許捲入這件沒想到的政治漩渦中。暗示他和杜本絲是秘密調查人員，受人委託來找尋她的。接著他表示，如果侯秀繆能把詳情告訴他們，他們會感到非常的感激。

　　侯秀繆讚許地點點頭。

　　「我想，這不算壞。我只是有點性急罷了。可是倫敦使我煩躁不安起來了！我只知道一點她以前在紐約的事情。把你們的問題全提出來吧，我回答就是。」

　　一時倒使得這兩個年輕冒險家不知所措了。還是杜本絲先恢復了情緒，想到偵探小說中的那一套，她說：「最後你見到你表妹，是在什麼時候呢？」

　　「我從沒有見過她！」侯秀繆回答。

　　「什麼？」湯美驚異地說。

　　侯秀繆轉身對著他。「先生，我從沒看見過她。像我早先說過的，我爸同她媽是兄妹，可能就像你們一樣……」湯美對他這種說法，一時沒有急著更正。「不過，他們不大合得來。當我姑媽決心出嫁給阿姆斯．芬恩時，他是西部的一個可憐窮教師，我爸真要瘋了！說如果他發了財，她絕不會得到一分錢的。結果是珍妮姑媽去了西部，我們便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了。

　　「這老人家果然發了財。他經營石油、鋼鐵、投資鐵路，我可以告訴你們，他使華爾街也為之震驚起來了！」接著他說：「然後他去世了──就在去年秋天──我便繼承了全部遺產。呃，你們會相信嗎？我良心卻非常不安。我常這樣問自己：你的珍妮姑媽現在是怎樣情形？還在西部嗎？這有點令我擔心。你們知道，我在想，阿姆斯．芬恩的生活絕不會過得好的。後來我雇人去找尋她。她已不在人世。阿姆斯．芬恩也去世了。他們只留下一個女兒──珍妮．芬恩。她坐了露茜泰妮號輪船，到巴黎的路上，中了水雷。她幸而生還，可是他們似乎沒再聽到她的消息了。我想，他們並沒賣力地在找尋。所以，我打算繼續尋找下去，能愈早找到愈好。我打電話給蘇格蘭警場，和英國當局的主管部門。只有蘇格蘭警場說，他們答應調查一下。今天早上，他們有個人員，來向我要了她的照片。明天我要去巴黎了，看他們在那裡能做些什麼。我想，如果不斷去催促他們，他們一定會加緊工作的。」

　　侯秀繆的幹勁，著實令人驚異。他們為之感到敬佩。

　　「就說現在吧，」他又說：「你們不是為了什麼事要找她吧？為了她蔑視皇宮，或是英國人的一些什麼事情？一個有自傲心的美國女孩子，也許發現你們在戰時的法規，有點討厭，起而反對它。如果是這樣的情形，我是會花錢使她脫身的。」

　　杜本絲再對他保證說：「這好極了。那麼，我們可以一起合作了。去用些午餐怎樣？叫到此地呢？還是去餐廳？」

　　她表示最好去餐廳，侯秀繆屈從了她的決定。

　　龍蝦剛端上桌時，有名片遞到了侯秀繆的面前。

　　「又是蘇格蘭警場的人，這次是傑浦督察長，換了一個人。他以為我還能告訴他些什麼呢？我不是已經告訴過第一個人了嗎？我希望他們不要把那張照片遺失才好。那家照相館已被火燒掉了，一切都燒得光光的。這是唯一剩下的一張。我是從那地方的一所學院校長那裡得來的呢！」

　　杜本絲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恐懼。

　　「你……你不知道，今天早上來的那個人的名字？」

　　「啊，不，我不知道。只有半秒鐘不到，就走了。啊，名片上有他的名字。噢，我知道了！是叫督察長勃朗，是個冷靜而謙恭的傢伙。」

第六章　行動計劃

　　蘇格蘭警場並沒有叫「勃朗先生」的人，此外還有什麼話好說呢。珍妮．芬恩的這張照片，對要尋找她的警方來說，是最有價值的東西，丟了便再也找不回了。這個「勃朗先生」再一次的獲得了勝利。

　　這種受挫折的立即後果，便促成了候秀繆和這兩個年輕冒險家之間，更親密的友好關係，一切障礙都一掃而空。湯美和杜本絲感覺到他們完全瞭解這個年輕的美國人。他們把合夥冒險的全部經過，說給他聽。候秀繆連連說有趣極了。

　　「我常有一種想法，就是英國女孩子總是有點守舊的，你們知道，又老派又可愛。沒有人陪同，便嚇得不敢走動了。我想，我有點跟不上時代了。」

　　由於這種親近關係發展的結果，湯美和杜本絲便立刻在麗茲找了個地方住下來。像杜本絲說的，容易同這個珍妮．芬恩唯一活著的親戚保持聯繫。

　　「這樣說起來，」她對湯美說：「沒有人會對這些費用懷疑的了！」

　　湯美放下了手上的每日郵報，嘆息著說：「是啊，在麗茲這地方，若我們一直閒散下去，是不會有人來同情的。」

　　「那麼，我們得想些辦法了。」

　　「呃，妳想點事情出來做吧。我不會阻撓妳的。」他說。

　　「你知道，」杜本絲說：「我正在考慮……」

　　一陣喝采聲把她的話打斷了。

　　「湯美，你這樣可笑的坐著，儘是說得好聽，用點腦筋想想也不會對你有害的啊！」

　　「我的好伙伴，在早上十一點之前，還不到我做事的時候呢。」

　　「湯美，你是想讓事情來找你嗎？我們應當趕快計劃出一個行動辦法，這才是最要緊的哩！」

　　「好，好吧！」

　　「嗯，讓我們一起來想吧！」

　　「杜本絲，妳有的是腦筋，我在聽著就是了。」

　　「一開始，我們要做些什麼呢？」她說。

　　「完全沒有什麼可做的。」湯美說。

　　「錯啦！」杜本絲晃著一隻手指說：「我們已有了兩個很明顯的線索。」

　　「什麼線索？」

　　「頭一個線索是，我們知道了這一夥裡的一個人。」

　　「威汀頓麼？」

　　「是的，不管去什麼地方，我都能認出他。」

　　「噢，」湯美有點不相信的樣子。「我並沒有把他當什麼線索。妳還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即使有機會偶然碰到他，也只有一千比一的可能性。」

　　「我對這也還不怎麼肯定，」她想著說：「我時常注意到，發生了一次巧合的事情，就會在極不尋常的情形下，不斷地會重複發生。我敢說，這是自然的規律。你仍會說，我們不能專依賴在這上面。可是在倫敦有許多地方，人們遲早會出現的。譬如說，畢卡迪廣場吧。我有個主意，就是每天拿著一盤旗子，到那裡去擺個攤子。」

　　「吃飯怎樣辦？」湯美變得現實起來了。

　　「真虧你是個男子漢！吃飯又算得什麼？」

　　「這就好辦了。妳只要早上用飽了早餐就行了。沒有人像妳這樣的好胃口呢！別人到了吃茶的時間，妳只要吃旗子、針和旁的東西就行了。不過，說老實話，我並沒有想到這種主意。威汀頓也許不會在倫敦的呢。」

　　「這倒是事實。我認為第二個線索，更有希望。」

　　「說出來聽聽吧！」

　　「這也算不得什麼。只是一個人的教名──妮泰。那天威汀頓說到的。」

　　「妳是想登第三次廣告：尋人，女騙子，回信請寄妮泰麼？」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正經的。那個男人……丹佛，不是一路上被人盯梢麼？這多半是個女人，而不是個男人……」

　　「我一點也沒有那樣想過。」

　　「我可以絕對相信，那會是個女的，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冷靜地說。

　　「在技術方面說，我同意妳這種說法。」湯美囁嚅地說。

　　「現在，顯然這個女人……且不管她是誰……已獲得生還了。」

　　「妳怎會想到的呢？」

　　「如果她沒有生還，他們怎會知道，珍妮．芬恩已取得這文件呢？」

　　「說得不錯，說下去。啊，大偵探！」

　　「現在就只有一個機會，也是僅有的一個機會，這女人也許就是妮泰。」

　　「是又怎樣呢？」

　　「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得去追查露茜泰妮號船上生還的人，直到我們找到了她。」

　　「那麼首先，就要得到一份生還人員的名單。」

　　「我已得到了。我列明一份我想知道的事情清單，寄給卡德先生。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他的回音。除了旁的事情外，還附來了這些露茜泰妮號船上生還人員的官方聲明呢。怎樣，小杜本絲夠聰明吧？」

　　「勤勉得個滿分，謙遜呢，妳得了個零分。最要緊的一點是，妮泰在不在這份名單上？」

　　「這就是我還不知道的事情。」她承認了。

　　「不知道麼？」

　　「是啊，你看這裡。」他們兩人彎著身在看這張名單。「你看，沒有幾個是教名的。幾乎都是什麼太太或是小姐。」

　　湯美點著頭。

　　「這使事情變得複雜了。」他思慮著說。

　　杜本絲搖晃了一下頭。

　　「呃，我們就靜下心去做吧。我們從倫敦區開始，只要把住在倫敦或鄰近地區的女性們的地址和姓名，記下來就行了。」

　　五分鐘後，兩個年輕人，便出現在畢卡迪了。幾秒鐘後，一輛計程車已載了他們，到了格侖杜路的勞乃爾十七號，艾德嘉．凱斯太太的寓所了。她名字排列在湯美記事本上七個人裡的第一個。

　　勞乃爾是一棟破舊的房屋，面臨著馬路，有幾叢不乾淨的矮樹，構成前面的假花園。湯美付過車錢，和杜本絲走到門前。她剛想按門鈴，他立刻抓住她的手。

　　「妳準備怎麼說？」

　　「我準備怎麼說？呃，我會說……噢，天啊，很難說，這真有點彆扭。」

　　「我原來也這樣想，」他滿意地說：「真不愧是個女人！一點沒有先見之明！現在妳站開，看我們男人來應付這種事情，多麼容易吧！」他按了門鈴，杜本絲站到旁邊去了。

　　一個樣子懶散的女僕──面孔邋遢又有一雙鬥雞眼的女人，打開了門。

　　湯美掏出筆記本和鉛筆。「早啊，」他輕快地說：「我們是從漢姆丹機關來的。做一次新的投票登記，艾德嘉．凱斯太太住在這裡嗎？」

　　「是。」女傭說。

　　「教名呢？」湯美邊問，邊用鉛筆假裝等著寫下來。

　　「你是說女主人嗎？艾妮洛．珍妮。」

　　「艾妮洛，」湯美說：「有沒有年齡超過二十一歲的兒子或是女兒？」

　　「沒有。」

　　「謝謝妳，」湯美迅速闔上筆記本，說了一聲：「再見。」

　　「我以為你們是換煤氣來的呢！」她弄不懂地說，把門關上了。

　　「杜本絲，妳看，」他說：「男人做起來多麼輕而易舉。」

　　「我以為你只會說一句。我從沒想到可以這樣做。」

　　「像說故事罷了，是不是？我們可以如法炮製一遍。」

　　到了午餐時候，在一家不出名的小吃店裡，可以看到這兩個年輕人，像沒命般地在襲擊著牛排和炸薯片。他們已問過一個名叫格倫黛．瑪莉和一個叫瑪荷妮的女人。結果受到一次挫折──一個已搬了家；接著是被逼著去聽一個教名叫做莎蒂──活躍的美國女士──的一篇冗長的選舉演說。

　　「唉！」湯美邊說，邊喝了一大口啤酒。「我感到好過多了。下一個是什麼地方？」

　　杜本絲拿起桌子上的筆記本，看了一下說：「凡德美太太，南奧特萊大廈二十號。和克拉平路四十三號的惠勒小姐。我記得她是名女侍，可能不會在那裡。還有，她多半不可能是的。」

　　「那麼，瑪菲女士顯然是第一個我們要訪問的人了。」

　　「湯美，我快要失望了。」

　　「老狐狸，振作起精神來吧。我們總知道，這是個不尋常的機會。我們才剛開始呢。如果我們在倫敦一無所獲，在我們眼前，還有愛爾蘭、蘇格蘭和英格蘭，有得跑的呢！」

　　「真的，」她說：「所有的費用全付給我們了！不過，噢，湯美，我真希望事情趕快發生。到目前為止，一次冒險接著另一次冒險。可是今天早上，沉悶又沉悶。」

　　「杜本絲，妳必須丟掉這種消極的感覺。妳是知道的，如果這個勃朗先生完全像所說的那樣，他到現在還沒把我們處死，倒是件怪事。」

　　「你真的比我還自負……一點不肯饒人！嗯！不過這確是有點兒怪，這位勃朗先生，還沒找我們來洩恨，我們一路還沒受到什麼損傷。」

　　「也許是他並不把我們放在心上哩！」

　　她看到湯美不同意的神色。「你真討厭，湯美。就好像我們不怎樣重要似的。」

　　「杜本絲，我抱歉。我意思是說，我們像鼴鼠般在暗中工作，他還沒懷疑到我們兇惡的計劃呢。哈，哈！」

　　「哈，哈！」杜本絲讚許地回應著，邊站了起來。

　　南奧特萊大廈是在公園街，一排非常堂皇的房屋。二十號是在二樓。

　　湯美這次更口齒伶俐了。他對這個年長的女人，說過一陣後，這女人看起來更像個家庭主婦，而不像是名女佣。

　　「教名呢？」

　　「瑪格麗。」

　　湯美重複地在說時，這女人一邊在校正他的發音。

　　「哦，這是法國人的說法，我明白了。」他停頓了一下，大膽地接下去說：「我們曾記下她是叫妮泰．凡德美，不過，我想這可能弄錯了吧？」

　　「她常是那麼稱呼的，先生。但瑪格麗是她的名字。」

　　「謝謝妳！」他說：「沒事了，再見。」

　　他幾乎難以抑制住自己的興奮，一直衝下樓去。杜本絲正轉過身等在那裡。

　　「妳聽見了麼？」

　　「是啊。哦，湯美！」

　　湯美喜不自勝的，抓緊她的手臂。

　　「老狐狸，我知道。我有同樣的感覺。」

　　「這……這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的好事……沒想到真會有這種事！」她高興得幾乎大叫出聲。

　　她的手仍在湯美的手裡。他們已快走到入口的地方了。忽然聽到他們上面，有了腳步和說話的聲音。

　　突然，湯美大吃一驚。杜本絲把他拉到電梯旁的一處昏暗的空角落裡。

　　「怎麼……」

　　「噓！」

　　有兩個男人走下了樓，走過入口出去了。杜本絲的手，緊緊地抓住湯美的一隻手臂。

　　「快……跟著他們。我不敢，他也許會認出我。另一個人我不知道是誰。兩個人中，這個比較高大的人，就是威汀頓。」

第七章　蘇荷的房屋

　　威汀頓和他的伙伴，正跨著大步在走路。湯美馬上盯到後面，剛看到他們轉過街角。他跨著有力的大步，才能追上他們。在他到了轉角時，他們之間的距離顯然縮短了。這條瑪菲小街道無比的荒涼。他想想，還是做得聰明點，只要看到他們就行了。

　　這種事對他來說，倒是別開生面。雖然他從小說裡面，已看到過這樣的事情。可說是司空見慣了。但他以前從沒有像這樣跟蹤旁人過。他似乎立刻感覺到，自己真正做起來，倒是充滿了困難。譬如說，假定他們突然叫一輛計程車呢？照著小說裡的做法，你只要跳上另一輛車子，答應給司機一個金鎊就可以了──或是用相似的現代新式做法。實際上，湯美預見到，這裡極可能不會有第二輛車子。那麼，他就不得不奔跑了。看到一個年輕人不停地在倫敦街道上奔跑，這又是為了哪一齣戲呢？在大路上奔跑，人們還以為他是在追趕一輛計程車。可是，在這幾條晦暗而貴族化的小路上，他就不能不想到，會有一個穿制服的警員，也許要來阻止他，叫他解釋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剛想到這一點時，有一輛插著旗子的計程車，剛在前面街頭的轉角地方轉過了彎。湯美屏住呼吸。他們會叫車子坐麼？

　　當他看到他們讓車子駛過後，他才鬆了一口氣。他們走的這條路，彎彎曲曲的，很快到了牛津街了。終於他們轉了進去，繼續向東面的方向走去。湯美加快了一點腳步，一點一點地跟上他們。在人群擁擠的路上，很難引起他們注意的，他真想能偷聽到一兩句他們說的話。在這方面，他完全受到挫折──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路上交通車輛的噪音，又把他們的說話聲給掩沒了。

　　正走到龐德街地下車站前時，他們穿過馬路，湯美沒被他們發覺到，緊緊地跟在他們身後，走進這家大尼奧餐廳。他們走上樓，坐到靠窗的一張小桌子前。已過進餐的時間，裡面顯得很冷清。湯美坐到他們旁邊的一張桌子，坐在正對威汀頓的後面，以防給他認出來。在另一方面，他便可以完全看清楚第二個人，專心去察看他了。他是個漂亮的傢伙，有一張瘦削，帶點不愉快的臉，湯美在想，他不是俄國人，便是波蘭人。年紀大約五十歲左右，說起話時，縮著肩頭，一雙小而狡猾的眼睛，不停地在閃爍。

　　湯美感到滿意地叫了一份啤酒牛酪土司和一杯咖啡，痛快地吃了一頓午餐。威汀頓替他自己和伙伴，叫了一頓豐富的午餐。

　　然後女侍退出去。他把椅子移近桌子前，開始起勁地和他的伙伴，低聲說話。另一個人靜靜地聽他在說話。湯美只能聽到一兩句他們說的話。好像是對這人，做一些指示，或是在囑咐他什麼。這人似乎不時在表示一種不同意的樣子。威汀頓稱呼這人叫鮑尼斯。

　　湯美聽到無數次說到「愛爾蘭」的地名，還有「宣傳」這字眼，而沒有聽到「珍妮．芬恩」的名字。突然，房裡的談笑聲靜止一會。湯美才聽到一句完整的話，威汀頓說：「啊，可是你不認識弗洛茜。她是個奇女子。大主教會發誓說，她是他自己的媽呢。她每次都說對了。這才是真正要緊的事情。」

　　湯美並沒有聽到這個叫鮑尼斯的人回話，只聽到威汀頓似乎在說：「當然……只有在緊急情形時……」

　　然後他又聽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人聲調不知不覺的提高了一些呢，還是他尖著耳朵在聽的原因，他立刻聽到一句很清晰的說話，這使他激動了一下。是鮑尼斯在說：「勃朗先生。」

　　威汀頓像是在規勸他，但他只是在笑。

　　「為什麼不呢，朋友？這是個最可尊敬的名字──也是最普通的。為了這原因，他沒有選擇它麼？唉，我真高興能遇見他──這位勃朗先生。」

　　威汀頓帶著冷酷的語氣回答說：「誰知道呢？你也許已遇見過他了。」

　　「呸！」這人回嘴說：「那是孩子話──對警方的無稽之談。你知道，有時候，我對自己說些什麼嗎？他是一個被塑造出來的偶像，用來嚇唬我們的一個妖魔。也許是這麼回事。」

　　「也許不是這麼回事。」

　　「我奇怪，這事情是不是真的──他常同我們在一起，但在我們當中，除去少數幾個人外，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如果真是這樣，他便太神祕了。這主意倒是不錯，事情很難說。我們互相望著每一個人──我們當中有一個是勃朗先生，誰呢？他在指揮，也在工作。在我們當中……藏在我們當中，而沒有一個人，知道究竟是哪一個……」

　　這個俄國人一時停住狂妄的說話，望著他的手錶。

　　「呃，我們還是走吧！」威汀頓說。

　　他便叫女侍過來，要帳單。湯美也跟著付了帳。一會兒後，他緊跟著這兩個人，走下樓去。

　　到了外面，威汀頓叫了一輛計程車，向司機指著滑鐵盧的方向。

　　此地多的是計程車。威汀頓車子一駛走，湯美把手一抬，一輛車子便駛到他面前。

　　「跟著那輛車子走，」他關照司機說：「不要跟丟了。」

　　司機顯得不感興趣地照做了。一路駕駛得很不平穩。湯美坐的車子，在車站的月台邊停下，正在威汀頓車子後面。現在他跟在威汀頓身後，到了售票窗口。威汀頓買了一張去波乃茅的頭等單程票。湯美也跟著照樣買了一張。他聽到鮑尼斯說：「你到早了，還有半個鐘頭呢。」

　　鮑尼斯說的話，使湯美的腦子裡，生出一種新的想法。顯然，威汀頓是一個人坐車子去，另一個仍留在倫敦。所以他要做選擇了，他究竟要跟哪一個？當然，他是不能同時跟著兩個人的。除非……他看看鐘，然後看火車起訖地點和時刻表板。去波乃茅的車子，在三點半時開。現在是三點十分。威汀頓和鮑尼斯正在書報攤前，走來走去。他疑惑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急忙跑進鄰近的一個電話亭裡。他不敢耽擱時間，本想找到杜本絲，但她極可能還在南奧特萊大廈附近。還有另一個伙伴呢！他便打電話到麗茲，找裘尼斯．侯秀繆。電話接通了。啊，除了這個美國年輕人在房裡外，可能還有誰呢？電話又響了一陣。「喂」一聲，是美國人口音。

　　「是你麼？侯秀繆，我是勃拉司福。我現在在滑鐵盧。我已跟蹤威汀頓同另一個人到了此地。沒有時間多說明了。威汀頓要坐三點半的車子去波乃茅，你能準時到這裡嗎？」

　　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當然，我儘快去。」

　　電話掛斷了。湯美放下電話，鬆下一口氣。他對侯秀繆的幹勁，是估計得很高的。他本能地感覺到，這一個美國年輕人會及時趕到的。

　　威汀頓和鮑尼斯，還在那地方。如果鮑尼斯不走，是來送他伙伴的，這就太好了。然後，湯美思索著在摸他的口袋，他並沒有在身上多帶錢的習慣。

　　這張去波乃茅的頭等車票，已使他口袋只剩下幾先令，這時只有希望侯秀繆來時，身上能多帶些錢。

　　時間一分一分地溜過去，現在已三點二十九分了。假定侯秀繆不能準時到達，怎辦呢？門砰地關上了，湯美感到一陣失望的顫慄。這時候有一隻手擱到他的肩頭上。

　　「喂，我在這裡呢。你們英國的交通，真是有苦說不出！我馬上注意到這兩個壞人了！」

　　「那個是威汀頓……噢，現在他進去了，那個黑皮膚大個子；同他說話的，是個外國傢伙。」

　　「我清楚了。要我跟哪一個呢？」

　　湯美想了一下。「你身上有沒有帶了錢？」

　　侯秀繆搖搖頭，湯美的臉陰沉了下來。

　　「我想，此刻我身上，最多不會超過三四百元。」這美國人說。

　　湯美輕鬆地透一口氣。「哎喲，我的天！你這個百萬大富翁，你說的話倒蠻好玩的，快爬上車子去。這是你的車票，威汀頓是你的了！」

　　「你是要我盯住威汀頓！」侯秀繆說。火車剛開動，他已跳上了車。「湯美，再見！」火車已滑出了車站。

　　湯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鮑尼斯沿著月台，向他走過來。湯美讓他走過去，然後再一次緊張地跟在他身後。

　　從滑鐵盧，鮑尼斯選擇了地下道，一直走到畢卡迪廣場。然後，他向謝夫堡街道走去。最後，在蘇荷的許多曲折街巷裡轉來轉去。湯美始終在適當的距離外跟著他。終於，他們到了一處破落的小廣場。在一片髒亂中，這一地區的房屋有種腐敗的氣氛。鮑尼斯向周圍望了一遍。湯美立刻把身子躲藏到人家的門廊裡。這地方荒僻極了，是一條不通車輛的死巷。這人向周圍鬼祟地東張西望。這引起了湯美的注意。他從藏身的場所，注視著這個人。這人走到一棟令人特別感到凶氣的房屋石階上，機警地用一種有節拍的特殊敲法叩著門。門馬上被打開。他對開門的人說了一兩句話，便進去了。門又關起來。

　　就在此時，湯美感到迷惑了。他先是覺得要做得像任何一個頭腦清楚的人那樣，靜靜地注視著，耐心地等在那裡，等這個人再走出來。結果他所做的，完全和穩重的常識無關，這通常是他的主要個性，正像他說的，似乎有些事情，觸動了他的腦海。他一刻沒停，也跟著走上階梯，盡可能學著樣，用那種特殊的敲門方法，叩著門。

　　門忽地打開，有個臉色兇惡的人，站在門邊。

　　「呃？」這人嗯了一聲。

　　就在這一刻功夫，趁這人還沒搞清楚。他一點也不敢遲疑。首先他腦子裡，想到了這名字。

　　「勃朗先生？」他說。

　　使他驚異的是，這人站到旁邊去了。

　　「在樓上，」他說，邊用手指頭從肩頭上，指了一下。「左邊第二扇門。」

第八章　湯美的冒險

　　這人說的話，使他吃了一驚，但湯美並沒有遲疑一下。如果膽識到現在使他已有了成就的話，就有希望使他更有發展。他悄悄地走進這屋子，走上搖晃的樓梯。這屋子裡說不出的骯髒。牆上掛著已不復辨認得出的汙穢紙張花綵。屋角每一處都是蜘蛛網。

　　他悠閒地往前走去。他走到了樓梯轉彎的地方，聽見樓下那個人，走進後面那間房裡去了，顯然沒有引起他的猜疑。到這裡來找這位「勃朗先生」，這似乎確是件合理而自然的事情。

　　到了樓梯頂，湯美停下來，考慮著他的下一步行動。在他面前，有一條狹長的走道，兩旁都有門敞開在那裡。左邊離他最近的一間房裡，傳出了一片低語聲音，這便是他打算進去的房間。他再四處的瞥視一下，突然目光給右邊的一處小壁龕吸引住了。這個小壁龕被一塊破天鵝絨帷幔遮起來。它正對著左手的那扇門，由於角度剛好，也可以將樓梯的上半部分盡收眼底。這是個在危急時，能躲藏一兩個人的理想場所。約有兩呎深，三呎寬。這非常吸引湯美。他用平常那種仔細和堅定的做法，把事情考慮過後，認為所說的這個「勃朗先生」，並不是一個人的稱呼，可能是這一黨人所用的口令。他僥倖能用到它，被准許走進來。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引起猜疑。可是他必須迅速決定下一步行動。假定他大膽地走進走道左面的那間房，會不會像他走進這屋子，一樣順利呢？也許還需要另一種口令，或是什麼身分證件呢。那個看門人，顯然並沒一眼就會認識這一黨裡所有的人。到了樓上，可能會不同了。總而言之，在他看起來，到目前為止，他的運氣不算壞，不過，也可能發生過於自信的事情。走進那間房，確是一大冒險。他不希望繼續這種一無把握的事情；遲早他會栽在自己手裡。然後，因一時的蠻勇，喪失了一個重要的機會。

　　樓下門上，又不斷響著敲門的信號聲音了。湯美便打定主意，飛快地溜進了那個壁龕，小心地拉上帷幔，完全把他遮蔽起來。這古老的木料，有不少裂縫，足可以使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會看到進行中的事情，可以選擇在任何時候，可以進去參加會議，學著新加入的人的樣子去做。

　　走上樓的那個人，步履輕快，樣子賊頭賊腦的，湯美一點也不認識他。他顯然是社會上的渣滓，低而突出的額頭，醜陋的下巴，一副帶著獸性的容貌，在這個年輕人的眼裡，都是從沒見過的。他是蘇格蘭警場一眼就會認得出的這類人物。

　　這人經過壁龕，呼吸急促地走過去。停在對面的門口，又不停地在門上，敲著那種有暗號的聲音。裡面有個人，說了些什麼，這人打開門，走了進去。這使得湯美能把裡面的情形瞥視一眼。看到有四五個人圍坐在一張長型桌子周圍，佔去了大部分的空間。可是，他的注意力，卻集中在一個短頭髮，蓄著一綹短而尖，海軍式鬍髭的高個子身上。他坐在這張桌子的領頭位置，面前放了許多文件。當那個新進來的人，走進去時，他抬起頭掃視了一眼，用一種清晰而奇特的聲調在說話。這引起了湯美的注意：「伙伴，你的號碼是……」

　　「主席，我是十四號。」那個新進來的人粗聲說。

　　「不錯！」

　　門又關上了。

　　「如果他不是個德國佬，我就是個荷蘭人了！」湯美自語著說：「防範得也真有板有眼。幸好我沒混進去。如果我說錯了號碼，那才有得好看的呢。現在我藏身的這個場所，才是屬於我的。啊，又有人在敲門了。」

　　進來的人，和前一個人完全不一樣。湯美認出他是愛爾蘭人。看來「勃朗先生」的機構確是個規模很大的組織呢。裡面有普通的犯人，受過良好教育的愛爾蘭紳士，臉色蒼白的俄國人，做事講求效率的這個德國佬！這確是一次罕有而陰險的集會！把這些不相關的人，能複雜地聯結在一起的這個人是誰呢？

　　進來的人像前一個人一樣，給通過了。這時，湯美聽到樓下門上，接連的響了幾下後，又敲了兩下。進來的頭一個人，湯美完全不認識他，把他看成是城市裡的一個職員。他是個沉默，樣子聰明的人，穿得很破舊。第二個人像是工人，他的一張臉，湯美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

　　三分鐘過後，進來了另一個人。一副領導的神情，穿著漂亮，顯然出身很好。湯美也不認識這張臉，而且他覺得這人很難描述。

　　這人到了後，又等待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事實上，湯美推測，這次集會的人現在已到齊了。他剛想偷偷地爬出來，但聽到另一次敲門聲，他急忙又縮了進去。

　　最後進來的人，悄悄地上了樓，幾乎就站在湯美的面前，湯美也看到了。

　　他是個矮個子，有一張非常蒼白的臉，溫和得像個女人。面頰的輪廓，顯出他的祖先是斯拉夫人，不然就看不出他的國籍了。當他走過壁龕時，他慢慢轉過頭。一雙奇特而閃亮的眼睛，像火般地要燒透這塊帷幔似的；湯美簡直難以相信，這人會知道他躲在那裡。他全身顫抖起來，不再像大多數年輕的英國人那樣，富於幻想了。他產生了這種印象：這人有一種不尋常的過人潛力。這傢伙使他聯想到一條有毒的蛇。

　　一會兒後，他這種想法，終於被證實了。這個新來的人，像旁的人一樣，敲了門。可是，他受到的接待卻全然不同。那個有鬍髭的人，站起身，所有的人也跟著站起來。這德國佬走到前面，和他握手。腳跟咔嗒一聲地拼攏在一起。

　　「我們真感到光榮，」他說：「我們真光榮極了。我深怕這是辦不到的事情呢！」

　　另一個人聲音嘶嘶地，低著聲音回答說：「有些困難，我也怕會辦不到。不過，舉行一次會議，是必要的。解釋我的政策。如果沒有勃朗先生，我就無能為力了。他來了麼？」

　　德國佬語氣變了，有點猶豫地說：「我們接到一個消息。他不可能親自來……」他停住了說話，使人對他沒說完的話，有種奇特的印象。

　　另一個人的臉上，緩慢地露出一絲微笑。他望了一下周圍幾張不自然的臉。

　　「啊，我明白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在暗地裡工作，沒託付哪一個。可是，這也完全一樣。現在他可能已在我們這些人中間了……」他又朝周圍望了一遍。那種恐懼神情，又出現在這些人臉上。每個人的眼角，都對坐在身旁的人疑心起來了。

　　那個俄國人輕輕地撫摸著臉頰。「就這麼樣吧，我們開始好了。」

　　德國佬精神似乎一下振作起來。他指一指原先坐的那個領頭的位置。這俄國人遲疑不決，另一個人卻在堅持。

　　「這是一號唯一能坐的位置，」他說：「十四號，你把門關上好嗎？」

　　一時湯美又再度面對著這光禿禿的木嵌板，裡面的聲音又聽不到了。他變得不耐煩起來。剛才偷聽到的說話，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覺得不管怎樣，也要想辦法多聽到一些。

　　沒再聽到樓下的敲門聲音了。看情形，那個看門人多半不可能上樓來的。他靜聽了一兩分鐘後，用頭靠在這塊帷幔上。走道裡是一片沉寂。湯美彎下身，脫掉鞋子，把它藏在帷幔後面。他放大膽子，躡著腳走出來。到了緊閉著的這扇門的門口，蹲下身子。小心地用耳朵對著門縫，一心一意地在聽著，也只能聽得比較清楚一些。有人說的話，也只聽到東一個字，西一個字。這更加強了他的好奇心。

　　他在動門把的腦筋了。他盡可能慢慢而不被察覺到的把門把轉過來。房間裡的人會注意到嗎？他極小心地在判斷，這可以試一試。非常緩慢的，一次轉動幾分之一吋，他在轉動了。非常非常小心地，屏住呼吸。一點點地……再一點點地……這會永遠做不完嗎？唉，終於不能再轉動了。

　　他這樣等了一兩分鐘，然後透了一口大氣，輕輕地往裡面壓。門竟然沒有動一下。他惱起來了。如果他過分用力，便一定會發生軋軋的響聲。他等到裡面說話聲音響起時，再試了一下。仍舊是這樣。他加重了一點壓力，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終於，他不顧一切的，用足了力氣去推動了，可是這扇門仍堅固得分毫沒動。最後，他只好停了下來。門是從裡面鎖上的了，不然就是閂緊了。

　　一時他憤激起來。

　　「呃，我真該死！」他自語著說：「多麼卑劣的行為啊！」

　　當他的憤激平息下來時，他不得不面對這情勢了。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門柄把手，恢復到原有的位置。如果他突然放下來，裡面的人便一定會知道。因此，他很費力地，再用他試過的方法。總算他做完了，鬆了一口氣，站穩了腳。他只好自認失敗了。他氣餒了一會，還沒有放棄掙扎的意志。仍想知道這間鎖緊的房裡，發生的一些事情。當一個計劃落了空，他必須要想另一個了。

　　他望了望四周。在走道左邊過去一點，另有一扇門。他悄悄地溜到那裡，傾聽了片刻，然後去試一試這門的把手。門打開了，他便溜了進去。

　　這間沒有人的房間，是一間臥室。像這屋子裡的每件東西一樣，家具破破爛爛的，也髒得要命。

　　他感到興趣的，就是他希望找出這件事情的解決方法。在左邊窗子那邊，有扇相通的門。他謹慎地把走道的那扇門關上。走到另一扇門，仔細地察看。門閂都生銹了，顯然長久沒有打開過。他輕輕地扭動它，想不發生一點聲響地，把它扳過來。他再試一試用過的方法，轉動門柄，這次他完全成功了。房門給他弄開了一處裂縫，已儘夠他聽清楚那間房裡的說話。這扇門的裡邊，有塊天鵝絨的門帘，這可以使他不會被看到，卻能聽清楚每個人的說話聲音。

　　那個叫辛．弗納的愛爾蘭人在說話了。他那一口愛爾蘭聲調斷然不會錯的。「一切都很順利。不過，主要是需要更多金錢。沒有金錢就不會有效果！」他說。

　　另一個人回答說：「你能擔保會有效果嗎？」湯美在想這必定是鮑尼斯在說話了。

　　「離現在只有一個月了──遲早會像你希望的──我可以替你擔保，像愛爾蘭這樣的恐怖統治，會動搖大英帝國的國基！」

　　停歇了片刻，然後是這個叫一號的，用一種平靜，帶著噝噝的聲調說：「好極了！你可以得到金錢。鮑尼斯，你一定可以辦得到。」

　　鮑尼斯在問話了：「還是像平常那樣，經由這個愛爾蘭籍的美國人──彼德的手麼？」

　　「我想這不會有問題的！」一個新的聲音說：「但我願意指出，事情是有點困難的。但不會有憐憫。慢慢做安排，讓愛爾蘭人去解決他們自己的事情，不用美國干預。」

　　湯美感覺到，鮑尼斯在聳著肩頭回答：「因為名義上金錢是來自美國，這有關係嗎？」

　　「主要的困難是彈藥登岸的問題，」辛．弗納說：「金錢倒是夠容易運輸的──這要謝謝此地我們的夥伴了。」

　　另一個人在說話了：「如果他們聽到你所說的話，你想像貝爾法斯的感覺吧！」湯美在想，這一定是那個高個子，有一副領導模樣，好像在哪裡聽過這人說的話。

　　「那麼，事情就決定了，」這個帶著噝噝聲調的人說：「現在，對貸款給一家英國報紙的事情，你已滿意地把細節安排好了嗎？鮑尼斯。」

　　「我想已安排好了。」

　　「好極了。如果有必要，莫斯科會來個官方否認。」

　　過了一會，這個德國佬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我被指派──被勃朗先生指派來，把各處工會的報告摘要呈報給你們。」

　　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只聽到沙沙的紙張聲響，間夾著一兩句解釋的說話，然後，湯美聽到了手指輕輕敲在桌子上的聲音。

　　「還有……日期呢？」一號的這個人在說話了。

　　「二十九號。」

　　這俄國人好像在做考慮了。「這太急迫了。」

　　「我知道。可是，這是由主要工會領袖們決定的，我們似乎不能過分加以干預。他們必定相信，完全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這俄國人慢慢笑起來，好像非常得意的樣子。「是，是啊，」他說：「這是事實。他們必定不能懷疑，以為是我們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他們。他們是忠實的人──這就是對我們可貴的地方。事情奇怪的是……」他停住了話，高興似的重複著說：「他們不久以後，就會被解決了。」他語氣裡充滿了惡意。

　　德國佬又在說話了：「克拉梅必須去了，他太有遠見了。十四號必定能辦到的。」

　　接著是低啞的說話聲：「主席，這好辦。」過了一會，「假定說，我被捉到呢？」

　　「你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這德國佬冷靜地說：「不過，在任何情形下，你可以不露痕跡，你不用怕。」

　　「哦，我並不怕，一切都是為了更美好啊！」他的口氣好殘酷。

　　這時，湯美聽到一張椅子，咔咔地在響。然後這個一號的人，在開腔了：「那麼，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確信能成功嗎？」

　　「我……我想是這樣。」可是，這個德國佬，說話卻不像通常那麼有信心了。

　　這個叫一號的人，突然帶著驚疑的口氣說：「有何不妥嗎？」

　　「沒甚麼，不過……」

　　「不過什麼？」

　　「這些工會領袖，像你說的，沒有他們，我們便無能為力了。如果他們不能在二十九號那天，宣佈一次普通的罷工……」

　　「為什麼他們不能呢？」

　　「像你說的，他們都是忠實的人。儘管我們做的每件事在他們眼裡看起來不相信政府，我還不能肯定他們相信不相信呢？」

　　「我知道。他們不停地在咒罵。總之，輿論是有利於政府一方的，他們不會反對政府。」

　　這個俄國人的手指又不停在桌子上敲擊了。「對這點，我明瞭，現在有某種文件存在，可以擔保能成功。」

　　「你是說，如果有了這文件，放在這些領袖們面前，就會立刻見效了。他們會在英國到處把它廣播，做一次刻不容緩的暴動。大英帝國便會徹底整個垮台。」

　　「那麼，你還有什麼需求呢？」

　　「這文件的本身。」這德國佬笨拙地說。

　　「啊，這文件不是已經在你手裡嗎？你知道它在哪裡嗎？」

　　「不知道。」

　　「有人知道在哪裡嗎？」

　　「有一個人……也許有一個人知道的。甚至連這一點，我們還無法肯定。」

　　「這人是誰呢？」

　　「一個女孩子。」

　　湯美緊張起來了。

　　「一個女孩子？」這俄國人輕蔑地說：「你還不能叫她說出來嗎？在俄國我們就有辦法使一個女孩子說出來。」

　　「這情形可不一樣。」這德國佬沉著臉說。

　　「怎麼……不一樣呢？」他停了一會，接著說：「那個女孩子現在哪裡？」

　　「那個女孩子嗎？」

　　「是啊。」

　　「她是……」

　　可是，湯美再無法聽到了。他頭上被人猛力的敲擊了一下，眼前變得一片烏黑。

第九章　杜本絲的冒險

　　在湯美出發去跟蹤這兩個人時，杜本絲沒有陪著他同去，她總算沉住了氣。她儘力抑制住自己，她對事情正確的推論，使她感到自慰。那兩個男人，無疑是從二樓房間裡走出來的。這個名叫妮泰的些許線索，使這兩個年輕的冒險家，又再想到珍妮．芬恩被誘拐的事情上去了。

　　問題是下一步該怎麼辦？她是不願意閒著的。湯美在忙時，她卻不能同他一起去跟蹤，便感到無事可做了。她慢步走到這大廈的入口大廳那裡。有個小孩子，正在那裡擦銅扶手，邊有精神的吹著口哨。

　　他看見杜本絲走進來。她有種淘氣習性，和小孩子們總是非常合得來的。一種同情心理，似乎能夠和人立刻一拍即合。譬如說，在敵方陣地裡，發現了盟友，這在她是不會輕忽的。

　　「呃，威廉姆，」她高興而輕鬆地說：「你已經擦好不少了吧？」

　　這小孩子敏感地露齒笑著。「小姐，我叫亞爾勃。」他更正她說。

　　「亞爾勃。」杜本絲說。她神祕地望了大廳一眼。她深怕他沒注意到。向這個小孩傴著身，放低聲調說：「我有句話，想同你說，亞爾勃。」

　　亞爾勃歇住了工作，微咧著嘴。

　　「你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做了個戲劇姿態。忽然掀開上裝的左邊，露出一枚瓷質小徽章。她想亞爾勃會摸不著頭緒的──這是戰時初期由副主教（註：她父親）組成的當地訓練團設計製成的一枚徽章，她是在一兩天前拿它來別花用的，因此出現在她的上衣上。她銳利的眼睛，一眼看到了亞爾勃口袋裡，突出一本偵探小說的書角。亞爾勃一雙眼睛睜得老大。她知道，她的戰術成功了。這條小魚上鉤了。

　　「我是美國偵探部來的！」她噝噝地說。

　　亞爾勃中計了。

　　「天啊！」他興高采烈地說。

　　杜本絲帶著一副完全瞭解的神情，對他點點頭：「你知道我在找誰麼？」

　　亞爾勃仍圓睜著怪眼，氣也沒喘地說：「在這公寓的房間裡嗎？」

　　杜本絲點點頭，用大拇指指指樓上。

　　「二十號房間。她管自己叫凡德美。凡德美，哈！哈！」

　　亞爾勃一隻手慢慢地伸到口袋裡去。「她是個壞人麼？」他起勁地問。

　　「壞人？我應當這樣說。在美國，他們叫她做雷特．妮泰。」

　　「雷特．妮泰。」亞爾勃魂魄出竅地重複著說：「啊，這不正像電影麼！」

　　碰巧杜本絲正是電影院的常客。

　　「安妮老是說她運氣怎樣的壞呢！」這小孩說。

　　「安妮是誰？」杜本絲問他。

　　「管家的。她今天走掉了。安妮常對我說：你記住我的話吧，亞爾勃，如果警方有一天來找她，我也不會覺得奇怪的。就像這類的事。她真不愧是個有見識的了不起的女人，是嗎？」

　　「她是個逗人喜愛的人，」杜本絲不經意地說：「她戴什麼翡翠首飾嗎？」

　　「翡翠首飾？是綠色的寶石吧！」

　　杜本絲點點頭。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找她的原因。你可認識那個叫彼德．雷斯德的老人嗎？」

