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砂勞越之旅
第二章　恐怖怪家庭
第三章　勝利友之典
第四章　夜闖虎穴
第五章　鋒芒小試
第六章　節外生枝
第七章　疑雲疑雨
第八章　鬼門關突圍
第九章　瘋婦與嬌娃
第十章　神秘礦穴
第十一章　午夜的轉變
第十二章　古墓之謎
第十三章　調虎離山
第十四章　恐怖死角
第十五章　真相大白

《咆哮山崗》

費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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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砂勞越之旅

　　仇奕森「洗手」之後，曾有過決心，打算赴東南亞各地去拜訪昔日江湖上一些「收山歸隱」的老大哥。

　　其實這也是他的心情寂寞，脫離了江湖，無牽無掛的，人過了中年，總得有個方式安排自己藉以打發歲月。

　　仇奕森曾到過菲律賓的一個小島去，拜訪昔日閩海船幫的老大哥閔三江。

　　閔三江在「收山歸隱」後，開墾了一座荒島，以人力闢荒山為良田，建下了「閔家花園」。

　　豈料「閔家花園」內的問題複雜重重，閔三江又脫離不了他的江湖作風，滿是「據地為王」自命為「土王爺」的作法。

　　仇奕森剛好趕上熱鬧，幾番驚險，幾乎造成了終身的憾事。

　　他離開了菲律賓時，心情仍是抑鬱的，好在「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這時候，他又搭上了輪船，伏在甲板欄杆之畔，面對海闊天空，一望無際，雲霞幻變，白浪滔滔。唉！宇宙是偉大的，人生活在世上不過是滄海之一粟，卻為世事的爭紛，為名利的爭奪，尤其涉身於江湖，造成多少江湖上的恩怨？

　　仇奕森感嘆不已，他自慚涉身江湖，把「黃金時代」全浪費犧牲掉了，大好的年華，到了暮垂西山時，才覺得光陰的可貴。

　　大自然的景色，的確是能陶冶心情的，但仇奕森似乎是有了「老大徒傷悲」之感。

　　輪船是駛往北婆羅洲砂勞越去的。

　　仇奕森實在需要寧靜，據說砂勞越的風光甚好，它的位置接近赤道，在赤道雨林氣候地帶，終年高溫多雨，但有海洋情調，午後多雷雨，雨後氣溫會驟降，故有「四時皆是夏，一雨便成秋」之感。

　　仇奕森對這並不感到興趣，他聽說砂勞越這些荒林地帶有獵頭族。

　　仇奕森這一生，都是過著冒險的生活，他喜歡刺激，「洗手江湖」後也不例外。

　　仇奕森昔日在「賭城」搞賭業時，和他搭檔的有一位老大哥名楊公道，他們也曾磕頭拜把，稱為生死弟兄，當仇奕森入獄後，楊公道百念俱灰，便宣告「收山歸隱」，他脫離了「江湖」，舉家到了砂勞越，開飯館，發展漁業。聽說仇奕森出獄，楊公道是第一個來信邀請仇奕森去歡聚的。

　　北婆羅洲的大陸在望，那彷如是一個世外桃源，海洋上的氣候是炙熱的，但是海船駛進了砂勞越河，過了鹹淡水交界處，朝逆流而上，兩河岸是綠樹成蔭，林木蒼翠，令人有超塵脫俗之感，胸懷開豁。

　　沿河蜿蜒而上，不時會看到達雅克族人的獨木小舟，達雅克族的少女，多是裸露上體的，乳房高聳，隨著搖槳的動作，乳浪顫顫，另有一番情趣。

　　瞧他們的生活似乎仍停留在原始的時代，但他們的裝飾品卻是最文明的，如耳墜、項鍊、臂環、戒指，都是購自文明的都市。

　　砂勞越的首府古晉市已經在望，依山傍水，風景如畫，它是砂勞越的第一大都市，新舊的建築物各占其半，很少會看到矗立的大樓，觸目所見的幾乎都是中國古老傳統式的建築物。

　　據說中國人在唐代時就已經開拓砂勞越，所以它受中國文化的影響甚深。

　　砂勞越河將古晉市分隔，南岸是市中心區，似乎還相當的繁盛，北岸是總督府。

　　砂勞越建國之始，該地土著酋長哈森為感謝英人詹姆士．布洛克協助他平亂有功，而封他為拉耶王，並贈了他七千多平方公里的領土，後來拉耶王朝國勢漸強，乃與土王脫離宗主關係而獨立。

　　總督府以前是砂勞越王拉耶的王宮。

　　據說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拉耶王朝始將砂勞越的統治權交給了英國，正式成為英國的直屬殖民地。

　　這間王宮便成為英國派駐砂勞越最高的行政長官公署──總督的駐節處。督轅的附近，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堡壘，點綴在嶄新的建築物之前，它也說明了這個半新不舊的都市飽歷的滄桑史。

　　不久，輪船要靠向碼頭了，仇奕森立在甲板的扶手欄杆之前，向著碼頭張望。

　　船上的人群並不多，但是碼頭上歡迎的人群卻不少，尤其是一些達雅克族的大人與小孩，有乘獨木舟的，有擠在碼頭上的，他們多半是販賣達雅克族的首飾和手工織造品等的紀念品。

　　仇奕森一眼便看見他的老弟兄楊公道佇立在碼頭之前，正在向他揮手。

　　唉！快二十年沒見面了，沒想到楊公道已經是白髮蒼蒼，一副老態龍鍾的樣子，但可喜的是他的精神仍是那樣的健旺，紅光滿面的。

　　在楊公道的身旁，還有兩個年輕人和一個孩子，想必是楊公道的兒子和孫子了，沒想到他一家老少三代全來迎接了。

　　仇奕森的心中感慨萬千，因喜極而幾乎落淚。

　　汽笛鳴個通響，輪船靠了岸，跳板也搭上了，檢疫所和海關人員同時登了船，檢查黃皮書、護照和行李。

　　楊公道是當地的太平紳士，早關照了人給仇奕森照應，仇奕森便很順利的登了岸。

　　老弟兄幾乎二十年未見面了，遍歷滄桑，一時高興得忘了形，兩人竟擁抱起來。

　　「唉！仇老弟，你還是那樣年輕、瀟灑、風度翩翩的！」楊公道是個豪邁而又樂觀的人，他永遠是那樣和藹可親的。

　　仇奕森說：「唉！楊大哥，你且看我頭髮的兩鬢都已花白了！人過中年萬事哀，我已漸覺自己連朝氣也沒有啦！」

　　楊公道連忙搖首說：「嗨，老弟，怎麼說這種話？你且看我，非但頭頂禿了，頭髮和鬍鬚都已雪白，但是我還不肯認老呢！」

　　仇奕森赫然笑了起來，說：「楊大哥畢生之中，都是朝氣蓬勃的，令人可敬可佩！」

　　楊公道便給仇奕森介紹他的兩個兒子，大公子叫做楊元埠，已經是快四十歲了，中年喪妻，遺下一個小女兒年方五歲，名字叫伶俐。

　　二公子楊元邦，中學畢業不久，氣概有點像他的父親，身體也異常結實。

　　原來，楊公道除了經營一間號稱砂勞越最大的華人菜館之外，他還開設一間漁業公司和做採燕窩的買賣。

　　漁業公司是由大兒子楊元埠管理的，二公子楊元邦性格好動，喜愛旅行，採燕窩工作是他自己選擇的，楊公道順著兒子的要求，所以開了燕窩行。

　　所以在一個月之中，楊元邦很難得在家中三兩天，他經常帶了一些僱用的達雅克族人上山去採燕窩。

　　他們一家三代同至碼頭上來歡迎仇奕森也著實不容易呢！

　　不久，行李檢查完畢，手續也辦好，楊公道有自備汽車，他們上了汽車，先在古晉市的大街上兜了一轉，讓仇奕森瀏覽這個新都市的風光。

　　不久，汽車在「公道樓」門前停下，這間華人飯館是砂勞越獨一無二規模最大的。一棟精緻四層的樓房，布置是純中國風味，古色古香，有冷氣設備，它多半是一些高等華人及觀光客的聚會場所。

　　為了歡迎仇奕森，楊公道竟開了一個盛大的宴會。

　　在頂樓上，原是貴賓室，但是今天所有的廂房全拆除了，打成了通廳。筵開十數桌，舉凡在古晉市所有的華人名流，楊公道全請到了，場面十分的熱鬧，這一來反使仇奕森感到不安呢。

　　楊公道很隆重地，以主人的身分給仇奕森一一介紹後，筵席遂開，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固然，楊公道所邀請的賓客，在古晉市而言，都是名流仕紳，但他們大部分並不是出身江湖的，所以仇奕森的大名，頗感陌生，但是曾在江湖上混跡過的朋友，對「老狐狸仇奕森」幾個字，卻是欽佩崇敬不已。

　　不過仇奕森的風度和他的言談，所有到會的客人都讚譽交加。

　　仇奕森偌大的一把年紀，生平之中，艷跡頻傳，就是他天生有著一種吸引女性的魅力。

　　許多在場的仕女，紛紛交頭接耳，給這位遠道而來的貴賓品頭論足一番。

　　這大場面的歡宴，在很愉快的情況之下結束。

　　仇奕森陪同楊公道送客後，埋怨楊公道說：「大哥，我到砂勞越來，無非是找個機會弟兄們聚聚，再者，就是找安靜來的，大哥給我安排這樣大的宴會，實在使我於心難安呢！」

　　楊公道哈哈大笑說：「我無非是讓你驚奇一番罷了！」

　　仇奕森說：「如此舖張，對我實在是一種浪費！」

　　「唉，我自己開飯館，酒席又不需要花什麼錢！」

　　※※※

　　仇奕森被接待進楊公館裡去休息。

　　楊公館位在古晉市南岸一條幽靜的大街，那是一間純中國式的古老大廈，庭院寬敞，環境幽雅，魚池涼亭，還隔出東廂西院。

　　楊公道特別給仇奕森在西廂安排了一房一廳，那是接連著一座遍植花卉的小庭院，似乎是獨門獨院的，甚為清幽雅潔。

　　屋子內的布置，也純是中國式的，古色古香，一般在砂勞越的老華僑，大多數都非常守舊，這也是一種民族心理使然，他們要保存著祖國的傳統，聊慰懷鄉的幽想。

　　楊公道和仇奕森盤桓了竟夜，次日，又特別抽出時間來陪伴仇奕森瀏覽古晉市的風光，市區內所有的名勝古蹟以及最新的建築物，他們都一一參觀欣賞。

　　古晉市中心區的著名新建築郵政大樓、戲院、博物館、歐羅拉大廈、電臺、教堂等。

　　尤其郵政大廈是希臘式的建築物，巍峨壯觀。博物館位在古晉公園的中央，收藏豐富，我國唐代的文物甚多，尚有史前石器時代的遺物，仇奕森對此頗感興趣。

　　可惜楊公道是個忙碌的生意人，尤其做飯館生意的，最著重的是管理，由早到晚，必須親自盯著。晨間的採購、員工的調配、生財碗具的點交、財務的管理……反正是忙得不可開交。

　　他抽出工夫來，陪伴了仇奕森一兩天，晚間再忙著結帳，就需要忙到凌晨方始休止。

　　楊公道的大公子楊元埠管理一間漁業公司，也非常的忙碌，該公司有四條小型的漁船，除了刮風下雨，幾乎每天均需出海捕魚，因為漁汛是有季節的，工作停頓便會有損失。

　　二公子楊元邦在仇奕森到埠的第二天便帶著一些達雅克族的勇士登山採燕窩去了。

　　楊元邦每次出發，三五天、個多星期不等，甚至於有時候個多月才回家一次。

　　所以仇奕森在楊府中住著，也很感寂寞，有時就和楊公道的小孫女胡混一整天。

　　自然，仇奕森在人情上也不好多麻煩楊公道，所以有時候，他獨個兒外出閒溜，甚至於有時候，獨個至砂勞越河，僱一條小船，瀏覽沿岸的風光，其樂也融融。

　　在砂勞越的河流上，經常會遇著有達雅克族人的獨木舟，他們的服裝仍還有原始性的，這種山地民族，和菲律賓的摩洛族人又稍有不同。

　　仇奕森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開始對山地族人發生了興趣。

　　有時候，偶爾會遇著達雅克族人的婚嫁場面，那就熱鬧了，赤道上的人民比較早熟，新嫁娘差不多只有十二三歲，她們的服飾仍然是裸露著上體的。

　　伴送新嫁娘的有些還穿著平地人的服裝，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不過有此機會能一睹山地民族的風土人情，也是很有意義的。

　　這天晚上，仇奕森暢遊歸來，詢及主人，楊公道先生仍在「公道樓」結帳，還未返家呢。

　　下人向仇奕森報告說：「今天下午有一位年輕的女郎來拜訪，她說有重要的事情想和你磋商，聽說你外出，悵然而去，並說明天再來！」

　　仇奕森愕然，在砂勞越這地頭上而言，除了楊公道這位老大哥，是他特地由遠道而來拜訪的以外，不可能再會有其他的朋友，尤其是交際應酬，除了楊公道的設宴招待以外，再沒有任何接觸。

　　究竟是誰來找他呢？仇奕森皺著眉宇，很難想得明白。

　　「可有留下姓名嗎？」他問。

　　「這位女郎，好像不願意留下姓名，再三問她，她說要和仇先生見了面之後再說！」

　　仇奕森更感詫異了，說：「是怎樣的一位女郎？」

　　「年輕、漂亮、健美。」下人答。

　　是夜，楊公道結帳後回返公館，仇奕森和他談起這件事情。

　　楊公道哈哈大笑說：「仇老弟是個風流人物，隨便走到哪兒去，少不得都會有女人找上門的！哈！」

　　次日，仇奕森沒有出門，他專心等候那位不知姓名的女郎再度光臨。

　　可是等候了一整天，竟沒有人登門，直至晚飯過後，好像就根本沒有那回事似的。

　　仇奕森感覺到無聊，心中想，也許是有什麼人故意開他的玩笑，到這陌生的地方上來，有女郎冒昧上門求見，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是夜的月色很好，仇奕森整理好衣裳，打算外出觀賞古晉市的夜市風光。

　　當他正要走出門時，下人向他報告。

　　「仇先生，昨天來拜訪的那位女郎又來了！」

　　仇奕森立刻說：「請！」

　　不久，下人領了一位女郎，走進了那寬大的客廳，仇奕森先將那女郎打量了一番。

　　那是熱帶氣候下長大成熟的女郎，膚色黝黑，正如下人所形容的一樣，十分的健美，三圍的尺度符合「國際標準」，高矮也適度，披著一頭長長烏亮的秀髮，稍抹口紅，雖在夜裡，仍戴著一副白邊鑲有閃片的墨鏡。穿著一件圓領乳白色連裙的洋裝，領口低垂略微露出一道深窪的乳溝，脖子上一串水湖色串珠項鍊，胸圍凸出，蜂腰間紮有一條湖水色的絲帶，還結了個蝴蝶結。

　　裙子短僅及膝，一雙纖長的小腿露在外面，白色後跟的高跟皮鞋，若形容她是一隻「熱帶美麗的動物」並不為過。

　　「這位必是仇先生了，我久仰你的大名！」女郎落落大方地說。

　　仇奕森一比手，向女郎說：「請坐！」

　　女郎一欠身，就坐下了。瞧她的舉止端莊大方，很像是個大家閨秀，不會是個亂七八糟的女郎。

　　「小姐貴姓大名？」仇奕森問。

　　「我姓張，張天娜是我的名字！」女郎答。

　　「張天娜小姐，妳怎麼認識我的呢？」

　　「我是慕名而來的！」

　　仇奕森怔怔地說：「原來妳還是不認識我的，找我有何貴幹呢？」

　　下人送過香茗後尚靜立在一旁，並沒有進去，似乎仍等候著吩咐。

　　同時，楊公館有五六個下人之多，他們聽說有位艷女郎登門來拜訪他們的客人仇奕森時，都擠在走道上，躲在屏風後面，交頭接耳指手畫腳，絮絮地，不知道在討論著些什麼。

　　張天娜卸下了她的墨鏡，她有著一雙明亮晶瑩的大眼睛，更流露出她的嫵媚。她向左右的下人們打量了一番，說：

　　「在這裡說話，好像不大方便！」

　　仇奕森是楊府上的客人，在人情上他不方便對下人怎樣，便說：「要怎樣才方便談話呢？」

　　「光只我們兩人說話，沒有第三者偷聽！」

　　下人們懂得張天娜所指，立刻紛紛退下了，客廳內便只剩下她和仇奕森兩人了。

　　仇奕森說：「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妳可以說出妳的來意啦！」

　　張天娜兩眼一瞬，說：「為什麼我們不能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單獨暢談？」

　　仇奕森說：「下人既退下去了，就不會再來打擾我們啦！」

　　張天娜起立，徐徐地向仇奕森趨過去，邊說：「仇先生，我可以向您索一根菸嗎？」

　　仇奕森很覺失禮，連忙掏出菸匣，說：「很抱歉，我不知道妳會抽菸的！」

　　張天娜伸手在仇奕森的菸匣中抽出了一支紙菸，啣在略塗口紅的唇中，當仇奕森躬身替她燃上了打火機時，張天娜驀地伸手將仇奕森背後的一扇屏風撥倒了。

　　那屏風的背後，露出一個神色張皇的小女孩，她是楊府的丫頭，是僱來照顧楊元埠小女兒的。

　　這丫頭無非是好奇心重，也是受了其他下人的慫恿，教她來偷聽這陌生女郎究竟冒昧上門拜訪他們的貴客仇奕森所為何事？假如說她有什麼鬼祟的話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說在這間屋子內不會是讓我們兩人單獨安靜地談話，現在事實已經證明了吧？」

　　仇奕森也很覺難堪，好像被人撕破了假面具一樣。他心中想，這個女郎的年齡不大，可是手段倒也滿辣，似乎也是老於此道的人物。

　　他是到楊府作客來的，自不好意思對主人家的下人怎樣，反而以開玩笑的口吻向那小丫頭說：

　　「妳躲在屏風後面幹麼？和什麼人捉迷藏嗎？」

　　小丫頭戰戰兢兢，吶吶說：「我是掃地來的……」

　　「現在不是掃地的時候，妳退下去吧！」仇奕森揮手說。

　　小丫頭如獲大赦，匆忙抱頭而去。

　　仇奕森咳嗽了一聲，再次將打火機打亮了，但是張天娜小姐並非是要吸菸，她無非是借索菸的機會趨至仇奕森的身畔，出其不意地將那扇屏風扳倒。

　　「我住在後面的廂房，隔著一方小院子，有一房一廳，假如說，張小姐不嫌棄，到我的廂房談談，就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打擾了！」

　　張天娜卻有她的想法，說：「仇先生何不接受我的邀請，讓我作一個小東道，我們到外面去小飲一番？」

　　仇奕森說：「張小姐打算到哪兒去呢？」

　　張天娜說：「古晉不過是個小都市，和一般的不夜之城無法相比，不過到了夜間，仍然有幾個好去處！」

　　仇奕森矜持著。

　　張天娜便向他取笑，說：「憑仇奕森三個字，是闖蕩江湖成名的人物，難道說，還有什麼畏懼不成？莫非怕我這個小女人陷害你了？」

　　這少女的小嘴也真厲害，仇奕森幾乎就給她難倒了，他連忙說：

　　「我還不知道古晉市在夜間還有好去處，我正想找個人做嚮導呢！」

　　「我做您的嚮導吧！」張天娜說著，深深的就是一鞠躬，含笑地比著手說：「這就請吧！」

　　仇奕森的肚子非常納悶，狐疑不已，他想不透這位女郎的用意何在？但是在這時候，他又不能退卻，只得硬著頭皮，穿上外衣，隨著女郎便向外走。

　　那負責門房的老傭人替他們打開了院子的大門，深深一鞠躬，說：「仇先生，你要外出了嗎？」

　　仇奕森說：「楊大哥回來，告訴他我和客人外出，有事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仇奕森看了張天娜一眼，這位女郎並沒有任何表示，便說：「還不知道呢！」

　　他倆走出楊府那幢古老的大廈，張天娜指著停置在路旁的一輛汽車，說：

　　「我有汽車停在這裡，請上車吧！」

　　瞧那輛汽車，年分也相當的古老了，而且是風塵僕僕的，積滿了泥濘，好像曾經經過長途遠征似的，而且車身上有許多地方的油漆都剝落了。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像妳這樣的漂亮小姐，乘這樣的一輛老爺汽車，真好像夜明珠鑲在破銅爛鐵之上！」

　　張天娜嫣然一笑，登上了汽車，她啟動了引擎，踏上油門，以嫻熟的技術，駛上了大馬路，暢行疾馳。

　　古晉市是個古老的都市，一般的商店，都沒什麼夜市買賣，打烊的時間都比較早，燈光稀稀落落，除了鬧區還有五色繽紛的霓虹燈，大多數的地方是黝黑的一片。

　　仇奕森坐在車中，不斷地向那女郎上下打量，忽而，他含笑說：「張天娜小姐想必不是住在古晉市吧？」

　　張天娜說：「你又是哪一點證實的？」

　　「瞧妳那輛汽車上的塵土，可以作如此的判斷！」

　　「也許是我曾經到郊外去遊玩了呢？」

　　「妳的那輛汽車的牌照不是古晉市的。」

　　張天娜吃吃笑了起來，說：「真不愧為『老狐狸』！還有什麼證明沒有？」

　　「瞧妳汽車上的泥濘，今天只下了小雨，妳是昨天由郊區出來的，還沒有回去呢！」

　　張天娜睨了仇奕森一眼，說：「你處處流露了精明，在你一生之中，可曾有什麼難題將你難倒了？」

　　仇奕森也笑著說：「在我一生之中，最難應付的，可能是女人的笑臉攻勢和女人的眼淚！」

　　「難道說，你是指我用笑臉攻勢將你勾引出來的？」

　　「找我究竟有何指教呢？」

　　「嗨，想不到大名鼎鼎的仇奕森還是一個沉不住氣的人，別想得太神秘了，不久就會分曉的！」

　　不久，汽車已經在一座新建矗立的大樓門前停下，大樓的門前有著一行洋文的霓虹燈，是「國際俱樂部」字樣。

　　那似乎是一座頗具國際性的高級交際場所，有舞廳、餐室、旅館部和其他的娛樂活動。

　　差不多居留在古晉市的高級僑民、外交官，多以那地方為活動中心。

　　張天娜鎖上汽車之後，領在前面，小廝為他們拉開玻璃大門，是時，舞廳的音樂正悠揚，由正門看進去，是黑壓壓的，舞客們在婆娑起舞。張天娜取笑說：「仇先生，你對交際舞興趣如何？」

　　「上了年紀，骨頭硬化了，已經跳不動啦！」仇奕森反問說：「妳呢？」

　　「住在山野上的女孩子，你想，能適合都市生活嗎？」

　　「但是妳的生活仍是很時髦的！」

　　「酒吧裡喝杯酒如何？」

　　「我一直在接受妳的嚮導！」

　　張天娜嫣然一笑，酒吧是設在舞廳的正對門，有一所精緻置滿洋酒的吧櫃，襯著五顏六色的燈光，背面全是玻璃鏡，十足是一座「廣寒宮」的模樣。張天娜雖然掩飾著和都市的生活有點隔膜，但是酒吧內的侍役對她都好像十分熱絡，而且招待得異常親切。

　　她選了一個靠角落的卡座，先付了小費，命侍役開一瓶最好的威士忌。在酒吧的櫃檯旁還有一座選點唱片的自動電唱機。

　　這好像是張天娜的慣例，侍役自動為她投了銅幣，點了幾張平日她慣點的唱片。

　　仇奕森取笑說：「他們招待妳好像是特別來賓呢！」

　　張天娜笑著說：「這還不是金錢作祟嗎，在這種場合之中是最現實，小費賞得厚，自然招待也周到了！」

　　不久侍役已經將美酒送上，還附有冰塊和蘇打水，另外給張天娜的是一罐薑啤。

　　「這算是酒嗎？」仇奕森問。

　　「不！我喜歡用薑啤將烈酒稍為沖淡一點罷了！」張天娜倒了一小杯威士忌和薑啤混合。

　　仇奕森和她碰杯，一口就乾了杯，隨後說：「現在不再有人打擾我們了，妳可以說出妳找我的來意啦！」

　　張天娜呷了一大口酒，笑了起來，說：「由此可見綽號老狐狸的仇奕森還是一個急性子的人，現在我可真正需要一根香菸了！」

　　仇奕森無奈，摸出了菸匣，遞至張天娜面前，張天娜取菸啣在口中，仇奕森打亮了打火機為她點上，同時自己也燃了一支。

　　張天娜的情緒顯然很亂，但是她很能抑制自己，她在思索，似乎千頭萬緒，不知道該打哪兒說起。

　　仇奕森注視她的神色，端視這年輕而又神秘的女郎的心事。

　　「我是向你求助而來的！」張天娜矜持著說：「我遭遇了極大的困惑，每天均在驚恐與徬徨之下過日子……」

　　仇奕森說：「為什麼會選中我呢？」

　　張天娜說：「有人告訴我，你是俠骨柔腸的人物，好管閒事，愛打抱不平，憑你在江湖上的經驗和過人的智慧，除你之外，相信不再有更理想的人可以解決我的困難！所以我冒昧登門求助！」

　　仇奕森笑了起來：「噢，妳過獎了，我已經是小老頭了，也不像年輕時那樣莽撞，恐怕會使妳大失所望！」

　　張天娜又敬了仇奕森一杯酒，她打開了手皮包，取出了一小張由報紙上剪下來的廣告，遞給仇奕森看。

　　那是一張華文報紙刊登的廣告，上面是「徵求人才」幾個頭號黑體字，上面是：「凡曾受過軍事或警察訓練者，有豐富的刑事經驗，國籍不限，年齡不拘，無不良嗜好，請書履歷表一份，附二吋半身照片一張，寄國際俱樂部二十號信箱，合則約談，不合退件。」

　　仇奕森看完那張廣告上的文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說：「這好像是招考保鏢的廣告呢！」

　　張天娜點頭說：「這廣告是我刊登的。」

　　仇奕森皺著眉宇說，「妳為什麼要僱用保鏢呢？遇了什麼困難嗎？」

　　張天娜正色說：「我的困難並不是很單純的，恐怕內容非常的複雜，所以我冒昧來向你求助。」

　　仇奕森便笑了起來，說：「妳的意思，是要我應徵，做妳的保鏢嗎？」

　　張天娜連忙否認，說：「招請保鏢是另外一回事，我向你求助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想你一生在江湖上闖蕩，能得到這樣大的名氣，當然是不簡單的，你有高度的智慧和豐富的經驗，所以我想請你做我的客人，替我解決難題！反正你到砂勞越是遊玩來的，在楊公道老先生處作客，和到我家裡去作客，豈不是一樣的嗎？我住在風景區，那地方環境優美，可以狩獵，騎射……」

　　仇奕森說：「我已經老了，恐怕無能為力為妳服務了，不過張小姐是否可以先告訴我妳遭遇的困難情形呢？」

　　張天娜又替仇奕森斟滿了一杯酒，復又喝了一口薑啤，矜持了半晌，始才說：「我是一個孤女，自幼在砂勞越長大，連什麼親人也沒有，家中僅有一個管家，他等於是我的監護人，自幼將我看大的，另外還有兩個傭人，一個是啞的，另一個精神不大正常，可是他們對我都是忠心耿耿的！」

　　「妳住在什麼地方呢？」仇奕森問。

　　「我住在石隆門過去的一個山崗上。」張天娜回答。

　　仇奕森對「石隆門」三個字，好像頗有印象，他的衣袋中有著一本砂勞越遊覽手冊，那是購買船票時旅行社隨票贈送的。

　　他翻開來，尋找介紹石隆門的一頁，說：「嗯，對了，石隆門是個風景區，也是一個游泳勝地！這本小冊子上說：這裡有金礦遺址，附近有一仙洞，洞裡粒塵不染，有石椅石桌，據說是有仙人在那裡住過的！另外還有一個鬼洞，裡面盡是白骨……」

　　張天娜點頭說：「一點也不錯，那地方，英國人稱它為『華人革命』之窟，一八五七年，華人礦工反抗執政土王拉耶的高壓手段，群起反抗，攻占了古晉市，後來拉耶召集土人武士殺敗華人，華人退守山洞中，老少悉被焚殺在洞內！事隔百餘年，至今每在天陰時仍常聽得鬼泣之聲！你相信嗎？」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科學時代，哪還會有鬼出現？恐怕是傳說罷了！」

　　張天娜又說：「我的家就建在那鬼洞附近的一座山崗上！」

　　「為什麼選擇那麼好的地方？」

　　「你害怕了嗎？」

　　「天底下只有鬼怕人，沒有人怕鬼的道理！」仇奕森說：「妳還沒有說完妳所遭遇的困難呢！」

　　張天娜說：「是你提到仙洞和鬼洞，把我的話打斷了，我所住的地方，是一幢很大的半洋式又半中國式的別墅，彷如世外桃源，與世隔絕，從來，我們一家人就好像與世無爭似的，我說過，我有一個年老而古怪的老管家，是由他一手將我看大的，另外還有一個斷了舌頭不會說話的啞僕，以及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女傭人。當然，他們都缺乏新教育，而且又不大識字，妙在我們的生活與外界隔絕得沒什麼交際和應酬，除了有時候我的同學趁游泳順路時來串串門……」

　　「妳還在念書嗎？」仇奕森插嘴問。

　　「古晉市有一間唯一的華僑中學，我在那兒畢業了！」

　　「這樣說，你們不可能會招致什麼危險，又何需要僱用保鏢，或者是請我為妳作客去？」

　　「聽我說，我們生活在那個地方，一直相安無事，可是在一夜之間，情形大變，使得我們的那塊安樂土，陷在憂患與恐怖之中，實在說，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我的管家絕對禁止我出大門一步，連我的同學串門也在禁止之列，我的管家和啞僕，夜夜真槍實彈巡弋在屋宇和院落各地，好像會有什麼大禍降臨似的！我曾向管家和僕人們詢問，但他們都拒不作答！」張天娜說時，微微地起了點顫悚，好像猶有餘悸似的。她又喝了一大口薑啤，藉以鎮壓她的情緒。

　　仇奕森似感覺到有點興趣了，說：「事情是怎樣開始的呢？」

　　張天娜皺著眉宇，回溯當日事情發生的情形，說：「那是一個細雨的清晨，啞僕慣例起床後就打掃院子，我即駕汽車上市場去購買食物，我們的生活方式已和西洋人無異，一個星期上市場一次，購買一個星期的食物，貯藏在冰箱裡過上七天。通常上市場的時候，多半是由我的管家或者是啞僕，或者女傭陪伴我同去，恰好那天管家剛剛狩獵回來，女傭不舒適，啞僕要留著看家，便由我單獨出門去，當他為我拉開那座高牆的大鐵門時，倏然發現鐵門上，有著一個紅蠟筆所畫的人形，那人形畫得非常簡單，像是小孩子所繪的火柴人一樣，很簡單的幾筆，一個圓圓的黑頭，有棍子似的身體和手腳，手上持了一支小旗，旗上有個英文字母的『Ｖ』字，啞僕便嚇得喪魂落魄，失聲怪叫，狂奔進屋子裡去，把我的管家和女傭全招出來看了，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再三詢問，他們也不肯給我正面的回答，只說我是小孩子，不會懂得那麼多。此後，我的家中便好像籠上了一重陰影，終日陷在惶悚不安之中，好像會有什麼大禍臨頭，只見他們日以繼夜地防衛著，晚間也是真槍實彈地把守著……」

　　仇奕森問道：「恕我又打斷妳的話。是怎樣的一個人形呢？」

　　張天娜一想，即打開了手提包，摸出一支口紅。就在几桌的玻璃板上照樣畫了一個火柴人，有圓頭、棍子身和手腳，持了一支三角型的小旗，旗上有一個英文字母的「Ｖ」字。

　　仇奕森說：「這恐怕是頑童在門上亂塗的，不會有什麼含義吧？」

　　張天娜說：「一定會有含義的，否則我家裡的人不會那麼緊張和恐怖！」

　　「那會有什麼含義呢？」

　　「不知道。」張天娜搖著頭說。「他們沒有告訴我！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大門上又另外畫了一個火柴人，手中也是拿著『Ｖ』字旗，那不可能再是頑童的傑作了！」

　　仇奕森甚感詫異，矜持地說：「這倒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了，你們的家中，可有發生什麼意外的事件沒有呢？」

　　張天娜說：「我們的家中，養有兩頭兇猛的牧羊犬，這兩頭猛犬，非常機靈，不論院內院外，稍微有些許聲息，兩頭猛犬必然大吠，將屋子內的人驚醒為止，所以我們在該地住了十多年，連小偷也沒有遭遇過，但是在數天之前，『基寶』被人毒殺了！」

　　「基寶是誰？」

　　「恕我沒有把話說完整，我們飼養的兩頭牧羊犬是一雌一雄的，公的叫做『奇勒』，母的叫做『基寶』，那條公的比較好，除了我的管家和我親餵牠食物之外，外人餵的任何東西牠都不吃！那頭母的就比較饞嘴，只要是吃的就來搶奪，因此，被人利用食物毒殺了，那是一些碎牛肉，烤得香香的，摻合了極猛烈的毒藥，當天晚上，因為狗吵得很厲害，我們一家人全起了床，發現『基寶』七孔流血，慘死在地上……」

　　「那些毒牛肉是否由院外扔進來的？」

　　「當然是由院外扔進來的，我們發現那些未吃盡的碎牛肉在前院的草坪上！」

　　仇奕森燃了一支菸捲，又重新思索，他腦海裡智慧的發條已經扣開。「這倒是一件有高度性詭秘的案情了，但是也許牧羊犬之死和門上所繪的圖畫並沒有關係呢！」

　　張天娜搖了搖頭，再說：「基寶死後的第二天，大門外又發現另一個圖畫，火柴人已不是拿著『Ｖ』字旗了，它是一手持著刀一隻手伸著，上面有一個『＄』，似是要錢……意思或許就要用刀了，對這些圖畫，我並不覺得它可怕，到底，砂勞越的治安情形良好，『敲詐勒索』的事情絕少發生。我惋惜的是那頭被毒死了的牧羊犬，但是我的管家和那個啞僕卻嚇得喪魂落魄，很顯然的，因為他們了解那些圖畫所表現的意思！」

　　「你們報了警沒有！」仇奕森忽問。

　　「我的管家不許我們報警！他對這事情，好像有著特別的隱秘和苦衷，除禁止我們報警之外，還一再警告我不許走出家宅的大門一步！」

　　「那麼這兩天妳豈不是單獨出來的嗎？」

　　「我是持地找你求助來的！我瞞著他們，沒給他們知道，假如說，仇先生你應允之後，他們也許就不會反對了！」

　　「但是萬一他們反對又如何？」仇奕森故意說。

　　張天娜便生了氣，說：「我到底是一家之主，你是我邀請的客人，他們就算反對也沒有用處！」

　　「那麼還有妳僱用保鏢的事情，可曾有和妳的管家商量？」

　　「當我有這樣的決策的時候，我便刊登了報紙，但是在事後，我的管家卻暴跳如雷，他大發雷霆對我說，假如我胡來的話，必會招致大禍！」

　　「妳的保鏢僱定沒有呢？」

　　張天娜長嘆一聲，說：「現在還未有找到適合的人選！」

　　仇奕森獃了半晌，自己斟了大杯的酒，一口氣飲掉，藉酒的力量，加速他的思索。

　　「在第三幅圖畫發現之後，可再有什麼意外的事情發生過沒有？」

　　「怪就怪在以後的事情！」張天娜猶豫著說：「我的老管家在發現那幅持刀索錢的圖畫之後，竟然也繪了一幅圖畫，同樣的火柴棒人形，躺在一座墳墓裡，墓磚上是一個『Ｖ』字和『大』字！將它貼到大門外去了，這樣豈不就證明了他們是信息相通的嗎？對方用圖畫來詢問問題，我的老管家用圖畫來答覆他們的問題！我曾再三地向老管家詢問繪圖的意義，他非但不肯回答，還教我不要管這碼子事情！」

　　仇奕森忽的提起了眉毛，似有更進一步的了解，說：「張小姐，恕我問妳幾個問題，妳是處在一個古怪的家庭裡，妳可知道妳自己的身世和出身嗎？為什麼妳的家居住到如此荒僻冷落的地方，又絕少和外界接觸，妳是由一個管家帶大的，家裡又只有一個啞僕和精神不正常的女傭，妳能回答我這些問題嗎？」

　　張天娜搖著頭，說：「我搞不清楚我的身世，以前我也絕未考慮到這些問題，我的管家、僕人待我都非常好，我們如同一家人一樣，不過有一樣事情，值得向仇先生一提的，就是家父的墳墓是建在我家屋子的大前院，那是一座中國古老式的墳塚，石碑上刻有張公占魁之墓，孝女張天娜恭立，墓前有石桌石椅，四周還豎有幾個石頭人……」

　　「張占魁是妳父親的名字，妳的管家可曾向妳提及他的歷史？」

　　張天娜搖了搖頭，說：「他從不向我說什麼，倒是那個啞僕，倒經常的想和我交談，他肚子內像有很多的話要和我說，可是他沒有舌頭，說不出來，他又是不識字的，經常指手畫腳的，又畫圖畫……」

　　「畫什麼樣的圖畫？」

　　「畫火柴棒人形！」

　　仇奕森似乎驚覺，一拍大腿說：「畫火柴棒人形，那麼他是必然了解那些圖畫的畫意的了！」

　　張天娜說：「他當然是知道的，要不然看見那些圖畫他也不會這樣的驚恐了！」

　　「平常的時候，他和妳畫些什麼東西呢？」

　　「他表達他的言行，多是用圖畫表達，也或是他的天資有限，經常畫不達意，我領悟不了！」

　　「所畫的火柴棒人形的方式完全相同？」

　　張天娜點頭，說：「完全相同！」

　　「可否告訴我，妳的管家、啞僕和女傭的姓名？」仇奕森說。

　　張天娜說：「管家姓高，名奎九！啞僕姓什麼不知道，我們都喊他阿龍！女傭叫芳媽！」

　　「高奎九的身世妳可知道？」

　　「不！我只知道他以前是替家父當差的，他是個傷面人，據說是在火場裡被燒毀了臉孔！」

　　仇奕森用指頭彈著桌子，緘默地似在思索，目光閃爍著，不斷地向前後飄瞬。但是他的臉上，微露出笑意。

　　「小姐，妳的背後站著一個人，面目可憎，他對我似有敵意呢！」仇奕森用指頭彈著張天娜的杯子說。

　　張天娜還未有注意到，她驚訝地猛然回首，可是經過了解之後，臉色又平和下來。

　　仇奕森即說：「是否是妳的那位叫阿龍的啞僕？」

　　張天娜含笑，點了點頭，說：「我這幾天一直在外面跑，我的管家高奎九很不放心，所以派他跟著我，加以保護！」

　　「看他的樣子，不會是個槍手。」仇奕森說。

　　「他很會用槍，我們在狩獵時，他經常發揮了高度的射擊技術！」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不，他是個靴刀手，瞧他站立的形狀，身體半哈腰，並沒有打算向腰間拔槍，而是有準備向靴子拔刀呢！」

　　確實的，這個啞僕，只看外表，形狀就夠恐怖的，年紀不大，圓圓的腦袋，非但禿得連一根頭髮也沒有，連眉毛也脫得光光的，眉骨顴頰高聳，鼻子朝天，眼若銅鈴，兩片厚嘴唇，很有幾分殺氣，虎背熊腰，真像一隻人猿一樣。他半哈著腰，一眼看去，他的那雙半統的短靴內露出一柄亮晃晃的刀柄。

　　這也是「黑道」之中的一種飛刀手，但是他們的刀子是從靴子裡拔出來的，所以稱為「靴刀手」。

　　「阿龍，休得對我的客人無禮！」

　　那位稱為阿龍的啞僕，指著仇奕森指手畫腳地，嘟嘟囔囔，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不過由他的手勢，可以知道他是反對張天娜和仇奕森太過親近。

　　張天娜又再次叱喝說：「阿龍，沒你的事，給我退下去！」

　　阿龍仍要指手畫腳的，張天娜猛然起立，怒目圓睜，啞僕始才露出無可奈何的形色，怏怏鞠躬而退。

　　仇奕森又喝了一杯酒，含笑說：「由這樣看，你的威儀還可以像一個一家之主！」

　　「唉！」張天娜嘆息說，「我現在仍是求學年齡，我希望能獲得更多的新知識，可是，我的家庭竟遭遇了如此的不幸，後事如何，現在還難預料呢！」

　　仇奕森又在玻璃桌子上彈著手指頭，一下兩下三下的，忽而，他又說：「我剛才問妳的問題，問到什麼地方？」

　　「你問到我的管家，姓什麼？叫做什麼名字？」

　　「對了，妳的管家是個傷面人！妳家裡的前院，有著一座中國式的墳墓，墓前有石桌椅，還有石人……嗯，我覺得奇怪，妳們居住的地方，已經是夠神秘的了，墳墓不建在院外，而要建在院內，又在前院的正門口間，這都是很使人難以想像呢！」

　　張天娜說：「我的管家告訴我，這是我們家鄉的風俗！」

　　仇奕森說：「妳的家鄉在什麼地方？」

　　張天娜又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仇奕森搔著頭皮，含笑不已，忽的舉起了杯子，將整杯酒傾飲而盡，又說：「張小姐，妳登報徵求僱用的保鏢如何？」

　　「還沒有適合的人選！」

　　「待遇如何？」

　　「一切從優！」

　　「是管吃管住嗎？」

　　「我們住的地方不方便，當然必須要吃住都管！」

　　「假如辦事需要時，支出的公費，妳可以有權力支配嗎？」

　　「差不多應用的經濟權都在我的手裡！」

　　「嗯，好的，我應徵這份差事！」仇奕森拍著桌子，豪邁地說。

　　張天娜大喜過望，連忙說：「你是接受我的邀請了，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仇奕森說：「當然我得聽從僱主的吩咐。」

　　「我已經不能等待了，最好我們能馬上動身！」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這樣也未免操之過急了，我還有需要料理的事情，至少我得要和我的老朋友楊公道打一聲招呼！」

　　張天娜矜持了半晌，說：「至遲，明天動身，你看如何？」仇奕森笑而不答，他取了紙筆。將張天娜所敘述的幾個火柴棒人形的形狀，繪了下來。舉在手中，細細地端詳了一番，矜持著說：「我希望這是一個極有趣的案子！」

　　張天娜吁了口氣，說：「我希望能早日弄個水落石出，我就心安理得了！」

　　仇奕森便和張天娜相約好，在次晨動身，張天娜駕汽車到楊府相接。

　　之後，張天娜又請仇奕森喝了幾杯酒，暢談仇奕森過去的英雄事跡，最後，她親自駕車將仇奕森送返楊府去，在門前話別。

　　仇奕森走進門，楊公道也剛好由「公道樓」回來不久，他還在書齋之中算帳呢。

　　聽說仇奕森回來了，他匆匆忙忙由書齋出來，笑口盈盈地說：

　　「仇老弟，這兩天真對不起，實在搞飯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一天不盯著也不行的，所以把你冷落了，我想這兩天忙過了之後，抽出一點時間，和你到處遊山玩水一番，古晉市附近，很有幾個好去處呢……」

　　仇奕森呵呵笑了起來，說：「啊，楊大哥，你也是夠辛苦的。操勞了一生，到了這把年紀，怎麼還不空出一點時間來休養一番？你的產業已經夠養餘年啦！」

　　楊公道嘆息說：「唉，老弟，你在挖苦我了，是因為我冷落了你的緣故？我正感到不安呢！」

　　「大哥，你只管放心，我會安排自己的。」

　　楊公道又說：「聽說昨天那個神秘的女郎又來找你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說：「有趣得很，我已經獲得一件差事了！」

　　楊公道愕然說：「什麼差事？」

　　仇奕森便摸出衣袋裡繪好一幅火柴棒人形的圖畫，交給楊公道看，邊說：「你能看得出圖畫上是什麼意思？」

　　楊公道自是莫名其妙的，看了半晌，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搔著禿得光光的頭皮，說：「這是什麼意思？」

　　仇奕森燃著了菸捲，請楊公道坐了下來，然後將經過情形詳細說了一遍。

　　楊公道聽完，不斷地跺腳，嘆息說：「唉，仇老弟，你的老脾氣老不改，又管上閒事了。」

　　仇奕森笑著說：「楊大哥也不是不知道的，我是個永遠閒不得的人！這種怪有趣的事情，也可以給我打發時日呀！」

　　楊公道說：「唉！這又何必？這個是非漩渦，恐怕會鬧得很大，還是少管閒事要緊！」

　　仇奕森卻說：「我本就是閒不得的人，這種有趣味的閒事，多管管又何妨？」

　　「仇老弟，你已經洗手江湖了，又何必沾惹這種是非，你只聽說那個神秘的家庭，傷面容的管家、啞僕、精神不正常的女傭，還有院子裡修了墳墓……唉，這裡面必然問題複雜！」

　　仇奕森大笑，說：「我就是對這些發生了興趣呢！」

　　楊公道不斷地跺腳。「唉！仇老弟，瞧你這把年紀，還活像一個孩子似的，惹這種是非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楊大哥，我是『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已答應了人家，我就不再反悔，我只當它是一份職業，聽我的僱主差遣就是了！」

　　「你到砂勞越是為謀差事來的嗎？」

　　仇奕森說：「楊大哥，你不用替我操心啦，我拜託你一件事情，請你給我幫忙！」

　　「我能幫忙你什麼呢？」

　　仇奕森又再次指著那幅繪有火柴棒人形的圖畫，說：「請你給我智慧上的幫忙，解答這幅畫！」

　　楊公道搖著頭說：「我看不懂！」

　　「據我知道，在你的『公道樓』裡收容了很多昔日在江湖圈裡混的弟兄，請你向他們查問一番，也或許內中就有人會懂得圖畫裡的意義呢！」

　　楊公道仍還是搖著頭，說：「唉，仇老弟，我還是反對你管這碼子閒事！」

　　正在這時，忽的大門外的電鈴響了。

　　楊公道看了看壁上的掛鐘，已經是凌晨三時了。「奇怪，在這時刻，會有誰上門來？」

　　負責門房的老傭人睡眼惺忪地披上衣裳匆匆忙忙地向院外走。

　　過了不久，他搔著頭皮又走回來了，舉著手中的一隻信封，說：「門外並沒有人呢，只在信箱上找到這封信！」

　　只見那信皮上寫著：「仇奕森先生親啟」信封並沒有封口，抽出來是一張普通的信箋，上面幾行甚為工整的字體，寫著：

　　仇奕森朋友：

　　希望你少管這碼子閒事，對你沒有好處！

　　　　一個敬慕你的人上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嗨！我的人未到，恐嚇信已經到了！」

第二章　恐怖怪家庭

　　次晨，天色微亮不久，張天娜的汽車便在楊宅的大廈門前按喇叭了。

　　仇奕森早已經準備妥當，他只有一件很簡單的行李，隨便走到哪兒都很方便。

　　楊公道因為擔憂這件事，也早已起床了，他慌慌張張，走出了房門，說：「仇老弟，你真的就要走了嗎？」

　　仇奕森含笑說：「大哥不必為我多顧慮，反正我閒著也是白閒著！」

　　楊公道手中捧著一隻非常精緻的軟緞盒子，他鄭重地交給了仇奕森，邊說：「這東西，我已經有十多二十年沒有用過了，現在贈送給你吧！」

　　仇奕森接過盒子，打開來一看，只見裡面是兩支白金製造的加拿大曲尺，雪亮雪亮，他笑了笑，說：「這東西恐怕用不著呢！」

　　「唉！」楊公道又是一聲深重的嘆息，說：「仇老弟，我再最後一次勸告你，請你再作最後的一次考慮，不要沾惹這個『事不關己』的是非！要不然，到砂勞越來遊玩，反把性命丟在這上面，實在不划算呢！」

　　仇奕森吃吃笑了起來，他摸出了砂勞越觀光手冊，說：「這上面記載得很清楚！今天東南亞地區，砂勞越是最安全的地方，經濟繁榮，人心安定，古晉市更好像是世外桃源，這裡絕少發生兇殺搶劫的罪惡事件，各族和平相處，人民生活寧靜……」

　　楊公道說：「唉！宣傳是一回事，這件事情又是一回事，內容一定複雜，絕不簡單！」

　　汽車的喇叭又在門外響了。

　　仇奕森便舉起那隻軟緞盒子，說：「既然這樣，大哥的厚贈，我就收下了！」

　　楊公道見仇奕森的態度堅決，只有長嘆不已。「假如有什麼困難，隨時通知我！」

　　仇奕森說：「希望那幾幅古怪圖畫的意義，楊大哥能早日給我正確的解答！」

　　「我洗手多年，江湖上的事情早已經絕緣了，我只能夠為你盡力！」

　　門房早已恭立在院外的大門前，將大門打開了，張天娜和她的那位啞僕正以最忍耐的心情在等候著。

　　門房的那位老僕深深的一鞠躬，雙手向仇奕森呈遞了一封信：

　　「這是今天早晨收到的！」

　　仇奕森展開來看，那是和昨夜所收到的同一種信封信紙和相同的字跡，寫著：

　　姓仇的朋友：

　　第二次向你勸告，假如不聽，後悔莫及。

　　　　敬慕您的人上

　　仇奕森冷冷地嗤了一聲，說：「哼，還沒有走出門，第二次恐嚇信又到了！」

　　楊公道焦急不已，說：「唉，可怕，可怕！」

　　仇奕森並不在意，隨手將那封恐嚇信插進口袋裡去了，隨著他跨出了大門和張天娜握手，互道了早安，又替楊公道介紹。

　　張天娜摘下了她的太陽眼鏡，很禮貌地向楊公道鞠躬，邊說：「楊老先生是古晉市的太平紳士，久仰大名了！」

　　楊公道直截了當地說：「張小姐家住在什麼地方？可否給我一個地址？」

　　「我住在石隆門，那是度假最理想的地方！」張天娜說著已迎請仇奕森進入汽車，似乎還不願意楊公道介入其中呢！

　　汽車啟動了，仇奕森自車窗探出頭來，向他的老大哥揮手，說：「大哥，我們再見了！」

　　是張天娜親自駕車的，她的駕駛技術嫺熟，推上排檔，踏上了油門，汽車尾後揚起一陣塵埃，即繞道而去。

　　楊公道追在汽車的背後，高聲呼喊說：「仇老弟，別忘記給我一個地址！」

　　※※※

　　汽車已駛上公路，那是沿著砂勞越河走的，仇奕森欣賞著沿途的山清水秀，有時候，似是一衣帶水，有時候又寬若湖河，瞧那千巖競秀，崇山峻嶺，晨光熹微在怪石嶙峋之中。

　　「嗨，這真彷彿是世外桃源呢！」仇奕森感嘆說。

　　「你到石隆門，風景還要更好呢！」張天娜說。

　　汽車疾駛，晨風陣陣，仇奕森忽的聞到一陣濃香撲鼻，那種香度，使肺腑也開朗，他由車窗看出去，只見沿河上到處是一簇一簇的黃綠色的小丘。

　　「那是一些什麼東西？」他問。

　　「香嗎？」張天娜反問。

　　「嗯，太香了，使我垂涎欲滴！」

　　「那是榴槤！馬來人稱它為萬果之王！」

　　「榴槤是什麼東西？」

　　張天娜便伸手車外，指著那些一簇一簇的黃綠色的小丘，說：「就是那些果子，表皮上長滿了刺，樣子十分難看，但是喜歡吃的人說它的味道十分甘美。」

　　「這種果子好吃嗎？」

　　張天娜搖了搖頭，說：「華僑都很少吃，偶爾試試，好像還不錯，我不愛吃就是了，馬來人對它卻有專癖，非常的饞，有『當了沙龍吃榴槤』之說，你可相信？」

　　仇奕森笑著說：「我倒想嘗嘗看！」

　　「仇先生，你吃臭豆腐嗎？」張天娜問。

　　仇奕森被問得莫名其妙，怔怔地說：「這和臭豆腐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和吃臭豆腐一樣，愛吃的人說它香，不愛吃的人掩鼻而過！」

　　汽車行駛過一個中途車站，旁邊有許多小攤子，其中有賣榴槤的，張天娜便下車去買了一顆，交給仇奕森，又繼續行車。

　　仇奕森剝開榴槤，內囊呈白色，氣味噴香，但是嚼之毫無味道。

　　仇奕森只嘗了些許，就拋棄了，車行了數個鐘頭，終於抵達目的地了。

　　張天娜指著那幅廣大的水潭說：「瞧，這就是游泳勝地，石隆門了！」

　　他們並沒有在那地方停留，便駛上山路去了，那條山路十分崎嶇，沒有舖上柏油或是水泥，碎石子舖著的黃泥路，經汽車的輪胎碾過去，圓溜溜的石子四濺，汽車的鋼板和雨板不時被石子擊響。

　　過了不久，越過了一座矮樹林，就可以看到一幅廣大的草坪和花圃，真好像「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再向前面進去可以看到一座丈餘高的紅磚牆，將屋內的視線全遮掩了。

　　那高牆的左側有著一扇寬大嚴閉的鐵閘門，張天娜駕著汽車，便來到那扇巨大的鐵閘門前了。

　　她按了好幾響喇叭，不久鐵閘門打開了，站在門前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目光如炬的老婦人。

　　那個老婦人打開鐵閘門後，原是笑口盈盈的，當她發現汽車內坐著一個陌生人時，連忙挺身站在汽車之前，擋住汽車的去路，指著仇奕森怒目圓睜高聲叫喊說：

　　「這是什麼人？」

　　「這個婦人，想必就是那有神經質的芳媽了！」仇奕森說。

　　張天娜探首車窗之外，向芳媽揮手，叫她讓路。「這是我請到的客人！妳快讓開，不得無禮！」

　　仇奕森說：「妳乾脆說我是新僱用的保鏢，還比較方便一些！」

　　張天娜再按了按喇叭，芳媽就是不肯讓路，她說：

　　「高管家吩咐過，任何陌生人不許進屋子去！」

　　「高管家的問題，讓我自己去向他說！」

　　「不行！」芳媽向車內坐著的啞僕阿龍招手，說：「你先上去向管家報告！」

　　張天娜似生了氣，鬆了煞車，就向內衝去，幾乎就要將芳媽撞倒。

　　這樣，芳媽才算是把路讓開了，汽車駛進了大門，那是一個極其寬大的院落，遍植奇花異草，有涼亭、假山、噴水池的花圃，純是中國式的建築，十足古色古香，最為觸目的，莫過於正對著大門進口地方的一座石墳了，它也是中國式的，有涼亭為頂，在石椅石桌的四周還有四個巨大的石人。