　　亞爾勃在搖頭。

　　「彼德．雷斯德，這個石油大王？」

　　「我好像有點認識。」

　　「這些鑽石都是他的。他有世界上最好的翡翠，可值一百萬呢！」

　　「啊！」亞爾勃雀躍得叫了出來。「這更像電影裡說的那樣了。」

　　杜本絲微笑了起來，對她這種努力獲得的成就，感到滿意。

　　「我們還沒有完全得到證明。不過，我們已注意到她了。還有……」她眨一下眼睛。「我認為，這一次她準跑不了！」

　　亞爾勃又高興了起來。

　　「噯，寶貝，你對這件事，一個字也不要提。」她忽然說：「我想，不應當讓你知道的。在美國，我曾經認識一個像你這樣絕頂聰明的小伙子呢！」

　　「我不會說一個字的，」他說：「有什麼要我做的嗎？像盯梢這類的事。」他在自薦了。

　　她假裝想了一會，然後搖搖頭。「暫時不必，不過我會把你牢記在心裡的。寶貝，你說走掉的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呢？」

　　「安妮嗎？這是常有的事。她說：現在幫傭可不同了，應當受到禮遇。她把要離開的事情，四處宣揚，卻沒什麼人要聽。」

　　「她這麼說的嗎？」她想著說：「我奇怪……」她腦子裡閃過一個主意。於是考慮了一會，拍拍他的肩頭。「寶貝，我有個主意。你可以說，你有個表姊，或是你的一個朋友，也許能適合這個職位。你聽懂我的話嗎？」

　　「我懂。」他連忙說：「小姐，你交給我做，我會馬上把事情辦好的。」

　　「真是個好孩子！」她連連點頭稱讚。「你還可以說，這個年輕女人，可以馬上來。如果事情成功，你就通知我。明天早上十一點左右，我再來這裡。」

　　「在什麼地方通知妳呢？」

　　「麗茲，」杜本絲說：「名叫柯萊。」

　　亞爾勃羨慕地望著她說，「幹偵探這一行業，一定是件有趣的工作。」

　　「當然不錯，」杜本絲慢聲慢氣地說：「尤其有這位雷斯德來作後臺老闆。你不要急，孩子。如果這次做得好，你就可以初入門徑了。」

　　她這麼說了後，便離開她這位新的盟友。迅速離開這幢南奧特萊大廈。對她早上的工作成就，感到非常的高興。時間一刻也不容錯過，她直接回到麗茲，寫了一封短信給卡德先生。寄過了信，她便去買些東西，喝過茶，用了甜餅，已是六點多了。她疲倦不堪地回到旅館，到她房間裡，把買來的大包小包拆開。對著鏡子，滿意地再微笑起來。用一支化妝畫筆，改變了一下眉毛，和新做過的髮型。她的容貌經過這樣一化粧，她相信，縱使她再面對著威汀頓，他也不會認出她了。鞋子裡帶了外科用的開瞼器，帽子和圍巾可以做她最好的偽裝。從醫院裡得到的經驗，她很清楚，一個脫下制服的護士，常不會被她病人認出來的。

　　「行了。」她大聲對著鏡子說。於是再打扮回復到原來的模樣。

　　這真是一頓寂寞的晚餐。她對湯美還沒回來，感到驚異。侯秀繆也不在了──不過，這對她還容易了解。他的活動並不只限於倫敦一地，他露面不露面，會被這兩個年輕的冒險家，完全看作是每天工作的一部分。很可能侯秀繆即刻到康斯坦汀去了，倘若他認為在那裡可以找到他表妹失蹤線索的話。這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已成功地使這幾個蘇格蘭警場人員的生活過得不堪忍受了。還有那個接電話的女孩子，一聽到「喂！」就怕起來。他曾在巴黎花了三個小時，去催促治安主管，從那裡回來，受到這個主意的影響，可能是受到一個厭煩的法國官員的影響，就是對這件神祕事情的真正線索，還要在愛爾蘭去找出來呢！

　　「我敢說，現在他匆忙趕到那裡去了，」杜本絲自語著說：「這的確很好，但對我卻太乏味了！我在此地有的是消息，卻沒有一個可以告訴的人！湯美也許會有電報回來，我想知道他在什麼地方。無論如何，他不能像他們說的『失去蹤跡』。這使我想起了……」她打斷了沉思，召喚一個小男孩。

　　她叫他到外面去買了一本兒童偵探小說──「威廉．嘉那勃」，十分鐘後，這位小姐就舒服地坐在床上，邊抽著煙，邊專心在看小說了。她感到要費力氣再和亞爾勃打交道前，也可以有備無慮了。

　　第二天早上，她接到卡德先生的一封回信。信上說：「親愛的杜本絲小姐：妳有了一個極好的開始，我恭喜妳。然而我應當再一次向妳指出，妳正在冒的風險；尤其在妳按照自己的辦法做的時候。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可能有仁慈和憐憫心的。我覺得，妳可能低估了這危險性，所以我再度提醒妳，我無法允諾給妳保護。妳給我們提供了極有價值的情報。如果妳現在選擇退身出來，沒有人能責備妳。無論如何，在妳做決定之前，好好把事情想一下。

　　「萬一，妳不願聽我的勸告，決心去完成這件事的話，妳會發現，每一件事情，都已經幫妳安排好了──妳在宜納萊的牧師公館曾和杜茀琳小姐住了兩年；凡德美太太可以請她做保證人。

　　「妳允許我說一兩句忠言麼？盡可能說實話──這可以把犯錯的危險，減到最低限度。我建議妳還是利用以前的身分，選擇家務工作。目前有不少像這樣的人，這樣可以解釋任何聲調或姿態上的不和諧，不然的話，那也許會引起猜疑的。

　　「不論妳決定照哪一種方式做，都祝妳好運。妳誠摯的朋友，卡德。」

　　杜本絲的心境變幻不定。卡德的警告像是耳邊風，這位年輕的小姐對她自己太有信心了，因而對這些警告，沒加以任何的注意。

　　她有點勉強的放棄了，自己想出來的、有趣的部分計劃。雖然，她相信，自己擔任這一角色有相當好的能力，她有足夠豐富的常識，沒認識到卡德觀點的力量。

　　仍舊沒有湯美的音訊和消息，早上的郵件寄來了一張有點邋遢的明信片，上面潦草地寫著：「事情ＯＫ」

　　到了十點半時，杜本絲驕傲地察看她那隻裝著新行頭，有點破舊的鉛皮箱子。很藝術化地用繩索縛好。她有點臉紅的按鈴吩咐裝上計程車。駛到了派汀頓，她把箱子寄存在衣帽間。然後拎了一隻手提包，飛快地走進盥洗室去。十分鐘過後，她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本正經地走出車站，搭上一輛計程車。

　　當她再一次走進南奧特萊大廈的大廳裡時，已十一點多了。亞爾勃正守望在那裡，帶著一點散漫的樣子，專心在盡他的責任。他並沒有馬上認出她。等他認出來時，他連連誇讚不止。

　　「如果我能一眼認出是妳，就好了！真是一流的化粧。」

　　「你喜歡，我真高興，亞爾勃。」杜本絲謙遜地說：「再說，你有沒有說我是妳的表姊呢？」

　　「妳說話的聲音，」他愉快地叫起來，「也真像是個英國人呢！沒有，我說，我的一個朋友認識一個年輕女孩子。安妮並不頂高興，她做到今天為止──她說是逼不得已的。但事實就是這樣，因而可以把妳安插進來。」

　　「真是個好女孩。」杜本絲說。

　　亞爾勃並沒懷疑到她說的話是否含著諷刺。

　　「可是，她也有脾氣呢。小姐，妳現在要上去麼？搭這電梯。妳說是二十號房？」他眨了一下眼。

　　杜本絲嚴厲地瞥了他一眼，走進了電梯。

　　她在按二十號房間的門鈴時，看看亞爾勃乘電梯下去了。

　　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來開了門。

　　「我來啦！」杜本絲說。

　　「這是個破爛的地方。」這年輕的女人順口說：「不時有老貓穿進穿出。又責怪我塗改了她的信──說是我改的；不過信封的口蓋有一半沒封牢，倒是真的。廢紙簍裡從不會有什麼東西──她把每件東西都燒掉了。她是個壞人，穿得倒很漂亮，卻不是上流人。廚娘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不過，她不會說出來──見到她，怕得要死。她個性多疑，如果妳對人多說了一些話，她會立刻盯住妳。我對妳說……」

　　安妮想再多說些話，不過這時候，有個清晰、冷酷的聲音：「安妮！」

　　這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像受到槍擊一樣，吃了一驚。「夫人，我在這裡呢！」

　　「妳和誰在說話啊？」

　　「是個找事做的年輕女人，夫人。」

　　「那麼，馬上領她進來。」

　　「是，夫人。」

　　杜本絲被領到長長的走道中間，靠右邊的一間房裡。有一個女人正站在壁爐旁邊。她不再年輕，她曾擁有的美麗已變成冷酷和嚴厲。看來，她年輕時一定傾倒過不少男士。一頭逐漸變白的金髮，依然帶著點藝術氣息，捲到她頸項上；一雙銳利得像電流般的藍眼睛，看起人來，像能看穿一個人的心那樣。身上穿了一襲深藍色絲長裝，體態顯得優雅動人。可是，儘管她體態優雅，且尚有點姿色，妳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含有一種威嚴。從她說話的語氣和像螺絲錐般的一雙眼睛裡，流露出一種不可抗衡的力量。

　　第一次杜本絲感到害怕起來。她見過威汀頓時，並沒害怕過。可是，這女人不同，好像她有極大魔力一樣。她注視著這雙銳利的眼睛和紅紅的薄唇，使她感到驚惶起來。她失去平時那樣的自信，似乎覺得要哄騙這個女人，沒有哄騙威汀頓那樣容易。她腦子裡，想起了卡德的警告。她在此地，別想巴望得到憐憫。

　　她好不容易才克服了本能上的驚惶，堅定又尊重地回視這個女人投過來的目光。

　　凡德美太太好像對這初次的觀察，覺得很滿意，她指著一張椅子：「妳可以坐下來。妳怎會知道，我需要一名管家呢？」

　　「我一個朋友對我說的。他認識此地管電梯的小孩。他想這工作也許會適合我。」

　　她那副灼灼逼人的目光，似乎又一次看穿了她。

　　「妳說話能像一個受過教育的女孩子嗎？」

　　她口齒伶利。照著卡德告訴她的話，把想像中的職業重說了一遍。凡德美那副緊張的模樣似乎鬆弛下來了。

　　「我明白了。」她終於說：「我能不能寫信給什麼人，請她給妳做保證人？」

　　「我最近曾和一個叫杜茀琳的小姐，住在一起過。在宜納萊的牧師公館，住了兩年。」

　　「我想，妳是到倫敦來想多賺些錢的？好吧，這對我來說，沒什麼關係。我可以給你五十鎊或六十鎊，不論妳要多少。妳可以馬上來工作麼？」

　　「可以，夫人。如果您高興，就今天開始吧。我的箱子還在派汀頓車站那裡。」

　　「那麼，叫部計程車載過來吧。工作很輕鬆。我時常在外頭。妳叫什麼名字？」

　　「布蘿頓．柯萊。夫人。」

　　「好極了，布蘿頓，去拿妳的箱子吧。我要外出午餐了。廚娘會告訴妳東西放在哪裡。」

　　「謝謝妳，夫人。」

　　杜本絲走了出來，沒看到那個漂亮的安妮。在樓下大廳裡，看門人已叫亞爾勃到後面去了。杜本絲走出去，看也沒看他一眼。

　　冒險已經開始了。不過，她已沒有早上時那樣的興高采烈。她想，如果這個不為人知的珍妮．芬恩落在凡德美的手裡，她可能已遭遇到困難了。

第十章　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

　　杜本絲在做這件新工作，並不顯得笨手笨腳──做個副主教的女兒，在家務上總是拿手的。

　　所以，她一點也不用怕會做得不好。倒是凡德美的廚娘，使她感到迷惑起來──她顯然對她的這個主人怕的要死。杜本絲在想，可能有另一個女人在支使她。後來，有天晚上，杜本絲得到一個觀察她的機會，她倒做得像個主廚一樣。凡德美正在等候一個客人來用晚餐。杜本絲照著平常一樣的做法，在一張精美而光亮的桌子上，安排好了兩個人食用的餐具。她腦子裡對這個來客已有點端倪──來的極可能是威汀頓。雖然她感到很自信，他絕不會認出她來。不過她還是希望這位來客是她全然不認識的人會比較好得多。

　　八點剛過幾分時，前門鈴聲響了起來，杜本絲帶著有點不安的心情去開門。她看到來客不是威汀頓，才放了心。這人是湯美要跟蹤的兩個人中的一個。

　　他稱呼自己叫做康脫．斯坦派諾夫。杜本絲替他通報過後，凡德美從坐椅上站起來。

　　「看見你，我真高興。鮑尼斯．伊文諾。」她說。

　　「我看見妳，也是一樣高興呢！夫人。」他彎身吻了一下她的手。

　　杜本絲回到廚房去了。「康脫．斯坦派諾夫，」她裝作好奇地問：「他是誰啊？」

　　「我相信，他是個俄國紳士。」

　　「他常來此地的麼？」

　　「有時候會來。為什麼妳要問呢？」

　　「我想他對女主人倒是很親熱呢，沒別的。」她裝出一種鬱鬱不樂的神情。

　　「妳怎能看出一個人啊！」

　　「我對乳蛋鬆糕倒是不十分記得了。」另一個說。

　　「妳總知道些什麼的。」杜本絲在想，但她卻大聲說：「現在要馬上端上桌麼？」

　　當站在桌旁侍候時，杜本絲在靜靜聽著他們說話。她想起，這個人是她最後看到湯美去跟蹤的其中一個。她不免對她的夥伴，漸感到不安起來。湯美在什麼地方呢？為什麼他沒有任何的音訊？她在離開麗茲前曾安排好，叫專門送信的人，把所有來到的信件，即時送到亞爾勃常去的那家小文具店裡。事實上，她和湯美不過昨天早上才分了手。她自語著說，任何對他的掛慮都是徒然的。不過，她仍感到奇怪，他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盡可能在傾聽著說話，從話中並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他們說的全是漠不相關的事情。從看過的戲劇，新的舞蹈，說到最近在社會上的閒言。晚餐過後，他們走進小客廳。凡德美在長沙發上伸直著腿，樣子顯得更瀟灑了。杜本絲送上咖啡和酒類，勉強地退了出去。她把飲料放下時，聽到鮑尼斯在問：「她是新來的麼？」

　　「今天剛來。這個女孩似乎不錯，她侍候得很好。」

　　杜本絲在門邊耽擱了一陣子，她小心地把門打開了一點，聽見那人說：「我想很安全吧？」

　　「當然很安全啦，鮑尼斯。你懷疑得真令人好笑。我相信她是那個看門人的表親，或是什麼人的親戚。甚至沒有人會想到，我和我們的共同朋友──勃朗先生，會有任何關係呢。」

　　「小心點，妮泰，門還沒關上呢。」

　　「哦，那麼，就把它關上好了。」這女人笑著說。

　　杜本絲快速地走開。

　　她不敢離開後面的房間太久。她利用以前在醫院裡學來的，氣也不喘一下的輕快動作，做完了清洗工作。然後，她又靜靜地溜回到小客廳的門邊。現在廚娘還輕鬆地在廚裡忙碌著。如果她沒有看到杜本絲，會以為她在整理床鋪呢。

　　裡面的說話聲音，低得她一點也聽不到。她不敢再去打開門。即使輕輕地打開一點點，她也不敢。凡德美幾乎就面對著這扇門，坐在那裡。杜本絲知道得很清楚，她的這個女主人有一雙銳利無比的眼睛。

　　可能的話，她仍想多偷聽到一些。如果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她也許可以聽到一些湯美的消息。她想了片刻後，臉上露出微笑，飛快地沿著走廊走到凡德美的臥室。那裡有扇法國式落地門窗，通到房間的陽台。她迅捷地溜過這扇門窗，輕巧地靠了石壁爬行，爬到那間小客廳的窗前。正像她意料的，窗子開了一小半。裡面的聲音已可以聽得非常清楚了。

　　杜本絲注意地聽著，可是沒聽到任何有關湯美的事情。他們似乎在說別的話。只聽到那個俄國佬痛苦地說：「由於妳的不斷疏忽，妳終會毀了我們的！」

　　「呸！」這女的大笑起來。「適當的壞名聲，是避免猜疑的最好辦法。有一天你能體會到的──也許比你想到的還要快呢！」

　　「同時，妳會陪著皮爾．艾奇頓到各處去──也許不止是他；這個英國最有名的凱．西，他的特殊嗜好是犯罪學──這真是件狂妄的事！」

　　「我知道，他的雄辯，曾從絞台上救過數不清的人。」凡德美沉靜地說：「但這沒什麼。有一天，我自己在那方面，也許需要他幫助。如果是這樣的話，法庭上有這麼一個朋友，是多麼幸運的事！」

　　鮑尼斯站起來，開始大步走來走去。他非常的激動。

　　「妳是個聰明的女子，妮泰。可是妳也是個笨蛋！聽我的話吧，丟掉皮爾．艾奇頓。」

　　凡德美慢慢在搖頭。「我可不這樣想。」

　　「妳是拒絕囉？」這俄國佬的聲調，變得難聽起來。

　　「是的。」

　　「那麼，聽天由命吧！」俄國佬咆哮著說：「我們等著看吧……」

　　凡德美也站了起來，眼睛閃著亮光。

　　「你忘記了，鮑尼斯，」她說：「我不需對任何人負責。我只聽從勃朗先生的命令。」

　　另一個失望地垂著手。「妳這人真令人無法忍受，」他咕嚕著說：「也許到時候要悔之莫及了。他們說皮爾．艾奇頓，能聞出一個犯罪的人呢！我們怎知道，他突然對妳有興趣，而在他心底深處到底藏些什麼想法？也許，就在目前已引起他的猜疑了。他想……」

　　凡德美傲慢地望著他。「你要有點信心，親愛的鮑尼斯。他一點也沒有猜疑。他也沒有你往常的俠士氣概，你好像忘了，我是一個公認的漂亮的女人。我對你說，這就是皮爾．艾奇頓感到興趣的事情。」

　　鮑尼斯懷疑地搖著頭。「他精通犯罪學。妳想，妳能騙得過他麼？」

　　凡德美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如果他真像你所說的，這就使我有興趣試一試了！」

　　「天啊！妮泰……」

　　「還有，」凡德美接著說：「他非常的富有。我也不是一個漠視金錢的人。這是戰爭力量的來源，你知道的，鮑尼斯！」

　　「啊，金錢！這就是妳常有的危險，妮泰。我認為，妳為了金錢，會出賣了靈魂。我認為……」他停住了，然後用一種低而陰險的聲調說：「有時我認為，妳會把我們出賣呢！」

　　凡德美微笑地聳聳肩。「不論如何，這代價極高。」她輕快地說：「這是其他人沒有能力做到的事，除非是個百萬大財主。」

　　「呀！」他叫起來。「妳看，我說對了吧！」

　　「我親愛的鮑尼斯，你經得起開玩笑嗎？」

　　「這是玩笑麼？」

　　「當然是囉。」

　　「那麼我只能說，妳的幽默想法是非常特別的，我親愛的妮泰。」

　　她微笑了。「我們別爭了！鮑尼斯。按鈴喝些什麼吧！」

　　杜本絲急忙退了出來。她停下來，在凡德美臥室的長鏡子前照了一下，確信她的容貌上沒出現什麼異樣。這才一本正經地應聲進去了。

　　她偷聽到的話，雖然證明了這兩個人對彼此都有成見，因此使她感到有興趣。但在目前的緊急事情上，卻沒有見到一線曙光。珍妮．芬恩這名字，甚至提都沒提起過。

　　第二天早上，亞爾勃傳來了幾句話，告訴她，文具店那裡沒有收到她想要的信件。這似乎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情。如果湯美平安沒事的話，他不會不告訴她的。她感到好像有一隻冰冷的手，捂在她的胸口。……假如……，她拚命地抑制了這種恐懼──擔心是沒有用的。接著她得到了凡德美送上門來的一個機會。

　　「妳平常到外面去，是哪一天？布蘿頓？」

　　「星期五，夫人。」

　　凡德美揚起了眉頭。「今天就是星期五啊！我想，妳昨天才來，今天該不會出去了。」

　　「我正想問您，可不可以出去呢？夫人。」

　　凡德美望著她，有一分鐘之久。然後微笑起來。「我想，康脫．斯坦派諾夫想看妳呢！昨晚，他提過妳。」她像貓樣地在微笑。「妳的請求有點不尋常。不過我很滿意──可是，妳不會清楚這種事情的。妳今天可以到外面去，這對我沒有什麼兩樣。我不在家裡用餐。」

　　「謝謝妳，夫人。」杜本絲一離開她面前，就感到輕鬆多了。她只有再自我承認一次──她實在是害怕的。對這個有一雙銳利的眼睛的漂亮女人，非常的害怕。

　　她正在揩擦銀器時，聽到前門的門鈴，響了起來。她去開了門。這次，來客既不是威汀頓，也不是鮑尼斯了。是一個容貌很特別的人。

　　他是個身材適中的人，但扮裝得像個大塊頭。一張修剃得非常乾淨，善於變化的臉，顯示出一種力量和威嚴。這人好像含有磁鐵般的吸引力。

　　杜本絲一時還不能決定，是否把他當作是一個演員呢，還是一個律師，但她的疑問，即刻有了解答，他對她說出了名字：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

　　她帶著新的興趣望著他。那麼，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凱．西了。他是英國家喻戶曉的人物。她聽說過，有一天他可能會做首相。他是個出名的，不需要辦公地方，就能做事情的人。喜歡在蘇格蘭選舉區，維持一個簡單的內閣人員。

　　杜本絲邊想邊回到她那間餐具室。這大個子使她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她明瞭，為什麼鮑尼斯要激動了。皮爾．艾奇頓看起來不是一個輕易上當的人。

　　過了大約一小時又一刻鐘，鈴聲響起來了。杜本絲便走到大廳，領這個來客出去。來的時候，他曾銳利地瞥過她一眼。現在，當她把帽子和手杖，遞給他時，她知道，他一雙眼睛向她全身在掃射。在她開門，站到一邊，讓他走出去時，他在門口停住了。「沒做多久吧？嗯？」

　　杜本絲抬起眼睛，吃了一驚。她見到他眼色裡的和善表情，還有一些難以徹底明白的暗示。

　　他點點頭，好像她已做了回答一樣。

　　「我想是手頭拮据吧？」

　　「是凡德美太太對你說的麼？」杜本絲疑惑地問。

　　「不是，孩子。是妳的神情告訴了我。這裡不錯吧？」

　　「好極了！謝謝你，先生。」

　　「嗯……目前有不少好的職位呢！有時換個工作，也沒什麼不好。」

　　「你是說……」她說。

　　可是詹姆爵士已走到樓梯旁了。他用溫和而狡猾的目光，回頭望了一下。「我不過暗示一下罷了，沒別的。」他說。

　　杜本絲比平常更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餐具室。

第十一章　裘尼斯的故事

　　她穿著整齊後，出發去做她的「午後假期」了。亞爾勃已暫時斷了消息。於是她想到這家文具店去看一下，有沒有她的信件。然後她便朝麗茲的路上走去，經過探問後知道湯美還沒有回來。這是她意料中的事，但這也使她感到另一次希望的破滅。她決定去向卡德求援了。告訴他，湯美在何時何地開始盯梢人的，請求他想些辦法找尋他。一想到有卡德幫忙，她便有了精神。其次便是去請教裘尼斯．侯秀繆，她得到的回答是，他在半小時前曾回來過，立刻又出去了。

　　杜本絲更有精神了，能見到侯秀繆事情便好辦了。也許他可以想些辦法，去找尋湯美。在等待的時刻，她在侯秀繆的客廳裡寫一封短信給卡德。剛開始寫信時，門砰地打開了。

　　「到底是……」裘尼斯話剛出口，突然改口說：「杜本絲小姐，請原諒我。那些在辦公室的笨蛋可能說對了，湯美不在這裡了。從星期三起，他就沒在此地出現過。是這麼回事麼？」

　　杜本絲點了一下頭。

　　「你不知道他在哪裡嗎？」她沮喪地問。

　　「我嗎？我怎會知道呢？我沒有他的任何消息。就在昨天早上，我還打電話要找他呢！」

　　「你辦公室裡的電話，看起來沒有任何電話進來過。」

　　「可是他在什麼地方啊？」

　　「我不知道。我以為你會知道的。」

　　「我跟妳說，從星期三那天，在那地方和他分手後，就沒再見到他的影子了。」

　　「在什麼地方分手的？」

　　「滑鐵盧。你們英倫的西南路。」

　　「滑鐵盧嗎？」杜本絲皺著眉問。

　　「呃，是啊，他沒有對妳說嗎？」

　　「我一直沒見到他。」她不耐煩了。「去了滑鐵盧。你們去那地方做什麼？」

　　「他給了我一個電話，叫我儘快趕了去。他說正盯牢了兩個壞蛋。」

　　「哎呀！」她睜大眼睛。「我明白了，你說下去。」

　　「我便急忙趕了去。他在那裡，對我指出了這兩個壞蛋。然後把胖子交給了我，就是那個恫嚇過妳的傢伙。他塞了一張車票在我手裡，叫我跳上車子。他便去盯另一個壞蛋了。」他停了一下。「我以為妳完全知道的呢！」

　　「裘尼斯，」杜本絲堅定地說：「你不要走來走去，這令我頭昏起來了。坐到那張躺椅上去，把經過情形簡要的告訴我。」

　　他聽從她的話坐下來。「當然，我會告訴妳的，從什麼地方開頭呢？」

　　「從你離開的地方──滑鐵盧開頭吧。」

　　「好，」他說：「我走進了你們可愛的、古色古香的頭等車廂，火車就開走了。我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有個護車的警衛走過來，非常有禮貌的通知我，叫我不要待在吸煙室裡。我給了他半塊錢，便沒事了。然後，我沿著通到第二節車廂的走道，觀察了一下。威汀頓正在那裡。當我看到這傢伙那張又胖又滑頭的臉時，我想到了可憐的小珍妮正在他的掌握之中，我真要瘋狂了。我身邊可惜沒帶槍，否則我就要逗弄逗弄他。

　　「我們一路同車到波乃茅。威汀頓叫了一輛計程車，說出了一家旅館的名稱。我也依樣畫葫蘆。我們開了三分鐘的車子到旅館。他租了一個房間，我也照做。直到那時，一切都做得很順利。他還不知道，有人在盯住他呢。呃，他正坐在旅館的休息室裡，看看報紙啊，做這類的事情……一直到吃晚餐的時候。他看來一點不匆忙。

　　「我在想，我要沒事可做了。他只是來做他的健康旅行罷了。可是，我想起他不會改變用晚餐習慣的，雖然這是第一流的旅館。看起來極可能他過後會出去辦一些正事的。

　　「果然所料不差，大約到了九點，他出去了。叫了一輛車子，駛過鎮上──那真是個美麗而動人的地方。我想，哪天我尋到珍妮表妹時，我會帶著她去觀光一下。然後他吩咐車子，沿著峭壁旁的松樹林駛去。我也照做了。我們大約開了有半個小時，一路上有不少別墅，漸漸地越走越稀落起來。終於，我們到了好像是最後的一幢寬大的房屋，周圍都是松樹。

　　「這真是個黑暗的夜晚──車子駛到這屋子時，周圍一片漆黑。我可以聽到他在前面的聲響，但無法看到他。我不得不謹慎地走著，以防被他發覺有人在跟蹤他。我轉過彎時，剛看到他在按門鈴，走進了那幢屋子。我就停在那裡。天開始下起雨來了，頃刻之間，我全身淋濕了，冷得要命哩！

　　「威汀頓一直沒有出來，我漸漸有點忍不住了，開始向四面窺視。那幢房屋樓下所有的百葉窗，都關得緊緊的。但二樓上（這是一幢三層樓房。），我看到有扇窗子，射出了燈光，窗帘並沒有拉上。

　　「現在，我正面對著那扇窗子，那裡正有一棵大樹，大約離開那屋子有三十呎遠。我腦子裡在轉來轉去，如果我爬上那棵樹，我很可能看清那間房裡的情形。當然，我不知道，威汀頓為什麼不到旁的房間去，非要在那間房裡。事實上，他應該先到樓下一間接待室去的。我想，我在雨裡白站了這麼久，於是變得憤怒起來。想想有事總比沒事做好，所以我打算爬樹了。

　　「這可不怎樣容易，真是一件費力的事！下雨使樹枝溜滑不堪。我想盡法子，找個立足點，一點點的爬了上去。終於我爬到了和那扇窗子一樣高的地方。

　　「可是我失望了。我爬得太靠左邊，只能看到房間的一邊，看到一點帷幔和一碼寬的糊壁紙。我對這並不感到滿意。於是我爬到下面一點。忽然見到有人在房間裡走動，牆上現出了一個人影──天啊，這人正是威汀頓！

　　「我緊張起來，我現在對那房間只能看到一小塊，所以只有另想辦法了。我注意到右邊有一叢長長的樹枝，如果我能爬過去一半，事情應該就可解決了。不過，我不能完全肯定，那樹枝是否能經得起我的體重。我決定冒一下險，便開始爬了過去。我非常謹慎地一寸一寸地爬過去。樹枝發出了軋軋響聲，危險地在搖晃。我真怕摔下去。終於，我安全地到了那地方。

　　「這間房不大也不小，還算是很乾淨。房中央桌子上，放了一盞燈。坐在桌子旁，面對著我的，就是威汀頓。他在和一個穿得像醫院女護士的人說話。她背對著我，坐在那裡。雖然沒拉上百葉窗，但窗子卻是關上的。因此，他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到。好像全是威汀頓在說話，那個護士只是在聽著，有時在點頭，有時又在搖頭。像是在回答問題。他似乎說話很用力──有一兩次，用拳頭敲著桌子。這時雨已停了，天空變得晴朗起來。

　　「他的話似乎就快說完了。他站起身，她也跟著站起來。他對著窗子看看，在問什麼事情──我想，他是在問，是不是還在下雨。她便走過來，望著窗子外面。這時月兒正從雲裡鑽了出來。我怕被這女的看到，因為我完全被月光照到了。我想移開一點。我一動，那不中用的老樹枝就吃不住了，喀喇一聲，斷了下來。裘尼斯．侯秀繆便也跟著摔到地下了！」

　　「哎呀，裘尼斯！」杜本絲喘著氣說：「真夠刺激，再說下去。」

　　「呃，我好幸運地跌在一塊非常軟的地上──可是，我再也不能動彈了。我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張床上，一邊有個醫院護士（不是那個和威汀頓說話的女護士），還有一個蓄著小黑鬍鬚，戴付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有個人在做紀錄。他搓揉著一雙手，我望著他時，他皺起了眉頭。『哎呀！』他說：『我們的年輕朋友又來啦！不得了，不得了！』

　　「我於是玩了一下把戲。便說：『發生了什麼事？我在什麼地方啊？』不過，我非常清楚，自己身在什麼地方了。我腦筋並沒失去作用呢。『我認為，目前這樣就行了，小姐。』那矮個子說。這護士熟練地離開了房間。可是，我看到她走出門時，非常好奇地向我看了一眼。

　　「這樣一看，給了我一個主意。我便說：『醫生，怎樣了？』試著想坐起來，可是，我的右腳痛得要命。醫生說：『只是些微的扭傷。並不嚴重，要不了幾天，就可以好了。』」

　　「我看到你跛著腳在走路呢。」杜本絲插嘴說。

　　侯秀繆邊點頭，邊接著說：「『怎會發生的呢？』我又問了。他爽脆地回答說：『你是從我的一棵樹上摔下來的，摔到我新種的一處花圃上。』

　　「我真喜歡這人。他似乎很有幽默感。至少，我覺得他很正直。我說：『醫生，的確是的，我對你這棵樹真抱歉。也許你想知道，我在你花園裡做什麼吧？』他回答說：『啊，你就說吧，我不會怪你的。』

　　「他微笑起來。『你是個美國人麼？』──我把我的名字告訴他了。我問他：『你呢？』他回答我說：『我是霍爾醫生。你是知道的吧，這地方是我的私人醫院。』

　　「其實我並不知道，但我不想把實情告訴他。我真要感謝他把詳情告訴我。我真喜歡這人，覺得他很正直，但我沒把全部事情告訴他，首先他可能就不會相信。

　　「我馬上決定了主意。我說：『呃，醫生，我感覺自己是個大笨蛋呢！』然後我接著說到一個女孩子的事情，說她有個嚴厲的監護人，所以精神崩潰。最後我說，我曾想到要在這些病人裡認出她，所以來夜間冒險了。

　　「我想，這正是他希望聽到的事情。他說：『相當羅曼蒂克。』我便問他：『醫生，現在，你能不能坦白告訴我？你此地有沒有一個叫珍妮．芬恩的女孩子？』他想著說：『珍妮．芬恩麼？沒有這個人啊。』

　　「我想，當時我表現出懊惱的樣子。我說：『你能確信沒有嗎？』他說：『我可以非常的確信，侯秀繆先生。這是個不常聽到的名字，我不可能會忘記的。』

　　「呃，這就直截了當了。使我有了進退的餘地。我似乎希望，我的尋找已告一段落了。我最後說：『這件事就這麼樣吧！現在，還有另一件事。當我抱緊那該死的樹枝時，我認出了一個老朋友，正在和你的一個護士談天呢。』我故意沒說出任何名字，因為威汀頓在此地，可能替自己起個完全不同的名字。但醫生立刻回答說：『也許是威汀頓先生吧？』我說：『就是這個人。他到此地做什麼？別對我說，他神經有了毛病？』

　　「霍爾醫生大笑說：『不是的。他是來看我的一個護士的。她叫艾蒂絲，是他的侄女。』我叫著說：『呃，想想看，他還在此地麼？』醫生說：『不在了。他幾乎立刻回到鎮上去了。』我突然脫口說：『多可惜啊！我能和他侄女談談麼？你說她的名字叫艾蒂絲，是嗎？』

　　「但醫生卻搖頭說：『我想不可能，她今晚和一個病人離開了。』我說：『好像我真的沒好運氣呢。你知道威汀頓先生在鎮上的地址麼？我回去時，想去看看他。』醫生說：『我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寫信問艾蒂絲。』我謝了他，然後說：『你不要說，是什麼人找他，我想使他驚奇一下呢！』

　　「這就是我當時所做的事情了。當然，假如這女孩子確是威汀頓的侄女，她聰明的話，就不會自投羅網的。不過，我認為這值得一試。我還拍了一通電報給湯美，我告訴他：我在什麼地方，怎樣傷了腳，如果他有空的話，囑他快來──當然對電報的內容，我有做了預防，以免他看出什麼實情來。可是我並沒聽到湯美的音訊。我的腳也好了。並沒有真的扭傷，只有一點痛罷了。到了今天，我便和他說聲再見了。我託他，如果艾蒂絲回到鎮上，請他通知我，我便直接回到鎮上了。哎呀，杜本絲小姐，妳氣色好難看呢！」

　　「是湯美的事情，」她說：「他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高興些吧，我想他會沒事的。為什麼他會發生事情呢？妳知道，他盯梢的那個傢伙，樣子像個外國人。可能他們到國外去了──去了波蘭，或是什麼地方？」

　　杜本絲在搖頭。

　　「他沒有護照，也沒帶錢，不可能去的。此外，我已看到了那個，叫什麼鮑尼斯的人。昨晚，他還和凡德美太太一起用餐呢！」

　　「她是誰的太太？」

　　「我忘了。當然你不知道所有那些事的。」

　　「我來聽妳來說。」他露了可愛的表情說：「把最近的事情說給我聽聽吧！」

　　於是，杜本絲把過去兩天的事情說給他聽。侯秀繆又是驚奇，又是稱讚。

　　「想想看妳做了一個下女。這使我覺得有趣極了！」然後他正色地說：「可是說起來，我並不喜歡。杜本絲小姐，我確實不喜歡這樣的做法。妳只是做得像他們一樣大膽。但我希望妳，快不要這樣做。那些和我們做對頭的壞蛋，有一天，會把一個女孩子當男人一樣殺害的。」

　　「你以為我會怕嗎？」杜本絲憤慨地說。她勇敢地抑制著，不去想凡德美太太那雙冷酷的灼灼逼人的眼睛。

　　「我說妳太大膽了，可是這也改變不了事實。」

　　「啊，我煩死了！」她不耐地說：「我們想想看，湯美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我已寫信告訴了卡德先生。」她接著把信的大意告訴他。

　　裘尼斯莊重地點著頭。「我想做到那樣也不錯了。不過，我們要趕緊想些辦法才好。」

　　「我們能想些什麼辦法呢？」她提起精神來問道。

　　「我想，我們最好去追蹤鮑尼斯。妳說，他到過妳那地方，他可能還會去麼？」

　　「可能會去的，我不太確定。」

　　「我明白了。呃，我想，我最好買一輛第一流的汽車，穿得像個司機，到外面去兜生意。那麼，如果鮑尼斯來時，妳可以做出某種信號，我去盯梢他怎樣？」

　　「好極了。可是，他也許會好幾個星期不來呢！」

　　「我們得碰碰運氣，妳喜歡這麼做，我真高興。」他邊說邊站起來。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當然去買車子啊！」他說：「妳喜歡哪種牌子的車？我想，在我們完成交易前，妳先駕著車子試試看。」

　　「哦，」她低聲說：「我喜歡羅爾．洛賽斯，不過……」

　　「當然，」他附和著說：「妳說什麼就什麼，我買一輛就是。」

　　「不過你不能馬上就買到的，」杜本絲叫著說：「有時人們要等上好幾年哩！」

　　「小裘尼斯不會的。」侯秀繆肯定地說：「妳不用擔心。半小時內，我把車子開到此地。」

　　杜本絲站起身。「你真太好了，裘尼斯。但我感覺，找到湯美的希望是相當渺茫的。我完全把信心寄託在卡德先生身上了。」

　　「那麼，我想我就不應當做了。」

　　「為什麼？」

　　「不過是我的一種想法罷了。」

　　「哦，我想，他必須想些辦法才行，否則沒有旁的人有辦法可想了。還有，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早上，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把碰見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的事，對他說了。裘尼斯感到有興趣了。

　　「妳想，這傢伙什麼意思呢？」他說。

　　「我不十分清楚。」她想著說：「但我想，他是有意沒意的想警告我。」

　　「為什麼他要警告妳呢？」

　　「我說不出。」她說：「不過他樣子倒還親切，人也顯得聰明極了。我會不在意，把每件事情都告訴他。」

　　裘尼斯有力地否定了這想法。她多少有點感到驚異。

　　「妳知道。」他說：「我們不需要任何律師牽進到這件事情裡面。這傢伙幫不了我們任何忙的。」

　　「呃，我認為他可以幫得上忙呢！」她說。

　　「妳不要想了！再見，我半小時內就回來。」

　　過了三十五分鐘，他回來了，握住杜本絲的手臂，和她走到窗子前。

　　「車子就在那裡。」他說。

　　「哎喲！」她帶著敬佩的聲調說。一眼看到了那輛龐大的車子。

　　「我對妳說，車子真不錯呢！」他滿足地說。

　　「你怎能買到的？」杜本絲喘著氣說。

　　「它剛被送到某個要人那裡去。」

　　「噢？」

　　「我到他家裡去，說我想買那種車子，價值兩萬元的。然後我告訴他，如果他肯出讓，我願出五萬元。」

　　「噢？」杜本絲陶醉地說。

　　「噢，」裘尼斯回答說，「他出讓了，一切事情就全解決了。」

第十二章　患難之交

　　週五和週六兩天，沒發生什麼重大事情地過去了。杜本絲收到卡德的一封信。他在信裡指出，他們應當自己去冒險做這件事。如果湯美有什麼三長兩短，他只有深感遺憾。可是，他一無辦法。

　　這真是無關痛癢的安慰。不知怎的，沒有了湯美，便覺得一切事情都失去了冒險的興味。第一次，杜本絲對成功感到了懷疑。之前他們在一起時，她對事情成功從沒有懷疑過。雖然她慣於對事情搶先一著，對自己的機智感到自傲，實際上她是依靠著湯美──他這樣沉著和頭腦清楚，充滿常識和有遠見。沒有了他，杜本絲便感到自己像一艘失去了舵的船。奇怪的是，裘尼斯比湯美聰明，卻沒有給她這種可以依賴的感覺。她曾譴責湯美是個悲觀者。他總是看到不利和困難，她自己卻樂觀地給以忽略掉，然而她真的大多數時候全依靠他的判斷。他做事也許慢條斯理，但卻很踏實。

　　第一次，她體會到做這種事的危險性。開始時倒像是一頁浪曼史。現在，卻喪失了它的魅力，似乎變成殘酷的現實了──湯美是一切關鍵所在。有不少次，杜本絲眼裡噙著淚水。然後，她會對自己說：「小笨蛋，不要啜泣吧！當然妳是挺他的。妳終於對他有了瞭解，但不必對這種事多愁善感啊！」

　　在這期間，沒再看到鮑尼斯了。他沒有去那地方。裘尼斯坐著車子，白等了幾次。杜本絲想出了新的主意。儘管裘尼斯不同意，然而她對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的興趣，並沒有完全放棄。她甚至到電話簿裡去查看他的地址。那天，他是有意要警告她麼？如果事情確是這樣，那又為了什麼呢？她至少有權利得到一個解釋。他曾這麼親切地望著她。也許他會告訴他們一些有關凡德美的事，提供湯美在什麼地方的線索。

　　杜本絲決定試一試了，她覺得這是值得一試的。星期天下午，是她外出的日子。她會和裘尼斯見面，把她的看法告訴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到了這天，裘尼斯需要一番說服。但杜本絲卻很堅決。「這樣試一下，並沒有什麼害處啊！」結果裘尼斯讓了步。他們便開了車子，向卡爾頓駛去。

　　管事來開了門，杜本絲有點不安起來。她決定不去問，詹姆爵士是否在家裡，而採取一種更直接的態度。

　　「請你去問一聲詹姆爵士，是否我能和他見面幾分鐘？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告訴他。」

　　管事走進去一會兒又出來說：「詹姆爵士要見你們，請往這邊走。」

　　他領了他們，走進屋子後面裝飾成書房的一個房間。收藏的書籍可真豐富。杜本絲注意到，牆的一邊，收集的全是犯罪學的書籍。有幾張皮椅子，一個老式火爐。窗前有張兩邊可摺疊的大書桌，上面放了一些文件。這屋子的主人正坐在那裡。

　　他們走進去時，他站起身。

　　「你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嗎？呃？」他認出了杜本絲，微笑一下。「是妳！我想，妳是從凡德美那裡帶消息來的。」

　　「也不完全是。」杜本絲說：「事實上，恐怕我只能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吧！噢，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侯秀繆先生。」

　　「見到您，我真高興。」侯秀繆說，邊伸出手。

　　「你們兩位請坐。」他邊說，邊拉過兩張椅子。

　　「詹姆爵士，」杜本絲說，她鼓起了勇氣。「我想，您會認為，我突然到此是件冒昧的事。當然，這事和您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您是個要人，湯美和我並不是。」她透了一口氣。

　　「湯美？」詹姆爵士說。邊看著這個美國人。

　　「不，他是裘尼斯，」杜本絲解釋。「我有一點心神不定，使我說起話來有點語意不清。我實在想知道的是那天您對我說的話，有沒有別的意思？您是為了凡德美太太，想警告我嗎？您記得您說過的話嗎？」

　　「我可愛的小姐，就我記憶所及，我只是說，在旁的地方也可以得到這相等待遇的好職位。」

　　「是的，我知道。不過，您有暗示別的什麼吧？」

　　「哦，也許是的。」詹姆爵士對她真摯的樣子，微笑起來。「假如這位太太控告我誹謗，怎麼辦呢？」

　　「我當然知道，做個律師總是非常小心的。我們能不能先沒有成見的來談，然後再說到我們要說的話。」杜本絲說。

　　「好，那麼我不抱成見的說，我如果有一個年輕的妹妹，為生活逼著去謀生，我也不願意看到她在凡德美太太那裡做事。我只是感到有種義務──必須給妳一個暗示：那裡不是一個年輕而沒有經驗的女孩子工作的地方。這就是我能對妳說的了。」

　　「我明白了。」杜本絲想著說：「真要謝謝您。不過，我也不是真的沒有經驗。我一到那地方時，就完全清楚，她不是個好人。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去那地方……」她停住了話，看到他臉色有點困惑起來。於是接著說：「我想，還是把全部事情對您說了吧，詹姆爵士。我似乎覺得，不把真相說出來，您也會馬上知道的。所以還是從一開始，就讓您完全知道的好。裘尼斯，你認為怎樣？」

　　「在妳決心說它時，我也會提我知道的事實。」這美國人說。

　　「是啊，把所有的事情全說給我聽。」詹姆爵士說：「我想知道湯美是誰呢？」

　　這樣便鼓勵了杜本絲，說出了她的故事。這個律師非常留心地在傾聽。

　　「有趣極了。」當杜本絲說完時，詹姆說：「孩子，妳已對我說了不少。也全是我已經知道的事情。說到這個珍妮．芬恩，我自己已有相當的瞭解。到目前為止，妳做得很不錯。但也太糟糕了──妳知道卡德先生些什麼呢？──他把你們兩個年輕人，牽進到這種事情裡。還有侯秀繆先生，妳也沒有說明白。」

　　「我是珍妮．芬恩的表哥。」裘尼斯回答說。詹姆投給他一道銳利的目光。

　　「嗯！」他說。

　　「唔，詹姆爵士，」杜本絲說：「您認為湯美怎樣了？」

　　「他，」律師站起身在踱方步。「年輕的小姐，當你們到此地時，我正在整理行李，打算搭晚車到蘇格蘭去，釣它幾天魚。說到魚，也有各種不同的魚。我有意在那裡多耽擱一陣子，看是否我能找到那個年輕小伙子。」

　　「啊！」杜本絲興奮地握緊著手。

　　「沒什麼，就像我說過的，實在太糟糕了──卡德把你們兩們孩子，牽涉進這種事情上去。現在，小姐，妳不要見怪才好。妳的大名是……」

　　「柯萊，布蘿頓．柯萊。我的朋友們叫我杜本絲。」

　　「啊，杜本絲小姐，那麼，我當然也是妳的一個朋友了。我說妳年輕，妳別見怪。年輕人的缺點，是常過於輕易的暴露鋒芒。現在說到你們的這個年輕的湯美……」

　　「怎樣？」杜本絲說。

　　「坦白說，看情形，他情況很糟呢！他到他不該去的地方，這一點也不用懷疑。不過也不必放棄希望。」

　　「您真能幫助我們麼？呃，裘尼斯還不要我來呢。」她加了這麼一句。

　　「他，」律師說，他用銳利的眼光瞥了裘尼斯一眼。「這是為什麼？」

　　「我想，這一點點小事，用不著來麻煩您。」

　　「我明白了。」他停了一下。「像你說的，這一點點小事，會立刻變成天大的事情的。也許比你和杜本絲小姐知道的還要大呢。這孩子如果仍活著的話，他可能會有極具價值的消息告訴我們的。因此，我們必需找到他。」

　　「是啊，可是怎麼去找呢？」杜本絲喊叫說：「我全已想過了。」

　　詹姆爵士微笑了。「眼前有個人，極可能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或是他可能在的地方。」

　　「這人是誰？」杜本絲困惑地問。

　　「凡德美太太。」

　　「是啊，可是她從未說過。」

　　「唉，這就該由我來做啦！我認為，有把握使凡德美太太，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怎麼做呢？」杜本絲睜大著眼睛問。

　　「噢，只要問她就行了。」詹姆輕易地說：「妳知道，這就是我們的做法。」

　　他用手指敲著桌子，杜本絲又再感到──這人身上充滿著強烈的潛力。

　　「萬一她不說呢？」裘尼斯突然問他。

　　「我想她會說的。我有一兩樣法寶。如果仍不能做到的話，總能花些錢去收買的。」

　　「當然，這就該由我來啦！」裘尼斯喊著說。拳頭砰的一聲，擊在桌子上。「您可以信賴我，如果需要的話，一百萬我也不在乎。呃，先生，一百萬呢！」

　　詹姆爵士坐了下來，審視著裘尼斯好長一陣子。

　　「侯秀繆先生，」他終於說：「這是一筆鉅款呢！」

　　「我想是的。這些人不是花六便士，就能收買的。」

　　「照目前的兌換匯率，要超過二十五萬鎊呢！」

　　「是的。也許您以為我是在吹牛，但我真的可以百分之百的辦到。還有足夠的錢付您的費用。」

　　詹姆臉有點紅了。

　　「我不需要你付一點費用，侯秀繆先生。我並不是一個私家偵探啊！」

　　「對不起。我想我不過有點性急，對於錢的問題，我通常不計較多少的。前些日子，我曾想出一筆鉅大的獎金，來得到珍妮．芬恩的音訊。可是，你們蠻橫的蘇格蘭警場，勸我不要這樣做。說這是沒有希望的事。」

　　「他們可能是對的。」詹姆冷淡地說。

　　「裘尼斯完全說得對，」杜本絲說：「他並沒有騙您。他積蓄了一筆鉅款。」

　　「這是我老爸苦心聚積下來的。」裘尼斯解釋。「現在，我們就開始行動吧，你以為如何？」

　　詹姆想了一下說：「刻不容緩，我們越快越好。」他轉過身對杜本絲說：「妳知道，凡德美太太今晚出去用餐麼？」

　　「是的，我想她要出去用晚餐的。不過她不會回來得很晚的。不然，她會帶了鑰匙出去。」

　　「好極了。我在十點左右去看她。妳打算什麼時候回去呢？」

　　「九點半左右。或是十點前後。但我可以早點回去。」

　　「無論如何妳也不要那樣做。如果妳不照平常耽在外面的時間，可能會引起猜疑的。妳九點半回去。我十點來，侯秀繆先生也許可以等在下面車子裡。」

　　「他有一輛羅爾．洛賽斯新車子呢！」杜本絲驕傲地說。

　　「這樣就更好。如果我能從她嘴裡，得到地址下落，我們就可以立刻到那地方去。如有必要，帶著凡德美太太和我們一起去。妳懂了麼？」

　　「懂了。」杜本絲感到一陣喜悅，站起身。「啊，我從沒有這樣高興過！」

　　「不要太過高興了，杜本絲小姐。輕鬆些吧！」

　　裘尼斯轉身對律師說：「那麼，就說定了。我在九點半，駕車來找您，對麼？」

　　「也許這是最好的做法，不需要用兩輛車子，都等在那裡。現在，杜本絲小姐，我勸妳去用一頓豐富的晚餐。知道麼？妳不必期望過甚。」

　　他和他們握了手，一會兒後，他們已在外面了。

　　「真是個很有趣的怪人，」杜本絲得意忘形地說，邊跳下了石階。「哦，裘尼斯，他不就是個怪人麼？」

　　「呃，我想他就是我們需要的人了。我說，到他那地方去沒有用，我說錯了。我們要馬上回到麗茲去嗎？」

　　「我想要散一會兒步，我是這樣的興奮。送我到公園前下車，好嗎？你願意陪我一塊兒去嗎？」

　　「我還要去加些油，」他說：「拍一兩份電報。」

　　「好吧！七點鐘和你在麗茲見面，我們到樓上用餐。我還要換件衣服。」

　　「好的，我會叫費斯幫我選菜單。他是個領班。再見。」

　　杜本絲很快地向柴本汀走去。看了一下手錶。快六點了，她想起還沒喝過茶呢。興奮得連飢餓也不覺得了。她一路走到肯辛頓花園，再慢慢折回來。新鮮空氣和活動過的筋骨，使她感到舒暢極了。要照著詹姆的勸告去做，可不怎麼輕易呢！她把晚上可能做的事情，全拋諸腦外了。在她漸漸走到海德公園的轉角時，她真想回到南澳特萊大廈去。

　　不論怎樣，她想，去看一下，總不會有害的吧。也許她可以耐心地等到十點鐘呢。

　　南澳特萊大廈看起來，正和平時一樣。她幾乎難以相信，會像她料到的那樣。在她一看到這幢建築物時，她這種說不出的不安，便緩和了下來。她正轉身走開時，聽到了一聲刺耳的呼嘯聲。這個忠實的亞爾勃，正從大廈裡跑了過來。

　　杜本絲皺著眉。她原不打算給人看到的。但亞爾勃興奮得臉都變紫了。

　　「小姐，我知道，她要走掉了！」

　　「誰？」杜本絲尖聲說。

　　「那個壞人。雷特．妮泰．凡德美太太。她正在整理行李，剛囑咐我替她叫一輛計程車。」

　　「甚麼？」杜本絲抓牢了他一隻手臂。

　　「這可是真的，我想妳還不知道吧！」

　　「亞爾勃，」她叫著說：「你真是要得！沒有你，我們幾乎要失掉她了。」

　　亞爾勃受到她這一聲誇讚，高興得連臉都脹紅了。

　　「刻不容緩了，」杜本絲說，邊跨過馬路。「我必須要去阻止她。無論如何，我一定要留住她。直到……」她停住了話。「亞爾勃，這裡有電話嗎？」

　　亞爾勃在搖頭。

　　「這地方他們自己都有電話的。不過轉角那邊，有個電話亭。」

　　「那麼，快到那裡去，打個電話給麗茲旅館的侯秀繆先生。電話接通時就對他說，叫他和詹姆爵士馬上來。說凡德美想逃跑了。萬一他不在，就打電話給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你可以在電話簿裡找到他的電話號碼。把事情告訴他。你不會忘記他的名字吧？」

　　亞爾勃口齒伶俐的重新說了一遍。「小姐，妳看我的吧！我全會做到的。妳怎麼樣呢？她使妳害怕了麼？」

　　「不，不，沒有的事。快去打電話，快。」

　　她透了一口氣，走進了這幢大廈，直奔二十號房間。她還不知道，要怎樣來阻留凡德美，等著那兩個人來呢。不過，這必需要做成功。並且這是必須一個人獨力去完成的工作。她怎會突然要離開的呢？是她對我起了懷疑？

　　推測並沒有用。杜本絲堅定地去按門鈴。她也許能從廚娘那裡，得到些什麼消息。

　　沒有一點動靜。等了幾分鐘後，她又在按鈴了。把手指按在電鈕上，幾乎有一分鐘之久。終於她聽到裡面的腳步聲。凡德美自己走來開門了。她一看到杜本絲，便皺起了眉。

　　「是妳？」

　　「我有點牙齒痛，太太。」杜本絲口齒伶俐地說：「我想想還是回來的好。晚上靜靜地休息一會。」

　　凡德美沒有說什麼。不過她退到一旁，讓杜本絲走進去。

　　「妳多倒運。」她冷冷地說：「妳最好上床去。」

　　「哦，我到廚房裡，會沒事的。廚娘……」

　　「廚娘出去了。」凡德美不悅地說：「我叫她出去了。妳已經知道了，所以最好上床去。」

　　突然，杜本絲怕起來了。凡德美的聲調響得怕人。這女人逼著她走近走廊。杜本絲身陷困境了。

　　「我不想……」

　　一眨眼間，一支冰冷的手槍槍口，對準在她的太陽穴上。凡德美用冷冷的聲音威脅說：「妳真是個小笨蛋！妳想我不知道麼？不，用不到妳回答。如果妳想反抗，或是叫喊，我會像宰狗一樣，把妳槍斃掉。」槍口壓到太陽穴上更緊了。

　　「現在朝前走，」她說：「這邊走，到我房裡去。要不了多久，等我安頓好妳，妳就會像我說的──上床去了。妳會睡著──哦，是的，小奸細，妳會去睡的！」

　　她說的最後幾句話，含有一種可怕的親切，這是杜本絲全然不想聽的。一時她變得沒法可想了。只有聽從的走進凡德美的臥室。這支槍卻從沒有離開過她頭上。房裡亂七八糟，衣裳東一堆，西一堆，房間中央有隻裝半滿的手提箱和一隻帽匣。

　　杜本絲竭力振作起精神。她聲調顫抖了一下，鼓起勇氣說：「快別這樣，這真是胡來。妳不能槍殺我呀，這幢大樓裡的每一個人，全會聽得到的。」

　　「我願意冒這個險。」凡德美得意地說：「如果妳不喊叫的話，妳便會沒事──我想妳不至於這樣安靜的。妳是個聰明的女孩子，能騙了我，我卻沒有懷疑到妳──所以，我想妳會完全明瞭，為什麼妳居下風，我佔上風了。現在，坐到床上去。把一雙手放在頭上。如果妳要命的話，就別動。」

　　杜本絲只好聽從了。她靈敏的頭腦告訴她，只有接受，別無其他辦法可想了。如果她真的喊叫，很難有人聽到她的。凡德美卻有極好的機會，來槍殺她呢！這時候能多拖延一分鐘，就彌足可貴了。

　　凡德美把手槍放在手能伸到的洗臉架子上。仍舊像一隻山貓那樣盯住她，怕她會蠢動起來。她從大理石台子上，拿了一隻小瓶子，把裡面的東西倒進一隻玻璃杯裡，再注滿了水。

　　「這是什麼啊？」杜本絲尖聲地問她。

　　「一些使妳熟睡的東西。」她說。

　　杜本絲臉色變了。「妳想把我毒死嗎？」她低聲說。

　　「可能的。」凡德美得意地微笑說。

　　「那麼，我就不喝了。」她堅決地說：「我寧願被槍殺，這會引起一陣騷亂，人們就會聽到了。我不想像一頭羔羊那樣被宰殺！」

　　凡德美說：「不要蠢！妳真認為我會讓妳叫出聲，讓人說我謀殺妳麼？如果妳想清楚，妳就會知道，其實我並不想毒殺妳。這是安眠藥，妳到明天早上，還不會醒過來。我只是不想麻煩來捆綁和塞住妳的嘴巴罷了。這是另一種方法──妳不會喜歡的。我對妳說，如果我一經選定，我就會做到底的。像個乖孩子，喝下去吧，妳會一點事也沒有的。」

　　杜本絲相信她了，她的說法被證實了──這是暫時擺脫她的一種簡易又有效的方法。雖然她不想就此睡過去，她感到只要凡德美一溜走，找尋湯美的最後一線希望，也就會成為泡影。

　　杜本絲的腦筋快速轉動著。所有這些想法，在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她只要看到有一線機會，就會冒險做最後一擊的。

　　她突然蹣跚地下了床，跪在凡德美的面前，瘋狂地抓住她的裙子。「我不相信妳的話，」她呻吟著說：「這是毒藥……我知道這是毒藥。啊，不要叫我喝吧。」她尖著聲音。「不要叫我喝啊！」

　　凡德美手裡拿著杯子，對這突然發生的事情，咧著嘴，低著頭，向下望著。「快起來，妳這個小鬼！不要胡說八道。我沒想到，妳怎麼會有膽量來這一齣的呢。」她急著跺腳。「快起來！」

　　可是，杜本絲又是抓，又是哭，裝出一副可憐相。她匍匐在那裡時，一點一點地在移動起來。現在更接近她的目標了。

　　凡德美不耐地尖叫了一聲，碰撞她的腿。

　　「快喝下去！」她把杯子抵到杜本絲的嘴唇上。

　　杜本絲作了最後一次的呻吟。「妳發個誓，說不會傷害我？」她見機地說。

　　「當然不會傷害妳啦。不要蠢！」

　　「那妳發誓啊？」

　　「好，我發誓。」另一個不耐煩極了。

　　杜本絲揚起了一隻顫動的手，去拿杯子。「好極了。」她溫和地張開嘴。

　　凡德美鬆了一口氣，一時鬆懈了一下。這時，杜本絲快得像閃電。用足力氣把杯子扔過去。液體濺滿凡德美的臉。在她喘息的這一剎那間，杜本絲伸出了右手，搶到洗臉架子上的那支槍。於是，她跳起一步，這支槍便對準凡德美的胸口。

　　她得勝了。用了一種不是一名運動家應有的欺騙伎倆，取得了勝利。

　　「現在看誰佔上風，誰居下風了！」她歡呼著說。

　　另一個人的臉，因憤怒而痙攣起來。杜本絲在想，她要撲到她身上來了，這會使她處在一種不利的困境。因為她想在發射時，要有個距離。但凡德美卻沒有這樣做，最後她臉上出現了一絲獰笑。

　　「不要做蠢人。呃，妳玩弄得不壞。不過，你會得不償失的──啊，是啊，你會得不償失的！我有個好記性呢！」

　　「你會這麼容易受騙，我真感到驚異，」杜本絲嘲笑似的說：「妳真認為，我是這種蜷伏在地板上，搖尾乞憐的女孩子嗎？」

　　「總有那麼一天，你也許會是的！」另一個用意深刻地說。

　　她這種冷冷的具有惡意的態度，使杜本絲的背脊骨感到一陣不愉快的寒顫。但她沒有意思軟化下來。

　　「假如我們坐下來，」她愉快地說：「我們目前的情形，是有點戲劇化的。不，你不要坐到床上去。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去。對了，現在我手裡拿了槍，坐在你對面──只是為了以防不測。好極了，現在我們來商談吧。」

　　「商談什麼？」凡德美繃著臉說。

　　杜本絲眼睛望著她，想了一會。她想起了幾件事情。鮑尼斯說的話：「我相信你會出賣……我們的！」以及她的答話：「代價會很高呢！」這是真的事情，然而也可能沒有事實根據？長久以前，威汀頓不是問過：「妮泰，誰把事情洩漏的？」妮泰．凡德美會被證明是勃朗一夥中，最弱的一環麼？

　　她一雙眼睛堅定地盯在對方身上，杜本絲冷靜地說：「金錢……」

　　凡德美吃了一驚。這是她未曾預料到的答話。「妳在說什麼？」

　　「我會對妳說的。妳剛才說你有個好記性。好記性還不及一隻長手提包一半有用呢！我敢說，這會讓妳感覺好受一些，對我想出各種可怕的做法，有什麼用呢？報復是不能令人得到滿足的。人們總是這樣說的。可是金錢，呃，金錢是一點也不會令人不滿足的，是不是？」

　　「妳想，我是這種出賣朋友的女人，是嗎？」

　　「是啊，如果出的價錢夠大的話。」杜本絲突然說。

　　「一筆微不足道的一百鎊左右的現款？」

　　「不是。我說──十萬！」杜本絲說。

　　她的經濟算盤，使她沒有提到裘尼斯提議的那筆一百萬美金。

　　凡德美的臉紅起來了。「妳說什麼呀？」她說。手指神經質地玩弄胸前的一枚飾針。這時杜本絲知道這條魚已上鉤了。第一次，她對自己愛錢的癖性，感到一陣恐懼起來。面前的這個女人，給了她相似的可怕感覺。

　　「十萬鎊呢！」杜本絲重複著說。

　　凡德美眼睛裡的神采沒有了。她靠到椅子上。「噓！」她說：「妳並沒有錢啊！」

　　「沒有。」杜本絲承認地說：「我沒有。不過，我知道有個人有的。」

　　「誰？」

　　「我的一個朋友。」

　　「這人一定是個百萬富翁了。」凡德美不相信地說。

　　「他確實是一個富翁，一個美國人。他會一點也不吝嗇地付給妳這筆錢。我可以保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凡德美又坐直了身子。「我相信妳。」她慢吞吞地說。

　　一時，她們兩人默然了一會。然後凡德美抬起頭，望著她說：「妳這個朋友，他想要知道些什麼呢？」

　　杜本絲經過一陣內心掙扎，這是裘尼斯的錢啊，他的利益應當列在最優先的。

　　「他想知道，珍妮．芬恩在什麼地方。」杜本絲大膽地說。

　　凡德美並沒感到驚異。

　　「目前，我不能確定她究竟在什麼地方。」

　　「可是妳可以找出來的吧？」

　　「哦，是的。」她不在意地說：「這樣做沒什麼困難。」

　　「那麼……」杜本絲的聲調顫抖了一下。「還有一個年輕人，我的一個朋友。我恐怕他為了妳的伙伴，鮑尼斯，已經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叫什麼名字呢？」

　　「湯美．勃拉司福。」

　　「我從沒聽說過，不過，我可以問鮑尼斯。他會把他知道的每件事，告訴我的。」

　　「謝謝妳！」杜本絲感到心裡生起了一陣恐懼。這逼使她做更膽大的嘗試。「還有一件事情。」

　　「呃？」

　　杜本絲傾身向前，低聲說：「勃朗先生是誰？」

　　她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見這張漂亮的臉，突然蒼白了。凡德美竭力振作起精神，想恢復原先的姿態。

　　她聳聳肩頭。

　　「妳真不知道我們的內幕？如果妳都不知道，就沒有一個人知道誰是勃朗……」

　　「妳知道。」杜本絲鎮靜地說。

　　再一次，另一個人的臉變了色。「怎樣使妳想到的？」

　　「我說不出，可是我可以肯定。」

　　凡德美眼睛瞪著她好長一陣子。「沒錯，」終於她嘶啞地說：「我知道。我很漂亮，妳看……非常漂亮……」

　　「妳確實仍舊很漂亮。」杜本絲誇讚地說。

　　凡德美搖著頭。她那雙閃電般的湛藍色眸子，有種奇異的閃光。「我還不夠漂亮，」她說：「還不夠漂亮！最近有時候，我感到害怕──知道得太多，是危險的！」她傾身向前靠到桌子上。「妳擔保，不會把我的名字牽連進去──不要有任何一個人知道。」

　　「我擔保。一捉到他，妳就沒有危險了。」

　　凡德美的臉上露出了可怕的神情。「我會沒有危險嗎？再不會有危險了？」她抓緊杜本絲手臂。「妳對這筆錢能確定嗎？」

　　「完全確定。」

　　「我什麼時候能拿到呢？必須趕緊才好。」

　　「我這位朋友，就要到此地來了。他也許要拍一通電報，或做些像那樣的事情。但不會耽擱多久的──他是個急性子。」

　　凡德美的臉上，露出了決然的神色。

　　「我會做到的。這是筆大錢呢，還有……」她美妙的微笑一下。「拋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人，是不聰明的！」

　　片刻後她仍在微笑，用手指輕敲著桌子。突然她感到驚惶起來，臉色變得蒼白。

　　「那是什麼？」

　　「我沒聽到什麼呀！」

　　凡德美的目光，恐懼地朝四面望著。「如果有什麼人在聽的話……」

　　「別胡說，沒人在這裡。」

　　「隔牆有耳，」另一個人輕聲說：「我對妳說，我怕起來了。妳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想一想這十萬鎊吧！」杜本絲安慰著說。

　　凡德美用舌頭舐了一下乾嘴唇。「妳不知道他的。」她說了又說：「他是……啊！」

　　她恐怖地尖叫一聲，跳起身，伸出手朝杜本絲頭上指過去。然後身子搖晃著昏倒在地上。

　　杜本絲向四面一看，到底是什麼會使她受到這樣的驚嚇。

　　站在門口的是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和裘尼斯．侯秀繆。

第十三章　守夜

　　詹姆閃過了裘尼斯面前，急忙彎下身，去看倒在地上的這個女人。

　　「心臟毛病，」他尖聲地說：「她突然看見了我們，一定使她受到驚嚇。快，拿白蘭地來，不然她就完了。」

　　裘尼斯急忙走到洗臉架子前。「不在那地方，」杜本絲說：「在餐室裡，走廊旁的第二個門。」

　　詹姆和杜本絲抬起了凡德美，把她放到床上。他們忙著用冷水潑在她臉上，可是沒有用。這個律師在按摸她的脈搏。

　　「危險極了！」他在咕嚕。「那個年輕人，還不快把白蘭地拿來！」

　　這時，裘尼斯走進來，手裡端了一杯半滿的酒，遞給詹姆。杜本絲把凡德美的頭抬起了一點，這個律師用勁把酒一點一點地灌進她閉緊的嘴裡。這個女人終於衰弱地睜開眼睛。杜本絲拿著杯子，放到她唇邊。

　　「喝下去！」

　　白蘭地使她蒼白的面頰，恢復了氣色，使她又有了生氣。她設法想坐起身，然後呻吟著又倒了下去，手放到一邊。

　　「是我的心臟，」她低聲說：「讓我暫時靜一下。」

　　她眼睛閉緊，躺在那裡。

　　詹姆仍把手指放在她手腕上，約有一分鐘之久。然後點下頭拿開手。

　　「現在她沒問題了。」

　　三個人走開一點，站在一起，低聲在說話。每個人都感覺有點掃興──顯然對這個女人做任何的盤問，在目前都是不可能的。暫時他們受到了挫折，一無辦法可想了。

　　杜本絲說，凡德美怎樣聲稱，她願意揭露勃朗先生的身分；她怎樣同意替他們去找出和洩露珍妮．芬恩的下落。裘尼斯該要慶賀一番了。

　　「沒問題，杜本絲小姐。好極了！我想這十萬鎊早上交給這位女士，或在晚上交給她完全一樣，對我沒什麼差。無論如何，她沒有錢是不會說的！」

　　對這種事，當然要有相當的常識的，杜本絲感到了一絲安慰。

　　「妳說的是事實，」詹姆想著說：「但我必須承認，我擔心我們做起事來會受到妨礙。那仍舊是可以辦得到的事，只不過是要等到明天早上。」

　　他望著床上那個軟弱無力的軀體。凡德美太太緊閉著雙眼，完全沒有抵抗力的躺在那裡。他在搖頭。

　　「唔，」杜本絲竭力想裝出高興的樣子，說：「我們必須等到明天早上就是了，沒別的。不過我想，我們不要離開此地的好。」

　　「為什麼不叫妳那個小孩來看守呢？」

　　「亞爾勃麼？萬一她醒過來，逃跑了。亞爾勃會無法阻止她的。」

　　「我想，她不會沒拿到錢就逃跑的。」

　　「她可能逃跑的。她似乎非常害怕勃朗先生。」

　　「什麼！真的怕他麼？」

　　「是啊。她四面張望著說連牆壁都有耳朵呢！」

　　「她也許是指的竊聽器。」裘尼斯感興趣的說。

　　「杜本絲小姐說得沒錯。」詹姆鎮靜地說：「我們不可以離開這地方──為了凡德美的安全。」

　　裘尼斯眼睛瞪著他。

　　「你認為勃朗已緊盯著她了嗎？即使現在，甚至到明天早上為止，他怎會知道的呢？」

　　「你忘了，你自己說過的竊聽器了。」詹姆冷淡地說：「我們有個非常可怕的敵手。我相信，如果我們做得全盤小心的話，可能會有極好的機會，讓他落入我們的手裡。但是，我們也不可疏於防備──我們有了一個重要的證人，她必須要有人保護。我提議杜本絲小姐，應當上床去休息，你和我來分擔守夜。」

　　杜本絲剛要反對，碰巧向床上瞥了一眼，看到凡德美太太半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了又恐懼又怨恨的表情，把她到唇邊的話，給凍結住了。

　　一時她不知道，她這種昏暈和心臟病，是不是裝出來的，但回想起她那死一般的蒼白臉色，她幾乎難以相信這種推測了。然後她看到凡德美恐懼又怨恨的表情像魔術般地消失了，她仍舊像先前一樣，軟弱無力地躺著，一動也不動。一時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在胡思亂想。她決定提高警覺。

　　「唔，」裘尼斯說：「我想，我們最好離開此地。」

　　另兩個人同意了。詹姆再去按摸凡德美的脈搏。

　　「完全令人滿意，」他低聲對杜本絲說：「她經過一晚的休息，應該就會沒事了。」

　　她站在床邊，一時感到猶豫不決。她察覺到他們所說的話，引起她強烈的感情衝動──凡德美動了一下眼瞼，似乎掙扎著想說話。杜本絲俯身看著她。

　　「不……不要走開。」她似乎無力再說下去，聲音低得像要睡著一樣。然後她又竭力想說話了。

　　杜本絲把身子俯得更低一點。她好像只剩一口氣。

　　「勃……勃朗……先……生……」聲音停住了。

　　但一隻半睜開的眼睛，似乎仍在傳送著極痛苦的感覺。

　　杜本絲突然感到有股衝動，她很快地說：「我不會離開的。我會整晚不睡覺陪著妳。」

　　眼瞼再度闔上時，露出了一瞬間的安慰。顯然凡德美睡著了。可是她的話，引起杜本絲一種新的不安。她那些低語：「勃朗先生」是什麼意思呢？杜本絲不安地朝她肩頭上望過去。那口大衣櫥，在她眼前隱約出現一種不祥的樣子──一個人有足夠的空間躲在裡面的……。她小心的把櫥門拉開，朝裡面張望。當然，一個人也沒有。她又蹲到地上朝床底下看，也沒有旁的可能躲藏的場所。

　　她習慣地聳了一下肩頭。這真可笑，竟然弄得神經過敏了！她慢條斯理地走出房間。裘尼斯和詹姆正在低聲說話。詹姆轉身對她說：「杜本絲小姐，請妳把門鎖上，鑰匙拿下來。這樣，任何人就沒有機會進到房間裡了。」

　　他認真的態度，感動了他們，杜本絲對她自己剛才的神經過敏，就不那麼感到慚愧了。

　　「我說，」裘尼斯突然說：「還有杜本絲的那個聰明的小孩呢。我想我最好下樓去一趟，讓他感到安心一些。」

　　「對了，你們是怎樣進來的呢？」她忽然問：「我忘記問了。」

　　「噢，亞爾勃給我電話，我找到了詹姆，一起開著車來到此地。這孩子在等著我們，有點擔心妳會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他在門外偷聽，可是什麼也沒聽見。他便提議我們不要按門鈴，搭上運煤的電梯上樓來。我們便到了廚房隔壁的小房間，一路跑來找妳了。亞爾勃還在樓下呢，他這一次真的興奮得快瘋狂了。」裘尼斯邊說，邊急速地走掉了。

　　「嗯，杜本絲小姐，」詹姆說：「妳對此地比我還熟。妳說，我們應當在什麼地方休息較好？」

　　她想了一下。「我認為凡德美的會客室最舒適了。」她終於說，邊領他到那裡。

　　詹姆誇讚地向四面望了望。「這裡真好極了。我可愛的年輕小姐，上床去睡一會兒吧！」

　　杜本絲斷然地搖著頭。「詹姆，謝謝你，我睡不著。我會整晚夢到勃朗的！」

　　「妳會疲累不堪喔，孩子。」

　　「不，我一點也不累。我寧願不睡呢……」

　　這個律師同意了。

　　幾分鐘後，裘尼斯上來了。他安定了亞爾勃的心，對他的盡忠職守，慷慨地嘉獎了他。輪到他在勸杜本絲上床去睡了，也沒勸得成功。他果斷地說：「無論如何，妳應當馬上吃點東西。食物儲藏室在什麼地方？」

　　杜本絲對他說了。沒有幾分鐘，他拿來了一個冷餅和三盤食物。

　　吃過了豐盛的餐物，她對半小時前那些想法，一笑置之了──有錢能使鬼推磨。

　　「杜本絲小姐，」詹姆說：「現在，我們想聽聽妳的冒險故事啦！」

　　「是啊。」裘尼斯附和著說。

　　杜本絲有點洋洋自得地敘述她的冒險經過。裘尼斯偶爾插嘴，誇讚一聲：「妙。」詹姆沒說什麼，等到她說完時，他才鎮靜地說：「幹得好極了，杜本絲小姐。」使她高興得臉紅了起來。

　　「有一件事情我還不清楚，」裘尼斯說：「什麼原因使得她急著要離開呢？」

　　「我就不知道了。」杜本絲說。

　　詹姆思慮地摸著下巴。

　　「房間亂得一團糟。看起來她要逃走的事，好像事先並沒有想到。可能是得到什麼人的突然警告。」

　　「我想是勃朗吧！」裘尼斯嘲弄的說。

　　這律師審慎地看了他一兩分鐘。

　　「有可能，」他說：「記得麼，你自己就曾有一次被他打敗過呢！」

　　裘尼斯懊惱得臉紅了。

　　「當我一想到，我怎樣像頭羔羊般，把珍妮．芬恩的照片交給他時，就感到自己真是瘋狂。哼，假如我再拿到這張照片，我才不會再輕易上當呢──見他的鬼！」

　　「這種意外的事情，可能不會再有了。」另一個不感興趣地說。

　　「我想你說的沒錯。」裘尼斯坦然地說：「無論如何，那是我原來的目的。詹姆，你認為，她可能在什麼地方？」

　　律師在搖頭。「很難說。不過，我有個很好的辦法，能知道她在什麼地方。」

　　「你想到辦法了？她會在什麼地方？」

　　詹姆在微笑了。

　　「你那次晚間冒險的地方──波乃茅的私人醫院。」

　　「在那地方？不可能的，我問過了。」

　　「不，我可愛的先生。你是問那裡有沒有一個名叫珍妮．芬恩的人？我想，她如果在那裡的話，當然不會用真名的了。」

　　「妙，」裘尼斯大聲說：「我從沒有想到這點！」

　　「這是很明顯的事。」另一個說。

　　「也許那個醫生也有點關係。」杜本絲說。

　　裘尼斯在搖頭。

　　「我想不會的。我立刻喜歡上他了。不，我完全相信，霍爾醫生跟這件事一點也沒有關連。」

　　「你是說霍爾麼？」詹姆問他：「這可奇怪了──真的非常奇怪。」

　　「為什麼？」杜本絲在問。

　　「因為今天早上，我偶然遇見了他。這幾年來，我斷斷續續的已和他有點熟了。今天早上，我在街上偶然遇見了他。他告訴我，他住在梅洛波。」他轉身對裘尼斯說：「他不是對你說，他要到鎮上來嗎？」

　　裘尼斯搖頭。

　　「奇怪了，」詹姆沉思著說：「今天下午，你並沒有說起他的名字，我提議你還是拿了我的介紹名片，去看他，多知道一些詳情吧。」

　　「我想，我真是個笨蛋，」裘尼斯異常謙遜地說：「我該想到用假名的花樣的。」

　　「你從那棵樹上摔下來後，怎麼能想到什麼旁的事呢？」杜本絲說：「我相信，換了任何旁的人就會馬上摔死了！」

　　「唔，我想，無論如何，現在已沒有關係了。」裘尼斯說：「凡德美已在我們手裡了，這完全是我們需要的了。」

　　「是啊！」杜本絲說。可是在她的聲調裡，缺少了一些自信。

　　這一夥人沉默下來了。夜的魔力漸漸掌握了他們。感覺家具突然軋軋響，帷幔裡響起了不易覺察到的沙沙聲。杜本絲猝然大叫一聲跳起來。

　　「我沒辦法休息。我知道勃朗在這房子的什麼地方！我可以感覺到他。」

　　「杜本絲，他怎麼能夠進來呢？這道門是對著大廳裡的。有人從前門進來，我們會看到和聽到他的。」

　　「我沒辦法休息，我感覺到他在此地呢！」

　　她祈求地望著詹姆，他莊重地回答說：「我很尊重妳的感覺，杜本絲小姐，（我對那種事也一樣），我真不明白，一個人怎能不被發覺，走進這屋子裡來。」

　　杜本絲聽了他的話，有點安心了。

　　「坐著熬夜總是有點容易受到驚嚇的。」她說。

　　「是啊，」詹姆說：「我們需要像人們一樣舉行一個降神會了。也許如果有個靈媒在場的話，我們可能得到驚人的結果了。」

　　「你相信靈魂學麼？」她睜大眼睛問他。

　　律師聳聳肩。「毫無疑問的，這裡面有點道理。可是大部分的證詞，都還沒達到證人席上的標準。」

　　幾個小時溜過去了。黎明剛露出第一道曙光時，詹姆拉開了窗帘。他們像少數倫敦人看到的一樣，看到太陽從沉睡中的城市慢慢地升起來了。說不出怎樣的感覺，有了陽光，過去一晚的恐懼和幻想似乎令人很可笑。杜本絲的心境又恢復了正常。

　　「好唷！」她說：「這會是個好天氣呢！我們可以找到湯美了。還有珍妮．芬恩。每樣事情全可愛極了。假如我不能算是個女中英豪，我會去問卡德先生的！」

　　到了七點鐘時，她自願去燒茶水了。她回轉來時，手裡捧了一隻盤子，上面放了一把茶壺，四隻杯子。

　　「另一隻杯子，給誰喝的呢？」裘尼斯問她。

　　「當然是那個犯人了！我想，我們可以這樣稱呼她吧？」

　　「昨晚喝了她的茶，感覺沒什麼好喝。」裘尼斯想著說。

　　「是啊，」她說：「可是，無論如何，開始吧！或者你們兩個也一起來吧，以防她忽然撲到我身上，或是做出任何的事情。你們知道，我們還不清楚，她醒來時態度會怎樣呢？」

　　詹姆和裘尼斯陪著她走到門口。

　　「鑰匙在什麼地方？啊，自然在我自己身上了。」

　　她拿了鑰匙在鎖孔裡轉動一下，然後停住了。

　　「假定她逃跑了呢？」她低聲說。

　　「絕對不可能的。」裘尼斯對她擔保。

　　可是詹姆沒說什麼。

　　杜本絲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走了進去。當她看到凡德美躺在床上時，她才鬆了一口氣。

　　「早啊，」她愉快地說：「我替妳送茶來了。」

　　凡德美並沒有回答。杜本絲把茶杯，放在床邊的桌子上。走去拉起百葉窗。在她回轉身時，凡德美仍舊沒動一下，躺在那裡。杜本絲心裡，突然起了一陣恐懼。她急忙奔到床前，拿起凡德美的一隻手。這隻手已冷得像冰一樣了……！現在凡德美再也不會說話了……

　　她的叫喊聲，驚動了另外兩個人。凡德美已死掉了──一定已死去幾個小時了。顯然是在睡眠中死掉的。

　　「這豈不是倒楣透了。」裘尼斯失望得大叫。

　　律師比較安靜多了。不過，他眼睛裡閃爍著感到奇怪的光芒。

　　「假如這就是命運的話。」他說。

　　「你沒想到吧──不過，說起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沒有人能夠進到裡面去啊。」

　　「不，」律師說：「我不明白，他們怎麼進去的。還有她──正要背叛勃朗──她死了。這是僅有的機會麼？」

　　「可是怎麼會……」

　　「是啊，可不是！這就是我們必須找出的答案了。」他默然地站著，輕輕地摸著下巴。「我們必須要找出來。」

　　杜本絲感覺到，倘若她自己是勃朗的話，她是不喜歡聽到這幾句話的。

　　裘尼斯的目光射到那扇窗子上。

　　「那窗子打開了。」他說：「妳認為……」

　　杜本絲在搖頭。

　　「陽台只可通到她的會客室。我們全在那裡啊！」

　　「他可能已溜掉了……」裘尼斯說。

　　詹姆插嘴說：「勃朗殺人，不會這樣粗魯的。我們必須要請個醫生來。在我們這樣做之前，在這房間裡還有什麼東西，可能對我們有價值的麼？」

　　這三個人急忙搜查起來了。壁爐的鐵欄裡有些燒焦了的東西，這是凡德美在要逃跑的晚上，燒掉的紙張。一點也沒有剩下什麼重要的東西。他們到另幾間房裡去搜查，情形也一樣。

　　「那裡，」杜本絲突然指著牆壁上的一隻舊式小保險箱說：「我認為，這是放珠寶用的。裡面可能有些什麼旁的東西。」

　　鑰匙在鎖孔裡，裘尼斯忽地轉動著把它打開了，在裡面搜查。他搜查了相當長的時間。

　　「唔。」杜本絲不耐地說。

　　裘尼斯並沒回答她，然後伸出頭，關起保險箱的門。

　　「什麼也沒有。」他說。

　　不到五分鐘，一個敏捷的年輕醫生來了，他是被匆促請來的。他對詹姆非常恭順，他認識詹姆。

　　「心臟病，或者可能是服了過多的安眠藥。」他嗅著鼻子說：「空氣裡有種氯醇氣味呢。」

　　杜本絲想起她打翻的玻璃杯。一個新想法驅使她走到洗臉架子那裡。她找到那只凡德美倒過幾滴藥水的小瓶子。

　　那只原是裝滿三格的瓶子。現在已全是空的了。

第十四章　商議

　　由於詹姆的巧妙處理，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貼貼的，對杜本絲來說，沒有什麼比這件事更令人感覺驚異和昏亂的了。醫生完全接受這種說法：凡德美是偶然服了過多的氯醇。他想知道是不是需要來一次驗屍。假如要這麼做的話，他會通知詹姆的。他知道，凡德美昨晚是想逃到國外去。僕人們不是都離開了麼？詹姆和他的年輕朋友們去拜訪她，她忽然倒下來，他們便在那地方，過了一晚，不希望讓她一個人留在那裡。他們知道她有什麼親戚麼？他們不知道，不過詹姆請他問凡德美的律師。

　　不一會，一名護士來了，旁的人便離開了這幢兇宅。

　　「現在怎麼辦？」裘尼斯失望地問：「我想，我們終於失敗了，並且一無所得。」

　　詹姆邊在想，邊摸著下巴。「不，」他鎮靜地說：「還有這個機會呢，霍爾醫生也許可能告訴我們一些事情的。」

　　「嘻！我把他忘了！」

　　「機會雖微小，可是卻不容忽視。我已對你說過了，他住在梅洛波。我提議我們盡早去拜訪他。我們要洗個澡，用頓早餐後再去麼？」

　　他們說好了，杜本絲和裘尼斯回到麗茲去，用車子去接詹姆，十一點剛過，他們坐了車子，到達梅洛波，霍爾醫生住的地方。一個門童進去通報了。幾分鐘後，這個矮小的醫生，匆忙地朝他們走來。

　　「你能給我們幾分鐘麼？霍爾先生。」詹姆愉快地說：「我來替你們介紹一下。」他對裘尼斯說：「我想，你們早已認識了。」

　　醫生和裘尼斯握手時，他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種滑稽的神色。

　　「哦，是啊，從我樹上摔下來的，我的年輕朋友，腳踝已好了麼？」

　　「我想，由於你的妙手回春，早已好了。醫生。」

　　「還有心臟病呢？哈哈！」

　　「還在檢查。」裘尼斯簡短地說。

　　「說到要緊關頭了，我們能和你私底下談一談嗎？」詹姆說。

　　「當然。我想此地有個房間，我們到那裡去，不會受到打擾的。」

　　他領著路，旁的人跟著他。他們到了那個房間裡，坐下來，醫生好奇的望著詹姆。

　　「霍爾醫生，我非常想找尋一個年輕女孩子，為了想得到她的一次陳述。我有理由相信，有時候她住在波乃茅你那個地方。我希望，我問你這件事時，沒有違反職業上的成規吧？」

　　「我想，這是證詞問題吧？」

　　詹姆猶豫了一下，然後他回答說：「是的。」

　　「只要我辦得到，我樂於告訴你任何事情。這個女孩子叫什麼名字？侯秀繆先生問過我，我想起來了……」他半轉過身子，對著裘尼斯。

　　「名字並不真正要緊。」詹姆率直地說：「她當然也會用假名，被送到你這裡來的。可是，我想知道，是否你認識一個名叫凡德美的女人？」

　　「凡德美，住在南奧特萊大廈二十號的那個女人嗎？我有點認識她。」

　　「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這話怎麼說？」

　　「凡德美已經死了。」

　　「天啊，我不知道這件事情，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她服了過多的氯醇。」

　　「有意的？」

　　「我相信是意外的。我自己不喜歡這麼說。無論如何，今天早上，發現她死了。」

　　「真令人悲傷。多漂亮的一個女子。我想她是你的朋友吧，因為你清楚所有這些詳情。」

　　「我清楚這些詳情，是因為……噢，是我發現她死去的。」

　　「真的？」醫生說。

　　「是啊。」詹姆說。

　　「這是很令人傷心的消息，不過請你原諒，我並不明白，這事和你問的問題，究竟有怎樣的關係？」

　　「關係是這樣，凡德美曾把她的一個年輕親戚託付給你照料，是不是有這回事？」

　　裘尼斯起勁地朝前俯著身子。

　　「有這樣的事情。」醫生鎮靜地說。

　　「用的名字是……」

　　「珍妮．凡德美。我知道，她是凡德美太太的侄女。」

　　「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記得是在六七月裡。」

　　「是精神上的毛病嗎？」

　　「她神志完全清楚，如果你說的是這意思的話。凡德美太太告訴我，當那艘露茜泰妮號沉沒時，她和那女孩子，正在那艘船上。因而受到了嚴重的驚嚇。」

　　「我認為，我們可以找到她了！」詹姆向四面望了一下。

　　「啊，我早說過了，我真是個笨蛋！」裘尼斯說。

　　霍爾醫生奇怪地望著他們。「你說，想得到她的一次陳述，」他說：「假定她無法做一次陳述呢？」

　　「什麼？你剛才說過，她神志完全清楚的啊！」

　　「是的。假如你想要的陳述是在五月七日以前的事情，她就無法說給你聽了。」

　　他們望著這矮個子醫生，呆住了。他輕鬆地點著頭。「這真是一件遺憾的事情，」他說：「真的很遺憾。尤其在我推想起來，詹姆爵士，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情形確是這樣，她一點也沒有什麼可告訴你的。」