　　墓碑上刻著的是「張父占魁之墓，孝女張天娜立。」用紅漆塗得雪亮的！

　　他們的一所住宅是中國宮殿式的建築，紅牆綠瓦，華麗輝煌耀目，只可惜那座高牆將屋內屋外的視線全隔開了。

　　仇奕森下了汽車，張天娜恭迎他進入屋去，但仇奕森卻先趨向那座墳墓去。

　　這是他的禮貌，先敬古人，他向墳墓三鞠躬，然後憑弔了一番。

　　張天娜立刻趕在一旁還禮，她的年紀雖輕，但是對中國人的古禮仍然懂得遵守。

　　啞僕阿龍向芳媽指手畫腳地解釋他一路上保護小主人張天娜的情形，並且還勸阻過張天娜不要僱用仇奕森。

　　「你自己去向管家解說去！」芳媽賭氣說。

　　一隻兇猛的牧羊犬被用鐵鍊鎖在狗屋旁邊，向著張天娜猛吠不已。

　　張天娜趕過去，將她那頭愛犬的鐵鍊子解開了。

　　狗的特性，每遇陌生人，先得趨過來嗅一番，牠圍著仇奕森團團轉，好在牠的尾巴仍搖著。

　　「奇勒，不得對我的客人無禮！」她撫摸了狗頭和脖子，然後驅趕牠走開。

　　仇奕森說：「只憑這條猛犬，兩三個賊人休想靠攏牠！」

　　張天娜說：「母的那一頭就被人毒死了！請吧！」她抬手一比，第二次迎請仇奕森進屋去。

　　屋內的布置也是古色古香的，有宮燈和整套的紅木桌椅，還有古董櫥和名貴的地氈。

　　張天娜吩咐啞僕斟茶遞菸，並向仇奕森說：「你在這裡住著，就當作是你自己的家一樣吧！待會兒我關照芳媽給你收拾一間房間！」

　　「是否我應該在禮貌上去拜會妳的管家一番？」仇奕森問。

　　「不！還是讓我先去將他說服，這個人是頑固不堪的，但是絕對是個好人，你不必介意！」張天娜說。

　　是時，芳媽早已上樓去向高管家報告過了，高奎九正在大發雷霆呢。

　　「大小姐！高管家請妳去！」女傭芳媽站在樓梯口問，目光炯炯地向仇奕森瞪視著，充分地流露了不友善。

　　張天娜請仇奕森隨便一點，當做是在自己的家裡一樣，隨後她就上樓去了。

　　仇奕森將她喚住，說：「別說出我的真名真姓！」

　　芳媽雙手抱臂守在樓梯口處，那個缺舌頭的啞巴阿龍卻雙手扠腰守在門口間。

　　他們似乎是監視著仇奕森呢。

　　仇奕森也不在意，既來之則安之，對這兩個不友善的下人，他沒擺在心上。

　　過了不久，似乎聽到樓上有爭吵的聲音，大概是張天娜跟她的管家爭吵起來了。

　　「我們這裡是不歡迎任何客人的！」芳媽忽然向仇奕森說。

　　仇奕森含笑，說：「我不是客人，我和你們一樣，是受僱來的呢，做滿了一個月，要拿薪水的！」

　　忽而，有一個粗暴而洪亮的聲音出現在樓梯口間，說：「芳媽！把大小姐請到的那位朋友，請上來！」

　　芳媽毫不客氣，向仇奕森一招手，說：「我們管家請你上去呢！」

　　仇奕森說：「對了！到了拿薪水的時候，我總得要先認識發薪水的人！」他便大步上樓去了。

　　樓上的情形和樓下大不相同，雖然也是潔淨得粒塵不染，但卻是陰森森的，所有的門窗都拉上了窗簾，好像是不讓絲毫的陽光侵進屋子內來。

　　那個臉色如白蠟似的惡僕芳媽，始終不離仇奕森的身旁，她揚手向前一指，說：「高管家的辦公室在走廊的末端！」

　　這時候，還聽得張天娜和那位管家在爭吵著。

　　「難道說，在這個家庭之內，我連一點事情都不能夠作主嗎？」張天娜好像有了火氣，很氣忿地說。

　　「我早已經說過，縱然有更多的歹徒向我們威脅，憑我們幾個人是足夠應付了，不需要什麼外來的力量……」

　　芳媽搶了上前一步，替仇奕森敲了房門，大門拉開，只見張天娜氣呼呼地由裡面穿了出來，她向仇奕森說：

　　「你別理會他說什麼，反正你是我個人的客人！」

　　仇奕森點了點頭，大步跨進房間去了，房內幽暗得出奇，絲絨的窗簾密掩了每一處可透光亮的地方，那房間非常的寬敞，可卻堆疊了算不清的動物標本，如野豬、山雉、鳩雀、蠻牛、毒蛇、斑鹿……還有各色各樣山地民族的武器和藝術品。

　　牆上、門角、桌椅、窗檯，盡是動物的標本，地上還舖有獸皮地氈，大概這位老管家有製作標本的癖好。

　　偌大的一間房間，只亮著一盞檯燈，在一張置了許多小動物標本的巨型寫字桌的後面，像幽靈似的坐著一個人，當仇奕森跨進房門時，他取起一幅黑紗巾將頭罩著。

　　仇奕森問張天娜說：「這位就是妳的管家嗎？」

　　張天娜立在門首，似乎仍在賭氣，努著唇兒只點了點頭。

　　「請坐！」那位用黑巾罩著頭的漢子，將手一比，指著寫字桌旁的一把高柄的紅木椅子。

　　仇奕森毫不客氣地就坐下了，那位女傭凶神惡煞地雙手抱臂，立在仇奕森的背後。

　　那位老管家向張天娜揮了揮手，說：「大小姐，我需要和妳的客人單獨談個幾分鐘！」

　　張天娜便加以警告說：「高老管！你若對我的客人不禮貌，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高奎九便又指著芳媽說：「妳也給我退去！」

　　芳媽似感意外，因為高奎九隨便和什麼人談話，是從來不會教她離開的，今天的情形好像有點特別，高奎九竟然命令她也要迴避。

　　芳媽怔著，鐵青色的臉上，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

　　「芳媽，妳聽見我說沒有？」

　　芳媽似乎不太服氣，齜牙咧嘴，她用手向仇奕森一指，意思是說，這個人不大簡單，恐防會有意外。

　　高奎九揚了揚手，說：「這位是大小姐的朋友，由我招呼就是了！」

　　芳媽似無可奈何，她跺著腳，向大門出去了，張天娜仍立在門首，芳媽「砰」地將大門關上了，室內便只剩下這位老管家和仇奕森了。

　　高奎九敬了仇奕森一支菸，含笑說：「你會覺得我們的家庭古怪，對嗎？這個女傭，替張宅服務已經有好幾十年了，她患有精神分裂症，到了發作時，是會殺人的！你會害怕嗎？」

　　「她發作時，你們怎樣對付她呢？」仇奕森問。

　　「我們將她關起來，直至她恢復正常時為止！」

　　「你們一家人，都很安全，沒遭過她的侵害吧？」

　　「不！她不會侵害自己家裡的人，可是外來的陌生客，卻經常會遭到意外，有一次大小姐來了一位同學，適逢暴雨連天，大小姐留客，讓客人睡在客房裡，三更半夜，芳媽的病發作，幾乎將這位客人扼殺，幸好我們發現得快，否則就出人命了！」

　　仇奕森覺得這位老管家的語氣有恫嚇的意味在內，便說：「除此之外的人還有什麼病症沒有？」

　　「就只是這麼的一個人已經夠可怕了！」

　　「我覺得您的這間房子太暗了，遮掩了所有的陽光！」

　　高奎九正下神色，說：「噢，這因為是我的眼睛有毛病，怕見陽光，其次，我的臉孔被火灼傷過，燒成個焦面人，乍看甚為恐怖，每遇有生客時，我必拉上窗簾，並用黑紗巾罩著頭……」

　　「你的臉孔是怎麼燒傷的？」仇奕森又問。

　　高奎九猛然正下神色，說：「我並沒有教你來問我，我正需要盤問你！」

　　「但是你並沒問我。」

　　高奎九很氣惱，吁著氣，連他罩在頭上的黑紗巾也吹動了，但過了片刻，又回復了平和，說：

　　「你貴姓？」

　　「姓仇！」

　　「名字呢？」

　　「槍手！」

　　「槍手？哪有這樣怪的名字？」高奎九瞪大了眼，又重新打量了仇奕森一番。

　　「靠槍吃飯的當然就叫做槍手了！」

　　「以前是幹什麼的？」

　　「槍手！」

　　「在什麼地方幹槍手？」

　　「天南地北、五洋四海、三山五嶽，幾乎沒有不混跡過的地方！」

　　「你好大的口氣！」

　　仇奕森笑了笑，說：「事實就是如此！」

　　高奎九憤然地，一把扯下了他臉上罩著的黑紗，露出了好一副猙獰面目，那是被火燒毀了的臉龐，全是一團團的肉疤，一隻眼大，一隻眼小，在閃爍著。

　　他的頭髮大部分燒毀了，光禿禿的，全是皺紋和疤痕，鼻子塌下，嘴唇也成了畸形，牙齒露在外面，耳朵缺了一隻……。

　　在燈光幽暗之下看，哪裡是人！那簡直像是魔鬼，仇奕森以往自命是膽大包天的人，這會兒面對著這張臉孔，不免也有點心驚肉跳。

　　高奎九故意將臉孔向仇奕森面前一伸，齜牙咧嘴地狠聲說：「你認為我的臉孔可怕嗎？」

　　仇奕森聳了聳肩膊，說：「不！你一定是一個心腸很可愛的人！」

　　「誰說我的臉孔可怕，我會殺誰的！」高奎九悻悻地說著，拉開了抽屜，取出了一支大號的左輪手槍，舉了起來，對準了仇奕森。

　　仇奕森不明白他的意圖，但是很鎮靜，因為他想反抗已來不及了，「你是在繼續恫嚇我嗎？」

　　高奎九扣開了左輪槍的彈匣輪子，用手指頭擦著一轉，咕碌碌的，彈輪子轉個不停。

　　「你的槍可有帶在身上？」他問。

　　仇奕森拉開了西裝上衣，露出了胸膛，說：「身上是空的！」

　　「幹槍手的人豈有不隨身攜帶槍械的道理？」

　　「帶著槍械來見管家好像不太禮貌吧？」

　　「我佩服你的膽識！」高奎九說著，拾起了桌上的一副寬邊的太陽眼鏡戴上，又在身旁的衣架上取下了一頂寬邊的草帽，將光禿的腦袋罩起，然後起立說：「我們到後院去走一趟！」

　　仇奕森說：「我是要聽從吩咐的！」

　　高奎九拉開一幅窗簾，陽光突然的侵進室內，十分的刺眼。

　　窗簾的背後，有著幾扇可以推動的落地長窗，外面是一座小露臺，有迴廊貼著二樓的四周盤著。

　　露臺的對面，有著一道鐵扶梯，彎彎曲曲的，可以落至後院去，後院寬敞得像個花園，有小型的游泳池、鞦韆架、還有孩童玩樂的滑梯和蹺蹺板。

　　「這是張天娜童年時代的樂園，現在她長大了就全不需要了，這個游泳池是她成年以後要求新建的！」高奎九在走下扶梯時說。

　　「你這位管家倒是顧慮得滿周詳的！」仇奕森說。

　　落到後院，那頭牧羊犬奇勒已經奔過來搖尾巴了，牠習慣性地高聲向生人叫吠。

　　跟著，那個啞僕便追出來了。

　　高奎九一揮手，指著游泳池過去的一塊空地，說：「替我們準備起來！」

　　阿龍用手比作手槍，似是問高管家是否要練槍呢？

　　高奎九點了點頭，阿龍便如飛似地領在前路奔向空地去了。

　　那塊空地，貼近圍牆約有數十公尺寬闊，三面置有花盆木架，當中舖了水泥，正中央裝有幾根鎮柱，只要裝上網子，便可以打羽毛球和網球了。

　　仇奕森說：「你們家裡倒是奇怪，樣樣的設備齊全，就缺乏朋友和外界接觸！」

　　高奎九說：「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

　　阿龍早已替他們準備好了，在花架底下，拉出了一隻蘿筐，裡面滿是空罐頭廢罐。

　　阿龍忽而拾起一隻廢罐，猛力向天空中拋去，高奎九急忙找槍，「砰！」一聲，擊個正著，廢罐被擊得更高，當要掉下來時，「砰」第二槍又響，廢罐又再次升高，再次掉下來，「砰！」第三槍又再度擊中，廢罐飛出院牆外去了。

　　「好槍法！」仇奕森讚美說。

　　「你既應聘為槍手，可否也露一手給我看看？」高奎九便將那支大號左輪手槍交到仇奕森的手中。

　　阿龍立刻就又拋起一隻廢罐。

　　仇奕森說：「慢著慢著！這支手槍裡只剩三發子彈，『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三發子彈我是不夠的呀！」

　　因為聽見槍聲，張天娜和女傭芳媽都趨出屋外來了，當他們發現仇奕森和高奎九同站在羽毛球場上，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必定是高奎九測試仇奕森的槍法。

　　張天娜有點擔心，高奎九的槍法是十分驚人的，他有百步穿楊的神技，仇奕森的名氣雖大，但是他的真功夫，張天娜卻沒有見過，假如他不是高奎九的對手，豈不就要出洋相了？

　　張天娜急忙向他們趕過來。

　　仇奕森仍在要求高奎九多給他三發彈藥。

　　高奎九說：「三發彈藥應該夠運用了！」

　　仇奕森說：「我已經聲明過，我好久沒有練過槍了，也說不定會失手呢！」

　　「槍手不經常練槍，哪有這個道理！」

　　「高管家不是可惜三發彈藥吧？」

　　「這樣說，你就不夠資格做一個槍手了，要知道，玩槍只憑一發彈藥，在拔槍之前，不是對方倒下，就是自己倒下！」

　　「但是高管家要考試的卻是連環槍呢！」仇奕森說。

　　忽然，張天娜給仇奕森遞上一支白金製的短統左輪手槍，說：「你就用我的吧！」

　　仇奕森接過她的手槍，他加以欣賞了一番，說：「美麗小姐玩的槍械，也是美麗的！」一面他扣開了槍彈輪子，學高奎九用相同的手法，扣著輪子轉動，檢查過，那是六發子彈，隨後，即向阿龍揮了揮手，說：「準備好了！」

　　啞僕阿龍一揚手，即又將一隻廢罐向天空拋去。

　　仇奕森扣扳機主要是用右手的食指，主要的動力還是左手的手掌用以扣撥槍機的撞針。

　　「砰，砰，砰，砰，砰，砰！」六發子彈連珠並發，沒有一顆子彈是虛空的，直將那隻廢罐打上半天雲霄，始才徐徐地落下來。

　　仇奕森將手槍拋了一轉，翻了兩筋斗，然後還給了張天娜，邊嘆息說：「唉，我的人老了，槍法還沒有老呢！」

　　高奎九、芳媽和啞僕三人是目瞪口呆，這種槍法，他們有生以來，還好像沒有見過呢！

　　十多年，屈居在石隆門的這所別墅裡，高奎九幾乎是每日沒有疏忽過練槍，而且，他還教導阿龍、芳媽和張天娜耍槍，不論呆靶飛靶，每個人都練得有幾分把握呢。

　　尤其是高奎九，一向自視甚高，滿以為他的槍法，天下無敵手，豈料這時候一看，他們無異是「坐井觀天」了，仇奕森的槍法他們連看都沒有看過。

　　張天娜心中暗暗竊喜，仇奕森露的這一手當可以使高奎九折服，她並沒有請錯人。

　　高奎九的臉孔被火燒毀了容貌，很難看得出他的臉色，只瞧他楞著，過了好半晌，始才向仇奕森說：

　　「你這是什麼槍法？」

　　仇奕森掏出香菸，燃著了以後，說：「我打的是亂槍，能蒙中了一發就是一發！」

　　「你姓仇？」

　　「我的槍法合格了，就可以勝任你的職務了！」仇奕森向張天娜含笑說。

　　「嗨！你必是仇奕森了。」高奎九趨過來一把揪著了仇奕森的衣袖說。

　　仇奕森說：「你們僱用槍手是否查族譜的？」

　　高奎九指著張天娜高聲怪叫說：「妳知道妳請來了什麼人？江洋大盜仇奕森……他走過的地方都是一片血腥的……」

　　仇奕森不樂，說：「你和仇奕森有什麼過節呢？」

　　高奎九說：「仇奕森的綽號是『老狐狸』，只要是在江湖上混過三五天的人誰會不知道？走私販毒，殺人越貨，在賭城稱霸，後來被他的姨太太出賣，十年牢獄沒把他關死，逃獄出來大開殺戒，血洗賭城！在後又逃至菲律賓，和海賊幫袁大麻子方家四怪發生了衝突，結果又是以大流血結束，前兩天報紙上說，他到砂勞越來了……」

　　「這是他們的以訛傳訛的說法，不可置信！」仇奕森說。

　　「哼，仇奕森還是個色狼，任何有姿色的女子他都不肯放過，所以，他的一生之中就是吃女人的虧最多！」

　　「你說得有點過分了吧？」

　　「仇奕森在菲律賓就是因為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和海賊幫交惡的！」

　　「你的說法簡直是一種侮辱。」仇奕森怒目圓睜，提出了抗議說。

　　「那麼是真的！你就是仇奕森了！」原來，高奎九用的是激將法，他逼使仇奕森承認。

　　「假如我是仇奕森，我會打掉你的鼻子！」仇奕森警覺，立刻「煞了車」。

　　「張天娜，妳現在知道了，妳請來了什麼樣的客人！」高奎九指著張天娜悻悻然地說，一面收起手槍，昂然回返屋去，很明顯的，他識破了仇奕森的身分，仍然不歡迎這個客人。

　　「不管怎樣，仇奕森是我的客人，你們任何人也管不了！」張天娜追在高奎九的身背後叫嚷著說。

　　高奎九沒理會她，由原來的道路，回到他那沒有陽光的房間裡去。

　　「哈，果然不出所料，我是個極不受歡迎的客人呢！」仇奕森喃喃自語說。

　　張天娜便擺出了她做主人的身分，指點芳媽說：「把後院那間客房給我收拾乾淨，替客人把行李提進去！」

　　芳媽指著屋子二樓吶吶地說：「高管家是否通過了呢？」

　　「別管高管家！妳要聽我的！」

　　芳媽瞄了仇奕森一眼，充滿了敵意，張天娜向她再次叱喝，她始才離去。

　　「唉！我現在才知道，我的家，真不像個家……」張天娜感嘆說。

　　「嗯！高管家好厲害，居然看出我的真身分！」仇奕森說。

　　「誰叫你的名氣這樣大呢？你到砂勞越來，楊公道擺了盛宴，各報館都發了新聞！我指的是華文報紙！」張天娜說。

　　「看情形，高管家也是個江湖人！」仇奕森搔著頭皮，又在自語。「既然在江湖上的朋友，為什麼不歡迎我呢？這其中必有蹊蹺……」

　　啞僕阿龍趨了過來，翹起了大拇指，口張舌結咿咿啞啞地讚揚仇奕森的槍法，並打著手勢，意思是要求仇奕森教導他用槍，他對仇奕森的態度像是完全改變了呢。

　　「你是從小就是啞巴？還是另外什麼原因啞的？」仇奕森問。

　　阿龍搖了搖頭，他張大了口，指著舌頭，原來，他的舌頭是被割掉的。

　　「你識字嗎？」

　　阿龍又搖了搖頭。

　　於是仇奕森便摸出衣袋裡繪好的幾個火柴棒人形的圖畫，又說：

　　「這些，你總懂得了！」

　　阿龍大驚，轉頭就跑，嘴巴裡發出可怕的聲音。

　　張天娜命芳媽給仇奕森空出來的客房，是一所很精緻寬敞的房間，裡面的布置相當的豪華，正中央有一道古式的紙屏風，上面繪有山水花卉，由屏風隔開，外面的一間可以當作小客廳，地上舖有華麗的地氈，一套紅木軟坐墊的沙發，裡面的一間就是寢室了，那張席夢思床倒是西式的，有小几桌、衣櫥、電唱機和很多的唱片，另外還有個人的洗手間。

　　張天娜領仇奕森看過之後，仇奕森感到十分的滿意。

　　「你住在這裡，當作是自己的家裡一樣！」張天娜說。

　　仇奕森說：「但是你們一家人全不當我是自己人呢！」

　　「在開始時，也許他們不習慣，因為我們很少和外界接觸，平日間也很少有往來的朋友！」

　　「那麼你們又為什麼會有客房？」

　　張天娜說：「我在學校裡念書，少不得有幾個同學往來，他們到石隆門來遊玩，少不得要到我這裡來串串門，這間客房是我堅持要保留的！」

　　「妳的閨房在什麼地方？」

　　「就在你的房門的正對面！」張天娜很大方地就領仇奕森去參觀她的閨房。

　　張天娜是念過幾天洋書的人，所以她的閨房也是純洋化的，和整間房子的布置很不調和。

　　張天娜可能是個極端主義者，她的閨房每一面牆壁都刷著極端不同的顏色，所有布置和裝飾品，也都是七彩的，那些家具雖然都很名貴，但看起來有點亂七八糟而顯得不調和，只是一點，悅目賞心就是了。

　　「妳的布置很奇怪！」仇奕森說。

　　張天娜含笑說：「你覺得很不調和，對嗎？」

　　「為什麼每一面牆壁都刷不同的顏色呢？」

　　「這是我克制自己的心情，譬如說，我的心情在不愉快的時候，我便面對著悅目賞心的顏色，盡量使心情開朗，相反的，假如在極度興奮時，我便面對憂鬱的灰色，若心情徬徨，我面對黑色，靜思著，希望在黑暗中求出一線智慧……」

　　「它能生效？」

　　「當然生效！這一次，發生了那離奇的火柴棒人案之後，全宅陷入了緊張的氣氛，高管家禁止我再上學，又禁止我和外界接觸，我要請護宅的保鏢，他們又反對，我曾經面對著那幅漆黑的牆壁有一整夜的時間，到了天亮時，陽光透進了窗戶，在那漆黑的牆角上，起了反光，像一道曙光呢，我的智慧開朗，想起了那天報紙上的一段新聞，就是你光臨砂勞越的消息，我覺得我的決定是對的……」

　　「你不覺得我到妳的家裡來，已經使妳的家庭內起了糾紛嗎？」

　　張天娜的一張床，更顯得奇怪，那似乎是埃及香妃所有的，還帶有羅傘帳的帳頂。

　　她的梳妝檯有五六尺長，所有的化妝品也是極端名貴的，琳琅滿目。

　　離開了張天娜的寢室，仇奕森請張天娜領他參觀屋內各處，以便熟悉地勢。

　　他們的餐室很大，有小型的酒吧，內進有桌球檯，廚房很乾淨，是電氣化的。

　　其中最奇怪的是芳媽的寢室，它的門上裝有鐵柵，可以上下起落上鎖的。

　　張天娜解釋說：「芳媽若精神病發作時，我們就得將她鎖起來，免得她胡鬧，直到她回復正常為止！」

　　啞僕阿龍卻不住大廈裡，在院子的前端，另蓋了有一棟堡壘型的房子，有兩房一廳，帶一間小廚房，那間屋子等於是他們的門房了！

　　仇奕森暗暗觀察，看高管家二樓上的露臺，有廊道可以環繞著屋子走，它和啞僕阿龍單獨住著堡壘型的屋子遙遙相對，顯然是有作用的，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互相呼應，而且在遭受到外侵時，作戰的部分也適宜。

　　「他們是江湖人！」仇奕森心中說。

　　之後，張天娜帶著仇奕森不論前院後院每一角落都帶他看過。

　　仇奕森說：「我想有機會，能了解妳的住宅外面的地勢和環境，好作一個充分的了解！」

　　「明天早上，我們起個早，上山去打獵如何？憑你的槍法，我們的收穫必豐，也好讓高管家看看，『強中自有強中手』，每逢我們閤家出獵時，高管家經常嘲笑我們的槍法，他經常標榜他的槍法是天下無第二對手的！」

　　「他的第一對手是誰？」

　　「就是家父！」張天娜指著那座潔靜莊嚴的墳墓，說：「高管家說，他的槍法是隨家父學出來的，他倆的技術，是在伯仲之間，從未遭遇過較強的對手，呵！」她盈盈地笑了起來，又說：「今天高管家可吃癟了，你殺了他的威風，我真開心！」

　　仇奕森說：「妳弄錯了，實在說，高管家的槍法比我強得多……」

　　張天娜說：「你是謙虛罷了，高管家打的是三槍連環，你打的是六槍連環！你們的技術相差有三發彈數之多！」

　　仇奕森說：「不！我打的是花槍，是一種噱頭，高管家的三槍，倒是打得實實在在的！」

　　「我不相信！」她搖了搖頭。

　　仇奕森含笑，他想起了另一個問題，說：「我看高管家的房間內有很多的動物標本，都是他自己獵的嗎？」

　　張天娜頷首說：「高管家自己懂得如何製作標本，他每有獵獲，都將它製成標本，他好像有這種癖好呢！」

　　在晚飯時，芳媽又來相請，說是高管家有事情需要找仇奕森磋商。

　　仇奕森知道，高管家在較量過槍法，吃了癟之後，又另有難題了。

　　張天娜的形色也感到尷尬忿然說：「高管家假如再有什麼刁難，別理會他就是了！」

　　仇奕森說：「妳是高管家一手扶養大的，他才等於是一家之主，妳應該尊重他的意思才對！」

　　張天娜說：「我已經到了成年，應該收回主權了！」

　　※※※

　　仇奕森由芳媽帶領著，又第二次踏上那陰森可怖帶有神秘性的二層樓。

　　這一次仇奕森盡情欣賞高奎九所製作的動物標本，手工藝可謂精巧極了，每一個標本都栩栩如生。

　　又來至走廊盡頭，芳媽敲了門，高奎九親自迎至門前，他的態度完全改變，笑臉迎人，但是他的笑臉卻也十分可怕。

　　仇奕森跨進房間內，高奎九揮了揮手，又命芳媽退出去，芳媽自是極端不樂意的，但她很恭敬地就退出了門外。

　　高奎九掩上門上了門閂，跟著，架上太陽鏡，並拉開了他座位背後的一扇窗簾讓落日餘暉的光線透進室內。

　　「請坐！」高奎九非常的禮貌，語氣也和藹多了。

　　仇奕森蹺起二郎腿，邊燃著香菸，一面坐到高奎九對面的座位上，高奎九的笑臉攻勢，他知道難題必在後面。

　　「你的槍法令人欽佩！」高奎九翹起了大拇指又說。

　　「高管家過獎了，我不過耍的是花槍罷了！」

　　「憑你的勇氣，光臨寒舍，實在使我們感到生輝！」

　　「為什麼呢？」仇奕森說：「我的名氣也只在江湖圈子裡，上不得上流社會呢！」

　　「言歸正傳，憑你在江湖上的地位，我想請問，為什麼要滲進我們的這個窮攤子？」高奎九正色說。

　　「瓊樓玉宇，怎說得是窮攤子？」

　　「我說的是窮途末路的窮！試想，我隱居到砂勞越這偏僻的地方上來，和外界斷絕關係，照說應該連什麼恩怨也沒有了……」

　　仇奕森說：「高管家過去是否在江湖上結了什麼恩怨？」

　　高奎九沒有答覆，只拉開了抽屜，取出一疊鈔票，厚厚的一疊，數目不少，他說：「姓仇的朋友，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恩怨，想必你是缺乏盤費了？」

　　「我是應邀到砂勞越來觀光的，有楊公道老大哥給我經濟上的支援，我不缺什麼。」

　　高奎九將鈔票向仇奕森的跟前一推，說：「不管怎麼樣，我們初次見面，久聞你的大名，這點小意思，作為我們的見面禮吧！」

　　「無功不受祿，我第一天到差，怎能就接受你的錢？」

　　「不用客氣，你收下就是了！」

　　仇奕森將鈔票撿了起來，數點了一番，復又搖了搖頭，說：「就算是預支薪水，也嫌太多了！」

　　高奎九似感心安理得，說：「我們隱居在砂勞越，十餘年如一日，到現在為止，我們不想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也不願意和外面有任何接觸，更不歡迎任何客人……」

　　仇奕森將鈔票向高奎九一推。「恕我無法接受！」

　　高奎九復又怒目圓睜，說：「我已經說過，我們不歡迎任何的客人！」

　　「我是受僱而來的！」

　　「我們不需要僱用什麼保鏢！」

　　仇奕森見高管家不近人情，便嚴辭厲色地說：「高管家，你不過是一位管家而已，要知道，我是你的主人張天娜請來的，她要留客，你要逐客，未免顯得有點喧賓奪主吧！」

　　高奎九大怒，猛搥桌子，說：「張天娜是我一手扶養大的，她需要聽我的……」

　　仇奕森起立，正色道：「我要聽我的僱主吩咐，假如說，她要解聘我的話，也需要有正確的理由！」

　　高奎九說：「我是好言相向，你也是在江湖上混過的人，不要不吃敬酒吃罰酒！」

　　仇奕森說：「我在江湖上有這麼的一點底子，也向來有這種習慣，我高興怎樣走進來，又怎樣走出去！」

　　「姓仇的，你逼人太甚了！」高管家說。

　　「恕我告退！」他一揮手，轉身朝外便走。

　　「那是你自討苦吃！」

　　仇奕森的腳步還未行至門首，猛聽得拔槍和子彈上膛的聲響，他再回頭時，只見高奎九已持著一支短槍，對準了他的胸脯。

　　「你能回身最好，因為我從來不向任何人的背後打槍！」高奎九說。

　　仇奕森冷笑的說：「你不用再嚇我了！」

　　「你吃罰酒的時候到了！」

　　仇奕森一面搖頭，一面嘖著嘴，說：「你不敢開槍的，試想我是楊公道邀請到砂勞越來觀光的客人，楊公道是砂勞越的太平紳士，假如我死在府上，楊公道肯甘休嗎？你的隱居生活，恐怕會更不安寧了。」

　　「你用楊公道恫嚇我嗎？」

　　仇奕森說：「楊老大哥會請你到地獄去隱居，同時你撫養張天娜的心血是白費了，她會唾棄你的！」

　　提到了張天娜，高奎九長嘆一息，放下了他的手槍。「姓仇的，你在賣弄你的膽魂！」

　　「晚安！高管家！」仇奕森拉門外出。

　　仇奕森有好強出頭的性格，他在極度不受歡迎的情況之下在張天娜的家中住下。

　　這是一個極其古怪的家庭，人口雖然簡單，但是除了張天娜一個人是正常的以外，其他的三個人，多是陰陽怪氣面目可憎的。

　　夜靜如水，一輪明月當空，仇奕森和張天娜同用過晚餐之後，大致上，又將案情研究了一番。

　　張天娜因感到疲乏，提早歇息了。

　　仇奕森在他的房間內沐浴過後，感到無聊，擰開了收音機，該地的電臺，多半都是西洋音樂，索然無味，他推窗外望，月色誘惑了他，他徐步踱出了戶外，薰風習習，樹影搖曳，加上草蟲的齊鳴，另有一番情趣。

　　這是石隆門之夜，有如此的月色，可惜它的四面全築了高牆，把所有的景色全堵在門外，否則景色一定很美，那條兇猛的牧犬「奇勒」聽得院子裡有人走動，已經竄過來了，相反的，這條猛犬對仇奕森不像屋子內的其他人一樣，牠表現得非常友善，不斷地搖尾巴。

　　也或是仇奕森善解狗意，他撫了「奇勒」的頭和脖子，攀搭了一點交情，張家的這條狗，好像比人容易相處。

　　仇奕森這時開始有點迷糊，他奇怪自己，居然要參與了這稀奇古怪神秘的家庭。

　　這對於他會有什麼好處呢？為了一點好奇，將來會搞到內外受敵，很不上算呢！

　　「唉！既來之，則安之，沒什麼好顧慮的，否則也是閒著！」他喃喃自語說。

　　忽然，一聲暗啞的怪叫，像旱雷似地劃破了長空，只見那啞僕阿龍，手執著一張紙片像發狂似地由門房方面向大廈疾奔而來，他沒有舌頭，嘴巴裡咿咿啞啞地不知道在嚷叫著些什麼。

　　「阿龍，又出了什麼事嗎？」仇奕森急迎上去問。

　　阿龍指著手中的一張紙，急得直跳腳。

　　仇奕森將他手上的紙片接過來一看，那又是一幅圖畫，畫了許多火柴棒人形，有一個人是在屋子內，持著槍，另外有三四個人在屋外，各持手槍對屋內的人瞄準。

　　這圖畫是什麼意思？仇奕森想不通，是將實行火拼嗎？

　　芳媽奔出門外來，她沒有說話，一手就將仇奕森手中圖畫奪去。

　　「這是我們家裡的事情，你憑什麼要看？」她說。

　　高管家也出現在他的陽臺上，扶著欄杆高聲說：「阿龍，又出了什麼事情？」

　　阿龍咿咿啞啞地指著芳媽手中的圖畫，怪叫怪嚷的。

　　芳媽已經奔上鐵扶梯，雙手將圖畫呈給高管家，邊報告說：「阿龍又發現一幅怪圖畫，他先給那姓仇的先生看了！」

　　高管家不樂喝斥說：「下次不可以！有任何發現應先呈到我這裡來！這是我們的家事！」

　　張天娜也為他們的吵鬧所驚醒，她披著晨衣，匆匆忙忙地趕了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是第三個問的了。

　　「又發現一張古怪的圖畫了！」仇奕森說。

　　張天娜向仇奕森問：「什麼圖畫？」

　　「在高管家處！」

　　這時候，高管家正摘下他的太陽眼鏡，在看著那幅古怪的圖畫，他的情緒，有點激動，雙手在抖顫不已。

　　「高管家，又是什麼圖畫？」張天娜站到樓梯旁邊，平和地問。

　　「瞧！妳給我闖禍了？」高奎九激顫的手狂彈著那幅圖畫，氣呼呼地說。

　　「為什麼每次你發現那種古怪的圖畫時，都是這樣的激動？這也許是頑童給你開玩笑呢？」

　　高奎九落下了樓梯，指著圖畫裡站在屋內持槍的一個人，說：「這是妳僱來的槍手！站在外面的人，已準備好和我們火拼了。」

　　張天娜細看那幅圖畫，照高奎九解釋的意思似乎是對的，她問：「站在屋外的人是誰？」

　　「他們……」高奎九欲言又止。

　　「他們是誰？」張天娜追著問。

　　「唉，妳永遠不會懂的！也許就是在今天晚上，也許就在明天，或者是後天，必然會出很大的亂子！」高奎九排開了張天娜，來至仇奕森的跟前，懇摯地說：「姓仇的朋友，你是一條好漢，我知道你是向來吃軟不吃硬的！現在我向你要求，離開這幢屋子，你是好意幫助張天娜而來，但是你總不希望我們這裡出大流血案吧？」

　　「因我而出血案嗎？這未免顯得太離奇了！」仇奕森說時，看了張天娜一眼。

　　張天娜急說：「假如圖畫的謎解不開，我絕對不會讓仇奕森離去的！」

　　「圖畫上說得非常明顯，我們僱了槍手，他們就要和我們火拼！」高奎九說。

　　「張小姐問的很對，你所指的他們是誰？」仇奕森問。

　　「你管不著！」高奎九咆哮道：「你還是趕快給我離去吧！」

　　「我仍然希望知道圖畫的謎底是什麼？」仇奕森說。

　　高管家氣呼呼地指著仇奕森說：「這樣你會後悔的，你會非常的後悔的！」說著，他悻悻然地調頭上了鐵扶梯。

　　芳媽趨了過來，也指著仇奕森說：「高管家叫你離去，你就離去！」她的臉色如蠟，目露青光，神色有點麻木，正如張天娜所說，她的精神病隨時會發作的。

　　「假如我不離去呢？」仇奕森說。

　　「我們一家人都會恨你的！」

　　「我和妳們都是一樣的，是在這裡工作，為什麼你們要自以為是一家人，把我擠在外面？」

　　「嗯！你不聽勸告，一定會後悔的！」芳媽說著，也掉頭進入屋子去了。

　　只有阿龍仍留在那裡，經過那場神槍特技表演，這個啞人，對仇奕森的態度有了改變，經常表現出好感。

　　「圖畫在哪裡找到的？」仇奕森問。

　　阿龍有口難言，他打手勢，表示在一個四方的箱子裡。

　　張天娜代替他解釋。「是在信箱裡！」

　　「什麼時候發現的？」仇奕森再問。

　　阿龍拍手，那表示是剛才的意思。

　　高奎九又在二樓的長窗探首出來呼喊：「阿龍，上屋子裡來，不要和他囉嗦！」

　　阿龍從不敢違抗高管家的命令的，趕忙就走了，院子內便只留下仇奕森和張天娜兩人。

　　張天娜致以歉意說：「我很抱歉家人們對你的不禮貌！」

　　仇奕森說：「我很奇怪，為什麼他們對我有敵意？假如說，大家團結，對付外侮不是很好嗎？」

　　「內中必有原因的！」

　　「這原因，我很需要了解！」

　　他倆在月下散步，走進了涼亭，那兒有石椅石桌，仇奕森請張天娜坐下，說：「妳對高管家和家裡的兩個僕人究竟有多少了解？」

　　張天娜搖首說：「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一手把我撫養大，都待我很好就是了！」

　　「高管家的身世妳連一點也不知道嗎？」

　　張天娜仍是搖頭。

　　「根據我的判斷，高管家的出身，可能是黑社會人物呢！」仇奕森拭著他的小鬍子思考著說。

　　「什麼叫做黑社會，我不懂！」張天娜已經開始感到苦惱。

　　仇奕森燃著菸捲，吸了一陣子，又想起了新的問題，說：「你們遷居到砂勞越來究竟有多久了？」

　　「據我所知，我的年歲有多大，居住在砂勞越就有多久！」張天娜回答說。

　　「妳父親的身世妳可曾有些許了解？他老人家在世時是幹什麼的？遷居到砂勞越來以前，是住在何處？是在什麼時候故世的？」

　　張天娜仍還是搖頭，皺著眉宇說：「以前我都不大注意這些事情……」

　　「現在要把問題的關鍵打開，妳得去向高管家查明，妳有權命令他說清楚的！」

　　「每逢我提及先父的事情時，高管家都是含含糊糊的，究竟其中有著些什麼秘密，很使我費解呢！」

　　仇奕森吸著香菸，忽然反手將菸蒂向涼亭下面的花圃一彈，那星星之火，像流星似地飛過去，像撞著了什麼東西，火花四濺。

　　一個人影由花圃中站起來，臉如白蠟，目露青光，像一具殭屍似的，那是芳媽，她躲在花圃之中偷聽仇奕森和張天娜說話，被仇奕森發覺了，利用菸蒂將她擲出來了。

　　芳媽僵木沒有表情的臉上，忽的流露了震怒，咬牙切齒地，十隻手指頭抓得緊緊的，恨不得似要將仇奕森剝皮抽筋。

　　「芳媽，妳怎麼搞的，為什麼鬼鬼祟祟地躲在那裡？」張天娜斥說。

　　芳媽聽見張天娜說話，情緒始才稍微好轉，吶吶地說：「我要監視著這個人，不讓小姐受欺侮！」

　　「沒妳的事，妳走開！」張天娜揮手驅趕說。

　　芳媽仍不肯走，僵呆地站著。

　　「快滾！」張天娜已經光火了。

　　芳媽無可奈何地，怏怏離去。

　　「這不是好現象！」仇奕森說：「妳左右的兩個傭人，究竟和高管家是什麼關係？他們對妳都好像不大服貼呢！」

　　「以前都不是這樣子，自從那些古怪的圖畫出現在家宅門外之後，他們都好像反常了！」

　　夜已深沉，仇奕森伴送張天娜回返閨房，隨後也回房歇息。

　　仇奕森在江湖上混跡數十年，至為敏感，院子內略為有什麼風吹草動，他都很快會有警惕。

　　倏而，他發現窗戶口間有人影流動，便立刻閃縮至窗前，撩開窗簾外望。

　　那是兩個人影，在指手畫腳的，一看而知，那是高奎九和啞僕阿龍，他們在幹什麼？

　　仇奕森一想，很可能是因為發現那張圖畫的關係，他們的情緒可能因此緊張起來，說不定就是在布局應付呢。

　　阿龍和高奎九都是全副武裝的，似乎進入備戰狀態。

　　仇奕森暗想，高奎九是個老江湖人物，那是絕沒有問題的，為什麼僅是幾張像孩子所畫的圖畫，就把他們弄得好像焦頭爛額似的，究竟是什麼道理呢？

　　事態真的這麼嚴重嗎？

　　仇奕森想起了楊公道贈送給他的一對白金手槍，他即啟開行囊，將那隻錦緞包裝的盒子取了出來，打開盒蓋，那是兩支銀色雪亮的加拿大航空曲尺，那是相當名貴的兩支硬傢伙。

　　仇奕森取了出來，把玩了一番，錦緞盒裡裝著有四隻彈匣，每隻彈匣裡有七枚子彈，這種槍械，差不多都是戰時的產品，所以彈藥很難購買得到，它的彈頭是分為「開花」、「穿甲」和「燃燒」三種鉛頭。

　　仇奕森需要試槍，需要看彈膛會不會有故障，他將彈匣套進匣軸去，然後拉動槍匣，子彈便一枚一枚地跳出來了，跳得非常俐落。

　　「這真是好槍！」仇奕森感到非常滿意，很愉快地自語著，忽然，他將手槍指向窗簾處，將窗簾掠起。

　　原來，窗外站著有一個人。

　　仇奕森說：「我不高興任何人偷偷摸摸地躲在我的窗戶前面！」

　　高奎九不樂，伸手將仇奕森的槍撥開了，說：「你的手槍是由哪兒來的？」

　　仇奕森說：「我是槍手，當然會有手槍的！」

　　「玩火者死於火，你要多注意！」

　　「恐怕高管家才是真正的玩火者！」

　　高奎九冷冷地說：「我切實關照你，在這幢屋子，任何人沒得到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仇奕森說：「假如說有人用槍對準了你的背脊時，又該怎麼辦？」

　　「沒有人敢用手槍對著我的背脊的！」

　　「我是譬如說的，到那時候，我是否也應該得到你的命令才開槍呢？」

　　高奎九有了怒意，用手搥著窗框說：「不管怎樣，我已經把話向你說明了。」說完，他悻悻然地離去了。

　　仇奕森冷笑著，搖了搖頭，心中想，高管家真是個頗為難惹的人呢，假如真把他激怒了，不知道後果會如何呢？

　　夜闌人靜，萬籟俱寂，仇奕森過慣了流浪的生活，很不習慣早睡，面對著如此寂夜，很感到不自在，他需考慮該如何打發一點時間。

　　他走出飯廳自己打開酒櫥，取出一瓶洋酒帶進房間內，扭開了收音機，自斟自飲，很吃了幾杯酒，感到疲乏時，始才上了床。

　　他滅了電燈，藉著幾分酒意，微微地睡著了。

　　仇奕森一生闖蕩江湖，來到這個陌生古怪神秘的家庭，尤其是好幾個人對他有敵意！所以在臨睡之前，不得不有幾分布置。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的聽得「乒」的一聲，那是布置在窗框間的一隻酒杯，竟落地碎了，那必是有人偷啟窗戶。

　　仇奕森是最醒睡的，急忙摸出枕下手槍，一個翻身滾落床背後面。

　　這時候，只見一頭黑影投進窗內來了，像鬼魅似地飄忽，直撲向仇奕森的床前。

　　仇奕森定眼看去，那是披頭散髮的，是個女人，噢！原來是芳媽呢。

　　仇奕森不忍向她開槍，站起身來，按了床畔的檯燈開關鈕，邊說：「芳媽，妳打算幹麼？」

　　電燈一亮，可把仇奕森嚇了一大跳，原來那位芳媽已經變了形了，她已不像個人，那是一具活殭屍，一雙青光跟瞪得圓溜溜的，眼白全露在外面，罩滿了紅血絲，額上、臉上、頸項上全布滿了青筋，齜牙咧嘴地抽動著，披頭散髮的，十足像一具魔鬼。

　　她是個瘋人，精神病發作了，她隔著床向仇奕森竄撲過來，仇奕森急忙閃避，叱喝說：

　　「妳再無禮，我要開槍了！」

　　芳媽根本沒理會仇奕森說些什麼，她向床上撲了一空，自床上翻起，再向仇奕森衝去，雙手掐著仇奕森的咽喉，想不到這個瘋人的氣力十分驚人，十隻手指頭像鋼爪似的，仇奕森頓感到呼吸窒塞，一掙扎間，床畔几桌上的檯燈打翻了，砸在地上燈泡碎了，房間內回復在黑暗之中，仇奕森不敢貿然開槍對付這個瘋婦，盡量地掙扎著。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裡展開了一場兇惡的搏鬥，倏地回復了平寂，仇奕森起了一陣嗆咳，他扶至牆邊，掣亮了嵌在牆上的電燈掣。

　　屋子內又亮了，仇奕森仍撫摸著咽喉間，嗆咳不已，那個瘋婦已躺在地上不動彈了，他是被仇奕森用槍柄擊昏的。

　　這時候，她闔上了眼，臉上、頸上的青筋，逐漸消失，恢復了原來面目，還是紙白蠟色的臉，唇皮也合攏了，可能她的精神病期又過去了。

　　仇奕森捏了一把冷汗，心中暗說：「多麼可怕！」

　　在這個古怪的人家裡，遇有著這麼的一個精神病人，實在是夠恐怖的。

　　他們的這一場搏鬥，並沒有驚動屋子裡其他的任何一個人，芳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躺下了。

　　仇奕森檢查她的腦袋上被用槍柄敲擊的地方，還好，只擊傷了一點表皮，稍微流了點血，不致有什麼大礙。

　　他決定將芳媽拖返她自己的臥室裡去，好在仇奕森已熟悉屋子內的道路，無需驚動任何人。

　　夜靜如水，顯得有點淒涼。

　　※※※

　　次晨，張天娜來叩仇奕森的房門，她答應帶仇奕森去查看住宅外四周的環境的。

　　仇奕森匆忙洗漱更衣，出至堂廳外，張天娜早已打扮好，一身潔白色的獵裝，腰間除了槍帶之外，還紮有一條絲巾，短馬靴，襯著她那微黑健康的膚色，十足是一個熱帶美人。

　　「嗨，妳好像是狩獵去的！」仇奕森說。

　　「當然，每一次上山，我都從不空手回來，至少我們晚上可以有點野味佐餐！」

　　「這樣說，妳的槍法還可以應付得過去了！」

　　「在高管家的指導下，多少還不至於太丟人的，不過由現在開始，我想學習你的連環槍法！」她說時還亮了亮她的那支小型的白金左輪短槍。

　　仇奕森哈哈笑著說：

　　「我玩的是花槍罷了！」

　　張天娜看了壁上掛鐘，似乎有點氣惱，說：「我早吩咐過芳媽，今天早上七點鐘就替我開好早餐的，怎麼現在竟一點聲息也沒有？」

　　仇奕森說：「恐怕她今天不會替妳開早餐了。」

　　張天娜不解，說：

　　「為什麼？」

　　「她需要多多休息！」

　　高管家也起了早床，也在催促阿龍叫芳媽馬上開早餐，阿龍進廚房不見芳媽蹤影，前後院找了一遍，趨進芳媽的寢室，忽然起了一聲恐怖的怪叫。

第三章　勝利友之典

　　仇奕森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為所動，張天娜倒是驚愕不已，霎時間，只見阿龍手足無措地由走廊裡奔了出來，他沒有舌頭，哇啦哇啦地亂叫。

　　高管家聽得阿龍的怪叫之聲，手提著短槍，倉皇地由樓上奔了下來。「怎麼回事？」他問。

　　阿龍仍在指手畫腳的。

　　張天娜便隨同高奎九奔進走廊，入至廚房末端芳媽的寢室，房門早已洞開，只見芳媽被一床絨毯綑紮得像一條香腸似地，上上下下全紮了麻繩，手足全動彈不得，只露了一隻腦袋在外面，嘴巴上還貼有一條膠布呢。

　　她無法叫嚷，只咿咿啞啞地哼著，兩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還在沒命地掙扎。

　　高奎九驚恐的程度和阿龍相同，憂患的環境之中，發生了這類的事情實在可怕。

　　他忙扯下貼在芳媽嘴上的膠布，說：「是什麼人幹的？」

　　芳媽的唇皮被扯破了一塊，立刻見了血，她喘息著，叫嚷說：「還有誰，仇奕森那王八蛋！」

　　高奎九勃然大怒，將綑紮在絨毯上的麻繩割斷，讓芳媽恢復了自由。

　　他轉身奔出到客廳去。

　　這時候，仇奕森坐在客廳的紅木沙發椅上，蹺著二郎腿，悠哉游哉，正在燃吸香菸呢。

　　高奎九叱喝說：「仇奕森，你豈能對我的下人這樣無禮？……」

　　仇奕森聳肩膀，說：「我無非是按照你們的老方式對付一個瘋婦罷了，這也可以說是你高管家的吩咐呢！」

　　高奎九是惱火沖天的，說：「你什麼意思？用意何在？」

　　仇奕森說：「昨夜我遭遇到襲擊了，有人在午夜間企圖將我扼殺，兩眼露白，滿臉抽筋，齜牙咧嘴的……」

　　「芳媽的老毛病又犯了嗎？」張天娜驚訝地說，「每逢有生客上門，她必犯病，是什麼道理？」

　　仇奕森又說：「我活著來做客人，也想活著走出門去，對付一個瘋人，不得不採措施！」

　　「當然，這也怪不得仇奕森了！」張天娜從旁說。

　　高奎九吁了口氣，似徒喚奈何。

　　這時候，芳媽的繩索已被解下，匆匆奔了出來，指著仇奕森說：

　　「我遲早會殺了你的！」

　　仇奕森吃吃笑了起來，搔著頭皮說：「據我所知道，精神分裂症，經發作後，根本成為第二個人，所作所為完全和他本人脫離關係，當然他所做的任何事情，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了，等到恢復常態之後，彷如做了離魂夢似的，根本一無所知，奇怪的是芳媽，妳的神智倒是很清楚的！」

　　「此話怎講？」高管家急忙問。

　　仇奕森說：「芳媽怎知道是我綑綁她的？」

　　芳媽連忙說：「這是我的猜想，除了你以外，在這住宅內還會有誰做這缺德的事情？」

　　仇奕森說：「還有，精神分裂症，只侵害陌生人，而不侵害自己人，這又是何道理？」

　　高奎九搶著說：「芳媽的病症與常人患的不同！」

　　「不！」仇奕森指著芳媽正色說，「妳患的不是什麼精神分裂症，妳無非是故作姿態，嚇唬人罷了！妳患的是吸毒神經抽筋症，吸毒過深的癮君子很多人會犯這種毛病！在下層社會內，這種病症我見得多了！」

　　芳媽大怒，忽的揚起剛才割斷繩子的那柄利刀。

　　仇奕森比她更快，遞手間一支白金製的加拿大曲尺已經出鞘上膛，他咬牙切齒地說：

　　「妳敢動蠻，先炸碎妳的腦袋！」

　　芳媽呆著，高舉那把刺刀，木頭木腦地站著，高管家見情形尷尬，摘下芳媽的刺刀。

　　仇奕森才回復了笑臉，將手槍收起，又向張天娜說：「其實憑心而說，你們一家人都是很可愛的人物呢！時間不早，我們是否一定要在家裡用早餐始才上山去？」

　　高管家不樂，向張天娜說：「天娜，我早已經關照過妳，沒有事，切勿向外面亂跑！」

　　「仇奕森需要了解屋子外面周圍的環境！我帶他上山去跑跑，順便打獵去！」

　　高奎九說：「仇奕森就算槍法更好，應付不了我們的局面！」

　　仇奕森說：「假如說，高管家能將實情坦誠相告，也許我可以給你們一些機智上的幫助！」

　　「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為妙！」高管家悻悻然地又上樓去了。

　　張天娜收拾停當，向仇奕森說：「我們就走吧！」

　　出了院子，啞僕阿龍奔在他們的前面，替他們啟了鐵閘大門。

　　石隆門確實是景色優美的地方，尤在晨間更顯得它的清新。

　　走了一段路，上了山坡，便可以看砂勞越河，一泓清水，蜿蜒而上，是那樣的平靜，兩岸是蒼翠的林木，大自然美景，使人心境開朗。

　　「天娜，在妳的記憶裡，芳媽曾發過多少次精神病？」仇奕森忽問。

　　「次數不少，經常是在有陌生客人來訪的時候！她好像不習慣和陌生人相處呢！」

　　「精神病發作時，是在晚間居多嗎？在白天時可曾有發過？」

　　張天娜想了一想。「多半在晚間發作，我曾經有好幾個同學到石隆門來遊玩，順便在我這裡歇夜，幾乎被她嚇壞了呢！」

　　仇奕森冷冷一笑，說：「恐怕是詭計！」

　　張天娜不解，說：「你認為芳媽的精神病症是偽裝的嗎？」

　　「假如我的判斷不假，可能是她和高管家串通的一種詭計！」

　　「他們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這樣做？目的何在？」張天娜猶豫起來。

　　「問題非常的簡單，他們企圖將妳孤立起來，禁絕你和外界接觸！」

　　「他們沒理由這樣做！」

　　「理由何在，我們會找出這個關鍵！」仇奕森說著，找了一幅草地，坐了下來，忽而他撿起一塊石頭，就向身背後擲過去。

　　張天娜順著他的手回望，只見一叢樹下，哇啦哇啦跑出一個人，他撫著腦袋被石頭砸痛了的地方，有口難言地呼痛，那是啞僕阿龍。

　　「妳讓阿龍跟著妳來的嗎？」仇奕森問。

　　「不！我沒有！」張天娜臉有慍色，朝阿龍趨了過去。「是誰叫你鬼鬼祟祟跟著來的？」

　　阿龍有口難言，用雙手的手指頭比做一副眼鏡架到眼上。

　　「哼，又是高管家！」張天娜憤然說，「他叫你來幹什麼？」

　　阿龍拾起身畔的獵槍，用手拍了一拍，作出威武狀，那意思是要保護張天娜。

　　「我用不著你保護，你給我滾回去！」

　　阿龍不肯，打手勢，表示高管家會責罵的。

　　「別管高管家，你給我滾回去！」張天娜跺腳說。

　　阿龍愁眉苦臉，怏怏地掉轉身離開，但他不肯走得很遠。

　　張天娜再次叱喝：「滾！」

　　阿龍始才撒腿就跑。

　　仇奕森搔了搔頭皮，含笑說：「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妳擺出做主人的威風！」

　　張天娜吁了口氣說：「看情形我得重整家園了！」

　　「哪裡有電話可打？」

　　「我們家裡有電話，裝在二樓上，高管家的房間裡！」

　　「不！我是問在哪裡有電話亭，可以打長途電話到古晉市去，我不希望借用高管家的電話！」仇奕森說。

　　張天娜懂得仇奕森的意思，便說：「要到石隆門電信局！」

　　「路途遠嗎？」

　　「下山，走一段路，差不多要到河濱！」

　　仇奕森看了看手錶，說：「這樣，我們先上山去打一個轉，到中午時間，我們下山去石隆門河濱找一個地方吃午飯，順便打電話到古晉市去！」

　　張天娜說：「有重要的事情嗎？」

　　仇奕森說：「不！現在我需要外來的援助，我需要找楊公道請他幫忙！」

　　「楊公道能幫助你什麼呢？」

　　「現在，我到了什麼地方，楊公道還不知道，我交給他的火柴棒人形圖畫，希望他已經替我找出答案了。」

　　張天娜便帶領著仇奕森上山去了，仇奕森的目的，無非是想察看他們的那間住宅的外圍環境，看看他們的預防情形，有沒有漏洞，或有被人可乘的地方。

　　仇奕森爬上每一座接近那住宅的山頭，居高臨下窺視那幢屋宇。

　　他不免起了許多感嘆，心中暗暗對高管家讚佩不已，高管家不愧是老江湖人物，那幢屋宇的設計，依照環境地利，沒有可供「走黑道」的朋友可乘的地方，除了用硬攻或翻牆而入。

　　環繞著屋宇的高牆，頂上是向外斜出的，還栽有玻璃岔，乍看之下，不會有任何發現，若想翻牆上去，必然會受傷，再說，那屋宇的建築是宮殿式的，有二層樓，沿樓是迂迴的欄杆，在出進的口道間，有著一塊編花的鋼板，若以為它是裝飾品，那就錯了，其實那是防彈的甲板，上面還裝置有槍眼，有人若用硬攻的話，必然會吃大虧。

　　門首間阿龍所住的那間門房，好似一座碉堡，屋頂是鋼筋水泥建造，四面都有槍眼，正好和高管家的住處互相呼應。

　　「仇先生，你認為行嗎？」張天娜見仇奕森頻頻點首，便在旁問。

　　「嗯，高管家雖然用的是圍牆政策，但是布置得天衣無縫呢！只可惜外圍全是樹林，最容易隱藏敵人！」

　　「我們居住在此，十多年來沒有遭過小偷！」

　　仇奕森笑了笑，說：「管家的布置，當然不是防範小偷的！張小姐，妳的獵槍可以借我一用嗎？」

　　張天娜便將背著的獵槍交給了仇奕森，說：「你發現了什麼獵物嗎？」

　　「嗯，我發現了一隻山雉呢！」

　　「在哪裡？」張天娜用手擋住陽光，不斷地四下裡找尋，她什麼也沒有發現，天空間不時有幾隻小麻雀掠過。

　　仇奕森舉槍向小麻雀瞄準，忽而麻雀飛向樹林，他移槍瞄過去，槍口降低了，一扣扳機，「砰」的一聲，矮叢林間竟飛出了一頂草帽。

　　「他媽的，你打的什麼獵？豈不差點出人命嗎？」一個身材矮胖，西裝革履戴著墨鏡的中年人自那樹叢中躍出來咒罵。

　　張天娜還以為仇奕森闖了禍呢。

　　仇奕森輕聲向她說：「要注意，這個人在這裡徘徊已經不是短時間了！」

　　張天娜一怔，重新向那人打量了一番，這時候，她發覺躲藏著的還不止是一個人呢，在那樹叢對上去的山崗上，露出一個黑衣大漢，同時，在右邊山崗的羊腸小道上，也露出一個穿獵裝的女郎，她的頭髮高高挽起，梳成一隻髻，堆在頭頂上，同樣的戴著墨鏡。

　　很可能他們三個人是同道而來的「同路人」，這時候一併露出身形來了。

　　「瞧，他們在展開以大吃小，欺侮我們只有兩個人呢！」仇奕森再向張天娜說。

　　「怎麼樣？」張天娜已經膽怯了。

　　仇奕森向已揭掉了頭上戴著的草帽那矮胖的人行禮說：「朋友，對不起，你的帽子是花花綠綠的，我看錯了，以為是山雉呢！」

　　正在這時，剛好一群野雀在天空間掠過，仇奕森即舉起槍，施展絕技，砰，砰，砰……

　　一連三隻野雀下墜。

　　那三個人，立時大驚失色，以仇奕森的槍法，在一秒鐘之內，就可以把他們三個人解決。

　　仇奕森又說：「或許是我的老眼昏花了，其實我平常很少錯誤的！」

　　「嗨！我們遇著的，原來是個槍手呢！」站在高山崗上的黑衣大漢似乎很不服氣地說。

　　「嗯，是故意露一手給我們看的！」那戴太陽眼鏡的女郎嬌滴滴地說。

　　那黑衣大漢掠開了他的短衫，自腰間拔出一支烏黑的左輪短槍。

　　仇奕森有點吃驚，他以為黑衣漢打算火拼了，立刻戒備，指頭扣著扳機。

　　張天娜的形色更是緊張，她的一隻手已按在那支白金製的左輪短槍之上。

　　忽而，那黑衣漢忽的舉起短槍，同樣的以連環槍法向一株高聳榕樹打去，砰，砰，砰，砰……

　　他射擊的技術和仇奕森相同，同樣的是用左手扳槍機的撞針的。

　　榕樹上墮下了一條被槍彈打得稀巴爛的毒蛇。

　　「好厲害的槍法！」仇奕森嘆為觀止。

　　張天娜更是傻了眼，他知道仇奕森已遇了對手了。

　　「朋友，貴姓？」仇奕森問。

　　「哈，有緣千里來相會！天下雖大，路還是狹的！在這裡看見你，可真不容易！」那黑衣大漢縱上了山崗，跳躍著來至仇奕森的跟前，好矯捷的身手。「我卻認識你呢！你是鼎鼎大名的仇奕森！」他雙手扠腰說。

　　仇奕森一笑，以交朋友的語氣，又說了一遍：「朋友，大概不是外人，你貴姓？」

　　「在下莫力奇！」

　　「你怎會認識我的？」仇奕森不斷地向他上下打量。

　　「仇奕森大名，名震天下，跑過夜路的人，誰會不知道呢？」

　　仇奕森欲以「不打不相識」的方式交朋友，他伸出手來和那自稱為莫力奇的人握手。

　　但是那個矮胖戴墨鏡的中年人已經在招呼了，說：「力奇，別嚕嗦了，我們走吧！」

　　那黑衣大漢滿臉邪氣，笑口盈盈地掉轉身子，向仇奕森擺了擺手，說：「後會有期！」

　　他一蹦一跳的朝那肥矮的中年人過去，山頭上穿獵裝戴太陽眼鏡的女郎也跑下山來和他們會合了。

　　他們朝山路下去，那位女郎不時回頭，向仇奕森和張天娜投以注目。

　　張天娜雙眉緊鎖，猶豫著說：「這三個人，形跡非常可疑，他們會是什麼來路？」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張天娜楞了半晌，說：「會不會和繪圖畫的人有關？」

　　「很可能！」仇奕森又啣上菸捲。

　　「我們需要追蹤嗎？將他們搞搞清楚嗎？」張天娜吶吶說。

　　「沒有用！」仇奕森說：「他們露了臉，已經很後悔了，此後恐怕要防範得更嚴密了！」

　　「他們究竟是什麼來路？」

　　「關鍵是在高管家的身上，假如高管家肯把詳情坦白說出，或者能很快的就把悶葫蘆打開了！」

　　「這內中必定有著很大秘密，要不然，一切的事情都不會這樣的神秘！」張天娜很感到憂鬱地說。

　　仇奕森看了看手錶，說：「吃午飯的時間到了，我們也該下山了！」

　　張天娜毫無主見地點頭應允。

　　仇奕森便撿拾起幾隻被擊斃的野雀，紮成了一串，交給了張天娜，又說：「妳可以拿回去給高管家交差了，至少妳是曾經狩獵過啦！」

　　※※※

　　在石隆門沿河的地方，有著一條類似小鎮的街道，那兒有著許多形形色色的飯館和旅店，它是專為吸引觀光旅客遊覽的。

　　張天娜對這地方當然熟悉，她選擇了一間面對河景較為潔淨的西餐館，找到座位，到了正午時差不多每一間飯館的生意都相當興隆。

　　仇奕森需要打長途電話至古晉市，餐館的侍役告訴他，櫃檯上的電話就可以替他接通。

　　仇奕森關照侍役，接古晉市「公道樓」飯館找楊公道先生聽電話。

　　張天娜已作了主意，點了兩份全餐，並要了一瓶上好的白蘭地酒。

　　仇奕森先打開了酒瓶，倒了兩大杯，向張天娜舉杯致敬，說：「面對如此景色，著實應該多喝幾杯酒！」

　　張天娜心情煩惱，說：「我哪還有心情賞風景喝酒呢！」

　　仇奕森笑著說：「人生應該及時行樂，縱然天要塌下來，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他說著揚起脖子，將大杯的酒一飲而盡。

　　張天娜是愁眉苦臉的，她舉起了杯子陪著乾了一杯。

　　仇奕森又說：「妳年紀輕不懂得江湖上的瑣事，妳愈煩惱愈顯示出妳的弱點，對方壓迫妳會更加深，『泰山崩於前，色不變』，縱然有更大的變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什麼都不用怕呢！」

　　「唉！我已經無法忍受了，我快發狂了！」

　　侍役送上第一道菜，那是火腿濃湯，同時在他的托盤中置著有一張紙片，上面繪有簡單的圖畫。

　　侍役向仇奕森說：「剛才一個小孩子送進來，說是要送給你的！」

　　仇奕森撿起圖畫一看，「啊！有趣！」他說。

　　張天娜忙接過來看，嗨，原來又是火柴棒人形圖畫，一個戴著草帽的火柴棒人形，手中拿著手槍，旁邊有三支手槍向他包圍著。

　　「啊！這個戴帽子拿手槍的人必定是代表你！」張天娜非常恐懼地說。

　　「所以我才說它有趣呢！」仇奕森又喝了一杯酒。

　　「那麼旁邊的三支手槍就是代表剛才遇著的三個人了……他們是在向你挑戰呢！」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不！假如他們想實行火拼的話，剛才在山頭就不會放過我們了！」

　　張天娜連忙東張西望的，說：「他們把這張圖畫送過來，必然是躲藏在附近了！」

　　仇奕森說：「妳的情緒太緊張了！不必在乎他們隱藏在什麼地方，我們不在乎，他們便會自動的露出來了！」

　　張天娜說：「你永遠是那樣自信嗎？」

　　仇奕森說：「不！這只是我的經驗罷了！」

　　侍役過來，告訴他說是古晉市公道樓的電話已經接通了。

　　仇奕森關照張天娜安靜坐著，安心吃她的午餐，便趨至櫃檯上去接電話了。

　　「喂！楊大哥嗎？你好？」

　　「唉！仇老弟，怎麼搞的真急死人，你一去好幾天，連個信息也沒有？」楊公道那蒼老的聲音在發顫。

　　「請你代我調查的事情怎樣了？可有什麼進展？」

　　楊公道說：「已經稍有點眉目了，但是我可要當面和你說個清楚！」

　　仇奕森說：「楊大哥，為什麼你也故作神秘了？」

　　「不！事關重要，我要和你當面說明白！請告訴我你住的地方，我到石隆門來看你！」

　　「我住的地方，不歡迎陌生人！你假如貿然而來的話，恐怕會招惹麻煩！」

　　「那，約定個地方會面！」

　　「楊大哥，你的時間寶貴，又不適合長途跋涉，不若我回古晉市一趟！」

　　「不必，我決定到石隆門一次，藉以了解你當前的環境！」

　　「楊大哥似乎還對我不放心呢！」

　　「真的，我確有點不大放心！」

　　仇奕森看過那間餐館的招牌，叫做「王子餐廳」，便說：「石隆門沿河處有一間著名的餐廳，叫做『王子餐廳』，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到？」

　　「明天中午，我們在『王子餐廳』會面！就這樣決定！」楊公道說著就把電話掛了！

　　仇奕森聳了聳肩膊，放下電話筒，朝張天娜走去，張天娜正在用刀叉割一碟炸雞，她用手肘故意撞了他一撞，低聲說：

　　「跟蹤我們的人已經進了餐廳……」

　　仇奕森笑了一笑，說：「我在打電話時早已經看見了！」

　　「怎麼辦呢？」

　　「別理睬就行了！這是公共場所，她不敢如何的，同時，他們的目的，無非是在考驗我們的膽量，我們愈是鎮靜，他們更是不敢輕舉妄動，我也餓了，先吃飽這一頓午餐再說！」仇奕森坐了下來，好像若無其事地，就大吃大喝起來。

　　那個跟蹤進入「王子餐廳」的就是方才山頭上穿獵裝戴墨鏡的女郎，不過這時候她已換上洋裝了。

　　瞧那位女郎，年齡不過二十歲上下，瓜子臉還長得眉清目秀的，穿著一件袒胸露背白底藍花的洋裝，有襯裙的花邊留在外面，細皮白肉，一雙纖長的玉腿露在外面，白高跟皮鞋。

　　一看而知，她不會是砂勞越土生土長的，在當地生長的女孩子，由於氣候的關係，皮膚是會比較粗糙稍黑的。

　　她戴著一副太陽眼鏡，連吃東西時也沒有摘下來，她不時的向仇奕森這邊窺看。

　　仇奕森並不在乎這個女郎的目的何在，問題是他們一夥已經有三個人露面了，這個女郎單獨進入餐室，其他的兩個人到哪裡去了？是否他們隱藏在附近？

　　砂勞越地當赤道，每在午後，必有一陣雷雨，雷聲隆隆，有如「天馬行空」，驟雨下降後，暑氣全消，涼爽如秋。

　　當驟雨傾盆時，有擦鞋童趨進餐廳裡避雨，順便兜一點生意，他來至仇奕森的跟前，仇奕森便移轉了椅，讓擦鞋童擦皮靴，他的視線，便正好和遙對著的女郎相對了。

　　這時候，那個神秘的女郎顯得有點不大自在了，她不時低著頭，並抬手去托她戴著的太陽眼鏡。

　　仇奕森仍在飲他的酒，似在欣賞那女郎的美色呢。

　　張天娜很注意仇奕森的神色，她看著仇奕森，又看看那女郎，無形之中，起了妒意。

　　「瞧你的那副神氣，不要著了迷啦！」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這就是砂勞越的風光嗎？女人善妒！」

　　張天娜努起嘴唇冷冷地說：「怪不得高管家說你風流不羈的，現在原形畢露了！」

　　仇奕森借著有些酒意，說：「妳僱用我做槍手，並不包括我的風流在內呀！」

　　張天娜大為氣惱，連餐也不吃了。

　　皮鞋已經擦好了，仇奕森摸出零錢，另拿了一張大鈔，一併塞在那擦鞋童的手裡，邊低聲說：「不要回頭，對面坐著的那位戴墨鏡的女郎，待會兒跟蹤她，查出她所住的地方，和一些什麼人同在一起，明天中午到這裡來告訴我，另外還有重賞！」

　　擦鞋童點著頭，提著皮鞋箱繼續做生意去了，他對做這類的事情，毫無經驗可言，兩隻眼睛不時地向那個女郎注意，形色完全敗露了。

　　仇奕森不免為他擔心。

　　雨停了，仇奕森趨至櫃檯付餐帳，又和侍役交頭接耳了一番。

　　張天娜也搞不清楚仇奕森在搞什麼鬼，她注意著那個神色詭秘的女郎，這時候，她也招侍役付帳了。

　　櫃檯前的侍役趕忙趨了過去，深深一鞠躬，說：

　　「小姐，妳的帳已經有人付過了！」

　　女郎大愕，她抬頭看見仇奕森立在櫃檯前向她微笑，同時，侍役給她遞上一張紙片！那是仇奕森所繪的圖畫呢。

　　紙片上繪著，一個長頭髮的火柴棒人，坐在桌上吃西餐，另一個戴草帽的火柴棒人在櫃檯前替她付帳。

　　女郎大怒，打開手皮包，取出鈔票，放在餐桌之上，很顯然的，她是拒絕接受仇奕森替她付帳，然後悻悻然地離開座位出餐廳而去。

　　仇奕森回返座位時，張天娜向他譏諷說：

　　「瞧你，馬屁拍到馬腿上去了，別人不接受你的請客呢！」

　　仇奕森聳了聳肩膊，說：「這也並非是什麼很尷尬的事情，社交場合之中是經常會發生的！」

　　他們走出了「王子餐廳」，那位神秘女郎並未遠去，羅裙款擺，好像玉樹臨風。

　　「我們何不追蹤她呢？」張天娜說。

　　「嗨！」仇奕森說，「她的目的，就是要我們向她跟蹤呢，我們切勿去上這個當！」

　　「那麼你又何必央託那個擦鞋童？」

　　「當然我是有作用的，這好像是下棋一樣，下一兩著閒棋是無關重要的！」

　　那個神秘的女郎出了「王子餐廳」之後，走了一段路之後，頻頻回頭，她沒看見仇奕森和張天娜向她追蹤，似乎感到有點失望。

　　這時候，仇奕森和張天娜已經走向山路上去了，朝張天娜的住宅回去。

　　「現在還需要去觀賞風景或是打獵嗎？」張天娜問。

　　「我主要的事情已經辦妥了，餘下的時間是空著的！」

　　「我是主人，應隨客便！」

　　「假如妳樂意，附近可有什麼好風光可以給我介紹一番的？我記得遊覽手冊上說，石隆門附近有金礦的遺址又有仙人洞，也有鬼洞！哪一個地方比較接近一點呢？」

　　「你是高興看仙人洞還是鬼洞？」

　　「看鬼洞好像比較刺激一些吧！」

　　「普通的遊客大都不到那地方去！白骨嶙嶙的實在可怕！」張天娜說。

　　「這證明我不是普通的遊客！」仇奕森說。

　　「好，我們就上鬼洞去吧！」

　　他們便朝山上走，繞了道，並不再經過張天娜的住宅了，前面是一叢栲木林，也有一些樺木摻雜在其中，樹葉的密度幾乎蔽了天。

　　因為剛才下了一陣驟雨，氣候雖然涼爽了，但是樹林裡的土地升起了一陣潮熱的濕氣。

　　張天娜好像仍為那個神秘女郎賭氣，背著獵槍，行在前面。

　　女人的氣度，是比較小一點，仇奕森也不和她計較，忽然，他聽得樹林內有第三者的腳步聲。

　　「張天娜，樹林內可能會有第三者嗎？」他問。

　　「你別疑神疑鬼的！不可能會有其他的遊客的！」

　　「妳說往鬼洞去遊玩的客人很少！」

　　「很少並不是說完全沒有！」張天娜繃著了臉孔，瞪了仇奕森一眼。

　　這時候，他們看見一個渾身刺滿了花紋近乎裸體的達雅克族的武士，出現在樹林裡，他發現了生人，還特地背轉了身子迴避，好像是畏生，也好像是不願意和外來人接觸。

　　「奇怪，這地方也有達雅克族人出現？」仇奕森有意要逗張天娜說話。

　　「達雅克族人，當然是住在山上的，你希望看嗎？他們還有裸體的少女跳舞，只需花上很少的代價就可以看到了！」

　　仇奕森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鬼洞的附近是否有著達雅克族人居住？」

　　「翻過山就有達雅克族的長屋，那是世界上著名的！」

　　正說間，仇奕森又止下腳步，凝神貫注地向左右傾聽。

　　「你又有什麼鬼祟？」張天娜皺著眉宇問。

　　「我老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仇奕森說。

　　「你老是疑神疑鬼的！」

　　「小心……」仇奕森忽的一聲叫喚，衝上前，將張天娜撲倒在地。

　　接著，「嗖」的一聲，一支毒鏢打斜裡射了過來，竟插到樹上去了。

　　仇奕森搶起張天娜背著的獵槍，舉起來，「砰」的一聲，打向一株樹葉濃密的栲樹，刷啦啦的擊下了許多落葉。

　　張天娜驚惶不已，爬起身來，已經看到仇奕森用槍射擊處，已溜出一條黑影，沒命地向那樹林的幽暗處奔了進去。

　　仇奕森的槍雖快，但是環境對逃亡者有利，四面均有樹木阻擋著，仇奕森一連打了好幾槍，但是那人逃逸了，失去了縱向。

　　仇奕森吁了口氣，看了看那支插在樹上的毒鏢，那只是數公分長的磨得鋒利的生鐵，上面塗了猛烈無比的毒藥，被毒鏢所傷，中國人有一句俗語，便是「見血封喉」，那形容雖是過分了一點，但實際上也是非常可怕的，中了毒鏢者，不論傷在何處，假如不緊急搶救解毒，頂多十數分鐘就會畢命。

　　仇奕森在菲律賓的野蠻島時，就見過這些玩意。

　　「誰會派人在這裡暗算我們？」仇奕森搔著頭皮說。

　　張天娜已被嚇出一身冷汗，這時候她的驕意全失，心中不得不對仇奕森的機警加以欽佩。

　　「究竟兇手的目的是殺妳還是殺我呢？」仇奕森又問。

　　張天娜哪裡還能答得出話，她的魂魄幾乎都散了，皺著眉宇，眼睛瞪得大大的，猛在搖頭。

　　仇奕森說：「兇手已經逃掉了，現在還感覺到恐怖嗎？」

　　「兇手究竟是什麼人？」張天娜過了好半晌才吶吶地迸出一句話。

　　「這個問題，應該是由我問妳呢！」

　　「會不會是晨間我們在山頭上遇見的那三個神色可疑的男女？……啊，那個餐廳裡的女郎……」

　　仇奕森指著插在樹上的毒鏢說：「這是達雅克族人的武器呢！」

　　「也或許他們僱用達雅克族人作兇手，向我們暗算！」

　　「對方的底細我們還未摸清楚，怎能就下此斷語？」仇奕森說著，自樹下將那支毒鏢拔下，貼身藏在衣袋裡，又說：「這是值得留作紀念的！」

　　「我說過要跟蹤那個女郎，你為什麼要將她放走？」

　　「假如我們追蹤她的話便中計了！」他拾起了獵槍便朝剛才兇手噴毒鏢的地方過去。

　　「你到哪兒去？」

　　「也或許可以找出些許可供緝拿兇手的痕跡！」

　　仇奕森在避過毒鏢的暗算時，曾打了好幾槍，在那樹叢之中，有好些枝椏被擊落了，樹幹上還留下了彈痕，在那地下的草叢中遺留下一支達雅克族人用以噴射毒鏢的「噴筒」，那是一支四五尺長的竹管，前端結有一支如刀型的指標，作為瞄準用的，後端有可供含在口中的圓筒，毒鏢是由首部裝進去的，在後端用勁一吹，可噴出數丈遠，這是砂勞越少數土著民族狩獵和禦敵用的武器，英國人稱它為BLOWPIPE。「噢，血……」張天娜忽然在地上發現了血跡，驚呼起來。

　　那是兇手逃走的路線，顯然的他是負了傷了。

　　仇奕森說：「我很奇怪，尚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呢，一連打了好幾槍兇手並沒有躺下，原來他也受了傷了！」

　　循著那條路線追尋出去，幾乎三五步路就可以見到斑斑的血跡，兇手受傷並不淺。

　　仇奕森和張天娜沿路追蹤找尋。

　　「也或許我們就可以尋著兇手，他的傷勢不輕呢！」張天娜說。

　　由於午後降了一陣雨，地上的足跡清晰可見，可惜有大部分地方全為腐爛了的野草和落葉堆積著掩蓋了路面，除了泥地可以查出足跡，餘外在腐物上只能看到一個窪一個坑的。

　　泥地上的足跡說明了那吹毒鏢的兇手是穿著鞋子的，達雅克族人的生活習慣仍停留在原始時代，他們多半是不穿鞋子的。

　　問題便來了，這兇手究竟是開化了的達雅克族人（平地番）？抑或是平地人運用這種原始武器向他們實行暗算？

　　泥地上的足跡不大，他的身材應該是中等的。

　　循著血跡追蹤出去，可以看到那兇手逃亡時是十分倉皇的，足步跑得很混亂，沿途上還攀折了一些枝椏落葉，是否受了重傷所致？

　　仇奕森和張天娜循著足跡慢慢找尋，不久，他們出了栲木林，外面是一條羊腸小道，可以越上一座山坡，山坡上積滿了蒿草。

　　血跡在泥路上仍然有發現，仇奕森有了新發現，他在地上撿拾起一些破碎了的布片，再查看一株樹下的痕跡，那好像是有人坐過的，泥土和雜草凹下去了一大塊。

　　「兇手的行動極為冷靜，他坐在這裡撕破了衣裳包紮了傷處，然後再找著不留痕跡的草地上行走，下山去了！」仇奕森說。

　　「怎見得呢？這些破碎的布片就證明了他撕破了衣裳嗎？」張天娜問。

　　「這是衣裳縫角的地方，嫌太硬了，所以將它撕掉，不經意遺在地上的！」

　　「假如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只要尋著一個負了傷又撕破了衣裳的人……」

　　仇奕森似有了把握，將那支噴筒持在手中敲了敲，說：「我們是絕對可以找得出兇手的！」

　　在草地上是很難尋得出足跡的，他們循著山坡下去，再沒發現任何血跡了。

　　山坡下有著一條蜿蜒的小道，繞過一個山崗，下望便是張天娜那幢神秘的大廈，由老遠看去，大廈雖築了一道高牆，但由這山崗上下望，牆內院落及大廈內的情形可以一覽無遺，尤其是那座當門而築的墳墓。

　　仇奕森在那兒止步，說：「可惜沒帶望遠鏡出來，否則現在可偷窺妳家裡的幾個下人，現在究竟在幹些什麼！」

　　「也許這地方就是我們那間住宅被認為最費布置的死角地帶，高管家常擔憂這個地方呢！」張天娜說，「他經常提及！」

　　「可見得高管家早已經考慮到隨時都會遭受某人襲擊的，到底他在江湖上結了什麼仇怨呢？」仇奕森抓著頭皮，又提出了相同的疑問。

　　「唉！多年來，我都被蒙在鼓裡，由今天開始，我會漸漸感到恐怖了！」

　　「現在，我們繼續去遊鬼洞吧！」仇奕森說。

　　「你還有心情去遊玩？」張天娜大為驚訝，說，「我們還是尋兇手要緊！」

　　「兇手不會逃出很遠的地方去！」

　　「我現在心還在怦怦跳，哪還有心思陪你去遊山玩水？……」

　　「小姐，處在當前的環境，應該提得起放得下，何必考慮那麼許多，只要隨時小心謹慎，預防有人暗算就行了！」

　　「我想回家去了。」張天娜以手撫著頭，流露出一副痛苦莫名的形狀。

　　「這大好的一天豈不可惜了！」

　　張天娜不管，她領在前面，徐徐地向山坡下去，仇奕森無奈，只有跟隨在後，他不時把玩著那支「噴筒」，用它撩撥路邊兩旁的樹枝。

　　「早知道這樣，我們先去觀光仙人洞多好！」仇奕森怨艾著說，他好像是遊興未盡呢。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張天娜回過頭，眨著眼珠說，「遊仙人洞，我們或會遇著仙人，偏要遊鬼洞去，難免就著魔鬼了！」

　　「嗨，到仙人洞去，同樣的要經過那座栲木林的！」

　　「距離不太遠嗎？」

　　「魔鬼和仙人永遠是很接近的！」

　　不久，他們已回至張宅，按了門鈴，過了許久，大鐵閘門上一扇三四寸長方型的洞窗揭開了，露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睛，那是啞僕阿龍。

　　他的神色有點張皇，東張西望的但很快的就將大門拉開了。

　　「阿龍，又出了什麼事嗎？」張天娜問。

　　阿龍急疾搖首，連忙否認，他吱吱啞啞地支吾著匆匆地就把大門掩上了。

　　張天娜走進了院子，她所飼養的一頭牧羊犬已經竄過來了，搖頭擺尾的，親暱了一番。

　　張天娜並沒有直接回到她的閨房裡去，她在客廳裡停留了一會，喝了一杯水，即上二樓，朝高管家的房間去了。

　　仇奕森到餐廳的酒櫥取出了一瓶洋酒，咬開瓶塞，對著瓶嘴猛飲了一大口，隨著，他一手提著酒瓶，一手提著毒鏢「噴筒」，也跟著上樓去了。

　　他走過那陰森的走廊，借著酒意的興奮，舉起了「噴筒」，去撥玩那些裝置在走廊頂上的動物標本。

　　他來到高管家的房門前，踢門就踏進房去，這時候張天娜正在向高管家報告在栲木林內遇著兇手利用毒鏢暗襲的經過。

　　高奎九看見仇奕森自動進門，非常的不高興，說：「任何人沒得到我的允許，是禁止進入我的房間的！」

　　「我向來有這種習慣！」仇奕森說著，又舉起了酒瓶，嘴對著瓶口，又猛飲了一大口的酒。

　　「我絕對不容許有這種習慣！」高管家近乎咆哮地說。

　　「不！我向來有這種習慣，任何人送給我什麼東西，我絕對會原物奉還！」仇奕森置下了酒瓶，自衣袋中摸出那支毒鏢，揚手向前一擲，「嗖」的一聲，那支毒鏢便直奔高管家過去，「啪」的插到寫字桌上去了。

　　高管家認得那是毒鏢，大驚失色，連忙起立閃避，他吶吶說：「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仇奕森說：「難道說，高管家你還不明白嗎？」

　　張天娜也驚愕不已，吶吶向仇奕森說，「你認為是高管家幹的嗎？」

　　仇奕森又飲了大口的酒，忽的，移過一把椅子，推至牆邊，踏到椅子上去，那兒的牆頭上掛滿了都是動物標本和一些土著民族所用的武器，有長矛、土槍、弓、盾和山刀，琳琅滿目的，由於懸掛著那些標本和器具的時日過久，牆壁上顏色已經舊了，可是有東西懸掛著遮擋的地方，都留下了很新的痕跡。

　　有一塊塗有花紋的木盾下面，有著一支類如竹管似的新痕跡，像空著了什麼東西，它的左右兩端卻有著兩隻掛鉤。

　　仇奕森將由樹林裡拾回來的那一支「噴筒」掛了上去，那正好將牆壁上遺下的痕跡完全遮掩掉了，證明了「噴筒」是由上面取下來的。

　　仇奕森拍了拍手上塵垢，躍下了椅子，說：「現在，物歸原主了！」

　　張天娜愕然，她瞪視著高奎九，這是她做夢也不會想到的，在栲木林裡利用「噴筒」向他們暗算的兇手，竟是她屋子裡的人呢。

　　高奎九大窘，額上汗跡淋漓，掏出手帕不斷地擦拭。

　　「高管家，這是誰幹的？是你主事的嗎？」張天娜嚴辭厲色地問。

　　高奎九連忙否認，說：「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又喝了大口的酒，趨至桌前，拾起插在桌上的那支毒鏢，揚起來，又扔到桌上插著，一次，兩次，說：「反正兇手逃不了，她中了槍傷，正需要醫治，想賴也賴不了呢！」

　　張天娜說：「對了，兇手中了槍，沿途上都淌有血跡……他會是誰呢？」她瞪視著高管家，又記得阿龍替他們開門，屋子內除他們二位，就只有一個芳媽了，芳媽會幹這種事嗎？

　　仇奕森說：「相信受傷的人，高管家已經替她包紮治過傷了吧？」

　　高奎九吶吶說：「你憑什麼這樣說？……」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瞞不了人的，高管家，你剛才一急，額上汗下如雨，掏出手帕猛拭，你的手帕上還染有血跡呢！」

　　高奎九惶然不知所措，忙掏出手帕一看，果然的，上面染有斑斑的血跡，心中既佩服仇奕森的膽大心細精明，又感到這個人辣手可怕，可是他啞口無言了。

　　「高管家，是你受傷了？」張天娜雙手掩著胸膛，驚惶地說。

　　仇奕森說：「不！受傷的人在樓下後院的房間裡躺著呢，高管家是發現我們回來時，強裝做鎮靜，趕回樓上來的。」

　　「那麼是芳媽了？……」張天娜說。

　　「除了是芳媽以外，還會是誰呢？」仇奕森語帶諷刺地說，「到時候，高管家可以說，芳媽是精神分裂症發作！」

　　高奎九惱羞成怒，說：「事實上就是如此，芳媽精神病發作，她竊取了我的『噴筒』，偷偷地溜出戶外，到了什麼地方去，我也不知道，她回來時已經是滿身血跡……」

　　仇奕森舉起那支毒鏢說：「高管家牆壁上的裝飾品也帶著這玩意的嗎？」

　　「當然帶著，這些都是紀念品！」高管家反駁。

　　「那麼牆壁上的槍械也都裝有彈藥了！」仇奕森趨了過去，取下牆壁上的一支土槍，扣開彈膛，裡面都是空著。「奇怪了，槍械不帶彈藥！」

　　高管家甚感狼狽。「槍械是槍械，噴筒是噴筒！」

　　張天娜向仇奕森說：「你為什麼這樣肯定是芳媽呢？」

　　仇奕森一招手，說：「不相信，妳且跟著我下來看好了！」

　　當然，張天娜是不肯信的，在栲木林裡向他們實行暗算的兇手，也不知道是要殺仇奕森或是殺她的？怎會是芳媽呢？

　　張天娜十分惱火，便向仇奕森說：「我當然是要跟著你走！」

　　於是，仇奕森一笑，放下了酒瓶，又再次踢開房門，打算要下樓去，忽的，他聽到一點聲息，像是拔槍。

　　仇奕森猛一回頭，毒鏢持在手中，高高揚起，叱喝說：「再有任何暗算，一定還擊！」

　　高管家嚇得一怔，其實他是開抽屜找手帕擦汗，仇奕森聽到開抽屜的聲響以為他在拔槍，幾乎毒鏢就出了手。

　　「唉，你的誤會簡直是太深了！」

　　仇奕森和張天娜奔落樓梯，進入走廊，到後院芳媽的住處，他們是猛然衝進房的。

　　果然，芳媽正躺在床上，在呻吟著，她的胸前和肩頭上紮有滲出血的紗布，看見仇奕森和張天娜進門，急忙用被單遮蓋起來。

　　啞僕阿龍在床畔替她照料。

　　張天娜大怒，猛然揭開被單，叱斥說：「芳媽，妳為什麼要暗算我？」

　　芳媽已無可抵賴，她用怨懟的眼光，盯了仇奕森一眼，似乎餘恨未消。

　　仇奕森便指著她說：「這是第二次了，一個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不可以有第三次，希望妳能明白！」

　　※※※

　　次日中午，仇奕森到了「王子餐廳」，楊公道早等候在那兒了，這位江湖上收山歸隱的老大哥，焦形於色，他持著仇奕森交給他的一幅火柴棒人形的圖畫，不斷地反覆細看，他的身旁坐著一個粗眉大眼的中年人。

　　仇奕森立刻打趣說：「楊大哥，圖畫有了解答嗎？」

　　楊公道說：「大致上有眉目了？」

　　一面，楊公道給仇奕森介紹，那濃眉大眼的漢子，名叫陳楓，是「公道樓餐廳」的管事，也是個「走黑道收山」的人物。

　　那火柴棒人形圖畫之謎，是他解開的，楊公道讓他再向仇奕森解說一遍。

　　陳楓說：「太平洋戰爭開始的第一年，日本軍閥偷襲珍珠港後，席捲東南亞，他們砲轟香港後，英軍舉白旗投降，在日軍還未開進城去接收時，香港九龍二地，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可曾記得？」

　　仇奕森皺著眉宇，說：「你指的是哪方面的事情？」

　　陳楓說：「黑社會的動亂！」

　　仇奕森想起來了，說：「你說的可是『勝利友』洗劫香港？」

　　陳楓點了點頭，指著紙上火柴棒人形的第一個圖和第二個圖，圖上是一個手扠腰的人形，手中持著一面旗子，旗子有一個英文字母「Ｖ」字，邊說：「Ｖ字就是代表勝利的意思！」

　　「噢！『勝利友』？」仇奕森嚇得一怔。

　　「除此以外，『Ｖ』字還代替什麼呢？」

　　「你能這樣的下斷定嗎？」

　　「不可能有第二個的想法！」

　　仇奕森對「勝利友」事蹟的記憶猶新，那是在太平洋戰爭時，日軍進逼香港，經過飛機場的轟炸和砲火的洗禮後，英軍舉白旗投降，日軍還未及接收，青黃不接之間，黑社會的朋友大肆洗劫港九二地。

　　他們是有組織的，結連成一股龐大可怕的力量，據說有千餘人以上，那全是地頭上黑勢力，平日各據一方，大者有地區範圍，小者占據一條街位，有稱為「三合會」的，有稱為「忠義堂」的，他們收「規錢」、拿保護費、吃攤販的、擦鞋童、一般的商店還得繳「地下稅」……所有的主事人，多半是地頭上的流氓，又和官方的下層勢力有所勾結。

　　在日軍接收香港的前夕，驀地在一夜之間，他們全體聯合起來了，稱為「勝利友」，首先控制了香港警署，洗劫了槍械庫，於是長短武器、手榴彈、卡賓槍全有了，又控制了交通工具，電車、巴士，開了車集體行劫，造成了香港有史以來最大集夥行劫──洗劫了整個的港九二地。

　　他們按戶行劫，所有香港的居民，無一倖免，所有的人家，誰是富戶，誰是中產階級人家，誰是貧戶，他們在事先早已調查好了。

　　他們開電車或巴士上門，若是富戶，即實行翻箱倒櫃洗劫，凡值錢的東西都要，連首飾古玩銀器一律用卡車搬走，中產階級的人家就是談價錢，索取黃金首飾若干，價錢談攏，絕不騷擾，拿了錢就走路，普通的人家，只要拍了門，隨便給個多少，意思意思就算了，貧戶就不過問……

　　他們是有規矩的，洗劫任何人家，走出門，必在大門上用粉筆畫上一個「Ｖ」字，然後三呼勝利，「勝利，勝利，勝利！」

　　這就是稱為「勝利友」的原因了。

　　假如遭了反抗，譬如說，有些人家是有槍械的，鎖上了大鐵門，據險反抗，這樣就會引起大戰，實行火拼了，當然，也有僥倖的，槍聲響過一陣之後，「勝利友」不會浪費很多時間光只是去攻擊一幢屋宇，他們就撤走了。

　　但也有不幸的一攻即行攻陷，那情形可就悽慘了，必然殺得雞犬不留。

　　這是黑社會間空前未有的一筆「大血帳」。

　　日軍占領香港之後，為了安撫民心，實行大肆搜捕「勝利友」，若是贓證俱全的，當街用武士刀就砍。

　　所以，這也等於第二度大流血事件，滿街到處都是血腥。

　　「勝利友」的主要首腦人物因此紛紛逃亡，甚至於有些盲從參加打劫的地痞流氓，事後被捕了，日軍用酷刑問訊，結果，他們連首腦人物是些什麼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死得可夠冤枉的了。

　　陳楓說到此，問仇奕森說：「那位發現這些古怪人形圖畫的人家，住在什麼地方？」

　　仇奕森沒有回答，反指著那幅圖畫問：「你怎能肯定，這火柴棒人形的圖畫有著『Ｖ』字的，就證明它是『勝利友』呢？」

　　陳楓說：「當然可以下此斷語的，你且瞧，那幅繪有墳墓，裡面躺有人形的圖畫，墓碑上不就有著一個『Ｖ』字嗎？說明這個勝利友已經死掉了！」

　　仇奕森一怔，他再仔細看那幅有墳墓的圖畫，那是高管家所繪的呢！說明這個人已經死了……他想起來了，張家的前院子就築有一座墳墓，墓碑上刻著的是「張占魁之墓」，是張天娜的父親哪，莫非張天娜的父親就是「勝利友」的首腦人物？他在案發後，逃亡來到砂勞越隱居？

　　仇奕森急忙再看那第一幅圖，那是一個人，手持「Ｖ」字旗，像是說明「勝利友」已經到了，第二圖相同，第三圖是一個人一手持刀，一手要錢，第四幅圖是高管家所繪的，像是答覆他們「勝利友」的首腦已經在墳墓了……

　　「噢，假如是這種想法就太可怕了！」仇奕森喃喃自語說。

　　「那住宅在什麼地方？」陳楓又問。

　　仇奕森覺得出奇，為什麼陳楓急切地需要知道那所住宅的所在？便說：「你和『勝利友』有著什麼接觸呢？」

　　楊公道在旁，代替了陳楓說：「他在日軍占領香港之後，曾在警察署裡混過，負過責搜捕『勝利友』的！和黑社會的人結怨太多，所以在勝利之後，混不下去，開碼頭到砂勞越來了！」

　　仇奕森肚子裡暗罵了一句「漢奸」，邊說：「那麼你對『勝利友』的資料一定蒐集了不少的了！還有什麼可以提供拾我參考的？」

　　陳楓說：「勝利友是各街坊各地區的『三合會』『忠義堂』的地痞流氓集合起來，集結成一股巨大的力量，策劃那次大規模按戶洗劫香港的首腦人物，據說全是目不識丁的，所以他們用圖畫代替了文字！」

　　「那些首腦人物的名單你可記得？」

　　「他們有七八人之多，事隔多年名字我已不復記憶了！」陳楓說。

　　「其中可有一位姓張的？」

　　「姓張的很普通，可能會有的！」

　　「可有姓莫的？」

　　「不記得了！」

　　「你所說的，那些『勝利友』的首腦們，他們利用圖畫代替文字，可就是這類的火柴棒人形的圖畫？」仇奕森又指著那些圖畫問。

　　「可能就是的！」

　　「你以前看過沒有？」

　　「當然看過，反正是很簡單的幾筆圖畫就是了！」陳楓答。

　　仇奕森又問。「那些首腦人物可有被日軍逮捕著的？」

　　「不！一個也沒有，他們有小弟兄們做掩護，全逃出海外去了，不過據傳聞，他們因為分贓不均，起了內訌，自己火拼起來了！」

　　「傷亡情形怎樣？」

　　「聽說傷亡慘重呢，傳說是到了最後，由一兩個人把財物瓜分，便沒有下落了！」

　　仇奕森搖首說：「你的資料實在不夠詳盡！」

　　陳楓說：「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那麼多！」

　　「可否再找到更正確的資料呢？」

　　「我盡量想辦法！」陳楓眨著眼，又說：「那發現古怪圖畫的人家住在什麼地方？」

　　仇奕森反問：「你為什麼急切需要知道那地址呢？難道說，你也有意要捲進漩渦？」

　　楊公道又插口說：「陳楓的一家人都是被『勝利友』殺害的。」

　　仇奕森便問：「難道說你是打算報仇嗎？」

　　陳楓臉色一沉，沒有回答。

　　仇奕森再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勝利友』不是一個人的事情，而且事隔有一二十年了，還要窮追究嗎？」

　　「但是我們對殺人放火的強盜不能姑息，否則九泉之下的死者不能瞑目！」

　　仇奕森眉頭一皺，心中想，也或許就因此而給張天娜帶來了更多的困惱了。

　　楊公道又再次的向仇奕森勸告說：「仇老弟，不是我說你，你這一輩子就是好管閒事，閒事管得太多惹來不少的煩惱，這一次，事關『勝利友』的問題，我勸你還是及早撒手吧！」

　　仇奕森說：「現在還不能確定就是『勝利友』的問題呢！我是對這些圖畫發生了興趣，想將它搞個水落石出呢！」

　　「唉！」楊公道又嘆息著：「你到砂勞越來原是遊埠來的，何必要蹚這灘渾水？」

　　正在這時，昨天的那個擦鞋童進餐廳裡來了。

　　他趨至仇奕森的耳畔，輕輕地說了幾句話，仇奕森點了點頭，掏皮夾子，賞了一張大鈔。

　　擦鞋童說：「我的名字叫做金寶，以後假如有什麼吩咐，一定效勞！」

　　仇奕森說：「我怎樣才找得到你呢？」

　　金寶說：「這裡附近的飯館和餐廳都認識我！」

　　仇奕森點了點頭。

　　這孩子便歡天喜地去了！

　　楊公道見仇奕森和那擦鞋童交頭接耳的，覺得有點奇怪，便說：「又是怎麼回事？」

　　仇奕森一聳肩膊說：「我是布置眼線罷了！」

　　「唉！」楊公道跺腳說，「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孩子年紀這樣輕，何必教他捲進這種漩渦去呢？」

　　仇奕森說：「也許楊大哥想得太可怕了，其實我倒覺得很有趣味呢！」

　　「我勸你還是及早收拾行囊，跟我回古晉市去吧！」

　　仇奕森微笑說：「楊大哥是知道的，我做任何事情，從來不『虎頭蛇尾』半途而廢的，我需得維持我的好信用呢！」

　　楊公道又是一聲深重的長嘆，說：「我真後悔邀請你到砂勞越來了！」

　　「也許將來楊大哥會為我而驕傲呢！」

　　陳楓又說：「我們由老遠的古晉市趕來，難道說，連一個地址也不告訴我嗎？」

　　仇奕森直截了當地說：「假如說，你的目的志在報仇，我勸告你免了，若是你認為『勝利友』的首腦們仍有著一筆財寶存著，你為追蹤那筆錢財動腦筋，那你可能招致大禍！還是及早打消這念頭吧！」

　　陳楓立即瞪目惶悚，吶吶說：「這是什麼話？」

　　仇奕森說：「我純是好意！」

　　楊公道最後說：「仇老弟你是決意不跟我們回古晉市去了？」

　　仇奕森點頭，說：「我很感激大哥對我的關心！我覺得我留在這裡很好！並且謝謝你們給我帶來了有關火柴棒人形畫的資料！」

　　楊公道無可奈何，他是個生意人，得趕回古晉市去料理他的店務，臨告退時，說：「是否又是那個熱情的女郎將你迷昏頭了？」

　　仇奕森含笑說：「楊大哥，你錯了，像我這把年齡，不會喜歡青蘋果的！」

　　「什麼意思？」

　　「女人像一隻蘋果，青蘋果吃起來有點澀嘴，蘋果熟了，會又紅又亮，我喜歡的蘋果的熟度要幾乎熟透，那就色、香、味全有了！」

第四章　夜闖虎穴

　　赤道的氣候，每在午後，必有雷雨，好在楊公道和陳楓是乘自備汽車來的，他們踏上汽車的時候，正好雷雨交加，仇奕森看得出，陳楓的臉上掛著不諒解的神色。

　　他心中想，這個人臉帶邪氣其心術必不正，他妄想著插足跨進這個漩渦，必然是有著企圖的。

　　楊公道臨吩咐司機啟程時，特地裡由車窗探出頭來，又向仇奕森說：「假如你遭遇有什麼困難，可以盡速通知我，我會以最大的力量給你幫忙的！」

　　仇奕森揮了揮手，說：「謝謝大哥的關心！」

　　汽車便在雷雨中遠颺而去了。

　　仇奕森重新進入「王子餐廳」，至櫃檯前，昨天，他還不光只教一個擦鞋童去跟蹤那個神秘的女郎，他另外還買通了一個餐廳裡的茶房，待擦鞋童跟蹤，尋著了地址之後向這茶房報告，再讓那茶房重新去調查一遍，藉以獲得更正確的情報。

　　這時候，那茶房向仇奕森說出調查的詳情。

　　他說：「那個女人是住在『親番道』上，大概是租住了一幢平地達雅克族人的屋宇，和她同住的是一個肥矮的老頭兒！」

　　仇奕森說：「你的情報不夠正確，她不只是兩個人呢！」

　　「對的，也許另外有人住在別的地方！和他們接觸的人很多，我的消息是向一個達雅克族人武士打聽來的！」

　　「你豈不是洩漏自己的行藏嗎？」

　　「不！達雅克族人貪圖小利，我送了他一包香菸，他不會洩漏！」

　　仇奕森讓茶房給他繪了一張圖形，該怎樣可以找到那幢屋子。

　　茶房很小心地繪了一張詳圖，告訴他親番道在什麼地方，由什麼地方可以走？

　　那兒是山，那兒是樹林，附近有著些什麼東西？屋子所在的部位，門窗所在的地方，附近還有著什麼屋宇？有沒有達雅克族人的部落……？仇奕森都詳細盤問得很清楚。

　　在後，仇奕森付給他報酬並道謝了一番，這時候驟雨未過，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已，他要了一瓶酒，獨自研究那幢屋子的情形，由於他對石隆門的地方不熟，不知道它和張天娜的住宅距離有多遠？是否很接近？

　　這三個神秘的人物，很顯然的，他們到石隆門這風景區來並非是遊玩，他們不住進觀光旅館裡去，而在荒僻的山野上，租住了一幢平地達雅克族人的住宅，是另有居心呢！

　　那個自稱為莫力奇的人，槍法頗為驚人，很可能也是黑社會的人物，那年紀稍大的，似是他們的長輩，還有那個少女，她們三個人是什麼關係？

　　仇奕森很需要了解詳情！也或許這三個人就是全案的關鍵。

　　關於陳楓所說的有關「勝利友」的問題，仇奕森也重新考慮了一遍。

　　他用假想的方式，編出了一個故事，張天娜的父親張占魁是「勝利友」的首腦之一，當年在日軍占領香港之日，聚眾打家劫舍，在後案發逃離香港，他和其他的首腦因分贓不均實行火拼，獨吞了全部贓物逃到了砂勞越。

　　高奎九和芳媽、阿龍都是他的部下，他們在石隆門建下了這幢古怪的屋宇，閉門自守和外界隔絕，為的是躲避其他的「勝利友」的尋仇。

　　張占魁染病而逝，便將家宅內外的事情全交代給了高管家，那時候張天娜尚在幼年，這等於是託孤呢。所以高管家掌握了權力，儼如主人一樣，他喧賓奪主，自是有他的理由的，張天娜自幼由他看大，等於是他的女兒一樣。

　　最奇怪的莫過於張占魁的那座墳墓，面對大門而立，用意何在呢？這絕非是風水問題，必然是他仍擔心「勝利友」的黨羽尋仇，大門前築一座墳墓說明張占魁已經身故，人死不記仇，讓尋仇者死心。

　　事隔多年，他們的住處和身分洩漏了，居然被「勝利友」尋著，也就是莫力奇等的一夥人，他們繪了火柴棒人形的圖畫向張占魁索贓，高管家也繪了圖向他們回答，說明張占魁已經身故了……問題到此，便打住了，他們是否會妥協？談判？或是火拼？不得而知了。

　　仇奕森想到此間，不禁也汗毛凜凜，假如這故事屬於真實性的話，那太可怕了。

　　仇奕森面對著繪著的地圖正出神間，忽的有人自背後伸手將他手中的地圖奪去。

　　仇奕森回頭一看，只見是高管家呢，他戴著草帽和寬邊的墨鏡，臉色十分難看。

　　他是什麼時候來到的？仇奕森全沒有注意到，張天娜和啞僕阿龍也來了，他們站立在高管家的背後。

　　「這是什麼東西？」高奎九指著那張紙片問。

　　仇奕森並不買高奎九的帳，伸手一奪，將紙片奪回來了，冷冷地說：「你以為是什麼東西？」

　　「這好像是地圖……」

　　「哼！這是寶藏！」仇奕森含笑說，隨手就將紙片塞進衣袋裡去了。

　　高管家對仇奕森的態度不滿，但是也無可奈何呢，他拉開一把椅子，和仇奕森對面坐下，一本正經地說：「你們昨天上午在山崗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高管家管屋子裡的事情，還管到屋外去嗎？」仇奕森冷冷地回答。

　　「我是和你說正經的！在山頭上和你比槍的三個是什麼人？」

　　仇奕森回首問張天娜說：「是妳告訴高管家的嗎？」

　　張天娜點了點頭。

　　仇奕森便說：「那麼妳為什麼不把事實真相說完整呢？」

　　張天娜說：「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既然妳已經說清楚了，高管家為什麼還要再問我呢？莫非對妳不信任嗎？」

　　高奎九臉有慍色，說：「你別故意給我們挑撥離間！」

　　仇奕森說：「那麼高管家的意思是要重複一遍了！」

　　高奎九說：「我很奇怪，當時你為什麼就不將他們一起拿下？……」

　　「憑什麼？他們既不犯法，我也不是警探，可以隨便捉人的嗎？」仇奕森向他搶白。

　　高管家張口結舌，怔了半晌，始才說：「這幾個人形跡可疑，可能對我們的住宅有什麼陰謀！」

　　仇奕森說：「證據何在？你用什麼來指證？」

　　高管家啞口無言。

　　仇奕森又說：「憑你所收到的幾張古怪火柴棒圖畫嗎？」

　　張天娜便插口說：「很可能就是他們畫的！」

　　「證據何在？」

　　高管家便說：「發現了有可疑的人，我們就得追究！至少應該知道他們的來龍去脈！你應該跟蹤他們！」

　　仇奕森冷笑說：「我曾記得高管家關照過，不得過問你們家中的事情，當然對戶外的事情更不感興趣了！」

　　高管家大為氣惱，說：「你既然參加了我們就得盡量幫我們的忙！」

　　「那個女郎出現在這間餐廳的時候我們就應該跟蹤！」張天娜也說。

　　「打草驚蛇！」仇奕森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高管家說。

　　「那是一個圈套，那女郎的目的，就是引誘我們去跟蹤她的！」

　　高管家一怔，說：「你這樣確定嗎？」

　　仇奕森又說：「你可還記得我在江湖上混的綽號？」

　　「老狐狸！」

　　「對了，老狐狸是不輕易上當的！」仇奕森說。

　　「那麼你也認定他們是和火柴棒人形圖畫有關係的了！」

　　仇奕森吩咐侍役取來兩隻琉璃杯，他要請高管家和張天娜他們喝幾杯酒。

　　高奎九指著手錶說：「在這時間裡喝酒嗎？」

　　「我無非是想提高你們談話的興趣罷了！」他說著，就每一隻杯子注得滿滿的，一面，他自衣袋之中摸出了那張火柴棒人形的圖畫，指著圖畫上持旗子人形的「Ｖ」字以及墳墓上的「Ｖ」字，問高管家說：「這兩幅圖上的『Ｖ』字是代表什麼？」