　　「為什麼？先生，到底是什麼原因？」

　　這矮個子醫生，把他仁慈的目光，轉到這個激動的年輕美國人身上。「因為珍妮．凡德美已完全喪失了記憶力。」

　　「什麼？」

　　「是這樣沒錯，這是一件極有趣的病例。你會認為，這不是怎樣稀罕的事，甚至還有幾個很出名的相似病例。但這是在我親自診察下，第一次見到這種病例，我必須承認，因我的發現而引起了我的興趣。」這矮小醫生，滿意之間含著一點殘忍。

　　「她對於事情，一點也記不得了？」詹姆慢吞吞地說。

　　「五月七日以前的事情，一點也記不得了。那時期以後的事情，她記得和你我一樣清楚呢！」

　　「那麼她記得的頭一件事是什麼呢？」

　　「是和生還的人，一起上了岸。在這以前發生的一切事情，便是一片空白了。她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從什麼地方來的；身在什麼地方。甚至連她自己的本國語言，都不會講呢！」

　　「當然，這是極不尋常的事吧？」裘尼斯插口說。

　　「我可愛的先生，不，在目前情形下，這是很正常的。神經系統受到了嚴重的打擊，喪失了記憶力。我對你說，在巴黎有一個很有名的專家，專門在研究這種病例。可是凡德美太太不贊成這種公開，具有宣傳作用的做法。」

　　「我能想像得到，她會反對的。」詹姆冷冷地說。

　　「我同意她的看法。這種病例有過不少的壞名聲。我相信這女孩子很年輕──只有十九歲。讓人知道她的弱點，可能會損害到她的前程，這似乎是件遺憾的事。此外，對這種病例，還沒有專門的治療方法，這完全是需要等待的事情。」

　　「等待？」

　　「是啊。遲早她的記憶力會恢復過來的──就像突然喪失時那樣。大概她記不得之前那段時期裡的全部事情了──當那艘船沉沒時。到了被救起後，她頭腦才恢復了作用。」

　　「你認為，什麼時候可以恢復記憶力呢？」

　　「啊，我無法確定。也許要幾個月，也許要久到二十年呢！也有可能因另一次的驚動，而達到這一目的。」醫生聳聳肩。

　　「另一次驚動麼？」裘尼斯想著說。

　　「是啊，在科羅拉多有過這種事……」霍爾醫生把聲音拖得長長的。

　　裘尼斯似乎並沒在聽，他在想自己的主意，皺著眉頭。突然他像清醒過來一樣，用拳頭砰的一聲擊在桌子上，把每個人嚇了一跳，特別是醫生。

　　「我想，我有個辦法！醫生。我想出的這辦法，大概很符合你醫學上的見解。把珍妮．芬恩再送到海上去，譬如說，把以前發生過的事情，在現場如法炮製一遍。這可以達到她恢復記憶力的目的麼？無論如何，馬上來著手進行，行嗎？」

　　「極有趣的一種想法，侯秀繆先生。依照我的想法，這是會成功的。不幸的是沒有像你說的，這種重複發生的機會啊？」

　　「也許這看來和真實情況有差別，醫生。不過，我們可以使用技巧。」

　　「技巧？」

　　「呃，是啊，有什麼困難呢？雇一艘船……」

　　「一艘船！」霍爾醫生有點沮喪地說。

　　「雇一些客人，一艘潛水艇──我想，這是唯一的困難。可是，我想這是可以克服的。你只要肯花錢就行了！也用不到真的發射水雷。只要人人亂作一團，你奔我跑，尖聲叫喊──船沉了！這對珍妮．芬恩這麼天真年輕的女孩子，已儘夠了。這時讓她身上繫一條救生索，游到一隻小船上，由這些訓練好的特技人員，在甲板上表演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她必定又會恢復到一九一五年五月以前的記憶力。這計劃怎樣？」

　　霍爾醫生望著裘尼斯，一切事情全顯現在他的目光裡。

　　「不，」裘尼斯說，「我並不是發瘋。這是完全可能的事。在美國電影上，這是常有的事。你看過電影裡火車相撞的事情麼？買整節火車，我買一艘輪船，又有什麼兩樣呢？有了這些道具，你就能馬上進行了！」

　　「可是這筆費用呢？我可愛的先生。」他提高了聲音說：「這筆費用！這是一筆非常驚人的費用啊！」

　　「金錢還難不倒我。」裘尼斯說。

　　霍爾醫生臉色感到興趣地對著詹姆微笑。「侯秀繆先生有的是錢──確實很有錢。」

　　醫生帶著一種新奇而難以捉摸的目光，轉到裘尼斯身上，這不再是個從樹上摔下來，性情乖張的年輕人了。醫生用那種尊敬的目光，望著這個富有的人。

　　「非常出色的計劃，出色極了。」他低聲說，「當然，這是在電影裡啊！有趣極了！我怕在我們此地，用我們的方法，快跟不上時代了。你真的想實行你這出色的計劃？」

　　「你可以打賭，我一定要做的。」

　　醫生相信了他。也許因為他是一個美國人。假如是一個英國人，說到像這樣的事情，他會非常懷疑──這人是否神智健全？

　　「我不能擔保一定醫得好，」他指出說：「也許我該先說清楚的。」

　　「當然，這沒有問題。」裘尼斯說：「你只要帶了她來，其餘的事全交給我來辦。」

　　「珍妮．芬恩麼？」

　　「她現在叫珍妮．凡德美小姐了。我們能馬上，不遠千里地到你那地方去嗎？請他們送她來，或是我坐車子把她接來？」

　　醫生盯著眼睛望他。「侯秀繆先生，請你原諒，我認為你會瞭解的。」

　　「瞭解什麼？」

　　「凡德美小姐已不再由我來照護了。」

第十五章　杜本絲接受求婚

　　裘尼斯跳了起來。「什麼？」

　　「我以為你已知道了呢。」

　　「她什麼時候離開的？」

　　「讓我想想看。今天是星期一，是嗎？一定是上星期三！呃，是的！在這同一天晚上，你……你從我樹上摔下來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嗎？以前，還是以後呢？」

　　「讓我想一下看……哦，是的，在事情發生以後。凡德美太太送來了一件非常緊急的通知。這個年輕女孩子和照護她的護士，就一起坐夜車離去了。」

　　裘尼斯又沮喪地坐在那裡。「護士艾蒂絲……和一個病人離開。我記起來了。」他埋怨著說：「天啊！就近在眼前！」

　　霍爾醫生樣子為難起來。「我不明白，這個年輕女孩子，根本沒有和她姑媽在一起嗎？」

　　杜本絲搖著頭。她剛想說話，看到詹姆警告的眼色，於是，她把話縮了回去。律師站起了身。

　　「我非常感謝你，霍爾。我們非常感謝你，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們。我想，我們現在需要重新來追蹤凡德美小姐了。陪伴她的那個護士後來情形怎樣；我想，你不知道她在哪裡吧？」

　　醫生在搖頭。「發生了這件事後，我們就沒有再聽到她的消息了。我知道，她和凡德美小姐暫時住在一起。但可能發生什麼事呢？當然，這女孩子並不是被拐走的。」

　　「慢慢會知道的。」詹姆莊重地說。

　　另一個人在遲疑了。「你認為，我應當去報警嗎？」

　　「不，不用。大概這個年輕女孩子，是和旁的親戚在一起。」

　　醫生並沒有完全滿意。不過，他看出，詹姆不會再說什麼了。他體會到想從這位有名的凱．西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不過是白費力氣的事。因此，他對他們說了聲再見。他們便離開了這旅館。他們站在車子旁，談了幾分鐘。

　　「多麼瘋狂，」杜本絲大聲說：「想想看，裘尼斯一定曾和她在同一幢房子裡有幾個小時。」

　　「我真是個白癡。」裘尼斯慘然地說。

　　「你當時並不知道啊！」杜本絲安慰他說：「他怎麼會知道呢？」她望著詹姆。

　　「我勸你不用擔心。」詹姆說：「你知道，悔也無益。」

　　「要緊的是下一步應當怎麼辦。」杜本絲說。

　　詹姆聳聳肩。「妳可以替這個陪伴珍妮．凡德美的女護士，登個廣告。這是我能建議的唯一方法。我必須承認，我不敢抱有多大的希望。不然就一無辦法了。」

　　「沒有辦法了？」杜本絲茫然地說：「還有湯美呢？」

　　「我們必須往最好的方面想。啊，是啊！我們必須繼續抱著希望。」詹姆說。

　　杜本絲沮喪著沒再說什麼。詹姆的眼睛碰到了裘尼斯的目光。他用幾乎察覺不到的方式搖了搖頭，裘尼斯明瞭了他的用意──律師認為這件事，沒有希望了。這位年輕美國人的一張臉，漸漸變得嚴肅起來。詹姆拉了杜本絲的手。

　　「假如事情有眉目，你們一定要馬上通知我。」他說：「時常通信連絡好了。」

　　杜本絲茫然地凝視著他。「你要走了？」

　　「我已對妳說過了。記得嗎？我要到蘇格蘭去。」

　　「嗯，不過，我認為……」她在猶豫著。

　　詹姆聳聳肩說：「我可愛的年輕小姐，我怕我不能再做些什麼了。我們的線索，都消逝得無影無蹤。妳可以相信我，再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了。假如還有其他方法可想，我會盡可能地告訴妳的。」

　　他的話使杜本絲有種特別悲哀的感覺。

　　「我想你沒說錯，」她說：「無論如何，我們非常感激你的幫助。再見。」

　　裘尼斯在車子旁彎著腰。詹姆一雙銳利的眼睛裡，露出了瞬間的憐憫。他凝視著這女孩子一張垂頭喪氣的臉。

　　「不必過分的憂慮，杜本絲小姐。」他低聲說：「記住，休假日也並不完全是遊樂的日子。人們有時也會設法做點事情的。」

　　他用有些不尋常的聲調說著，使杜本絲機警地抬起眼睛。他微笑地搖著頭。「我不想再多說什麼，言多必失。妳記住，永遠不要把妳知道的事情，全盤說出來──即使是妳最要好的朋友。明白麼？再見啦！」

　　他跨著大步走掉了。杜本絲還在望著他。她開始瞭解詹姆的個性了。以前他用這同樣漫不在意的樣子，給過她一次暗示。這次也是暗示麼？他說的最後幾句話，含有什麼用意呢？他意思是說，他並沒有放棄這件事；暗地裡他仍在過問這件事情──

　　她的沉思被裘尼斯打斷了。

　　「妳像在想心事呢。」他說：「那老傢伙說些什麼？」

　　杜本絲衝動地張大著嘴，然後又緊閉起來。詹姆說的話，仍在她耳際迴盪，使她腦子裡閃過了另一個回憶：裘尼斯在凡德美房間裡，搜查保險箱時，她自己的問話，和他停頓片刻後的回答：「沒有什麼」。真的沒有什麼？或是裘尼斯已發現了某些東西，他想保守著秘密？假如他能祕而不宣的話，她也同樣能做到的。

　　「沒有什麼特別的。」她回答說。

　　她想，寧願看到他瞇著眼睛望著她。

　　「要到公園裡去逛一逛麼？」

　　一會兒後，他們默然無語地，跑到幾棵大樹下。這是個好天氣，清新的空氣使杜本絲感到心神舒暢起來。

　　「杜本絲小姐，妳說，我該去找尋珍妮．芬恩麼？」

　　他是帶著一種沮喪的神情說的。他的心情是這麼不和諧，使得杜本絲不覺轉過身來，驚異地望著他。他在點著頭。

　　「情形是這樣的。我對這件事感到失望了。今天詹姆一點也沒帶來希望，這我可以看得出來。我並不喜歡他──說不出怎的，我們有點格格不入──不過他很聰明。我想，倘若有任何成功的機會，他便不會離開的──現在，如果事情成功了，他會現在就離開嗎？」

　　她感到有點彆扭，但她仍堅持她的信念，即使裘尼斯已對她隱藏了什麼事情，她仍保持著堅定的態度。

　　「他提議登個廣告，找尋這個護士呢！」她提醒他。

　　「不錯，他說起來倒蠻動聽的。哦，我已夠煩惱的了，我很想馬上回到美國去。」

　　「啊，你不要回去！」杜本絲大聲說：「我們必須要找到湯美。」

　　「我真的把他忘了，」裘尼斯抱歉地說：「我們必須找到他。以後……唔，自從我開始做這次旅行以來，就一直在做白日夢了！這些夢全是不愉快的不幸事情。現在我已擺脫了這些事情。譬如說，杜本絲小姐，我有些事情想請問妳。」

　　「什麼事？」

　　「妳和湯美是怎麼回事？」

　　「我真不瞭解你這人。」她威嚴地說，然後答非所問地接著說：「無論如何，你錯了！」

　　「妳和湯美感情還沒有成熟麼？」

　　「當然還沒有啦，」她說：「湯美和我只是朋友啊──沒有旁的了。」

　　「我想有時候，每一對情侶都會這樣說的。」裘尼斯說。

　　「胡說！」杜本絲衝著他說。「我像這樣的女孩子嗎？我像是遇見男人就墮進愛河裡的人嗎？」

　　「妳沒在談戀愛。但妳像是有魔力讓人常墮進愛河裡的這種女孩子呢！」

　　「噢！」她非常吃驚地說：「我想，這是你說的恭維話吧！」

　　「當然是的了。我們現在這樣來假定，如果我們永遠找不到湯美……」

　　「好吧……說吧！我能夠面對事實的。如果他……他死了！呃？」

　　「這一切事情，遲早會水落石出的。妳打算怎樣呢？」

　　「我不知道。」她感到有一種被遺棄的感覺。

　　「妳要寂寞得夠受的了，妳這個可憐的小孩子。」

　　「我會平安沒事的。」她搶白著說，像平常不滿於任何憐憫那樣。

　　「結婚如何？」裘尼斯問她：「妳對這件事有什麼意見？」

　　「當然，我想要結婚。」她回答說：「這就是說，假如……」她停住了話，接著鼓起勇氣說下去：「我可以找個值得我嫁給他的夠有錢的人。說得很坦白，是不是？我敢說你會看輕我。」

　　「我從不會看輕商業上的天才，」他說：「妳心目中有什麼特別的條件麼？」

　　「條件？」她困惑了。「你是說高個子，或是矮個子？」

　　「不是，我是說金額──收入。」

　　「哦，我……我還沒有好好考慮過呢！」

　　「我看起來怎樣？」

　　「你？」

　　「貨真價實。」

　　「啊，我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我跟你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再問妳，為什麼說不知道？」

　　「這似乎是非常不公平的。」

　　「我並沒看到有什麼不公平呢。我說妳這個人太率直了。杜本絲小姐，妳是我見過的女孩子中，我最敬佩的一個。妳是這樣有勇氣的一個人。我喜歡和妳在一起，令妳過得愉快。妳只要說一聲，我們立刻就到一流的珠寶店裡去，訂下結婚戒指。」

　　「我不知道！」她喘著氣說。

　　「是為了湯美嗎？」

　　「不，不是。」

　　「唔，那為什麼呢？」

　　杜本絲只是不停地猛搖頭。

　　「妳不可能再合理地遇到比我更有錢的人了。」

　　「哦，不是這樣的事情。」她帶著幾乎神經質的笑容，喘息著說：「我非常感激你。對這一切事情，我認為還是不說的好。」

　　「假如妳肯答應我，把這件事考慮到明天的話，我會非常感激妳的。」

　　「這也沒有用。」

　　「既然是這樣的話，我想，我們就談到這裡吧！」

　　「好極了。」杜本絲說。

　　他們便沒再說話，他們一直到了麗茲。

　　杜本絲上樓到她房裡去。她和具有活力極有個性的裘尼斯，爭鬥過後，感到在精神上受到了打擊。她到鏡子前坐下，對著鏡子把自己照了一會兒。

　　「傻瓜，」她喃喃地說，做個鬼臉。「小傻瓜，妳想要的每一樣東西──妳希望得到的每一樣東西。而妳卻像一個白痴般學著羊叫，儘說『不』，『不』的。倘若這是妳的一個機會的話，妳為何不把握住呢？接受下來？爭取到手？妳還奢求些什麼旁的呢？」

　　她對這個問題，好像得到了一個解答。她的眼睛落到化妝台上，一隻壞鏡框裡面那張湯美的快照。一時她強自掙扎著抑制住自己。然後，沒有一切虛假的做作，把那幀照片放到唇邊，啜泣了起來。

　　「唔，湯美，湯美。」她哭著說：「我這樣的愛你──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你了……」

　　一會兒，她坐直起身，擤過鼻涕，理一理頭髮。

　　「就這樣吧！」她堅定地自語著說：「我們來面對事實。我似乎像一個白癡的小孩子，墮進愛河裡去了。他可能一點也不關心我呢！」她停了一下。「無論如何，我實在並不清楚他的為人。他從沒有這樣說過。我總怪人多情善感──現在我卻比任何人，更多情善感了。一個多麼白癡的女孩子！我常有這樣的想法，要在睡覺的時候，把他照片放到枕頭下，希望整晚能夢見他。妳對妳做人的原則虛偽，想來多麼可怕。」

　　她悲傷地搖頭，回頭望一下她那副可憐相。

　　「我不知道怎麼對裘尼斯說的好。哦，我真笨！我必須要說些什麼的──他是這麼美國派，殷勤周到，堅持要有個原因。我不知道，他是否在那隻保險箱裡，真的找到了什麼──」

　　她又想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仔細又堅持地回想著昨晚上的事情。說不出怎的，這些事情全像和詹姆如謎一般的話，脫離不了關係似的……

　　突然她吃了一驚──看到臉上失去了血色。眼睛迷惑地注視著她前面，一雙瞳孔缺乏神采。

　　「不可能的，」她低聲說：「不可能的！甚至一想到這種事，我就會瘋了的……」

　　稀奇古怪的事──不過，這也解釋了一切……

　　她想了片刻，坐了下來寫一封短信，字斟句酌地。最後點點頭，認為滿意了。便把信塞進一個信封裡，信封上寫了裘尼斯的名字。她走過走廊，到裘尼斯的客廳去敲門。正像她意料到的，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她把信留在桌子上。

　　當她轉身回來時，有一個門童，正等在她自己房間的門外面。

　　「小姐，是妳的電報。」

　　杜本絲從托盤上，把電報拿到手裡，小心地拆開。她忽然大叫一聲──是湯美拍給她的電報！

第十六章　湯美的大冒險

　　湯美慢慢地恢復了知覺。他終於睜開眼睛，只是感到太陽穴上一陣劇痛。模糊地望著四周不太熟悉的環境。這是甚麼地方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衰弱地眨一下眼睛。這並非是他在麗茲的臥室。他的頭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該死！」他詛咒起來，想坐起身子。他忽然想起來，他是在蘇荷這棟凶惡的房屋裡。他不覺呻吟一聲，又跌倒躺下來。他從幾乎緊閉的眼瞼縫間，謹慎地窺視。

　　「他醒過來了。」湯美耳邊，聽到有個聲音說。他立刻體會到，是那個蓄著鬍髭，作事講求效率的德國佬。他軟弱無力地躺在那裡。他感覺到恢復知覺得太早了，是一件多可悲的事。直到他頭部的劇痛，變得有點厲害起來，感到完全不能集中心智了。他苦痛地在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情。顯然他在偷聽的時候，有人走到他的身後，在他頭上猛地敲了一下，把他擊昏了。現在他們知道，他是一名間諜了，大概會立刻給他嚴厲的處理。他的確是身陷危境了。沒有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他是無法希望有外來援助的了。必須要完全依靠他自己的智慧。

　　「唔，就要開始啦。」他自語著說：「該死！」這次他總算能夠坐了起來。

　　不一會，那個德國佬走了過來，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唇邊，命令他喝下去。他照做了。酒的力量，使他窒息起來。可是，卻使他的頭腦，變得非常的清楚。

　　他現在是躺在這個房裡的一張沙發上──就是他們在舉行會議的房間。他一邊是這個德國佬，另一邊是個面貌兇惡，先前放他進來的那個看門人。其他的人，離得有點遠的圍攏在他附近。可是湯美發現裡面少了一張面孔。被他們叫做一號的那個傢伙，已不在他們裡面了。

　　「覺得好點了？」這個德國佬問他，邊拿開這隻空杯子。

　　「好多了，謝謝你。」湯美說。

　　「唉，我年輕的朋友，幸好你的頭顱結實。康拉打得太重了。」他指指那個面貌兇惡的看門人。這人在露齒微笑。

　　湯美用力扭轉頭。「哦，」他說：「所以你就是康拉，是麼？這使我想起，我結實的頭顱，對你而言也太幸運了。當我看見你時，我幾乎感到是件可悲的事，我想我能夠使你瞞過一個劊子手呢！」

　　看門人咆哮起來，蓄鬍髭的這人鎮靜地說：「他不會冒那險的。」

　　「隨你們怎麼辦，」湯美說：「我知道，這是對付警方的做法。我自己寧願相信他們。」

　　他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他是個不容易被人摸清虛實的年輕英國人。面臨到危險，便會發揮最大的力量。他完全體認到，只有依賴他自己的智慧，才有逃命的機會，在他一副蠻不在乎的姿態後面，他正在絞盡腦汁。

　　德國佬用冷淡的語氣，開始了這一次的談話：「在你被判間諜罪處死之前，有什麼要說的嗎？」

　　「事情沒那麼簡單吧！」他仍像先前那樣文雅地說。

　　「你還不承認在偷聽麼？」

　　「沒有啊。我必須真正的道歉──不過，你們的談話真有趣，使我一點也沒有顧忌。」

　　「你怎麼進來的？」

　　「是你們這位親愛的老康拉，放我進來的。」他笑著說︰「我不想建議，解雇一個忠實的僕人。不過，你們真的應當要有一頭更好的看門狗才行。」

　　康拉一無用處地在咆哮。德國佬瞅著他望。他繃緊臉說︰「他說出了口令，我怎知道他呢？」

　　「是啊，」湯美附和他說︰「他怎知道呢？不用怪這個可憐的傢伙。他輕率的做法，使我能榮幸地面對面的一個個看到你們。」

　　他想像到，他說的話，會在這一夥人裡面，引起一些不安，可是這個在警戒著的德國佬，揮手把情勢鎮定下來。

　　「死無對證的，」他平靜地說。

　　「啊，」湯美說︰「可是我還有一線希望！」

　　「你就快死了，我的年輕朋友。」德國佬說。

　　旁的人發出一片贊同的低語聲。

　　湯美的心跳得快起來了，可是他那種漫不經意的輕鬆樣子，卻沒一點動搖。

　　「我想不會吧。」他堅定地說：「我最反對死去。」

　　他想要困惑他們。他在德國佬的臉色上，已看到了。

　　「你可以說給我們聽聽，有什麼理由，為什麼我們不應當處死你？」德國佬說。

　　「有幾個理由，」湯美說：「你看啊，你問了我不少的事情。讓我問你一件事來做交換。為什麼你不在我恢復知覺前，就立即殺掉我呢？」

　　德國佬在猶豫了，湯美抓住了這機會說：「因為你們並不知道，我知道了多少──我從什麼地方得來的消息。假如現在你們殺了我，你們便永遠不會知道了。」

　　現在鮑尼斯的情緒激動起來。他揮舞著手臂朝前面走過來。

　　「你這個可惡的間諜！」他尖聲叫起來。「我們就要立刻嚴厲的處理你。快殺了他！殺了他！」

　　響起了一片喝采聲。「你聽見了，」德國佬眼睛望著湯美說：「你對這有什麼要說的嗎？」

　　「要我說嚒，」湯美聳聳肩。「全是一群笨人。讓他們自己來問幾個問題吧。我怎會進到這地方來的？記得親愛的老康拉怎麼說的嗎──有了你們的通行口令，不是嗎？我怎會得到的呢？你們不會認為是，我偶然跑上來，說我腦子裡想到的第一件事吧？」

　　湯美說了這些話，感到高興極了。他唯一遺憾的是，可惜杜本絲不在面前，否則她會當面來讚賞他的。

　　「這倒是事實，」另一個說：「伙伴們，我們全被出賣了！」

　　響起了一陣不堪入耳的低微聲音。湯美鼓舞地對他們微笑。

　　「這下好了。你們不用腦筋，事情怎麼能成功？」

　　「你必須告訴我們，誰把我們出賣的。」德國佬說：「不過，這也救不了你──啊，是啊！你必須告訴我們，把你所知道的，告訴我們。鮑尼斯有許多辦法，能使人說出實話來的！」

　　「唷！」湯美嘲笑地說，抑制住一肚子的不高興。「你們既不能拷問我，也不能殺我。」

　　「為什麼不能？」鮑尼斯說。

　　「因為你們砍倒了一棵搖錢樹。」湯美鎮靜地說。

　　沉寂了一會兒。好像由於湯美這樣不斷地說話保證，終於有點令人相信起來了。他們對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那個穿著破舊的人，用搜索的目光望著他。

　　「鮑尼斯，他是在恫嚇你。」他鎮靜地說。

　　湯美對這人感到厭恨；這人是不是已看穿了他的詭計？

　　德國佬粗魯地轉過身對湯美說：「你這話怎麼說？」

　　「你認為我該怎麼說呢？」湯美支吾地說，邊在搜索枯腸。

　　突然鮑尼斯走到前面，用拳頭在湯美面前晃了晃。

　　「說啊，你這個英國豬，說啊！」

　　「不要太激動，我的好朋友。」湯美鎮靜地說。「這是你們外國人最大的缺點，你們不能保持鎮定。我現在問你，看起來你們當真有機會殺害我嗎？」他充滿自信地向四面望望，暗自慶幸他們沒有聽到他的心跳聲，其實他完全是在撒謊。

　　「不錯，」鮑尼斯終於繃緊著臉承認。「你沒有機會的。」

　　「謝天謝地，幸好他不是一個能看穿人心的人。」湯美邊在想，邊大聲說：「為什麼我這樣有信心？因為我清楚一些事情，使我能夠在這兒跟你們提議做一次交易。」

　　「一次交易？」蓄著鬍髭的那人尖聲地說。

　　「是啊，一次交易。用我的生命和自由做交換……」他停住了話。

　　「交換什麼？」

　　這夥人圍攏過來。室內安靜得可以聽到一枚髮針落到地上的聲響。

　　「丹佛從美國搭了露茜泰妮號帶來的文件。」湯美慢吞吞地說。

　　他的話像閃電一樣，馬上有了效果。每個人全有了精神，大夥靠得更近了。德國佬揮手叫他們退到後面。他走近湯美身邊，臉色因激動而發紫了起來。

　　「天啊！那麼你已得到了？」

　　湯美異常鎮靜地搖頭。

　　「你知道文件在什麼地方？」德國佬堅持著問。

　　湯美再又搖頭。「一點也不知道。」

　　「那麼……那麼……」這人又憤怒又氣餒地說不出話來。

　　湯美朝四面望望。他看見每個人臉上全是激怒和狼狽的神情；他的鎮定功夫已奏了效──沒有人再懷疑他的話背後的意思了。

　　「我並不知道文件在什麼地方──不過我相信，我可以找到它們。我有個靈感……」

　　「哦！」

　　湯美揚起手，平息住這種厭惡的喧嘩的聲音。

　　「雖說只是一個靈感──但我非常確信它是可行的方法──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方法。你們一點也不可能知道。如果我能取得這些文件──你們就要還我生命和自由。這不是一次交易嗎？」

　　「倘若我們拒絕呢？」德國佬鎮靜地說。

　　湯美坐回沙發上。「二十九日，」他思慮著說：「兩星期還不到呢……」

　　德國佬在猶豫著。然後他對康拉做了個手勢。

　　「把他帶到另一間房裡去。」

　　湯美在隔壁骯髒房間裡的一張床上坐了五分鐘，他的心在猛烈地跳動，他在這次孤注一擲上冒了所有的險。他們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呢？另外，他心裡始終在責怪自己：幹嘛惡意地譏笑康拉，而把這個脾氣惡劣的看門人，激怒得幾乎到了要殺人的瘋狂程度。

　　最後門打開來了，德國佬叫康拉帶湯美出去。

　　「我希望法官還沒戴上他的黑帽子。」湯美故作輕鬆地說：「康拉，對啦，押著我走吧。各位先生，犯人要上庭了。」

　　德國佬坐在桌子前面。他指著叫湯美坐到他對面。

　　「我們有條件地接受，」他粗聲地說：「在釋放你之前，必須要把文件交到我們手裡。」

　　「真沒腦筋！」湯美說：「你們這樣把我捆綁在此地，叫我怎樣去找呢？」

　　「那麼你想怎樣？」

　　「我必須有充分的自由，依照自己的做法去做這件事。」

　　德國佬笑了起來。「你認為，我們都是三歲小孩？說了一大堆話，就讓你離開此地嗎？」

　　「不是這麼說法，」湯美想著說：「這再簡單不過了。我並沒有想到，你們會真的同意我這個計劃。好極了，現在我們來協調一下。你們覺得叫康拉把我拘留在此地，怎麼樣？他是個忠實的傢伙，隨時準備著動起拳頭呢！」

　　「我們贊成，」德國佬冷冷地說：「你應當留在此地。我們中的一個人，會詳細地照著你說的話去做。假如事情做起來複雜，他會給你報告，你可以再和他說清楚。」

　　「你們縛住了我的手腳，」湯美抱怨說。「這是件非常困難的工作，旁的人是很不容易著手的。像這樣待我，我怎麼協助你們呢？我不相信你們當中會有人摸得著頭緒。」

　　德國佬在輕敲著桌子。

　　「這就是我們的條件。不然，你就只有歸天啦！」

　　湯美疲累得靠在那裡。「我喜歡你們的做法，又單純又動人，那麼就這樣吧。不過，有件重要的事，我必須要先見見這個女孩子。」

　　「什麼女孩子？」

　　「自然是珍妮．芬恩了。」

　　另一個人感到奇怪地望著他足足有幾分鐘之久。然後非常謹慎地斟酌他的話，慢聲慢氣地說：「你可能不知道，她一點也不能告訴你什麼？」

　　湯美的心跳加快了。他在想，他能成功地和他要找的這個女孩子，面對面地說話嗎？

　　「我不會要求她告訴我任何事情的。」他鎮靜地說：「我是說，不會嘮叨一大堆。」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見她呢？」

　　湯美停了片刻說：「當我問她話時，我看著她的臉就行了。」

　　德國佬的眼睛裡又再出現那種感到奇怪的表情，這是湯美完全無法瞭解的。

　　「她不可能回答你的問話的。」

　　「這不要緊。我問她時，看著她的臉就行了。」

　　「你想，這就會使你知道些什麼事情嗎？」他稍微不同意的笑了一下。湯美感到更摸不著頭腦了。德國佬用詢問的眼睛望著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知道的，和我們想的一樣多？」他說。

　　湯美感到他不如先前那樣的佔優勢了。他漸漸覺得沒有把握。不過他覺得困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想到這兒，他一時衝動地說：「也許有些事情，你們知道的，我不知道。我並沒有自以為完全知道你們的詳細情形。同樣我也有些祕密，你們是不知道的。這就是我想要弄明白的地方。丹佛是個聰明透頂的傢伙……」他停住話，好像覺得說得太多了。

　　這時，德國佬的臉色顯得有些愉快起來。

　　「丹佛，」他低聲說：「我明白了……」他停住了話，朝康拉揮著手。「把他帶到樓上去──你知道的。」

　　「慢著，」湯美說：「這女孩子怎麼說呢？」

　　「這也許可以想想辦法。」

　　「一定要想辦法。」

　　「我們再看吧。只有一個人可以決定。」

　　「誰？」湯美問他。可是他已知道這人是誰了。

　　「勃朗先生──」

　　「我可以見他麼？」

　　「也許可以。」

　　「走吧。」康拉粗聲地說。

　　湯美服從地站起身。走到門外面，康拉叫他上了樓，緊跟在他的身後。到了樓上，他打開一扇門，湯美進了一個小房間裡。康拉點上一盞煤氣燈，走了出去。湯美聽到鎖孔裡鑰匙轉動的聲響。

　　他開始查看這間囚室。這是一間比樓下小的房間。空氣也不流通。他才體會到並沒有窗子。他朝四面走了一圈。牆壁像旁的房間一樣髒兮兮的。牆上斜掛著四幅富斯德的風景畫。一幅是瑪格麗手裡捧了一隻珠寶匣子，一幅是教堂的風景，一幅是沙佩爾和花，還有一幅是富斯德與梅菲斯的畫。最後一幅畫使他再又想起了勃朗。在這間密不通風的小室裡，笨重的門關得緊緊的，他感覺到完全和外面的世界隔絕了。因此更顯出一種陰森森的氣氛。他想，縱使他大聲叫喊，也不會有人聽到的。這地方真像是個活的墳墓……

　　湯美竭力想振作起精神。他坐到床上回想發生過的種種事情。最後，覺得頭痛得要命，又非常飢餓。寂靜使得他感到氣餒了。

　　「無論如何，」他安慰自己說：「我可以見到這頭兒了──這位神祕的勃朗先生。如果運氣好一點的話，還可以看到珍妮．芬恩呢。以後……」

　　以後呢，湯美不得不承認，未來的前途，看起來倒是相當令人擔心的呢。

第十七章　安娜德

　　然而，未來的苦難，立刻被目前的苦難所沖淡了。目前的這些苦難中，最直接而迫切的一件事便是飢餓。湯美有個健康的身體和旺盛的食慾。要想享用一頓有牛排和炸薯片的午餐，現在似乎是屬於另一個世紀的事了。他遺憾地認識到，對飢餓的打擊，目前卻一無辦法可想。

　　他在這間小囚室裡，漫無目的地搜索。有一兩次，竟然顧不得尊嚴地亂敲著門。但沒有人回答他。

　　「這班傢伙全該吊死！」他憤慨起來了。「他們不能故意把我餓死啊！」他心裡掀起一種新的恐懼。這也許是叫一個犯人招供的一種妙計。這要歸功於鮑尼斯了。但他經過熟慮後，便拋棄了這種想法。

　　「全是這個臉型乖張的殘忍康拉，」他下了決心說：「我終會有一天，要和這傢伙算算這一筆帳的。」他轉而一想：「這不過是他的一些怨恨而已，我深信事情就是這樣。」

　　他又想了一會。他想用什麼東西，在康拉蛋型的頭顱上，敲它一下，出出這一口悶氣。他輕輕地撫摩一下自己的頭，陶醉在自己這種喜悅的幻想裡了。終於他腦海裡，閃爍出一個希望──為什麼不能把幻想，變成事實呢？康拉無疑的是此地的房客。另一些人──那個蓄有鬍髭的德國佬可能例外──他們只不過把這地方，當作是一個集會的場所罷了。他為什麼不埋伏在門後，等康拉進來時，用張椅子，或一幅古老的畫框，在他頭顱上痛擊一下呢。這樣他不就可以逃掉了！假如下樓時，再遇見什麼人，哼──他想到用拳頭的一場打鬥時，不免高興起來。這類事情要比這天下午他做的舌戰，更輕鬆平常得多。於是，他把那幅富斯德的畫，慢慢從牆上取下，守候在那裡。他抱著相當高的期望。這計劃在他看起來，既容易也很有效。

　　時間很快地溜了過去，但康拉沒有再露面。在他的小囚室裡，晚上和白天都是一個樣。不過，他戴在手腕上的那隻相當準時的手錶，告訴他，現在已是晚上九點了。他苦惱地在想，如果晚餐再不馬上送來，只有等明天再來用一頓早餐了。到了十點時，他的希望終於破滅。他只好倒到床上，在睡眠中去尋求慰藉了。不到五分鐘，他便進入了甜蜜的夢鄉。

　　鑰匙在鎖孔裡的轉動聲，使他醒了過來。他並不是那種英雄型的人物，一醒過來，就能立刻跳下床；他只是躺在那裡，對著天花板在眨眼；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身究竟在哪裡。他完全清醒後，看了一下手錶。已八點了。

　　「送來的不是早茶，便是早餐。」他在推測。「求上帝保佑，希望送來的是後面一種！」

　　門砰的打了開來，他想起了要偷襲康拉的計劃已經太遲了。一轉念間他又感到高興起來。因為進來的不是康拉，而是一個女孩子。她捧了一隻盤子，把它放到桌子上。

　　在煤氣燈幽暗微光下，湯美向她眨了一眼。他立刻覺得，她是他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一個女孩子。一頭棕色柔髮，嬌媚的臉蛋。睜得老大的一雙淡褐色明眸，亮晶晶的好動人。

　　忽然他有了這種想法。「妳是珍妮．芬恩麼？」他靜靜地說著。

　　這女孩子吃驚的搖著頭。

　　「我叫安娜德，先生。」她用一種柔和，斷斷續續的英語說。

　　「哎呀！」他有點吃驚了。「妳是法國人嗎？」他冒險地問她。

　　「是的，先生。你是從法國來的嗎？」

　　「我在法國沒有待多久，」他說：「這是早餐？」

　　她點點頭。湯美下了床，查看盤子裡的食物。上面放著一個麵包，一些人造奶油，還有一壺咖啡。

　　「和麗茲的生活相比，完全比不上。」他嘆了一口氣。「上帝終於聽到我的禱告……真是感激不盡。阿門。」

　　他拉過一張椅子，她已轉身到了門口。「等一會。」他大聲說：「安娜德，我有不少事情要請教妳呢。妳在此地做些什麼？我不要聽見妳說，妳是康拉的侄女，或是他的女兒，或是他的什麼人。我是不會相信的。」

　　「我只是到此地來做事的，先生。我和此地的任何人，都沒有親戚關係。」

　　「我明白了。」他說：「妳明白，我剛才問妳的話了。妳有沒有聽到過那個名字？」

　　「我想，我聽到有人說過。」

　　「妳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嗎？」

　　安娜德在搖頭。

　　「譬如說，她在不在這幢房子裡呢？」

　　「啊，不在。先生，現在我必須走了──他們正在等我呢！」

　　她急忙地走出去。鑰匙又在鎖孔裡轉動起來。

　　「我不知道，那幾個人是誰，」他在沉思，一面在啃著麵包。「運氣好一點的話，她也許能幫助我逃出此地。看樣子她不像是他們一夥的。」

　　到了下午一點時，安娜德端了另一隻盤子進來了。不過，這一次，有康拉陪著她。

　　「好啊，」湯美親切地說。「我想，你沒有放了肥皂吧？」

　　康拉嚇唬似地咆哮了一聲。「不要賣弄你巧辯的舌頭，老油條，知道嗎？我們不是常常在用腦筋的。」

　　湯美並沒理會他，坐到桌子旁邊。

　　「出去！」他揮舞一下手說。「不要同你老子嚕哩嚕嗦。」

　　這一晚，湯美坐在床上，苦苦地在思考。康拉會再陪著她來嗎？如果他不來的話，他能冒一次險，使她變成他的一個盟友嗎？他決定先不動聲色，他所處的情況是相當險惡的呢。

　　到了八點時，令人喜悅的鑰匙轉動聲，使他不覺站了起來。安娜德獨個兒來了。

　　「把門關上，」他說：「我要和妳說話。」

　　她聽從了。

　　「看這裡，安娜德。我想要妳幫助我離開此地。」

　　她搖頭。「辦不到的。樓下他們有三個人呢。」

　　「噢，」湯美聽到這話，暗自高興起來了。「如果妳做得到的話，妳肯幫助我嗎？」

　　「做不到的，先生。」

　　「為什麼？」

　　她猶豫起來。「我認為……他們和我是同一邊的，你是來做奸細的。他們把你關在此地，完全沒有做錯。」

　　「安娜德，他們全是壞人啊！假如妳肯幫助我，我會帶妳一起離開此地，而且妳可以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酬勞。」

　　她只是搖頭。「我不敢這樣做，先生。我怕他們。」

　　她轉身要走了。

　　「妳可不可以幫另一個女孩子的忙呢？」湯美說：「她和妳一樣年齡。妳能從他們的魔掌裡，把她救出來嗎？」

　　「你是說珍妮．芬恩？」

　　「是的。」

　　「你來此地，就是為了看她麼？」

　　「正是。」

　　她注視著他，然後用手摸了一下額頭。「珍妮．芬恩這名字，我常聽見他們說到過，我已聽熟了。」

　　湯美興奮地走了過來。「我對她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她已走到了門口。突然她大叫一聲。湯美呆住了。原來她看到他前晚放在牆腳邊的那幅油畫。同時，他也看到了她眼睛裡的一股恐怖神色。但讓人百思不解的是她一下子又變得鬆弛了下來。然後她匆促地走了出去。這使湯美更摸不著頭腦了。她是想到，他會用這幅畫來襲擊她麼？自然不是。於是，他重又把這幅畫，掛到牆上去。

　　這樣閒散地度過三天。湯美感到神經緊張透了。他只看到康拉和安娜德，再沒看到旁的人。而安娜德這兩天變成像個啞吧了。並且眼睛裡滿含著疑慮。湯美了解到再這樣孤寂地監禁下去，他遲早會變成瘋子。他從康拉的臉上可以推想到，他們是在等候「勃朗先生」的命令。他也許出國去了，或是到什麼旁的地方去了。他們不得不等他回來。

　　但這一晚，他突然被吵醒了。他聽見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時，時間才不過七點。一會兒門被打了開來。康拉走進房裡。和他一起的是樣子兇惡的那個叫十四號的傢伙。湯美一看到他們，一顆心便同時沉了下去。

　　「好啊，」這人瞟了一眼說：「伙伴，繩子呢？」

　　康拉一聲不響地拿出一束很長的粗繩子。他的伙伴敏捷地把湯美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康拉幫他按住湯美的身體。

　　「到底是怎麼搞的？」他說。

　　康拉沉默得一句話也沒說。他那個伙伴靈巧地做完了捆綁工作。湯美變得像是一捆東西似的。康拉終於開口了。「你是想要恫嚇我們。說你知道哪些，不知道哪些，想和我們做交易！你其實始終只是在恫嚇！你還沒有一隻貓知道的多呢。不過現在你的狗命就快完了，你……這個豬。」

　　湯美只好忍住氣躺在那裡。他實在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失敗了。那個權力無限的勃朗，已完全洞察到他的假把戲了。