　　高管家馬上臉色一沉，說：「你管這些幹麼？」

　　「既然要我參加你們，為什麼不把詳情讓我知道？」

　　「這是與你職責無關的事情！」

　　「但是與整個的案情卻有關係！」

　　高管家將紙片接過來，撕成粉碎。

　　仇奕森說：「你撕掉沒有用處，這幾個圖我已經可以默記得出了！」他即摘下了自來水筆，取桌上的餐紙，重新繪了一幅圖。

　　張天娜喝了一口酒，問仇奕森說：「你已經能了解圖畫裡的意義嗎？」

　　「我只能憑猜想！」仇奕森說：「譬如說，這兩幅不同的圖畫上都有著一個『Ｖ』字，『Ｖ』字在英文字母中是代表勝利的意思！你說對嗎？高管家！」

　　高奎九的臉色大變，憤然說：「我不知道！」

　　仇奕森說：「也許『勝利』是代表一個『組織』，這個組織已經散了，我們且看那第一幅和第二幅圖，那是代表說『勝利』的朋友到了！第三幅圖，是一個人一手持刀，一手索錢的樣子，那說明了他們是索錢來的；第四幅圖，是高管家親自繪的，是一個『Ｖ』字的朋友躺在墳墓裡，說明這人已經死掉了……」

　　高管家立刻叱斥說：「誰說那幅是我畫的？」

　　仇奕森指著張天娜說：「別生氣，是你的主人說的！」

　　高奎九氣惱不已，向張天娜瞪目說：「妳怎麼可以把家裡面的秘密告訴了外人？」

　　張天娜冷冷地說：「這算是什麼秘密呢？」

　　仇奕森乾了一杯酒，「這躺在墳墓裡的是什麼人？」

　　「誰？」張天娜急問。

　　「是令尊呢！」

　　「為什麼是我的父親？」

　　「妳沒有看見妳家的前院有著一座大墳墓嗎？高管家大概是指令尊！」

　　高管家猛擊了桌子，把酒杯也打翻了。「仇奕森，你太胡鬧了……」

　　仇奕森說：「高管家，你惱羞成怒了嗎？」

　　高奎九說：「我很難忍受你的胡鬧……」

　　張天娜便向高奎九說：「那麼你可以解釋，這個墳墓裡躺著究竟是什麼人？」

　　高奎九搖頭，說：「我不願來解釋！」

　　仇奕森又用他的筆在紙上亂畫了一通，他畫了一張桌子，兩個人在桌畔而坐，是聊天的形狀，他遞給高奎九說：「你的圖畫不生效，恐怕要我這樣畫才生效！」

　　張天娜搶過那張圖看，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仇奕森說：「談判也！」

　　「和誰談判？」

　　「和繪畫的人，作一次面對面的談判！也或許就可以把問題解決了！」

　　張天娜就向高奎九說：「你何不試試看呢？」

　　「你們懂個屁！」

　　忽然，侍役過來，低聲問：「你們這裡可有姓高的客人？」

　　高管家忙說：「我就是！」

　　「你的電話！」

　　高奎九知道，必然是芳媽打來的電話，除此以外，不可能會有其他的人，芳媽獨自守在住宅裡，可能又出了什麼事情。

　　他匆匆忙忙地趕往櫃檯的方面去，電話的聽筒已置在桌面上，他拾了起來，即說：「是芳媽嗎？」

　　張天娜和阿龍都跟著高奎九來至櫃檯前，他們瞪著高奎九臉部的表情，就覺得情形不大妙。

　　高奎九大聲說：「芳媽，妳把『奇勒』放開，守在屋子裡不要出來，我馬上趕回來！」於是他就把電話給掛了。

　　「又出了什麼事？」張天娜急問。

　　「有人用弓箭射了一張圖畫進我們的屋子……現在我們截阻他還來得及！」高奎九說著，向阿龍一招手，即匆匆出餐廳去了。

　　仇奕森仍坐在桌子旁喝他的酒，好像無動於衷呢。

　　張天娜便趨過去，說：「你對我們屋子內發生的事情好像毫不關心！」

　　仇奕森說：「關心又有什麼用？高管家不合作又奈何？」

　　張天娜又說：「有人用弓箭射了一幅圖畫進屋子裡，高管家和阿龍現在正趕回去向他截阻呢！」

　　「那有屁用！」仇奕森說：「對方做事情，頗有條理，他們早已經把來去路線計畫好，高管家就算本領更好，恐怕也追他們不著了！」

　　張天娜坐了下來，陪著仇奕森飲酒，又說：「你認為高管家所繪的那幅有墳墓的圖畫，那就是我的父親嗎？」

　　仇奕森說：「除了你們的屋宇，有誰的宅子內會築一座墳墓呢？」

　　張天娜考慮了好半晌，又說：「你認為應付對方最有效的方法，還是和對方作一次面對面的談判嗎？」

　　「當然，否則無法了解對方的用意，或是有什麼要求！」仇奕森便將手中已經繪妥的一張圖畫，交到張天娜的手裡。

　　那是繪著一張桌子，有兩個人坐著面對面談話。

　　仇奕森再說：「也許我沒有這個權利，假如說，妳有這個勇氣，今晚上將它掛到大門口的牆上！也許對方就可以看到了！」

　　張天娜想了一想，她打開了手皮包，取出了一支鉛筆，將兩個火柴棒人形，加上了鬈曲的頭髮，那就變成是兩個女人了。

　　她說：「對方既然有一個女人，我不妨和她單獨談一次！」

　　仇奕森說：「這樣也好！妳既然有這樣的勇氣，何不乾脆加上時間和地點？」

　　「怎樣加法？」

　　仇奕森便接過那張圖畫，用簡單的筆法，在兩個人形的外面繪上一座四方的屋子，又寫王子餐廳四字，又在牆壁上繪上一口鐘，長短針正指著了十二點正，外面又加上一個太陽。

　　「這樣，時間和地點都有了，註明了是中午十二時正！」他說。

　　張天娜提出了疑問，說：「可是沒註明是哪一天哪！」

　　仇奕森說：「不！首先看他們的反應，且看他們有什麼反應吧！」

　　張天娜點頭說：「嗯，好的！」

　　「可是這件事情卻千萬瞞著高管家和芳媽他們，否則他們一定會反對的！」

　　張天娜唯唯諾諾，她打算冒這一次的險，以解開這個可怕的謎。

　　仇奕森、張天娜回返大廈時，果然高管家和阿龍沒將射箭投書的人截著。

　　他們白費了氣力枉追了一場。

　　據說在他們的屋宇旁的公路上有著很新的小轎車的輪胎痕跡，那條山路上連行人都甚為稀少，哪兒來的轎車呢？他居住在該地十多年來，絕少發現任何汽車繞他們的屋子經過。

　　這輛汽車，必甚新型，性能又一定很好。

　　石隆門雖是遊覽勝地，但是地方並不大，假如說，有這樣的一輛別致新型的汽車出現，不難將它找尋出來。

　　瞧那張用弓箭射進屋裡的圖畫，和高管家上次所畫的一幅略為相仿，那是一個火柴棒人形，躺在一座墳墓裡，墓碑上有著一個「Ｖ」字，另外在墳墓旁有著一個寫有「＄」的包裹。

　　這就是江湖上的一句俗語，「錢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錢是不能帶進棺材的。」

　　仇奕森猜想那圖畫上的意義，繪圖者一定是說，躺在墳墓裡的人雖然是死了，但是他的錢財一定仍在。

　　張天娜的家庭本是一個很古怪的家庭，她在童年間，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和來歷，由高管家和芳媽等將她撫養長大，居住在石隆門已經有十多年歷史了，他們既不耕種，也不作任何買賣，靠什麼生活呢？那間古怪的大廈，將外界完全隔絕就充分的有了神秘之感。

　　是否張天娜的父親張占魁死後遺留了大筆的遺產足夠他隱居度日？

　　繪火柴棒人形的朋友就是要索取張占魁的財產來的。

　　仇奕森又想，張天娜的父親和高管家等人究竟是否「勝利友」的殘黨？來索錢的朋友又是否「勝利友」來報復尋仇的？

　　他需要很快的將他們搞個水落石出。

　　張天娜已經上樓到高管家的房間去了，她是遵照仇奕森的意思，要把父親的身世搞個清白。

　　她逼著高奎九，無論如何要高奎九將她父親的平生述出，父親的一生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會到砂勞越來隱居在石隆門這地方？「Ｖ」字究竟是代表什麼意思？是否是代表「勝利」的意思？「勝利」又是什麼「組織」？他們的家庭當前有著什麼危機？

　　張天娜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但是高管家完全拒絕答覆。

　　張天娜惱了火，說：「我是一家之主，你得遵照我的意思把全盤真相統統告訴我！」

　　高奎九說：「我將妳撫養長大，我才是一家之主！」

　　張天娜怒極，拍了桌子，說：「你想喧賓奪主？想霸占我家的產業嗎？」

　　高奎九瞪目惶悚，吶吶說：「天娜……我撫養妳十多年，妳從沒有向我拍過桌子！」

　　張天娜正色說：「我是到了忍無可忍的程度！」

　　高奎九忽的咒罵了起來：「他媽的，妳是中了仇奕森的毒，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我早就說過，妳帶回來的是一個禍患，事情被他搞得愈來愈糟……」

　　「我們今天有了禍患，這禍患就是你不肯坦白告訴我家庭裡的詳情，你一天到晚看著幾張圖畫疑神疑鬼，究竟這些圖畫裡說的是些什麼東西？這些找麻煩的究竟是些什麼人？……」

　　高奎九也氣惱不已，忽的推開椅子，移至窗前，咬著雪茄，似在抑制著心胸中的怒火，極力沉思。

　　「高管家……」張天娜的心中似又有些過意不去，到底高管家是自幼將她撫養長大的，從來她對高管家都是以長輩看待，自從事情發生以後，漸漸像反常了。「為什麼不讓我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父親的過去？」她趨至高管家的身畔，懇摯地說。

　　高奎九面對著玻璃窗，猶豫了好半晌，始才說，「令尊是黑社會人物，在生前結了許多仇怨，他是逃避現實躲藏到砂勞越來的！所以自築圍牆和外界隔絕，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妳嗎？他為了撫養妳長大成人，不希望妳再涉入黑社會，所以妳今天參與過問這件事情，是違背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那麼仇奕森所說的一切是真的了？」張天娜驚愕地說。

　　高管家不承認，也不否認，說：「仇奕森那老狐狸參與其中，只有誤我們的大事！」

　　「那麼那些繪火柴棒人形的人是為報仇而來了？」張天娜問。

　　「現在還搞不清楚，可能是要錢！」

　　「要什麼錢？難道說家父生前還欠下債嗎？」

　　「唉，妳就不懂！」高奎九跺腳說：「妳不懂還是少過問比較好！」

　　張天娜說：「我認為仇奕森的看法是對的，既然如此，我們應該找他們作一番談判！」

　　「談判是遲早的事，但是我們不能主動，對方來了究竟有多少人，他們的要求是什麼？我們全不知道，若是主動提出要求談判，像是露出了我們的懦怯，那正合了他們的心意，要求會是漫無止境的呢！」

　　張天娜不以為然：「他們的要求，當然要經過了談判之後始才能知道的！」

　　「妳不會了解的！」

　　夜已深沉，萬籟俱寂，居住在山野接近叢林的地帶，少不得總聽得到草蟲的鳴叫的，此起彼落，像是有節奏的大合唱。

　　仇奕森在他的臥室內，換上了黑色的便衣，穿上了薄底膠鞋，一副「夜行人」的打扮，他取出那兩支白金製造的四五航空曲尺，檢查了一番，連同彈藥，貼身藏起。

　　張天娜和他是相約好的，在後院子裡會面。

　　張天娜也是一副「夜行人」的打扮，全身是素黑的，也穿著膠鞋，佩著小手槍。

　　「妳幹什麼？」仇奕森問。

　　「我要和你一起去！」

　　「嗨！別胡鬧！妳留在屋子裡等我回來開門！」

　　張天娜說：「不！我已經有門匙了，瞧？」她天真地舉起了手中的一串鑰匙！叮叮噹噹一大串的。

　　「那兒弄來的？是偷高管家的嗎？」

　　張天娜點了點頭，那是他們家宅中唯一的一串鑰匙，院子外的大鐵閘門、槍械庫、車房，所有的鑰匙全在那上面。

　　「今天下午，我和高管家吵架時『順手牽羊』偷來的！」她說。

　　「被高管家發現，豈不就知道我們外出了！」仇奕森說，「這事情我們得暫時瞞著高管家呢！」

　　「高管家不常用這串鑰匙！他不會發現的！我還得設法將把守在門房的阿龍支開，我們才好溜出去！」張天娜微笑說。

　　「妳打算怎樣調開阿龍呢？」

　　「我打算叫他去修理汽車！」

　　仇奕森獃了半晌，又說：「我還是不主張妳跟著去呢，因為對方的情況不明，可能會有危險！」

　　張天娜說：「但是你一個人去，我更不放心！」

　　「我在江湖上打滾數十年，什麼可怕的場面全見過了，我會照料我自己的！」

　　張天娜說：「我不放心的是那個女人，也許會將你迷昏了頭！」

　　仇奕森笑了起來：「妳純是中了高管家的毒了！」

　　時鐘指正了十二點，張天娜趨至門房處，將阿龍喚了起來，說是汽車有毛病，請他去修理一番。

　　阿龍看了鐘點，搔著頭皮，打手勢，意思是問張天娜，為什麼在這時間裡還要用汽車？

　　張天娜說：「不！我明天一大早就要用車子！你現在就替我修好！」

　　阿龍向來是最服從的，雖然他有點不大樂意，但是硬著頭皮也就去了。

　　張天娜偷偷的啟開了鐵門，仇奕森首先溜了出去，張天娜跟著，還將大門帶上，他們找著有蔭影掩蔽著的地方走，石隆門雖然是個風景區，但是燈火並不盛旺，稀稀落落的散佈在黑黝黝的山巒裡，顯得有點凋零淒淡。

　　仇奕森故意不走大路，沿著大馬路的山坡，穿行在樹叢之間。

　　很走了一段路，他忽的停下了腳步，掏出小手電筒，掣亮後，照著「王子餐廳」侍役交給他的一張紙，那上面繪著的是到神秘女郎住處的簡單地圖。

　　「天娜，妳知道親番路由那兒走嗎？」他問。

　　「我們落至石隆門大馬路，由那兒順著路上山便是親番路了！」張天娜答。

　　「不！我是說，我們不由大馬路上走，最好能繞過去！」仇奕森說。

　　「我還沒有試過呢！」

　　「我們必須試試看呢！」仇奕森說著，復又摸出一張石隆門的觀光地圖，和侍役所繪的地圖比對著研究。

　　「恐怕沒有可以相通的道路呢！」

　　「天底下沒有走不通的道路，我們沿著河岸走，總可以到達親番路的！」

　　「沿河的地方毒蛇最多！」

　　「毒蛇是自衛才咬人的！」仇奕森說著，便領在前面，憑他對地圖的研判，找他應走的道路。

　　四周黝黑，張天娜有點膽怯，她不由自主地拉著了仇奕森的手。

　　下望是砂勞越河，貼著沿河，有點點的漁火，黑黝黝的山巒，由樹梢上看去，可以見到疏落的寒星。

　　「仇奕森，我還是害怕呢！」張天娜說。

　　「怕什麼呢？」仇奕森問。

　　「這環境太可怕了！」

　　「嗨！這是午夜的自然美景，假如是有情男女，還真找不到這樣的環境呢！」

　　「高管家說你是風流種子，一點也沒說錯！」張天娜語帶譏諷地說。

　　「不管是什麼種子，反正今晚上我們是行黑路，去找尋另外的一個女郎！」仇奕森說著，忽的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摟得緊緊的。

　　張天娜大驚，忙說：「你要幹什麼？……」

　　「別說話，快蹲下來！」仇奕森吩咐著。

　　於是，他倆同時蹲下，匍匐穿進草叢之中，躲藏起來。

　　其實這時候，樹林裡是黑黝黝的，連什麼也看不見，張天娜心中納悶不已，仇奕森真這樣敏感嗎？究竟他發現了什麼呢？

　　仇奕森又一招手，他和張天娜便躲進一株樹後去了。

　　「你究竟發現了什麼？」張天娜沉不住氣，又問。

　　「別說話！」

　　他們呆了片刻，張天娜的心情忐忑，她懷疑著可能是仇奕森在故弄什麼玄虛。

　　可是不久，卻真的有人影在附近出現了，四下黝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感覺有人影在蠕動著就是了，他的腳步在草叢中行過，發出窸窣的聲響。

　　他像是追蹤而來的，就在他們行走過的路線上徘徊著。

　　「那是什麼人？」張天娜輕聲問。

　　「噓──」仇奕森就是禁止她張聲。

　　就因為這一點點的聲響，只見有一支手電筒亮了，四下裡照射了一陣子，又朝他們發出聲響的地方趨過來了。

　　仇奕森輕輕伸手，按著張天娜的脖子，教她伏到地上去。

　　手電筒的光亮由他們的頭頂上掠過，一次又一次的，假如那個人再向他倆走近數步的話，就不難將他們發現了。

　　仇奕森已偷偷的摸出他的白金製造的航空曲尺，由於白金容易反光，他用手堵著，還輕輕的扣上了彈藥。

　　手電筒的光亮忽的滅了，那人大概什麼也沒有發現，便熄下了手電筒，徐徐地離開，又朝前慢慢走遠了。

　　張天娜吁了口氣，坐了起來，她已急得一身冷汗，取出手帕不斷地拭抹。

　　「那是什麼人？」她又問。

　　「誰知道呢？」仇奕森聳了聳肩說。

　　「既不知道，為什麼要躲避他呢？」

　　「我們穿了『夜行衣』，又在走夜路，當然對什麼人也得迴避呀！」

　　「你好像一點也不在乎呢！」張天娜仍拭著汗說。

　　「我有捉迷藏的習慣，我在孩提時代就喜愛這種遊戲。」仇奕森說，「妳沒玩過這種遊戲嗎？」

　　「誰還有心情和你聊這些！」

　　仇奕森拉了她一把，矜持說：「既然有人搶在我們的前路，我們只得改路了！」

　　「既然他搶在我們的前路，我們何不追蹤他呢？」張天娜問。

　　「他是誰？」仇奕森反問。

　　「不知道！」張天娜怔怔地說。

　　「既然不知道他是誰，我們又何必跟蹤他呢？」仇奕森笑著說。

　　「我真不懂你的意思！」

　　「妳慢慢的可以學習到的！」仇奕森說，「我們走吧！」

　　於是，他們繞道，出了樹林，那兒有著一條山溪，順著山溪向前行走。

　　「由山溪上去，就是鬼洞了！」張天娜說。

　　「那是好地方，我總得找個時間來觀光一番！」仇奕森說。

　　※※※

　　親番路是一條曲折蜿蜒盤旋上山的砂石馬路，狹窄漫長，僅可容納一輛汽車上下。

　　由於它可以通到達雅克族人的村落──「長屋」的所在地，是一般平地人與達雅克族人通商所開闢的馬路，所以稱它為「親番路」。

　　在馬路的兩旁，開挖的泥土猶新，兩旁的山野，盡是蒼翠的山林，遠眺危崖絕壁，好像另有天地。

　　在那些山野的樹林間，不時會發現有一兩處燐火似的燈火，那些幾乎都是平地的達雅克族人的住戶，他們以狩獵為生者居多。

　　山路上並沒有電氣的設備，所以一般的達雅克族人仍過著半原始的生活。

　　仇奕森和張天娜穿出了樹林，已經來到了親番路，仇奕森停下了腳步不斷地向山上山下打量，親番路是一條漫長而又狹窄的道路，想在那條路上找出神秘女郎所租用的一幢房子可真不容易，究竟它是設在哪一段上呢？

　　好在王子餐廳的那個侍役給他繪了一幅詳圖，指明了那幢屋子的所在地點。

　　仇奕森趨至一株樹後，又摸出小手電筒，照著圖，又和張天娜研究了一番。

　　那圖畫上很清楚的註明了，在半山之間有著一條達雅克族人獵戶所搭的便橋，屋子就在橋底下面。

　　「我們還看不見那座橋呢！」張天娜說。

　　「橋是一定有的，要不然那侍役不會繪上去！」仇奕森考慮著說，「問題是我們由半山腰裡穿出來，現在究竟是該向山上走，還是向山下去？」

　　「誰叫你不按照規定的路線上山呢？假如山底下有橋的話，我們早可以發現了！」

　　「這就叫做神出鬼沒！要知道，你們的住宅附近，可能到處都布有眼線，隨時都在注意你們的行動，我們越樹林過來，誰也追蹤不著，也搞不清楚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呢！」

　　張天娜噘唇說：「你處處表現出你的機智，到最後不要一塌糊塗才好！」

　　「這並不一定，有時候老謀深算，一旦反就被人算中了，這並非是奇事呢！」

　　「我看高管家也是老謀深算，皮裡陽秋的人物，和我們作對的人也不會是傻子，他們若布眼線在我們的住宅附近，高管家不會不發現的！」

　　「要知道，你們是處在明處，和你們作對的人是處在暗處，他們防你們比較容易，你們防他們可就難了！」仇奕森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決定再向山上走。

　　「為什麼你決定向山上走呢？」張天娜問。

　　「那侍役說過，由山底下上來，要走三十來分鐘的路程，我們由這裡可以看到河面，並不需走三十來分鐘，所以向上走是絕對對的！」仇奕森答。

　　張天娜無言，只有跟著仇奕森走，他們又重新脫離了公路，走進隱秘的樹林間。

　　張天娜很不習慣這種夜行，她畢生嬌生慣養，這種苦頭還從沒有吃過呢。

　　很走了一段路，仇奕森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路說：

　　「瞧，這不是橋嗎？」

　　張天娜喜出望外，說：「橋在哪裡？為什麼我看不見？」

　　「妳蹲下來就可以看見了！」

　　果然，那是一條用繩索和木板結成的便橋，高懸在兩座高聳的懸路之上，它隨著風在晃盪著。

　　張天娜自幼便居住在石隆門，這條弔橋她還始終沒有來過呢。

　　「想不到這裡還有著一條怪橋！」她吶吶說。

　　仇奕森說：「有一端是通向達雅克土著部落長屋的，另一端好像是通向鬼洞的！『王子餐廳』的侍役給我說得很詳細！」

　　張天娜說：「橋底下黑黝黝的，好像什麼也沒有呢！」

　　「下面是一條小溪，你看水光反影，那兒不就有著好幾幢屋子嗎？」

　　「我看不見！」張天娜近乎撒嬌地說。

　　仇奕森正色說：「現在，我們要注意到這戶人家，假如他們真有陰謀而來，必然不會那樣簡單，輕易的就被人摸索進去了，他們必然會派有人放哨的！縱然沒有人守哨，也會有適當的防衛！」

　　「我現在就已經寒毛凜凜了！」

　　仇奕森拖著她的手，輕步過去，但沒走幾步路，他又停下來了，東張西望了一番。

　　「怎麼回事？」張天娜情緒緊張地問。

　　「好像不大對勁！」仇奕森猶豫著。

　　「什麼事情不大對勁？」

　　「我覺得太平靜了！」

　　「現在是什麼時刻了？當然是平靜的！」

　　「平靜得出奇就不對了呢！」

　　倏的，他們看到一絲絲的煙火，是有人在那兒燃點香菸，由那絲絲的火光裡，他們已經可以看到一個人影。

　　「這就對了！」仇奕森說。

　　「他們一定會有人在把哨的！看！那人站守著的位置，是在一塊岩石上，居高臨下，下面就是幾間茅屋！」

　　「他在那兒抽菸豈不是太傻瓜了嗎？目標都被人發覺了！」

　　仇奕森笑著說：「土人的頭腦簡單，那些香菸就是給他們的報酬，他們的主人相信都已入睡了，這時候不吸尚待何時？」

　　「我們該怎麼辦呢？」

　　「假如要窺探屋內的究竟，就一定要先把他們的哨子摸掉！」

　　仇奕森正說著，忽然他用手堵住了張天娜的口，禁止她再說話。

　　原來，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出現了一條黑影，向著那弔橋下的茅屋疾奔。

　　張天娜嚇得連氣也吐不過來。

　　「又是什麼人？……」她吶吶說。

　　「恐怕就是方才在樹林子裡遇著的人！」

　　「這個夜行人可能和我們的目的相同呢！」仇奕森暗中觀察著，一面又向張天娜說。

　　「這會是什麼人呢？」張天娜愈覺得有神秘感了。

　　不一會，只見那黑影在一叢樹旁鵠候著，他在覬覦著那個正在吸菸的把守者。

　　這時候又是安靜得出奇，連什麼聲息也沒有。

　　「他等待著什麼？」張天娜問。

　　「等待著把那個把守的人摸掉，這是江湖人的老習慣，他要鵠候著，察看附近還有沒有另外把哨的，萬一動起手來，受到兩面的夾攻！」

　　「瞧，他在動手了！」張天娜說。

　　果然，那黑影經過了一陣靜默之後，已悄悄地爬上了巖石，在一蹬一縱之間已竄至那把哨的達雅克族人的背後，揚手一晃，大概是用鈍物將那人擊昏了，只見那達雅克族人啣著的那點菸火，已墮下石巖去了。

　　「他是殺了他嗎？」張天娜又問。

　　「不會的，只是將他弄昏了，棄在一旁，免他誤事！」仇奕森說，「這個人是十足的一個江湖人，身手快捷，我不得不對他欽佩呢！」

　　「唉，事情真是愈來愈奇怪了！」張天娜心驚膽戰地說。

　　仇奕森忽的一招手，又和張天娜徐徐地向那幾座茅屋的所在地撲過去。

　　這時候，那黑衣人已溜過了岩石，慢慢地摸索，繞過小溪，在那幾所茅屋的附近打量四周的環境。

　　仇奕森竄了上前，他想搞清楚這個人的來路，為什麼這個人的目的和他們完全相同。

　　那黑衣人又在摸索窗戶，用刀子撬開，伸首進內窺探了一陣，然後跨過窗戶，進入屋內去了。

　　張天娜又竄至仇奕森的身背後，輕聲問：「他又在幹什麼？」

　　「和我們的目的相同，他開始要探看屋內住著的人了！」

　　驀地，那所茅屋的燈光大亮，原來那茅屋內竟裝有電燈呢。

　　「不許動！」

　　「哈！我們早等候著你呢！」

　　一連串的叱喝聲音，出自那茅屋之內，由那窗戶上現出的許多人影，顯得有點雜亂。

　　仇奕森和張天娜俱嚇了一跳。

　　「不好，中計了……」仇奕森說。

　　「屋子內有埋伏嗎？」張天娜嚥著氣說。

　　「可不是嗎！」仇奕森怔怔地說，「相信茅屋內的人布伏是等候我們入彀，但是那傢伙竟做了替死鬼呢！」

　　「那是什麼人呢？我真想不通！」

　　「妳在這裡守候著，我過去看看，假如有人向我追趕時，妳就朝天打槍，引開他們的注意力！然後，我們還是在樹林裡會合！」

　　「唉，太危險了……」

　　仇奕森摸出他的白金四五航空曲尺，一竄身，已溜向茅屋的方面去了，沿窗匍匐而行。他忽地在一扇窗前蹲下。

　　由窗縫窺瞄進去，只見高奎九神色沮喪，穿著一身夜行黑衣，雙手高舉著，他的身旁圍著有三四名大漢，正凶神惡煞地搜查高奎九的身上，其中有一個持有短槍的正是莫力奇。

　　「哼！」仇奕森心中想：「我以為身手這樣快捷的人會是誰，原來是高奎九這怪物呢！」

　　莫力奇已派出人來到外面去把風，還將那被高奎九擊昏的達雅克族人救醒。

　　仇奕森不得不迴避，他繞著屋子走了一轉，找到有利地點，那是靠山側的一扇窗戶，有一株大樹可供他隱蔽身形。

　　他偷偷地探察過，那茅屋的堂屋總共有三盞電燈，全都在亮著。

　　「高管家，你來得正好！那姓仇的槍手沒有帶來嗎？我們張著網是在等候他的呢！」莫力奇耀武揚威地說。

　　高奎九已如「俎上之肉」，沒有反抗能力，他只高舉著手，俯首不語，似乎正在考慮著脫身之計。

　　「支票簿可帶來了？把該還給我們的還給我們！」莫力奇又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高奎九說。

　　「明人不作暗事，我們都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漢，我現在來索還家父應得的一份財產！」

　　「向誰索取？」高奎九問。

　　「你是張占魁的管家，當然會清楚的！」

　　「張占魁已經過世了！」

　　「張占魁身故，正好由他的管家來償還這筆債務！至於血債部分，我們可以考慮勾消，要不然，張家有他的後人，我們可以找他的後人討債！」

　　仇奕森躲在窗外，心中暗暗詫異，很奇怪的，那天在半山上所遇到的三個男女，除了莫力奇之外，其餘兩個人並沒有露面，尤其他是讓「王子餐廳」的那個鞋童和侍役跟蹤那個神秘女郎而找到這個地址的。但是這地方並沒有女郎居住的跡象。

　　「假如說，我們不遠千里而來，連一個錢也討不到回去，你該想到後果會如何的！」莫力奇又說。

　　「你們是打算敲詐勒索了？」高奎九說。

　　「我們只是討還應得的一部分！」

　　「可是你們討債的對象已經過世了，人死不計仇，一些成見都該過去……」

　　「但是錢仍還是錢，財物還是財物，他一個人獨吞了留給後人，我們豈能甘心？你既然是張家的管家，當然應該負全盤責任！」

　　「我負不了責任！」

　　「哼！這樣說，姓高的，你是自找皮肉之苦了！」莫力奇雙手扠腰，有動刑之意，他說：「我們做事，向來是辣手的，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就拆斷你一條胳膊！」

　　「朋友，我們是無冤無仇的！」高奎九已開始感到恐怖。

　　「你答應交出張家的財產就可以沒事了！」莫力奇說。

　　「張占魁十多年隱居在砂勞越，坐吃山空，所剩下的家當不過是一幢房子了！」

　　「哼，好不痛快！上個月你們才出售一批古玩，那全不是弟兄們的血汗嗎？」莫力奇咬牙切齒地說，「這樣就恕我無禮，我要動手了！」

　　他一揮手，便有兩名大漢放下了武器，他們用蠻力去拗高奎九的胳膊。

　　高奎九欲圖反抗，但是他被制住了，用不上氣力，只有掙扎著，不讓他們碰傷他的筋骨？

　　到這時候，仇奕森始才發現，莫力奇身旁的全是達雅克族人喬裝的，怪不得他們一語不發。

　　高奎九已經在呼痛。

　　事已危急，仇奕森忽地躍起，舉槍就打，砰，砰，砰三槍，擊滅了三盞電燈，屋子內便回復了在黑暗中。

　　屋子內的人受到意外的襲擊，不免起了一陣慌亂，尤其四五航空曲尺的威力驚人，幾隻小燈泡被他炸得稀爛粉碎，破璃片四濺。

　　莫力奇是江湖歹徒出身，稍有經驗，立刻舉槍向窗外就打，連珠彈發，砰，砰，砰……

　　仇奕森知道他的槍法犀利，不得不閃避，好在他手中的四五航空曲尺威力較為驚人，他專向有玻璃的地方打，玻璃片炸開，就可以將他們嚇住了。

　　幾個達雅克族人早已嚇得膽裂魂飛，一個個蹲伏在地上不敢動彈。

　　「高管家，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仇奕森叫嚷。

　　高奎九本來是曲蜷在地上的，被此語驚醒，立刻竄起身來，以猛虎穿火圈的方式，一竄身躍出了窗戶，電燈滅去了對他有利，他順著斜坡滾落小溪，借著溪畔的草叢掩蔽身形，拔足飛奔。

　　莫力奇已經發現，他掉轉身來，對著高奎九逃走的方向舉槍就打，只一響槍聲，他的六發左輪槍的子彈已告打盡，只剩下空槍機的聲響。

　　莫力奇得重新裝上子彈，乘在這個時候，高奎九已奔出了小溪，竄向樹林裡去了。

　　這時候只聽得莫力奇在和達雅克族人說話，嘰哩呱啦的，大概是吩咐他們追趕。

　　仇奕森是躲在靠山背的屋後，他攀上了樹，一縱身上了山坡，那地方原是有著一個達雅克族人把守著的，但已為高奎九擊昏，又被他的夥伴救進屋去了。

　　一支毒矛飛了出來，可是仇奕森已上了山坡，他早已迅速的動作，一登一縱的已躍下了山坡，朝著和張天娜相約好的方向奔過去。

　　莫力奇已追出來了，他好像著了狂般的，舉槍就打，仇奕森不得不找地方躲避，在公路的旁邊，有著一些掘開了的石頭。

　　他躲在石頭背後，高聲叫嚷著說：「莫力奇，你處的地勢對你不利，還是少追趕為妙呢！」說著，他一槍就朝著莫力奇打去。

　　仇奕森的確是不忍傷害莫力奇，否則他必應聲倒地，那槍彈落在莫力奇的腳跟前，炸得泥土翻飛。

　　莫力奇也自知仇奕森手下留了情，高奎九已經竄進樹林裡去了，追趕也無，他背轉身子，懊喪地回返茅屋去了，那些達雅克族人已取出了他們的原始武器，打算要搜索森林，但為莫力奇喝止。

　　仇奕森吁了口氣，收藏起手槍，緩緩地走進了樹林。

　　在一株樹後露出來一個人，向他咒罵說：「王八蛋，我早知道你會出現的！」

　　「老妖怪我倒想不到你會跟蹤前來，別人張開網是等候我入網的，你做了替死鬼了！」

　　高管家拍了拍仇奕森的肩膊，說：「儘管我對你的印象不佳，但是這一次我仍感謝你救了我一命！」

　　「你說了良心話了，但也吃了虛驚啦！」仇奕森說。

　　張天娜躲在一叢矮樹林中，戰戰兢兢露了出來，趨至他們的跟前，說：「你們還在這裡閒聊呢，還不快逃走嗎？萬一賊人追過……」

　　「他們不會追了，再追就等於自討苦吃！」仇奕森說。

　　「你怎能如此確定？」

　　「這就是江湖，把話說明了，他們不是不識相的！」

　　張天娜有點奇怪問高奎九：「你怎會知道這地點的？」

　　高奎九說：「這還不簡單嗎？仇奕森在『王子餐廳』時就研究一幅地圖，我曾搶過來看了一眼，就記住了！」

　　仇奕森說：「這樣你就幾乎做了替死鬼！」

　　他們三人，徐徐地向黑樹林走回去，仇奕森和高奎九仍隨時提防著，以防意外的暗襲。

　　啞僕阿龍把守在門房口間，當高管家和仇奕森、張天娜回來時，他開了鐵閘門迎接。

　　阿龍向著張天娜指手畫腳的，表示汽車並沒有壞，只是少掉了一樣東西。

　　其實張天娜只是故意將阿龍支開，這時她自衣袋中取出一團圓圓的東西，那是汽車中的「分電心」，她給拔下來了，所以汽車就不能發動了呢。

　　「很抱歉，這東西我忘在身上了呢！」她說。

　　阿龍大感詫異，張天娜把這東西藏在身上幹麼呢？他的頭腦簡單，很想不通呢。

　　高奎九要找仇奕森單獨談話，張天娜想要參加一份。

　　高奎九說：「假如有妳在的話，我們談話不方便呢！」

　　張天娜不樂，說：「有關我家裡的事情，為什麼老要瞞著我？」

　　仇奕森說：「也許高管家是別有用心的！」

　　張天娜說：「哼！你也站到高管家的方面去了，可別忘記你剛來的時候，高管家是拒絕你進門的！」

　　「也許到了事後，我可以將經過情形告訴妳！」

第五章　鋒芒小試

　　高管家便延請仇奕森上二樓他的房間裡去了，這一次，高管家特別客氣，取出雪茄款待一番。

　　「在那間茅屋裡，歹徒們說的話你全聽見了嗎？」他問。

　　「大部分聽見了，和我所想像的距離不遠！」

　　「你的想法如何？」

　　「你現在不能否認我對那些古怪的圖畫推想是錯誤的了！」

　　高奎九獃默了片刻，說：「現在是一個原則，我們不能讓張天娜涉入這個圈子，她是個白璧無瑕的女孩子，和我們闖蕩江湖的過來人不同！」

　　仇奕森說：「紙包不住火，她終歸會知道的！」

　　「譬如說，你今天帶張天娜到那幢茅屋去就非常的不智！雖然你的江湖經驗豐富，但也許會有失手的時候，到那時，豈非會連累張天娜了？」

　　「我不會學高管家一樣，冒昧地就向屋裡闖的！」

　　「你能預測到屋子裡布置好有陰謀嗎？」

　　仇奕森笑了起來，他趨至酒櫥間，逕自取出一瓶酒，咬開瓶塞，以瓶口對嘴，猛飲了一大口，十足的一個酒徒模樣，他說：「那幢茅屋布哨的情形就十分可疑，布在屋子旁邊的山崗上，未免太接近了，而且布的僅是一個哨，又隨便吸菸，這分明是圈套呢！高管家，你終日打雁，這一趟可被雁啄了眼了！」

　　高奎九好不自在，說：「不管怎樣，我們今天是失敗了！」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並不承認失敗！」

　　「你有了收穫不成？頂多你放了那姓莫的小子一馬，將來可以和他交個朋友！」

　　「不！我有了新的線索！」

　　高奎九愕然，臉露喜悅之色，說：「可以說出來我們共同研究一番嗎？」

　　仇奕森搖頭，說：「不！這一次，我不希望高管家再跟蹤呢！要不然會一誤再誤！」

　　高管家立刻臉色一沉。「你仍是採取不合作主義！」

　　「不合作的是你高管家，你的專權、橫暴和高傲，誤人誤事！」仇奕森藉著酒意，態度蠻悍地說，「到現在為止，你還不肯坦誠相告『Ｖ』字究竟是代表什麼？你們和勒索者的關係如何，過去有著些什麼恩怨？……你始終守口如瓶，不肯相告，那還談什麼合作呢？」

　　高奎九頹喪了，垂著頭，說：「你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那麼Ｖ字就是代表『勝利友』，太平洋戰爭香港淪陷前夕，洗劫香港的就是你們了！」

　　「我們……？」高奎九一陣震驚，自椅子上跳了起來。

　　「當然，至少你也是『勝利友』的一分子！」仇奕森毫不客氣地一語道破，「張占魁是『勝利友』的魁首，你是他的管家，張占魁對你信任，託孤管理產業，所有的權柄全交付與你，你又豈能脫離干係？以我的判斷，芳媽、阿龍，全都是『勝利友』的餘黨！」

　　高奎九有惱羞成怒之色，憤然說：「你豈能平白的指我們是洗劫香港的『勝利友』？」

　　「除此以外，對這個『Ｖ』字，高管家還可以給我另外的解釋嗎？」

　　「張天娜聘你到此，是叫你調查對我們不利的人，不是叫你來調查我們的！」

　　「可是我不了解真相無法辦事！」

　　「哼！我還是有權力可以解聘你的！」高管家說。

　　「你不會解聘我的，你的外表雖然剛強，但內在空虛不已，你已經遇險一次，證明了你的實力，你實在需要外來的力量相助呢，因為你還不希望到此時就遭受毀滅！」

　　高管家的弱點似是被仇奕森捏住了，強敵當前，當然，能有一個類似像仇奕森的人物，那是一股巨大的助力，但是他又不願意被仇奕森駕馭呢。

　　「好了！你勝利了，你需要我答覆你什麼問題，你只管提出，我盡我所知道的給你滿意的回答！」高奎九像是屈服了。

　　仇奕森含笑，又咬開了酒瓶，暢飲了一陣，然後正色說：「你和張占魁是什麼關係？」

　　「我和張占魁是磕頭弟兄，他是我的大哥！」

　　「張占魁當年領導『勝利友』的弟兄洗劫了香港，事後逃亡海外，在半途中下毒手殺害其他的頭目，獨占全部贓物，可有其事？」

　　「是誰說的？」高奎九咆哮起來。

　　「我只是問你，有無其事？」

　　高奎九又軟弱下去，吶吶說：「事實並不如此，實在是因為分贓不均，大家發生衝突，最後火拼了……」

　　「所有的頭目被害了該是事實！」

　　「不是所有的，只是發生衝突的那幾個頭目，那時候非是你死則是我亡，大家都是玩刀槍的，誰也不會含糊誰！」

　　仇奕森說：「最後張占魁活著，來到了砂勞越，對嗎？」

　　「當時我不在場，我是事後張占魁召我來幫他的忙建立這個家園的！」

　　「張占魁掠奪來的財物總共有多少？現在全藏在這屋子中嗎？」

　　「不！」高奎九跺腳說，「十多年在此，坐吃山空，哪還有什麼財物？」

　　「莫力奇說你們在幾個月前還出售了一批古玩，難道說他是虛構事實嗎？」

　　「出售古玩是事實，這證明了張家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了！」

　　「不可能的，洗劫整個香港，坐吃十多年就會山窮水盡嗎？」仇奕森搖著頭，表示不肯相信。

　　高奎九緘默著，眼中閃爍著神秘之光，良久，始才說：「不瞞你說，張占魁在逝世的當兒，並沒有將他的財產點交給我，靠我個人的辛苦經營，替他維持了十多年，著實也是不容易了！」

　　「這樣說，張占魁的財產仍收藏在這屋子之內了！」仇奕森說。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張占魁將他的家庭以及遺下的血脈全交付給我，又豈會瞞著他的財產？」

　　「或許他將財產埋藏在屋子內的某地，也或是花園內的某地方！」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我們居住在此十多年，從來沒發現什麼！」

　　「也或是高管家早已經知道，也或是根本不願意去發覺！」

　　「難道說我騙你不成？」

　　仇奕森趨至窗前，拉開了窗簾，探首外望，這時候天色已微露曙光，晨風微拂，野林間的雀鳥，吱吱喳喳地唱個不停，像是迎接這另一個美妙的清晨呢。

　　仇奕森注視著那座特別的建築物──張占魁的墳墓，在這精緻的畫棟樓宇前，遍植奇花異草雅致的花園裡點綴了這麼的一座東西，實在有點不倫不類，氣氛完全被它破壞了。

　　仇奕森一直覺得它有神秘感呢。

　　也許張占魁在臨終之前，早就預料到「勝利友」的黨羽遲早會尋到砂勞越來的，江湖上有一種大家遵守的道義，就是「人死不記仇」，張占魁為他的後人計，所以在臨終之際，特別吩咐將他的墳墓建在前院正對著大門口間。

　　仇奕森覺得可疑的一點，就是張占魁既已來到石隆門這地方來高築圍牆自守，過的等於是隱姓埋名的日子了，為什麼還要將墳墓築得正對著大門口，好像他還坐鎮在當前呢！

　　這是很不通的事情！其中必然另有道理。

　　「仇老弟！我應該這樣稱呼你！」高奎九忽的又說，「你問我的問題，我全耐心給你回答了，現在我們來研究你所說的所謂新線索吧！」

　　仇奕森仍對著那座墳墓出神，他搖了搖手，說：「事機還未成熟！暫時還不能洩漏！」

　　高管家臉有難色，說：「這樣說你是唬我的了！」

　　「不！現在應解決的問題，還是張占魁的財產埋藏在哪裡，我們應設法先將它尋出來！」仇奕森一口咬定張占魁一定有財產埋藏在屋子裡。

　　「你走進我們屋子的目的就是在這上面嗎？」

　　「不！這是興趣問題！」仇奕森說，「好好的錢財讓它埋在地下，豈不可惜！假如能將它掘出來，對高管家不會有壞處，至少免得你再為經濟上的問題辛勞了！」

　　「未得我的允許之前，我禁止你動張宅內任何的一寸土地！」高奎九警告說。

　　仇奕森說：「我不動土，你的那些畫火柴棒的朋友遲早會來挖土的，莫力奇已經說過，他要取回他應得的那一份！」

　　高奎九說：「我活著一天，不會讓他們走進大門一步的！」

　　張天娜已上來敲門了：「你們談好了沒有？我要和仇奕森說話！」

　　高奎九拉開了門，揚手指著張天娜以申斥的語氣說：「以後妳再有什麼行動，不得再瞞著我！要知道，我是妳的保護人，由小看著妳長大的！我不能讓任何一個人傷害妳的！」

　　張天娜說：「我已經成年，應該可以自立了，我會保護自己的！」

　　仇奕森將酒瓶置還原處，向高奎九一揮手，說：「有什麼問題，我們以後再談吧！」

　　「天娜，我警告妳，不要聽仇奕森的妖言，他迷信著妳的父親有大批的財寶埋藏在地下……」高奎九高聲說。

　　張天娜笑著說：「高管家，你弄錯了！仇奕森不是個貪財的人物，要不然，我們早已盜竊你的保險庫了！」她說著從自己口袋之中摸出一大串鑰匙，拋給了高管家。

　　那是張宅內唯一的一串鑰匙呢，大門匙、抽屜匙、槍械庫、保險庫……全在那上面。

　　高管家大為吃驚，他拉開抽屜，檢查裡面裝鑰匙的盒子，赫！果真鑰匙不見了。

　　「天娜，是妳偷的……」

　　張天娜扮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聳著肩膊，就將房門帶上了。

　　在落下樓梯時，張天娜向仇奕森說：

　　「高管家向你說了些什麼？」

　　仇奕森說：「還是那幾句話，高管家不希望妳涉進這江湖圈子！」

　　「關於我父親的問題，高管家說了些什麼？」

　　仇奕森心中一想，說出來或會有損張天娜的自尊心，她還是個白璧無瑕的女孩子，正如高管家說，不讓她涉進江湖，這是對的！

　　「妳的父親曾做過黑社會的領袖，這是不假的，在這個圈子內，自然容易結怨仇人，那些來找麻煩的人，自然是有恩怨的！」

　　「他們是為敲詐勒索而來，據說是取回他們自己的一份，那又是什麼意思？」

　　仇奕森一聲咳嗽，立即說：「勒索當然是要有藉口的！」

　　「我很懷疑，家父當年也許是打家劫舍的！」

　　「妳為什麼這樣想呢？」

　　「分贓不均，這些人是索贓來的！」

　　仇奕森哈哈大笑，「張天娜，妳實在想得太多了！」

　　他們落到了樓梯時，仇奕森抬頭一看，高奎九正扠著腰守在樓梯口間呢！

　　仇奕森很慶幸，他沒向張天娜說些什麼，他噘唇一笑，向高奎九眨了眨眼。

　　張天娜的態度神秘，她拉著仇奕森走出屋外，趨進了涼亭，摸出一張紙展開來，讓仇奕森看。

　　那是繪著火柴棒人形，在桌子上開談判，火柴棒人形上還是張天娜添上了頭髮的。

　　可是那幅圖畫，上面添了一個大叉叉！

　　仇奕森說：「這是怎麼回事？」

　　張天娜說：「我是按照你的意思，昨晚上臨出門之際，將它貼在大門之上，今早上，就多了這個叉叉！」

　　仇奕森嚥了口氣，說：「對方拒絕和妳談判呢！」

　　張天娜頗感失望，說：「那怎麼辦呢！」

　　「我們要繼續努力！」

　　天色已全亮了，仇奕森因飲了酒的關係，覺得特別疲乏，他說：「涉進江湖，生活就像魔鬼，日出就得歛跡，到了日落時就開始活動了！」

　　張天娜說：「芳媽已經替我們準備早餐了！」

　　「這個老妖怪已經起來了嗎？」

　　「她早就起來了！」

　　「魔鬼門徒！會有著她劈魔力的。」

　　※※※

　　仇奕森向來是最醒睡，不管喝酒的程度如何，稍有風吹草動，他必然會驚醒的。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睡床必不貼牆，每發覺有風吹草動，必然向牆內一滾。

　　仇奕森在夢中聽到古怪聲息，急忙一翻身，滾向牆內，順手一掬，在枕下壓著的短槍已捏在手中。

　　他睜開惺忪睡眼，是時日正當中，日光透過窗簾，房內是明亮的，這是疲乏和飲酒過度的關係。

　　他舉著槍，連什麼也沒有看見。可是在他的那扇房門上，有人在猛踢門。

　　這就是他被驚醒的原因。

　　仇奕森舉著槍，卻一點用處也沒有，室內連什麼動靜也沒有，只是門上有人猛踢。

　　仇奕森的腦袋還是昏蕩蕩的。

　　「誰？」他問。

　　「騷鬍子！」

　　仇奕森一聽「騷鬍子」三個字，除了在菲律賓聽到過的，以後很少有這種機會。

　　他曾把這事情告訴過張天娜，這時候又是張天娜在喊門呢。

　　「妳又有什麼事情嗎？」仇奕森揉了揉腦額上創痛的地方，將房門扭開了。

　　「騷鬍子，是你關照我中午叫你起床的！」張天娜立在門首說。

　　「我會有這樣胡塗嗎？」他搔著頭皮說。

　　張天娜的雙手，都持著洋酒，她舉了起來，在仇奕森的面前一晃。說：「你是酒徒，我特地來給你清醒清醒。」

　　仇奕森一想，對了，他在正午時還有一個約會呢，立刻奔洗手間，用涼水沖腦袋，洗漱過後，更換了衣裳，即隨張天娜外出。

　　「妳還真有能耐，居然叫我起了床！」

　　「是你的關照呢！要不然，我也不會這樣做了！」張天娜說著，遞給仇奕森一張紙片，那又是古怪的火柴棒人形圖畫，上面畫著的是一人一手持刀，一手持槍，腳底下的一隻包袱寫著「＄」字。「這是今天中午，被用弓箭射進房屋的！」

　　仇奕森接過紙片，細看之後，感嘆說：「他們還是採取冷戰政策，先拒絕和妳談判，最後還是要錢！」

　　仇奕森和張天娜駕汽車外出，只見高管家站在露臺之間臉色憤懣不已。

　　芳媽當然也是反對張天娜和仇奕森老混跡在一起的。

　　只有那個啞僕阿龍無所謂，他替仇奕森啟開了大門的鐵閘，讓汽車駛行外出。

　　汽車由斜坡下去，直駛往沿河的小鎮上，復又在「王子餐廳」的門前停下。

　　張天娜詫異說：「這樣近的路，我們又何必開汽車呢？」

　　仇奕森說：「我是不讓高管家跟蹤罷了！」

　　「在這餐廳裡又和什麼人約好了嗎？」

　　「不！我是來發現新線索的！」

　　他倆相繼進入了「王子餐廳」。仇奕森還是老規矩，要了瓶酒，自斟自飲，張天娜最反對仇奕森在晨間就飲酒。

　　她說：「你這樣會酒精中毒的！」

　　仇奕森說：「我一生闖蕩江湖，在黑社會裡混，渾身是毒，假如能夠酒精中毒，倒是以毒攻毒呢！」

　　張天娜要了一瓶薑啤，慢慢地啜著，她搞不清楚仇奕森究竟要耍什麼把戲。

　　仇奕森摸出了紙與筆，又開始繪圖畫，他所繪的，又是那火柴棒人形圖畫，兩個女人面對面在一張桌子前談話。

　　「對方已經拒絕談判了，你還繪這些有什麼用處？」張天娜又問。

　　「我們還可以盡最後的努力！」仇奕森說著，向那個曾經幫他追蹤那神秘女郎，查出親番路弔橋下茅屋的侍役一招手。

　　那侍役得過仇奕森的重賞，連忙畢恭畢敬地就趨過來了。

　　「你上次幫我的忙不少，我很感激！」仇奕森說。

　　「哪裡，多謝先生的厚賞！」侍役鞠著躬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我還不知道呢！」

　　「我姓劉，大家都叫我做阿坤！」

　　「劉阿坤？」

　　「是的！」

　　仇奕森便將繪妥的圖畫摺了起來，交至侍役的手中，說：「你知道地址，希望你將它交遞給那位女郎！另外還有重賞！」

　　侍役接過圖畫，又再次道謝。

　　「那位擦鞋童，你可有看到？」仇奕森又問。

　　「他每天都在附近擦皮鞋，常常都可以看見的！」

　　「他也幫了我很大的忙，替我向他問候！」

　　「是的！」劉阿坤又是一鞠躬。

　　「嗯，這張紙最好趕在午前送達，因為午後就不方便了！」

　　劉阿坤連忙說：「現在店裡比較空，我請個假，馬上就送去！」

　　仇奕森道謝，那侍役便退下去了。

　　果然，他趨向櫃檯請了假，脫下了侍役的制服，換上便裝，匆匆忙忙地出門去了。

　　仇奕森又飲了一杯酒。摸出鈔票，用酒瓶壓著，向張天娜一招手，說：「我們走吧！」

　　「現在又到哪裡去？」

　　走出餐廳的門外，仇奕森挽著張天娜上了汽車，啟動了馬達，說：

　　「我們要追蹤那侍役！」

　　「你教他去送信，為什麼又要去追蹤他呢？」張天娜傻頭傻腦地問。

　　「因為他上次給我不忠實的情報！」

　　「弔橋下的茅屋不正確嗎？」張天娜說。

　　「那是圈套，我們幾乎中計呢！」仇奕森說。

　　「你的意思，認為那個阿坤和他們是串通的嗎？」

　　「不是串通至少也是被人收買，弔橋下的那所茅屋沒有女人居住的跡象在內，我吩咐他是跟蹤那神秘女郎的！」

　　張天娜不懂仇奕森的意思，愕愕地說：「既然他對你不忠實，你為什麼還要用他呢？」

　　「他很快就會對我忠實了！」

　　汽車慢慢地行駛著，尾隨在劉阿坤的背後。

　　這個侍役走得很匆忙，並沒有瞻前顧後，只匆匆地跑著趕路。

　　石隆門鎮市的街道並沒有多長，過了市鎮在山巒裡有著許多私人的別墅。

　　只見劉阿坤又朝親番路上山去了，仇奕森在山坡旁將汽車停下，和張天娜棄車悄悄的跟蹤上山。

　　走這條路，仇奕森已經有過一次的經驗，他不必由黃泥路上走，他可以遁入樹林裡去，隱蔽著行動，他一手拉著張天娜，加速了腳步，在樹林內奔走著，似乎有意要趕過那侍役的前路。

　　劉阿坤仍在前沒頭沒腦地走著。

　　「我們追得這樣急幹麼？」張天娜忍耐不住又在問了。

　　「待會兒妳就知道了！」

　　劉阿坤聽得背後有人說話的聲音，愕愕地回過頭來。

　　仇奕森打量過四周的環境，這時候正好，四下沒有人，可以下手了。

　　「劉阿坤，你走錯路了呢！」仇奕森在樹林裡露身出去，向他招呼說。

　　劉阿坤一看是仇奕森，立刻止步，說：「啊，怎麼你也來了？」

　　仇奕森向他招手，劉阿坤以為有小賞，立刻跑進了樹林。

　　「我請你送信是給那位女郎，並不是再到弔橋底下的茅屋去！」仇奕森說。

　　「那個女郎就是住在茅屋裡！」劉阿坤說。

　　「不對，那間茅屋內只有兇惡的打手，我已經去過一次了！」仇奕森說。

　　「啊，你已經去過一次了嗎？……」

　　「可不是嗎？我幾乎踏進了陷阱，脫不了身呢！」仇奕森說。

　　「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

　　「不可思議的事情，那個神秘的女郎不見，屋子內全是兇手，他們有意要取我的性命呢！」仇奕森忽的雙手揪著了劉阿坤，猛然將他摔到地上去。

　　「先生你要幹什麼？」劉阿坤驚惶地問。

　　「我要向你索還給你的賞錢！」

　　「為什麼……」

　　「你要給我交代清楚，為什麼指給我走向弔橋的那間茅屋，布置了陷阱陷害我？是什麼人指示你的？從實給我招來！」仇奕森氣勢洶洶地說。

　　「我，我沒有……」

　　「沒有嗎？」仇奕森立時雙手掐著他的咽喉。

　　「先生……冤枉……」劉阿坤驚惶地說。

　　「冤枉嗎？」仇奕森霎時雙手掐著了他的咽喉，「你把實情說出來，就不會冤枉了！」

　　劉阿坤掙扎著，有逃走的企圖，仇奕森便毫不客氣的收縮了雙手。

　　劉阿坤呼吸窒息，吱吱呀呀地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張天娜於心不忍，她心中想，也許這個侍役是冤枉的，仇奕森處理事情有時候是太武斷了。

　　「我說了……」劉阿坤忽地迸出了一句話。

　　仇奕森始才鬆下了手，說：「你好好的說，假如說得不對，還要揍你！」

　　劉阿坤舒了口氣，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你關照那個擦鞋童金寶和我跟蹤那個神秘女郎，我們奉命很認真的，釘牢了她沒放！但是事情出乎意料之外，她早知道我們跟蹤了，在半途上，我們就被兩個男子架住，他們給了我們雙倍的小費，教我向你們回報，指點你到弔橋下的那間茅屋！」

　　「事情就是這樣的簡單嗎？」

　　「就是這樣的簡單。」

　　仇奕森掄起拳頭就要打，劉阿坤急忙叫饒。

　　「不可能就是這樣簡單，假如說，你們的追蹤不到某一個地點，他們又憑什麼將你們架住，和你們談話，又給你們賞？」

　　「不！就是這樣的！」

　　「那個神秘女郎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那你是自找挨揍了！」仇奕森握著斗大的拳頭一拳打過去。

　　劉阿坤的鼻孔立刻淌血，叫苦不已。

　　「女郎住在什麼地方？」仇奕森再問。

　　「我不能說，她警告過的，假如洩漏了，她會殺我的……」

　　仇奕森便掏出了他的白金製的四五航空曲尺，對準了劉阿坤的腦袋，說：「我先殺了你也是一樣呢！」

　　劉阿坤愁眉苦臉，猶豫不決。

　　仇奕森便扣開了保險掣，槍機的撞針也扳開了。「你沒有考慮的餘地，因為你曾經拿過我的錢，又將我出賣了，歹徒們設下了陷阱，要取我的性命，我幾乎中了你們的陰謀！」

　　劉阿坤還是不肯說話。

　　「啪！」仇奕森扣了扳機，可是那是空槍，槍膛上沒有彈藥。「啊，我忘記上膛了，算你可以多活幾分鐘！」他便拉彈匣上膛，「卡察」一聲，嚇得劉阿坤膽裂魂飛。

　　劉阿坤額上汗如雨下，喘息不已。

　　仇奕森又再次的將槍機的撞針扳上了。「這一槍，非炸你的腦袋不可了！」

　　「我說……」劉阿坤又迸出了一句話。

　　「我並沒有堵著你的嘴巴，你只管說就是啦！」

　　「請你把手槍放下！」

　　仇奕森將撞針鬆下，仍揚著槍說：「假如你說得不對，我還是要殺你的！」

　　劉阿坤戰戰兢兢說：「她住在半山的一幢別墅裡……」

　　「告訴我地址！」仇奕森命令說。

　　「依莉莎白路靠頂尖端的一幢紅屋頂的別墅，很容易找的！」

　　「沒有門牌嗎？」

　　「當時我和金寶都沒有時間去看門牌，我們跟蹤走進那別墅時，就被人擒住了！」

　　仇奕森回過頭去問張天娜，說：「在石隆門有這麼的一條路嗎？」

　　張天娜答：「那是別墅區！差不多都是闊人或公家的招待所！」

　　仇奕森又用手槍頂住了劉阿坤的鼻子，說：「你沒有撒謊嗎？」

　　劉阿坤揚起手，指著天，說：「這一次我可以指天發誓，完全說的是實話，否則不得好死！」

　　「那麼我讓你送信給那個女郎，你為什麼要朝這山上走呢？」

　　「是他們關照我的，有什麼消息，到這裡來報告，不得向那別墅走，否則……」

　　「他們是誰？」

　　「是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個滿臉青腮鬍子，臉上有刀疤，另外的一個比較秀氣，他們都是玩刀弄槍的，十分兇惡！」

　　仇奕森一想，怎麼又弄出一個滿臉青腮鬍子的人了？記得那一天在半山上，遇見的只是三個人，一個是禿頭矮胖的上了年紀的漢子，另外就是槍手莫力奇和那個不知姓名的神秘女郎。

　　劉阿坤說那個比較秀氣的大漢可能就是莫力奇了，除莫力奇外還有一個滿臉青腮鬍子的大漢，那又是誰呢？

　　難道說，除了他們三人外，另外還有其他的幫手嗎？問題好像愈來愈複雜了。

　　「那個女子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仇奕森又問。

　　「不知道！」

　　「當時，你和金寶被兩條大漢架住時，他們之間說話，總會對那女人有稱呼的！」仇奕森說。

　　「當時已經嚇昏了頭，他們說些什麼話，我完全沒有聽見！」

　　仇奕森坐下來，摸出紙菸，他遞了一支紙菸給劉阿坤，說：「你且定定神！」

　　劉阿坤受寵若驚，他不敢接那支紙菸，吶吶地說：「沒我的事了，我該回去上班了！」

　　仇奕森抬腳將他踢倒在地，說：「你的事情未了，給我坐下來！」

　　劉阿坤哭喪著臉，他懾於仇奕森的威風，竟真的不敢移動一步。

　　仇奕森掣亮了打火機，替劉阿坤將香菸燃點著了，他自己卻在悠悠地吸著菸。

　　張天娜眼看著仇奕森對付劉阿坤，好像有點殘酷，著實有點於心不忍呢。

　　「現在打算怎麼辦？」她問。

　　「我還在想！」仇奕森答。

　　「何不放他走呢？」

　　「現在，你替我把這張圖畫送到依莉莎白街的那幢別墅去！」仇奕森吩咐說。

　　「噢，我不敢……」劉阿坤喪魂落魄地說，「他們說過，我假如再到那地方去，他們必定殺我的！」

　　仇奕森說：「假如你不去的話，也是死，若去了，也或許能逃得了活命！」

　　「我已經好話說盡了，為什麼不放我一條活命呢？」

　　「照著我的話去做！只管放心，他們不會傷害你的，他們還沒有到公然犯罪的時候！」

　　「我還是不敢去……」

　　仇奕森便掏出一疊叨幣，將它散開，變成一把扇子似的，在劉阿坤的面前晃了晃。

　　劉阿坤原是貪小利的人，他的一對眼珠立刻跟著那疊鈔票走，一上一下的。

　　「鈔票與槍彈隨你選擇！」仇奕森另一隻手揚著槍說。

　　劉阿坤心動了，嚥著氣說：「我應該怎樣做呢？」

　　「事情非常的簡單，你只要將這幅圖畫送達，親自交到那女郎的手裡，並為我致達問安之意！」

　　劉阿坤說：「假如她要向我查問你的底細呢？」

　　「你盡你的所知告訴她好了！」

　　「他們或許會殺我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們不會讓血案出在你的身上！否則他們會吃不完兜著走！」

　　劉阿坤便要伸手去接那疊鈔票了。

　　仇奕森收回那疊鈔票，「嚓」的一聲，將整疊的鈔票撕為兩半。說：「你先拿一半！」

　　劉阿坤愕然，怔怔地說：「你撕為兩半，豈不成為廢鈔了嗎？」

　　仇奕森說：「等到你的事情辦妥了之後，我將另一半也送給你，豈不就完全是好鈔票了嗎？」

　　「哦……」劉阿坤搔著頭皮，肚子裡有點難過，那是一疊大好的鈔票，竟給仇奕森撕為兩半了，而且只先交給他一半，多麼可惜。

　　仇奕森便說：「現在就可以動身了，我跟著你！」

　　劉阿坤還持著那疊鈔票在發楞，仇奕森便猛推了他一把。

　　劉阿坤似是無可奈何了，他將那撕成了半截的一疊鈔票收進衣袋裡，神色沮喪地重新由大路走下去。

　　仇奕森向張天娜招了招手，往回路走，說：「我們還是開車子去跟蹤著他！」

　　張天娜埋怨仇奕森說：「你對這個侍役好像有點太辣手了！」

　　仇奕森說：「這種貪小利的人就吃這一套！」

　　「他會替你送信嗎？」

　　「利之所在，他豈會不跑腿？」

　　他們走出樹林，走下那條黃泥大道，駛著汽車順路而上山，很快就追上了劉阿坤，劉阿坤並未遠去，他在前面怏怏地走著，還不時的回頭。

　　「找到了那個女人，你打算怎樣？」張天娜又問。

　　「高管家的立場我差不多都清楚了，現在主要的是要知道對方的立場！」

　　「現在不是很清楚嗎？對方主要的是要錢！」張天娜說。

　　「但是數字多少，總該有個數目！這筆錢該不該付？付得合理還是不合理？高管家現在究竟有多少錢在手邊？他如何管理妳家中的財產？都需得搞清楚！這些問題高管家一直守秘密不肯說！也許對方可以給我們解答！」

　　「這些問題對方又怎會清楚呢？」

　　仇奕森說：「很難說，對方既然來索錢，當然是有他們的理由的！」

　　不久，他們已駛上依莉莎白路了，劉阿坤仍在前面沒頭沒腦地走著。

　　那兒都是一些新建的別墅，大多數都是精巧玲瓏的，那個神秘女郎竟然可以住到這地方來，苗頭當不簡單。

　　依莉莎白道，是一條斜坡的盤山道，一直可以繞上山的，在那條路的末端，果真有著一幢紅瓦頂的別墅，老遠看去，它嵌在樹叢中，紅綠分明，煞是好看。

　　劉阿坤已經在該屋子的門前停步了。

　　仇奕森踩了煞車，向張天娜說：「我要窺探那幢別墅的虛實，所以要走山道抄過去，妳看守著劉阿坤，等到屋子內有人走出來時，妳即掉轉車頭離去，被他們發現也無所謂，只表現妳曾經跟蹤到此就行了！以後妳到山底下的『王子餐廳』等候我！」

　　仇奕森說著，很快的就遁入路旁的樹林裡去了。劉阿坤按了很久的門鈴，別墅裡出來應門的是一個滿臉青腮鬍子，臉上有刀疤的人。

　　他看見劉阿坤即勃然大怒，說：「是誰叫你到這裡來的？我不是關照過你，不許到這地方來的嗎？」

　　阿坤戰戰兢兢，他全憑一點「財迷」壯膽，雙手遞上那張圖畫，邊說：「有人命我將這張紙送來的！」

　　那粗漢立刻向四周打量了一番，他已經看到老遠的地方有著一輛汽車等候著。

　　「誰叫你送來的？」

　　「一個姓仇的小鬍子……」

　　立時，那幢屋子裡好像起了一點騷動，那個被稱為神秘女郎的少女出現了，她也趨出大門外來，怒形於色說：「你怎麼又幫起他們來了？」

　　劉阿坤說：「我太可憐了，你們兩方面都欺侮我，我替哪一邊做事都有錯，但是不做又不行呢！都是以殺我為要脅！」

　　女郎說：「你把我們約定的秘密揭穿了嗎？」

　　「我送信到弔橋下的茅屋去被那姓仇的拿住了，他猛揍了我一頓！」

　　「他憑什麼拿住你呢？」

　　「因為上次我出賣了他，你們布置下了陷阱沒將他擒著，被他逃掉了，所以他猛揍我加以報復！」

　　女郎便和那臉帶刀疤的大漢面面相覷。

　　「小姐，那姓仇的還要我來問候妳，還要問小姐的芳名呢？」劉阿坤又說。

　　「狗屁……」

　　「我是被逼如此的！」

　　仇奕森早已由樹林裡穿了出來，趨至那幢紅屋頂的別墅近旁，沿著牆疾步奔走，他企圖能了解這幢屋宇周圍的形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仇奕森打算進屋子去窺查一番，他需得先找好進路，又找好退路，以防萬一失手面子上難堪，「老江湖」栽在這上面是不大划算的。

　　別墅的左側是車房，車房的旁邊有著一扇側門，大概是平日供下人們清除垃圾進出用，後院靠山，地勢高而貼牆的，由那兒進去比較方便，但是假如屋內的人也曾經是在江湖上混混的，他們必也會注意到這面後牆，仇奕森決意不由後牆進屋。

　　右側的牆頭較高，戶外長滿了雜樹，他先縱上一株較大的樹，像猿猴似地爬上去。

　　大門前劉阿坤和一男一女在指手畫腳地說話他已經可以看到。

　　仇奕森仗著「藝高膽大」，他揪住一支樹椏，輕身一縱，順樹椏彈動的力量輕飄過去，腳尖便點落牆頭上。

　　砂勞越地方上一般的治安情形甚佳，土著民族和平地人也和平相處，很少會有什麼竊盜或械劫類似的情形發生，所以一般的建築物都很少有防盜的設備。

　　仇奕森在牆頭上伏身，偷窺牆內的情形，最重要的是知道屋子內有沒有養犬，犬是江湖人最為討厭的動物。

　　那間別墅並不見怎麼大，可是倒也精巧，院落微見狹窄，孤零零地占了一座山坳。

　　院內不見有飼犬的痕跡，卻種滿了棕櫚和椰子樹，花圃魚池甚為別致。

　　那個神秘女郎仍在盤問劉阿坤送那幅畫到此的始末情形。

　　「剛才掉轉車頭駛走的一輛車是否跟蹤著你來的？」那臉帶刀疤的大漢問。

　　劉阿坤在慌亂時老是結結巴巴的，他指手畫腳地說：「他們等於押著我到這裡來的！」

　　「車上是什麼人？」

　　「除了那個姓仇的，另外是一個女郎我不認識！不過他們經常是『王子餐廳』的主顧！」

　　仇奕森已一縱身落至院子內的草坪時，他沒帶出任何聲息，便溜向別墅的屋簷下。

　　那兒的幾扇窗戶都敞開著，內望是一所布置奢侈的西式客廳。

　　繞著牆走是餐廳和一間書房，餐廳有後門，通出去，上面是遮雨篷，下面是磨石子地，廚房和傭人間是獨立建築的。

　　廚房內一式是電氣化設備，但是裡面並沒有人，餐廳內的餐桌上攤開了食物，麵包、黃油和一些蔬菜及罐頭食品，似嫌有點簡陋，大概這時正是他們用午餐的時候。

　　仇奕森是敏感的，憑此判斷，可以知道這幢別墅並不屬於神秘女郎所有。

　　很可能是借用的或者是竊用。

　　繞至右側，那是光棍男人睡房，裡面凌亂得一團糟，睡褲和襪子全扔在床上，床畔的小床几上，有喝剩的酒瓶和下酒的菜餚。一隻圓形的菸灰缸，菸蒂堆得像個小丘。

　　這時候，那一男一女，強將「王子餐廳」的侍役劉阿坤七拉八扯的拖進了屋子，可能是要繼續查根問底。

　　仇奕森不能在屋子內停留過久，他的目的是示威性質的，要使這屋子內的人驚奇一番，證明張天娜方面也並不是弱者。

　　他一抬頭，發現那寢室的上面有著一座小小的露臺，露臺上置有茶几籐椅等物好像是乘涼用的。

　　露臺旁有著一條水管，由屋頂的屋簷上垂下來，仇奕森將水管攀了一把，試看它是否牢固，是否可供作借力爬上露臺去。

　　劉阿坤已被拖進了客廳，那臉帶刀疤的漢子換了一副嘴臉，請劉阿坤坐下，並給他敬了紙菸。

　　「你把經過的情形再詳述一遍，我們要清楚那姓仇的小子究竟要耍什麼把戲？」

　　劉阿坤說：「所經過的一切情形我都說過了，就是如此！」

　　那女郎說：「我很奇怪，仇奕森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他和張天娜有著什麼關係？為什麼一定要蹚這灘渾水？」

　　「仇奕森是個色狼，也許他又看中了張天娜，假如他再不歇手的話，對我們倒是礙事的，還是及早將他除去為妙！」

　　那女郎說：「我在古晉市跟蹤張天娜，發現她曾到楊公道的館子裡去了好幾趟，仇奕森是楊公道的客人，也許關係就是這樣來的！」

　　「楊公道和張天娜又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呢？難道說，是楊公道教仇奕森出馬給他們助一臂之力嗎？」

　　「搞不清楚，不過楊公道是砂勞越的太平紳士，這個人不好惹！」

　　他們所說的一切，仇奕森全聽見了，只可憐那個劉阿坤他是胡裡胡塗的連什麼也沒有聽懂，只急著要離去，他的荷包裡一疊撕掉了一半的鈔票，要急切取到另外的一半才能當做錢用。

　　仇奕森已由水管慢慢地向上爬，很俐落地不帶出絲毫聲息。

　　一忽兒間，他已跨上露臺了。

　　露臺外是一套精緻的茶几籐椅，茶几上置著的是茶具、菸灰缸、花瓶等裝飾品。

　　露臺內進是四扇落地長窗，全都關閉著，假如要將它拉開的話呢，是必會有聲響的。

　　仇奕森取了桌上的茶壺，在落地長窗的輪軸軌道上稍為淋濕了一點水，這樣拉動的聲響或會輕微些。

　　他拉開了落地長窗，跨進屋子去，那是一間精緻的臥房，有著一張極其奢侈的沙發床，用絲絨的床罩蓋著，床畔有著五六雙款式不同的高跟皮鞋和睡鞋，證明這寢室是女用的。

　　床畔靠窗的地方，有著一張三面大鏡子華麗無比的梳妝檯，化妝品琳琅滿目，旁邊還堆疊了幾件湖水色的大小行李皮箱，皮箱上印有品字型的三個「Ｓ」英文字母，可能就是那個女郎名字的簡寫。

　　Ｓ，Ｓ，Ｓ，這是代表什麼呢？仇奕森先將房門上了閂，然後再啟開行李皮箱檢查一番。

　　那些皮箱並沒有上鎖，用拇指一按它便彈開了，箱子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不外乎是女人的內外衣、玻璃絲襪、弔襪帶、胸罩一類的東西，不過料子都是上好的。

　　他找到幾條手帕和統裙，上面一樣繡有三個「Ｓ」的字樣，好像成了這個女郎的標誌。

　　這三個「Ｓ」是代表什麼中文字呢？

　　幾隻皮箱都打開過了，除了衣服之外，一無所獲，可說是沒有甚麼可作他的參考資料。

　　仇奕森很感到失望，他不能在這所房間內多作逗留，畢竟這幢屋子內的人物，還是不大好惹的呢。

　　他需及時離去，但是在臨走之前，他又需得留下一些痕跡以顯他的身手。

　　於是他趕至梳妝檯前，取了一支口紅，就在梳妝檯豎立著的大鏡子上繪了一張桌子，兩個女性的火柴棒人形面對面地談話，上面還是「王子餐廳」幾個字，說明了他的目的是和談而來的。

　　在梳妝檯的一些化妝品堆中，有著一隻小型的女用手皮包，仇奕森沒什麼指望，隨手打開來看了一看，他可發現了有一張飛機票是由香港到砂勞越的機票，上面貼有那位女郎的照片，姓名一行上是三個Ｓ英文字母起頭的，但是在那隻信封的封皮卻寫著「施素素」三個中文字。

　　「總算不虛此行！找到了她的名字了！」仇奕森喜出望外。

　　他復又在皮包找尋，皮包內是手帕、零錢、口紅、眉筆、眼影、人名冊……。

　　人名冊很有用處，仇奕森便很不客氣地將它裝進衣袋裡去了。

　　他拾起了口紅，再在那面鏡子的圖畫上，加上了「施素素小姐閱」幾個字，又在圖畫的底下寫上「八字留」三個字。

　　八字，是代表八字鬍的意思，他給自己起了個綽號，算是留了名了。

　　仇奕森打算離去之際，忽的發現皮包內有一件東西值得他注意，那是一幀照片，年代已相當的久，發了霉黃色，照片上是一個年約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濃眉大眼，有幾分煞氣，穿著港式的香雲紗對胸衫，一看而知，是在外面混混的人。

　　看那幀照片的正面背面，不見有任何字樣，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奇怪的是它竟會在施素素的手皮包內。

　　究竟照片上的這個人和施素素有著些什麼關係呢？這是值得可疑的。

　　只要有著這張照片，當不難找出答案。

　　忽而，樓梯上有了腳步聲響，似是有人上樓來了。仇奕森急忙將照片貼身藏起，手皮包置回原處，他匆匆地將門閂拔下，然後穿出露臺，拉上落地窗的玻璃門，他閃縮在一旁，還要看上樓者的動靜。

　　不一會，推門進來的正是那個神秘女郎施素素，她可能是上樓來取錢賞給劉阿坤的。

　　「喲，怎麼回事？」她驚呼起來，可能是發現梳妝檯鏡子上的圖畫了，「孫桐彪，快來呀……」她奔出房門口叫嚷。

　　仇奕森也知道那疤面的大漢名叫孫桐彪了。收穫不錯呢，他不慌不忙，跨出露臺欄杆，輕輕向外一縱，便落到地面上去了。

　　他還是由原來的地方出牆去，一蹬一縱之間，上了牆頭，由那地方，正好看到上樓梯的地方，那疤面大漢聽到施素素的叫喊匆忙奔上樓了。

　　仇奕森一笑，滾身縱出牆外，由原來的地方奔走，又遞進了樹林。

　　等到孫桐彪追出露臺外，仇奕森連影子也不見了。

　　「媽的，這小子『在夫子門前耍大刀！』我必還以顏色！」孫桐彪憤懣地說。

　　「快告訴叔叔吧！」施素素惶恐地說。

　　「現在告訴你叔叔也沒有用場，他的人已經逃掉了呢！」孫桐彪說：「我是走黑道的，仇奕森在光天化日之下，來給我耍這一手，不過是故意顯他的身手而已，等於是給我的羞辱，我會記著這筆帳的！」

　　「我的行李全被動過了！」施素素說。

　　「快檢查一下，看缺了什麼東西沒有？」

　　仇奕森雖然很精密地將所有動過的東西置回原狀，但是女人的心眼比他更細，行李皮箱的位置移動了，她一看就能夠知道了。

　　她忙打開了皮箱檢查了一番，其實行李箱內也並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都是普通的一些換替的衣裳罷了，其中裝首飾的一隻盒子原封未動。

　　「仇奕森不是做小偷來的，快檢查其他的東西！」孫桐彪說。

　　「什麼東西也沒丟！」

　　「看看妳的手皮包！」

　　施素素便趨至梳妝檯前，先檢查了抽屜內的錢箱，錢箱沒動，然後再打開她的手皮包。

　　「糟了，我的人名冊不見了……還有老爹的照片！」

　　「可惡的賊！」孫桐彪咬牙切齒地說。

　　「這樣我們的底細便會被拆穿了！」

　　「拆穿倒無所謂，是遲早會拆穿的！只是仇奕森太可惡了！」孫桐彪咬牙切齒地指著梳妝檯鏡子上的圖畫說，「看他故意寫上妳的名字，要找妳開談判呢！」

　　「我們還是快去和叔叔商量一番吧！」

　　「那個傻小子還在下面！」

　　「我們打發他走就是了，警告他以後不許參與這件事情，否則對他不利！」施素素說。

　　※※※

　　仇奕森出了樹林，重新走至大街上，大搖大擺地走進「王子餐廳」。

　　張天娜還守在那兒等候著，她自己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著。

　　仇奕森走進門，奪過她的杯子，一口氣將咖啡喝乾了，舔了舔嘴，說：「趁未下雨前，我們回家去吧！」

　　「情形怎樣？」

　　「收穫還不錯！我們走吧！」仇奕森說著，替張天娜付了咖啡帳。

　　兩人走出餐廳，乘上汽車之時，也正好驟雨降下來了，回返大廈，高奎九是滿臉的不高興。

　　「你們到哪裡去了？」

　　「我們到了一幢花園別墅去了，有優美的院落、花圃、精緻的客廳和臥室，最美麗不過的是那張梳妝檯，化妝品琳琅滿目，光只巴黎香水就有好幾十種……」仇奕森故意這樣說。

　　高管家怒目圓睜，說：「這是什麼話？」

　　仇奕森說：「這也是陷阱，本來是等待著讓你去踏的，但是我代替你去過了，又平安的走了出來！」

　　「又是弔橋下的那間茅屋嗎？」

　　「不！換了新地方了！這就是我曾對你說過的新線索，你愛聽嗎？」

　　高管家很覺難堪，仇奕森發現了新線索，居然不和他合作，帶了張天娜就去單獨行動。

　　「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高管家仍還是命令式的。

　　仇奕森含笑招了招手，說：「每次你都請我到樓上你的寢室去談話，這一次可否請您移駕，到我的寢室去談一次？」說完，他沒徵得高管家的同意，便領在前面走向他的寢室去了。

　　高管家氣呼呼的，呆立著沒動。

　　仇奕森臨進房門時，回首向張天娜擠了擠眼。

　　張天娜也搞不清楚仇奕森在弄什麼狡詐，她注視著高管家，要看他究竟如何？

　　仇奕森進入臥房後，故意用力砰然關上房門，端起酒瓶，拔開瓶蓋，慢慢地飲著，又燃著了菸捲，蹺高二郎腿，重疊在書桌上，他算得準，高管家必然會向他低頭，會進房來向他求教的。

　　不一會，門房上有人敲門。

　　仇奕森頭也沒回，說：「高管家請進來，房門並沒有上鎖！」

　　高管家悻然地推門衝進了房，高聲說：「仇奕森，你不必賣什麼關子，有話快說！」

　　仇奕森還是弔兒郎當的，飲了大口的酒，吸了口菸，仰起脖子在吐菸圈呢。

　　圓圓的一團白霧，煙圈又從當中穿過去。

　　高管家無可奈何，只有忍著氣，拉了凳子和仇奕森面對面坐下，他的手指頭不斷地在桌面上猛彈，好像很不耐煩。

　　仇奕森忽的哈哈大笑，自荷包中摸出那張陳舊的照片，遞至高奎九面前，說：「這個人你可認識？」

　　高奎九接過照片，微一注視，臉色大變，忙摘下他的太陽眼鏡，渾身起了戰慄。

　　「老朋友是嗎？」仇奕森又問。

　　「你哪裡弄來的？」高管家吶吶問。

　　「就是在有華麗的花園、精緻的客廳和臥室的屋子裡，嗨，那間寢室，化妝品琳琅滿目，光只巴黎香水就有好幾十種！」

　　高管家改變了語氣，說：「別再開玩笑了，他們在什麼地方，總共有幾個人？」

　　「高管家打算如何？和他們火拼嗎？常言說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結』，何不和平解決？」仇奕森說。

　　「怎樣和平解決呢？」

　　仇奕森喝了一口酒。說：「我先要了解，這照片上的人是否姓施？」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和他的女兒已經見過面了！」

　　「這個人的名字叫施志雄，綽號獅子頭！」

　　「也是『勝利友』的首腦之一麼？」

　　高管家點了點頭。

　　仇奕森搔著頭皮，說：「這故事已經逐漸明朗化了，施志雄和張天娜的父親同是勝利友的首腦，案發後相繼逃出海外，在後分贓不均，互相火拼，施志雄被殺，張占魁占了全贓！現在他的女兒長大了，約同她的叔父和拜把弟兄，到這裡來索取她父親所應得的一份財富！」

　　高管家不樂，說：「你是哪裡聽來的一些謠言，這不僅是侮辱了張天娜的父親，而且連張天娜的自尊心也受到嚴重的損害！」

　　仇奕森說：「我僅是在要求高管家詳述出事實的真相！」

　　「我已經再三聲明過，當事情發生時我也不在場，事後我是奉張占魁之名，到砂勞越來的！」

　　「那麼當前的問題你打算如何應對呢？」

　　高奎九長嘆了一聲，說：「當年張占魁託孤之日，我曾答應過的，絕對不讓張天娜知道她父親的過往，也不讓任何的歹徒將他的產業奪去！」

　　「現在打算怎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不是辦法！」仇奕森搖手說，「國家講法，江湖講理，假如當年張占魁確有對不住人的地方，你是替他料理後事的，應該替他把死結解開，是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這樣對張天娜的將來、前途都有好處，流血不是辦法！」

　　「他媽的仇奕森！」高奎九咆哮起來，「拳頭是向內彎的，你為什麼幫到外面去了！」

　　仇奕森亦不客氣，說：「我不要彎到你的拳頭裡面去，我還是客人呢！我只問理由，如何替你們解決問題！」

　　「怎麼樣？難道說要我把張家的財產平白地交到歹徒的手中去嗎？這樣我豈能對得住黃泉下的故友？談都不要談！」

　　「他們並非是要全部的財產，他們只是索取他們應得的一部分！」

　　「你搞錯了，人死不記仇，他們想要錢，叫他們向死人要去吧！」

　　仇奕森再說：「硬拼不是辦法，要知道，他們人多，你們人少，而且，他們在暗處，你們在明處，拼起來，你們要吃虧的！」

　　高管家說：「我有我的辦法，把那幢別墅的地址給我！」

　　仇奕森說：「我反對你的孟浪行為！」

　　高管家猛然掉轉身，悻悻然地走出了仇奕森的臥房，去向張天娜詢問去。

第六章　節外生枝

　　仇奕森復又掩上房門，蹺起二郎腿，喝著酒，靜靜地在考慮，該如何替張天娜排解這個困局？

　　看情形高管家是無論如何不肯認帳的。

　　黑社會的報復，仇奕森很了解，若談不下去，必會引起流血，將來更不好收拾。

　　現在主要的問題，關鍵是在張占魁的財產上面，張占魁究竟有多少財產？他的錢財收藏在哪裡，是否在高管家的掌握之中？或者是真如高管家所說，連他也不知道張占魁將錢財收藏到哪裡去？假如這樣說，他們還得在屋子裡尋寶一番呢！

　　仇奕森想起了楊公道的說話，這必是個複雜的江湖糾紛案件，既然洗手江湖，又何必向這個圈子裡鑽？將來惹一身麻煩，搞得不對，連性命也玩掉了，這又何必？

　　仇奕森有冒險的習慣，過慣了刺激緊張的生活，真是閒不得，這時候已經鑽進來了，難道臨陣退縮不成？他已是無法自拔了。

　　他來到張天娜的房門前敲門，房門是半掩著，張天娜不在房內。

　　女傭芳媽還是那樣的不友善，她立在走廊上向仇奕森虎視眈眈。

　　「小姐在什麼地方？」仇奕森問。

　　芳媽掉轉頭就走，連話也不答。

　　啞僕阿龍在餐廳內幫著擺出晚飯，他自然地向外一指。

　　仇奕森向窗外探首，只見張天娜寂寞地蹲坐在她父親的墳墓前，臉帶愁容，無聊地拔著墳前的野草。

　　仇奕森徐步來至她的身背後，張天娜一抬頭，眼光和仇奕森接觸，露出了苦笑。

　　「高管家和妳說了些什麼？」仇奕森問。

　　「他問我要今天我們追蹤所得到的地址！」

　　「妳告訴他沒有呢？」

　　張天娜點點頭。

　　仇奕森再問：「高管家打算怎樣做呢？」

　　「不知道，他沒說！」她回答。

　　仇奕森嚥了口氣，抬頭看了看二樓高管家的窗戶，那個老妖怪正拉開窗簾向他們偷窺呢。

　　「希望他不要搞出流血事件才好！」

　　張天娜忽而起立，揪著仇奕森胳膊，說：「仇奕森你是老江湖客了，相信你的經驗，一定很豐富，我請問你，你若遇著類似的事情，該如何處理？」

　　仇奕森略加考慮，說：「國家講法，江湖講理，不外乎是法理二字！總得要把理由說開的！」

　　張天娜說：「我曾經在房間的黑牆前仔細考慮這件事情，我覺得我的前途是黯淡的！」

　　「為什麼這樣想呢？」

　　「我做夢也想不到我的父親是個盜賊，又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

　　「一個人的出身是無損尊嚴的，妳不必將它擺在心上！」

　　「不！」張天娜有點激動說，「我考慮的是那件分贓不均慘殺事件！假如說，那姓施的女郎的父親，是被我的父親殺害，並且吞占他的一份賊贓，那麼我們豈不成了世仇了嗎？你且瞧，我住在這豪華得像宮殿式的屋子裡，瓊樓玉宇，亭臺花卉，好像置身世外桃源，其實呢，這四下裡全是血腥……」

　　仇奕森對張天娜十分同情，說：「妳別太激動了！」

　　張天娜說：「我想了許久，現在似是已覺悟了，假如父親真做過對不起人的事情，現在別人來索還這筆血債，我們著實的應該給予歸還，假如說，我們已經坐吃山空，沒有錢了，大可以將這幢房子出售，寧可將來過苦日子，也免得住在這華屋裡良心不安！」

　　仇奕森說：「令尊已成古人，他的作為，於妳的良心無關，別太多自責！」

　　「不！我對父親仍是敬愛的，他賜給了我生命，又安排下這樣的像一座堡壘似的環境，保護我將我養大成人，像高管家、芳媽他們，我不管他們的過去是否也有罪惡，但至少他們為撫育我，也費了不少的心血，勞心勞力，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報答他們，我唯有對他們敬愛！問題是過去的一筆血帳該如何償還，這是我良心上的問題！」

　　仇奕森說：「假如對方的目的只是要錢，事情好辦，很容易就可以平息的！」

　　張天娜說：「剛才我已經把話和高管家商量過了，高管家說，我們十多年來坐吃山空，所剩的錢，已寥寥無幾了！」

　　「這是不可能的事，『勝利友』洗劫了整個的香港，他們又為了分贓不均實行火拼，這必是一筆鉅大的財富，令尊是個有頭腦的人，他蓋了這幢屋子，又建墓在屋前的花園裡，必是有緣故的！我想他有計畫的將妳養育成人，必不會讓妳窮困的！」

　　「難道說高管家還會有隱瞞著我的地方嗎？」

　　仇奕森搔著頭皮：「能有力量蓋這樣的一幢華屋，不可能一個錢不留，而且妳們家中的人口簡單，花費不大，十多年坐吃山空不了！」

　　張天娜說：「高管家已經把銀行的帳冊給我看過了，我們剩下的不過是萬餘元叻幣。」

　　「利用圖畫來通信的人是不會相信銀行的。」

　　張天娜認為仇奕森有偏見，說：「你還是迷信家父一定有錢財埋藏起來？」

　　「這想法是合理的，假如妳們不另外有產業的話！」

　　「那麼錢財收藏在哪裡呢？」張天娜問。

　　「正是這個問題，錢財收藏在哪裡？」仇奕森燃著了菸捲，面對著張占魁的那座墳墓，他對那塊石碑好像發生了興趣，伸手在上下不斷地撫摸，一忽兒，他又捏著拳頭輕輕的敲了兩敲。

　　「仇奕森，我不許你在張天娜面前胡說八道。」高管家手執著大號獵槍，站在露臺上凶神惡煞地高聲叱喝說。

　　仇奕森高聲回答：「是張天娜向我胡說八道呢！」

　　張天娜瞪大了眼，霎霎地眨著，她不知道仇奕森又在擺什麼噱頭。

　　仇奕森向她擠了擠眼，復又向高管家叫嚷說：「張天娜的意思！她願意接受對方的賠償要求，就算沒錢的話她願意將這幢屋子賣掉變作錢來賠償！」

　　「這真是胡說八道……」高管家氣呼呼地咒罵，「是你慫恿的！」

　　仇奕森聳了聳肩膊，不再說話，他自地上拾起了一塊小石頭，爬上了張占魁的那座墳墓，不斷地在上面敲擊，一下輕，一下重，還附耳很細心的傾聽那敲擊出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高奎九似乎很吃驚，急忙由露臺的扶梯上奔了下來。

　　仇奕森沒理睬他，仍然敲著、聽著他繞著那座墳走，四面都敲擊過、聽過。

　　高奎九將獵槍口頂到仇奕森的背脊上，吼喝說：「你算是在搞什麼名堂？假如你不解釋，我就要扣扳機了！」

　　仇奕森回過頭，含笑說：「你的情緒好像很緊張呢！」

　　「仇奕森，你自從跨進我們的屋子以後，所耍的花樣太多了，使我無法忍受！」高奎九說。

　　這時候，芳媽和阿龍全跑出屋子外來了，張天娜也感到非常意外，高奎九在忽然之間好像有動武之趨勢。

　　仇奕森將高奎九的槍口撥開，繼續用石頭向墓頭上擊敲，「拍！拍！拍！」的聲響清脆而又有力。「高管家，你且聽，這座墳好像是空心的！它裡面好像有回聲呢！」

　　高奎九說：「你認為它僅是一座空墳嗎？」

　　仇奕森說：「這座墳當著大門而建我就覺得有蹊蹺！這是很不平常的事情，現在又發現裡面是空的！」

　　高奎九說：「它建在這裡是張老大哥的遺言囑咐！」

　　「是否高管家親自殮葬的？」

　　「當然是的。」

　　「棺木是否在裡面？」

　　「當然在！」

　　「這就奇了，為什麼要建空心的？」仇奕森搔著頭皮，似乎感到迷惑地說，「難道說，還有隨時起出棺木的企圖嗎？」

　　「張老大哥關照過，我們終有一日還鄉的！」高奎九解釋說。

　　仇奕森便說：「既然高管家可以這樣解釋，又何必用槍口嚇唬人呢？」

　　高奎九很覺難堪，他也是被一陣狂怒掩蓋了理智，對仇奕森以槍相向，這時也自覺孟浪。

　　當然高管家的失態是有他的理由的，仇奕森不斷地揭發他們的隱私，造成他心理上的不安。

　　「我為我大哥的靈柩安寧，不惜以性命相拼！」高奎九正色說，「仇奕森，你異想天開，以為這座墳墓是空心的，裡面必貯藏著張大哥的錢財，那你是錯了！墳墓裡面除了一口棺材之外什麼也沒有！」

　　「不！你錯了！」仇奕森說，「我的想法和你完全相反！張占魁是老江湖了，在生時一直在黑社會裡打滾，結怨的仇人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尤其『勝利友』失勢之後！逃奔海外，在這裡築下這幢屋子，閉門自守與外界隔絕，等於是隱姓埋名度餘歲了，為什麼死後，又築這麼大的一座墳墓當門而立？是故意逗引仇家的注意或是另有其他的作用呢？」

　　「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一個人死後，就不必隱姓埋名了……」

　　「固然，江湖上有『人死不記仇』的規矩，但那是指不記後代之仇，本身的仇恨是解脫不掉的，以此次分贓不均的大流血事件來說，那必是慘不忍睹的血案，張占魁縱然歸了土，遲早還是會被仇家尋著，那必會被掘墳戮屍！張占魁不會不懂，他豈會這樣傻，自己叮囑立墳墓在大門之前，高管家，你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就算張占魁有這樣的吩咐時，也許是他臨終時神智昏亂了，你也不會這樣傻就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你以為對嗎？」

　　高奎九大為憤懣說：「我是遵從大哥的遺言這樣做的！」

　　「不！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許是你高管家的巧妙安排，因之我認為墳內是空的！」仇奕森說。

　　「呸！難道說你還想掘開墳墓看看嗎？」高奎九氣呼呼地說。

　　「我不敢！」仇奕森說：「但是為解決當前的困局，我希望高管家能開誠布公的將事實真相坦誠相告……」

　　「沒什麼困難！一切困難我會自己解決！」

　　「高管家！你自信過強，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的，別的事情不打緊，別連累張天娜就是了！」

　　「我會有我的安排，不用你費心！假如你再在這座墳上打主意的話，我會一槍炸掉你的腦袋的！」

　　「我不會掘這座墳的，但是有人會掘！」

　　他倆爭吵得很激烈，張天娜聽得難過，黯然而去。

　　夜半時，仇奕森被一陣汽車的喇叭聲吵醒，牧羊犬奇勒在猛吠著，他下床趨至窗前，掠開窗簾向外窺探了一番。

　　只見芳媽如飛似地奔出了門房將那扇巨大的鐵閘門打開了，馳進來一輛汽車，汽車上坐著高奎九和阿龍兩人。

　　高奎九一身夜行衣，攜帶了武器，他躍下了汽車，由阿龍將汽車駛往車房裡去。

　　「情形怎樣？」芳媽急問。

　　「媽的，那僅是一幢空屋子。」高奎九說。

　　「又是那姓仇的耍噱頭嗎？」

　　「不！可能是搬走了！」

　　他們便徐徐地趨向二樓扶梯的方向去了。

　　仇奕森心中想，高奎九和阿龍可能是夜探依莉莎白道的那幢紅屋頂的別墅去了，可是他們撲了一空，施素素他們因為被發現了所以搬走啦。

　　「仇奕森可有外出？」高奎九問。

　　「沒有，他一直留在房間裡！」芳媽答。

　　「天娜呢？」

　　「她早睡了，眼睛哭得紅腫的！」

　　「唉！真是天不從人願！」高奎九長嘆一聲。

　　他們上了扶梯，阿龍已經將汽車停妥，鎖上了車房，院子裡又回復了寧靜。

　　草蟲在鳴著，牧羊犬「奇勒」不斷地在院子裡打轉，牠好像是一個巡邏兵，一直在活躍著。

　　不久，門房口間啞僕阿龍所住的那間屋子的電燈也滅了，他們全都就寢啦。

　　仇奕森連日裡都很感到疲乏，是上了年紀的關係，晚飯之後因為喝了幾杯酒，躺在床上不覺就睡著了。

　　這時候被吵醒，睡意全消，覺得百般無聊，他仍惦念著張占魁的那座墳墓，它充分有神秘感，究竟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很難獲得解答。

　　仇奕森又取出酒瓶，獨個兒自斟自酌，他又在想，張占魁的屍體絕對不會埋在裡面，那麼是埋在什麼地方呢？那座墳內是空的，裡面又藏著什麼東西呢？這真是個謎！相信除了高管家能夠解答之外，此外沒有人能夠知道。

　　掘墳是遲早的事情，仇奕森不會去掘，張占魁的仇人遲早也會去掘。

　　仇奕森是「老江湖」了，綽號又稱為刁狡的「老狐狸」，但他的思想似乎是已經遲鈍了，千想萬想也想不通。

　　仇奕森啜著酒，將取自施素素處的人名地址小冊子取出來細細的翻閱。

　　在他的想像之中由那許多的人名地址裡，或許可以找出一些新的線索。

　　忽的，窗外好像發出一些奇異的聲息，張天娜飼養的那頭牧羊犬奇勒，猛然奔跑著，還不斷地叫吠，這一下子，屋子內的人全驚醒了，門房處的阿龍先亮了電燈，持著一支長槍睡眼惺忪地奔出院外察看。

　　高管家也推開了二樓的落地長窗，探首在扶手欄杆處，他們的情緒都顯得非常的緊張。

　　仇奕森在窗前窺看，搖首嘆息不已，高管家自命是老江湖，這屋子布防得天衣無縫，好像是一個戰場上的城堡一樣，只看當前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他們的弱點所在。

　　啞僕阿龍聽得聲息，首先掣亮電燈，自己在顯明處然後胡裡胡塗的走出屋子，顯然犯了「兵家」的大忌呢。

　　「阿龍，發現了什麼沒有？」高奎九問。

　　啞僕阿龍舉起了槍，不斷地揮著！表示無事。

　　芳媽也提了槍，在樓下客廳裡打轉，所有門窗處都加以巡查一番。

　　「芳媽，門戶要關好！」高奎九又在樓上吩咐。

　　「知道了！」芳媽回答。

　　「出了什麼事嗎？」張天娜是戰戰兢兢的，她推開了房門問。

　　「沒有，狗叫了幾聲罷了！也許是發現山上有什麼動物！」芳媽安慰她說，「妳只管放心，不會出什麼事的！」

　　於是，屋子內回復了平靜，電燈逐一滅去。

　　仇奕森吁了口氣，像他們這種恐怖性的生活，如何得了，無時無刻都得不到安寧。

　　他又飲了一杯酒，繼續翻閱那本小冊子，忽而覺得情形不對，剛才那條牧羊犬吠了兩聲，為什麼就沒有聲息了？

　　「嗯！不對！」他自語說，於是很快地摸出了拋下的白金手槍。

　　他悄悄地溜出房門，那客廳的大門上是一道彈簧鎖，仇奕森輕輕的將它擰開，穿出了院外，這時四下裡是一片黝黑，天上繁星點點。

　　他要找尋「奇勒」所在的地方，這頭牧羊犬是最靈不過的，通常的時候，院子裡若有任何聲息，牠很快就會追到，可是現在牠不見了。

　　仇奕森不敢大意，在花圃之間借著隱蔽處匍匐而行。

　　忽的，在靠西牆的地方「刷」的一聲，有一塊石子由牆外飛進來，打在樹葉上，刷啦啦的落下了好幾片葉子。

　　這好像是「江湖人」的「投石問路」呢。

　　仇奕森即找了一個隱蔽的地點蜷伏著，靜窺動靜，過了片刻，果然的，西牆頭上升起了兩個人影，他們用繩索縱下了牆頭，隨著就向屋子這方向奔過來了。

　　跑在前面的一個身材魁梧，但是動作好像有點拙笨，那跟在後面的行動好像較為矯捷，年紀也好像稍輕。

　　仇奕森很覺奇怪，那頭牧羊犬哪裡去了？有個人縱進牆，而且其中的一個動作不俐落，走在花圃草坪上也帶出了聲息。「奇勒」不可能不發覺的，為什麼牠沒有聲息了？

　　「嗯！是了！」仇奕森心中暗想：「剛才一陣狗吠！將屋子裡的人全驚醒了，可能就是『奇勒』遭受到毒手的時候！」

　　只見那兩個人繞著屋子打了一轉之後，鬼鬼祟祟地在商量。

　　仇奕森暗暗監視著，心中又在盤算，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呢？是否和莫力奇、施素素他們是一路的？

　　這時候，該怎麼對付他們呢？這兩個人既已進了院子，又被發覺了，諒他們插翅也難逃，該怎麼下手，將他們擒住，是喚醒屋子裡的人出來合力夾攻？抑或是獨力出奇制勝將他們擒住？

　　仇奕森正在考慮間，只見那兩人已經分開了，其中那個子較小的，留在院子裡，似是把風及作掩護的，另外一個較魁梧的人已由扶梯溜上二樓的走廊，很顯然的，他是企圖去對付高管家的。

　　仇奕森心中想，那單身留在院子裡的小傢伙正好對付，不妨先將他擒下，然後再對付上樓去的一個。

　　他想著，便慢慢地兜著那人的背後摸索過去，絲毫不帶聲息，那支白金製的加拿大航空曲尺已捏在手中，輕輕地扣上了槍膛。

　　那竄上了二樓去的黑影，在迴廊上落地長窗前不斷地打轉，大概是在勘查屋內的情形，摸索著有否可供方便進屋去的地方。

　　仇奕森已漸和那守在院裡把風的黑影接近了，他計畫著要無聲無息地將他擊倒。

　　驀地，「嚓」的一聲，二樓的迴廊上閃出了電光，霹靂靂地，把那個正在窺探著的人觸著了，渾身火花在閃爍著。

　　噯，那人是觸了電呢，他發狂似地慘叫著、掙扎著！

　　仇奕森搞不清楚這是高管家預先布置的陷阱還是他意外觸電，正惶悚間，二樓上的房間內電燈大亮，外面的電流停熄，觸電者倒頭栽下了樓梯。

　　那留在院子裡把風的，嚇得膽裂魂散手足無措，他想逃走，又想救他的那個同伴。

　　門房阿龍所住的那間屋子電燈又亮了，阿龍執著槍，如飛似地奔了出來。

　　那人逼不得已，掉轉身就走，這時候仇奕森無法猶豫了，他竄起身來迎面就是一拳。

　　那人在倉皇之間，猝不防有人襲擊，啊哎一聲，當場跌倒，他爬起身來，欲舉起槍，仇奕森手急眼快，飛起一腳，將那人的手槍踢去，跟著一腳就踢到了那人的脖子上，將他踢翻，制服在地上了。

　　阿龍已經衝了過來。

　　仇奕森高聲向他招呼說：「這一個我已經制服，另外的一個跌在扶梯上！」

　　阿龍咿咿啞啞的怪叫，便朝扶梯方面奔跑過去。

　　高管家已出現在露臺上了，他指著那仆倒在扶梯上的人說：「這傢伙已經觸了電，逃不了的，給我綑起來，送到車房去，我馬上就來！」

　　芳媽和張天娜也同樣走出屋子，她倆穿著睡衣，手中都執著武器。

　　張天娜是生平第一次遭遇到這種場面，心驚膽戰的，哆嗦不已。

　　仇奕森將那人自地上揪起，用擒拿術，倒拗著他的手臂，即向車房推過去。

　　「仇叔叔……」那人忽然迸出一句話。

　　仇奕森駭然，這人是誰？為什麼喊仇叔叔？在黑暗之中，他無法辨認那人的面目。「你是誰？」他急問。

　　「是我，楊元邦……」

　　楊元邦是仇奕森的老大哥楊公道的次公子，他為什麼在這裡出現了，這豈不怪哉？仇奕森趕快鬆下了手，將那人推開，仔細打量，那可不是楊元邦？

　　仇奕森到砂勞越抵埠之日，楊公道祖孫三代親赴碼頭恭迎，當天晚上，就曾設下盛大的宴會歡宴仇奕森，介紹他在砂勞越的社會關係名流，同時楊公道的兩個兒子也到了會，他倆在宴會之中擔任招待，甚為活躍，仇奕森特別對楊元邦的印象奇佳，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也參與這個可怕的案子。

　　「你不去採燕窩，跑到這裡來幹什麼？」仇奕森急問。

　　「陳叔叔帶我來的……」

　　「陳叔叔是誰？」

　　「陳楓叔叔……」

　　陳楓，仇奕森立刻就想起來，那是楊公道找出來解說幾幅火柴棒人形圖畫的人，他自認對「勝利友」有深刻的了解，又曾經一再向仇奕森查問張宅的地址，想不到他忽然間就到了，還把楊元邦也拖引在內。

　　陳楓這人，面目不正，心地必邪，又曾經替日本憲兵做過走狗，仇奕森對他的印象惡劣，這人必不是好東西！

　　「陳楓帶你到這裡來幹什麼？他的目的何在？」仇奕森問。

　　楊元邦答：「陳叔叔說有財可發呢！」

　　「唉！傻瓜，你父親的財富還不夠嗎？」

　　高奎九更換好衣裳，匆匆地由二樓上下來，他凶神惡煞地，手執著一條絞鍊，好像要實行動刑的樣子。

　　仇奕森忙揮手向他說：「高管家，搞錯了，來的不是外人……」

　　高奎九愕然，說：「什麼不是外人，難道說自己人不成？」

　　仇奕森說：「正是自己人呢，這位是楊公道的次公子楊元邦……」

　　「楊元邦？楊公道的公子？」高奎九怔住了。「這是怎麼回事？三更半夜翻我的牆，進入我的屋子？另外的一個是什麼人？」

　　「那是陳叔叔，家父店裡管帳的！」楊元邦回答。

　　「你們三更半夜爬牆，偷偷摸摸地有什麼企圖？為什麼要這樣做？目的何在？」

　　「我們是來探望仇叔叔的……」楊元邦吶吶說。

　　「對的，他們是來探望我的。」仇奕森很感狼狽。

　　高奎九大為惱火，悻然說：「仇奕森，莫非你們是裡應外合？實行你的陰謀麼？」

　　「我會有什麼陰謀嗎？……」仇奕森不知道該怎樣解釋好。

　　高奎九又向仇奕森說：「三更半夜翻牆頭進入我的住宅，在屋子周圍摸索過，又上了樓欲撬啟我的窗戶，豈不顯然是有不軌的圖謀嗎？我的臥室周圍，裝設有電網，假如不是我將電流切斷得快，你那個稱為自己人的早被電擊喪了命，那時候的一筆帳該如何算法？是由你負責？還是由我負責？」

　　仇奕森尷尬不已，他也不知道楊元邦和陳楓究竟是為什麼而來的，陳楓自己曾說過，他的一家人全是「勝利友」殺害的！他知道「勝利友」在最後案發逃亡時因分贓不均而互相火拼，最後是一人獨吞了全贓而逃到海外，陳楓之所以在這裡出現，可能是為想發洋財而來，但是楊元邦又為什麼參加了一份，豈不是莫名其妙嗎？