　　突然他想了一個主意。「你說得好極了，康拉。」他誇讚地說：「但為什麼要這樣捆綁呢？為何不叫這位先生，乾脆割斷了我的咽喉，不就完了？」

　　「嘿，」那人出乎意料的說：「你想我們會這麼沒經驗，把你在此地殺了，讓警方來追查麼？絕沒有的事。到了明天早上，我們便把你送上一輛車子。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不想冒險，明白了吧？」

　　「沒有比你說的話更清楚了──除了你這張臉。」

　　「閉住你的嘴！」他說。

　　「我真慶幸極了。」湯美說：「你們做了一件可悲的錯事──你們會失敗的。」

　　「你無法再哄騙我們了。」他說：「你說話的口氣，好像仍在麗茲呢。是嗎？」

　　湯美沒再回答他。他在奇怪，勃朗怎麼會發現他身分的。他想，一定是杜本絲，焦急得亂了手腳，去向警方求助了。他的失蹤已變成了公開的事實。這一夥傢伙，不可能把每件事都考慮清楚而獲得這樣的結論。

　　兩個傢伙走了出去。門砰的關上。留下湯美一個人在那裡沉思。他感到四肢被綁得僵痛起來。他現在真的是呼救無門了。不論從哪一方面看，他都不會再有希望了。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他聽見門孔裡有鑰匙在輕輕地轉動，然後門被打開了。是安娜德。湯美的心跳變得加快起來。他已把這個女孩子忘掉了。她可能是來幫助他的嗎？

　　突然他聽見了康拉的聲音：「安娜德，快出來。今晚，他用不著吃晚餐了。」

　　「是，是，好的。我想拿另一隻盤子，我們還要用到它呢。」

　　「噢，拿快點。」康拉在咆哮。

　　她連看也沒看湯美一眼。逕自走到桌子前，拿起那隻盤子。抬起一隻手，一下子把燈弄熄了。

　　「該死。」康拉衝到了門口。「為什麼妳把燈弄熄？」

　　「我總是這樣熄了燈的，你應當早點對我的說啊。要我再點上嗎？康拉先生。」

　　「不必了，快出來。」

　　「這位英俊的小先生。」她說。人已在漆黑裡，站在他的床前了。「你們把他綁得夠結實的了。他真像是一隻綁起來的雞呢！」她這種顯得幸災樂禍的語氣，聽得湯美怪刺耳的。就在這時候，他驚異地感到，她用手輕輕地碰了他一下，有樣小而冰冷的東西，塞到了他的掌心裡。

　　「快點，安娜德。」康拉催著她說。

　　「知道了。」

　　門關上了。湯美聽到康拉說：「鎖好了門把鑰匙交給我。」他一雙耳朵，稱得上夠靈敏的。

　　腳步聲去遠了。湯美驚呆了，他驚異地躺在那裡。安娜德塞給他的是一把鋒利的小刀子。刀鋒已打開來了。從她故意迴避他的樣子，還把燈弄熄的這種做法，他得到一個結論：這間房間已遭到嚴密的監視了。牆上的什麼地方，一定有個能窺視的小孔。

　　想到安娜德總是那副警戒的模樣，現在他才恍然大悟，他可能始終是在他們監視之下。他曾說過什麼暴露自己身分的話嗎？看來很難說了。他曾吐露過想要逃跑，希望去找珍妮．芬恩，卻並沒有把自己的身分漏出一絲線索。事實上，他對安娜德的問話，已證明了他自己並不認識珍妮．芬恩，否則他絕不會假裝的。現在的問題是，安娜德真的知道不少嗎？她那種否認的話，原不過是在防備偷聽的人？關於這一點，他還是無法得到結論。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他這麼被綁著，能想法子割斷這條粗繩子嗎？他小心地試著用刀鋒在縛緊兩隻手腕的地方，劃來劃去。這是件艱苦的工作。當刀子不小心割到手腕時，他痛呼了一聲。再慢慢地來回鋸起來。終於把繩子鬆脫了下來。他一雙手可以張開了。剩下的便容易了。五分鐘後，他帶著痛苦地站了起來。他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把流血的手腕包紮好。然後坐在床上沉思。康拉已把門上鑰匙拿走了，所以他只能希望再得到安娜德的一點幫助了。這扇門是唯一的出口。因此，他必須要等那兩個傢伙來帶他出去。不過，什麼時候，他們……湯美不覺莞爾一笑！他小心翼翼地在漆黑裡，摸到了這幅油畫，把它拿了下來。他原先的計畫，還算沒有白費。這使得他感到非常的高興。現在再也沒有什麼旁的事要做了。除了等待還是等待。

　　這一晚，緩慢地過去。湯美覺得好像永遠過不完似地。他終於聽到了腳步聲響。他站直身子，吸了一口氣。手裡抓緊這幅油畫。

　　門打開了。一道昏黃的光亮，從門外照射進來。康拉一直走向煤氣燈想要點上它。湯美感到遺憾──第一個進來的，竟然是他！和康拉算這筆帳，原是令他感到高興的事！還有一個叫十四號的人，跟在他後面。這人剛跨過門檻時，湯美手裡的那幅畫框，便猛力地敲在他的頭顱上。在嘩啦啦的玻璃粉碎聲中，這人便癱瘓在地上了。一剎那間，湯美便溜了出去，關上了門。鑰匙還留在鎖孔裡。他轉動鑰匙，把它拿了出來時，康拉正在裡面不停地詛咒著，兇猛地撞著門。

　　湯美正在躊躇時，樓下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是那個德國佬在說話。「快把他帶下來！康拉，你是怎麼回事？」

　　湯美發覺有隻小手放在他手上。站在他旁邊的是安娜德。她指一指一隻不很牢靠的木梯子。顯然是通到頂樓房間去的。

　　「快！從這裡上去！」她拉著他走上梯子。一會兒後他們已站在一間滿是塵埃，狼藉著破爛家具的小房間裡。湯美向四周圍望了一遍。

　　「這沒有用的。此地原是個陷阱，沒有出口的。」

　　「噓，慢著。」她伸直食指比著嘴說。爬到梯子頭在傾聽。

　　砰砰的撞門聲相當嚇人。德國佬和另一個人，正在用力想打開門進去。安娜德對湯美低聲解釋：「他們以為你還在裡面呢。他們聽不到康拉說的話，那扇門太厚了。」

　　「我想，妳可以聽到房裡在說些什麼吧？」他試探著問她。

　　「隔壁房間，有個偷窺的小孔。你猜想得真聰明。但他們不會想到的──他們只是渴望著馬上進去。」

　　「啊……妳看這裡……」

　　「讓我來，」她彎下身子。湯美驚異地看見她用一根長繩子，綁在一隻快破了的大水罐的柄上。小心地綁好後，她轉過身對湯美說：「門上的鑰匙在你身上麼？」

　　「在。」

　　「給我。」

　　他遞給她。

　　「我要下去了。你認為你能夠走到梯子的一半時，從木梯下面盪著下去，不被他們看見嗎？」

　　湯美在點頭。

　　「到了階梯的暗處，那裡有一隻大碗櫥，你就躲在那後面。手裡拿了這根繩子的一頭。當我叫旁的人出來時，你就用力拉。」

　　他想再多問她時，她已倏地從梯子上下去了。一瞬間，已到了那夥人當中了。她大聲叫喊說：「我的天！發生了什麼事？」

　　德國佬詛咒地轉過身。「快離開此地，到妳自己的房裡去！」

　　湯美異常小心地，由梯子後面盪了下去。他們並沒有轉過身。一切做得還算順利，他蹲在碗櫥的後面。

　　「哎喲！」安娜德好像絆倒在什麼東西上面了。她彎著腰說：「我的天！鑰匙在這裡呢！」

　　德國佬從她手裡奪了過來，連忙打開門，康拉汗流滿面，搖搖晃晃地撞跌著衝出來。

　　「他在什麼地方？你們有看到他嗎？」

　　「我們什麼也沒看見，」德國佬尖厲地說，臉色蒼白。「你說誰啊？」

　　康拉發出一聲詛咒。「他逃跑了。」

　　「不可能的，他會走過我們面前的。」

　　這時候，湯美帶了一種忘形的微笑，在拉動繩子。從頂樓上，傳來一陣瓦器的破裂聲。頃刻間，這幾個男人互相推擠著上了梯子，跑到上面黑暗裡去了。

　　湯美快的像閃電一樣，從他躲藏的地方跳出來，直衝下了樓。一把拉著安娜德。通道裡一個人也沒有。他摸索到門上的門閂和鏈條。解了開來，打開門，他轉身一望時，安娜德早已不在了。

　　他矇呆地站在那裡。她又上樓去了嗎？她多麼瘋狂！他不耐煩地生氣了。他仍站在那裡，沒有她，他是不會離去的。

　　突然樓上起了一陣喧嚷。德國佬叫喊了一聲。然後是安娜德清晰而尖銳的聲音：「我相信，他已經逃走了！快！誰想得到呢？」

　　湯美仍舊站在那裡像生了根一樣，待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這是催他趕快逃走的言外之意嗎？他想應該是吧。

　　於是，聲音更響了。他耳邊飄過這麼幾句話：「這真是幢可怕的房子。我要回到瑪格麗那裡去。回到瑪格麗，瑪格麗那裡！」

　　湯美又跑回到樓梯那裡。他要她走掉，離開這裡。可是，為了什麼呢？不過無論怎樣，他必須要盡一切力量，帶她一起走。然而，他的心沉了下去。康拉已經奔下了樓梯，一看見他，怒吼了一聲，旁的人也跟著來了。

　　湯美舉起了拳頭，對準著衝過來的康拉就是一拳。正擊中這人的下巴。他像一根木頭般跌倒在地。第二個人絆到他身上，也跟著摔倒下來。樓上像閃電般亮了一下。一顆槍彈從湯美的耳旁擦過。他才體會到，越快離開這屋子越妙。至於安娜德，他已無法可想了。他已同康拉算清了帳，這是一件令他滿意的事。這一下有得康拉受的了。

　　他跳過了門。砰的把門關上。廣場上荒涼不堪。這幢房子前面，停了一部裝麵包的貨車。顯然他是要被送上這部車子，載離倫敦的。那他的屍體，要離蘇荷這幢房子好幾哩處，才會被發現呢。那個司機跳到人行道上，想攔住湯美的去路。湯美的拳頭再揮了一下，司機便四肢攤開著，躺臥在街道上了。

　　湯美拔腿就跑──跑得不能再快了。前門給打了開來，他後面響起了一陣槍彈的呼嘯聲。幸好一顆也沒擊中他。這時，他已轉過廣場的轉彎地方了。

　　「還有一件事，」他自己在想：「他們再也不能開槍了。如果他們敢這麼做的話，便會招到警察來抓他們了。我奇怪，他們還敢在哪裡開槍呢。」

　　他聽到後面追他的人的腳步聲，便兩步併作一步的跑掉了。他只要一轉出這些小路，便安全沒事了。因為可能在什麼地方，便會有個警員在那裡──假如他有辦法的話，他是不會去求助於警方的。這還要多費唇舌解釋和受到刁難呢。忽然他覺得自己的運氣真好，他絆到一個臥倒在地上的人。這人驚呼一聲，跳起身急忙向街道奔了過去。湯美急忙把身子縮到一家人家的門簷下躲起來。不一會，他看見追他的那兩個傢伙了，其中一個是德國佬，才清楚了這個圈套！

　　湯美在門口的石階上不聲不響地坐下來，過了一陣子，透過了氣。然後往相反方向慢步走去。他望了一下手錶，已過了五點半，天馬上要亮了。他轉過第二個彎時，經過一個警員前面，他懷疑地向湯美望了一眼。湯美感到有點莫名其妙，然後他用手摸了一下臉，不覺好笑起來。他有三天沒有刮鬍髭，也沒洗過臉，他看起來不知道是怎麼一副模樣呢。

　　他一點也不慌張地走進一家土耳其浴室。他知道這家浴室是全天開門營業的。等他洗完了出來時，又恢復了原有的精神，充滿了活力。

　　最要緊的是好好吃一頓。從昨天中午起，他就沒有吃過什麼了。他走進一家叫ABC的餐廳。叫了雞蛋、火腿和咖啡。一邊在吃，一邊在看面前的一份早報。突然他注意到一條長標題，提到克拉梅寧，這一個被描述是在俄國布爾雪維克幕後指揮的人物，他剛到了倫敦──有些人說他是個非官方的特使。還有一段說到他的簡歷，並刊出了他的照片。

　　「原來他就是叫一號的那個人。」湯美嘴裡塞滿了東西說：「一點也沒有疑問了。我必須要努力做下去。」

　　他付了帳。到了卡謝頓花園道。通報過自己的名字，說是有緊急的事情。幾分鐘後，他便見到了卡德。

　　卡德板起臉說：「你知道，沒有事情，不要這麼跑來見我。我想你很明白的吧？」

　　「是的，先生。可是，我判斷這是一件緊急的事情，不允許有絲毫的耽誤。」

　　他便簡明地把過去幾天裡發生的事情，告訴給他聽。

　　他聽到一半時，打斷了他的話，拿起電話吩咐了幾句秘密的命令。他臉上那種不愉快的神情消失了。湯美說完時，他不停地點頭。

　　「完全說對了。每一刻都是寶貴的。怕的是我們會太遲了。他們是不會等待著的，他們也可能隨時離開。唔，可能會留下一些什麼線索。你說已認出了這個一號的人，就是克拉梅寧，是麼？這相當的重要。我們得想些辦法對付他。另幾個人怎樣？你說你認識哪兩個人的臉？認為一個是勞動工人？你看一下這幾張照片，能不能認出他。」

　　一分鐘後，湯美認出了一個。卡德露出一點吃驚樣子。

　　「啊，真沒想到，樣子裝得這麼溫和。至於另一個人，我認為，我可以猜想一下。」他把另一張照片，遞給湯美，聽到湯美驚呼了一聲，他微笑起來。「那麼，我說對了。你道他是誰？一個愛爾蘭人，有名的勞工組織領導人。當然，我們已懷疑到了──不過，沒有證據。不錯，年輕人，你幹得真棒。你說，是二十九日這天。那麼我們已沒有什麼太多時間了──的確時間不多了。」

　　「可是……」湯美在猶豫了。

　　卡德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認為，我們可以對付這一次普通的罷工威脅。這可說是機會相等的──不過，我們已得到了一個公平的好機會！如果那份文件突然出現了──我們便完了。英格蘭便會陷入一種無政府狀態。呀，那是什麼？那部車子。快來，湯美，我們快到你去過的那地方去察看一下。」

　　有兩個警員正站在蘇荷這幢房子的前面。一個巡官低聲在向卡德報告。他轉身對湯美說：「鳥兒全飛走了──正像我們想到的那樣。我們還是去看個究竟吧！」

　　看到這幢荒涼的房子，湯美恍如做了一場夢，每件事物還是像他見到過的那樣。那間掛著油畫的囚室，頂樓那隻破裂的大水罐，有著長桌子的那間會議室。可是，沒看到有任何文件的痕跡。不是被燒掉，就是被帶走了。也沒有安娜德的影蹤。

　　「你說的那個女孩子。令我困惑了。」卡德說：「你相信，她是不慌不忙地回去了？」

　　「先生，好像是這樣。當我打開門時，她跑到樓上去了。」

　　「那麼，她一定是屬於那一夥的了。不過，以她一個女流，似乎不願見到一個有人性的年輕人被殺害。顯然她是他們一起的。否則，她就不會回去了。」

　　「我不相信她是他們同夥的人。先生，她……她似乎是這麼的特別……」

　　「我想……很漂亮是吧？」卡德微笑著說。這使湯美的臉，幾乎紅到髮根。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承認了安娜德的美艷了。

　　「再說，」卡德說：「你有沒有告訴杜本絲呢？她像連珠砲一樣，為了你的事，寫了好幾封信給我呢。」

　　「杜本絲麼？我怕她也許慌了手腳。她到警方那裡去過了？」

　　卡德在搖頭。

　　「那麼，我不知道，他們怎會認出我的呢？」

　　卡德疑惑地望著他。湯美便解釋，另一個便思慮地點著頭。

　　「的確，這事有點古怪。除非說起麗茲時，是無意中提到的？」

　　「也許是的，先生。他們一定是在某些方面，突然把我調查清楚了。」

　　「噢，」卡德說，邊向四周望了一望。「此地再沒有什麼要做的了。和我去用頓午餐怎樣？」

　　「謝謝你。不過，我想我最好趕緊回去看一看杜本絲。」

　　「啊，當然。請替我向她問好。告訴她，叫她下一次不必再擔心你會輕易被殺害了。」

　　湯美笑了起來。「先生，我已經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回了。」

　　「是啊，我想也是。」卡德說：「好，那麼再見了。記住，現在你是個令人注意的對象了。你自己要相當小心呢！」

　　「謝謝你，先生。」

　　他叫了一部計程車，車子飛快駛回麗茲。他想使杜本絲高興地驚奇一下。

　　「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多半可能在麗茲吧。再說，安娜德說的瑪格麗，我想起是什麼人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呢。」這想法使他有點傷感起來。因為這似乎證明，凡德美和那個女孩子有種非常親密的關係存在。

　　車子駛到了麗茲，湯美急沖沖地衝進門。可是，他的一團興致好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他被告知，杜本絲在一刻鐘前已出外去了。

第十八章　電報

　　湯美一時感到為難起來。他閒逛著走進一家餐廳。叫了一客豐富的午餐。四天的監禁生活，他要好好地補足一下了。

　　他正把愛吃的魚剛吃到一半，還在往嘴裡送的時候，瞥見裘尼斯走了進來，他雀躍著揮舞一份菜單，想引起裘尼斯的注意。他看到了湯美，一雙眼睛好像要從臉上凸出來一樣。他跨著大步走過來，執緊了湯美的手。

　　「天啊！」他突然叫著說：「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啦。為什麼不應當是我呢？」湯美說。

　　「為什麼不應當是麼？唉，譬如說：你不知道，你已被人認為不在人世了麼？我推想，再過幾天，我們要為你舉行一次神聖的安靈彌撒了。」

　　「誰說我不在人世了？」

　　「杜本絲！」

　　「我想，她是想到了『好人命短』的那句俗語。我就是大難不死，才能活到現在。啊，杜本絲在哪兒啊？」

　　「她不是在此地嗎？」

　　「沒有啊。辦公室那些傢伙說，她剛出去了。」

　　「我想，她是出外購物去了。大約在一小時前，我還用車子送她到此地的呢。我說，你可以放棄你這英國式的鎮靜功夫，對事情靜下心行嗎？這些時候，你到底在搞些什麼啊？」

　　「喔，假如你想在此地用餐的話，先叫了再說吧。這事情說來話長呢！」

　　裘尼斯拉了一張椅子到桌子對面。招呼了一名侍者，對他說要吃些什麼。然後轉過身對湯美說：「說啊，我猜想，你已冒過一些險了。」

　　「多少是這樣。」湯美謙虛地說。他便從頭到尾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裘尼斯聽得著了迷。排滿在他面前的半打餐盤，他都忘了吃了。最後他嘆了口氣，說：「妙！真像看了一本動人的小說。」

　　「現在我的故事說完了。」湯美說。邊伸手取了一粒桃子。

　　「我……我們，」裘尼斯拉長聲調說：「我們也有過一些冒險呢。」

　　現在輪到他來講故事了。他從波乃茅一無成就的跟蹤開始，說到他回到倫敦，買汽車，杜本絲天天在焦急，去拜訪詹姆爵士，以及那天晚上聳人聽聞的經過情形。

　　「可是，是誰殺了她的呢？」湯美問他。「我還是不十分明瞭。」

　　「那個醫生想得太容易了，說她是自殺的。」裘尼斯說。

　　「還有詹姆，是麼？他的意思怎樣？」

　　「他是個法學大師，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裘尼斯說：「我應當說，他保留有判斷權。」他繼續說到這天早上，事情發生的詳情。

　　「失去了她的記憶力？呃？」湯美感到興趣地說：「天啊，這就說明了，當我說要盤問珍妮．芬恩時，他們為什麼會這麼奇怪地望著我了。我當時也被弄得糊塗了，原來是這樣的。但像這種事，一個人怎能想得到呢！」

　　「珍妮．芬恩在什麼地方，他們沒給你洩漏出任何的線索嗎？」

　　湯美遺憾地搖搖頭。

　　「一點也沒說起過。你知道，我真有點笨。我本可想些辦法，套出他們更多底細的。」

　　「我想，你能平安回到此地，也夠運氣的了。你虛張聲勢，把人騙得不錯。你怎會把一切事情想得這麼恰到好處的，換了我不被打得半死才怪！」

　　「我是因為害怕極了，不得不想出一些花樣來。」湯美說。

　　歇了片刻，湯美又把話題轉到凡德美死亡的事情上去。

　　「真的是氯醇嗎？」

　　「我相信不是的。至少他們說是因服藥過多引起的心臟病，或是像這類的風涼話。這一切全沒有問題。我們不想受到偵查的麻煩。不過我猜想，杜本絲和我，甚至連這個自炫博學的詹姆爵士，全有這同樣的想法。」

　　「勃朗呢？」湯美小心地問。

　　「當然他贏啦。」

　　湯美點點頭。

　　「勃朗同樣沒長翅膀呢，我不明白他怎能進出自如的。」他想著說。

　　「是用了某些高級的轉移人們注意的特技吧！或是用了某些影響力，使凡德美無法抗拒，逼著她自殺。」

　　湯美尊重地望著他。

　　「好極啦，裘尼斯。的確好極了。特別是這種說法。不過，這倒使我冷靜下來了。我渴望找到一個有血有肉、真正的勃朗。我認為，我們這些天才的年輕偵探們，必須要有所作為了──查究一下這些進出要道，輕輕拍拍他們額頭上的腫塊，直到他們解開了這神祕的答案。讓我們到凶案現場去察看一下。我希望能夠找到杜本絲。我們可以在麗茲歡聚一下。」

　　他們到辦公室去探問，杜本絲還是沒有回來。

　　「我想到樓上去察看一下。」裘尼斯說：「她也許在我的客廳裡呢。」他走掉了。

　　這時候，突然有個小孩，碰碰湯美的手肘說：「我想，這位年輕的小姐……她已坐火車走了。先生。」他不好意思地輕聲說。

　　「你說什麼？」湯美把他搖晃著問。

　　這孩子的臉比先前更紅了。「先生，我聽見她對一部計程車司機說了卻寧．克魯司，便匆忙地駛走了。」

　　湯美瞪著他，吃驚地睜大一雙眼睛。這小孩鼓起了勇氣，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她要我拿張火車時刻表和旅行地圖給她。」

　　湯美打斷他的話，問他：「她什麼時候要的？」

　　「我把電報遞給她的時候，先生。」

　　「電報？」

　　「是的，先生。」

　　「什麼時候？」

　　「大約在十二點半的時候。」

　　「快把實際情形告訴我。」

　　小孩深深呼吸了一下。「我把一份電報送到八九一號房間，這位小姐正在那裡。她連忙拆開電報，喘著氣，然後樣子好高興地說：『你替我拿張火車時刻表和旅行地圖來。快點，亨利。』其實，我並不叫亨利。不過……」

　　「這不要緊。」湯美不耐地說：「你再說下去。」

　　「我給她送去了。她叫我等著，一面在查看。然後抬起頭望望那口時鐘。她說：『趕快叫他們，替我叫一部計程車。』她便到鏡子前，戴上帽子，轉眼間下樓去了。幾乎跑得和我同樣快。我望著她奔下石階，進了車子。聽到她說出要去的地方。」

　　孩子住了口，透了一口氣。湯美仍用眼睛瞪著他。這時候，裘尼斯走來了。手裡拿了拆開的一封信。

　　「侯秀繆，我說。」湯美轉過身對他說：「杜本絲，她親自去做偵探啦！」

　　「這沒有什麼好意外的！」

　　「是啊，她去了。她一看到電報，便急著坐上計程車，到卻寧．克魯司去了。」他一雙眼睛落到裘尼斯手裡的信上。「啊，她留給你一封信，不壞啊！她說到什麼地方去嗎？」

　　幾乎是不知不覺的，他伸出手要去拿信。可是裘尼斯把信迅速摺了起來，放進了口袋。他似乎有點為難了。

　　「我想，這封信和那件事，沒一點關係。這是說的另一件事。是我請求她的事，她給了我答覆。」

　　「噢！」湯美困惑了，好像在等著更多的解釋。

　　「你現在知道了。」裘尼斯突然說：「我還是告訴你的好。今天早上，我向杜本絲小姐求婚呢。」

　　「哦！」湯美顯得尷尬起來，感到昏眩。裘尼斯的說話，完全出乎他的意外。一時被這幾句話弄糊塗了。

　　「我想對你說明，」他繼續說：「我向她提起這件事前，我便說清楚，我不願在任何方面干擾你和她之間的事情……。」

　　湯美站起身。

　　「這一切全沒有問題。」他馬上說：「杜本絲和我是多年的知己，別無其他關係。」他用一隻稍微顫抖的手，燃上一支煙。「這完全不要緊。杜本絲常說，她是在找尋……」

　　他突然停住了話，臉變得更紅了，不過裘尼斯一點也沒有不安的樣子。

　　「噢，我想，有錢就行啦。杜本絲立刻對我說明了。她並沒有說假話，我們一定會相處得很好的。」

　　湯美好奇地望了他一會，似乎想說些什麼，轉而改變了主意，默然不響了。杜本絲和裘尼斯！啊，為什麼不能配成一對呢？事實上，她不是曾悲嘆過──她沒有認識一個富翁嗎？她不是曾公然承認過，她嫁人的目前就是為了錢嗎？──假如有機會的話？現在，她遇見了這個年輕的美國百萬富翁，使她有了這麼一個機會，她不可能錯過的。她原是為了錢而做事的，她總是這麼說的。為什麼要責怪她呢？她不過是恪守她自己的信條罷了。

　　然而，湯美真的在責怪她了。他滿含著情感和不合理的埋怨。說起這些事情，總是有理由的──不過，一個偉大的女孩子，絕不會為了錢嫁人啊！杜本絲太冷酷無情，也太自私了。如果他能夠不再看見她，他將會感到高興。這原是個骯髒的世界！

　　裘尼斯的說話，打斷了他的沉思。「啊，是的，我們應當能夠相處得很好。我聽說，她總是拒絕你……」

　　湯美抓住他的手臂。「拒絕？你是說拒絕？」

　　「是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她說不出一點理由拒絕我，只是說『不』。我聽說，匈奴人稱這種女人叫永恆的女性。不過，她馬上恢復了情緒，我想我催促得她太急了些……」

　　湯美顧不得禮貌的打岔著問道：「她在那封信裡說些什麼？」

　　親切的裘尼斯把信遞給他。

　　「信裡一點也沒提到她要到什麼地方去。」他對湯美說：「如果你不信，你自己看好了。」

　　這封信是杜本絲用她熟悉的求學時代的書法寫成的。信上說：「親愛的裘尼斯：用寫信來代替說話，比較好講。我還沒心思去煩惱結婚的事，我想先找到了湯美再說。讓我們把這件事留到那個時候再說吧。你敬愛的杜本絲。」

　　湯美把信還給他，眼睛在閃亮。他情緒激動起來，他現在才知道，杜本絲是這樣的高貴和大公無私。她不是毫不猶豫的拒絕了裘尼斯嗎？事實上，這封信顯出一種軟弱的徵兆，對這一點，他可以諒解。這封信幾乎像是給裘尼斯一種暗示，意思是激勵他盡力去找尋湯美。他推測，她並非是真有意那樣寫的。敬愛的杜本絲，世界上再沒有像妳這樣讓人敬佩的女孩子了！當他了解她時──他的想法便截然不同了。

　　「像你說的，」湯美振作了一下精神。「信裡沒有任何暗示，說她要做什麼。嗨，亨利！」

　　這小孩聽話地走了過來。湯美掏出了五先令。

　　「還有一件事，你可記得，這位小姐把那份電報怎麼處理了？」

　　亨利喘著氣說：「她把它搓成一團，丟到壁爐裡去，還歡呼了一聲！先生。」

　　「你已說得很清楚了，亨利。」湯美說：「五先令給你。快來，裘尼斯，我們一定要找到那份電報才好。」

　　他們急忙奔上樓。門上還留著她的鑰匙。房間裡的情形和她離去時一樣。壁爐裡有一個紙團。湯美把它拆開，攤平了。

　　電報上這樣寫著：「事情大有進展，即來。約克謝，艾伯萊，摩脫屋──湯美。」

　　他們兩個面面相覷，怔呆了。裘尼斯首先開腔說：「湯美，不是你發的電報？」

　　「當然不是我發的。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猜想，事情糟糕了。」裘尼斯冷靜地說：「他們抓到她了。」

　　「什麼？」

　　「當然是這麼一回事──他們冒簽你的名字。她像頭羔羊般，投進了虎口。」

　　「天啊！我們該怎麼辦？」

　　「這有得我們忙的了。去追尋她！快！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她沒把這份電報帶走，真太幸運了。如果她帶走了，我們可能永遠也沒法找到她了。現在我們要儘快行動，那張火車時刻表和旅行地圖在什麼地方？」

　　裘尼斯的一股幹勁起了效用。沒有了他，湯美在決定好計劃，採取行動前，可能會坐下來把事情考慮個半小時之久。有了他，免不了要趕緊了。

　　裘尼斯詛咒嘀咕過幾句後，他把火車時刻表和旅行地圖遞給了湯美。

　　「在這裡，約克謝，艾伯萊。從金．克魯司，或是聖龐克斯。（這小孩一定弄錯了。是金．克魯司，而不是卻寧．克魯司。）她搭的是十二點五十分那班火車。二點十分有一班火車，不過已開走了。下一班是三點二十分。慢車。」

　　「坐汽車去怎樣？」

　　湯美搖著頭。「如果你喜歡，你就駕著車子去吧。不過，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坐火車去。要緊的是要保持鎮靜。」

　　裘尼斯在叫苦了。「這樣也好。不過，我一想到那個天真年輕的女孩子身陷危境，就感到急躁起來！」

　　湯美木然地在點頭。他正在沉思。一會兒他說：「我說，裘尼斯，他們這樣騙她去，幹嘛呢？」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說，我不認為他們抓了她，會對她有任何的傷害。」湯美在解釋，邊在皺眉蹙額地沉思。「她只是個人質罷了，不會有立即的危險。因為如果我們對任何事有了行動，她對他們就大有用處了。只要他們抓住她，他們就控制了我們，明白了嗎？」

　　「沒錯，」裘尼斯想著說：「你說的對。」

　　「還有，」湯美接著說：「我對杜本絲非常有信心。」

　　這是一次令人疲累的旅程，停了不少站點，車子上擠滿了人。他們換過兩次車，一次在康卡斯脫，另一次在一處小站。艾伯萊是個荒僻的小車站。只有一個站務員。湯美問他：「你能告訴我，到摩脫屋怎樣走嗎？」

　　「摩脫屋？從這裡過去，相當遠喔。你是說，瀕海的那幢大房子嗎？」

　　湯美硬著頭皮說是。聽了這人嘮嘮叨叨的指點後，他們高興地離開了這小車站。天開始下起雨來，他們翻起衣領，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這條泥濘的土路上。突然湯美停了下來。

　　「等一會，」他又跑回車站，抓著這站務員問：「請問，你可記得，有沒有一個年輕小姐，坐了早先一班十二點五十分，從倫敦開來的火車？她可能問過你到摩脫屋的路。」

　　他盡可能地描述杜本絲的模樣，可是這站務員一直在搖頭。那班火車有好幾個人下車呢。他記不得有這麼一個年輕小姐了。不過他非常肯定，沒有人問過他到摩脫屋的路。

　　湯美又回到裘尼斯身旁，向他解釋。失望像鉛一般沉重地壓在他身上。他相信，這樣找下去，不會有結果。敵人已領先三個多小時了。對勃朗來說，三個小時已儘夠了。他不會理會那封電報有沒有被發現的可能。

　　路好像永無止境似的。他們一度轉錯了路，偏離要走的方向，走了大約半哩的路程。有個小孩告訴他們說，摩脫屋就在第二個轉彎的地方時，時間已過了七點。

　　一扇生鏽的鐵門，淒涼地挨著鉸鏈在晃動。車道上積滿厚厚一層的樹葉。這地方的氣氛，使兩人的心裡起了一陣寒意。他們走在這條荒涼的車道上，樹葉減慢了他們的腳步，陽光又被掩蔽了，像是走進陰森的地獄。頭上的樹葉拍拍作響，顯出一股哀傷氣氛。偶爾有一張潮濕的樹葉，毫無聲息地飄落下來，碰觸到他們臉上，那種冰冰涼涼的感覺，使他們嚇了一跳。

　　轉過這條車道時，他們見到了這幢房屋。它也一樣荒涼和空洞。百葉窗都拉上了。門前石階上，長滿著苔蘚。杜本絲真會被引誘到這樣荒蕪的地點來嗎？這似乎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這條路看來已有好幾個月，沒有人類走過的足跡了。

　　裘尼斯急著去拉生鏽門鈴的把手，響出一陣刺耳的鈴聲，在裡面激盪起空洞的回聲。沒聽到有人走來開門的聲音。他們接連拉了好幾遍。可是，仍沒見到有人影。於是他們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周圍靜悄悄的，百葉窗關得緊緊的。如果他們能相信自己的一雙眼睛的話，這場所準是空的了。

　　「完了。」裘尼斯說。

　　他們慢步折回大門口。

　　「鄰近必定有村莊。」裘尼斯說：「我們還是到那裡去問問看。他們也許會知道最近是不是有人來過。」

　　「好啊，這主意倒不錯。」

　　他們不一會走到一處小村莊。在村莊郊外，他們遇到一個搖晃著一袋工具的工人，湯美攔住他問：「請問摩脫屋怎麼走？」

　　「摩脫屋嗎？那裡沒人住啊，已空了許多年了。如果你們想去看看，斯惠納太太有鑰匙──她就住在郵局隔壁。」

　　湯美謝過他。他們立刻找到了。這是一家糖果和雜貨店，一邊是郵局。他們去敲門。一個穿著乾淨，樣子健壯的女人，來開了門，她爽快地掏出了鑰匙。

　　「但我不知道這個地方適不適合你們住，先生。需要大事裝修一番才行，天花板全部都裂開了，可能要花上一筆可觀的錢喔。」

　　「謝謝妳。」湯美高興地說：「我敢說這屋子快要被淘汰掉了，可是目前房子也不容易找。」

　　「你這麼說沒錯，」這女人愉快地說：「我女兒和我女婿正在找合適的屋子，我不知道要找多久呢。先生，時間太晚了，你們看不清楚的。還是等明天怎樣？」

　　「沒關係，今晚我們只要去看一下。我們沒到此地前迷了路，不知道這裡有什麼地方可以過夜的？」

　　她感覺有點遲疑。

　　「有家叫約克謝．阿姆的地方。不過，那不像你們兩位先生住的地方。」

　　「哦，這就好極了。謝謝妳。我想再請問一下，今天有沒有一位年輕小姐，到妳這裡來看過房子？」

　　女的在搖頭。「有好久沒有人來過這裡了呢！」

　　「謝謝妳。」

　　他們重又折回摩脫屋。大門仍在搖晃著，聲音顯得更響了。裘尼斯劃亮了一支火柴，仔細在察看地板。然後他在搖頭了。

　　「我敢說，沒有人來過此地。你看這塵垢積得多麼厚，卻沒見到一絲足跡。」

　　他們在這幢荒涼屋子裡徘徊。到處一樣，積著厚厚一層塵垢，顯然沒有人來過。

　　「我明白了，」裘尼斯說：「我不相信，杜本絲到此地來過。」

　　「她一定來過的。」

　　裘尼斯搖著頭，沒再說什麼。

　　「我們明天再來看吧，」湯美說：「也許，白天會看得更清楚一點。」

　　第二天早上，他們又去看了一次。勉強得到一個結論。就是這幢房屋，已相當久沒有人來過了。如果不是由於湯美幸運的發現，他們也許要走掉了。就在他們折回到大門時，湯美突然大叫一聲，停住腳步，從枯了的樹葉堆裡撿起一件東西，伸手遞給裘尼斯看。這是一枚金質小飾針。

　　「是杜本絲的！」

　　「你能肯定嗎？」

　　「絕對肯定。我常看到她別著的。」

　　裘尼斯深呼吸了一下。

　　「我猜想，是這樣的情形沒錯，她應該到過此地。我們可以拿那家旅店當做總部，在此地附近到處問問，直到我們找到她為止。一定是有人見過她的。」

　　他們立刻開始活動起來了。兩人分工合作，結果一樣──沒有人在鄰近看到過杜本絲這樣的人。他們受到了挫折，但還沒氣餒。最後他們改變了策略。杜本絲待在摩脫屋附近應該時間很短，這表示她一定是坐車子來的。他們便又去探問那天有沒有人在摩脫屋附近看見一部車子停過？他們仍舊沒有得到一點結果。

　　裘尼斯打電話到鎮上，叫來他自己的車子。每天他們毫不氣餒地到附近搜尋。他們看到了一部灰色轎車，便抱著極大希望，跟蹤到老遠的地方去，結果是失望而回。

　　每天他們出去搜尋一次。裘尼斯像一頭被牽著走的獵狗，追蹤著微弱的線索。每一部駛過村上的車輛，都被跟蹤過了。他逼著這些車主們，接受他反覆盤問、察看。他這樣每做一次，跟著就道歉一次。凡是遇到他的人，就得自認霉氣一次。他在平息這些人的憤慨時，很少失敗過。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還是沒找到杜本絲的蹤跡。這些誘拐她的人，計劃得倒是這麼巧妙，這女孩子確是行蹤不明了。

　　另一種想法，使湯美心裡感到好痛苦。

　　「你知道我們到此地有多久了？」一天早上，他們面對面用早餐時，他問裘尼斯：「已有一個星期啦！我們再也不會找到她了。下個星期天，就是二十九日這天了！」

　　「糟糕！」裘尼斯想著說：「我幾乎把二十九日這天忘了。我只想到杜本絲，其他什麼也沒想到。」

　　「我也一樣。不過至少我還沒忘記二十九日這天。不過這比起我們尋找杜本絲的事，也不見得有多重要了。今天二十三日，時間越來越急迫了。如果我們能找到她，便一定要在二十九日以前找到她──過後她就完了──扣留她做人質的這齣戲，到時候就要結束了。我覺得一開頭，我們就大錯特錯。我們只是在白蹧蹋時間，並沒有得到一點結果。」

　　「我還和你在一起呢。我們可算是一對笨伯。嘴裡塞滿一大口東西，卻吞不下去。我不想再做傻瓜了！」

　　「怎麼說？」

　　「我說，現在還是像一星期前，事情剛發生一樣。我們立刻回到倫敦去，把這件事，交給你們英國警方去辦。我們妄想自己做偵探。做偵探！這真再笨也沒有了！我玩完啦！我已受夠了。讓蘇格蘭警場替我去找吧。」

　　「你說得有理，」湯美吞吞吐吐地說：「但願上帝立刻把我們送回到那裡。」

　　「不能再耽誤了。我們真像兩個孩童，在玩兜圈子把戲。現在我只好到蘇格蘭警場，登門求教了。我猜測，我們到底比不上那班職業上的行家。喂，你要和我一起去麼？」

　　湯美在搖頭。「一齊去有什麼用呢？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去就夠了。我可以留在此地，再做一次搜尋，也許會有所發現呢。一個人對事情的發展是難以逆料的。」

　　「好，那麼再見啦。不要多久，我會陪著幾名督察回來的。我會請他們盡最大的力量。」

　　不過，事情的發展，並不像裘尼斯原先計劃那樣。這天稍晚的時候，湯美接到了一份電報：「速來曼徹斯特，米德蘭旅館見面。有重大消息。裘尼斯。」

　　這晚七點半時，湯美搭車到了那裡。裘尼斯正等在月台上。

　　「我猜想，你接到了我的電報，一定會搭這班火車的。」

　　湯美抓緊他的手臂。「什麼事？你找到了杜本絲？」

　　裘尼斯搖頭。「沒有。不過，我在倫敦找到了這件東西在等著我，是剛到的。」

　　他把一份電報遞給湯美。他睜大了一雙眼睛。

　　「找到了珍妮．芬恩。即來曼徹斯特，米德蘭旅館──皮爾．艾奇頓。」

　　裘尼斯取回了電報，摺起來。「奇怪，」他想著說：「我以為律師那傢伙已溜跑了呢！」

第十九章　珍妮．芬恩

　　「半小時前，我就搭火車來了。」裘尼斯說。邊領先走出車站。「我想，在我離開倫敦前，你會搭這班車來的。我打電報給詹姆爵士，他已替我們訂了房間。八點和我們一起用餐。」

　　「怎樣使你想到，他對這件事失去興趣的呢？」湯美好奇地問他。

　　「由於他說的話，」裘尼斯說：「這個老狐狸像蠔一樣緊閉著嘴！像他們所有這些該死的人一樣，他不受約束，直到他確信，事情一定可以做到。」

　　「我還不知道呢。」湯美想著說。

　　裘尼斯轉身問他：「你不知道什麼？」

　　「這是不是他真正的理由。」

　　「當然。這是真的啦。」

　　湯美不相信的搖搖頭。

　　詹姆爵士很準時地在八點時到達，裘尼斯替湯美做過介紹。詹姆和他親切地握握手。

　　「我能認識你，真高興。勃拉司福先生。我曾聽杜本絲小姐說起過你的許多事情。」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和你真好像一見如故。」

　　「謝謝你，」湯美高興地笑著說。一邊熱心地在審視這位大律師。他像杜本絲一樣，深切地感到這人有股巨大的吸引力。他想起了卡德先生。就這兩人的外表來說，也完全不一樣。但給人的印象，卻沒有什麼兩樣。一個總是顯出疲累的樣子，另一個有職業上的謹慎，兩人有著相同的智慧，銳利得像一支短的利劍。

　　正當這時候，他覺察到詹姆觀察事情的細心。當這位律師垂下眼睛時，這位年輕人感覺到，他像看一本敞開的書一樣，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只想知道，最後他對自己有怎樣的判斷，不過，要想知道這怎樣判斷的機會，卻並不多。詹姆明瞭每一件事情，但只把他想說的說出來，這幾乎立刻可以得到了證明。

　　他們做過寒暄後，裘尼斯便馬上問了一連串的問題。詹姆怎會找到她的？為什麼他仍繼續做這件事時，不通知他們？以及……等等問題。

　　詹姆摸著下巴微笑。最後他說：「這沒什麼，沒什麼。唔，她被找到了，這才是最要緊的事，是不是？噢，這不是一件大事嗎？」

　　「當然是啦。可是你怎樣知道她行蹤的呢？杜本絲和我以為你要永遠放棄了呢。」

　　「哦！」詹姆向他投了像閃電般的一瞥。然後仍在摸他的下巴。「你們這樣想，是嗎？你們真的這樣想嗎？呃，我的天！」

　　「可是，我猜想，我們做錯了。」裘尼斯說。

　　「呃，我不知道。我該做到像我說的那種程度的。但在多方面來說，能夠找到這位年輕的小姐，當然是要靠運氣。」

　　「可是現在她在什麼地方呢？」裘尼斯在問，他的想法轉到另一方面上去了。「我以為你一定會把她帶了一起來的呢！」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律師鄭重地說。

　　「為什麼？」

　　「因為這位年輕小姐，在街上被車撞倒了，頭上受到輕微的傷，被送到診所時恢復了知覺，說她叫珍妮．芬恩。啊，當我聽到這麼說，我便設法把她送到一個醫生家裡──我的一個朋友那裡。便馬上打電報，通知你了。她再又失去了知覺，從此就沒有再說話了。」