　　「我們不知道仇叔叔住在什麼地方，搞不清楚地址，所以進來試探……」楊元邦又解釋說。

　　「哼！好一個解釋！」高奎九說著，悻然地便向汽車房走。

　　這時候，陳楓正伏在一條水管上，他因觸過電，精神委靡，雙手按在水管之上，以它的涼氣來調節身上的溫度。

　　楊元邦也走進車房，他看見陳楓，即扶著他的胳膊說：「陳叔叔，你怎樣了？」

　　陳楓有氣無力地說：「好辣手，他們這裡還裝置有電網呢！」

　　高奎九咬牙切齒地說：「對的，任何人走進這裡，別再想逃得出去！現在你且告訴我，你到這裡來的目的，用意何在？」

　　陳楓的神智好像略見醒轉了，他看見了仇奕森，冷冷一笑，復又向高奎九上下打量了一番。

　　「問題非常簡單，我是找『勝利友』算帳來的！」他說。

　　高奎九臉色鐵青，說：「算什麼帳？」

　　「我的一家人全被『勝利友』屠殺！這筆血帳我曾發誓無論如何要找出兇手償還的！」陳楓說。

　　「我們這裡沒有『勝利友』……」

　　這時候，張天娜和芳媽也走進了汽車房。

　　高奎九仍是怒氣沖沖的，指著陳楓斥罵說：「憑什麼找『勝利友』找到我們家門裡來？」

　　「事情瞞不了人！」陳楓指著門外張占魁的墳墓說，「事實俱在，『勝利友』頭子的墳墓還設在這裡呢！」

　　「憑什麼指證？」

　　陳楓指著自己的腦袋，說：「憑我的記憶，張占魁的檔案我曾經過目！」

　　「呸！無賴！」高奎九叱斥。

　　「不管怎樣，我是討債來的，我一家老少六條人命都被『勝利友』慘殺了，我曾發過誓，在我有生之日一定要找出兇手來為他們報仇雪恨！」

　　仇奕森插了口，說：「常言說，『人死不記仇』，就算張占魁是『勝利友』的首腦，如今他已經過世了，一切的仇恨就該一筆勾消，不再記恨了。」

　　陳楓咬牙切齒，說：「哼！仇奕森，你倒說得簡單，我一家老少六條人命哪，我的足跡踏遍了天涯海角就是要找尋殺人毀家的仇人，如今好不容易被我尋著了！」

　　「你打算如何呢？人是已經死了！」仇奕森說。

　　「那我要掘他的墳戮他的屍！」

　　陳楓此語一出，大家相對面無人色。

　　高奎九瞪大了一雙怪眼，滿臉殺機，咬牙說：「沒得到我的允許走進我家門的人，休想能活著走出去。」

　　芳媽也插嘴說：「對了，在後山挖個洞，將他們活埋掉，連一點痕跡也不會有的！」

　　楊元邦年輕，不經世故，不免吃驚，不斷地嚥著氣，怯怯不安，陳楓卻赫赫大笑起來。

　　「呸！別嚇唬人，太平洋戰爭時，你們利用戰亂趁火打劫，胡作妄為，無法無天，事後也吃不完兜著走，逃亡海外呢！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了，由不得你們胡來，你有膽量敢殺人滅跡，就不會躲在此天下之一角，閉門自守了，我們是不在乎恐嚇的，要知道楊元邦的父親楊公道乃是砂勞越的太平紳士，正等著他的兒子回家呢，我早把地址留好，若我們三天不回去，便請那位老頭兒來替我們收屍呢！」

　　「我連那老頭兒一起收拾！」高奎九說。

　　「哼，我量你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陳楓說。

　　仇奕森制止他們兩人爭吵，說：「陳楓，任何事情應該有磋商的餘地，你的一家老少六口人死得悽慘，除了尋仇掘墓戮屍，一定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陳楓說：「這才像人話，除此以外當然可以談判解決的！」

　　「怎麼解決呢？」仇奕森問。

　　「賠償！」陳楓說。

　　「媽的，這分明是向我敲詐來的嘛！」高奎九怪叫起來，「我又豈吃這一套？」

　　仇奕森便向高奎九勸告說：「這兩個人就交給我吧！」

　　高奎九怪眼圓睜，說：「哦，是了，原來你們是串通而來的，裡應外合，目的就是要整我們的幾個錢！」

　　仇奕森說：「高管家你這話未免太得罪人了吧？」

　　「要不然他們怎會找到這個地方？又怎會和你合在一起？剛才姓陳的那傢伙觸電時，你早就在院子裡了！」

　　仇奕森說：「我發現窗外有異動，循聲追尋出來的！」

　　高管家冷嗤說：「你跟我辯也沒有用了，反正你解釋不清楚的！現在我將這兩個人交給你，你要給我保證，以後他們不得再侵犯我的屋子，否則我必不讓他們活著走出去！」說完，他掉頭而去。

　　仇奕森需要和陳楓及楊元邦作一番談話，他要求張天娜、阿龍及芳媽暫時離開車房。

　　張天娜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她很想知道他們要談些什麼玩意，所以佇立著不動。

　　仇奕森趨過去說：「妳且暫時離開，反正我任何事情不會瞞著妳的！」

　　張天娜皺著眉宇說：「你真和他們是串通的嗎？」

　　仇奕森嘆息說：「唉，高管家對我不信任，難道說，妳對我也不信任嗎？」

　　張天娜幾乎要落淚，她點了點頭，很勉強地離去了，仇奕森堵上車房的大門。

　　阿龍持著槍械把守在大門外面，是高管家派他守在那裡的。

　　陳楓因為觸過電，精神十分委靡，他的雙手仍扶執著水管，吸收水管的涼氣以調節身體的不適。

　　仇奕森生了氣，說：「陳楓，你究竟是為什麼而來的？幾乎把生命也丟在這上面了。」

　　陳楓的單斜眼一飄，說：「哼，仇奕森你倒說得風涼！我被『勝利友』害得家破人亡，為什麼不能來？我且請問你，那麼你自己又是為什麼而來的呢？」

　　仇奕森一怔，實在說，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為什麼而來的，他能夠說，他是為管閒事而來的嗎？

　　「我是光明正大，走正門而來的，和你們爬牆不同，陳楓！你是曾經在外頭跑的，懂得走黑道，但是楊元邦卻是純潔的青年人，你怎麼把他也拖來了？」

　　「你可以問楊元邦，他為什麼跟著我同來？」

　　楊元邦到底是世故不深，缺乏經驗，沒見過這種場面，這時候仍是戰戰兢兢的，他說：「陳叔叔說有洋財可發，教我同來的！」

　　仇奕森跺腳說：「唉，難道說令尊的財富還不夠你受用嗎？」

　　陳楓赫然笑了起來，說：「楊公道分給老大楊元埠一間漁業公司，老二是燕窩公司，採燕窩不是簡單的事情，登高山攀懸岩，一不小心失足就會粉身碎骨，同時成本不輕呢！需要多少旅費，冒生命危險，一兩個月少採一兩次也不行！清理、摘毛，全需人工，年輕人誰個不愛玩？那間燕窩行早已虧空累累，楊元邦極需要另外弄一筆錢財來彌補虧空！」

　　仇奕森皺著眉宇，向楊元邦瞪視說：「你的情形真這樣糟糕？」

　　楊元邦惶恐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向令尊說明？」仇奕森問。

　　「我家教很嚴，爸爸會收回那間行的！」

　　「唉！」仇奕森一聲長嘆，說：「你以為可以發這種財嗎？假如被令尊知道，就不止要回你的那間燕窩行呢！」

　　陳楓忽的趨上前，朝著仇奕森齜牙咧嘴地說：「仇奕森，有這樣好財路，你想一個人獨吞那是不行的，分我們一杯羹吧！」

　　仇奕森冷嗤說：「我不是發洋財而來的！」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混進來了這麼久，可查出了什麼線索沒有？張占魁到底遺留下有多少錢？」

　　「他們不久就要宣布破產了！」仇奕森說。

　　「呸！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試想洗劫了整個的香港，在後獨吞贓物，躲藏在此荒山野嶺之中，坐吃個十年八載，豈就會破產乎？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仇奕森說：「我勸你從速收回發洋財的野心，否則將來後悔無窮！」

　　「赫，我陳某人是一個，命是一條，自從家破人亡後，一直就打著光棍，沒什麼事情值得我後悔的！」

　　仇奕森忽的又向楊元邦說：「你們怎麼會找到這地址的？」

　　陳楓代替了楊元邦回答：「仇奕森，你自以為聰明，會利用『王子餐廳』的侍役！我們一樣會利用『王子餐廳』的侍役跟蹤呢，石隆門這地方人口不多，很容易就找出你住的地方！」

　　忽的，院子內起了尖聲的怪叫，是張天娜像發了狂的一樣。

　　「是誰把我的『奇勒』殺死了……我要找他們償命……」

　　踢車房大門進來的是啞僕阿龍，他手執雙筒大號獵槍，怒氣沖沖地逼住陳楓的咽喉。

　　「奇勒是誰？」陳楓驚惶地問。

　　「是一頭牧羊犬！」仇奕森說。

　　「我們並沒有殺死任何的一頭犬……」陳楓訥訥回答。

　　是時，芳媽已經雙手抱著那頭被毒箭射殺的牧羊犬，怒氣沖沖地跨進了車房，張天娜兩眼哭得紅腫，正以手帕拭著淚。

　　「大小姐已經說過了，要你們兩人償命！」芳媽說著將那頭牧羊犬放在地上。

　　「我已經說過了，我並沒有殺死任何一頭犬！」陳楓解釋說。

　　「那麼這條犬是自動死亡的嗎？」芳媽說著，忽地，她渾身戰慄，臉色也變了，眼露青光，滿臉罩滿了青筋，齜牙咧嘴的，忽而猛然向楊元邦撲過去，雙手掐著他的咽喉，死命握下去。「我殺了你償命！」

　　楊元邦大感恐懼，怪叫著，沒命地掙扎。

　　「你敢殺人嗎？」陳楓上前就要動手。

　　仇奕森一掌將他推開，跟著他要分開芳媽和楊元邦的糾纏。

　　這時候的芳媽，如同瘋人，像著了魔似的，力大無窮，仇奕森幾乎不是她的對手，拉她不開呢。

　　楊元邦掙扎著，幾乎要不支了。

　　陳楓要上前去助陣，啞僕阿龍衝進來，一聲怪叫，舉起那笨重的大號獵槍，用槍柄猛然向陳楓的下顎撞去。

　　陳楓被撞倒地。

　　仇奕森已扳開了芳媽的雙手，一轉身，將芳媽整個人向啞僕阿龍摔過去，兩人相撞，雙雙倒地。

　　「我要殺了你！」芳媽自地上躍起，便向仇奕森衝過來了，她似乎在瘋狂狀態之中，仇奕森不得不出重拳，「啪」的一聲，只見芳媽仰天摔倒，昏厥過去了。

　　阿龍是靴刀手，他的匕首藏在靴子內的，他一躬身，正要拔刀時，仇奕森卻指著他說，「阿龍，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難過，我不要打你！」

　　阿龍懾於仇奕森的威風，他呆著，要看主人的意思，張天娜為他們的這一場打鬥早嚇呆了，臉上淚水未乾。

　　仇奕森趨過去說：「妳的愛犬被殺死了當然是傷心的，但是我們以事實論事，不能不讓人家有一個辯白的機會！陳楓他們說，並沒有傷害妳的愛犬呢！」

　　張天娜垂著淚說：「奇勒不會自動中毒箭的吧？」

　　「你們可有帶著土著用的噴筒？」仇奕森向楊元邦兩人問。

　　「沒有，我們從不用那東西！」楊元邦答。

　　「奇怪，這頭犬是中毒箭而亡的！」仇奕森說。

　　陳楓忽的一跺腳說：「對了，當我們剛抵達此地時，發現牆外有兩條黑影正向山上面隱去！那時候狗聲正吠著！等到我們爬牆時，狗聲沒有了，我們也感到奇怪呢！」

　　「你們用什麼爬牆的？」仇奕森問。

　　「梭鉤索！」陳楓說：「是楊元邦用來採燕窩的工具！」

　　「哼，採燕窩竟採到這裡來了？豈不是怪事嗎？」仇奕森搔著頭皮，搖首說：「兩名刺客爬牆竟行刺一頭犬，這是難以使人置信的事情！」

　　陳楓說：「你應該明白，這叫做殺狗祭旗！」

　　「什麼叫做殺狗祭旗？」仇奕森又問。

　　「這是『勝利友』的規矩，在行動之前，殺狗祭旗祝勝利，取吉祥之意，顯示他們將要採取行動了，將會大開殺戒呢！」

　　仇奕森一愕，陳楓對勝利友的了解頗深，也許他的判斷是對的，他當時立下決斷，關照阿龍說：

　　「你到門口外面去看看，可有什麼特別的跡象！」

　　阿龍被猛撞了一記，餘怒未息，昂著頭，不肯聽命令。

　　張天娜叱喝說：「你為什麼不去！」

　　阿龍無可奈何，始移動了步子，懶洋洋地向大門方面過去了，這時，芳媽醒轉了，悠悠地自地上爬起，她已回復常態，似感到筋疲力盡，喘著氣，指著仇奕森說：

　　「我會報復的！」

　　仇奕森說：「我會恭候！」

　　忽然，阿龍在大門口處高聲怪叫起來，哇啦哇啦的，也不知道他在嚷些什麼東西。

　　仇奕森和張天娜等都慌忙追出去，只見阿龍執著一張紙，紙上好像有什麼圖畫，他沒再向車房方面跑過來，有意直接上二樓去報告高管家。

　　「阿龍，先給我看！」張天娜跺腳說。

　　阿龍已跨上迴廊的樓梯了，他停下了腳步，指著手中的一張紙，指手畫腳的，有意要向張天娜解釋，但是他又力不從心，那張嘴不幫他的忙。

　　高管家已經出現在迴廊上了，他高聲說：「阿龍你拿上來！」

　　可是張天娜衝了過去，伸手一把將圖畫搶過來，只見上面畫著的又是火柴棒人形，一個人執著刀，高舉一支Ｖ字，地上宰了一條狗！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張天娜問。

　　「哼，果然被陳楓說中了，狗是他們殺的！」仇奕森說，「屠狗祭旗，他們要大開殺戒了！」

　　高奎九趕下樓梯，自張天娜的手中搶過那圖畫，他一看，臉色即大變。

　　「我們怎樣應付？」張天娜問。

　　「哼！屠狗祭旗嗎？」高奎九喃喃說：「這唬不了我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要教他們一個個都不能活著離開砂勞越！」

　　仇奕森說：「還是一句老話，他們在暗處，你們在明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鬥起來你們要吃虧！」

　　張天娜說：「依你的意見應該怎麼樣？」

　　仇奕森說：「不如報警請求保護！」

　　「呸！我不丟這個人！」高奎九叱斥說。

　　「這不是丟人的問題，演出流血事件雙方都不討好，而且遲早還是要鬧到治安當局！」

　　高奎九說：「仇奕森，你的意思讓我對不住九泉下的張大哥嗎？我替他守這個秘密快有二十年了，到警署去，一經查根問底，連張大哥的底盤全得兜出來，將來我們在九泉之下如何會面？」

　　仇奕森說：「除了流血以外應該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張天娜也插嘴說：「對了，我們應該有其他解決的辦法！高管家你為什麼不設法和他們作一次直接的談判呢？」

　　高管家吁著氣說：「哼，他們老迴避著我們，今天晚上我就是到依莉莎白道那幢紅屋頂的別墅去和他們談判的，但是他們早搬走了，好像早料到我們會去呢！他們早迴避開啦！」

　　「當然會迴避開的，他們要保持著在暗處，採取主動的攻擊！」仇奕森說。

　　高管家冷嗤說：「他們採取什麼主動的攻擊呢？繪兩幅圖畫，今天又宰掉一條狗，假如他們有膽量流血的話，又何至於要謀殺一條狗呢？他們不過是在採用恐怖政策罷了！」

　　仇奕森說：「但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對他們一點也不了解，怎麼就妄下斷語，你認為他們的恐怖政策不會再進一步嗎？」

　　「任何手段，我等著應付！」高奎九很堅定地說。

　　「我看你的心情徬徨，根本沒有決策！」

　　高管家一賭氣，轉身就奔向樓上去了。

　　張天娜愁眉苦臉地說：「我們該怎麼辦呢？我的兩條犬，一一喪命！以後就輪到誰了？」

　　驀地「砰！」的一聲槍響，是阿龍打了一槍。

　　原來是陳楓和楊元邦兩人乘在他們不注意間，竟啟開了大門的鐵閘門，溜出門外逃走了。

　　等到阿龍發覺時已經太晚，楊元邦和陳楓已經走遠，阿龍逼不得已，開了一槍。

　　仇奕森忙搶過去，將阿龍的獵槍奪下，說：「就讓他們逃走吧！」

　　高管家聽見槍聲，又出現在露臺上，說：「又出了什麼事情？」

　　「剛才捉著的兩個人逃走了！」

　　「逃走也就算了，給楊公道老先生留個面子，假如第二次再來的話，絕不讓他們活著回去，仇奕森應該負責的！」

　　仇奕森無可奈何，高奎九是故意給他難題了，他相信楊元邦吃了這次大虧之後，是不會再來了，但是陳楓那傢伙卻很難說，也許是財迷了心竅，他還會繼續來騷擾的，仇奕森該怎麼辦？把這件事情報告楊公道嗎？楊公道不氣昏了頭才怪，那麼楊元邦主持的燕窩行虧空累累也會被戳穿了，他們父子必會傷和氣。

　　仇奕森不能這樣做，但是他得設法阻止陳楓繼續做他的橫財夢。

第七章　疑雲疑雨

　　次日，該是他們採購食物和日用品的時候，高管家為安全計讓阿龍駕車，帶了槍械和芳媽上市場去，並命仇奕森隨行保護。

　　仇奕森說：「我受僱於張天娜，除了她的安全我需要顧慮之外，其餘所有的人都能自顧，無需要我呢！」

　　高奎九甚感氣憤，說：「仇奕森，你永遠是不合作的！」

　　但是仇奕森帶著佩槍，聳了聳肩膀含笑登了車，高奎九始才放了心。

　　汽車駛落石隆門大街，仇奕森吩咐停車，他又走進了「王子餐廳」復向阿龍說：

　　「汽車不必等我了，我會自動回去的。」

　　阿龍駕著車便走了。

　　仇奕森進入「王子餐廳」，他是找侍役劉阿坤來的。

　　豈料劉阿坤早辭退了職務，離開了石隆門，回詩巫去了。

　　「什麼時候辭職的？」他問帳房說。

　　「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仇奕森猜想，劉阿坤可能是受到施素素他們的壓力被逼離開石隆門的，也許他們會付給他一筆可觀的錢，要不然，劉阿坤豈肯輕易離去？

　　仇奕森還有一疊撕成兩截的鈔票，一半是交給劉阿坤了，另外的一半還在他的手中，劉阿坤是視財如命的人，豈會不等候那另外的半截鈔票就離去了？

　　因之，仇奕森心中想以劉阿坤兩面做工作的作風，假如以最壞的看法，又很可能他是遇害了。

　　「這裡經常有一個叫做金寶的擦鞋童，在哪裡可以找到他？」仇奕森又向帳房問。

　　「啊，他經常在這附近走動的，不過這兩天好像不見他的人影呢！」

　　「他是住在石隆門嗎？」

　　「是的，他在這裡以擦鞋為生已經很久了！」

　　「住在什麼地方你可知道？」

　　帳房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

　　仇奕森不得要領，出了「王子餐廳」沿河岸而走，這時候是遊人最多的時間，汽車如梭，紅男綠女，也有許多達雅克族人穿了奇裝異服販賣一些紀念性的手工藝品。

　　在那河畔有著一個擦皮鞋的攤子，有五六個擦鞋童在那兒招攬。

　　仇奕森看過，沒有金寶的影子，他靈機一動便趨了過去。

　　一個擦鞋童忙讓出一張籐椅子，用毛巾拍乾淨。

　　「多少錢擦一雙？」仇奕森問。

　　「叻幣一毫！」

　　仇奕森說：「你可願意賺一元？」

　　擦鞋童大喜，忙說：「先生，我包管你擦得又黑又亮！」

　　仇奕森便在籐椅上坐下，燒著菸捲，舉腳踏在擦鞋板上說：「我在打聽一個人！名字叫做金寶，你可認識？」

　　「啊，金寶，他是我們的夥伴怎麼不認識呢？」

　　仇奕森說：「他怎麼沒擦鞋了！」

　　「啊！金寶發財了，他不用擦鞋了呢！」

　　「發什麼財？」

　　「不知道！」

　　「他住在什麼地方，可以告訴我嗎？」仇奕森掏出一元叻幣，舉在手中揚了一揚。

　　擦鞋童大喜，忙指著沿河大道，說：「由這裡一直向河岸走，在沿河處，有著一個小山莊，金寶就住在那兒，他們的門前擺有一個水果攤！」

　　仇奕森便將一元叻幣交到那孩子的手裡，說：「你真好，下一次我還會找你的！」

　　「你的皮鞋還沒有擦好呢！」擦鞋童說。

　　「留著下一次再擦！」他說著離了座，按照擦鞋童的指示，朝沿河大道一直往前走，果然，在河岸處，有著一個類似漁村的小山莊。

　　那兒有著十來幢簡陋的房屋，是時炊煙裊裊，大多數的人家是平地達雅克族人。

　　仇奕森找尋那門口擺著水果攤的一家。

　　仇奕森向前走，果真的有著一戶人家是擺水果攤的，門前坐著一個半裸，膚色黝黑，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趨上前，拋下幾個零錢，取了一顆榴槤果，邊說：「我要找一個孩子，叫做金寶的！」

　　老人說：「我是他的祖父，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仇奕森說：「我不過是送幾個零錢來給他花用罷了！」

　　老人笑了起來，說：「真是怪事了，最近到處有人送錢給金寶零花！」

　　「他現在什麼地方？」

　　老人一指：「你可看見有許多孩子在那兒戲水？」

　　仇奕森道謝，順著老人所指的地方而去，他剝開了榴槤果，只嗅了一嗅便扔掉了。

　　一群孩子在河畔戲水，他們嘻嘻哈哈的玩得正夠高興，或者因為都在河畔長大的關係，每個孩子的水性都非常好。

　　仇奕森立在河畔，細看每一個小孩都是曬得黑黝黝的，認不出哪一個是金寶。

　　「先生，你是在找我嗎？」忽地，一個孩子自水中冒出來高聲說。

　　呵，他可不就是金寶嗎？

　　「對了，我正在找你，幾乎找遍了整個的石隆門！」仇奕森說。

　　「有什麼事情嗎？」金寶爬上了岸。

　　「最近為什麼不擦皮鞋了？」

　　「擦皮鞋太苦了，我希望能賺更多的錢！」

　　「嗯，好的，我可以給你賺一筆很多的錢！」仇奕森說。

　　「怎麼個賺法呢？」

　　「非常非常的容易！」仇奕森說：「這裡說話不大方便，你且跟我來！」

　　金寶很高興，便跟著仇奕森走。

　　仇奕森便領在前面，由河岸上去，靠那座村莊的背後，是靠山的一道斜坡，向上走，是一叢蔽天的森林，大概附近都不會有人的，很可以供他們說話。

　　「我們到哪裡？」金寶問。

　　「找一個可以談話的地方。」仇奕森說。

　　「樹林這裡就很好！」

　　「不！這和那村子太接近了，我們最好走遠一點！」

　　「我們說話他們聽不見的！」金寶說。

　　仇奕森便摸出了那支白金製的加拿大手槍，在金寶的眼前晃了一晃。「你認得這東西嗎？」

　　「噢！這不是手槍嗎？」金寶說。

　　「可不就是手槍嗎？槍聲響時，村子裡的人不就聽見了嗎？」

　　金寶開始有點惶恐，說：「你要打什麼東西？」

　　仇奕森說：「我要打騙我的人，出賣朋友的人！」

　　「誰？」他吶吶地問。

　　「你待會兒就可以知道了！」仇奕森說，「你怎麼哆嗦起來了？」

　　「我沒有……」

　　他們繼續向山上走，金寶有開溜的企圖。

　　「你不要想溜！」仇奕森說，「我的槍法，有『百步穿楊』之技，只要在射程之內，是百發百中的！譬如說，你們一堆孩子在河中嬉水，我要打張三時，絕對不會擊中李四的！」

　　金寶直哆嗦不已。

　　「呵呼──」仇奕森一聲呼喊，驚起了林中的飛鳥，鳥群一齊驚起，振翅而飛，他立刻舉槍而擊，連珠彈發，霎時間，有三隻飛鳥自空而墜，鮮血班斑的。

　　金寶嚇得面無人色，不敢再有開溜的念頭了。

　　仇奕森能嚇住了金寶，心中暗暗竊喜，他掏出了菸匣，取菸捲啣在口中，金寶眼巴巴地看著。

　　這些孩子為了環境的關係，在馬路上擦皮鞋討生活，好的沒有學到，壞習慣可全有了。

　　仇奕森便遞了一支菸給他，掣打火機給他燃上。

　　「我們在這裡談話最好，不再會有人打擾我們！」仇奕森說著，就席地而坐。

　　金寶吸著菸，捏菸的一隻手仍在哆嗦。

　　「你可記得『王子餐廳』的那位侍役劉阿坤？」仇奕森又問。

　　「上次為你跑腿的一位嗎？」金寶反問。

　　「嗯，你知道上次他曾出賣我嗎？串通了我的敵人，設下了陷阱暗算我呢！」

　　金寶如觸電似的，戰慄不已，吶吶說：「我不知道！」

　　「當天不是你也參加為我跑腿的嗎？為什麼會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這孩子仍一口咬定。

　　「你會知道的，因為我的槍最愛打不誠實的嘴巴！」仇奕森又揚起了他的航空四五曲尺，亮晃晃的，寒氣逼人。「假如說，你能坦白告訴我經過的真實情形，我非但不怪你！而且要給你一筆可觀的錢！」說著，他將那疊撕成了半截的鈔票摸了出來，揚了一揚，又說：「這疊鈔票撕成了一半，先交給了劉阿坤一半，答應事成之後，再給他另外的一半，可是劉阿坤無福消受……」

　　金寶大驚。「你將劉阿坤殺了嗎？」

　　仇奕森說：「不！他失蹤了，你可能永遠再也看不見他的面了！」

　　「多可怕……」

　　「就是有這樣的原因，所以我教你坦白告訴我，經過的情形是怎樣的，要不然將來你會和劉阿坤的情形相同！」

　　金寶便說：「你要我說些什麼呢？」

　　「現在你每天都不去擦皮鞋了，又每天有人給你零用錢，給錢的人是誰？」

　　「就是你要我跟蹤的那位女郎！」

　　「是誰給你們打的交道！」

　　「劉阿坤逼著我這樣做的，他說，要是我不聽話的話，他們會砍掉我的頭！」

　　「當天你跟蹤到什麼地方去的？」

　　「依莉莎白道Ｘ號，一幢紅屋頂的別墅，我守在門外，劉阿坤單獨一個人進去的……」

　　「他在屋子內停留了有多久？」仇奕森問。

　　「他大概在屋子內停留有三四十分鐘之久，便出來了，立刻向我說，發財的機會到了，可以兩方面都拿錢，同時給我十元叻幣，教我向你撒謊，指示你上親番路弔橋下的那幢屋子去，我很吃驚，但是劉阿坤逼著我這樣做，否則他不饒我！」

　　「但是在以後，那個女郎為什麼還繼續拿錢給你零花呢？」仇奕森問。

　　「她教我暫時躲藏起來，不再替你做任何事情，每天給我一元零用！所以我就不必做事了！」金寶說。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人給你錢花？」

　　金寶搖搖頭，說：「沒有了……」

　　「你祖父對我說，你最近的財氣很旺，給錢你零花的不只是一個人呢！」

　　「只有一次，劉阿坤又給了我五元，教我尋出你的住址！」

　　仇奕森愕然：「你跟蹤我嗎？」

　　金寶點了點頭。

　　仇奕森便哈哈大笑起來，他在江湖上打滾已有數十年，從來行動謹慎，所以才會有「老狐狸」之綽號，但不想到今天竟栽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身上了，居然被他跟蹤，還連一點兒影跡也沒發現。

　　「是什麼人委託劉阿坤的呢？」他問。

　　金寶又搖頭，說：「不知道！」

　　仇奕森心中有數，可能是陳楓和楊元邦兩人，否則他們不會尋著張宅，午夜爬牆進屋去闖禍的，劉阿坤的唯利是圖可想而知了，他是任何的錢都要賺的。

　　「現在那位女郎已經離開了依莉莎白道的那幢紅屋頂的別墅，她到哪兒去了？」

　　金寶又搖頭。

　　仇奕森怒目圓瞪，狠聲說：「你又想撒謊嗎？」

　　金寶嚇得猛哆嗦，說：「我講的是實話，事實就是如此呢！」

　　「那麼現在他們每天給你錢花，是派人送來給你的嗎？」

　　「是的，就是如此！」

　　仇奕森又是一怔。「是派什麼人送來？叫什麼名字？怎樣的一副形狀？」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他的形狀高頭大馬，長得十分嚇人！」

　　「每天都來嗎？」

　　「不！有時候隔日才來！」

　　「大概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傍晚的時候居多數！」

　　仇奕森想施素素他們這樣重視金寶，必然這孩子還有值得利用的地方，他們將要怎樣利用他呢？號稱為「老狐狸」的仇奕森，一時也想不通。

　　「那個女郎可有什麼工作派給你去做？」他又問。

　　「沒有！」金寶很爽直地答。

　　「你沒有撒謊吧？」

　　「我不敢再撒謊了！」

　　「好的，今天我不再為難你了，不過，你不得將我們在這裡談話的情形告訴任何一個人，送錢來給你的那個人也在內，你懂嗎？」

　　金寶唯唯諾諾，猛點頭。

　　仇奕森便摸出二十元叻幣，說：「這是賞給你的！夠那個女郎賞給你二十天的錢了，打下來的三隻鳥，可以拿回去做野味，孝敬你的祖父！」

　　金寶如獲大赦，歡天喜地的拾起了三隻鳥，飛奔下山而去。

　　仇奕森需要研究施素素他們將要怎樣利用金寶？一兩天之間即派人來送錢給金寶零花，豈不損耗許多的時間，投資在一個小孩的身上，必然是有他們的特別道理的！

　　「嗯，他們經常派人來，不過是監視金寶的行動！」他自言自語的說。「但監視金寶又有什麼作用呢？」

　　他燃著菸，徐步向山下走，不久，又重新來到漁村的河畔，一些孩子們仍在那兒嬉水，可是金寶的影子卻不見了。

　　仇奕森的心中想，也許施素素一夥人之中曾有人住在這地方的附近，所以經常的在這裡走動，順便監視著金寶的行動。

　　施素素他們離開了依莉莎白道的別墅，搬到什麼地方去了，不得而知。竟然連金寶也不知道，是否他們遷移到親番路弔橋下的那幢茅屋集中起來了？

　　他考慮再赴那幢茅屋作一次冒險。

　　當他離開漁村重新走上柏油道路時，卻發現那條傍山靠水的道路，有著一座孤零零的電話亭。

　　這座電話亭，很有點蹊蹺，孤零零的置在山路的半中間，有誰來利用呢？

　　其實這就是發展觀光事業考慮周詳的地方，為了便利旅客，或者有時候汽車拋錨求援，都可以利用這個電話。

　　仇奕森心中想，它的周圍四下，旁近無人，歹徒們要做壞事，如敲詐勒索等的，也會利用這座電話亭。他靈機一動，也許施素素他們經常要利用這座電話亭，所以經常順道去看看金寶！

　　「唉，線索都亂了，我想得太多啦！」他自語說。

　　在正午時，仇奕森走進了「王子餐廳」，要了酒菜，自斟自飲，一面他又掏出了由施素素處得來的那本人名小冊子，慢慢地翻閱。他想，這是施素素隨身所攜帶的人名冊子，裡面一定可以尋得出一些線索。

　　忽而有侍役搖著鈴，帶著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仇奕森先生長途電話。」

　　仇奕森暗覺詫異，誰會料到他在這裡，又特別打長途電話來呢，莫非是楊公道？除他以外，還會有誰？

　　仇奕森置下了酒杯，向櫃檯趨了過去，電話的聽筒仍置在桌子之上，他拾起聽筒。

　　「喂！哪一位？」

　　對方果然是楊公道的聲音。他高聲說：「唉，我差不多打了十多個電話了，好不容易算是將你尋著啦！」

　　「楊大哥找我有什麼吩咐？」

　　「我聽說楊元邦到石隆門來找尋你，可有和他見過面？」

　　仇奕森聽到楊公道提及了楊元邦，心中就好不自在，說：「我見到他一次！」

　　「他找你幹麼？」

　　「啊，他和陳楓在一起，不知道陳楓有什麼企圖！」

　　「陳楓打電話來報告，說楊元邦忽然失蹤了！」楊公道說。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楊元邦和陳楓是在一起的！」仇奕森說。

　　「到底，他到石隆門來找你為的是什麼？」楊公道再問。

　　仇奕森對楊元邦的問題實有難言之隱。楊公道洗手江湖多年了，做了正當的商業買賣，十分持重，而且對江湖上的瑣事有點厭惡，他不料到他的兒子竟會串同陳楓找江湖上的舊帳打算發一筆黑心財呢。

　　楊公道若知道內情，豈不要氣煞，同時楊元邦主持的那間燕窩行，虧空累累，債臺高築，也會因此而拆穿了。仇奕森對這位晚輩的事情不得不隱瞞一番。

　　這只怪仇奕森的孟浪，將那些古怪的火柴棒圖畫交由楊公道設法解釋，楊公道找著了陳楓，才引起陳楓「財迷心竅」，再把楊元邦拖了進去。

　　那天晚上還幸好高管家他們沒有下毒手，要不然仇奕森將不知如何向楊公道交代呢？

　　「陳楓和楊元邦是到石隆門來遊玩的！」他只有這樣說。

　　「陳楓不可能有這個雅興，燕窩行的人告訴我說他們有一筆什麼生意要做，我奇怪的是陳楓為什麼會打電話回來告訴我說楊元邦失蹤了？」

　　「陳楓在什麼地方打的電話？」

　　「當然是在石隆門！」

　　「這就怪了！」仇奕森說，「陳楓住在什麼地方呢？」

　　「他沒向我提及，你快想辦法替我找著他們，假如尋著了楊元邦，叫他趕快回來，免我擔心！」

　　仇奕森自然答應。

　　「有什麼消息，立刻打電話給找！」楊公道最後說，便將電話掛了。

　　仇奕森吁了口氣，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情，可謂「節外生枝」，把楊公道的兒子牽連在內。

　　他考慮了半晌，也搞不懂陳楓的用意何在，為什麼會突然向楊公道報告楊元邦失蹤了？

　　陳楓還在石隆門，證明他對張占魁的財產野心未息，他還有什麼陰謀呢？

　　這時候應該先尋著了陳楓再說。

　　仇奕森便問帳房說：「請問石隆門總共有多少間旅店？」

　　「噢！大大小小總共有十餘廿間之多！」帳房答。

　　仇奕森考慮過陳楓的經濟環境，他當然不會住進最豪華觀光酒店裡去的，便翻閱電話簿子，打電話先由次等的旅店詢問，有沒有陳楓其人。

　　在後他連最高級的旅店也查遍了，陳楓並沒有住進任何的一間旅店。

　　這樣要找尋陳楓便有了新的困難，仇奕森很感納悶，施素素等一夥人的問題尚未解決，現在又多了陳楓和楊元邦的問題。

　　午後一陣大雨，氣候立刻一涼如秋，許多旅客擠在「王子餐廳」的屋簷下躲雨議論紛紛的。

　　有一名女客說：「頭一次到石隆門來便遇著這樣的事情真是喪氣！」

　　「唉！一個死人又有什麼了不起呢？」另一個男的說。

　　「原來中毒箭死是這樣可怕的全身黝黑！……」那女的又說，「我幾乎作嘔呢！」

　　仇奕森聽得有點詫異，便趨了出去，向那對男女問：「你們二位在哪裡發現屍體的？」

　　「在河的上游沙灘處！」男的回答，「樹蔭遮著很不容易發現的！我們划小船正好想登岸……」

　　「屍體想必是男的了，有多大的年紀呢？」

　　「啊，大概二十來歲上下，全身已經發黑了，很不容易認出來呢！」

　　仇奕森一聽，毛骨悚然，心中暗忖，假如是楊元邦遇害的話，那豈不糟糕嗎？

　　於是，他立刻付過酒資，匆匆外出，冒雨往河流的上游去，沿途打聽，在什麼地方發現有屍體。

　　不一會在一處碎石子的沙灘前，有一大群人圍著，有警察在那兒團團轉，像在處理什麼事情。

　　大概是在這地方了，仇奕森便連忙趨過去，擠在人叢中向地上一看，可不就是一具屍體嗎，全身已呈瘀黑色，那是中了達雅克族人的毒鏢致死的，他的衣著還相當好，只見他頭朝下，仆倒在地上，很可能是中了毒鏢之後猛然奔走，最後不支而死亡在這裡。

　　警察正在用白粉繪畫他倒下的形狀，又在附近勘查可供破案的蛛絲馬跡。

　　仇奕森蹲下來一看，膽裂魂飛中，可不是楊元邦嗎？是誰下的毒手？將他殺害了？

　　兇手為什麼要用土人的毒箭？是僱用的兇手，還是假借土人的武器？

　　仇奕森怔著，不敢流露任何形色，他需要考慮，兇手究竟是什麼人？

　　楊元邦遇害了，該如何向楊公道交代？假如說，楊元邦和陳楓不是在前一天進入了張宅，事情的牽涉不會這樣複雜，是高奎九僱了兇手行兇，也或是芳媽的精神發作追出來殺了人？

　　楊元邦年紀輕輕的就遭了橫死，這只怪他自己不學好，父親給他一間燕窩行不好好的經營，吃喝嫖賭樣樣都來，而致虧欠累累想發橫財彌補，落個這樣的收場豈不太可惜了嗎？

　　楊公道老先生若知噩耗，不知道會傷心成什麼程度呢？

　　仇奕森悄悄離開了人群，反正人死不能復生，焦急也沒有用處。

　　他暫時不能向警察們認屍，否則會招惹麻煩上身的。

　　他回向張宅走，肚子裡直在盤算，陳楓打長途電話給楊公道報告楊元邦失蹤，在這不久就發現楊元邦遇害了，這事情好像有點蹊蹺呢！

　　兇案已經發生，這不是好現象，張天娜的環境將會搞得愈來愈複雜。

　　仇奕森回到張宅，首先向高管家報告，兇案已經發生了，第一個犧牲的就是楊公道的次公子楊元邦。

　　高管家大驚，說：「你哪來的消息？」

　　仇奕森說：「楊元邦的屍體已經在河畔發現，是中達雅克族人的毒箭死的！全身呈現紫黑……」他說著，一面由牆畔趨過去，踏上椅子，將牆頭上懸掛著的一支噴筒取了下來，揣在手中細細端詳了一番。

　　這種土製的武器，並不和槍械一樣，經用過之後，上面會遺留什麼痕跡的，仇奕森也等於白看。

　　「別疑神疑鬼的，我不會幹這種傻事！」高奎九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把楊公道老先生也捲進了這是非窩！」

　　仇奕森說：「你該知道後果嚴重，假如說楊元邦和陳楓在爬牆偷進入你的這幢屋子之前被人殺害了，你大可以逃避嫌疑責任，但是不幸它是發生在進入你的屋子後！」

　　高奎九不滿憤然說：「假如我要殺人的話呢，我一定先殺陳楓，不會殺楊元邦，他只是個孩子，連什麼事也不懂，他不過是受陳楓的慫恿和利用罷了！」

　　仇奕森便用噴筒，點著高奎九的胸脯，說：「你是有理智的，懂得運用頭腦的人，但是芳媽卻不然，她在精神病發作時會胡來，萬一她下毒手時，該如何交代？」

　　「不可能的！芳媽有什麼動靜時總會告訴我……」高奎九說溜了口，可是他想收回時已經是來不及了！

　　「你能保證芳媽不會嗎？」

　　「芳媽絕少時間外出，除了上市場……」

　　仇奕森冷嗤說：「芳媽曾暗算過我一次，又不是在上市場的時候呢！」

　　「反正我保證芳媽是不會的！」

　　「阿龍怎樣？」

　　「阿龍任何事情需得聽我的！」

　　忽地，電話鈴聲響了，但是高奎九的房間內並看不見有電話的座機。

　　仇奕森故意說：「原來你的房間內還裝置有電話呢！」

　　「這是供我個人所用的！」高奎九說著，拉開了那桌畔的小茶几的抽屜，原來電話是裝置在抽屜內的。「誰？」他掂起了聽筒問。

　　「高管家？」對方說：「你們又開始大開殺戒了！我警告你，我們也不是信男善女，會給你以牙還牙的！」

　　「你是誰？」高管家急問。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反正會向你討這筆債的！請你注意著就是了！」

　　「喂……」高管家大叫一聲，可是電話早已經掛斷了。「這是怎麼回事？」他也有點搞不清楚。

　　「誰打來的？」仇奕森問。

　　「沒有報名字！」

　　「有著什麼用意呢？」

　　「無非是恐嚇，說什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高管家吶吶地說。

　　「以前可曾有電話來過？」

　　「嗓音不同，好像換過了一個人了！」

　　仇奕森說：「那麼你曾經接過很多恐嚇電話了？」

　　高管家只得承認。

　　「是否就是姓施的那一幫人？」

　　「當然脫離不了那個圈子！」

　　仇奕森不禁跺腳，說：「唉，以前你為什麼沒有提過？你以為單獨可以應對嗎？為何不磋商一番？」

　　高管家瞪大了一隻獨眼，正色說：「你有許多線索都隱瞞著我，採取不合作主義，我又憑什麼和你商量呢？」

　　仇奕森大為氣惱，說：「事情到了這個步地，你這樣做豈非自討苦吃了？」

　　「不管怎樣，我能應付得了的！」高管家很自信地說，「即算他們是站在暗處，我們是站在明處，假如他們真敢強硬的來犯，我準教他們討不了好。」

　　「你總共接了多少次恐嚇電話？」

　　「四五次之多！」

　　仇奕森一計算，說：「平均每天有一次！」

　　「今天是第二次了，但是嗓音不對，好像換了一個人！」

　　「嗯，以前是姓施的那一幫人搞的，現在這一個人是陳楓！他參加勒索了，假如說，他們兩夥人合在一起，你就更難對付了！」

　　高管家仍還是堅持著他的意見，說：「我沒什麼可供他們勒索的！」

　　「你向我解釋這句話沒有用處，你要向勒索你的人解釋！」

　　高管家含忿說：「我在等候著他們下一步的動靜……」

　　「你還是黷武主義！迷信著流血！」仇奕森繼續勸說，「現在血案已經發生了，相信楊公道不久就會趕到石隆門來，躲在暗處的人，他尋不著，可是在明處的人，他豈會放過？遲早他會找到這裡來，平白死掉了一個兒子的老人的心情你該會知道是如何的？鬧到警方去是必然的途徑……」

　　高奎九很堅決地說：「對楊元邦而言，我是問心無愧的，楊公道是砂勞越的太平紳士，也曾是在江湖上打過滾的過來人，相信他對這事件會來個公平處斷的！」

　　仇奕森再說：「有一個敵人，你就夠應付了，現在你繼續樹敵，將來豈不四面楚歌了！」

　　「我的性格是寧死不降的！」

　　「你寧死不降可以，但是你要為張天娜著想，想當年張占魁臨終託孤，你將她撫養長大，她依靠你生活，現在是如此，將來也是如此，你還需要考慮！」

　　提到張天娜，高奎九好像有點惆悵，他長嘆了一聲，無言以對。

　　「本來，這件事情的發生，我曾打算過請楊公道老先生出來打個圓場，將事情排解下來！你且看，我有施素素的一本人名小冊子！」仇奕森說著，將那小冊子摸出來了，舉至手中，將它翻了開來，遞給高奎九過目，邊說：「上面有幾個地址是屬於古晉市和第二省的，憑這線索，再拉楊公道的老面子促成和談，但是現在不行了，楊元邦這樣一死，他豈再會有心情過問這件事情？」

　　「你認為可以和談得了嗎？怎樣和談法？」高奎九還是一句老話。

　　「來者不外乎想弄幾個錢，少許打發他們就是了！」

　　他咆哮起來了。「仇奕森，你也是老江湖了，此例不能開，否則許多麻煩會接踵而來的。」

　　仇奕森知道勸說也是白費唇舌，長嘆一聲，怏怏地打算離去。

　　「慢著！」高奎九忽的將他喚住。

　　仇奕森住下了腳步，悒悒地站在門首，說：「高管家還有什麼吩咐嗎？」

　　高奎九矜持著，呆了好半晌，始才說：「今晚上我需要作另一次的冒險，想邀你同行，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參加？」

　　仇奕森皺著眉宇說：「又打算到那弔橋下的茅屋去嗎？」

　　高奎九點了點頭，說：「我們總得找出他們活動的根據地，否則老是處在挨打的地位！」

　　仇奕森吁了口氣，說：「你在自尋死路，恕我不奉陪！」

　　「為什麼說我是自尋死路？」

　　「張網捕魚，被魚逃掉了，自然是魚網有破漏的地方，會張網的漁人就會補網！」

　　「憑你我的力量，我們可以將網給它拆掉！」

　　「我沒這個力量！」

　　「你是膽怯罷了！」

　　「自投羅網又何必？『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你應該計算過他們有多少人！依莉莎白道的那幢別墅他們已經撤退了，至於弔橋下的那幢茅屋，他們是否同樣的撤離，或是開闢為戰場『張網捕魚』，不得而知，我們被蒙在鼓裡，盲目摸索，胡亂進行，那是很危險的事情！」

　　高管家說：「當然，不會光只是我們兩人去，我們會對付得了的。」

　　「你打算帶什麼人同去，芳媽或是阿龍？他們兩個人，只能擺在家裡派用場，到外面去他們應付不了任何局面！」

　　「他們兩個必須留在家裡！」

　　「難道說你帶張天娜同去嗎？她只是個孩子，什麼也不懂！」

　　高管家仍然搖頭：「不！我只問你是否參加？」

　　「不！我還是留在家裡好，做陪葬的太沒有意義了！」仇奕森說著，擰開了房門，不顧而去。

　　※※※

　　這一家人，情緒都很不安定，尤其是高管家，好像面臨了最大的決策，作冒險性的行動。

　　午後降了一場豪雨，這天雨後顯得特別涼爽，天色是暗沉沉的陰霾密布，好像有著惡兆的預感。

　　整個下午，張天娜未出她的房門一步，仇奕森曾兩次去叩房門，但是張天娜回答的只是一句話：

　　「我不願意見任何的一個人，請讓我安靜留在屋子裡！」

　　仇奕森也感到困惱，很多的問題，無從解決，尤其是楊元邦之遇害，使他不安，他不知道該將如何和楊公道見面。

　　他在廚房的冰箱裡取出了一盤冷凍的食物，取了一瓶酒，關上房門獨自飲著。

　　腦筋裡許多的問題不斷地在翻覆打轉，他的智慧好像是枯竭了，理不出些許的頭緒呢。

　　他推開窗戶，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以解心胸中的鬱悶，忽地，由窗前斜對出去的那座墳墓吸引了他。

　　他心中想，這座墳墓之內，必然懸著有秘密，也許就由這座墳墓可以解答出許許多多的問題。

　　他不妨再試探一番，去找出墳墓內的秘密，且看他走近墳墓故作偵查時，高管家又會怎樣？

　　仇奕森有了決心，便跨窗戶外出，大搖大擺直向墳墓趨過去，他是故意的，在墳前的石椅、石几、墓碑以及四角的那四個巨大的石人，都加以細細的檢查，希望能找出些許端倪，搞這些機關暗鈕的把戲，仇奕森是「行家」了，只要尋出有些許蛛絲馬跡，他必能揭開謎局。

　　在那墳前的石椅、石几好像是生了根連在地下的，地面上舖了綠茵式的草坪。

　　他摸出刀子，將草坪輕輕的挑開，向泥土下挖，約挖有兩寸來深，那上面的泥土是虛舖著的，下面是一整塊的士敏土，這種建造的方法便有了問題，仇奕森對心中的疑團更有信心，他用刀去試探，在草坪內揮著、劃著，證明了那埋在地下士敏土的周圍，足有七八尺見方，他相信只要清除掉草坪和泥土，就可以發現一些秘密，那秘密必和那座墳墓是有關連的！

　　可惜這時不是時候，高管家芳媽和阿龍全在屋內，他這樣做時必會被發現，他們會及時攔阻的。

　　仇奕森很細心，他聽出背後有了聲息，是有人輕步向他的背後走動來，他不動聲色等腳步移近了，猛然一轉身拔出了手槍便逼向背後過來的人，在轉身之間，已拉槍匣子彈上膛了，動作之快出人意料之外。

　　背後過來的正是阿龍，他發現仇奕森在墳墓之前用刀子亂割地上的草坪，所以趨過來察看他在搞什麼名堂的，這時候反被仇奕森的動作唬了一大跳。

　　阿龍原是靴刀手，他手無寸鐵，在驚惶間必然會伸手去摸靴裡匕首。

　　仇奕森揚著槍叱喝說：「將你的手離開你的靴子！」

　　阿龍是咿咿啞啞的，他是有口難言，直在指手畫腳的說不出心中想說的話。

　　仇奕森說：「我不高興任何人在我的背後鬼鬼祟祟的，我隨時都會扣扳機！」

　　阿龍仍張著口，發出啞語，指著墳墓雙手亂揮。

　　芳媽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跟前，她高聲說：「阿龍的意思是說，高管家是不高興任何人在墳墓前亂搞！」

　　仇奕森拋槍抖了一個筋斗，隨後將手槍重新別進腰間，邊說：「我已發現墳墓的秘密！」

　　「墳墓前沒有什麼秘密。」芳媽嚴辭厲色地說。

　　「這墓前的石椅、石几是死的！」

　　「它是麻石所造，當然是死的！」

　　「但是它生了根，和地底下的士敏土是相接連的！」

　　「這是建築墳墓者的事情，與你無干！」

　　仇奕森冷冷一笑，說：「假如將地上的草坪和泥土撥開，可以發現有秘密！」

　　「高管家來了！有什麼秘密，你只管向高管家說！」芳媽指著二樓上的迴廊。

　　這時候，只見高管家臉色鐵青，由二樓上迴廊的樓梯下來，他雙手扠腰，徐步向墳前過來。

　　「姓仇的，你別逼人太甚了，張天娜請你到這裡來，是對外的，不是對內的，你為什麼一直要挖掘我們的秘密？」

　　仇奕森說：「高管家也承認地下是有秘密了嗎？」

　　「不管地下面埋藏了的是什麼秘密，假如你敢冒瀆故人的話，再下一次，我必在你背後開槍！」高管家再次加以警告說。

　　仇奕森說：「假如我不將秘密揭開的話，以後也會有人來將秘密揭開的，那時候，恐怕局面已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墳墓裡面只是一口棺材，希望你此後不必再在這上面動任何的腦筋！」

　　「棺材內裝著的是什麼？」

　　「那就是秘密！這是張家和我的事情，你無權過問！」

　　他們爭吵的聲響驚動了整天悶在房間內未出過閨房半步的張天娜。

　　她匆匆跑了出來，發嗔說：「你們之間的糾紛好像永遠完不了！」

　　高管家便向她指斥說：「這禍患全是妳帶來的！」

　　張天娜悻然說：「難道說，我們家裡有見不得人的秘密？」

　　「妳受仇奕森的影響，改變了妳多年的意志和觀感，我是妳的保護人，撫養了妳十多年了，妳應該一切對我信任，聽我的安排……」

　　「不！我已經長大成人了！」張天娜激動地說，「我應該有我的主見，你不能老將我當做孩子看待！永遠聽你的安排，受你的支配，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家？門口間築著墳墓，地下埋藏了秘密，屋外圍繞著敵人……這種生活，我過不下去了……」她忍不住而嚎哭起來。

　　仇奕森一生之中，最怕是女人落淚，他趨了過去，將張天娜摟在懷裡，安慰她說：「天娜，不必這樣激動，事情會有好轉的，現在已漸開始明朗了！」

　　「不！我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家……」她跺著腳嚷著，猛然奔回屋子裡去了。

　　高管家一聲長嘆，說：「唉！仇奕森，你應該負全盤責任！」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從沒見過，一幢住宅裡的下人會對主人是如此的！」

　　他進入屋子，來到張天娜的閨房，那扇房門並沒有掩上。

　　房內的牆壁是七彩的，一塊紅，一塊黑，一塊白，幾乎每一幅都不同，那是張天娜的特別設計，是為調劑她自己的情緒。

　　這時候張天娜趴在床上，嗚咽不已。

　　仇奕森趨至床前，柔聲說：「別糟蹋自己，應該奮勇站起來，面對事實！」

　　「我實在活不下去了……」

　　「事情也不至於這樣嚴重，會有好轉的！」

　　張天娜徐徐坐起，她已哭得像淚人般的，仇奕森遞給她一條手帕，張天娜邊拭著淚，邊說：「仇奕森，你是有辦法的人，應該為我想想辦法，我應該如何是好呢？」

　　仇奕森在床畔蹲了下來，勸說：「你應該鼓起勇氣，好像妳第一次和我見面的時候一樣，有無比的勇氣，勇往直前，妳也是因這樣吸引了我，使我毫無考慮地滲進了這個圈子！」

　　張天娜瞪了仇奕森一眼，驀地身不由主地投進仇奕森的懷裡，像一個孩子般撒嬌哭著。

　　「請給我指示，我該怎樣做才好？」她說。

　　仇奕森的脖子被張天娜雙手摟著，顯得有點手足無措的，吶吶說：「應該堅強起來，面對現實，事情總歸會有好轉的！」

　　「這個家庭我待不下去了！」她哽咽著說。

　　「不要這樣想，任何事情都可以有辦法解決的！」

　　張天娜吁了口氣，指著她的梳妝檯說：「我已經寫好了好幾封求職信，假如能找到職業，我就離開這裡了！」

　　仇奕森受了感情的支配，撫著她的秀髮，柔和地說：「妳這種想法，未免太可怕了！」

　　張天娜忽地正下神色，說：「仇奕森，你留在這裡也無益，你可以帶我離開這裡嗎？」

　　「噢！」仇奕森有點吃驚，吶吶說：「這個……」

　　他話猶未已，驀地房門被一腳踢開，衝進來高管家，手執雙筒獵槍，逼向仇奕森的腦袋，咬牙切齒地說：「仇奕森你竟勾引我的女兒，……」

　　仇奕森猛然起立，雙手亂搖，說：「別胡鬧，我這樣大的一把年紀了……」

　　高管家不諒解，仍然噘著嘴說：「我早就知道你鑽進我們的家裡來是不懷好意的！」

　　張天娜卻忿懣地跺著腳說：「是我要離開這裡的，這個家庭我待不下去！」

　　「天娜，妳敢和仇奕森同走，我把你們雙雙送上西天！」高管家說。

　　「高管家，你對我這樣無禮嗎？」張天娜皺著眉宇說。

　　「因為我是你的監護人！」

　　仇奕森怔怔地抹著他唇上的兩撮小鬍子，突然指著高管家說：「你剛才說我勾引你的女兒？」

　　高管家瞪大了一隻怪眼：「你別和我污七八槽，我什麼時候說的？」

　　「你踢門衝進來的時候！」

　　「呃！」高奎九一聲咳嗽，說：「我撫養張天娜自小至大，她不就等於是我的女兒嗎？」

　　仇奕森皺著眉宇，再說：「不再有其他的原因嗎？」

　　「我討厭你那張胡說八道的嘴，我恨不得將它堵起來！」

　　「怪不得你們沒有主僕之分呢！」仇奕森又說。

　　高奎九怒意未息，又伸著槍，逼向仇奕森，邊說：「你的圖謀已經敗露，這幢屋子裡，我們已經無法容納你了，我要下逐客令了，請你立刻離開！」

　　仇奕森說：「你企圖攆我走已經不是一天了！現在算是找到藉口了！」

　　張天娜堅決地說：「假如仇奕森離去，我立刻就走！」

　　高奎九大為憤懣，說：「天娜，妳為什麼和仇奕森結在一起了，他永遠對我們是不利的！」

　　「假如仇奕森走，我立刻就走！」張天娜再說。

　　「我恨不得殺了你們兩個！」高奎九似無可奈何地垂下了手中的槍。

　　仇奕森說：「你對付外力都尚不夠，又何必自相殘殺呢？」

第八章　鬼門關突圍

　　傍晚的時候，高管家房間內的電話又響了，對方的嗓音和白天打恐嚇電話的嗓音相同。

　　「高管家，相信你已經考慮過了，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你是否願意和平解決？」

　　「和平解決，是什麼意思？」

　　「當然，除了錢以外，什麼也解決不了！」

　　「朋友，你是誰，為什麼藏頭掩尾的，既是大丈夫，何不站出來面對面說話？」

　　對方赫赫笑了起來，說：「哼，你們的手段，我已經領教過了，你們是暗殺的能手！雖然殺了楊元邦，但是殺不了我，我會為楊元邦報仇的！」

　　「那你是陳楓了！」高奎九憤懣地說：「你我之間，無冤無仇為什麼要苦苦相逼！」

　　對方咬牙切齒地說：「哼，說得多動聽，我們之間無冤無仇嗎？我一家六口人遭你們屠殺，這筆血帳，我有權要討還的！」

　　「你搞錯了，我與勝利友是無關的。」高管家說。

　　「哼，但是現在所住的屋子，所擁有的財產，全是勝利友用血污堆積起來的，我不能掘死人的墳墓，但是卻可以掘他的後代根！他有一個女兒留著！」

　　「呸！你還算是人嗎？」

　　「所以我問你要錢，贖取這筆血帳，這也是很公平的辦法！」

　　高管家眼睛一瞬，他了解陳楓的目的完全是企圖敲詐，便以打聽的口吻，說：「你認為多少錢可以了掉這筆舊帳呢？」

　　「十萬叻幣！包括七條人命，連楊元邦在內，我們可以一筆勾消……你知道，楊公道在砂勞越是有財有勢的，為他的兒子報仇，他會怎樣做？」

　　「十萬叻幣！」高奎九自椅子上跳了起來，咒罵說：「你好大的胃口！告訴你說，張家除了這幢屋子以外，連什麼財產也沒有……」

　　「你不妨考慮！」他說完，電話便掛掉了。

　　高奎九坐了下來，拭著額上的汗跡，心中想，陳楓單槍匹馬而來，就企圖勒索十萬巨款，施素素他們是有計畫，有組織而來，不知道會怎樣開口了！

　　忽然，他想通了一個問題，即匆匆地奔落樓下，直接衝進了仇奕森的房間，正色說：

　　「你是否親眼看見過楊元邦的屍體？」

　　仇奕森瞪他一眼，說：「我以為你又來驅逐我走出這幢屋子呢，你問楊元邦的屍體幹嘛？」

　　「回答我的問題！」高奎九還是以命令式的語氣。

　　「楊元邦中了毒箭，全身發出了瘀黑色！」仇奕森說。

　　「你確實看清楚了那是楊元邦？」

　　仇奕森很奇怪高奎九要這樣問，說：「衣著是楊元邦的。」

　　「他的臉貌和身材呢？」

　　「因為中毒箭而死，全身發出瘀黑色，面貌當然很難辨認，但是他的身材和體型都很相同，你為什麼要這樣問呢？」

　　高奎九說：「屍體是否仍在河畔？」

　　「不，也許已移至警局了！」

　　「我們快去看看！」他向仇奕森招手說。

　　仇奕森搞不清楚，為什麼高奎九忽然間心血來潮，要這樣做。

　　高奎九已命阿龍將汽車由車房內駛了出來，他一招手，便和仇奕森上了汽車。

　　阿龍放開了鐵閘門，高管家親自駕車，穿門而出。

　　汽車由大路駛下斜坡，這時候，高管家說：

　　「打電話來勒索的是陳楓，他向我勒索十萬元叻幣！」

　　「他憑什麼？」仇奕森說。

　　「他說，他一家六口人全死在『勝利友』的手裡，他要討還這筆血債，但是假如我付他十萬元的話，他就不計較了！」

　　「這與楊元邦的屍體有什麼關係呢？」

　　「陳楓說，連楊元邦性命在內，他可以一起擺平！」

　　「荒唐！」仇奕森說。

　　「楊元邦之死！問題在楊公道如何處理，陳楓沒有理由可以替他擺平！同時，十萬元叻幣的數字，在楊公道的眼裡並算不了什麼！所以我認為這其中必有問題！」

　　「你認為死的並不是楊元邦嗎？」

　　「我猜想可能是陳楓故布的疑局！」

　　不久，汽車已經在石隆門的沿河馬路上停下，他們下了車朝河邊過去。

　　可是在河岸處，已回復了平靜，那被發現的屍體已被移送到警署去了。

　　高奎九即和仇奕森又坐上汽車，直駛往警署而去。

　　這時候，警署裡正忙著，因為它並沒有停屍設備，在熱帶地方，屍體容易腐臭，所以出了這種案子，除了拍照存底蒐集資料之外，很快的就要將屍體焚化。

　　仇奕森和高奎九進入警署之後，聲明他們是認屍來的。

　　這時候的屍體已經停放警署後面的汽車間，所有的衣裳已經剝下來當作證物。

　　屍體上剝下來的衣裳可以認得出那天晚上，楊元邦就是穿著那套衣裳爬牆進入張宅的，衣裳內只有一塊爛手帕，餘外可供參考的東西連什麼也沒有。

　　高管家和仇奕森揭開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細看死者的面貌，因為他是中了達雅克族人的毒藥而亡，全身發出瘀黑色，面貌很難辨認。

　　看他的面目外型，和楊元邦十分相似，連所理的髮型也相同，究竟這個死者是否楊元邦，很難下斷語。

　　「你認為如何？」高奎九問仇奕森說。

　　「屍體的膚色完全變成瘀黑色了，很難分辨呢！」仇奕森答。

　　「嗯！」高奎九點了點頭，「我可以告訴你的一點，芳媽可以掐一個人的脖子，他的高度是如何？」

　　「嗯，屍體的身長好像高些！」仇奕森說。

　　「你再瞧他的腳！」

　　仇奕森揭開白布，細看屍體的腳，那是粗糙得可以的，證明他是經常不穿鞋子的人。

　　「可能是一個達雅克族人呢，雖然他的髮型改了，眉毛剃掉了一部分，」高奎九再說，「他的身材是比楊元邦魁梧得多了！」

　　仇奕森心中想，高奎九雖然是老粗一個，但是他的心眼卻精明得可以，判斷力也非常的高強。

　　仇奕森在剛發現屍體時，因為受了驚恐，一時疏忽，沒有仔細觀察，幾乎被矇騙了。

　　幸好高奎九精明，只為陳楓一句話的漏洞，給他識破了。

　　假如說警署僅拍了照片存案，將屍體焚燒，將來僅靠照片辨認，真偽將更難分了。

　　警署的警官過來，向他倆盤問是否和屍體相識？

　　高奎九戴上他的那副寬邊的黑眼鏡，搖頭說：「我們不認識，看錯了。」

　　警官說：「若有任何線索，應該和警署通力合作！」

　　「我想看那支毒鏢。」

　　警官便取了一隻玻璃匣子，毒鏢裝置在裡面，紮有繩子和布招，註明了兇殺檔案的編號。

　　原來毒鏢的形狀分為好幾種，有長型的像一枚針似的，另外扁型的像錐子形狀的，也有像鏢形，由那毒鏢的形狀可以分類出達雅克族人的酋族。

　　毒鏢是錐子形的，那便是說「伊班語」的達雅克族人，高管家見這支毒鏢，心中更有了把握，因為在石隆門附近的達雅克族人，多不用這種毒鏢的。

　　他和仇奕森辭出了警署。

　　警官再說：「若發現有任何線索，隨時和我們連絡！」

　　高奎九再坐上汽車之時，搖首說：「好險惡的手段！」

　　仇奕森說：「高管家有什麼見解？」

　　高奎九笑了起來，說：「虧你的綽號為『老狐狸』，這一點小小的狡黠手段，你還想不通嗎？」

　　「高深莫測呢！」仇奕森主要是聽高奎九的意見。

　　「這是一種栽誣的勒索手段！換句話說，現在楊元邦可以生也可以死！關鍵在乎陳楓勒索的十萬元，是否到手！」

　　「我不懂你的意思！」

　　高管家說：「很簡單，陳楓先造成了楊元邦已經被謀殺的局面，當然，有過那天晚上的事件，誰都會懷疑，兇手是我們張宅的人！尤其是楊公道方面，必和我不肯干休，陳楓的奸計便達成了，他可以坐山觀虎鬥！現在我是可以判斷，楊元邦必然被幽禁在某一個地方，假如陳楓敲詐成功，楊元邦即會復活，重新出現，楊公道和我們的仇恨也就平息了！若敲詐不成呢，楊元邦永遠失蹤，那替死鬼的達雅克族人便成為我們真正的楊元邦，使我們和楊公道的仇恨，永遠解不開，至兩敗俱傷為止……」

　　仇奕森說：「高管家的想法非常高明，但是陳楓僅是老粗一個，他豈會有這樣高明的頭腦？」

　　「哼，這不過將勝利友過往的老案翻版，我們以往也幹過這樣的案子……」高奎九說溜了口，要收也來不及了。

　　「你不是說過和勝利友無關的嗎？」仇奕森問。

　　「你何必老抓我的痛腳？現在不是抬槓的時候，我們在研究案情！」

　　仇奕森說：「我很懷疑你和張占魁的關係呢！」

　　「張占魁是我的大哥！」

　　「你在『勝利友』中的地位呢？」

　　「呸！別老調查我！我給你最後的警告！」高奎九憤然說。

　　這天在晚飯時，阿龍在信箱內又拾到一幅火柴棒人形的圖畫，上面畫著五個腦袋分了家的人形，其中有兩個是長頭髮的，說明了是女人。

　　當然，這又是恐嚇性的圖畫，繪圖者要他們所有的人腦袋搬家，兩個女人是芳媽和張天娜，男的三個是連仇奕森也算在內了。

　　仇奕森看過圖畫之後，哈哈大笑，說：「這樣我豈不是無辜的受難者了嗎？」

　　除了那幅圖畫之外，另外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高奎九先生親啟。」

　　阿龍不大認識字，但是「高奎九」三個字他還可以分別得出，所以便將這封信交給高奎九了。

　　高奎九皺著眉宇，將信封撕開，抽出信箋，只見上面是寥寥的幾行草書。

　　高奎九左看右看，臉色現出有點難為情，忽地將信箋交給了張天娜，說：

　　「念給我聽！」

　　仇奕森瞪眼看著高奎九的表情，忍俊不住，笑了起來，高奎九瞪了他一眼。

　　張天娜看過信之後，也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說：「高管家，這是有人故意開你的玩笑！」

　　高奎九不樂，瞪著眼說：「妳只管念給我聽！」

　　張天娜便對著信箋念，說：「高奎九先生大鑒：你是個大笨蛋、大傻瓜，快送十萬元至『王子餐廳』，交黑衣人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高奎九憤然說：「是誰開的玩笑？」

　　「不知道，下面沒有署名，只畫了一個火柴棒人形！」張天娜說。

　　「畫火柴棒的人就不會寫字，寫字就不會畫火柴棒，哪有兩者並用的？這是誰開的玩笑？」高管家說時，又瞪了仇奕森一眼。

　　仇奕森說：「開玩笑的人一定另有心機！」

　　高管家悶悶不樂，好像心事重重，還有著急需待辦的事，飯未吃完，就離座上樓去了！

　　飯後，仇奕森在花園散步，他的眼睛老盯著那座墳墓，測量著地底下面的機關何在，怎樣可以將墳墓打開，只要開了墳，相信就可以解答許多的懸疑問題了。

　　張天娜忽然追過來，她問：「那封開玩笑的信是否你寫的？」

　　仇奕森說：「妳為什麼猜想是我呢？」

　　「我見過你寫字，尤其是『王子餐廳』四個字最相像！同時，在屋子內，除了你會開這樣的玩笑，餘外沒有人敢開這樣的玩笑！」

　　「為什麼說是屋子裡的人開玩笑呢？」

　　「你房內的信封信紙是我替你預備的，豈不一看就認出來了嗎？」

　　仇奕森哈哈笑了起來：「小妮子，妳很精明！」

　　「為什麼要開這樣的玩笑？」張天娜說。

　　「我的目的無非是要看高管家是否識字？」

　　「『王子餐廳』的黑衣人是誰？」張天娜問。

　　「啊，那是虛構的！」

　　「萬一高管家當真的送十萬元去，該怎麼辦？」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說，高管家肯拿出十萬元的話，早已經可以擺平姓施的那夥人的事情了！」

　　「難道說，除了金錢以外，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決問題嗎？」

　　「假如說，不希望流血的話！」

　　「你確信高管家還控制著有那麼多的錢嗎？」張天娜好像有點不大相信。

　　「應該有的！」仇奕森說。

　　「你為什麼那樣確定？」

　　「假如不是維護財產的話，高管家不會這樣積極！」仇奕森說。

　　張天娜開始沉思，她在考慮，除了這幢屋子以外，她們家裡不再會有什麼財產，問題是這麼許多年來，他們是怎麼生活的，將來又怎樣生活下去？這個謎底只有高管家能夠知道了。

　　「你查看高管家是否認識字，用意又何在呢？」她問。

　　「這只是一個小關鍵，它愈來愈接近我的理想了！」

　　「什麼理想？」

　　仇奕森一聳肩，說：「現在距離理想尚遠！無可奉告！」

　　「我一直覺得你在故弄玄虛呢！」張天娜吁了口氣說，「現在我對任何問題全失去了興趣，我只想離開這幢屋子！」

　　「高管家不會放妳走的！」

　　「他管不了我！」

　　「多少年來，他守著這幢屋子，與外界隔絕，就只是為了妳，妳又豈能辜負他的一番心意？」

　　「我已經厭倦了，我感到苦惱！煩惱。」張天娜又發了小姐脾氣，跺著腳說：「我對一切都沒有興趣了！」

　　仇奕森卻指著那座墳墓說：「我對這座墳墓很有興趣！」

　　「你仍迷信著它裡面是埋著財寶？」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我相信它一定有一扇活門，可以打得開，我只希望窺看它的內貌一番！」

　　張天娜似乎已生了氣，說：「高管家已經告訴過你，裡面只是一口棺材，餘外連什麼也沒有……」

　　「高管家的話不可靠！」

　　「難道你要冒瀆故人的屍體嗎？萬一啟開來，裡面只是口棺材，餘外什麼也沒有！那時候，你該怎麼辦？」她氣呼呼地說，「一個人在他的生前，不管他有什麼罪惡，可是入土之後應該讓他安息了……」她忽的嚎哭起來。

　　仇奕森很感不安，說：「我無非是想解決難題……」

　　「我不接受你的好心，假如說，你是為那筆錢財著眼，那麼你就把墳墓劈開吧！我一切都不管了！」她激動地說著，雙手掩面，急步向屋子裡奔。

　　「天娜，妳別誤會！」仇奕森大窘，追在背後說。

　　芳媽聽得張天娜的哭聲，慌慌張張，由屋子裡趕出來，正好和張天娜撞個滿懷。

　　「天娜，誰欺侮妳啦？」芳媽驚惶地問。

　　張天娜沒有回答，一頭奔進屋子裡去了。

　　芳媽便向仇奕森怒目瞪視，仇奕森心中有內疚，數次來到張天娜的房門前叩門，但張天娜不予理睬。

　　他心中想，天底下最難的，莫過於是幾面不討好的事情，張宅內所有的人都和他作對，假如說，連張天娜也不能諒解，那麼倒不如聽從楊公道老先生的話，迅速抽腿，離開這個複雜的圈子，要不然，再繼續下去，非但徒勞無功，說不定還會落個死無葬身之地，這又何苦？

　　仇奕森已有厭倦之意。

　　午夜間，仇奕森尚在床上燃著香菸，忽聽得院子外的大鐵門嘩喇喇地拉開了。

　　他爬起身，推窗外望，只見啟門的是芳媽，高管家和阿龍全副武裝，打算到什麼地方去的模樣。

　　除他們兩人之外，奇怪是多了好幾個土著達雅克族的武士。

　　「嗯！」仇奕森明白了，在晨間，高奎九曾約他同去親番道第二次窺探弔橋下的那間茅屋，經仇奕森婉拒了，想不到高奎九孤意而行，還邀來了一些達雅克族的武士。

　　瞧他們全副武裝，配備齊全，像有意要打一場硬仗！對方的實力究竟如何，高管家懵然地毫不了解，居然他就企圖動用武力了。

　　可見得這個人，非但大字不識一個，而且還是個武力的迷信者，最後必會惹來流血的大禍。

　　仇奕森最疑惑的是那幾個達雅克族的武士，高奎九既然甚少和外界接觸，那麼這幾個土著又是從何而來？假如說是臨時僱用的，難道說他們就是為高奎九賣命嗎？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也或許在這幾個土著的身上可以找出些許線索！

　　仇奕森想著，匆匆脫下睡衣，更換上黑襯衫、黑褲，兩支白金手槍別在腰間，推門外出，趕至前院的大門口間。

　　「高管家，我要參加一個！」他高聲說。

　　高奎九大愕，說：「你不是一再拒絕參加的嗎？」

　　仇奕森說：「我午夜夢迴，改變意見了！」

　　「怎麼會使你改變意思的？」

　　仇奕森一聳肩，說：「待在家裡實在太無聊了！」

　　「這會成為理由嗎？」高奎九頗表懷疑。

　　芳媽卻冷嗤的說：「哼，在吃晚飯後，天娜小姐不再理睬他了！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呢！」

　　高奎九便用手中的那支大號獵槍點著仇奕森的胸脯說：「我不是早關照過你，不要去惹張天娜嗎？」

　　仇奕森說：「不瞞你說，事情若再不解決，張天娜要離家出走了！」

　　「你別老在挑撥！」

　　「我對你說的是實話，到時你會後悔莫及的！」

　　高奎九看了鐘點，應該是出發的時間到了，於是便關照芳媽說：「妳要多注意張天娜！」

　　高管家指揮出發，他向仇奕森說：「我們之間合作，這是頭一次，但也許是最後的一次！」

　　仇奕森說：「有好的開始，便是成功的一半，希望我們不是壞的開始！」

　　由他們的那幢神秘的寓所至親番道去，不需要由正道走，穿過樹林過去，路途可以減省一半。

　　所以，他們無需要用汽車，芳媽替他們關上鐵閘大門，這樣屋子內便只剩了兩個女流之輩了，高奎九一再叮囑：

　　「把守在屋子內，千萬不要輕易開門，凡事要小心，等到我回來為止！」

　　芳媽唯唯諾諾，唯命是從，那扇笨重的大門始才閉上。

　　土著達雅克族人總共五人之多，可能其中有一個是他們的頭目。

　　高奎九領在前面，走上山坡，向著森林疾走，仇奕森和啞僕阿龍緊隨在他的背後。

　　仇奕森故意說：「高管家真了不起，還可以號召一批達雅克族人為你效勞！」

　　高管家反問：「你臨時決定參加我們，可有著什麼作用呢？」

　　仇奕森說：「這僅是興趣的問題！我向來是喜歡湊熱鬧的。」

　　「你恐怕是對幾個達雅克族人感到興趣吧？」

　　「對方也有達雅克族人幫忙，你們現在是旗鼓相當了！不過最好不要引起他們自相殘殺，否則後果問題，難以預料了！」

　　「我得先警告你，這些土著武士，只聽我一個人的命令，你不必動什麼腦筋！」

　　不久，他們已經趨入樹林了，前路是黝黑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高奎九便將人馬分為二組，在那些土著武士之中，有一名稱為「吐圖」的恐怕就是他們的頭目。

　　阿龍和吐圖帶領兩個武士分為一組繞道而行，高奎九自己帶了兩個武士和仇奕森分為一組，直線進發。

　　高奎九攜帶有小型的手電筒用以照路，他的身手還是滿矯捷的，一直就沒有停過。

　　進入叢林之後，阿龍他們一行便不見了，高奎九為什麼這樣做？有著什麼陰謀？不得而知。

　　約半小時之後，已漸接近那條弔橋了，由弔橋下望，下面的那幾間茅屋，一覽無遺。差不多每一扇的窗戶都有著燈火。

　　仇奕森問高奎九說：「你打算怎樣做？是否實行突擊？」

　　「擒賊要擒王，要將他們的主謀人拿住，就好說話了！」高奎九答。

　　「我們總共八個人，人力夠嗎？」

　　「以少擊眾，攻其不備，這是我一貫的戰略！」

　　「對方的虛實，你可摸清楚了？」

　　「我派吐圖監視他們已經不是一天了，他們在依莉莎白道撤退之後，就集合在此！」

　　在樹林的另一端，有手電筒的光亮，向這一方面打信號，大概是阿龍他們在準備行動了。

　　高奎九也掣亮了手電筒，給予回答，電筒的光亮滅去之後，高奎九一揮手，他們便下山了。

　　由弔橋旁邊的羊腸小道下去，在黑暗中摸索，甚為驚險，略一不小心的話，稍一失足，就會有粉身碎骨的危險。

　　弔橋底下的三間茅屋雖然有著燈火，但是在那周圍，不見一個人影，是否有人布哨，或是埋伏，不得而知。

　　仇奕森一直認為高奎九太過輕率了，不管怎樣，施素素的一方面是處在暗處，他們被困在明處，處在被動的地位，敵人的情況不了解，人力懸殊，這種進擊是非常危險的。

　　高奎九領在前路向山下摸索，這時候不能夠再亮手電筒了，否則容易被對方發現。

　　仇奕森緊追在高奎九的背後，輕聲說：「你可搞清楚了他們究竟有多少布哨？」

　　「我們現在的方位，正在他們哨位背後！和阿龍他們是兩路夾攻呢！」

　　「你如此有把握嗎？」

　　「我也不是冒昧行事的，吐圖早已經替我摸好路線了！」高奎九滿有把握地說。

　　「你和吐圖究竟是什麼關係？」仇奕森再問。

　　「嗨！你又來打聽了，你未免知道得太多啦！我已經警告過你了，吐圖只聽我一個人的命令！你別多枉費心機！」

　　仇奕森說：「我需要提醒你的，達雅克族人的繁殖力甚強，差不多的族人都有親戚關係，既然姓施的一方面已經僱有達雅克族人為他們賣命，你再僱用達雅克族人，小心他們之間是勾通的！」

　　高奎九以自豪的語氣說：「哼，我僱用吐圖已經不是一天啦！」

　　「你們的關係有多久的時間？」

　　「媽的，你又來打聽了！」高奎九一滑腳，幾乎跌跤，幸好他抓牢了一株短樹，沒滑下去，可是腳底下的一枚碗大的石頭便順著山坡直墜下去了。

　　僅由一塊石頭砸下去而引起小型的山崩，霎時間碎石子嘩啦啦地落個不已，濺落到溪水裡的石頭上，還迸出了火花。

　　「媽的，少說話，否則我們的人也要砸下去了！」高奎九咒罵著說。

　　四周還是那樣的沉寂，不見有絲毫動靜。

　　弔橋的底下那三數間茅屋的燈光仍是亮著，不見有人影動靜，也不見布哨者出現。

　　「靜得太可怕了！」仇奕森說。

　　「你真嚕囌！」高奎九斥罵他，仍然領在前面向下摸索。

　　「高管家，情形不對呢！你也是老江湖了，這小型的山崩，假如茅屋的附近有人，他們不可能沒聽見！為什麼一點反應也沒有？」仇奕森向他提醒說。

　　高奎九一怔，說：「也許他們的距離過遠！」

　　「我們處在半山腰間也可以聽得見，他們不可能全都是聾子！」

　　高奎九果然住了腳，他需要考慮了。「你的意見怎樣？」

　　「恐怕有埋伏！」仇奕森說，「你不是已經中過一次埋伏嗎？」

　　「唉，已經到這裡了，我們豈能半途而廢？」

　　「難道說明知道是圈套，還要繼續向圈套內跑嗎？」

　　「但是阿龍和吐圖已經行在我們的前面……」

　　「阻止他們還來得及！」仇奕森說。

　　「來不及了，他們的路途熟，行動比我們快！」高奎九說，他仍決意繼續向山下面走。

　　「高管家，至少我們該留一個殿後！」仇奕森再建議說。

　　「你假如害怕，就留著殿後吧！」

　　不久，他們已落至山底下，高奎九在前匍匐而行，轉眼間竄至一株樹後掩蔽身形，仇奕森也跟蹤到了他的身背後。

　　高奎九說：「你為什麼不留著殿後呢？萬一情形不對，我們該有一條退路！」

　　仇奕森說：「我還是掩護你比較妥當！」

　　「瞧！前面有一個人影，可能就是他們的哨位！」高奎九指著茅屋前水溪旁的一塊巨石說。

　　在那石頭的旁邊，有著一團十分像人形的東西，頭上還戴著大草笠。

　　看那茅屋前窗暗淡的燈光，正好映在那草笠上，若隱若現的好像是一個人蹲在那裡。

　　仇奕森輕聲向高奎九說：「不要上當！那僅是偽裝！」

　　「偽裝嗎……？」高奎九疑惑了，他搖了搖頭，「不！那人影仍在動！」

　　「風吹的！」

　　「老弟，你老是疑神疑鬼的！製造不安情緒嗎？」

　　「不！假如那是哨樁的話，剛才你踩脫了滑石，許多石頭滾下山去，那人必會受到驚嚇而起應變，但是他無動於衷呢！同時，布哨的位置，剛好對著窗戶的燈光，高管家，你也是老江湖了，哪有這種布哨的方法？」

　　高奎九還是不服氣，說：「達雅克族人貪酒，愛睡，也許是睡著了！」

　　「唉！」仇奕森嘆了口氣，他只好摸出了手槍，準備應變了。

　　這時候，兩名達雅克族人武士已經摸索過來，爬近了高奎九的身畔。

　　高奎九會說幾句土話，指著溪畔那塊石旁邊的人影所在處指點了一番。

　　兩名達雅克族人武士不斷地點頭，表示明白怎麼回事。

　　不久，在對過的山坡上有電筒的燈光一閃，大概是阿龍他們也抵達地面上準備好突擊了。

　　高奎九便拍一名達雅克武士的背脊，一揮手，立刻，兩名武士便蛇行向著目標摸索前去。

　　高奎九的情緒開始緊張起來，他摸出手槍，扣上「紅膛」，邊向仇奕森說：「一動手，我們便向茅屋突擊過去！我攻擊第一戶，你攻擊第二戶……」

　　「你的計畫還沒有告訴我呢。」

　　「反正是拿人，最好是活擒！假如遭遇抵抗的話就立刻開火！」

　　「開火就是流血嘍？」

　　「到這時候顧不了那麼許多了。」高奎九說時，嗓子也有點哽住了。

　　眼看著，兩名達雅克族人的武士已漸和那人影所在處接觸了。

　　「我們現在就走！」高奎九說著，即領在前頭飛奔。

　　不料，兩個達雅克族武士，和那把哨的人影接觸時，用刀子一挑，很糟糕，被仇奕森說中了，那是偽裝的草人，是故意用以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的。

　　達雅克族武士是衝動的，他們舉起了鋼刀，猛然就把草人的腦袋砍掉了，一面用土語高聲提出了警告。

　　高管家受到驚嚇，剛要止下腳步，已聽到一聲槍聲，「砰！」如沖天砲似的，直沖上了雲霄。

　　霎時間，在那條高懸的弔橋下，只見一行人形，各執火把奔了出來，有十餘人之多，居高臨下，使他們無可遁形。

　　同時，由他們來路的那座山谷上也出現了人影，斷了他們的後路。

　　「不好了！我們中伏啦！」

　　高奎九顯出有點慌亂，吶吶地說。

　　這時候阿龍和吐圖他們也竄過來會合了，阿龍有口難言，他們的一組遭遇了相同的情況，被一尊偽裝的人形誘進了被包圍的腹地。

　　「唉，果然中了他們的計……」高奎九憤懣地說。

　　仇奕森說：「假如是我，就不上這個當！我們被困在核心了，瞧！在那小溪的進口處也有人影在流動，我們前無進路後有追兵了！」

　　高奎九打量了弔橋上的人數，那些可能都是達雅克族人，他們是用來虛張聲勢的，不可能有火藥武器！

　　「他們的人數不多！我們可以應付得了的！」高奎九的戰鬥意志倒是滿堅強的，他有突圍的企圖。

　　「你別搞錯了，在弔橋上的人不多！但是我們的四周，沒有持火把埋伏著的人必不在少數，我們若孟浪行事，可能會引起不良的後果！」

　　「施素素他們總共也不過只有四五個人！力量一分散，我們可以應付得了他們的！」

　　「也許他們不止四五個人！不要輕敵妄動！」仇奕森再次關照說。

　　這時候，忽的弔橋上的火把紛紛的扔下來了，扔在他們一行人的身畔四周，照得通明，使他們更無可遁形了。

　　「高奎九，我們在這裡等你已經很久了！你自投羅網了，束手就縛吧！」忽然，有人在茅屋的屋頂上呼嚷著說。

　　仇奕森偏過頭，皺著眉宇細看，那屋頂上僅只露出一個人，瞧他的身形，很像他們那夥人之中的槍手莫力奇，仇奕森曾經和他交過一次手，這傢伙的槍法打得十分神奇，不能不對他加以注意。

　　「高奎九！你們被困了，抵抗也無益，投降吧！」另外在山道進口的地方也有人躲在石堆旁呼喊。

　　「你們假如敢開一槍抵抗，包管你們一個個屍骨無存！」在山谷背後也有喊話。

　　阿龍和幾個達雅克族人伏在地上，咬牙切齒地隨時準備決一死戰。

　　「假如我們被擒又會如何？」高奎九欲聽取仇奕森的意見。

　　「很簡單，他們會逼你接受他們的條件，獻出張占魁作孽的錢財，然後了事！」仇奕森說。

　　高奎九摩拳擦掌說：「他們一輩子不會得到的！」

　　仇奕森也打量過對方包圍的形勢，向高奎九說：「據我看，茅屋的一面是他們人力最薄弱的一面，是我們突圍最好的方向！」

　　高奎九不敢大意說：「在那茅屋頂上的可能是他們的槍手莫力奇，他的槍法神奇，可以以一抵百！」

　　仇奕森說：「也就是因為如此，他們以為有莫力奇一個人，可以萬無一失，所以布防也就空虛了！」

　　「可以衝得過莫力奇的神槍嗎？」

　　「這是我們唯一可以選擇的一條路線！」仇奕森已經拉彈匣上了紅膛，邊說：「我領在前面，你們跟隨著一個接一個衝，留一個槍法較好的斷後！」

　　高奎九便將仇奕森的一番話向幾個達雅克武士解說清楚了。

　　仇奕森再說：「誰斷後，你還是阿龍？」

　　「阿龍的槍法是跟我學的，他用刀子比我快！」高奎九說。

　　「斷後較為危險，不容易脫身啦！」仇奕森說。

　　「我能夠照顧自己的！」高奎九很有把握地說。

　　突地，砰，砰，砰，一連串的槍聲響了，槍彈繞在他們的身畔爆炸，火光閃閃，揚起尺高的煙硝和塵埃。

　　對方先行開火了，是莫力奇的聲音，在那茅屋頂上高聲叫喚：

　　「仇奕森，我相信你也在他們一夥人之中，那是不上算的，何必要和他們一起送死？告訴他們已經被十面包圍了，等於甕中之鱉，抵抗也無益，不如束手受縛！不過仇奕森，你曾經放過我一馬，今天我也可以還你一記恩怨，舉起手來，我可以乖乖的放你過去！」

　　仇奕森向高奎九說：「這小子相當的狂妄呢？」

　　高奎九說：「他的槍法打得準，槍彈落在我們的身畔四周，就是已經示威了！可惜我長槍沒有帶來，否則我可以射他下來！」

　　「為什麼不帶長槍呢？」

　　「行動不方便！」

　　仇奕森歎了口氣，又說：「準備好了沒有？我們等候他第二次開槍之後，就立刻行動！」

　　高奎九又用土語，向幾名達雅克族武士關照，同時命阿龍給他們掩護。

　　在水溪的進口間，又有人叫嚷了：「高奎九，你還是出來投降吧，我們有話好說，抵抗於你無益呢！」

　　仇奕森便拾起了一塊石頭向那聲音發出處扔過去，好像有突擊的形勢。

　　那一方便霎時開了槍，守在茅屋頂上的莫力奇也雙槍並發，砰，砰，砰，砰，四方八面槍火都在閃著，彈藥落在他們一群人藏匿處的四周，炸得塵土翻飛。

　　「大家準備好！」仇奕森一聲喝令，等到莫力奇的方面槍聲一息。

　　他舉起槍就打，砰，砰……只見火光閃處，正好在茅屋頂間莫力奇所在的四周炸開。

　　莫力奇自然需要閃躲。

　　仇奕森一聲「衝」！即飛身向前，槍口對準了莫力奇的所在處沒讓他鬆一口氣。

　　莫力奇受了威脅，翻身滾向屋背後去了。

　　仇奕森以一陣連環槍射擊，已衝過莫力奇把守著的那間茅屋的所在處。

　　他需要掩護其他的人繼續衝過來，只要越過那三間茅屋，他們就可以逃上山，那是唯一突圍的途徑。

　　仇奕森在越過第二間茅屋之時，一眼就瞥見窗戶內有著一個人，那是女的，正就是那個神秘女郎施素素呢。

　　仇奕森有此發現，大喜過望，他不待施素素有可以射擊的機會，一竄身撲進窗內去了，趁勢將施素素拖倒在地。

　　施素素一聲驚呼，在地上已打了兩滾，想爬起來時，仇奕森已奪下了她的手槍，將她制伏在地上。

　　「妳抵抗也沒有益處，不如乖乖的聽命吧！我們不會傷害妳的！」

　　「你打算怎樣？……」施素素驚恐地說。

　　仇奕森說：「我們中了埋伏，打算藉妳掩護我們離去！」

　　施素素掙扎，但是她哪是仇奕森的對手呢，仇奕森一擰她的手臂，將她推出茅屋外去了。

　　施素素大概也不是在黑道之中混的人物，雖然他的父親也是「勝利友」的頭目之一，遇上這樣的場面，自然免不了膽怯，莫力奇自恃槍法好，單獨阻擋一面，以為保護一個施素素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何況還交給了她一支短槍，讓她自衛，但沒想到施素素竟因此而落在了仇奕森的手中呢。

　　仇奕森正推著施素素走出茅屋之時，五個達雅克族武士，已經衝過了莫力奇的封鎖線，已撲至茅屋的近前了，高奎九斷後，和正包圍著的歹徒們發生激烈的槍戰。

　　仇奕森架住了施素素，正欲向四周喊話，高奎九已打盡槍匣內最後的一發子彈，掉轉身，衝向茅屋的這一方面來了。

　　「啊哎！」一聲，高奎九踉蹌仆倒地上，不幸他竟中槍。

　　仇奕森大驚，阿龍更是慌張，急衝出去舉槍亂打一通以給高管家作掩護。

　　「嗨！大家息火！施素素已經落在我的手中了，你們總不願意傷及這女孩子吧？」仇奕森高聲喊話。

　　果然，包圍著的人們全部息了火，槍聲不再響，全鴉雀無聲。

　　莫力奇自茅屋頂上爬著，探出頭來，咬牙切齒地說：「媽的仇奕森……」

　　仇奕森說：「誰再傷人，先傷施素素！」

　　這時候高奎九仍在草堆中打滾，呻吟著，向阿龍招手，呼喊說：「阿龍，吐圖！快來扶我一把！」

　　仇奕森即問：「高管家你的傷嚴重嗎？」

　　「腿部中了一槍，不能行動……」高奎九叫嚷說。

　　阿龍和吐圖便奔了出去，一左一右將高奎九架起向後便拖。

　　「施素素，妳在哪裡？」是那年紀稍大的壯年男子在呼喊，位置在水溪的首端。

　　仇奕森便向施素素說：「妳告訴他們好了！」

　　「叔叔，我在這裡，被他們捉住了……」

　　「大家停止開火，否則第一個受傷的是施素素！」仇奕森呼喝。

　　對方在不得已的情況之下，自然不敢再開槍了，但是所有的火把又重新燃亮了，在四下裡照得通明，他們徐徐的靠過來，由火把的光亮，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施素素被擒在仇奕森的手中。

　　砰，砰，仇奕森朝天打了兩槍，是示威性質的，說：

　　「大家退下去，不要再靠過來！」

　　這時候，阿龍和吐圖已經將高奎九拉至茅屋的近前，高奎九傷在腿部，血流不止。

　　「快給高管家包紮傷口，用樹枝綁著，絞在大腿的大動脈！」仇奕森吩咐說。

　　阿龍即拔出靴刀，割開了高管家的褲腿，他一時找不到布物，只有撕下自己的襯衫，扯成數片，給高奎九包紮了傷口，又聽從仇奕森的吩咐，拾了小樹枝，綁著布條，絞在高奎九的大腿上，藉以止血。

　　高奎九呻吟不已，槍彈的鉛頭仍嵌在大腿裡面，實在不好受呀。

　　這時候，所有的人屹立著不敢妄動，一個臉帶刀疤的大漢，持著火把，一步一步地以試探性質邁了上前，他說：

　　「仇奕森，挾持女人以掩護自己，不是好漢行為，有本事將施小姐放出來，我們拼個你死我活！」

　　仇奕森說：「孫桐彪！你無非是想試試我的槍法！」他一揚手，扣扳機，「砰」的一聲，正擊中那漢子手中的火把，火即熄滅了。

　　孫桐彪大為吃驚，即向後面退了下去。

　　「仇奕森，放掉施素素，大家有話好說！」莫力奇在屋頂上喊話說。

　　另外一個禿頭的壯年人出現了，他是施素素的叔叔，趨了上前，說：「放了施素素，我們雙方可以折衷地談談……」

　　仇奕森說：「我們今天沒有空，因為有人受傷了呢，得趕回去找個大夫醫治一番，改天再談吧！」

　　「叔叔……」施素素掙扎著叫嚷。

　　但仇奕森的鐵腕像是在她的手上生了根的一樣，說：「妳再叫嚷也沒有用！我們決定了要妳做客，絕對會好好招待妳的，不如關照弔橋上的那些達雅克族人撤退讓路，因為我們要借那條路回家去呢！」

　　施素素也是滿倔強的說：「我不管，有本事你們自己闖！」

　　施素素的叔叔也在說：「仇奕森，你是多管閒事，何必硬蹚這渾水，我們是有恩怨的，於你何干？」

　　仇奕森說：「我不願意流血，希望你們雙方的仇怨能和平解決，也就是我蹚這渾水的原因！」

　　莫力奇由屋頂上縱了下來，和施素素的叔叔及孫桐彪合在一起，他高聲說：「仇奕森，四方八面全是我們的人，十幾支槍向你們瞄準著，而且弔橋上的達雅克人用的全是噴筒，一動手，毒箭會如雨下，你們逃不了的！」

　　仇奕森說：「有施素素在我們手中，哪怕是千軍萬馬，我可以衝得出重圍！」

　　「你的手段太卑鄙了！」孫桐彪咒罵。

　　「大家都不擇手段！」仇奕森答。

　　這時候，高奎九的腿傷已經紮好，由阿龍和吐圖一左一右架著，蹣跚地向上移動。

　　留下的幾個達雅克族武士各執噴筒，劈山刀，繼續給仇奕森掩護。

　　仇奕森一手揪住施素素的玉臂，逼著她向山上撤退，施素素要掙扎，但耐不住仇奕森孔武有力，反而拖拖拉拉的，連大腿也擦傷了好幾處。

　　「叔叔，救我哇……」她幾乎要哭了。

　　「我們並沒有打算害妳，何苦要喊救命呢？妳將是我們的貴賓！」仇奕森說。

　　「仇奕森放掉施素素，我們大家有話好說！」她的叔父實在看得有點心酸，又再次求和。

　　但是仇奕森不敢大意，若放掉了這個妞兒的話，萬一他們大夥兒翻臉不認人，他們一行失去了保障，後果不堪設想，便高聲說：

　　「姓施的，假如能夠和平解決的話，正是我們樂意接受的，施素素便是保證之一，我們有好的開始，便是成功的一半，首先讓施素素做我們的貴賓，接受我們的招待，以後便化敵為友了！」

　　「仇奕森，你不放施素素，我和你勢不兩立！」莫力奇又說。

　　「你們是軟硬兼施了！倒不如教弔橋上的蠻族弟兄撤退開，我們要借那條路，因為蠻族的智慧有限，萬一動起手來，傷及我們沒關係，若傷了施素素，你們便罪大惡極了！」

　　「叔叔，別讓弔橋上的噴筒隊離開，一個也別放他們走！」施素素叫嚷。

　　阿龍和吐圖架著高管家已行在前路，仇奕森不能和他們脫節，即揪著施素素逼她向山上走去。

　　莫力奇等的一夥人窮跟在背後不捨，但是他們可不敢追得過於接近，恐防仇奕森情急之下，讓施素素吃苦頭。

　　「大家也別追了，窮跟也無益！還是叫弔橋上的蠻族讓路吧！」仇奕森又說。

　　「別讓路，用毒箭射他們！」施素素還是逞強。

　　「嗨！妳可知道被毒箭射中了的後果？」仇奕森推著施素素上山，邊說，「三分鐘之內毒發就會死亡，死的時候，全身紫黑色，眼睛翻白，鼻子朝天，齜牙咧嘴，甚是難看，任何人路過都要吐白沫！我們是江湖漢子，死了難看倒也罷了，像妳這樣漂亮美麗的小姑娘，若是中毒箭而死模樣變得古古怪怪，被人看見了還要吐白沫，多麼可惜！」

　　施素素聽得心驚膽戰，愛美是女人的天性，連死也不例外，便沒有再嘴硬了。

　　他們已漸接近了山頭，已經可以看見弔橋上的達雅克族人在準備應戰。

　　阿龍和吐圖摩拳擦掌地準備硬衝，仇奕森制止他們說：

　　「讓施素素小姐行在前面，要吃毒箭，她先代替我們！」

　　施素素便哭了起來。

　　可是山底下已經叫嚷了，是用土語吩咐，命那些達雅克族武士撤退。

　　那七八個達雅克族武士還遲疑著，站立著不動，吐圖便不客氣了，拔出劈山刀，高高地向著施素素舉起，用土語吼嚷著。

　　仇奕森聽不懂，大概他是威脅那些達雅克族人，假如再不撤開的話，便要砍施素素了。

　　施素素自是驚恐萬狀，仇奕森卻向著吐圖揮了揮手，說：

　　「別把我嬌小的客人嚇壞了！」

　　山底下的人再次向弔橋叱喝，那些達雅克族人始才收起武器，怏怏地退至橋端兩旁。

　　「現在是時候了，我們盡快過橋！」仇奕森說著，推著施素素走在前面，招呼阿龍和吐圖扛著高奎九跟在後面，其餘的達雅武士在旁掩護。

　　「仇奕森，假如施素素有任何不測，所有的一筆帳，我們全記在你的身上！」莫力奇追上山頭高聲說。

　　仇奕森掉轉身回說：「我們化敵為友，這是大好機會呢，再見了！」

　　他們順利的過了弔橋，立即遁進了黑森林，就不必再擔心任何襲擊了，因為吐圖對這森林的道路較熟，他便將高奎九交給了其他的幾個達雅克族人扛著，親自在前領路。

　　高奎九受了傷，不堪顛簸，痛苦不堪，直在呻吟著，好在進入樹林之後也就比較安全了。

　　「仇老弟，這一次又多虧你了！」

　　仇奕森說：「假如早聽我的勸告，豈不免掉這場災難了？」

　　高奎九長嘆一聲，說：「唉，我也奇怪，這種錯誤，可一不可再，為什麼一連兩次都中了他們的埋伏？」

　　「我早說過達雅克族人不可靠！因為他們的繁殖力過強，親戚太多了！」

　　「但是吐圖是絕對可靠的，他絕對忠心耿耿！」

　　「你們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仇奕森又問。

　　「哼，你又來打聽了，你實在知道得太多啦！」

　　留著殿後的達雅克族人已趨上來向吐圖報告，有「追兵」追到黑樹林了，吐圖即告訴了高管家。

　　仇奕森說：「沒關係，在黑樹林內，誰也不敢妄動，他們只不過跟著我們，瞧我們的動靜罷了！」

　　他一面吩咐，大家加快腳步，只可憐了施素素，她的心情既是緊張又是惶恐，不時跌跤，弄得滿身塵土及傷痕。

　　「我實在吃不消了，可否讓我休息一會兒？」施素素哭泣著說。

　　「稍一停留，就要被追上了！」仇奕森說。

　　「但我已無能為力了！」施素素臥在地上。

　　「仇老弟，我們別中計，絕對不可停留！」高奎九關照說。

　　是的，只見樹林背後已亮起了朵朵的火把，是莫力奇率領著大夥人追蹤入樹林裡來搜索。

　　仇奕森便乾脆一把將施素素雙手抱起，加快了腳步，並關照阿龍說：「你持槍給我們斷後，可是沒得到我的許可，千萬不要開槍，免再惹出流血事件！」

　　阿龍領命，便持槍留在後面。

　　不久，他們已越出了黑樹林，張家的那所神秘大門已經在望，芳媽在露臺上把哨著。

　　「芳媽，快開門！」高奎九呼喊。

　　不久，那扇鐵閘門便啟開了，芳媽一眼看見高奎九由幾個達雅克族人搭架著，滿身血跡，一副狼狽不堪的形狀，不免大為吃驚。

　　「高管家，你們怎樣了？吃了虧嗎？」她問。

　　高奎九搖了搖手，說：「沒關係，只是腿上帶了彩！」

　　仇奕森抱著施素素跨進院子，剛好張天娜聞聲由屋內趕了出來，她看見仇奕森抱著一個女人，立刻住了步，雙手扠腰。

　　「這個女人是誰？」芳媽忽然指著施素素說，她的臉色鐵青，目露青光，甚為可怕。

　　「這個女郎，是姓施的一家人，是仇奕森的俘虜！」高奎九說。

　　「殺死她……」芳媽雙手握拳，咆哮著說。

　　仇奕森還未及將施素素放下，忙說：「嗨！休得對我的客人無禮！施小姐是我的客人哪！」

　　「是姓施的，她向我們恐嚇，勒索，又殺傷了高管家，我們必須殺她！」芳媽再次叫嚷。

　　施素素到了這陌生環境之中，甚為恐怖，她躲到仇奕森的背後去，好像仇奕森是她唯一的保護人了。

　　仇奕森向芳媽說：「高管家傷在腿部，子彈還嵌在腿裡面，極需要幫助呢，妳還是去料理高管家吧，施小姐的事情由我處理！」

　　芳媽不滿，說：「憑什麼由你處理？她進入我們的屋子，危害的是我們……」

　　高管家卻向芳媽揮了揮手，說：「仇奕森說得對，這位施小姐應該交由他看管！」

　　「為什麼？……」

　　「因為是仇奕森俘擄來的！」

　　這時候，殿後的阿龍已經退進鐵閘門，將大門閂上，他指手畫腳，張著嘴巴哇啦哇啦的大叫。

　　「大概是他們追到了！」高奎九說，「仇老弟，你上瞭望臺看看，我無能為力了！」

　　仇奕森屹立不動，說：「芳媽這個態度，我對施小姐寸步不敢離開！」

　　高奎九說：「施小姐的安全，我完全負責！」

　　阿龍已經由門房的扶梯爬上了屋頂的瞭望臺，仍在哇啦哇啦地亂叫。

　　仇奕森卻向芳媽指著屋頂上說：「那才是妳的事情呢！」

　　芳媽當然也驚恐不已，她急忙拾起地上的大號獵槍，隨著阿龍爬上扶梯了。

　　仇奕森拖著施素素向張天娜招了招手，張天娜似乎含有妒意，大患當頭，她好像並不在乎，施施然地過來了。

　　仇奕森給她們兩人介紹：「這位是施素素小姐，這位是張天娜小姐！」

　　張天娜很平淡地說：「我們已經見過面了，在『王子餐廳』裡！」

　　施素素惶恐地點了點頭。

　　「化敵為友是天底下最偉大的事情！」仇奕森向張天娜說，「妳曾多次邀約施小姐會談，現在是大好的機會了，我將她交給妳吧！」

　　「好的，我們是需要談談！」

　　高奎九又向仇奕森催促，說：「阿龍和芳媽恐怕都應付不了，仇老弟，還是你去吧！」

　　仇奕森含笑說：「有施小姐在此，他們不會怎樣的！」

　　芳媽和阿龍已在門房屋頂上的瞭望臺上布置了作戰的準備，每人都有兩支長槍，槍彈置在身畔，以圍牆的欄杆作屏障，圍牆上還有槍眼，可供避彈的。

　　張天娜帶著施素素進屋去了。

　　仇奕森不慌不忙，爬上了扶梯，向圍牆外望，只見那黝黑的山野上盡是火把，起碼有二三十人之多，他們打那兒忽然集合了那麼許多的人追蹤到這裡來了。

　　但是他們保持著一個距離，站立在山頭上，沒有向張宅逼近過來，這是避免接觸開火的關係。

　　只見在那許多的火把之中，不時有人流動著，似在為大家傳遞消息，也像在商量對策。

　　仇奕森站在圍牆上去，高聲說：「莫力奇，你們別鬼鬼祟祟藏頭露尾的，你可以派代表過來說話！」

　　果真的，在那些人群之中，一條黑影流動著，由山頭上溜下來，直接就奔向屋子的跟前來了，正是莫力奇呢。

　　他說：「仇奕森！快把施素素交出來，大家相安無事，否則我們要打進來了！」

　　仇奕森哈哈大笑，說：「莫力奇，你說的是孩子話，你們是幹土匪還是江湖械鬥？在這裡向我們威脅嗎？」

　　莫力奇也說：「你們幹了綁票擄人勒索，我們是討人來的！」

　　仇奕森說：「談到勒索，是你們發動的，我們一直在要求和談，現在你卻血口噴人，反噬我們一口，未免過分了，要知道，你們的事件，高管家並沒有報警報案，這是遵守江湖道義，但是假如逼人太甚時，我們唯有採取最後的途徑！」

　　「嗨！高管家沒膽量報案的，否則張家的那座山墳可要鑿開了！所有的勝利友會來討債呢！」

　　仇奕森說：「假如在山野上我們發生械鬥，倒無所謂，不會為局外人所知道，但是在這裡發生槍戰，會擾動山底下的住戶，他們會報警的，惹動了官方，雙方面都麻煩！否則現在我們居高臨下，好幾支槍的槍口對著你，我們可以把你打成肉泥漿！」

　　莫力奇說：「我不和你貧嘴，把施素素交出來，萬事皆休！你們已經利用施素素掩護脫險了，現在該把她還出來！」

　　「我已經說過，施素素現在是我們的客人，接受我們的招待，她在這裡會安好的！」

　　「你是企圖用施素素做人質，以保障你們的安全嗎？那你們是錯了，施素素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的！」

　　「不管怎樣，我們可以和施素素把問題談清楚的！」仇奕森說。

　　這時候，施素素的叔父也由山頭上溜了下來，他是滿頭大汗的，說：「你們放掉施素素，我們大家有話可談！」

　　「我們和施素素談也是一樣，趁此機會，讓施素素和張天娜交個朋友，彼此了解，雙方化敵為友，豈不妙哉？」

　　「不！這樣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們盡量設法解決問題！」

　　「仇奕森，你是局外人，不知道我們之間的恩怨和仇恨！你以為憑你三言兩語就可以解決了嗎？」

　　仇奕森說：「『冤家宜解不宜結』，自古有名言，何不到此打住？流血總歸是不好的！我勸你帶你所有的人馬回去！改天必然下書邀約你們雙方談判！」

　　「我要求現在放施素素出來……」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已經聲明過施小姐在我們這裡做客，她的安全由我們負完全責任！」

　　「我們不放心的！」

　　「事實上我們有人受傷在此，無暇顧及以外的事情，有施素素小姐在此，可以減少干擾，我們可以安心為病人治傷了！」

　　莫力奇咆哮如雷，說：「我們會殺進來的……教你們雞犬不留！」

　　仇奕森搖首說：「你們殺不進來的，假如一定要強來，這屋子內的花園很大，足夠埋葬你們的！」

　　芳媽也叫嚷說：「我們會殺得你們片甲不留！」

　　施素素的叔父和莫力奇商討了一番，終於他們願意接受和談。

　　「仇奕森，我們何不現在就進行談判？」那壯年人又說。

　　「我們已經聲明過，現在要料理傷者，受傷的正是談判的代表人高管家，在傷患還未治癒之前，沒有時間和你們費唇舌呢！」

　　「那麼請說個時間！」

　　「請等候我們的通知吧！」

　　「仇奕森！施素素若有一毫一髮之損，全由你負責！」

　　「當然我負全責！」

　　莫力奇等似是無可奈何，惟有撤退了，他倆離去後，山頂上的火把也漸漸移動，慢慢地散去了。

　　「怎樣了？」高奎九負了傷，他的情緒還是那樣的緊張，手中執著長槍，兩支短槍別在腰間，坐落在前院的臺階前。

　　吐圖和幾個達雅克武士做他的護衛，守候在他的兩旁。

　　仇奕森散閒地說：「有施素素小姐在我們這裡做客，他們不會怎樣的！」

　　這時候高奎九一聲感嘆，說：「老狐狸真是名不虛傳，今晚上假如不是你，我們可能又要全軍覆沒了！」

　　仇奕森說：「假如我是你，絕不會去上這個當，這也是迷信武力之患也！」

　　高奎九讓吐圖拉了他一把，站了起來，說：「現在我該和我們的俘虜好好談談了！」

　　仇奕森忙說：「這不是你的事了，應該交由張天娜辦理！」

　　「為什麼不是我的事？」高奎九又要發怒。

　　「高管家，你腿上的彈頭還沒有取出來，假如毒發了，整條腿都要報銷！」仇奕森說，「我們還是快找個大夫來吧！」

　　「不用！這點小毛病難不住我的！叫阿龍替我準備好，我自己就可以把它取出來！」

　　芳媽卻向高管家建議說：「那個姓施的女人應該交給我。」

　　「嘿！交給芳媽就壞事了！」

　　高奎九果然就自己動手治傷，一味「江湖老大」好漢作風，他有自備的藥箱、消毒用具，自己注射了麻醉藥，縛好了大動脈，由芳媽幫忙，割開了傷口，硬將彈頭取出來了。

　　當然這是夠痛楚的，血也流了很多，但是高管家只咬緊牙關，除了哼哼之外沒有叫痛。

　　彈頭取出之後，止了血，芳媽好像很內行，像是幹過這種工作的。

第九章　瘋婦與嬌娃

　　張天娜和施素素果真交上了朋友，她倆由敵對的立場開始，漸漸談得很投契。

　　施素素一再聲明，她的父親施志雄和張天娜的父親張占魁究竟有什麼恩怨，她是一概不知的。

　　施素素為什麼會到砂勞越來，又為什麼會參加他們的勒索活動，她自己是胡裡胡塗的，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所有的活動進行，全由她的叔父施志驊和莫力奇、孫桐彪三個人策劃。