　　「她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吧？」

　　「哦，只不過一點擦傷和一兩處割傷。真的，從醫學觀點上說，只是一點輕傷，引起像這樣的病情，也可能是由於心理上受到打擊而喪失了記憶力。」

　　「能不能恢復過來呢？」裘尼斯激動地問。

　　詹姆顯得不耐煩地輕敲著桌子。

　　「這是沒有疑問的，侯秀繆先生。她已能說出自己的真名字了。我想，你已經知道這一點了。」

　　「看來，你運氣真好！」湯美說：「這似乎完全像個神話呢！」

　　可是詹姆這人太謹慎了，他是不會落入圈套的。「巧合常是奇妙的事。」他說。

　　然而，湯美對他先前僅是懷疑的事情，現在已能確定了。詹姆在曼徹斯特出現，絕非意外的事。像裘尼斯所推測的，他絕不會放棄這件事，他用了他自己的某種方法，成功地找到了珍妮．芬恩。唯一令湯美困惑的，是所有有關這件神祕事件的原因。

　　裘尼斯在說話了。「用過晚餐後，我馬上去看她。」

　　「我怕，這做不到。」詹姆說：「這是非常不可能的，在這麼晚的時候，他們會答應她接見訪客。我建議明天早上十點左右去看她。」

　　裘尼斯臉紅了。詹姆總是用某些事情惹起他的反感。他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個性。

　　「一定可以，我想。我今晚到那裡去，看能不能說服他們，打破他們固有的刻板規則。」

　　「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侯秀繆先生。」

　　詹姆這句話，真像一支手槍發射出的槍聲。湯美不由吃了一驚地抬起頭望著他。裘尼斯不安地激動起來了，他拿著杯子到唇邊的這隻手，在顫抖了。帶著反對的眼色望著詹姆。這時，兩人間的敵意似乎要一觸即發了。到了後來，還是裘尼斯低下頭，認輸了事。

　　「我想，由你做主吧。」

　　「謝謝你。」另一個說：「那麼，我們說好就是明天早上十點。」他顯然是一副悠閒神情。再轉過身對湯美說：「勃拉司福先生，我必須要說，今晚在此地能見到你，使我真意想不到。我最後聽到說起你的時候，你的朋友們全非常的掛慮。因為有好幾天，都沒有你的消息，杜本絲小姐認為你已遭到不測了呢。」

　　「是的，先生……」湯美微笑著說：「在我一生裡，也從沒有遇到過像這樣的險事。」

　　由於詹姆的不停催促，湯美便約略地把他歷險的經過，說給他聽了。當他說完時，詹姆帶著一種新的興趣望著他。

　　「你能自己化險為夷，妙極了。」他說：「我要祝賀你。你表現出異乎常人的想像力，做得棒極了。」

　　湯美受到他這樣的誇讚，臉紅了起來。「先生，再說，如果沒有那位小姐的幫忙，我也是脫不了身的。」

　　「不見得。」詹姆笑了一下。「她對你一見鍾情，你不愧是個有福的人呢。」湯美剛待分辯，詹姆又接下去說：「我想……她是和他們一夥的，這是不用懷疑的。」

　　「我怕不是呢，先生。我認為，可能是他們強迫把她留在那裡的。也許她這樣做，是要破壞他們的陰謀。你知道，當她可以走掉時，卻回轉身，回到他們那裡去了。」

　　詹姆邊想邊在點頭。「她說些什麼呢？說要到瑪格麗那裡去是嗎？」

　　「是的，先生。我推測她是說凡德美太太。」

　　「她自己常常簽著妮泰．凡德美的名字。她的朋友們稱她叫妮泰。我想，這個女孩子叫慣她的名字了。在她喊叫她的名字時，凡德美女士不是瀕臨死亡邊緣，便是已死去了。奇怪！有一兩點我非常不清楚。譬如說：他們忽然對你改變態度。再說……，當然那幢房屋已受到搜查了？」

　　「是的，先生，不過，他們都已人去樓空。」

　　「當然是的。」詹姆說。

　　「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留下呢。」

　　「我想知道……」律師輕輕敲著桌子說。

　　他異樣的聲調，使得湯美不由向他望了一眼。這人的眼睛會看到他們沒有看到的什麼事情嗎？

　　他衝動地說：「我希望你能在那地方，把屋子查看一遍呢，先生。」

　　「但願我能查看就好了。」詹姆鎮靜地說。他沉默地坐了一會，然後抬起頭，望了一下說：「回來以後呢？你做了些什麼？」

　　一時，湯美瞪著眼看他，然後他恍然大悟。──當然這位律師並不知道。

　　「我差點忘了，你不知道杜本絲發生的事吧。」湯美慢吞吞地說。由於找到了珍妮．芬恩一時的興奮，使他對杜本絲的掛慮，竟然忘了。現在他又想起來了。

　　詹姆馬上放下刀叉。「杜本絲小姐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聲音像刀鋒一樣銳利。

　　「她失蹤了。」裘尼斯說。

　　「什麼時候？」

　　「一星期前。」

　　「怎麼會失蹤的呢？」

　　詹姆的問話，向槍彈一樣的發射出來。湯美和裘尼斯兩人，便把過去這一星期所做的搜尋經過，輪流地說給他聽。

　　詹姆立即說到這件事的源頭上。「有一份簽了你名字的電報是嗎？他們這些人對你們兩人的事情看來相當熟悉。他們不能肯定，你對那幢房子裡的事情是不是知道得非常清楚。他們綁架了杜本絲，是對你逃跑的一種相對行動。如有必要的話，他們會拿她來做威脅，封住你的嘴。」

　　湯美在點頭。

　　「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先生。」

　　詹姆銳敏地望著他。「你已想到了嗎？不錯，真不錯。奇怪的是，當他們最初監禁你時，他們的確是對你一無所知的。你能肯定，從沒有洩漏過你的身分嗎？」

　　湯美搖頭。

　　「這事大概不會錯。」裘尼斯點著頭說：「因此，我想，有什麼人把事情告訴他們了──但不會早過星期天下午。」

　　「是啊，可是，是誰呢？」

　　「當然，是那個萬能的，無所不知的勃朗了！」

　　這個美國人語氣裡有種嘲笑的口氣，使得詹姆敏銳地望著他。

　　「你不相信勃朗麼？侯秀繆先生。」

　　「嗯，先生，我才不相信呢。」這個美國人強調著說：「我是說，我並不怎樣的相信。我想他是個徒有虛名的頭兒──只不過是用來嚇唬小孩子們的一個魔鬼名字，這個機構的真正頭兒，是那個名叫克拉梅寧的俄國傢伙。如果他想要的話，他完全有能力立刻顛覆三個國家！威汀頓這傢伙，可能就是英國分部的頭兒。」

　　「我難以同意你說的話，」詹姆說：「可能真有勃朗這個人的。」他轉身對湯美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電報是從什麼地方拍過來的？」

　　「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

　　「你帶在身邊嗎？」

　　「在樓上我的箱子裡，先生。」

　　「改天再給我看吧，不用急。你們已白白蹧蹋了一個星期。」湯美低下頭。「再多花上一兩天，也不要緊。我們先解決珍妮．芬恩小姐的事情。以後再想辦法去救杜本絲小姐，我不認為，她會有立刻的危險。這就是說，只要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已找到了珍妮．芬恩，和她的記憶力已恢復過來了。我們必須不顧一切犧牲的保守秘密。你們明白麼？」

　　另兩個人都同意了，在為第二天早上的會見做過安排後，這位大律師便離開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十點時，這兩個年輕人，到了指定的地點。詹姆爵士在門前石階上和他們碰了頭。他替他們和這醫生做了介紹。

　　「這位是侯秀繆先生……勃拉司福先生……洛埃拉醫生。病人情況怎樣？」

　　「情形還好。顯然對過去的事並不知道。今天早上，她在問露茜泰妮號船上有多少人得了救，有沒有登在報紙上？當然，這只是預料中的事。她似乎心裡想到了什麼事情。」

　　「我認為，我們可以使她不再焦慮。我們可以上去了嗎？」

　　「請吧。」

　　他們跟著醫生上樓時，湯美的心敏感地跳得加快起來。珍妮．芬恩終於找到了！這個長時在找尋的，神祕的，難以捉摸的珍妮．芬恩！這似乎是多麼不可能成功的事情啊！就在眼前的這幢房子裡。她的記憶力幾乎像奇蹟那樣的恢復過來了。未來的英國，完全是操縱在她這個女孩子的手裡呢。湯美半在呻吟──如果杜本絲能在他身邊，分享到他們合夥冒險生意的勝利成果，那該多好！然後他完全不去想她了。他把信心寄託在詹姆的身上。對他的信心漸漸增高了。這人確實有偵查到杜本絲蹤跡的能力，不過先找到了珍妮．芬恩！不知怎的，他心裡霍然起了一陣恐懼，這件事情似乎太恐怖了──假定他們找到了她，她死了呢？或是慘遭勃朗的毒手？

　　過了一會，他對這些無稽的想法感到好笑。這時，醫生打開一個房間的門，他們走了進去。鋪著白被單的床上，躺著一個頭上包著繃帶的女孩子。這整個情景似乎不是真實的，頗像舞台上演出的那種動人的效果。

　　這女孩子睜大著遲疑的眼睛，從這個望到那個，再由那個望到這個。詹姆先開了口。

　　「芬恩小姐，」他說：「這位是妳的表哥，裘尼斯．侯秀繆先生。」

　　裘尼斯走到面前，拿起她的手時，這女孩子臉上顯出了一點紅暈。

　　「珍妮．芬恩表妹，妳好麼？」他低聲說。

　　湯美聽到他的聲音在顫抖。

　　「你真是哈倫叔叔的兒子嗎？」她驚異地問。

　　她帶著有點親切的西部口音令人感動。這口音對湯美似乎有幾分熟悉，不過他盡可能消除這種印象。

　　「完全是真的。」

　　「我們常在報上看到哈倫叔叔的新聞呢。」她柔聲的說：「但我從沒有想到，能有一天見到你。媽常說，哈倫叔叔從不會平心靜氣地放過她的。」

　　「爸就像那樣，」裘尼斯說：「可是，我認為我們這新的一代，有點不一樣了。說到家仇的事情，是徒然無益的。戰爭一結束，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妳。」

　　這女孩子臉上閃過一片陰鬱。

　　「他們把事情說給我聽──可怕的事情──說我失去了記憶力，說我有好多年，再也不知道──除了生活外，什麼也不知道。」

　　「妳自己沒有體會到麼？」

　　她眼睛睜得好大。

　　「噢，沒有，我們擠上那些小船後，看來好像沒有時間了。到現在我才完全明白。」她顫慄地閉起眼睛。

　　裘尼斯望著詹姆爵士，他在點頭。

　　「一點也不用擔心，這是沒必要的。現在，看這裡，珍妮，我們想知道一些事情。那艘船上有個男人，身上帶了某些非常重要的文件。這個國家的要人們，有種想法，認為他把這文件傳交給妳了。有這樣的事嗎？」

　　她在猶豫了，目光轉移到另兩個人身上。裘尼斯懂了她的意思。

　　「這位勃拉司福先生是奉英國政府之命，要取回這些文件。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是英國國會的閣員，如果他喜歡的話，他可以當內閣的首長。由於他，我們最後才能找到妳。因此，妳放心照實說出來好了，把全部事實告訴我們。丹佛有沒有給過妳文件？」

　　「是的，他說，他把文件交給我，會有較佳的機會，因為他們首先要救出婦女和孩子們。」

　　「正像我們所想到的事情。」詹姆爵士說。

　　「他說這些文件非常重要──它們可能使盟國的局勢，整個改觀。不過，這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戰爭又過去了，現在有什麼重要呢？」

　　「我猜測，怕歷史會重演呢，珍妮。最初是為了這些文件，鬧得滿城風雨，然後，一切全平靜了下來。現在這一夥人，又想重新如法炮製一遍了──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妳能馬上把這些文件交給我們嗎？」

　　「可是，我不能。」

　　「什麼？」

　　「我並沒有得到它們。」

　　「妳……沒有……得到它們？」裘尼斯斷斷續續地說完了這句話。

　　「不……我把它們藏起來了。」

　　「妳藏起來了？」

　　「是啊，我先是不安起來。人們好像全在注視我。使我嚇到了……怕極了。」她把手放到頭上。「我在醫院裡醒過來時，這幾乎是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

　　「再說下去，」詹姆說。「妳還記得些什麼呢？」

　　她遵從地轉過身對他說：「那是在荷萊海。我是從那裡來的──我記不得為什麼了……」

　　「那不要緊，再說下去。」

　　「我在碼頭上一片混亂中溜走了。沒有人看到我。我搭上一部計程車，叫司機駛出鎮上。到了大路上時，我注意到沒有旁的車子跟蹤我們。我看見路旁有一條小路，我就叫司機停下車子。」

　　她停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這條小路通到一處懸崖，海邊長滿了黃色的金雀花──它們真像金色的火焰。我朝周圍望了一遍，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就在和我頭部一樣高的地方，岩石那邊有個孔穴。孔穴非常的小──剛夠我一隻手伸進去，手要伸出來卻不怎麼容易。我從身上取出油布包，盡可能地把它塞到裡面去。然後用樹枝──天啊，這把我的手刺痛得夠受的──塞進孔穴。我想誰也想不到那裡有個縫隙。我小心地做了記號，以便我能再找到它。就在那條小路上，有塊奇特的圓石頭──非常像一頭狗乞求著坐直在那裡。然後我回到路上。車子仍等在那裡，我就坐車子回去。剛好趕上一班火車。原先我對自己幻想著的事情感覺有點小題大作，但不久，我看見坐在我對面的那個男人，向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女人在眨眼，我又感到害怕起來，幸喜這些文件已安全了。我從車上走了下來，到月臺上，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我想溜進另一節車廂裡去，可是那個女人叫我回去，說我丟下了什麼東西，當我彎著身子察看的時候，好像我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就在這裡。」她把手放到頭後面被敲擊的地方。「我便什麼也記不得了，直到我在醫院裡醒過來。」

　　她停住了說話。

　　「謝謝妳，芬恩小姐。」詹姆說：「我想，我們沒有使妳感到不安吧？」

　　「啊，那裡，那裡。我的頭還有點痛，不然我會感到好極了。」

　　裘尼斯走到前面，再捧起她的手。

　　「再見，珍妮表妹。我要為這些文件去忙了，但不久我就會回來的。在我們回到美國去之前，我會帶了妳去倫敦，給妳過妳幼年時夢想的生活。我說話算話……希望妳趕快復原吧。」

第二十章　太晚了

　　到了街上，他們舉行了一次簡單的會商。詹姆從口袋拿出手錶說：「到荷萊海港口火車，十二點十五分在卻斯脫停車。如果你們立刻動身，我想，你們還趕得上換車呢。」

　　湯美困惑地望著他。「有需要這麼趕嗎！先生。今天才只二十四日呢。」

　　「我想，未雨綢繆總是沒錯的。」詹姆還沒來得及回答，裘尼斯說：「我們要儘快趕到車站去了。」

　　詹姆眉頭有點皺起來。「我真希望能同你們一起去，可是，兩點左右，我還要出席一次會議，這真太不湊巧了。」

　　他勉強的語氣，是顯而易見的。在另一方面來說，事情很明白，裘尼斯對少了一個同去的人，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損失。

　　「我猜想，這種事情，一點也不複雜，」他說：「不過是一種捉迷藏的遊戲，沒別的。」

　　「我希望是這樣。」詹姆說。

　　「當然是這樣，還可能有什麼旁的呢？」

　　「你仍舊很年輕呢，侯秀繆先生。到了我這年齡，你也許能得到一個教訓。『絕不要低估你的敵手。』」

　　他嚴肅的語氣，感動了湯美，但對裘尼斯只有一點點影響。

　　「你認為勃朗會來插上一手嗎？如果他這麼做的話，我準備好等著他呢。」他拍了一下口袋。「我帶著這支槍，小威廉總是跟著我到處走的。」他掏出一支殺氣騰騰的手槍，在放回口袋前，輕輕地拍了幾下。「但它不需要作這次旅行了。不會再有人把事情告訴勃朗的了。」

　　詹姆聳一聳肩頭。

　　「沒有人會告訴勃朗的。然而，凡德美女士一背叛了他，她便一聲不響地死掉了。」

　　裘尼斯一緘默下來，詹姆便滔滔不停地說下去。「我不過是要你小心，再見，祝你們好運。文件一到了你們手裡時，就不要冒不必要的險。如果有任何理由認為你們被人跟蹤了，便立刻殺人滅口。祝你們好運。現在，獵物在你們手掌裡了。」他和他們兩人握過了手。

　　十分鐘後，這兩個年輕人，已坐在一節頭等車廂裡，在卻斯脫的途中了。

　　他們有好長一陣子時間，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還是裘尼斯最後打破了沉默，這完全是出乎意外的事。

　　「我說，」他想著說：「你有沒有當著一個女孩子的面，做過一次笨蛋啊？」

　　湯美吃驚了一下，在考慮怎麼說。

　　「我忘記了，」他終於回答說：「無論如何，我已回想不起來了。怎麼了？」

　　「因為在過去兩個月，我為了珍妮表妹，已做過一次感情上的笨人了！當初我看到她的照片，心動了，好像你在小說中看到的情形。我羞於承認它，但我跑到此地來，就是要找尋她，想把這件事辦好。使她做裘尼斯．侯秀繆的太太，帶著她一同回國去！」

　　「哦！」湯美大吃一驚。

　　裘尼斯放鬆了兩條腿，樣子悠閒地說：「只是表示一個男人他自己做得多麼的愚蠢！親自看到她本人一眼，我便打消本意了！」

　　湯美比平時更感到舌頭打結了。他說了一聲：「噢！」

　　「呃，你要注意，我並沒有輕視她的意思。」另一個接著說：「她真是個好女孩，人一見到她，就會馬上愛上她的。」

　　「我認為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呢。」湯美終於找到了話說。

　　「當然是啦，但她一點都不像照片上的樣子。至少我認為她有些……一定是的……因為我立刻認出她了。如果我在人群裡看到了她，我會毫不遲疑地說：有一個女孩子，我一看到她的臉，我就喜歡上她。可是她那張照片，有些地方……」裘尼斯在搖頭，嘆了口氣。「我想愛情是件非常奇怪的事！」

　　「是這樣沒錯！」湯美冷冷的說：「如果你能在這裡愛上了一個女孩子，那麼，你也能在兩個禮拜裡向另一個求婚了。」

　　裘尼斯有風度又有點不安地說：

　　「呃，你明白，如果我永遠找不到珍妮表妹的話，我會抱憾終生的……無論如何，那件事是非常愚蠢的。還有……譬如說：法國人他們觀察事情時，是非常聰明的。他們把愛情和婚姻，分得很清楚……」

　　湯美臉紅了起來。「呃，我真該死！如果你是說……」

　　裘尼斯連忙打斷他的話說：「我說，現在你別急嘛，我說的不是你那個意思。我認為美國人在道德方面，比起你們英國人，應當要有較高標準。我意思是說，法國人一開始，就把婚姻當做認真的一件事在辦──看到兩個人合得來，便考慮到金錢方面的情況，用一種認真的態度把整件事看得很實際。」

　　「如果你問我的話，」湯美說：「現在我們都太認真了。我們常說：『這值得嗎？』男人們夠壞了，小姐們更壞！」

　　「小子，冷靜些，用不著這麼激動吧。」

　　「我感到激動起來了。」湯美說。

　　裘尼斯望著他，經過判斷後，他認為還是放聰明點，不要再多說的好。

　　在他們到達荷萊海邊之前，湯美有的是冷靜下來的時間，當他們到了目的地下了車，他的面容已恢復了愉快的微笑。

　　兩人討論後，靠著一張道路地圖，他們確定了位置，他們叫了一部計程車，毫無困難地，駛上通到特尼杜海灣的一條路上。他們叫司機把車子駛得慢一點，小心地注視著，怕錯過了這條小路。離鎮上沒多遠，他們便到了。湯美叫車子停下，假裝不在意的問，這條小路是不是通到海濱去的，於是慷慨地付了車錢。

　　裘尼斯和湯美望著車子去遠了，然後轉到這條狹窄的小路上去。

　　「我想，是這條路沒錯吧？」湯美懷疑地問道：「沿著這條路走去，一定有幾堆石頭的。」

　　「自然啦，你看這金雀花。還記得珍妮說的話嗎。」

　　湯美看著金色花叢形成的藩籬，把小路分成兩邊，他有點相信了。

　　他們成單行地一路走去，裘尼斯在前面領路。湯美兩次回過頭去，不安地向後面張望。裘尼斯也一樣。

　　「怎麼了？」

　　「我說不出。不知怎的，我有點害怕。不停地在想，會有什麼人跟蹤在我們後面。」

　　「不可能的。」裘尼斯肯定地說：「我們會見到他的。」

　　湯美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但是，他這種不安的感覺愈來愈深。他也不得不相信敵人的無所不知了。

　　「我倒希望這傢伙會跟了來，」裘尼斯說，邊輕拍著口袋。「我有小威廉在這裡，它正想開次眼界呢！」

　　「你常帶在身上嗎？」湯美好奇地問他。

　　「大多數時候，我常帶在身邊。你從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的呢。」

　　湯美保持著一種持重的緘默。小威廉讓他感到放心，這把勃朗的威嚇，拋得老遠的了。

　　小路一直延伸到懸崖的一邊，和海洋成了平行。走在前面的裘尼斯突然停下來，使得湯美幾乎撞到他身上。

　　「怎麼回事？」他問。

　　「你看那裡，不用花什麼力氣就能找到了！」

　　湯美望著那邊，有一塊巨大的圓石頭，一半突出在小路上，活像一頭乞憐的狗。

　　「呃，」湯美說。他並沒有和裘尼斯持同樣地看法。「這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嗎？」

　　裘尼斯悲傷地望著他，在搖頭。「這是你們英國式的冷靜！當然是我們希望的了──但那有點使我感覺太容易找到了，看到它蹲在那裡，而那正是我們要找的地方！」

　　也許湯美太過鎮靜了，他不耐地移動腳步。

　　「繼續走吧。看那個孔穴怎樣？」

　　他們用眼睛掃描這懸崖的邊緣。湯美自顧自地說：「過了這麼多年，那些金雀花枝葉，是不會在那裡的了。」

　　裘尼斯嚴肅地回答說：「我想你說的對。」

　　湯美忽然用一隻顫動的手指了一下。

　　「那個孔穴怎麼了？」

　　裘尼斯帶著畏懼的聲調回答說：「當然就是那個了。」

　　他們相互對望著。

　　「當我在法國時，」湯美回想著說：「不論什麼時候，我的那個勤務兵沒叫我的時候，他總是說，他人感到不舒服。我從沒有相信過。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感到不舒服，總有這種感覺。現在我才體會到了！糟透了！」

　　他帶著一副苦惱神情，望著那塊岩石。「該死！」他大聲說：「這是不可能的！五年了！想想看吧？掏鳥窩的小孩子們，舉行野宴的人，還有成千走過的人！不可能還在那裡的！還在那裡的可能性，只有一百比一！這完全不合情理的事情！」

　　的確，他覺得是不可能的──越想越不可能了。也許是他無法相信，他自己成功的地方，竟是這麼多其他的人失敗的地方。這件事顯得太容易了，所以是不可能的。那個孔穴應該會是空的。

　　裘尼斯微笑的望著他。「我猜想，你現在完全慌張了。」他有點開心的拖長聲音說：「呃，開始啦！」他把手伸進孔穴裡，做了一個鬼臉。「好緊。珍妮的手一定比我的手小多了。我沒摸到什麼呢……沒有……啊，這是什麼？哎呀！」他忽地一下，手裡高高地揮舞著一個褪色的小包。「準是的了。油布縫好的呢。你拿好啊，我取出小刀子。」

　　難以令人相信的事情發生了。湯美柔和地用兩隻手抱住這隻珍貴的小包。他們成功了！

　　奇怪！他喃喃地說：「我想，縫線應該會腐爛的吧。這看起來就像新縫的一樣呢。」

　　他們小心地割斷縫線，剝掉油布。裡面是摺起來的一小張紙。他用顫抖的手指打開，竟然是一張空白的紙！他們互相瞪視著，困惑住了。

　　「假的？」裘尼斯說：「丹佛不過是隻媒鳥嗎？」

　　湯美在搖頭，這說法沒能叫他滿意。他臉色突然開朗起來。「我明白了！是用了隱形墨水。」

　　「你這樣想？」

　　「是啊，值得試一試。只要加點熱就成了。快找點樹枝，我們來點個火。」

　　一會兒，火點起來了。湯美把紙靠近火頭上，紙受到熱氣，有點皺縮起來。再沒有什麼了。

　　突然裘尼斯抓住他手臂，指著現出的淺棕色字跡。

　　「哎哈！有啦！你不愧好腦筋。我從沒想到呢。」

　　湯美把紙拿在手裡，隔了一陣子，等到熱氣從紙上把字跡完全顯出來。然後他放平紙張。過了一會他大叫一聲。

　　紙上清晰地出現這幾個棕色字：「勃朗敬獻。」

第二十一章　湯美的發現

　　過了一刻後，他們獃獃地互相瞪著眼。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給搞昏了頭。不知怎的，這是多麼難以相信的事。勃朗竟然搶先了他們一步。湯美只有默然地接受失敗，裘尼斯可不這樣了。

　　「他怎會搶先我們的呢？這就叫我莫名其妙了！」他困惑地說。

　　湯美直搖頭，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那新縫上去的線已做出了解釋。我們也許早該猜到的……」

　　「不去管這該死的縫線。他怎會搶先我們的呢？我們算是夠快的了。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竟然有人比我們還要快，先到了此地。不論怎麼說，他怎會知道的呢？你認為珍妮表妹的房間裡，被暗中裝上什麼竊聽器嗎？我猜想一定是的。」

　　但湯美的常識，卻表示出不同的觀點。「事先並沒有人知道，她會在那間房裡啊──特別是那個房間。」

　　「說得不錯，」裘尼斯說：「那麼，護士裡面有什麼壞人，在門口偷聽到了，我有說錯嗎？」

　　「我想不會有這種事的，」湯美不耐了。「也許在幾個月前，他就找到了。把文件拿走，然後──天啊，這也不可能啊！」

　　「一定是這樣的！今天有人搶先了我們一個小時左右。不過，他們怎會這麼嘲弄人呢？」

　　「但願那個皮爾．艾奇頓先生，和我們一起來就好了。」湯美想著說。

　　「為什麼？」裘尼斯說：「我們到的時候，災禍已經形成了啊！」

　　「是啊……」湯美仍在猶疑。他無法表達出自己這種感覺──不合邏輯的想法。也許有凱．西在場，便不會有這件不幸的事情了，他回到他以前的觀點：「爭論這件事怎麼形成的，這是沒有益處的。事情全毀了，我們失敗了。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麼事？」

　　「趕快回到倫敦去。必須警告卡德先生。這次打擊，不過是幾小時以內的事。無論如何，他必須知道這件最糟糕的事情。」

　　這是件不愉快的工作。但湯美並沒有逃避的意思。他必須把他的失敗經過報告給卡德。他做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他搭上一班午夜快車到倫敦去了。裘尼斯選擇在荷萊海過夜。

　　到達後半小時，湯美的臉色蒼白又憔悴，站在他的上司面前。

　　「先生，我是來報告的。我失敗了──遭到了嚴重的失敗。」

　　卡德目光銳利地望著他。

　　「你是說那文件……」

　　「先生，它已在勃朗的手裡了。」

　　「唉！」卡德冷靜地嘆口氣。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改變。不過，湯美可以在他眼睛裡，看到那種失望的神色。他知道事情已絕望得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

　　「呃，」隔了一兩分鐘，卡德說：「我認為，我們一定要不屈不撓，堅持到最後，盡一切力量去做了。」

　　湯美腦子裡，閃過了一個信念：「這是無望的了。卡德也知道，這是無望的了！」

　　卡德抬起頭望著他。「孩子，不用難過。」他和藹地說：「你已盡了最大的力量。你已和這一世紀中，最聰明的一個人，鬥過智了。你差一點就成功了。你記住這一點就行了。」

　　「謝謝你，先生。你太好了。」

　　「只怪我自己。從我聽到旁的消息後，我就該怪我自己的了。」

　　他語氣裡有些什麼異樣，吸引了湯美的注意。他心裡起了一種新的恐懼。

　　「還有……還有什麼別的事嗎？先生。」

　　「我怕就是這樣了。」卡德一本正經地說。他伸手到桌子上，去拿一件文件。

　　「杜本絲……？」湯美囁嚅著說。

　　「你自己看吧。」

　　這是一份打成的文件，一個字一個字在他眼前跳動。這是描述一頂翠綠色無邊帽子，一件上衣，和口袋裡有一塊綴有布．柯兩個縮寫字的手帕的一件報告。湯美苦惱地望著卡德。卡德告訴他說：「這是在靠近艾伯萊的約克謝海岸沖上來的。我怕……這看起來非常像是謀殺呢。」

　　「天啊！」湯美在喘氣。「杜本絲！那些魔鬼，我對他們絕不會甘休的，除非我報了仇！我要徹底把這班魔鬼消滅掉！我要……」

　　卡德臉上帶著憐憫的樣子，打斷了他的話。「我了解你的感覺，可憐的孩子。但這是沒有益處的。你沒有用的白蹧蹋你的力氣。這也許是極其殘酷的，不過我對你的忠告是：把你的悲憤，忘掉吧。時間是仁慈的。你將會忘掉這件事。」

　　「把杜本絲忘掉麼？我永遠也忘不了！」

　　卡德只好搖頭。「所以，現在你還在想了。呃，這真是不堪回想的──那個勇敢的小女孩啊！我對這整件事抱歉……深深地抱歉。」

　　湯美一下清醒過來。「先生，我蹧蹋了你不少時間，」他強自振作起來。「你沒有必要責怪自己的。我敢說，我和杜本絲，只不過是兩個年輕的笨蛋，接下了這樣一件工作。你早已給過我們警告了。我願上帝，說我是這個該受到最嚴厲處罰的人。再見了，先生。」

　　湯美回到了麗茲，機械地收拾起他簡單的行李，他的想法越想越遠。他仍在為這件悲慘的事，感到無法自已。想起他們在一起時，那些歡樂的日子！可是，現在……哦，他簡直無法相信──這不可能是真的！杜本絲……死了！小杜本絲啊，妳這個充滿著生命活力的女中英傑！這是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再沒有別的了。

　　從皮爾．艾奇頓那裡，寄來了一封短信。上面是幾句同情的話語。他是看到報紙，才知道的。報紙上一條大標題：「杜本絲慘遭沒頂。」信上最後結束時，說他在阿根廷的一個牧場，請湯美擔任一個工作。詹姆在那裡投下了巨大的資本。

　　「真像是個老好叫化了。」湯美咕嚕著，邊把信丟到一邊。

　　這時門打了開來。裘尼斯像平時那樣有衝勁地闖了進來。手裡拿了一份打開的報紙。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對杜本絲總有些愚蠢的想法。」

　　「這是真的事情。」湯美鎮靜地說。

　　「你是說，他們已把她殺了？」

　　湯美點頭。

　　「我想，當他們得到了那文件時，她……她不再對他們有用處了。他們怕放走了她。」

　　「呃，我真沒料到！」裘尼斯說：「小杜本絲啊！她確實是個最有膽識的小女孩……」

　　湯美驀然想到了什麼事，他霍地站起來。

　　「噢，出去！你這個東西！你不是真的關心她！你用了冷酷無情的手段，要她嫁給你。我愛著她，全心全意的愛她，想把她從危難中救出來。我沒說一句話，站在一邊，讓她來嫁給你。因為你能給她需要的一切。而我被你認為是一個可憐的窮鬼。我疏忽了一下，和我的不介意，你就認為有機可乘了！」

　　「你看這裡……」裘尼斯強抑住性子，剛開口說。

　　「唔，見你的鬼！我不能容忍你到此地來，對我這樣說小杜本絲的事情。你去當心你的珍妮表妹吧。杜本絲是我的女朋友。我一向是愛她的！從我們青梅竹馬時起，我們就在相愛了。長大以後，仍是這樣。我永遠不能忘記，當我住進醫院裡的那段時期，她戴了那頂可笑的帽子，繫著圍裙，走進我病房裡的那時候！當我見到我喜愛的女孩子，穿了護士裝出現時，真好像是一個奇蹟……」

　　裘尼斯打斷了他的話。

　　「護士裝！啊哈！我敢發誓：珍妮表妹也一樣戴過護士帽呢。這完全是不可能的！哦，天啊，我明白了！我想起在波乃茅那個私人診所裡，和威汀頓談話的人了。就是她，她在那地方，不是一個病人！她是個護士！」

　　「我敢說，」湯美憤怒地說：「她一開始，便可能和他們在一起了。如果她一開始就偷到丹佛的文件，我也不會奇怪的。」

　　「假如她這樣做了，我真沒料到！」裘尼斯大叫：「她是我的表妹，這樣愛國的一個女孩子。」

　　「她是什麼，我可一點都不在乎。不過，你給我滾出去！」湯美高聲罵出來了。這兩個年輕人，幾乎要動手打起來了。

　　可是突然間，幾乎奇怪的，裘尼斯的怒氣平息下來了。

　　「好吧，小子，」他沉靜地說：「我走啦！我也並不恨你說的話。你能說出來，倒是件好事呢。我真是個說話不討好的笨人。你也不用發這樣大的脾氣。」

　　湯美一副不耐煩的姿態。

　　「現在我馬上就走……到倫敦的西北車站去，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你到什麼地方去，我可一點也不在乎。」湯美咆哮地說。

　　當門在裘尼斯身後關上後，他便轉身在收拾行李了。

　　「這就是命運吧！」他邊在咕嚕，邊在按鈴。

　　「把我行李搬下去。」他對侍者說。

　　「是，先生。你要走了嗎？」

　　「我要入地獄了。」他茫然地說。

　　侍者只是尊敬地回答：「是，先生，要我替你叫部車子麼？」

　　湯美點頭。

　　他要去那裡呢？他一點主意也沒有。決心要找勃朗報仇的事，還毫無計劃呢。他再看了一遍詹姆的來信，搖著頭。杜本絲的仇，一定是要報的了。她到底是他的老朋友啊。

　　「我認為，最好給他一個回信，」他走到寫字檯前，房裡的文具，像平時一樣搞怪。倒有不少的信封，卻沒見到一張信紙。他按鈴，沒有人來。他不覺對這延誤冒起火來。然後他想起，在裘尼斯的客廳裡，有的是這些東西。這個美國人說過馬上要離去了。遇到他也不怕了。此外，他也不會在乎的。他想起對裘尼斯說的話，自己感到慚愧又歉疚。裘尼斯對他們著實不算壞。如果他看到他在那裡，他想給他來個道歉。

　　可是房裡冷清的一個人也沒有。他走到桌子前，打開中間一隻抽屜。裡面有一張照片，面向上，輕率地放在那裡，引起了他的注意。一時他腳生了根似的，站在那裡。於是他把它拿出來，關好抽屜，慢慢走到一張扶手椅子前，坐下來，仍在瞪視著手裡的這張照片。

　　這個法國女孩子安娜德的照片，竟然放在裘尼斯．侯秀繆的寫字檯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第二十二章　唐寧街

　　在唐寧街的首相官邸，這位首相正在用顫抖的手指，輕敲著他面前的書桌，臉色疲累而煩惱，和卡德在談話。

　　「我真不懂，」他說：「你是真的，說事情是這麼的險惡麼？」

　　「那小伙子似乎這麼想呢。」

　　「讓我再把他的信看一遍吧。」

　　卡德把信遞給他。這是字體寫得不甚工整的一封信：「親愛的卡德先生：發生的某些事情，使我有了一個想法。當然，我差點使自己做了一次傻瓜，不過，我並不認為這樣。如果我的結論不錯的話，在曼徹斯特的那個女孩子，只不過是個偽裝的人，這整件事都是預先安排好的。虛假的小包，以及其他的一切，目的是使我們認為，事情全糟了──因此我想到，我們必須要加緊追尋了。

　　「我認為，我已知道，誰是真正的珍妮．芬恩了，我甚至還有這種想法，這文件在什麼地方。那最後一個想法，只不過是一種猜測，當然，可是我有一種感覺，這個猜測不會錯。不論怎樣，為了它具有的價值，我用密封的信封，把它附在信裡寄去了。我請求你不要拆開它，直到最後那一刻，二十八日的午夜。你當會懂得一刻值千金。你明白，我理解到杜本絲的那些事情，也是一齣騙局，她和我一樣，一點沒遭滅頂。我的理由如下：他們給珍妮．芬恩一個逃走的機會，希望藉著她假裝恢復記憶的花招──她一想到，她被釋放了，便會立刻到那個埋藏文件的場所去。當然這是他們在冒大險，因為她已完全知道了他們的底細──而他們不顧一切的要取得那文件。如果他們知道文件被我們找到，那兩個女孩子的生命，就一個也不值得交易了。我必須試試看，在珍妮逃走前，想法子找到杜本絲。

　　「我想要一份在麗茲拍給杜本絲的電報複本。詹姆．皮爾．艾奇頓爵士說，你能夠替我想法子做到的。他太聰明了。

　　「最後還有一件事──請派人日夜看守在蘇荷的那幢房屋。湯美．勃拉司福。」

　　首相抬起了頭。

　　「附件呢？」

　　卡德微笑地說：「在銀行的保險庫裡呢。我不願意再冒險了。」

　　「你不認為……」首相遲疑了一下說：「現在拆開來看，不是更好嗎？當然，我們必須取得這文件的，也就是說，假定這位年輕人的猜測沒錯的話，我們就必須立刻取到手。我們可以把這件事，完全不洩露機密的做到。」

　　「我們能夠嗎？我還不怎麼有把握呢。我們周圍多的是間諜。一洩漏了風聲，我可承擔不起。」──他把手指清脆的弄響了一下──「為了那兩個女孩子的生命。不，這孩子信任我，我不想叫他失望。」

　　「噢，噢，那麼，我們就暫時把這件事談到這裡了。那個孩子什麼樣子？」

　　「從外表上來說，他是個天真，而有點獃頭獃腦的年輕英國人。做起事情來，考慮周詳。在另一方面，他的想像力，很少會錯誤的。他是個很難受人哄騙的人；他擅於用緩慢的思考，來解決疑難問題；他對任何事，一經掌握住，便絕不會放鬆。那個小女孩子，卻完全不一樣。她富於直覺，但比較欠缺常識，他們在工作上，合作得非常的好。做起事來有條不紊，也具有忍耐力。」

　　「他似乎非常有信心呢。」首相沉思著說。

　　「是啊，這就是為什麼他給了我希望。他是不信任人的這種年輕人，在他能完全大膽說出意見時，必定是有了非常的把握。」

　　另一個人的唇邊露出了半絲微笑。「就是這個……孩子擊敗我們這一時代的這個元兇嗎？」

　　「正像你說的，就是這個孩子！不過我有時在想，我看到背後的一個影子了。」

　　「你是說？」

　　「我是說，皮爾．艾奇頓。」

　　「皮爾．艾奇頓？」首相吃驚起來了。

　　「是啊，我在這件事裡，見到他露過一手。」他用手指敲著這封信。「他在那裡──暗地裡，默默地，謹慎地工作。我一向感覺到，如果有什麼人一定要追尋捕獲勃朗的話，皮爾．艾奇頓便是這個人。現在我告訴你，他就和這件事有關係，不過，不想使人知道罷了。再說，有一天我還得到他一個奇怪的請求呢。」

　　「噢？」

　　「他寄給我一些美國報紙的剪報。那是大約在三星期前，在紐約的船塢附近發現的一具男人屍體。他請求我盡可能對這件事，收集任何的情報。」

　　「噢？」

　　卡德聳聳肩。

　　「我無法獲得很多的情報。大約年齡三十五歲的一個年輕傢伙……穿著破爛……臉部被毀得不成樣子。他的身分從沒有被認出來。」

　　「你認為，這兩件事在某些方面，是有關聯的嗎？」

　　「說不出怎的，我認為是有關聯的。當然，我可能會想錯的。」

　　歇了一下，然後卡德接著說：「我請他到此地來，不只是我們可以套出他不願意說出的事情──他在法律上的直覺太強烈了。沒有疑問的，他可以把年輕的勃拉司福信裡的一兩件不清楚的事情弄明白。啊，他來了！」

　　兩人站起身去迎接這新來的客人。首相的腦子裡，閃過半絲奇怪的想法──也許，這是我的繼承人呢！

　　「我們接到年輕勃拉司福的一封信，」卡德開門見山地說：「我想，你見過他了吧？」

　　「你想錯了。」律師說。

　　「啊！」卡德有點不知所措了。

　　詹姆微笑地摸著下巴。

　　「他給過我一個電話。」他說。

　　「你能告訴我們，你們談些什麼嗎？」

　　「沒有什麼。他為了我寫給他的一封信，向我道謝──其實，我是請他擔任一件工作。他提醒了我，在曼徹斯特告訴過他的一些事情，關於那份誘拐杜本絲小姐離去的假電報。我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他說是的──他在侯秀繆先生的房間抽屜裡，發現了一張照片。」他歇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問他，這張照片有沒有加州一個攝影師的名字和地址。他回答說：先生，你說對了，有的。然後他接著告訴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那是一個法國女孩子，名叫安娜德的原始照片，就是那個救過他性命的人。」

　　「什麼？」

　　「完全是這樣。我有點好奇的問他，他把這張照片怎樣了。他說把它仍放回在原來的地方。」他再歇了一下。「你知道，這好極了──真是好極了。那個年輕人，能用他的腦筋。我便祝賀他。這發現真是天意。當然，從曼徹斯特的那個女孩子，被證明是個冒牌貨這時候起，一切事情便全改觀了。年輕的勃拉司福先生，用不到我告訴他，他自己就明白了。不過，他覺得，對杜本絲的這件事，他無法相信他的判斷。她還活著嗎？我對他說，照證據上看，這件事是不用說的了。這又使我們回到這份電報上了。」

　　「噢？」

　　「我勸他，請他弄一份原始電報的副本，我認為，那份電報可能是杜本絲小姐丟在地上後，某些字被塗改過了，目的是使去找尋的人，找錯了路。」

　　卡德在點頭。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大聲唸了出來：「即來肯脫，格特屋，阿斯德萊．白尼奧。事情大有進展──湯美。」

　　「簡單極了。」詹姆說：「非常有創造力。只須改掉幾個字，就行了。他們卻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線索。」

　　「忽略了哪一個重要的線索呢？」

　　「那個開門小童說的話，他說杜本絲小姐坐車到卻寧．克魯司去了。他們卻認為他一定說錯了。」

　　「那麼現在這個年輕的勃拉司福呢？」

　　「在肯脫的格特屋，除非我弄錯了。」

　　卡德好奇地望著他。

　　「我有點奇怪，你沒有在那裡，皮爾．艾奇頓？」

　　「唉，我在忙著一件案子。」

　　「我想你是來渡假的。」

　　「啊，我還沒有做簡略解釋，也許說我在為一件案子做準備更恰當些。那個美國佬說到我一些什麼嗎？」

　　「我想沒有。找出他是什麼人，不是很要緊嗎？」

　　「哦，我知道他是誰了。」詹姆胸有成竹的說：「但我還不能證實……不過我知道了。」

　　另兩人沒再問什麼。他們有種直覺──這不過是白花精神。

　　「可是，使我不明白的是，」首相突然說：「那張照片怎會到了侯秀繆先生的抽屜裡呢？」

　　「也許從沒有留在那裡過。」詹姆說。

　　「可是那個假視察員呢？假視察員勃朗呢？」

　　「哦！」詹姆想著說，站起了身。「我不必再打擾你們了。你們仍繼續談國家大事吧。我必須回到……我的案件上去了。」

　　兩天過後，裘尼斯從曼徹斯特回來了。他桌子上躺著湯美的一張字條。「親愛的侯秀繆先生：我對你發了脾氣的事，向你深致歉意。萬一我不能再看見你，就在這裡說再見了。我在阿根廷找到了一份工作。我覺得還是去做的好。湯美。」

　　裘尼斯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怪異的微笑。他把紙條扔進廢紙簍裡去。

　　「這個討厭的蠢傢伙！」他咕嚕著說。

第二十三章　大追蹤

　　湯美給過詹姆電話後，他的下一步行動，是去訪問南奧特萊大廈。他找到了亞爾勃。他沒有什麼困難的自我介紹說，他是杜本絲的一個朋友。亞爾勃便感到親熱起來了。

　　「最近此地好清靜呢。」他沉思著說：「那位年輕的小姐，過得還好吧？先生。」

　　「我就是要告訴你，亞爾勃，她失蹤了！」

　　「你不是說，她被壞人拐跑了吧？」

　　「他們把她拐走了。」

　　「拐到地獄裡去了？」

　　「不，完全不是這種說法，她還在這個世界上呢。」

　　「這只是我的說法啊，先生。」他在解釋。「像我常在電影裡看到的那種情形。你認為他們已把她殺害了嗎？」

　　「我希望不至於這樣。你得到了消息，就來告訴我。你能在一小時內到卻寧．克魯司和我見面嗎？」

　　「先生，我能辦到的。你相信我好了。」

　　據湯美的判斷，忠實的亞爾勃，證明確實是個極可貴的盟友。他們兩人便在格特屋的一家小旅館裡住了下來。亞爾勃專門替他去打聽消息。這對他來說，真是輕而易舉的事。

　　阿斯德萊．白尼奧是艾登斯醫生的產業。他雖已不再行醫，但仍有幾個私底下的病人。他是此地的一個聞人，也是一位非常愉快而和藹的先生，住在那裡總有十年左右了吧──可能更久一些。他是個頗有科學腦筋的人。教授和學者們，常從鎮上跑來看他。因此，那裡是個很熱鬧的場所，多的是來訪的客人們。

　　湯美對這些情形，感到懷疑起來。這個面色愉快的有名人物，可能會是個危險的罪犯嗎？看起來，他的生活似乎是很光明正大的。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情形。假如這完全是個大錯誤呢？湯美對此想法，感到一陣寒慄。

　　然後他想起了這些私底下的病人──「擦得香噴噴的女人。」他仔細地查問過。她們裡面有沒有一個年輕的小姐，像杜本絲那樣的人。人們對這些病人知道的似乎並不多──這些人很少露面。也沒有像安娜德那樣的人。

　　阿斯德萊．白尼奧是幢紅磚砌的大廈，位於樹叢中間，把這幢房屋巧妙地遮蔽住，無法從路上看到。

　　到達此地的第一個晚上，湯美由亞爾勃陪同，作了一次探險式的偵查。由於亞爾勃的堅持，他們彎著身子向前行進，他說如果他們站直身子，就會引起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無論如何，這些預防全是多餘的。這地方像任何其他的私宅一樣，在黃昏後，像是沒有人住在裡面一樣的安靜。湯美想像可能會有一頭兇猛的惡犬。亞爾勃則怕出現一頭獅子，或是一條毒蛇。但他們卻一無困難地到達了靠近這幢屋子的樹叢那裡。

　　餐室裡的百葉窗全已拉開來。有一張桌子周圍，圍攏了一大群人。他們喝著葡萄酒，似乎是一夥正常又愉快的人。從一扇敞開的窗子裡，飄送出零零落落的說話聲音。他們正在熱烈地談論國內板球比賽的事情。

　　湯美再一次感到半信半疑的不寒而慄。這些人看起來，並不如他們表面上那樣──他已有過一次經歷了。那個蓄著美髮，坐在桌子前頭位置，戴付眼鏡的紳士模樣的人，樣子倒是頂誠實又規矩得很。

　　這晚湯美始終沒有睡好過。第二天早上，這個永不知疲倦的亞爾勃，和販賣蔬菜的小孩經過商量後，便由亞爾勃客串，代替他來販賣蔬菜了。他帶回來一個消息說，那裡面有個女人，無疑的是他們中的一個壞人，但湯美並不相信他所想像的事。因為他沒有證據來支持自己這種說法。

　　到了第三天，亞爾勃又化裝成菜販，首次帶回含有希望的消息。他說那幢屋子裡，住了一個年輕的法國小姐。這次湯美不再懷疑了。他的理論現在已被證實。但時間已非常的急迫。今天已是二十七日。離二十九日勞動節那天只差兩天！謠傳說這天會發生一次大暴動！報紙上議論紛紛。聳人聽聞的勞工政變風聲，已到處在傳開。人們認為這會對英國構成一次致命的打擊。

　　湯美感覺到，多虧卡德先生，他非常清楚又正確地了解這種情勢。勃朗手裡有了這件左右命運的文件，輿論便會傾向勞工的極端份子和革命份子一邊。如果他們沒有這文件呢，雙方的機會，便相等起來。擁有皇家軍隊和警力的政府當局，便篤定會勝利──不過，要花費相當大的代價。可是，湯美懷抱著另一種奢望。他相信，若是勃朗真的露了臉，而被逮住的話，他那整個組織，也就同時完蛋。沒有了勃朗，也就不會發生恐怖的暴動。

　　「這是一個人的獨角戲！」湯美自語著說：「要想辦法抓住這個傢伙才是上策。」

　　這是促成他這次具有野心計劃的一部分原因，也是請求卡德先生不要拆開那件密封的信封的動機──那份草擬的條約變成了湯美的釣餌。他時時會為自己的這種推測感到驚駭。他發現有這麼多聰明人士被忽視時，他怎能想像呢？但他還是固執著他的想法。

　　這天晚上，他和亞爾勃再一次闖入阿斯德萊．白尼奧這地區。他想設法進入這幢屋子裡去。他們小心地走近時，湯美突然吁了一口氣。

　　在二樓窗子那裡，有個人站在窗子和燈光的中間，在百葉窗上，投射出一個側影。那個人不論在什麼地方，湯美一眼就可以認得出來──杜本絲正在那幢屋子裡！

　　他興奮得抓緊亞爾勃的肩頭。

　　「你在這裡等著。我開始唱歌時，你注意看那扇窗子。」

　　他急忙隱藏到車道的暗處，開始用不穩定的音調大聲唱出這首小調：

　　「我是一個軍人，一個愉快的英國軍人；你可由我的腳上知道，我是一個軍人……」

　　杜本絲從前在醫院裡，常愛播出這首喜愛聽的歌曲。他不問也知道，她會聽得出來的，自己會得到結論。湯美的聲調，雖缺少音樂韻味，可是他的聲音很動聽。他做出的吵鬧聲確是非常驚人。

　　前門口立刻出現了一個負責任的管事，和同樣負責的一名男僕，一同走了過來。管事來干涉他了。湯美繼續唱下去，邊稱呼這個管事叫「絡腮鬍子」。那個男僕抓住他一隻手臂，管事抓住他另一隻手臂。他們走過車道，走出大門。管事威嚇他說，如果下次再瞎闖進去，就要把他送交警方了。這做得真乾脆──做得穩重又完全適當。任何人會發誓說，管事不愧是管事，男僕不愧是男僕──只是，管事竟然是威汀頓！

　　湯美回到小旅館裡，等候亞爾勃回來，終於那個傑出的小傢伙出現了。

　　「如何？」湯美起勁地說。

　　「不錯，在他們把你攆出去時，有扇窗子打開來，扔出一件東西。」他把一張紙交給湯美。「這是用壓紙器包住的。」

　　紙上潦草地寫了這幾個字：「明天，同一時間。」

　　「好人！」湯美歡呼起來。「我們要開始啦。」

　　「我也用一張紙，寫了幾句話，包了一塊石頭，從窗口扔進去。」亞爾勃氣都喘不過來地說。

　　湯美在叫苦了。

　　「你的熱心要敗壞我們的事了，亞爾勃。你說了些什麼？」

　　「我說，我們住在旅館裡，如果她能逃出來，就到此地來。學青蛙的嘎叫聲做暗號。」

　　「她知道是你！」湯美鬆了一口氣，說：「你知道，你這麼做已超出常軌了。亞爾勃，如果你聽見了，你也辨不出蛙的嘎叫聲。」

　　亞爾勃有點垂頭喪氣。

　　「高興點，」湯美說：「做得並不壞。那管事是我的一個老朋友──我敢說：他知道我是誰，雖然他並沒有洩露祕密。他們不會露出破綻來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事情非常順利。他們不想完全阻止我。在另一方面，他們也不想做得太容易。我在他們的鬥爭裡，只不過是個小卒罷了。亞爾勃，這就是我的為人。你明白，如果蜘蛛讓蒼蠅這麼容易逃走，蒼蠅可能會懷疑，這是件預謀的行為。因此，那個能幹有希望的青年，勃拉司福先生，曾經被他們引導到錯誤的方向上。不過，後來這位勃拉司福先生便格外留心了！」

　　這晚，湯美興高采烈又謹慎地在苦思著第二天晚上的計劃。他肯定地認為，那裡的住民們為了某些原因，是不會來干預他的。因此，他想給他們來個出其不意。

　　隔天，大約中午十二點時，他再不能保持安靜了。他被告知說：酒吧間有個人要見他。來人是一個樣子粗魯的貨車司機，衣服上滿是泥漿。

　　「呃，我的好朋友，什麼事？」湯美問。

　　「先生，這也許是給你的呢？」他取出一張髒兮兮摺起的信紙，外面寫著：「請交給阿斯德萊．白尼奧附近這家旅館裡的這位先生，他會給你十先令。」

　　這是杜本絲的筆跡。湯美真欣賞她的急智，體會到他可能用假名住在這家小旅館。他伸手去抓這封信。

　　「這沒問題。」

　　這人縮回了手。

　　「我的十先令怎麼說？」

　　湯美急忙掏出一張十先令的鈔票，這人才把信給他。他拆開信。

　　「親愛的湯美：昨晚我知道是你。今晚不要來。他們在埋伏著等候你。今早他們要帶走我們了。我聽到一些有關華爾斯──荷萊海的事情。如果我一有機會，我就把這信丟在大路上。安娜德已告訴了我，你怎樣逃命的事。別耽心我。你的兩便士。」（註：兩便士和杜本絲諧音。）

　　湯美看完了這封含有暗示的信後，對亞爾勃大喊一聲：「快收拾行李！我們要走了！」

　　「是，先生。」只聽到亞爾勃跑上樓的聲響。

　　荷萊海嗎？這意味著……湯美困惑了。他慢慢地在沉思。

　　湯美又在樓下喊了。「亞爾勃！我真笨！不用收拾行李啦！」

　　「是，先生。」

　　湯美邊在思索，邊攤平了這封信。

　　「是啊，我多笨！」他低聲說：「一定是別的什麼人！終於我知道他是誰了！」

第二十四章　裘尼斯的冒險

　　在克那尼奇的套房裡，克拉梅寧靠在一張長沙發上，正在用俄國話，噝噝的對著他祕書做口頭指示。

　　這時，祕書手肘旁的電話機響了起來。他拿起電話，說了一兩句，然後把電話遞給他的主人。

　　「樓下有人要見你呢。」

　　「是誰？」

　　「他自稱是裘尼斯．侯秀繆。」

　　「侯秀繆。」克拉梅寧想了一會：「我以前聽到過這名字。」

　　「他父親是美國的鋼鐵大王，」祕書對他解釋。「這年輕人應當是個好幾百萬的富翁了。」

　　另一個瞇起了眼睛。「你最好下樓去看一下，艾凡。去問清楚，他想做什麼。」

　　秘書聽從了。輕輕地把門在身後關上，沒多久他回轉來。

　　「他說是生意上的事──說完全是私人的生意。一定要見你。」

　　「一個好幾百萬的富翁……」克拉梅寧低聲說：「領他上來吧，艾凡。」

　　秘書又走了出去。一會兒陪著裘尼斯走進來。

　　「克拉梅寧先生嗎？」裘尼斯率直地說。

　　克拉梅寧用滿含邪惡的眼睛看著他，略欠了一下身。

　　「真高興見到你，」裘尼斯說：「我有一些極重要的生意，想和你商談。如果我能和你單獨談一談的話。」他望一望另一個人。

　　「他是我的祕書，格列巴先生。我對他用不著隱瞞。」

　　「也許是這樣，不過我想，」裘尼斯說：「假如你能叫他走開一會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艾凡，」克拉梅寧說：「你不介意，到隔壁房裡去一會兒嗎？」

　　「隔壁房裡也不行，」裘尼斯說：「我清楚這些貴族化的套房──我要一間完全空的房間，只有你和我兩個人。叫他到外面小店裡買點花生吃吃吧。」

　　雖然他對這個年輕美國人這種隨意說話的姿態，不是很欣賞，卻充滿了好奇心。「你談的生意，要花不少時間嗎？」

　　「如果談得上，也許需要花一晚的時間呢。」

　　「好極了。艾凡，今晚我暫時不需要你了。你去看場戲吧。給你休假一晚。」

　　「謝謝你，先生。」秘書欠了欠身，離開了。

　　裘尼斯站在門口，看著他走掉。最後，他滿意地嘆口氣，關上門，回到房裡，站在房間中央。

　　「侯秀繆先生，你現在可以說出來了。」

　　「我想，這不需要花費你一分鐘的。」裘尼斯慢慢地說。他突然改變了態度。「把手舉起來──不然我要開槍了！」

　　一時，克拉梅寧呆瞪著他這支手槍，急忙把一雙手放到頭頂上。裘尼斯趁著這一剎那時刻，估量著他的個性。他面對著的這個人，是個失魂落魄的膽小鬼──剩下的事情便容易得多。

　　「這是暴行，」克拉梅寧神經質地大聲說：「暴行！你是想殺了我嗎？」

　　「如果你放低聲音，就不會的。不准挨到警鈴那邊去──這樣就好多了。」

　　「你想做什麼？你不要鹵莽啊。記住，在我的國家裡，我的生命是非常重要的，我也許會被誹謗……」

　　「我想，」裘尼斯說：「使你能見到光明的這個人，會做出有益人道的事。不過，你一點也不用擔心。這次我還不想殺你呢──就是說，如果你懂事的話。」

　　這人由於他眼裡流露出的一股威脅而畏縮起來。他支吾著說：「你想要什麼？想要錢嗎？」

　　「不，我想要珍妮．芬恩。」

　　「珍妮．芬恩？我……我從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你是個騙子！你完全明白，我說的是誰吧。」

　　「我對你說，我從沒有聽說過這個女孩子。」

　　「我來告訴你吧，」裘尼斯回著嘴。「我這支小威廉可不饒人的！」

　　克拉梅寧顯然頹喪了。「你不敢……」

　　「啊，我敢的，小子！」

　　克拉梅寧從他的聲調裡，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了。他緊繃著臉說：「呃？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人了──知道了又怎樣？」

　　「你要馬上告訴我──我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她。」

　　他在搖頭。「我可不敢說。」

　　「為什麼？」

　　「我不敢。你說的是不可能的事。」

　　「你害怕了是嗎？怕誰呢？勃朗？啊，這使你不安了！那麼，真是有這麼一個人了，是嗎？我在懷疑呢。一說到他，就令你怕得要死！」

　　「我已見過他了，」克拉梅寧慢吞吞地說：「我已面對面和他談過話。直到後來，我才知道是他。他是這一群人裡的一個。我不可能認出他的。他真正是誰呢？我說不出來。不過，我知道這一點──他是個令人害怕的傢伙。」

　　「他不可能知道的。」裘尼斯說。

　　「他會知道每一件事……他的報復也很迅速。縱使我……我克拉梅寧，也不能免於一死！」

　　「那麼，我問你的事，你就不敢說了？」

　　「你問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對你來說，的確是太不幸了。」裘尼斯感到遺憾地說。「一般說來，這個世界會受益不淺的呢。」他舉起了槍。

　　「慢著，」克拉梅寧顫慄著說：「你並不是有意要殺我吧？」

　　「當然我要這樣做了。我常聽說，你們革命家，是把生命看得很輕的。假如關係到的是你自己的生命，似乎便不一樣了。我只給你一次保命的機會，而你竟然不識好歹！」

　　「他們會把我殺掉啊！」

　　「噢，」裘尼斯得意起來。「這就有待你自己做主了。但我只能這麼說，小威廉在此地可做鐵證。如果我是你，我就有機會，和勃朗來一次公平的鬥爭！」

　　「如果你殺了我，你便會上吊刑的。」克拉梅寧猶豫不決地咕嚕著說。

　　「不會的。你這就錯了。你忘記金錢的力量了。一群律師會忙碌起來，他們還有一夥自炫博學的醫生們在協助呢。結果全會像他們說的，我是神經錯亂了。在一所寧靜的療養院裡，度過幾個月，醫生們會宣稱，我的神智又恢復過來了。我裘尼斯到後來便有福了。我可以隱居幾個月，以便逃避掉你們。所以你不用想得太容易，我會為這件事上吊刑！」

　　克拉梅寧似乎相信了他的話，明白金錢的力量。他很清楚這個年輕人的做法。他已控制了情勢。

　　「我現在數到五，」裘尼斯說：「如果你讓我數到四的話，你就一點不用擔心勃朗了。也許他會給你的葬禮送一束花來。可是你卻聞不到它們的香味了！你預備好了嗎？我開始數了。一……二……三……四……」

　　這人顫抖著打岔了。「啊，不要開槍，我照你的話做就是了。」

　　裘尼斯放低了槍。「我想，你已明白了。這女孩子在什麼地方？」

　　「在肯脫的格特屋，叫做阿斯德萊．白尼奧的地方。」

　　「她是那裡的一個犯人嗎？」

　　「他們不准她離開那幢屋子──雖然那幢屋子安全無比。這小傻瓜已喪失她的記憶力，是上帝在懲罰她呢！」

　　「我想，是這件事困擾了你和你的朋友們了。還有另一個女孩子呢。一星期前給你們拐去的那個女孩子？」

　　「她也在那裡。」他說。

　　「好極了。」裘尼斯說：「一切計劃得真美滿。真是一個可愛的趕路夜晚呢！」

　　「趕什麼路啊？」克拉梅寧茫然不解了。

　　「當然是去格特屋了。我想，你是愛坐車子的吧？」

　　「你這怎麼說？我不去。」

　　「現在別發脾氣。你必定知道，我不會這樣蠢，讓你留在此地吧。你首先會用那個電話，通知你的伙伴。嘿！」裘尼斯可以看到這人臉上，一股懊喪的神情。「你明白，一切都弄妥當了。你和我一起走吧。隔壁是你的臥室，是嗎？快去，我會跟在你後面。穿上你的厚上裝就行了。我們開始吧。我們走下樓去，穿過走廊出去，到我車子那裡。你不要忘記，我隨時隨地緊盯住你，我一樣可以從衣袋裡向你開槍。」

　　兩人走下樓，到車子那裡。克拉梅寧憤怒地晃著頭。他們周圍都是侍者，他想叫，終於沒敢叫出來。裘尼斯是個說一不二的人。

　　他們到車子前時，裘尼斯才鬆了一口氣。危險地帶已走過了。恐懼已成功地在他身上起了催眠作用。

　　「進去，」裘尼斯命令他。他用目光在斜視。「司機幫不了你忙的。他一個哥哥已給你們的人殺害了。喬奇！」

　　「是，先生。」司機轉過頭。

　　「這位是俄國先生，我們不要殺他。除非不得已的時候。你明白了嗎？」

　　「完全明白，先生。」

　　「我要到肯脫的格特屋去。你熟悉這條路嗎？」

　　「熟悉，先生。大約要一個半小時的路程。」

　　「盡量在一小時內趕到。我想趕緊些。」

　　「我盡可能開快就是了。先生。」車子像飛一般地駛去。

　　裘尼斯悠閒地坐在克拉梅寧的身旁，樣子優雅的把手插在上裝口袋裡。

　　「在亞利桑那時，我曾殺過一個人……」他說。

　　在一個小時的駕駛中，克拉梅寧坐在那裡，真像死人一樣。裘尼斯繼續在說他的往事。他敘述的樣子，如果不是完全正確，就可以說是生動極了！

　　車子漸漸慢下來，司機偏過頭說：快要到格特屋了。他計劃直駛到這屋子的前面。車子駛過了車道，在門口停下來。司機在等他吩咐。

　　「你把車子先轉過頭。喬奇，再去按門鈴，然後回到你坐位上，讓引擎開動。一聽到我吩咐，馬上開車。」

　　「好極了，先生。」

　　克拉梅寧在前面，裘尼斯緊跟在他後面，他可以感到槍口緊壓著他的脊骨。

　　前門給管事打開來了。

　　「現在，」裘尼斯說：「要小心點了。」

　　克拉梅寧在點頭。嘴唇發青，聲音顫抖地說：「我……我是克拉梅寧，立刻把這女孩子帶下來，立刻就去！」

　　威汀頓走下石階，看見他，驚呼一聲。

　　「是你！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你知道這計劃……」

　　克拉梅寧攔住了他的話。「我們被人出賣了，必須放棄這個計劃。我們不要受到不必要的損傷。這個女孩子，快點！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威汀頓在遲疑，幾乎還不到一分鐘。

　　「你……你得到了他的命令？」

　　「當然，否則我怎會到此地來呢？快點！不要再耽誤了！另一個小笨蛋，最好也一起去。」

　　威汀頓轉過身，奔回屋子。焦慮的幾分鐘過去了。然後有兩個穿了斗篷的人，出現在石階上，擠進車子。較矮小的那個女孩子，想要反抗，威汀頓粗暴地推著她。裘尼斯朝前面彎著身子。他這麼做，是想讓門裡射出來的燈光，照到他的臉上。另一個在威汀頓身後的人，驚呼了出來。

　　「趕快，喬奇。」裘尼斯喊著說。

　　司機一個快動作，車子便像箭般地駛出去了。

　　站在石階上的人，詛咒了一聲，伸手到口袋裡。閃亮了一下，響出幾下槍聲。槍彈只離那個較高的女孩子一吋距離。

　　「快低下身，珍妮。」裘尼斯大聲說：「快躺下去。」他用力推了她一下，然後站起身，對著目標瞄準射擊。

　　「你射中了他嗎？」杜本絲起勁地大叫。

　　「當然射中他了。」裘尼斯說：「他這該殺的。像這樣的壞人，真該殺。杜本絲，妳沒事吧？」

　　「當然我沒事了。湯美在那裡？這人是誰？」她指著還在發抖的克拉梅寧說。

　　「湯美嗎？他到阿根廷去了。我想，他認為妳已死了。哦，喬奇，一直向大門開過去。這樣做不錯！我至少要他們在我們後面忙亂五分鐘。我想他們會利用電話的。所以，你要注意前面的陷阱，不要再筆直開了。杜本絲，你問這人是誰嗎？我來替妳介紹，他是克拉梅寧先生。我勸他做一次健康旅行呢。」

　　這人仍舊默然不響地滿含著恐懼。

　　「他們怎會放掉我們的呢？」杜本絲弄糊塗了。

　　「我想是這位克拉梅寧先生叫他放掉的。他們是無法拒絕的呢！」

　　「你這人真可惡！他們現在知道我把他們出賣了。我內人一小時內，就會遭到不測了。」克拉梅寧說。

　　「是這樣嗎？」裘尼斯說：「我勸你馬上回俄國去吧！」

　　「那麼，讓我走啊！」另一個大叫。「我已替你辦完了事，為什麼你還要留住我呢？」

　　「可不是要你陪我。如果你喜歡的話，我認為你立刻可以走了。我想還是送你回到倫敦的好。」

　　「你永遠到不了倫敦的，」另一個咆哮說：「讓我現在在此地下車吧！」

　　「好吧，喬奇，停車。這位先生不想回去了……」

　　裘尼斯話沒說完，車子尚未停穩時，這人已翻身滾出了車外，消失在夜幕裡。

　　「真等不及了。」裘尼斯說，車子又繼續向前駛去。「對這兩位年輕小姐，一點禮貌也不講，再見也沒說一聲。珍妮小姐，你現在可以坐起來了。」

　　第一次，這女孩子開腔了。「你怎樣說服他的？」她問他。

　　裘尼斯輕拍著手槍說：「小威廉的功勞！」

　　「妙極了！」杜本絲高興極了，用讚賞的眼光望著他。「安娜德和我，還不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呢？」她一副頑皮的神情。「老威汀頓忙著來趕我們走。我們以為要把我們送到屠宰場去呢。」

　　「安娜德，」裘尼斯說：「這是妳叫她的名字？」他心裡似乎要對一個新想法調整一下。

　　「這是她的名字。」杜本絲說。她睜大一雙眼睛。

　　裘尼斯回答說：「她也許認為這是她的名字，因為她失去了記憶力。可憐的孩子。不過，我們現在已有了這個真正的珍妮．芬恩了。」

　　「什麼？」杜本絲大叫。

　　可是她的話給打斷了。忽然一聲呼嘯，一顆槍彈正射中座背套子上。就在她的頭後面。

　　「快躺下來，」裘尼斯說：「我們中埋伏了。這些傢伙行動倒是真快。喬奇，車子開快一點。」

　　車子顛躓著如飛一般地駛去。驀然又射來三顆子彈，但車子距離已很遠。裘尼斯直起身子，靠在車子後面。

　　「沒有要射擊的目標了。」他冷冷地說：「我想，馬上又要發生另一次可怕的事情了。啊！」

　　他舉起一隻手貼到面頰上。

　　「你受傷了嗎？」安娜德很快地說。

　　「只擦傷了一點。」

　　她站起身說：「讓我出去！讓我出去！我說，車子停下來吧，他們要的是我。你們不要為了我，而犧牲了生命。讓我走！」她在摸索車門的把手。

　　裘尼斯一把抓住她的一雙手臂，望著她。她說話沒有一點外國口音。

　　「孩子，坐下吧。」裘尼斯一副和藹的樣子。「我想妳的記憶力，並沒有什麼損傷。妳始終是在愚弄他們，嗯？」

　　她望著他，一面點著頭。然後哭出聲來。裘尼斯輕輕撫摩著她的肩頭。

　　「噢，就坐在這裡好啦。我們不會讓妳走的。」

　　她在啜泣了。「你是從家鄉來的，我可以從你的口音聽得出來。這不由得使我想起了家。」

　　「我確是從家鄉來的。我是妳表哥──裘尼斯．侯秀繆。我到歐洲來，就是為了要找尋妳。我找妳找得好苦。」

　　車子漸漸慢下來。喬奇問他：「到此地十字路口了，先生。這條路我並不怎樣熟悉呢。」

　　車子幾乎慢得停住了。就在這時候，有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車後面，把頭伸到他們中間。

　　「對不起。」這個人是湯美。

　　歡迎他的是一片喊叫聲。他對他們作了這樣的回答：「朝樹林這邊開過去，當心後面。在妳們兩位小姐下車前，我一時不能對妳們說明白。我能說的，就是妳們得小心點。現在妳們兩位小姐下車吧！」

　　「下車？」

　　「是的。路那邊正有個火車站，三分鐘內火車就到站了。如果妳們能趕緊些，可以趕搭得上的。」

　　「你到底什麼意思啊？」裘尼斯說：「你想離開這車子，可以騙得過他們嗎？」

　　「你和我不要離開這車子。」他說。

　　「你瘋啦。勃拉司福，你真瘋了。你不能讓兩個女孩子，獨自去啊。如果你這麼搞，就完啦！」

　　湯美轉過身對杜本絲說：「杜本絲，妳立刻下車。帶著她，照我的話做。沒有人會來傷害妳們的，妳們已安全得很。搭了火車快去倫敦，一直到詹姆．皮爾．艾奇頓那裡去。卡德先生不在鎮上了。不過，妳們去他那裡會安全的。」

　　「該死！」裘尼斯大聲說：「你瘋了。珍妮，妳就在這裡，不要動。」

　　由於是緊急的行動，湯美奪走了裘尼斯手裡的槍，對他瞄準。「現在你相信，我是很緊急了吧？快出去，妳們兩個，照我的話做──不然，我就開槍了！」

　　杜本絲跳出車外，一把拉著滿面不高興的珍妮．芬恩跟在後面。「快點！不會有事的。如果湯美的話不錯──他總是不會錯的。快點，我們快錯過這班火車了。」

　　她們跑起來。

　　裘尼斯鬱積在心裡的一股憤怒爆發了。「你到底……」

　　湯美攔住他的話。「不要出聲！我有一些話，要和你說呢。裘尼斯．侯秀繆先生。」

第二十五章　珍妮的故事

　　杜本絲拉著珍妮的手臂，一路向車站奔去。她一雙靈敏的耳朵，聽到了火車駛近的聲音。

　　「快點，」她氣端吁吁地說：「不然我們要錯過了。」

　　她們剛到了月台，火車便停住了。杜本絲打開空無一人的頭等車廂的門。一會兒，她們兩人已屏住呼吸，坐在座位上了。

　　有個男人把頭伸進來張望一下，然後走過去，進到另一節車廂裡去。珍妮．芬恩不安地驚慌起來。一雙眼睛疑慮地望著杜本絲。

　　「妳認為，他是他們一夥的嗎？」她呼吸急促地說。

　　杜本絲在搖頭。

　　「不，不是。」她握著珍妮．芬恩的手。「湯美如果沒有把握，他是不會叫我們這麼做的。」

　　「可是他和我一樣，並不知道他們啊！」珍妮．芬恩在顫抖了。「妳無法明瞭的。五年了！五年不算短吧。有時候我在想，真要瘋了。」

　　「不要放在心上，事情已過去了。」

　　「已過去了嗎？」

　　現在火車開動了，漸漸開得快起來。突然珍妮．芬恩驚聲叫起來。

　　「那是什麼？我認為，我看到了一張臉──從那窗子裡伸過來。」

　　「沒有，沒有的事。妳膽大些。」杜本絲走到窗前，解下座位上扣帶，把玻璃窗拉下來。

　　「妳肯定嗎？」

　　「完全肯定。」

　　另一個似乎感到需要解釋了。「我想，我像一隻受驚嚇的兔子。但我不得不這樣，假如現在他們抓住了我，他們……」她睜大眼睛在瞪視。

　　「不要這樣！」杜本絲懇求著說：「妳躺好，不要亂想了。妳完全放心好了。如果沒有把握，湯美是不會這樣做的。」

　　「我表哥不認為這樣呢。他並不要我們這麼做。」

　　「不。」另一個有點為難地說。

　　「妳在想些什麼？」珍妮尖聲地問她。

　　「為什麼我要想呢？」

　　「妳的語氣是這麼……這麼的特別！」

　　「我是在想某些事情，」杜本絲承認說：「不過，我不想告訴妳──我現在不打算告訴妳。也許我想錯了，但我不認為是這樣。這正是長久以前，我腦子裡有過的想法。湯美也有這種想法──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有這樣的想法。但妳不用擔心……日後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得到證明。也可能事情完全不是這樣，照我對妳說的做──妳靠好，不要想任何事情。」

　　「我試試看吧。」她一雙深褐色眸子上的長睫毛，低垂了下來。

　　杜本絲坐得筆直──像是在警戒的一頭猛犬，她自己也感到不安。視線不停地自一扇窗轉到另一扇窗。她留心著拉鈴繩子的地方。怕的是萬一會用到它。但在她自己的心裡，她不願說出來。不是她不相信湯美，但有時她也會感到有點懷疑。至於做為陰險惡魔對手的人之中，是不是也有人像他這樣的爽直和誠實，這就不知道了。

　　如果她們能安全地到達詹姆那裡，一切就會沒事。她們能到達他那裡嗎？勃朗不是已暗中用全力在對付她們嗎？甚至湯美表現了那最後一幕──把手槍搶到手，而令她心裡大感不快。現在他可能被敵人制服了。杜本絲的頭腦在不停地轉動著。

　　終於，火車駛到了卻寧．克魯司。珍妮吃驚地坐直身子。「我們到了嗎？我從沒想到我們能夠到達呢！」

　　「唷，我想我們已平安地到達倫敦了。假如有什麼可笑的事情，早就會發生了。快點，我們出去。快去攔住一部計程車。」

　　一會兒，她們越過了柵欄，坐進一部車子裡。「金．克魯司。」杜本絲說。

　　有一個男人，把頭伸進車窗裡，這使她嚇了一大跳。她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在火車上另一節車廂的那同一個男人。她有了一種可怕的感覺，似乎在四面八方慢慢地受到了包圍。

　　「妳看，」她對珍妮解釋。「假如他們認為我們要到詹姆那裡去，他們就不會來跟蹤的。現在他們認為我們是到卡德先生那裡去。」

　　車子到了克魯司．荷爾朋停下來，這正合杜本絲的心意。

　　「快點，」她低聲說：「把右手邊的門打開！」

　　兩人便到了街上。兩分鐘後，她們坐進另一部計程車，向回頭的路上駛去。這一次，直向卡爾登屋大街駛去了。

　　「到了，」杜本絲興高采烈地說：「這已夠讓他們傷透腦筋了。我不得不認為，我很聰明的呢！那個司機會怎麼詛咒啊！我已把他車子的號碼記下了，明天我會寄給他一張郵局匯票，他會得到補償的。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陣車子緊急剎車發出的刺耳雜聲和一下碰撞。另一部計程車和她們的車子撞上了。

　　一下子，杜本絲人已到了人行道上。一個警員走過來，在他還沒走近時，杜本絲已遞給司機五先令，她和珍妮已混進人群裡面。

　　「現在只差一兩步啦。」杜本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妳認為撞車是件意外事故嗎？或是故意的？」

　　「很難說。也許兩種都有可能。」

　　兩人手牽著手，匆匆忙忙在趕路。

　　「這也許是我的幻想，」杜本絲忽然說：「但我感覺好像後面有人在跟蹤我們呢。」

　　「快點！」另一個說：「啊，快點！」

　　現在她們到達卡爾登屋大街的轉角了，她們的心情愉快起來。突然有一個喝得醉醺醺的高大漢子，阻住她們的去路。

　　「好啊，小姐們。」這人打著嗝說：「到什麼地方去要走得這麼快啊？」

　　「請讓我們過去。」杜本絲著急起來。

　　「我只是想和妳的朋友說句話。」這人伸出手，抓住珍妮的肩頭。杜本絲聽到後面漸漸迫近的腳步聲。她並沒有停下腳步，無法確定他們是朋友，還是敵人。後來她只顧低著頭，重新做她小時候的遊戲──用頭猛撞那個攔路的傢伙。這種戰術即時生效。這人突然在人行道上坐下去。她和珍妮便溜之大吉。她們要找的這幢房屋，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在他們後面響著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她們到達詹姆的門前時，已氣喘吁吁的了。杜本絲猛按門鈴，珍妮在敲門。

　　先前阻住她們去路的這個人，已走到石階下面了。這人在猶豫著。這時候，門開了。兩人撞進了走廊。詹姆剛由書房門口走過來。

　　「啊！這是怎麼回事？」他問。

　　珍妮正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他走向前去，用手臂摟住她。半把她抱進書房，放躺到一張皮沙發上，倒了一點白蘭地，逼著她喝下去。她嘆了一口氣坐起來，眼睛仍含著驚恐和駭怕。

　　「沒事了。不用怕，孩子，妳已很安全了。」

　　她的呼吸漸漸恢復了正常，面頰上有了血色。詹姆滑稽地望著杜本絲。

　　「所以妳沒有死去，杜本絲小姐。還有什麼事情，比妳那個男朋友湯美，更高興的呢？」

　　「兩個年輕冒險家，大有收獲呢。」杜本絲自吹自擂起來。

　　「似乎是這樣。」詹姆冷淡地說：「想不到你們的合夥冒險事業，結果做得非常成功，我沒說錯吧！這位是……」他轉身對坐在沙發上的另一個說：「這位是珍妮．芬恩小姐嗎？」

　　珍妮坐直身子。「是啊，」她鎮靜地說：「我是珍妮．芬恩。我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

　　「當妳是個客人……」

　　「不，現在我不是客人！」她提高了嗓門。「我把每件事情說出來時，我會覺得安全多了。」

　　「隨妳的意思做吧。」詹姆說。

　　他坐到對面一張大椅子上。珍妮低著聲開始說出她的故事。

　　「我搭上露西泰妮號輪船，到巴黎去接受一份工作。我對戰事有切膚之痛，所以想去幫些忙。我曾學過法語。我的老師對我說：巴黎的醫院需要人去工作。所以我寫了信去應徵，他們答應了。我一個親人也沒有，所以事情很輕易地安排好了。

　　「當露西泰妮中了水雷時，有一個男人走到我面前。我在船上已見過他不止一次了──我心裡在盤算，他是在擔心什麼人，或是什麼事情。他問我：我是不是一個愛國的美國人。他告訴我說：他身上帶著有關盟軍生死的秘密文件。他要我代他保管。要我留意泰晤時報上的廣告，如果沒有什麼發現的話，我必須把這文件交給美國大使。

　　「以後的許多事情，似乎像一場惡夢。有時候，我也常夢到……丹佛先生──這個交託給我文件的人──他要我當心。說他也許在紐約，就被人跟蹤上了。起初我並沒有懷疑。可是，當我坐上小船，到荷萊海時，便開始不安起來。有個女人在盯著我，走來和我搭訕──一個叫凡德美女士的人。起先，她對我好客氣。我當然只有感激了；可是我始終覺得，她有些地方使我不喜歡她，在那艘小船上，我看見她和幾個樣子怪異的男人談過話，從他們說話的樣子上猜測，他們好像在說我的什麼事情。我記得露西泰妮號快沉沒，丹佛把這小包文件交給我時，她非常靠近我，在這以前，有一兩次，她曾想法子和他攀談。我開始害怕了，但我還不完全明白該怎麼辦好。

　　「那天我忽然想到，要在荷萊海留下，不到倫敦去了。可是，我很快明白，這麼做是非常蠢的。我只好假裝若無其事，而向最好的一方面去想。我想如果我處處小心戒備的話，他們怎能從我身上，把這文件取到手呢。我已採取了一種預防措施──把這油布小包拆開，換了空白的紙張進去，然後再把它縫好。所以，如果有人想法子，從我身上搶去時，也不要緊了。

　　「我卻非常擔心這真的文件。於是我把它攤開來──它只有兩頁紙張──我把它夾進一本雜誌的兩頁廣告中間。從信封上弄下一些膠水，把兩頁廣告黏起來。我便漫不在意地，把這本雜誌塞進我大衣口袋裡。

　　「到了荷萊海，我搭上火車，奇怪的是，好像在我周圍，總圍繞著不少的人，推擠著我，把我擠到我不想去的地方。最後，我發覺自己和凡德美，同坐在一節火車上了。我走到通道上，看到另幾節車廂都已坐滿了人。於是我又不得不走回去，坐在老地方。我用這樣的想法，來安慰自己：車廂裡還有旁的人呢──坐在我對面的，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和他的太太。我幾乎高興極了。一直等到火車駛出倫敦郊外，我靠在那裡，閉上眼睛。猜想他們一定認為我睡著了，但我的眼睛並沒有完全閉緊。忽然我看到這個英俊的男人，從皮包裡拿出了什麼東西，遞給凡德美太太。這人邊在眨眼睛……

　　「我說不出，他眨眼睛怎會使我顫慄不已的。我唯一想到的是走到外面去，儘快到外面去。我便站起身，露出一副自然又安詳的姿態。可能被他們注意到了──我很難說──但凡德美突然開口說話了。我想驚叫時，她已把什麼東西堵在我的鼻子和嘴巴上。同時，我的頭後面，被人用力敲擊了一下。……」

　　她人顫抖起來。詹姆低聲說了一些安慰的話。一會兒，她接下去說：「我不知道經過多久時間，才恢復知覺。我感到非常難過和噁心。自己躺在一張骯髒的床上，周圍遮著帷幔。聽到有人在房裡說話，其中一個人就是凡德美太太。我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話，可是聽不清楚。我留意著情形的發展。我只是害怕透了！奇怪在當場沒立即驚叫出來。

　　「他們並沒有找到這文件。他們只得到那個有空白紙張的油布小包，他們簡直像發瘋一樣！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我把這文件掉包了，或是丹佛帶了一件假文件。真的文件，用旁的方法帶走！他們說要拷問我，」她閉上眼睛，「要我說出來！」

　　「我從沒有這麼害怕過──真的這麼噁心的怕過！有一次，他們跑來看我。我閉起眼睛，假裝失去知覺。我又怕他們聽到我的心跳。幸好，他們走開了。我瘋狂地在想，我能怎麼辦呢？我知道，我是經不起長時間拷問的。

　　「突然我想出這個失去記憶力的主意。這個主意常使我感到興趣。我非常明白：如果我能做到虛張聲勢，也許可以救了我。我做了禱告，透了一口氣。然後我睜開眼睛，開始用法國話不停的嘮叨！

　　「凡德美太太立刻走過來。她臉色好難看，以為我快要死去了，但我看到她這副模樣，暗自好笑，我用法國話問她，我在什麼地方。

　　「我可以看得出，這把她困惑住了。她叫喚和她說話的這個男人。她把臉藏在帷幔裡，站在旁邊。他用法國話問我。他的聲音非常正常和鎮靜，說不出怎的，他比這個女的更令我害怕。我覺得他好像已識破我，但我繼續在說我的花樣經。我又問他，我在什麼地方，不斷地說我必定記得一些什麼事情的──只不過一時想不起來了。我越是假裝，便越感到苦痛。他問我名字。我說我不知道──說我什麼事情也記不起來了。」

　　「忽然他抓住我的手腕，開始用力猛扭，這使得我痛得驚叫起來。他仍不停的這麼做下去，我便不停地驚叫，不停地說法國話。我不知道，這樣說了有多久。不過，不久我便昏過去。最後，我聽見這人說：『這不是在虛張聲勢！』無論如何，像我這樣年齡的一個女孩子，是不可能知道些什麼的。我猜測，他是忘記了，美國女孩子在年齡上要比英國女孩子，看起來大得多。

　　「我醒過來時，凡德美對我親熱極了。我想她是得到了命令。她說我受到的打擊可不小，病得非常不輕。我應當不久會醒過來。我假裝著頭有點昏──一面在咕嚕這『醫生』把我的手腕弄痛了。我說了這話時，她樣子才放心下來。」

　　「過了一會，她和這人走出房間。我靜靜地躺了一陣子。然後我爬起來，在房裡走動，邊在察看。我想即使有人在什麼地方監視我，在這種情形下，看起來也是很自然的。這是個很邋遢不堪的房間。似乎很奇怪，連窗子也沒有。我猜想門已鎖上了。我沒有試著去打開。牆上掛了幾幅破落的油畫，是富斯德的風景畫。」

　　她旁邊兩個聽故事的人，同時叫出了一聲：「哎呀！」她點點頭。

　　「是啊……這地方就是蘇荷，幽禁勃拉司福先生的地方。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倫敦呢。有一件事使我非常的擔心，但當我看到我那件大衣，沒被人注意地丟在椅背上時，我才大為放心下來。那本雜誌仍捲得好好地放在我的大衣口袋裡呢！

　　「只要我能肯定，我沒有被監視就好了。我仔細地察看這些牆壁，似乎沒有見到任何偷窺的孔眼──可是我隱約相信，一定有個孔眼在什麼地方。我突然在這張桌子邊坐下來，用手掩住臉，哭泣著說：『天啊！天啊！』我有一雙靈敏的耳朵。清晰地聽到一件衣服的沙沙聲響，和輕微的軋軋聲音。這對我已儘夠了──我已被人監視了！

　　「我再躺在床上，不久，凡德美太太替我送來晚餐。她仍舊非常地親切。我猜想她是想贏得我的信任。她拿出這個油布小包，問我知不知道──她始終像頭山貓般在注視我。

　　「我把油布小包拿在手裡，用困惑的神情反覆在察看。我搖搖頭。我說我必定記得一些什麼事情的。我做得正像自己有把握能記起什麼事情，然後，又一下全忘了。於是她對我說：我是她的侄女，要我叫她做妮泰姑媽。我照著做了。她說我不用擔心──我的記憶力不久就會恢復過來。

　　「這真是可怕的一晚。我邊在等著她，邊在做我的計劃。到現在這文件已安全了，但我不能冒險，再把它丟在那裡不管啊。他們隨時會把那本雜誌丟掉。我醒著躺在那裡等待，一直等到我判斷時間大約是凌晨兩點了。然後我盡可能輕輕地起身，在黑暗裡，摸到左手邊的牆那裡。非常輕的，把一幅畫從釘子上拿下──一幅瑪格麗手裡捧著珠寶匣子的畫。我再爬到大衣旁，取出這本雜誌。走到洗臉架前，弄濕了那幅畫後面的棕色紙。以便能立刻撕開來。同時我把這本雜誌裡面早先黏起來的兩頁，撕了下來。把它放在這幅畫和棕色紙當中。用信封上的一點膠水，再把它黏攏起來。沒有人會想到這幅畫，已被我動過了手腳。我重又把畫掛好。把那本雜誌放進大衣口袋，爬回到床上。我對這藏匿的所在，真高興極了。我希望他們能有這樣的想法：丹佛帶著的是假文件，到後來，他們會把我放掉。

　　「其實，我猜想，這也就是他們最初的想法，這事情對我是有點危險的。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幾乎要當場把我殺掉──他們絕不會放我走的，而最初那個男人──這個主人，贊成讓我一直活下去，如果我隱藏了這文件的話，等我恢復記憶力時，可以告訴他們。他們一直把我監視了好幾個星期。有時候他們問我問題問上一個小時──我想他們沒有什麼事情不知道的了！但不知怎的，我想法子堅持著自己。情形緊張得令人害怕……

　　「他們帶我回到愛爾蘭，在路上再處處留心著我，怕我在路上，把文件藏在什麼地方。凡德美太太和另一個女人，從沒有一刻離開過我。他們說我是凡德美太太的親戚，在露茜泰妮號上，受到腦震盪的影響。沒有一個人能幫助我。如果我冒險，就會完蛋──凡德美太太看起來，是這麼有錢，穿得又漂亮。我相信他們只會聽從她的話，來對付我──我怕極了，怕他們知道我是假裝的。」

　　詹姆領悟地點著頭。

　　「凡德美太太是個非常有個性的女人。有了那種個性和她的社會地位，她就一點不難地把她的觀點，強加在你的身上。妳要對她提出聳人聽聞的控告，是不容易被人相信的。

　　「這就是我的想法。後來我被送到波乃茅的療養院。起初我還拿不定主意，這是假的，還是真的。有個醫院護士來負責照顧我。我是個特別病人。她似乎人很好，終於我相信了她。我病房的那扇門，總是敞開在那裡。我聽見她在走廊裡和什麼人說話。這個護士，竟然也是他們一夥的！他們仍相信，我是在虛張聲勢，她就是負責看管我，查問真相的！此後我完全失去了膽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我想，我幾乎把自己催眠了。過了一段時間，我幾乎忘了自己是真正的珍妮．芬恩。我便決心扮著珍納．凡德美這個人。開始鼓起勇氣，來玩這齣花樣經。我裝出真的像有病的樣子──幾個月以來，都陷入一種昏迷狀態。真的認為馬上會死去。他們說，一個神志清醒的人，被關在瘋人院裡，結果常真的會變成瘋狂。我想，我就像那樣。扮演我的角色，已變成我的第二天性。到頭來，我甚至好快活。只好無動於衷。似乎一點也沒有什麼關係。幾個年頭，便這樣過去了。

　　「後來，情形忽然似乎有了改變。凡德美太太從倫敦跑來。她和這個醫生，問我問題。用多種方法，向我試探。說要把我送到巴黎的一個專家那裡去。可是，他們到底不敢冒險。我在無意中，偷聽到一些話。似乎有什麼人在找尋我。後來我知道，照護我的那個護士，去了巴黎，去和一個專家商量什麼事情。他教了她一些測驗的方法，能證明失掉記憶力是真是假。如果他這麼做，我敢說，我是無法騙得過這個專家的──可是，我堅持著自己的做法。事實上，我再沒有想到自己是珍妮．芬恩了。日子一久，便也習慣了。

　　「有一天晚上，我被急忙帶到倫敦去。他們把我帶到蘇荷的那幢房屋。我一離開那所療養院，就覺得有點不一樣──真像我被埋了好久，又再醒過來一樣。

　　「他們送我到那地方，去服侍勃拉司福先生。（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便疑心起來──我認為這是另一個陷阱。但他樣子是那麼真誠，這簡直令我難以相信了。雖然，我非常小心自己說的話。因為我知道，可能我們說的話，會被人偷聽到。在那小囚室牆上什麼地方，正有一個小孔眼。

　　「可是，到了星期天下午，有個消息傳到那裡。他們全不安起來。我沒給他們知道，在偷聽。送來的命令，是要把他殺掉。我不用再說下去了。因為你們已知道了。我認為我到那裡去把藏起來的文件拿到手，有的是時間。但是我被看到了。所以我驚叫出來，說他逃跑了，我說我要回到瑪格麗去。我把這名字大聲喊叫了三遍。我知道旁人會認為，我是說凡德美太太呢，但我希望，這可能引起勃拉司福先生想到這幅畫。他被監禁的第一天，便把那幅畫取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我一時對他起疑的原因。」

　　她停住話。

　　「那麼，這文件現在還在那間房裡的這幅畫後面了。」詹姆慢吞吞地說。

　　「是的。」珍妮在說完了一大篇話後，顯得非常疲累地坐在沙發上。

　　詹姆站起身，望了一下手錶。「快點。」他說：「我們必須馬上去。」

　　「今天晚上？」杜本絲吃驚地問。

　　「明天也許太遲了。」詹姆說：「此外，今晚去，我們還有機會捉到那個巨頭和禍首──勃朗呢！」

　　接著是死般的沉寂。然後詹姆說：「妳們被人跟蹤到此地──這是不用懷疑的。當我們離開此地時，我們又會被人跟蹤，但不會受到干擾。因為這是勃朗的計劃，要我們引他去。而那幢蘇荷的房子，日夜都在警方監視下。當我們走進那幢屋子時，勃朗不會打退堂鼓的──但他會冒一切的危險，找機會燃起地雷的導火線。他可以喬裝我們中的一個朋友混進去。」

　　杜本絲臉脹紅起來，激動地張大著嘴。

　　「可是有些事情，你卻不知道──我們還沒告訴你呢。」她眼睛困惑地盯著珍妮．芬恩。

　　「什麼事？」另一個尖聲地問：「妳不必吞吞吐吐，杜本絲小姐。我們必須確定好了才可以去。」

　　但杜本絲又一次，似乎舌頭打結了。

　　「事情是這麼困難──你明白，如果我弄錯了──哦，這會多可怕。」她對這個莫知所以的珍妮．芬恩，扮了個鬼臉。「妳永遠不會寬恕我的。」她意味深長地說。

　　「妳是要我幫妳脫出困難嗎？呃？」

　　「是的，你知道誰是勃朗嗎？」

　　「我知道，我終於知道了。」詹姆說。

　　「終於知道了？」杜本絲一臉的疑惑。「啊，但我認為……」她停住了話。

　　「妳沒想錯吧，杜本絲小姐。我已認清了他的身分，有相當久了。自從凡德美太太，神祕死去的這一晚起。」

　　「啊！」杜本絲喘著氣說。

　　「因為我們違反了事實的邏輯。只剩下兩個答案。不是她自服氯醇……不過，這一個結論，我實難同意，不然就是……」

　　「就是？」

　　「就是妳遞給她白蘭地的。只有三個人碰過那隻杯子──妳杜本絲小姐，我本人，還有一個……裘尼斯．侯秀繆先生！」

　　珍妮．芬恩激動得站起身，睜大著一雙驚異的眼睛，注視著這個說話的人。

　　「首先，這似乎是極不可能的事情。侯秀繆先生，這個有名的百萬富翁的兒子，是個美國聞人。這似乎是極不可能的事情，他和勃朗會是同一個人。但是妳們卻無法逃避事實的邏輯。因為事情確是這樣──這是必須接受的事實。還記得凡德美太太那時候，看見了我們驀然而令人難以解釋的激動嗎？這是另一個證據，如果需要證據的話。

　　「我利用早先的機會，給了妳暗示。從侯秀繆在曼徹斯特的一些話，我想妳會明瞭的，如果妳照著那暗示去做。然後我開始著手，把這不可能的事，證明為可能。勃拉司福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就是我早已懷疑到的事，那張珍妮．芬恩的照片，從沒有真正離開過侯秀繆的手裡……」

　　但他的話給這女孩子打斷了。她跳起身，憤怒地大叫：「你在說什麼？你想說些什麼？你是說勃朗是裘尼斯？裘尼斯──我自己的表哥！」

　　「不，芬恩小姐，」詹姆讓人意想不到地說：「他並不是妳的表哥。這自稱裘尼斯．侯秀繆的人，和妳一點親戚關係也沒有。」

第二十六章　勃朗

　　詹姆說的話像枚炸彈。這兩個女孩子，同樣感到困惑了。他走到書桌前，拿來一份剪報，遞給珍妮．芬恩。杜本絲從她肩頭上望過去。卡德先生可能已經知道的──這是報導發現死在紐約的一個神祕男人。

　　「像我對杜本絲小姐說的，」詹姆說：「我開始著手在把不可能的事情，證明為可能。最大的阻礙是這個無可否認的事實──裘尼斯．侯秀繆並不是一個假名字。當我看見這張照片時，我的問題便解決了。裘尼斯．侯秀繆出發要找尋她的表妹。他便到西部去，在那裡得到了她的消息和她的照片，去找她了。在他離開紐約這晚，他遇到襲擊和被謀殺。他衣著破爛，臉容毀損得已認不出屍體。勃朗假扮著他，坐了船到英國來。他動身前，那個真侯秀繆的朋友和親人，沒有一個人看到他──縱使看到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假裝得是這麼逼真。從這時候起，他就和這些發誓要找尋她的人，十分親密起來了。他們的秘密，都給他知道了。只有一次他差點露出破綻──凡德美太太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才肯給她一大筆賄賂的巨款，這不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假如不是杜本絲小姐幸而改變主意，我們到了那裡，她就早已遠走高飛了。他暴露了真面目，便只有採取不顧一切的手段，利用他的偽裝，來避免猜疑。他幾乎成功了──但沒完全成功。」

　　「我簡直無法相信這種事。」珍妮．芬恩支吾著說：「他看來是這麼好。」

　　「侯秀繆確實是一個好人！而勃朗不愧是個出色的演員。問問杜本絲小姐，她是不是也疑心起來。」

　　珍妮默然地轉身望著杜本絲。她在點頭。

　　「我不想說到這件事情，珍妮，我知道這會傷妳的心。還有，畢竟我還無法肯定呢。我仍不明瞭為什麼。如果他是勃朗的話，為什麼他還要救我們呢。」

　　「是裘尼斯．侯秀繆救妳們逃出來的嗎？」

　　杜本絲把這天晚上，發生的動人事情，詳細說給詹姆聽。最後她說：「可是我不明瞭為什麼！」

　　「妳還不明瞭嗎？我倒明瞭了。由於他的做法，年輕的勃拉司福也同樣明瞭了。最後一個希望讓珍妮．芬恩逃掉──這次逃掉，必定是安排好的，以便他不會被懷疑是預謀好的。他們並不反對年輕的勃拉司福在附近，如果有必要的話，便會和妳們通訊聯絡。他們會在適當時候，小心使他置身事外。然後侯秀繆突然出現了，戲劇化的救了妳們。接著槍彈橫飛──卻沒射中任何人。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呢？妳們會被一直帶到蘇荷的那幢房屋，取到那份文件──珍妮．芬恩可能把這文件交託她表哥保管。如果他去找尋，他會假裝發現這藏匿場所已被搜劫一空了。他會有成打的做法處理這種情勢，而結果全是一樣。我寧願想，有些意外事件會發生在妳們兩人身上的。妳們知道，這是有點麻煩的。情形大概是這樣。我承認有點疏忽；但有一些旁的人卻並不疏忽呢。」

　　「湯美。」杜本絲說。

　　「是的。到適當時候，便會把他除掉──他對他們太不利了。同樣地，我想他心裡也不怎麼舒服。」

　　「因為侯秀繆是勃朗。」詹姆說：「要制服勃朗，得需要二個人以上和一支槍。」

　　杜本絲的臉色有點發青了。

　　「那，我們怎麼辦呢？」

　　「一點辦法也沒有，要等到我們到了蘇荷的那幢房屋，才有辦法。如果勃拉司福仍佔上風的話，就一點不用怕了。不然，我們的敵人，會來找我們，他會發現我們不是毫無準備的！」他邊說，邊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支公事手槍，放進自己的上裝口袋。

　　「現在我們準備好了。我知道，最好建議妳們不要去，杜本絲小姐……」

　　「我的確也這麼想！」

　　「我建議珍妮小姐留在此地。她百分之百的安全，我怕她說了這麼多話，完全勞累過度。」但使杜本絲驚異的，珍妮卻在搖著頭。

　　「不，我想我也要去。那些文件是託付給我的。我必須盡責到底，現在無論如何，我感到好過多了。」

　　詹姆便吩咐開車。在這短暫的行車路上，杜本絲的心在狂跳。提到湯美，儘管引起她一陣不安的疑懼，她只有感到狂喜。他們會贏的！

　　車子在廣場轉彎的地方停住，他們走出車子。詹姆走到一名便衣人員面前和他說話，然後他到這兩個女孩子面前。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進去過。房屋後面也同樣有人在監視，所以他們對這件事已完全相信了。任何人企圖在我們進去後，再想走進去，就會立即被抓住。我們要進去了嗎？」

　　一名警員取出一支鑰匙。他們全非常熟識詹姆。他們也得到關於杜本絲的命令。他們只是不認識這一夥裡的第二個人。這三個人走進屋子，在身後把門拉上，慢慢走上這搖搖晃晃的梯子。到了樓梯頂，走到那天湯美藏身的地方──破落帷幔遮住的壁龕。杜本絲已聽到珍妮說過她扮裝「安娜德」的故事。她帶著興趣地望著這破爛的天鵝絨帷幔。縱使在現在，她也幾乎敢說，那帷幔在晃動著──好像有人躲在後面一樣。這種幻想是這麼強烈，使她幾乎認為，她可以辨別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假定勃朗──裘尼斯──等在那裡的話……

　　當然不可能的！她幾乎想要走回頭，把帷幔拉開，想確定一下了……

　　現在他們走進那間小牢房了，杜本絲在想，此地是無法藏人的，才算鬆了一口氣，然後她憤慨地責怪自己。她必須放棄這種愚蠢想法──這種好奇的堅持感覺──就是勃朗已在這幢屋子裡……聽！那是什麼聲音？樓梯上隱隱的腳步聲？這屋子裡有人呢！這想法多荒謬，她變得歇斯底里了！

　　珍妮一直走到瑪格麗這幅油畫下方。她用一隻堅定的手把畫取下來。上面積了厚厚一層塵埃，畫和牆壁間織滿蜘蛛網。詹姆遞給她一把小刀，她把畫後面的棕色紙張割開……一頁雜誌上的廣告跌了出來。她拾起來，剝開裡面的邊，抽出兩張上面寫滿字的薄薄紙張！

　　這一次不是假的了，確確實實是真的！

　　「我們到手了！」杜本絲說：「終於……」

　　一時因情緒衝動，幾乎屏息住了。忘記了那些輕微的軋軋聲響，在一分鐘前，她想像到的微小聲音。他們沒有一個人留心著，只管盯著珍妮手裡的紙張。

　　詹姆拿到手裡，全神貫注地察看。

　　「好啦。」他鎮靜地說：「這就是要找的草案條約！」

　　「我們成功了。」杜本絲說。她語氣裡有種戒懼而不相信的樣子。

　　詹姆邊小心地摺疊起這紙張，放進他的記事本子裡，然後他奇怪地向這骯髒的房間四面張望。

　　「這就是監禁我們那位年輕朋友的地方，是嗎？」他說：「真是一間邪惡的房間。妳們看窗子也沒有。有了這扇厚重的大門，不論此地發生什麼事情，外面永也聽不到的呢。」

　　杜本絲在顫抖了。他的話使她警惕起來。萬一有人暗地裡躲在這幢屋子裡，怎麼辦？有人把這扇門關上，讓他們像老鼠落進陷阱裡去死掉嗎？一會兒她感到這種想法，多荒唐可笑。這幢房屋已被警方人員包圍了。怎會有人闖進來呢。她在笑自己愚蠢。然後，她驚異地看到詹姆在注視她。他向她點了一下頭。

　　「完全沒錯，杜本絲小姐。你聞到危險氣味了。我也一樣。還有這位珍妮小姐。」

　　「是呀，」珍妮說：「這多可笑──但我也不能不有這種感覺了。」

　　詹姆又在點頭。

　　「妳感覺到──也像我們感覺到的──有勃朗在了。哦，是啊。」杜本絲在移動。「一點也沒有疑問的──勃朗在此地……」

　　「在這幢屋子裡嗎？」

　　「在這間房裡……妳們還不明白嗎？我就是勃朗……」

　　她們獃獃地，不相信地瞪著他。他臉上的皺紋在改變了。站在她們面前的，竟是個完全不同的人。他緩慢地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

　　「妳們沒一個能活著離開此地！妳剛才說，我們成功了。其實是我成功了！這文件是我的了！」他望著杜本絲，微笑得越加得意起來。「要我來告訴妳們，是怎麼一回事嗎？警員遲早會破門進來的。他們會找到勃朗的三個犧牲者──三個，而不是兩個！妳們清楚。不過，不幸地第三個人是不會死去的。只是受了點傷，才能詳細地把這次襲擊──猝然發生的事情，敘述出來。這文件呢？已到了勃朗的手裡了。因此，不會有人想到，來搜查詹姆．皮爾．艾奇頓口袋的！」

　　他轉過身對珍妮說：「我願承認，你的機智已勝過了我。但妳再不能這麼做了。」

　　這時，他身後響起輕微的聲音。不過他給勝利衝昏了頭，沒有察覺到。

　　他伸手到口袋裡。「我只好祝年輕的冒險家事業完全失敗了。」他邊說，邊緩慢地舉起手槍。

　　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他感到後面被人緊緊地抱住了。握槍的那隻手，被人扭轉過來。裘尼斯慢慢地說：「我想，你是個身藏罪證的現行犯了。」

　　凱．西一臉的憤怒。不過，他的自制力倒是著實驚人。他望著抓住他的兩個人，從這個望到那一個。他望著湯美的時間較長。

　　「你啊，」他喘著氣說：「是你！我也許應當早知道的。」

　　這兩個人看見他並沒有反抗的意思，便對他有點鬆懈起來。他那隻左手像閃電般地快速──戴著一枚大圖章戒指的手──猝然舉到他的嘴唇邊……

　　「天啊！」他喊了一聲，仍盯在湯美身上。然後他的臉色變了。引起一陣痙攣性的顫慄，身子縮成一團，跌倒在地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苦杏仁氣味。

第二十七章　薩伏的晚宴

　　裘尼斯在三十日這天晚上，舉行一次盛大宴會。邀請很少幾個朋友。這可以說是社交圈子裡，永遠值得回憶的一件盛事。晚宴安排在一處私人的處所。他是交託旁人全權辦理的。當一個幾百萬的富翁，交託旁人全權辦理一件事時，人們總可以理解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每一盤罕見的佳餚，全可以隨時供應上桌面。侍者們捧出了陳年葡萄酒。桌上和周圍放滿了各種各類的鮮花，應有盡有的四時鮮果。邀請的人雖不多，但全是經過選擇的。裡面有美國大使；卡德先生，還有他帶來的一位知己：威廉姆．勃拉司福爵士；艾契丹．柯萊；霍爾醫生；這兩位年輕冒險家，杜本絲．柯萊小姐，和湯美．勃拉司福先生；還有最後一個，少不了的，榮譽貴賓，珍妮．芬恩小姐。

　　裘尼斯不惜一切的想把珍妮．芬恩打扮得像天仙一樣。她本來就已美艷極了。杜本絲和這位美國小姐同居的公寓房間的門上，這時有人神祕地敲了一下。敲門的是裘尼斯，他手裡拿了一張支票。

　　「我說，杜本絲小姐，」他搶先開腔：「妳能替我做一件好事嗎？拿了這張支票，今晚上替珍妮小姐，好好打扮一下。請妳們來參加我在薩伏舉行的晚宴。知道了嗎？不用替我省錢。妳聽懂了嗎？」

　　「千真萬確，」杜本絲學他說話的口氣說：「我們會享受一下的。能替珍妮打扮，真是一大榮幸。她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人。」

　　「的確是這樣。」裘尼斯熱情地說。

　　他對杜本絲熱情的眨了一眼。

　　「再說，裘尼斯，」她率直地說：「我……還沒給你回答呢。」

　　「回答？」裘尼斯的臉色發青了。

　　「你知道……當你那時候請求我……嫁給你的時候，」她支吾著說，姿態真像早期維多利亞時代的女英豪那樣，低垂著一雙眼睛。「我不會回答一個『不』字的。我已周詳地考慮過了……」

　　「是嗎？」裘尼斯說，他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杜本絲突然憐憫起來。

　　「你真是個大傻瓜！」她說：「到底是為了什麼會引起你這樣做呢？在那時候，我可以看得出來，你為我多花些錢也並不在乎呢！」

　　「我一點也沒有這樣的意思。我對妳──仍舊對妳──只有懷著一種尊敬和仰慕的崇高感情……和欽佩。」

　　「啊！」她說：「當另一種感情來臨時，那樣的感情就要碰壁了！是嗎？老傢伙？」

　　「我不知道你這話怎說？」裘尼斯侷促不安起來，脹紅著一張臉。

　　「真會裝蒜！」她回嘴說。她大笑起來，關上門，又打開門，神聖不可侵犯的補上一句：「從道德觀點上說，我一向認為，我在遺棄愛人呢！」

　　「是怎麼一回事？」珍妮問她。

　　「我是說裘尼斯。」

　　「他想做什麼呢？」

　　「我在想，他完全是想要見妳。可是我沒讓他這樣做。要在今天晚上，等你像個榮耀備至的所羅門王，突然出現在每一個人面前的時候吧！快來！我們先去買東西再說！」

　　對大多數人來說，二十九日勞動節這一天，也像平日一樣，很快過去了。罷工以及其他引起人們恐怖的威脅，已完全消失。禮拜天的報紙上，只刊登一則有關詹姆爵士──這位聞人凱．西──突然去世的短訊。他的死因，人們永遠不會知道的了。

　　湯美對情勢預測得沒有錯。這是一個人的獨腳戲。這一夥人沒有了頭兒，這個組織便崩潰了。克拉梅寧在星期天一早，便離開英倫，回到俄國老家去了。這夥人的餘黨從阿斯德萊．白尼奧，狼狽地潰散逃命。只匆促遺留下一無用處，燒燬了的文件。在詹姆身上口袋裡，找到一本棕色封面的小日記本。上面記載有關這整個計畫的完整摘要。政府當局舉行一次連續十一個小時的會議。

　　勞工領袖們不得不承認，他們做了旁人的爪牙。當局做出相當的讓步。這是為了想要和平，而不是要戰爭！

　　內閣方面的人士明白，他們已幸運地逃過了一次空前的大災禍。卡德腦子裡，還在縈迴著前一晚發生在蘇荷那幢房屋的一幕情景。

　　他走進那間骯髒的小房間裡，發現這名巨頭──一度做過他朋友的人，死掉了，喪命在自己手裡。從這死人的記事本子裡，找回這不吉祥的草案條約。他即時當著另三個人的面前，把它燒成了灰燼……英國得救了！

　　三十日這天晚上，在薩伏的一處私人場所，裘尼斯正在款待他的貴賓們。

　　卡德先生第一個到場，和他同來的那個樣子容易發怒的年老紳士，使湯美一看到他，馬上臉紅到髮根。他朝前面走過去。

　　「哈！」這位年老紳士邊打個哈哈，邊細心地觀察他。「原來你就是我的侄兒，是嗎？甭說了──你做得真棒。你的媽畢竟把你栽培得出人頭地啦。我們既往不咎，呃？你知道，你是我的繼承人了；未來，我願供給你一筆費用──你可以把卻爾梅公園，當做是你自己的家。」

　　「謝謝你，先生。你真太好啦。」

　　「這位我常聽說起的年輕小姐，現在在什麼地方？」

　　湯美替杜本絲做過了介紹。

　　「哈！」威廉姆爵士說，眼睛瞟著她：「現今的小姐，和我年輕時候的那些小姐們，到底完全不一樣啦。」

　　「說得是。」杜本絲說：「她們在衣著上，是完全不一樣了。但她們的本身，仍是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呢。」

　　「唔，也許妳沒說錯。不過，那時候的頑皮小姐，現在還是頑皮小姐！」

　　「是這樣麼，」杜本絲說：「我自己就是個很頑皮的姑娘呢。」

　　「我相信妳的話。」這位年老紳士邊說，邊咧著嘴，嘻嘻地笑起來。高興得捏她的耳朵了。大多數年輕的小姐們，常會逗得「老頭子」心花怒放的。杜本絲的話，竟然使得這個平日嫌惡女人的老年紳士，喜形於色了。

　　跟著來的，是這個膽怯的副主教。當他發現自己在這些人裡面時，他感到有點侷促不安了。他高興地見到他的女兒，是這樣的出色動人。一時看得出了神。她令人敬佩的行為，舉止的穩重，說話的得體，連煙也不抽。

　　後面跟著來的是霍爾醫生，還有那位美國大使。

　　「我們還是坐下來吧。」裘尼斯在招呼他們。他已做完了介紹。「杜本絲小姐，妳能……」他揮了一下手，指著那個榮譽席位。

　　可是杜本絲在搖頭。「不……那是珍妮小姐的席位！當人們想到這些年來，她怎樣艱苦捱過來的時候，她應當是今晚上，這次宴會上的皇后。」

　　裘尼斯投給她感激的一瞥。珍妮．芬恩羞澀地走到前面，坐到指定的席位上。她從沒有打扮得這麼漂亮過，也沒有穿得像這樣的高貴。杜本絲已真心地替她盡過力了。由著名時裝家裁製成的時裝新衣，綴滿多種美麗動人的色彩。露出她雪白的粉頸，古銅色的秀髮，使每個人都帶著讚美的目光望著她。

　　不一會，晚宴便進行到最熱鬧的階段。湯美被一致要求做一次完整而詳盡的解說。

　　「你對這全部事情，已親身經歷過了。」裘尼斯帶著責怪的語氣說：「你騙我說要去阿根廷──我想你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吧。你和杜本絲兩人在想，把我當做是勃朗，這使我感到有趣透了。」

　　「他們原沒有這樣的想法，」卡德莊嚴地說：「這是受到那個死掉的傑作家，費盡心機灌輸毒素的影響。紐約的報紙，曾對他提起過這計劃。因此他利用報紙的力量，編織成一個，幾乎使你致命地陷身在裡面的網。」

　　「我從沒喜歡過他，」裘尼斯說：「我從一開頭，就感到他有點什麼地方不對勁，我老是在懷疑，是他使凡德美太太，緘默得不敢說話。還沒等到我知道湯美被處決的命令，我便在那個星期天，馬上緊跟著和他會見，我才領悟到這事實，他自己才是這個巨頭。」

　　「我卻從沒有懷疑過他，」杜本絲悲嘆著說：「我常在想，我比湯美要聰明多了──但沒有疑問的，他已勝過我不少了。」

　　裘尼斯抱有同感。

　　「湯美做了這次旅程裡的工具！叫他不要悶聲不響坐在那裡，也別那樣的怕羞，把一切經過說給我們聽吧。」

　　「說啊！說啊！」

　　「也沒什麼可說的，」湯美顯得有點忸怩不安。「我真是個笨蛋……就在這時候，我發現了安娜德的照片，才體會到她就是珍妮．芬恩。然後我想起來，她怎樣不停地大聲喊叫『瑪格麗』這個名字，轉而使我想到了那幅畫。呃，事情就是這樣。當然，我把這整件事全想過了，想想我在什麼地方做了傻瓜。」

　　「再說下去。」卡德說，他看到湯美又要緘默不響了。

　　「當裘尼斯把凡德美太太的事情，告訴我時，我就在擔心了。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裘尼斯或是詹姆必須達到目的一樣。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個。等到我在抽屜裡，發現了那張照片，我曾聽說過，這張照片曾被勃朗從他手裡拿走了，這使我懷疑到裘尼斯。然後我又想起，是詹姆發現那個假冒的珍妮．芬恩。到後來，我還拿不定主意──我只是兩面都不願冒險。我給裘尼斯留下一封短信，說我要到阿根廷去，以防他是勃朗，我把詹姆給我工作的一封信，丟在桌子上，讓他看到，相信這是真的事情。於是我寫信給卡德先生，打電話給詹姆，把他視作心腹，最後，我把每件事情告訴他，只沒有把我認為這文件藏匿的地點，告訴他。他幫著我去找尋杜本絲和安娜德的這做法，幾乎使我對他沒有一點懷疑了，但也不完全是這樣。我腦子裡一直在留意這兩個人。然後我接到杜本絲的一封假信──我才明白！」

　　「怎會的呢？」

　　湯美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放到桌子上，給他們看。

　　「不錯，這是她寫的字。但從她的簽名上，我知道，這不是她寄來的信。她從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寫成『兩便士』。不過，從沒有看到過她寫信的人，也許極容易犯上這種錯誤。裘尼斯已看到過她寫的信了──他曾有一次，給我看她寫的信──可是，詹姆沒有看到過她寫的信！以後的事情，便容易了。我叫亞爾勃趕緊到卡德先生那裡去。我假裝離開，暗地裡卻折回頭。當裘尼斯駕著他那部車子駛來時，我覺得，這不是勃朗計劃中的一部分──那就可能會有麻煩。除非是詹姆確實被當場捉住，我知道，卡德先生絕不會聽從我空洞的說話，而是相信他的。」

　　「我不會相信的。」卡德傷感地插嘴說。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這兩位小姐，送到詹姆那裡去的原因。我確信她們遲早會被帶到蘇荷那幢屋子去。我用手槍威脅住裘尼斯，因為我要杜本絲親自把這件事，告訴給詹姆聽。這樣他才不致於懷疑到我。等她們兩人走掉後，我叫裘尼斯把車子飛快駛回倫敦。我在路上，便把這全部事情告訴他。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趕到蘇荷去，和卡德先生在外面會合。同他把事情安排妥當後，我們便走了進去，躲藏在壁龕的帷幔後面。警員們接到命令說，如果有人來請求他們，不准放一個人進到那幢屋子裡。沒別的了。」

　　湯美忽然停住說話。

　　沉寂了片刻。

　　「再說，」裘尼斯忽然說：「對珍妮．芬恩的那張照片，你完全弄錯了。那是從我這裡拿走的，我不過又把它找了回來。」

　　「在什麼地方找回的呢？」杜本絲大聲問他。

　　「在凡德美太太臥室牆上的那隻小保險箱裡。」

　　「我早知道你有找到了什麼，」杜本絲帶著責備口氣說：「我對你說實話吧，就是那件事，使我驚異地懷疑起你來了。你為什麼不說呢？」

　　「我想，我也有點懷疑呢。這張照片曾一度從我身上拿走，我決定假裝沒有拿到它，直等到有個攝影師沖印了成打的照片！」

　　「我們全隱藏過一些事情，」杜本絲想著說：「我認為是做秘密工作使你那樣做的吧！」

　　沉寂了一會，卡德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有點破爛的棕色小本子。

　　「勃拉司福剛說過，我是不會相信詹姆有罪的，除非當場捉到他。的確，在我沒看過這小本子裡面所記述的事情時，我還不會完全相信呢。我會將這小本子移交給蘇格蘭警場保管，但永不會被公開。詹姆和法律扯上的悠久關係，會引起人的反感。但對你們知道這件事實的人來說，我建議裡面有幾節，你們可以看一下，便可以明白這個巨頭的非凡狂想。」

　　他打開小本子，翻著這薄薄的幾頁。

　　「……保留這小本子，是件瘋狂的事。我知道，這也是對我不利的證據。但我對於冒險，從沒有畏縮過。我感到對自我表現，有種迫切的需要……這小本子，只能從我死後屍體上拿走……

　　「……早些時，我體會到，我這人有種異乎常人的能力。只有蠢人才低估他的潛力。我的腦筋，遠超過普通一般人。我知道，我生來做事是無往不利的。我的外貌是唯一對自己不利的地方。我冷靜，但卻自卑……這很難形容得出……

　　「……我小時候，曾目睹過一樁聞名的謀殺案的審訊。那個被告律師的才能和雄辯，給了我深刻的印象。首次，我抱著此種想法，把我的才能，用在這一方面……我對刑事被告席上的這名罪犯做過研究……他是個笨蛋──令人難以置信的愚蠢。縱使有這位律師的辯才，也難以挽救他。我不由對這人感到輕蔑起來……於是我想到，這罪犯是個低能兒。是腐化了的文明，使他犯了罪……奇怪的是人類的腦筋，從沒有體會到這特殊的情形……我縈迴著這種想法……這是一件了不起的職業──有無限的機會！

　　「……我研讀罪犯學和刑事方面的書籍。完全證實我的看法。腐化、疾病──絕不是一個具有遠見的人，所想從事的一種職業。於是我在考慮了。假定我的狂妄抱負能實現──我當了律師，升到我職業的巔峰？然後我躋身進入政界──譬如說，我當了英國的首相？以後又怎樣呢？這不是很有權勢嗎？我夢寐以求的權勢，是絕對的！而這種權勢，僅能在法律以外，才能得到。我便玩弄人性的弱點──組成和控制了一個大機構，最後破壞現有的法令和秩序。這種想法使我如痴如狂了。

　　「……我知道，我必須過雙重的生活。像我這樣的人，一定要引起人們的注意。我就要有一個卓具成就的職業，以掩護我真正的活動……我必須養成一個個性。變成一個有名的凱．西。塑造成一種獨特風格和吸引人的魔力。如果我選擇做一演員，我會做個最偉大的演員！不偽裝，不塗脂抹粉，不戴假鬍子！有個性！做得要恰如身分！我恢復原狀時，又是我自己，寧靜、謙遜，像其他每一個人一樣。我叫自己做勃朗。有幾百個叫勃朗的人呢──有幾百個像我一樣的人……

　　「……在我偽裝的生涯上，我做成功了。我必須做成功。我做其他的事，也將會成功。像我這樣一個人，是不能失敗的……

　　「……我讀過拿破崙的生活史。他和我有許多相同的地方……

　　「……我養成替罪犯們辯護的習慣。一個人應當照顧他自己的同胞……

　　「……有一兩次，我感到害怕了。第一次是在義大利，參加一個晚宴。一位教授──一個偉大的精神大夫正在場。談話便說到精神病上去。他說：有許多男人都是瘋子，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我不明白，他說這話時，為什麼他望著我。他的眼色很奇特……我並不喜歡這個樣子……

　　「……戰爭使我不安起來……我認為它會促成我的計劃。德國人做起事是這麼有效率。他們的諜報組織也一樣出色。街上充滿了穿卡其服的男孩子。全是愚蠢的年輕笨蛋……我卻不知道……他們卻贏得了這場戰爭……這使我不安了……

　　「……我的計畫進行得不錯……有個女孩子闖了進來──我不認為，她真的懂得什麼……

　　「……一切進行得不錯。喪失記憶力，是件惱人的事情。這不可能是假裝的。沒有一個女孩子，能騙得過我！

　　「……二十九日這天……就很快到了……」

　　卡德停住了話。

　　「對於計劃中策略方面的細節，我不讀下去了。但有兩小節是說到你們三個人，說得很有趣呢。

　　「……把這個女孩子，自願地引誘到此地來，我成功的消除了她的懷疑。但她那種靈敏的直覺，也許是危險的……她必須不要妨礙我才好……我對這個美國佬，沒一點辦法。他懷疑而不喜歡我。不過他無法知道罷了。我想，我的裝甲是堅牢不可破的……有時候我怕低估了另一個孩子。他並不聰明，可是事實卻很難瞞過他的眼睛……」

　　卡德闔上小本子。

　　「一個大人物，」他說：「天才，或是個神經病，誰能說得出呢？」

　　緘默了一會。

　　然後卡德站起身。

　　「我敬你們一杯。你們兩人合夥的冒險事業，證明了是這樣的成功！」

　　他們在一片歡呼聲中，互相乾杯。

　　「我們想知道更多的一些事情，」卡德望著這位美國大使說：「我知道，我也是代表你說的。我們想請珍妮．芬恩小姐把她的故事，說給我們聽聽，只有杜本絲小姐一個人聽過呢──但在沒說之前，我們先來祝賀她的健康而乾杯。祝賀這位美國最勇敢的女孩子。她是應當受這兩個大國的頌揚和感謝的！」

第二十八章　尾聲

　　「珍妮，這真是一次愉快的盛宴，」裘尼斯說，他和他的表妹坐上這輛羅爾．洛賽斯車子，駛回麗茲。

　　「你是說祝賀合夥的冒險事業的宴會嗎？」

　　「不，祝賀妳的宴會。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女孩子，能像妳這樣堅持到底的。妳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孩子！」

　　她連連搖頭。「我並不感到了不起呢。我心裡只感到厭煩和空虛──渴想著我自己的國家。」

　　「這使我想起話說了。我聽見這位大使對他太太說：希望妳能即刻到他們的大使館去。這不就行了。但我還有別的事要做。珍妮，我要妳嫁給我。妳不用怕，不用說一個不字。妳當然不可能馬上愛上我的。可是，我一看到妳的照片時，我就愛上妳了──現在我親眼看到了妳，我簡直愛得要發狂啦！假如妳答應嫁給我，我絕不會令妳失望的──妳可以依照妳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也許妳從沒有愛過我，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願讓妳自由的去愛別的人。但我有照顧妳的義務，也需要愛護妳。」

　　「我也正想這麼說呢，」她渴望著說：「想要有個人，好好地對待我。嗯，你不知道，我感到多麼的孤單呢！」

　　「我一定會真心對待妳的。我想，一切會做得稱心如意。明天早上，我去見大主教，請他給我一件特別的護照。」

　　「哦，裘尼斯！」

　　「嗯，珍妮，我不想催迫妳，但也不想等待。妳不用怕──我不會突然要妳來愛我的。」

　　這時，一隻嬌小的手，暗地裡溜進他那隻大手掌裡。「現在我已在愛你了。裘尼斯。」她說：「當那最初一刻，在車子裡，槍彈輕擦過你面頰的時候，我就在愛你了……」

　　五分鐘後，她喃喃地說：「我對倫敦還不怎麼熟悉，裘尼斯。可是，從薩伏到麗茲，是這麼一段漫長的路，是嗎？」

　　「這要看妳怎麼走法，」裘尼斯好不害臊地說：「我們現在要經過尼琴公園呢。」

　　「唔，裘……司機會怎樣想呢？」

　　「我給了他工資，他知道怎麼做的。呃，珍妮，我在薩伏設宴的唯一原因，就是我能用車子送妳回家。我說不出，怎能自己找到妳的。妳和杜本絲兩人，親密得真像一對暹羅的雙胞姊妹。我想有一天，會使我和勃拉司福兩個人完全瘋狂了呢？」

　　「哦，是他……？」

　　「當然是他了。」

　　「我認為不是這樣吧！」珍妮想著說。

　　「為什麼？」

　　「因為杜本絲沒有說到這些事情！」

　　「妳叫我困惑了。」他說。但珍妮只是大笑。

　　在這同一時候，那兩個年輕冒險家，在一輛計程車裡坐得挺直，非常不自然又侷促不安，想不出什麼新鮮花樣來，車子也同樣駛過尼琴公園，朝麗茲駛去。

　　他們兩人間似乎好拘謹。完全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一切情形好像完全改變了。兩個人全說不出話來──像癱瘓了一樣。所有舊時的友誼，完全不復存在了。

　　杜本絲想不出一點什麼話好說了。

　　湯美同樣感到不好受。

　　他們互相對望著，端端正正又忍耐的坐在那裡。

　　最後還是杜本絲，不顧一切的首先打開話匣子。

　　「很是有趣，可不是？」

　　「是啊。」

　　又是一陣緘默。

　　「我很喜歡裘尼斯。」杜本絲在試探著說。

　　湯美突然像觸了電一樣。

　　「妳不會嫁給他了？妳聽到嗎？」他執拗地說：「我會阻止這件事情。」

　　「唔！」杜本絲溫順地說。

　　「妳明白，我絕對會阻止的。」

　　「他並不想娶我啊──他完全不過是好心問問我。」

　　「那是非常不可能的事。」湯美嘲笑著說。

　　「完全是真的。他由衷地愛上了珍妮。我希望現在他已向她求婚了。」

　　「她會對他非常不錯的呢。」湯美謙虛地說。

　　「你不認為，她是你見到過最可愛的人嗎？」

　　「哦，我敢說是的。」

　　「可是我想你寧願喜歡真正有價值的人。」杜本絲率直地說。

　　「我……哦，杜本絲，妳明白了！」

　　「湯美，我非常喜歡你的這位叔叔，」她急忙掉轉話頭說：「再說，你將怎麼辦呢？接受卡德先生的建議，擔任政府部門的工作？或是接受裘尼斯的邀請，到美國他的牧場去擔任一份待遇優厚的工作？」

　　「我想，我還是堅守原有的崗位吧，雖然裘尼斯人確實太好了。不過，我覺得，妳在倫敦會更適合呢。」

　　「我不知道，我們從什麼地方開始呢？」

　　「我知道。」湯美肯定地說。

　　杜本絲斜著眼，偷覷他一眼。「還有錢呢？」她想著說。

　　「什麼錢？」

　　「卡德先生告訴我說：我們每人可以得到一張支票。」

　　「妳問過有多少嗎？」湯美嘲笑似的說。

　　「我問過了。」她得意揚揚地說：「但我不告訴你。」

　　「杜本絲，妳這人怎麼搞的！」

　　「這不是很有趣嗎？湯美。我真希望，我們會做更多的冒險呢。」

　　「妳心裡還不滿足啊，杜本絲。我做過的冒險，已夠多的了。」

　　「噢，還是去買些東西吧。」她夢幻似的說：「我想買些家具：漂亮的地毯啊，最時新的絲帷幔啊，閃亮的餐桌啊，有墊子的長沙發啊……」

　　「慢著，買了這些來幹嘛？」湯美問她。

　　「可能是為了買一幢房子吧……不過，我想買一幢公寓樓房。」

　　「誰的公寓樓房？」

　　「你認為，還要我說嗎，我想不必多說了──當然是我們兩人的公寓房子了！」

　　「親愛的！」湯美叫起來，一邊用手臂緊緊摟住她。「我一定要妳說出來。不論什麼時候，我想做得富有感情時，妳總會無情地用諷刺的話叫我啞口無言，使我像是虧待了妳什麼一樣。」

　　杜本絲對他仰起了臉。車子正轉過尼琴公園的北面，在路上疾馳而去。

　　「你現在還沒有向我正式求婚呢，」杜本絲指出說：「還沒有像我們老祖母們說的那樣求婚呢。不過，在聽到像裘尼斯那樣難聽的話後，我就有意饒了你了。」

　　「妳不可能不嫁給我的了，所以妳也不用多考慮了。」

　　「這會多有趣，」她說：「婚姻有許多種說法，安息院啊；避難所啊；一種無上的光榮啊；一種禁囚啊，還有許許多多的說法。你知道我是什麼想法嗎？」

　　「妳是什麼想法？」

　　「我把它看做是一種娛樂！」

　　「也是一種最好的娛樂。」湯美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