　　施素素說：「家父去世時，我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甚至於可說是始終和父親沒有見過面！我母親是個很能幹的女人，一家的生活全仗她個人維持！」

　　「妳沒有其他的兄弟姊妹嗎？」張天娜問。

　　「沒有，家父去世時，我還是個嬰兒！」

　　「那麼策劃這件事情的，除了妳的叔父施志驊、莫力奇、孫桐彪之外，沒有其他的人嗎？」

　　施素素說：「還有，不過他們還沒有趕到，我們是分批到砂勞越來的！」

　　張天娜立時明白了，這就是他們遲遲沒有動手的原因，因為人手沒有到齊呢。

　　「妳的叔父的目的究竟如何？他希望詐取多少錢才肯罷手呢？總該有個理想的數目的。」她問。

　　「我不知道，恐怕是要看你們的財富而定，聽說，家父有百萬元以上應得的財產，被令尊吞占了，叔父是打抱不平而出頭的！」施素素說，「但是家母很反對這件事情，她拒絕我參加的……」

　　「但是妳為什麼也來了？」

　　「叔父將我騙出來，等於是綁架一樣，把我弄來的，他說一定可以叫我發財回去，那麼母親的生活也不會這樣的苦了！妳呢，妳父親又怎麼會跟我父親打起來的呢？」

　　張天娜感到困惑，說：「我也搞不清楚，我從小也等於失去了父母一樣，自小就在這小天地裡生活而長大，有關上一輩的事情，可說是連一點影子也沒有，假如不是這件事情發生，我根本連什麼叫做『勝利友』，家裡有多少財產，我們為什麼會生活在這小天地裡，一切問題，連想也沒有去想過呢！」

　　「你們究竟有多少財產？」施素素問。

　　「不知道，我從不過問的！」

　　「聽說你們家裡上下大小的事情全由那位怪面人高管家專權管理！」

　　「可說是如此的！」張天娜忽然想起另一個問題，說，「令堂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澳門，我們就是由澳門來的！」

　　「澳門是個好地方嗎？」張天娜好像有了羨慕之感，說，「世界這麼大，我一直生活在這個小天地裡，什麼地方也沒有去過，聽說澳門和香港非常接近，那是世界聞名的港埠，稱為『東方的燈塔』，我嚮往那地方很久了呢！」

　　施素素也很天真地說：「香港真是個好地方，一天比一天繁華，我曾經去遊玩過多次，真是依依不捨呢！不過家母卻喜歡住在澳門，她說，香港沒有人情味，還是澳門比較樸素一些！」

　　張天娜又有了感嘆，說：「有母親的人，一定很幸福！」

　　「令堂也不在了嗎？」施素素關切地說。

　　「我自幼就無父母，就在這小天地裡由高管家等的幾個人將我看大！」

　　「高管家是妳什麼人？」

　　「不知道，我自小就叫他做高管家！」

　　「這個人的臉孔怎麼搞的好像被火燒傷的，十分可怕呢！」施素素瞪大了眼珠說。

　　「我也不知道，我從小見他這副臉孔，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怕！」

　　「還有，妳家的那個女傭，臉孔鐵青，好像吸血鬼……」

　　「她等於是我的保母，從小帶大我的。」

　　施素素立刻道歉說：「我是辭不達意，說的都是實話，希望不要見怪！」

　　張天娜哈哈大笑起來。

　　她倆一言來一言往，好像成了知己之交，把雙方的仇恨完全置之腦後了。

　　「仇奕森為什麼會幫你們，我們覺得十分詫異呢！」施素素提出了新的問題。

　　張天娜含笑說：「這個人來得奇特，一言難盡！」

　　「我的叔叔說，他過去是個江洋大盜呢！」施素素說。

　　「不！這個人行俠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張天娜說。

　　「他幫妳們，我很羨慕呢！」

　　她倆聊著，竟抵足而眠，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張天娜寢室內的那扇窗戶竟打開了，閃進了一個人影，她在寢室內躡手躡足的打了一個轉，趨至床前，向床上的兩個少女打量了一番。

　　忽而，她驀地躍起，撲向床上去，雙手直掐向施素素的咽喉。

　　施素素自夢中驚醒，只見當前是一個披頭散髮，臉色鐵青，滿臉青筋的女人……那是芳媽呢，她的眼球都幾乎突出，充滿血絲，咬牙切齒雙手死命掐在施素素的咽喉上。

　　施素素已經失去了叫喊的能力，沒命掙扎著，張天娜也被驚醒。

　　「芳媽，妳要幹什麼？」張天娜叫喊。

　　可是芳媽已像失去了理性，她已聽不到張天娜在說什麼，只想置施素素於死地。

　　「快來人哪！」張天娜叫嚷著，要將芳媽扯開。

　　仇奕森所住的房間和張天娜的寢室最為接近，這時候，仇奕森尚未睡呢，他在研究自施素素處取來的人名小冊子，忽聽得叫聲，連忙趕了過去。

　　張天娜仍在狂叫，她已經將大門打開了，站在門首求援，仇奕森闖出自己的房間，就知情形不對。

　　「什麼事情？」他問。

　　張天娜驚亂得已經說不出話了，只用手指向房間內亂指。

　　仇奕森一眼就看見芳媽在發瘋，雙手掐著施素素的咽喉，欲置之死地而後已。

　　施素素已經失去抵抗能力了，假如再沒有人援救，必死無疑，仇奕森猛衝進門，一頭向芳媽撲去。

　　芳媽每在發瘋之時，力大無窮，三兩個人還撲她不倒的，她就是掐住施素素的咽喉不放。

　　仇奕森不得已，握著斗大的拳頭，猛然一拳朝著芳媽的臉頰擊去。

　　這一拳，打得非常的猛，芳媽立時被擊倒，跌在地上打了一滾，她真是個瘋人呢，一聲長嘶，又自地上竄起，她並不撲向仇奕森，仍然向床上的施素素撲去。

　　施素素剛舒過一口氣，仍在昏迷狀態之中，她嗆咳不已，芳媽又再次撲倒。

　　仇奕森只有再下狠招，一掌迎面劈過去，再又一拳，芳媽張口就咬，仇奕森躲避不過，手臂被咬了一個傷口，他實行第二次重擊，芳媽倒向牆邊，頭撞著牆壁昏倒了，事情才算平息下來。

　　高管家是因為受了傷，躺在寢室內不能彈動，可是張天娜的求救呼嚷他早已聽見了，在床上扶起了身子，呼喚阿龍不已。

　　阿龍以為又有敵人來犯，持著槍，在院子內四下奔走巡視。

　　這時候張天娜已經將施素素扶起，施素素仍感呼吸窒息，嗆咳不已。

　　「阿龍！屋子下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高奎九扶牆攀壁的，趨至窗外的扶手欄杆之前叫嚷。

　　阿龍這時候始才知道又是芳媽的老毛病發了呢，可是他又無法給高奎九答話。

　　「是芳媽又發神經病了。」仇奕森探首窗戶之外向高管家說話，「幾乎將我們的客人殺死了呢！」

　　「唉！」高奎九跺腳說：「我早就想到可能會出這種差錯！施小姐怎樣了？」

　　「當然受驚了！」

　　「芳媽呢？」高奎九再問。

　　「芳媽被擊昏，現在正躺在地上！」仇奕森說。

　　「叫阿龍將她暫時幽禁起來，等到她復元為止！」高奎九吩咐說。

　　阿龍便去處理芳媽去了。

　　施素素舒過了一口氣，漸漸回復知覺，驀地卻嚎哭起來。「可怕，多可怕……」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泣不成聲。

　　仇奕森生就最怕見女孩子掉眼淚，手足無措地，說：「唉！我真抱歉，我以為將妳交給張天娜就沒事了……」

　　施素素竟一頭倒向仇奕森懷裡。

　　「你們為什麼不放我走？要這樣折磨我，何不乾脆殺了我？殺了我吧……」施素素邊哭邊說，像淚人似的。

　　仇奕森能說什麼呢？他看見施素素那副可憐的形狀，心也酸了。

　　本來，張天娜對施素素已經放棄了成見，認為施素素是無辜的，以她的年齡，和她的談吐，確實是連什麼也不懂，很可能是受他人的利用而已。

　　可是這時候她卻發現施素素有點假惺惺，她倒在仇奕森的懷裡猛發嗔，莫非是想迷惑仇奕森嗎？……

　　現在，他們一家人，高管家負了重傷，阿龍是個啞巴，芳媽是個癲人，都非常容易應付，只有仇奕森是他們唯一的勁敵，萬一仇奕森倒戈，被她拖了過去，豈不要立刻瓦解？

　　張天娜愈看情形愈是不對，只見仇奕森手足無措的，張口結舌連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美人計！」張天娜心中說：「好卑劣的手段！」其實這是她內心之中撚酸罷了。

　　施素素的確是有生以來未遭遇到這類的事情，雖然她的父親也是在黑社會中混混的，但是自幼離開了父親，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靠母親做事情維持生活。

　　施素素的生活頗為正常，由小學至中學沒有間斷過，所有的接觸都是光明的一面。

　　她是受了叔父施志驊的慫恿，也是不忍見母親過於忙碌操勞，能發一筆橫財該多好，至少母親也不必再去為那幾斗米折腰，去看他人的臉色了。

　　所以施素素參加了施志驊的一夥到砂勞越來了，事情剛開始就不順利，並不如她叔父施志驊所說的那樣簡單。

　　他們的對象張占魁早已魂歸天國，把死人的一筆帳向後人結算就好像不大應該的，而且他們還遭遇了頑強的抵抗。

　　施素素一直感到恐懼，還聽說對方來了個江洋大盜叫做什麼仇奕森的在樹林裡遭遇著，雙方比槍法，「王子餐廳」的跟蹤，別墅的梳妝檯前留字……都使施素素毛骨悚然，日夜不安。

　　她曾向施志驊要求過，打算放棄發財，回澳門去，但施志驊不肯，說：

　　「功敗垂成，豈可罷手？我們很快的可以將他們擊敗了！」

　　山長水遠，施素素孤身一人，遠在天邊海角，她的行動等於是受施志驊的控制，實無可奈何，她很後悔到砂勞越來，這時候有家歸不得，正有著無上的悲哀呢。

　　這天在弔橋下布下了陷阱，施志驊自稱是等於天羅地網一般，高管家等人不出現則已，若一出現，包保一網成擒，施素素就恐慌不已，有生以來她也未遭遇過這種場面。

　　莫力奇自恃槍法高人一等，自願保護施素素，但弄巧成拙，反而讓施素素落至仇奕森的手中，思前想後，施素素怎會不哀傷呢。

　　她哭得如淚人一般，立在當前的全都是她的敵人，反而俘擄她的仇奕森還好像比較可親一點。

　　「別再傷心了，我保證再不會發生這類事情了！」仇奕森勸慰說。

　　「唉！請放我走吧！我要回澳門去……」她說。

　　「你們是由澳門來的嗎？」仇奕森問。

　　「施素素和她的母親住在澳門！」張天娜從旁說。

　　「我求求你們，放我回澳門去，什麼事情於我都是無關的！」施素素再說。

　　「由現在開始，由我保護妳，就不會再有人傷害妳了，只管放心吧！」仇奕森說著就帶了施素素進入他自己的房間。

　　阿龍已經將芳媽鎖起來了，高管家還在二樓迴廊呼喊，查問事情料理好了沒有。

　　仇奕森讓張天娜去給高管家回答。

　　施素素仆倒在仇奕森的床上，仍嗚咽著，內心之中似仍有無限的委屈。

　　仇奕森斟了一杯酒，遞給她說：「把這杯酒喝下去，壓壓驚，就會好的！」

　　施素素勉強抬起了頭，搖首說：「我不會飲酒！」

　　「飲下去對妳會有好處的！」

　　施素素聽勸告，皺起眉宇，勉強將那杯苦澀的酒飲掉了。

　　「嗯，現在好好的躺著，有我在這裡替妳守夜，妳會安全的！」仇奕森像慈父對待孩子似的，替施素素移好了枕頭蓋上被單。

　　施素素瞪眼看著這兩鬢花白俊壯的中年人，停止了她的哭泣，這時候，仇奕森在她的眼中已經不再是個江洋大盜了，是一個和藹可親而又極為精明的人物。

　　仇奕森熄去了床頭燈，移開沙發椅，和衣躺在上面，取了酒瓶置在沙發椅畔，開始看書。

　　「安心睡覺吧！」他又說。

　　這時候，張天娜和阿龍又來叩他的房門，張天娜即推門進內，說：

　　「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避嫌嗎？」

　　仇奕森吃吃笑著說：「我年紀這樣大了，足夠做妳們兩位的長輩，不必避什麼嫌！」

　　「素素姐，妳覺得如何？」張天娜再問。

　　「我覺得有安全感！」施素素答。

　　仇奕森便說：「時間不早了，我們都應該歇息了，說不定明天還會有更多的事呢！」

　　張天娜無可奈何，只有帶上房門而去。

　　房間內寂寞著，仇奕森安靜地在看書，但他哪能看得下去呢！

　　施素素也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她不時偷看那綽號「老狐狸」的江湖好漢仇奕森。

　　仇奕森極力安靜，撚著菸，又不時啜著酒。

　　「我很奇怪，你為什麼幫助張天娜他們呢？」施素素忽然說。

　　「哈！」仇奕森笑了起來。「我是好奇心重，閒著也是閒著！」

　　「你們怎樣認識的？」

　　「說起來奇怪，一天，一個少女登門，向我說，需要我的幫助！」

　　「就這麼簡單嗎？」

　　「是的！現在回想起來，我自己也不相信！」仇奕森說。

　　「假如說那天上門的少女是我，你也會幫忙嗎？」

　　「說不定！」

　　施素素又說：「假如有人向你求助時，你是否連是非曲直也不過問就幫忙到底了呢？」

　　仇奕森搖首說：「那也不一定！」

　　施素素坐了起來，趨至仇奕森的跟前，拉沙發椅坐下，又說：「以我們和張家的事件，你認為哪一方面比較有理？」

　　仇奕森說：「現在事實的真相究竟是如何，我還沒有搞清楚呢！」

　　「在差不多二十年前，張天娜的父親將我的父親殺害，搶奪父親的財產……」

　　「慢著，這故事是誰告訴妳的？」

　　「我的叔父施志驊！」

　　「令尊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會被張占魁殺害？又為什麼會被奪去了財產？」

　　施素素一聲嘆息，搖首說：「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如何評理呢？」仇奕森含笑說，「妳的叔父施志驊又是幹什麼的呢？」

　　施素素又是搖首，說：「不知道，我們一直很少往來的，甚至於幾乎不認識，這一次純是為到砂勞越來而接觸，我才知道我有這麼一個叔叔的！」

　　仇奕森復又斟了杯酒，請施素素飲，可以借喝點酒，增加聊天的興趣。

　　「妳既然不知道令叔父是幹什麼的，便參加他們的集團行動，這樣豈不危險？」

　　施素素也感困惑，說：「事先我並不知道有這麼的困難，我以為可以發一筆財回去孝敬母親……」

　　仇奕森便笑著說：「孫桐彪和莫力奇兩人在事前妳可認識嗎？」

　　「不認識！」

　　「他們是僱用的槍手還是令叔父的老搭檔？」

　　施素素仍是搖頭。

　　「唉，妳一點事情也不知道便胡裡胡塗的參加了這個相等於敲詐勒索的集團呢！」

　　施素素反對仇奕森所說「勒索」一詞，說：「討還父親所應有的財產是違法的嗎？」

　　仇奕森乾了一杯酒，說：「妳怕我的話說得難聽嗎？」

　　「關於哪一方面的事情？」施素素問。

　　「關於令尊和張天娜父親的事情！」

　　「你只管說就是了！」施素素也學仇奕森乾了杯，她的粉頰上立刻脹得紅紅的。「喝酒有什麼好處？我看你的興趣很濃呢！」

　　「喝酒可以增加談話的興趣！增加友誼！譬喻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就是這個道理！有時候酒後失言，不過藉酒就可以原諒了，有時候有難言之隱，藉酒也可以出口，甚至於有難堪之處，藉酒也可以遮羞呢！」

　　施素素笑口盈盈地，露出潔白的貝齒，甚為可愛，她說：「以後我可以多多向你學習！」

　　仇奕森說：「我不瞞妳，令尊和張天娜的父親都是盜賊，他們趁火打劫，在後因為分贓不均而互起火拼，令尊被殺，張占魁獨吞了全贓躲藏到砂勞越來了！」

　　施素素愕然，一驚之下，酒氣也變成冷汗了。

　　「妳別覺得難堪，上一代的事情，很多人都會搞不清楚的！」仇奕森說著，便將經過大致上的情形，一一說出。「不過，這些都只是我蒐集到的資料而已！」

　　施素素有點不大相信，吶吶說：「你說得好像有點太可怕了！」

　　仇奕森便將那些火柴棒人形的圖畫一一取了出來，交給施素素過目，說：「這些圖畫妳都能看得懂嗎？」

　　施素素說：「這些很容易就看得懂的。」

　　「為什麼他們不用文字代表？而要用些古怪的圖畫做代表？」

　　「我叔叔說，這樣可以不使文字落在別人的手裡，因為需得恐防被張家控告我們敲詐勒索！」

　　仇奕森說：「令叔真會捏造故事，要知道這種火柴棒人形，是昔日的盜賊幫稱為『勝利友』的，在太平洋戰爭時，趁在日軍占領香港之前，洗劫了整個港九地區，由於這批首腦人物，大多數是不認識字的，於是他們便利用圖畫人形做通信及更換消息的工具！」

　　「你是指我的父親和張天娜的父親全是『勝利友』的首腦？」施素素不肯相信。

　　仇奕森說：「張天娜的父親已經被證實了！現在只差你們的這方面了！」

　　施素素不樂，說：「家母是個知禮持重的婦人，她豈會與盜賊為伍？」

　　「這件事情，應該問妳的母親！令尊施志雄是否『勝利友』的一分子？」

　　「我可以確實說，絕對不是的！」

　　「妳的叔父可認識字？念過書沒有？」

　　「不知道……」

　　「妳可要把事情搞清楚！」仇奕森說，「妳的叔父以往是幹什麼的？是否以前和令尊在一起？還有莫力奇和孫桐彪，他倆是否一直和你的叔父是有關係的？」

　　「為什麼我全搞不清楚呢？」施素素長嘆了口氣，痛苦莫名地說。

　　「其實，內幕並不難打開！」仇奕森說，「現在他們利用妳做幌子，實行向張家勒索，妳可以命令他們一定要把內幕的真相揭開，否則宣布退出，他們就無可奈何了！」

　　施素素說：「但是張天娜的父親殺死了我的父親，是事實了！」

　　「可能是真的！因為高管家他們已經承認了，因為那是分贓不均而發生火拼的！」

　　「那麼他們吞占了我家的財產，那也是事實了？」

　　「當然也可能是事實！」

　　「那麼現在我們實行索還，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了！」

　　「當然可以談判的！」仇奕森解釋道，「但是江湖上有說，人死不記恨！假如再僱用槍手實行流血，那就不應該了！」

　　施素素又說：「仇奕森，你是個有正義感、講究公理的人，你可知張家吞占了我們多少？他們現在可以賠得出多少？」

　　「我不知道，高管家好像不願賠款呢！」

　　施素素趨至窗前，注視著窗外的那座墳墓，考慮了好半晌，又說：「張宅現在究竟有多少錢呢？他們是否可以負擔得起呢？」

　　仇奕森說：「妳仍沒有放棄去發這筆洋財嗎？」

　　「假如說，這筆錢是應該還給我們，豈不就可以平息了紛爭嗎？」

　　他們這樣聊著，不覺東方已經發白了，在晨曦微露之中，驀地聽得一聲長嘶，聲音非常的可怕，使人毛骨悚然呢。

　　原來，芳媽的精神病症又發作了，她被鎖在那間小小的斗室裡，房門是用三吋餘厚的紅木製的，窗框和門的邊緣都裝鑲著鐵框和銅釘。

　　芳媽狂叫著，沒命地向那扇門拳打腳踢，她企圖突破那一扇門。

　　可是那一扇門是特製的，非常的牢固，是專用來對付芳媽發神經病時所用的，門外有一隻巨型的鐵閂和兩把銅鎖。

　　「殺呀……殺呀！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殺？侵害我們的任何的一個人都要死！殺呀，非殺不可……」芳媽發狂地怪叫著，一面沒命地去撞那扇門。

　　當然，張天娜和高管家全都被她狂叫聲驚醒了，高管家的腿部受了傷，行動不便，只有呼嚷支援：

　　「天娜！又是芳媽的病發作了，快找阿龍，只有阿龍能對付她的！」

　　張天娜穿著睡衣，光著腳，在芳媽的房門前束手無策，不知道如何是好。

　　仇奕森已趨出房門，施素素緊隨在他的背後，她已吃過一次虧了，當然最感恐怖：「仇奕森，請勿離開我！」

　　仇奕森拖著她的手，說：「有我在此，不用害怕！」

　　「不要過去嘛，那模樣太可怕了！」她說。

　　「只有張天娜一個人，怎能應付得了她呢？」仇奕森拖著施素素，繼續過去。

　　芳媽那副發瘋的臉孔由窗洞中露出來，披頭散髮的，目露青光，滿臉都是青筋，張大了口，叫得聲嘶力竭。

　　「殺她，殺她……」她伸手由窗洞裡指出來，指著施素素叫嚷不已。

　　施素素忙回過頭迴避，她實在不敢看芳媽的那副模樣，以手擋住了臉。

　　「仇奕森，你應該想想辦法呀！」張天娜要求說。

　　「奇怪，芳媽發病的時間距離愈來愈接近了，她以前可曾有過這個樣子？」仇奕森問。

　　「以前不曾有過！這是因為陌生人不斷進入我們屋子的關係！」張天娜說。

　　高管家又在上叫嚷：「天娜！快叫阿龍來呀……」

　　阿龍居住在花園內的門房處，距離過遠，聽不見芳媽的恐怖叫聲。

　　「仇奕森，請你幫忙叫阿龍過來！」張天娜要求說。

　　「她關在屋子內不會出來，阿龍又能怎樣對付她呢？」仇奕森問。

　　「可以將她綑起來！」

　　施素素不肯讓仇奕森走開。

　　仇奕森說：「芳媽仍關在房間裡面，妳怕什麼呢？」

　　但是施素素還是一定要跟牢了仇奕森，也許要這樣才使她有了安全感。

　　仇奕森跑出前院，至門房處，將阿龍喚醒，這傢伙昨晚上大概是多喝了兩杯酒，到這時候仍呼呼大睡呢，屋子內芳媽吵翻了天，他連一點也不知道。

　　當仇奕森告訴他芳媽又在發神經病時，他滾下床撒腿就向屋子裡跑。

　　據說，芳媽在發神經時，那扇厚木板門她照樣可以拆得下來，別看她的個子乾乾瘦瘦，蠻勁發起來也滿可怕的，只有阿龍可以將她制伏！

　　芳媽看見阿龍，嗓子叫得更尖銳，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幾乎突出，滿罩了紅筋。「殺，殺，殺呀……你們為什麼不讓我殺，殺死這個女妖怪……」她雙手扳著鐵窗上的鐵柵枝，抬腳在上亂踢。

　　阿龍有口難言，他向仇奕森打手勢，教仇奕森保護著施素素，一面他將門上的兩隻巨鎖啟開了，跟著就去拔開門閂。

　　那扇木門還未及打開，芳媽即像一頭兇猛的野獸衝了出來，阿龍伸手要去將她扳住。

　　芳媽張開血盆大口就咬，阿龍一閃身，芳媽即用腦袋撞向阿龍的胸膛，這一下子撞得不輕，阿龍被撞至牆上，幾乎閉過了氣。

　　「殺死她……」芳媽又大叫，她跳過了阿龍的身手，朝施素素所在的地方撲過去。

　　施素素大驚，躲到仇奕森的背後去了，芳媽既衝過來，仇奕森不得不挺身上前。

　　芳媽還是用她的老方法，抓著仇奕森的手臂便咬，仇奕森對付芳媽絕不客氣，握緊老拳，朝著她的臉頰就是猛擊。

　　一拳過去，打她不倒，又是第二拳……對付狂人，一出手就非得將她擊昏不可。

　　阿龍也竄過來，自背後雙手將芳媽的手臂扳著，芳媽癲狂地掙扎著，亂蹦亂跳的，還在狂喊：「殺死她，殺死她……」阿龍不肯放手，將芳媽扳倒在地上便向房間內拖，芳媽張口要去咬他的手臂，阿龍閃縮著躲避沒給她咬著。

　　「仇奕森，請你幫忙抬她的腿！」張天娜說，「手足都要綑起來！」

　　「為什麼這樣糟糕？」仇奕森問。

　　「這次是嚴重性的！恐怕短時間內好不了，所以非得綑起來不可，還要給她注射鎮靜劑及安眠藥劑……」

　　仇奕森便抬起芳媽的兩條腿，幫同阿龍將芳媽抬起扛進她的房間裡去。

　　那房間內，多的就是繩子，仇奕森狠挨了芳媽幾腳，但也拾起了繩子將她的一雙腿綑牢了，那繩子的另一端還得綁向她的那張木床椽上去。

　　阿龍以個人的力量，無法去綁她的雙手，非得仇奕森幫忙不可。

　　「平常的時候，你一個人也制伏不了她呀！」仇奕森說。

　　阿龍有口難說，說不出話，他不知道該如何答覆仇奕森是好。

　　張天娜代替了阿龍說話，說：「在平常的時候，有高管家幫忙，也就可以將芳媽制伏了！」

　　仇奕森已經幫阿龍將芳媽綑綁妥當，芳媽仍在大叫大嚷的。

　　「為什麼要綑綁我？要殺這個女妖怪呢……殺呀……」

　　阿龍已經奔上樓找高管家取藥針去了。

　　仇奕森向張天娜說：「芳媽雖然發瘋，但她的頭腦仍是滿清楚的，她知道是友是敵，至少連我們每個人都是認識的！」

　　張天娜說：「芳媽的病況，一向是如此的。」

　　「她除了有吸毒的習慣以外，還有什麼毛病嗎？我嗅出有很多的酒氣！難道說，她也是個酒徒嗎？」

　　「芳媽喝酒比你還要兇呢！不過，她只是在晚間臨睡前才喝的，不像你，夜以繼日！」

　　仇奕森一皺眉宇，說：「那麼，芳媽的毛病，必是酒精中毒，吸毒腦神經動盪分裂，再加上心病，才會有此病態，要不然，這種病態在全世界也找不著呢！」

　　「哼！你連做醫生也行了！」張天娜冷斥說，實在，她妒忌施素素一直纏著仇奕森，好像有什麼圖謀似的。

　　這時候，阿龍已經提下來了一隻小藥箱，打開箱子，裡面各色各樣的藥品全有。

　　阿龍大概是由高管家那兒學來的技術，居然懂得怎樣注射，他先將針筒取出，用酒精加以消毒，然後先吸滿鎮靜劑藥液，拉開褲腿，給芳媽注射。

　　芳媽的掙扎力量，稍為鬆弛，說：「何必給我打針呢？我不犯什麼錯，我不高興任何的一個陌生人進入我們的屋子。」

　　阿龍沒理她的話，又取了安眠劑，強逼芳媽用水吞了。

　　一二十分鐘之後，果然的，這老婦人安靜下來，漸漸睡熟了，瞧她白髮慈祥，不再是個有癲狂性的婦人，她睡得很香，呼吸也平穩……

　　※※※

　　天亮後沒幾分鐘，花園門外電鈴響了，阿龍迷迷糊糊地外出應門。

　　不久，他奔向仇奕森的房間窗外，猛拍窗門。

　　仇奕森剛好把芳媽的事情平息下來，整夜未有合眼，躺在沙發上正迷迷糊糊地步入夢鄉。

　　阿龍猛拍窗戶，首先驚醒的是睡在床上的施素素，她光著腳奔至窗門，推開了窗戶說：

　　「什麼事情？」

　　阿龍是啞巴咿咿啞啞地指著仇奕森叫嚷不已，實在是有口難言呢。

　　施素素不得已將仇奕森推醒。

　　仇奕森也有幾分酒意，睜開惺忪睡眼，左右一看，說：「阿龍，又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阿龍猛打手勢，指手畫腳的，指向院外。

　　「那必是有客到訪！」仇奕森猜想，於是，他大步由窗戶跨了出去。

　　阿龍仍指向大門口處，咿咿啞啞地叫嚷著。

　　是時，高管家已經推開二樓上的窗戶，探首下來，高聲說：「阿龍，是什麼人？」

　　阿龍雙手一攤，表示不知道，復又向仇奕森指了一指，意思是說，來的是仇奕森的朋友。

　　仇奕森展開腳步便向大門口處奔過去了，他在防盜眼上瞄了一瞄，頓時一怔，話也沒說，便將門鎖門閂全拔開了。

　　原來，門外來的竟是楊公道和他的大公子楊元埠。

　　「楊大哥，你們兩位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唉！」楊公道一聲嘆息，說：「我是找元邦來的，這孩子怎樣了？可有下落？」

　　仇奕森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才好，吶吶說：「一言難盡，先進來慢慢地說！」

　　楊公道跨進了鐵閘門，抬眼向院子內外打量了一番，這幢屋子的建築非常的不尋常，充分的含有神秘感，特別是築在大門當前對著的那座墳墓。

　　張天娜已出現在屋子的門前，說：「仇奕森，來的是什麼客人？」

　　仇奕森說。「天娜，妳豈沒有見過？這位是楊公道老先生，還有這位是楊公子！」

　　張天娜慌忙向仇奕森奔了過去，她並沒有向楊家父子打招呼，卻向仇奕森附耳說：「別隨便讓客人進屋，高管家會不高興的！」

　　仇奕森皺眉說：「到底妳是主人還是高管家是主人？」

　　張天娜無可奈何，始才招呼楊家父子讓他們進入屋子去。

　　楊公道偷偷扯了仇奕森一把，「這座墳墓當門而築，情形十分奇怪！」

　　仇奕森搖首，說：「奇怪的事情可多著呢！」

　　「是什麼人？」高管家戴上了草帽，架上了墨鏡，趴在二樓的窗戶上向下叫喊。

　　張天娜代替仇奕森回答：「是楊公道老先生和他的長公子哪！」

　　「楊公道……」高管家的心中立時就打了個疙瘩，他知道，楊老先生由遙遠的道路而來，定然是為了兒子楊元邦的事情。

　　楊元邦的生死下落，至今仍是個謎，這是「節外生枝」的事情，他們為應付施志驊一夥人的勒索，已經是筋疲力盡好像有點招架不住了，現在又多了楊公道老先生要插進一腳。

　　這事情完全是陳楓搞出來的，陳楓自從吐露出敲詐的數字之後，就沒露過臉，楊元邦的下落不明，楊公道自然是討人來的。

　　高管家便叫嚷起來，說：「阿龍！快上來扶我下樓，我要親自接待楊老先生！」

　　張天娜已接引楊公道父子進入客廳，讓座過後，因為芳媽發了瘋，她惟有自己斟茶遞菸加以招待。

　　她忽然發現施素素正趁此機會越窗逃走，已跑出院外去了，正閃閃縮縮地奔向大門呢。

　　「仇奕森，你的那個小女人跑到院子外面去了，小心被蛇咬了哪！」張天娜故意這樣說。

　　「哦！仇老弟，你在這裡已經有了女人了嗎？」楊公道拈著銀髯笑吃吃地說。

　　仇奕森趕忙衝出院外去，果然的，施素素獨個兒閃閃縮縮地在花圃之間奔走，欲向門房處過去。

　　這傢伙真有點胡塗，她以為這樣可以逃得掉了嗎？那扇鐵閘門豈容易這樣就通得過呢？

　　施素素大概是發現有人追出來了，她一竄身，鑽到魚池旁邊蜷伏著，藏頭藏尾的，沒有一點江湖人的經驗。

　　仇奕森心中覺得好笑，徐徐地繞過去，只見施素素蜷伏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施小姐，妳在找什麼東西嗎？」仇奕森謔笑著，行至她的近前說。

　　施素素抬起了頭，甚感狼狽，臉紅耳赤地，說：「不！不找什麼東西！」

　　「想逃走嗎？」

　　「嗯！」她點點頭，乾脆承認。

　　「傻瓜！妳逃不掉的！」

　　「乘人不注意之際，何不乾脆放我逃掉！」

　　仇奕森在魚池旁坐了下來，說：「妳逃掉了也解決不了問題，何不乾脆在此做客，等到事情解決，這於大家都有好處！」

　　施素素不樂，說：「這算什麼人家？大家都對我不友善！」

　　仇奕森說：「人是感情動物，總會產生感情，能化敵為友是最偉大不過的，妳瞧，發現妳逃走的是張天娜！但是追出來的只有我一個人！」

　　「這就是你們對我所謂感情嗎？」

　　「假如其他的人追來或者對妳比較粗暴一點！」

　　「哼！你也不過是當我是俘虜罷了！」施素素嬌嗔說。

　　仇奕森好言相勸，施素素嘆息不已，無可奈何地又重新回仇奕森的房間，為避免難堪，他們走了後門。

　　是時，阿龍已經將高管家自樓上背了下來，在客廳裡和楊公道老先生見了面。

　　高管家正解說楊元邦的問題。

　　「陳楓是您的什麼人？」

　　「是我們飯館裡幫閒打雜的！」楊公道答。

　　「他想向我們實行敲詐，連令郎也牽在內了！」高管家說。

　　楊公道大愕，說：「是怎樣情形呢？」

　　高奎九便將該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詳細述了一遍，並說：「假如不是令郎認識仇奕森的話，他們必然會吃大虧的！」

　　楊公道不大肯相信，說：「元邦怎會做這樣的事情呢？」

　　「令郎回家了沒有？」高管家又問。

　　「假如他回家了的話，我又何至於會找到這地方來？」楊公道說，「在事情發生後的次日，陳楓曾打長途電話給我，說是楊元邦失蹤了！用意何在呢？」

　　高管家說：「事情恐怕有大的變化！」

　　楊公道滿腹狐疑，說：「怎樣的變化呢？」

　　仇奕森見高奎九含含糊糊地有難以啟齒之處，便插嘴說：「前兩天，在河岸處發現了一具屍體！身上穿著的是楊元邦的衣裳及他的手錶！」

　　楊公道立時一驚，起立說：「那麼楊元邦是遇害了？」

　　「不！我是說屍體上穿著的是楊元邦的衣裳，和戴著楊元邦的手錶！」仇奕森說。

　　「死者的面貌，和楊元邦也十分相像，因為他是中毒箭而死的！全身發出黝黑之色，連我們都幾乎被矇騙了，以為楊元邦遇害了呢！」高奎九也搶著說。

　　楊公道說：「你們怎樣證實那死者不是楊元邦呢？」

　　高奎九說：「事情發生的次一日，陳楓就打電話來向我勒索，同時也打了長途電話給你，正以此為要脅呢！」

　　「我問的是你們怎樣證實死者不是楊元邦？」楊公道又問。

　　「我和仇奕森去警署研究過屍體了，那人的相貌和楊元邦十分相像，頭髮是剛剪過的，和楊元邦的髮型剪得一模一樣，可是他的皮膚粗糙，手大腳大，尤其是經常不穿鞋子的，所以腳板是平的！想必可能是個達雅克族人……」

　　「你能這樣肯定嗎？」楊元埠也說。

　　「屍體可能仍在警署裡，我們去看看！」楊公道說，「至少究竟是不是楊元邦，我能認得出的！」

　　「好的，現在就走！」楊元埠說。

　　高奎九連忙攔阻，說：「沒有用！要知道，屍體在熱帶地方，一兩天就會發臭，所以警署不過是拍照存底，屍體早焚燒了！」

　　「哼，你怎能如此的確定？」楊公道十分的不滿，「仇老弟，有這種的事情發生，你也不通知我？莫非你們二人狼狽為奸？」

　　仇奕森說：「我發現死者不是楊元邦之後，知道報告你也無益，最重要的莫過於要明白陳楓的用意和楊元邦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高奎九也說：「也說不定楊元邦的性命真有危險，陳楓將他收藏起來，若勒索成功，他會釋放楊元邦的！但是假如勒索不成，可能就會惱羞成怒！殺楊元邦洩恨！藉此挑撥我們兩家的仇恨，作為報復！」

　　楊公道不肯相信，說：「陳楓不會做這種傻事的，同時，楊元邦自己有一間燕窩行，何需要參加勒索，做這種羞辱門戶的事情？」

　　仇奕森說：「楊大哥，只有一項事情不知道，楊元邦早已虧空累累，因為債主臨門，又不敢讓你知道，逼不得已，參加了陳楓共幹此勾當！」

　　「我不相信！」楊公道咆哮起來，說，「陳楓憑什麼勒索？必是因為你們曾經是『勝利友』！你們之所以攔阻我到警署去是恐防因為事情鬧開去了，洩漏了你們過去的底子……」

　　仇奕森說：「楊大哥，我說的句句是真話！」

　　楊公道向他的兒子一招手，說：「我們現在就走！」

　　於是這父子兩人立即動身向警署而去。

　　高奎九連忙向仇奕森說：「最好是別讓他們將事情鬧出去！」

　　仇奕森說：「現在恐怕有困難了！楊公道這老頭兒很難應付的！」

　　「無法阻止他嗎？事情鬧出去於我們大家都不好，搞得不對，將所有的『勝利友』全招來了。」

　　「高管家當這個窮家，當然也不會有什麼興趣，既然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沒有錢，就什麼也不怕了。」

　　「不是這樣說，現在我為來為去，還不是為張天娜一個人，我們不能讓她沒有立足之地！」

　　張天娜即搶著說：「我倒不在乎這些的，這個破家我實在也不願意待下去了，能早日結束最好！我已經想離去了！」

　　高奎九惟有向仇奕森央求，說：「不管怎樣，仇老哥請你跑一趟，最怕是楊公道老先生一時衝動起來，把事情嚷出去了，其實你我都可以證明，死者絕非是楊元邦，那無非是陳楓的詭計罷了！」

　　「但是你我都沒有辦法可以將楊元邦真正的下落尋出來，如何向楊公道交代呢？」

　　「楊元邦的問題，是以後的問題，最重要還是現在要請你去阻止楊公道別把事情嚷出去！」

　　仇奕森說：「但是楊公道假如不肯聽我的，又怎麼辦呢？」

　　「事在人為罷了！」高奎九說著，便不再等仇奕森的同意，命阿龍給仇奕森備車。

　　楊公道和楊元埠是有自備車來的，他們走出門跨上汽車便匆匆下山去了。

　　阿龍已經將汽車由車房裡駛了出來，並替仇奕森啟開了鐵閘大門。

　　仇奕森他是無可奈何地跨上了汽車，並向阿龍附耳說：「你小心照顧施素素，別讓她給逃掉了！」

　　阿龍點頭。

　　張天娜卻忽然的追上來，說：「仇奕森，我和你一起去！」

　　仇奕森踩住了煞車，說：「高管家不會同意的！」

　　「我不管！」張天娜已經鑽進了汽車。

　　高奎九大為不滿，自窗戶內探出頭來，呼喚說：「天娜，這種事情，妳就不必參加一份了！」

　　張天娜沒理睬高管家說些什麼，即吩咐仇奕森趕快開車。

　　汽車駛出了鐵閘門，阿龍立刻又將鐵閘門給掩上了，汽車駛下斜坡時，張天娜立刻瞪眼向仇突森說：

　　「為什麼楊元邦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

　　仇奕森說：「為什麼不知道呢，楊元邦那天晚上和陳楓兩個人闖進屋子裡來！……」

　　「不！我是說河岸畔發現屍體的事情！」

　　「唉！這種事，妳還是不要知道為妙，全是江湖上耍的詭計。」仇奕森說。

　　「你別忘記了，僱你來的是我，不是高奎九，你們已經扎到一起去了！」

　　仇奕森見張天娜氣焰甚高，有凌人之勢，便故意戲謔說：「被妳這樣提醒，大概是發薪水的時間該到了！」

　　張天娜自覺失言，很覺難堪，仇奕森並不為任何報酬而來，豈可以提僱用的問題。

　　她垂下了頭，便不再說話了。

第十章　神秘礦穴

　　仇奕森駕車落下了斜坡後，即踏滿了油門，急疾地向石隆門的警署而去。

　　當他經過那荒涼路邊的電話亭時，計算過時間，由張宅到這個地方來需要多少的時間。

　　仇奕森對這項估計，好像是有需要用得著的地方。

　　不久，汽車已經在警署的門前停了。

　　果然不出所料，死者的屍體已經被焚化了，所留下的只是十餘幀用以存案的照片，以及死者的遺物。

　　楊公道和他的兒子楊元埠正在研究那些照片。

　　死者的遺物，楊公道已經不願意看了，因為那全是楊元邦所有的東西，他的衣衫、手錶、打火機，全是楊公道熟悉的。

　　他們最需要知道的是死者究竟是否楊元邦？

　　高奎九說得神奇，這是陳楓耍弄的詭計，利用一個死人冒充楊元邦作為他敲詐的本錢，那麼這個死者又是誰呢？以高奎九所說，死者是個達雅克族人，只是面貌和楊元邦長得十分相似。

　　那麼這個達雅克族人又是誰殺死的？是陳楓嗎？楊元邦是否知情？

　　現在楊元邦又是在什麼地方呢？

　　楊公道和楊元埠一直在研究這些照片，他倆沒說任何的一句話。

　　仇奕森和張天娜也進入了警署。

　　因為那些存案的照片大多數是裸體的，仇奕森讓張天娜迴避。

　　楊公道將那些照片重複看了幾遍，仇奕森很擔心，因為看照片和看真人是大有差別的，尤其是那個死者和楊元邦太相似了，萬一楊公道認不出來，豈不就要把事情鬧大了？這會對高奎九他們不利的。

　　楊公道和楊元埠相對搖了搖頭，將照片交還給警署的保管員。

　　「你們兩位對這死者有所認識嗎？」管理員問。

　　「沒什麼可提供的！」楊公道向警員道謝過後，和楊元埠走出了警署。

　　楊元埠向仇奕森說：「死者不是楊元邦！」

　　仇奕森說：「你可以這樣確定嗎？」

　　楊元埠說：「當然可以確定，楊元邦是採燕窩的，經常爬山攀懸岩，他的身上傷痕很多，尤其是在左肩頭上，有著一個碗大的傷疤，那是被燕窩岩的石柱砸傷的，那一次幾乎要了他的命，傷口治了很久才好！這種傷痕居然死者身上沒有！就算他穿了楊元邦的衣裳，戴了楊元邦的手錶及一切應用的東西，我們也不會相信他就是楊元邦的！」

　　「嗯！這樣就好了！」仇奕森說。

　　楊公道走出警署時，臉上就籠罩上一重愁雲，他開始懷疑，也許高奎九說的是對的，陳楓以「移花接木」的手法，以一具屍體代替了楊元邦向高奎九敲詐勒索。

　　假如說，他的敲詐失敗，是否就會殺害楊元邦弄假成真，「移禍江東」藉以洩恨？

　　楊公道心中想，假如陳楓這個人是這樣的，就太沒有人性了，他捫心自問，自己並沒有錯待陳楓的地方，由陳楓流落砂勞越，投靠他開始，他一直將陳楓當做上賓看待，同時在「公道樓」裡也給他最好的職位！

　　陳楓是否財迷了心竅，不惜「恩將仇報」，出此下策？

　　楊公道開始有點後悔，因為陳楓在投奔他的時候就有人指示過，陳楓這小子臉有反骨，將來不得善終，教楊公道別重用他的。

　　「唉，我真搞不清楚，楊元邦自己有一間燕窩行，生意也做得不錯，為什麼會和陳楓合夥幹此勾當？」楊公道嘆息著說。

　　「仇叔叔已經說過了，元邦的燕窩行已是虧空累累，債主臨門了！」楊元埠說。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楊公道堅持著說，「假如說，元邦好吃懶做，坐吃山空，那還情有可原！元邦自己肯吃苦，經常自己上山採燕窩，弄得傷痕累累，半死不活回家，難道說，這間店還不能維持？」

　　仇奕森說：「楊元邦和陳楓玩到了一起，吃喝嫖賭全來，嫖只是傷身體，賭卻能傾家蕩產！楊元邦可能是賭博負了債。」

　　「這個孩子就無可救藥了！」楊公道嘆息說，「給他一點苦頭吃吃也好！」

　　「讓他得到一點教訓，以後或許會改過做人！」楊元埠說。

　　「哼，你們還談什麼做人的大道理呢，也說不定他這次就把命給丟了！」仇奕森說。

　　「你為什麼要嚇唬他們呢？」張天娜望著仇奕森，埋怨地說。

　　楊公道獃了半晌，忽地吩咐他的兒子說：「你現在立刻回古晉市去，到燕窩行去查楊元邦的帳，看他虧空的程度究竟如何了？」

　　「爸爸留在這裡嗎？」

　　「我要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楊公道說。

　　「查出了帳之後怎麼辦呢？」

　　「可以打長途電話給我！」楊公道復又問仇奕森說，「張宅可有電話嗎？」

　　張天娜便將電話號碼告訴了楊元埠，仇奕森是有心人，當時也把號碼記在心上。

　　楊公道性急不已，催促楊元埠趕快啟程，楊元埠父命不敢違，跨上汽車風馳電掣去了。

　　「現在陳楓究竟躲在什麼地方？」楊公道又問。

　　仇奕森搖首說：「我正在設法偵查，但是連一點什麼線索也沒有！」

　　「我留在石隆門，假如說楊元邦的行動，仍然自由的話，他必會自動出來見我！」

　　仇奕森邀請楊公道再到張宅去，他們三人再次跨上汽車，又重新駛上那彎曲的盤山道，來到張宅的門前。

　　阿龍早替他們將鐵閘門打開了，汽車駛進了花園，高奎九的情緒很緊張，扶著一條傷腿，仍留守在客廳之間，等候他們的回音。

　　當高奎九看見楊公道又隨仇奕森回到屋子裡來的時候，心中好像放下了一塊大石。

　　仇奕森啟開車門，迎楊公道下車，一面向高奎九說：「楊大哥已經認出，死者並不是楊元邦！」

　　高奎九大喜，說：「這樣好了，陳楓的陰謀便畢露無遺了！」

　　「現在我們需要研究楊元邦究竟藏在什麼地方，他和陳楓是否串通的？」

　　高奎九又問：「楊老先生回來了，他的長公子呢？」

　　「楊元埠回古晉市去查他的弟弟的燕窩行究竟虧空到什麼程度了。」仇奕森回答道。

　　高奎九勉強起立，迎楊公道進入客廳，楊公道稍有歉意，因為他在未到警署去之前，曾對高奎九有不禮貌的地方。

　　現在，他們應該是站到一條陣線上去，共同抵抗外侮。

　　楊公道要求高奎九將陳楓和楊元邦敲詐勒索的始末重新敘述一遍。

　　高奎九說：「這是非常意外的事情，好像是『節外生枝』，我們正窮於應付『勝利友』的殘黨的敲詐勒索，突如其來兩個來歷不明的人在午夜間摸索進屋子，假如不是仇奕森發現其中有一人是令公子的話，他倆的其中一人非死即傷！」他又重新將經過的情形說了一遍。

　　仇奕森說：「在此事發生之後，陳楓曾多次打電話來勒索！」

　　「他們要求的數字是多少？」楊公道問。

　　「十萬叻幣！」

　　楊公道皺著眉宇，說：「這並非是個怎樣大的數字，楊元邦參加和陳楓一起勒索不是太笨了？就算兩個人對分也只有五萬元！」

　　「可是對小孩子而言，卻是個大數字啦！」仇奕森說。

　　楊公道突然改變了話題，說：「你們自己本身遭遇的難題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高奎九說：「我傷了一條腿，仇奕森俘虜了他們一位女郎！」

　　楊公道嘆息說：「仇老弟不是做女人的俘虜就是去俘虜女人，習性難改的！」

　　仇奕森連忙聲辯說：「不！這一次是在戰場上俘虜的，實在是因為高管家受了傷，為免落在對方的手中，為自己的脫身計而為的！」

　　由於仇奕森聲辯時的樣子非常的尷尬，惹得張天娜抿嘴噗嗤一笑。

　　「事實是如此的！」仇奕森再說。

　　「你在我面前再多辯也沒有用的！」楊公道再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就是如此的！」

　　仇奕森想解釋，但找不出合適的字眼，居然也急得面紅耳赤，張天娜覺得非常有趣，忍不住笑出了聲。

　　仇奕森瞪了張天娜一眼，張天娜始才緘默下去。

　　仇奕森燃著了菸，雙眉深鎖，好像有了他的新計畫，忽而他向楊公道說：「我有一種新的想法，就是施家和張家之間的恩怨，希望楊大哥能出面給他們排解一番！」

　　楊公道急忙雙手亂搖，說：「不！我自從收山之後，不問江湖上的瑣事久矣！我能怎樣替你們排解呢？」

　　仇奕森即自身上摸出施素素的人名冊子，翻開，指著上面說：「這上面有很多個地址都是砂勞越的華僑，也許楊大哥會認識！」

　　「認識又怎樣呢？」

　　「在石隆門有一條叫做依莉莎白道的，有一幢紅牆紅瓦的精緻小洋房，曾經把這間屋子借給施志驊他們用，我因此想到屋子主人和施志驊他們必有深厚的交情，要不然，怎會將屋子借給他們幹此勾當？」

　　楊公道搖首說：「我不知道有這麼的一幢別墅，但是它的主人該不難查出。」

　　仇奕森便將那人名冊子遞了過去，凡上面寫著有砂勞越地名的都一律指給楊公道看。

　　高奎九在旁插嘴說：「這件事情若能排解的話，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感激呢！」

　　楊公道看過那幾行人名之後，復又搖了搖首，說：「我一個也不認識！」

　　仇奕森說：「有名有姓有地址，憑楊大哥在砂勞越數十年的關係，總該有辦法可以將他們尋出來，搭上關係的！」

　　楊公道甚表困惑，說：「我沒什麼把握！」

　　忽然，他們像聽得電話的鈴聲，高奎九甚感緊張，忙招阿龍背他上樓去聽電話。

　　張天娜說：「我代替你上去聽吧！」

　　楊公道似感不解，說：「屋子這麼大，為什麼將電話裝置在樓上？」

　　仇奕森說：「在通常的時候，高管家很少下樓，電話是光只供他一個人用的！」

　　「其他的人要用電話時，就得上樓嗎？」

　　仇奕森說：「其他的人不用電話！」

　　楊公道便笑了起來，說：「你們這家人，真有點古怪！」

　　不久，張天娜已慌慌張張的出現在樓梯口間，說：「打電話來的，是一個姓陳的，可能就是陳楓，話說得十分難聽……」

　　楊公道一聽陳楓二字，就無名火起三丈，即說：「讓我去和他說話！」

　　仇奕森忙勸阻說：「不行，若他知道楊大哥和我們合在一起，說不定就會另外出什麼亂子！」

　　「假如說，陳楓一定要這樣做時，我們合在一起是遲早的事情！」

　　「現在不是動火氣的時候！」

　　高奎九已讓阿龍背他上樓去，他要聽陳楓說出他的企圖。

　　阿龍背著高管家上了樓梯，進入他的那間幽暗的房間，電話機的聽筒置在他那張書桌之上。

　　仇奕森、楊公道、張天娜都跟隨著進入房內，他們很關心這件敲詐案的進展。

　　當高奎九正要拾起聽筒之際，仇奕森突然一把將他的手按住，堵住了聽筒，正色說：

　　「假如陳楓的目的仍是勒索的話，不妨答應他，問他交款的方法！」

　　高奎九點了點頭，仇奕森才鬆下了手，高奎九附耳話筒上，說：「我是高奎九，有話只管說！」

　　對方哈哈一笑，說：「姓高的，你的末日是愈來愈是接近了，到了苟延殘喘時，還不肯低頭嗎？」

　　「你可是陳楓嗎？我們無冤無仇，何必苦苦擾纏？」

　　「我被弄得家散人亡，何謂無冤無仇？」陳楓說。

　　「你究竟打算怎樣？」

　　「還是一句老話，你想把這件事擺平，就需得付出代價若干！」

　　高奎九回首向所有在場的人看了一眼，始又說：「你到底想要多少？」

　　陳楓竟毫不考慮，說：「還是老數字，叻幣十萬！」

　　「你知道我不會有那麼多的錢的！」

　　「錢少了就下不了地，你自己稍加考慮吧！」

　　仇奕森在看著手錶，計算時間，他擔心高奎九或會談砸了，忙向他點首示意接受條件。

　　「好吧！但是楊元邦的問題你打算怎樣替我解決？」

　　「你付了錢，自然事情就擺平了！」陳楓說。

　　「我們怎樣付款？在什麼地方碰頭？……是否到我這裡來？」

　　「你無需玩弄狡猾！我要的是現款！你用皮箱裝起，限在明天晚上以前完全籌備妥當！我會再通知你如何交款！」他說完，立刻就將電話掛斷了。

　　仇奕森不斷看著手錶，他搖了搖頭，說：「時間不夠！」

　　張天娜感到詫異，說：「你研究時間幹嘛？」

　　仇奕森說：「我猜想陳楓可能會利用哪一座電話亭，我計算由此地下山去將他擒拿的時間！假如說，像現在這樣的進行，再多三分鐘的時間，就夠了！」

　　高奎九吁了口氣，說：「這傢伙非常狡獪，話不多說就將電話掛斷了，恐怕也是防我們的這一著！」

　　仇奕森說：「不管怎樣，你也得先將十萬元籌備妥當，明天敷衍他一番！」

　　高管家瞪大了怪眼，說：「老天，叫我到哪兒去籌這十萬元？」

　　仇奕森說：「高管家應該是有辦法的！住這樣的華屋，相等於是畫地為王，連十萬元也籌不出嗎？」

　　高奎九氣得渾身發抖，高聲咆哮說：「哼，我明白了，你和陳楓是串通的，目的不過想探出我的財產的匿在處，哼，你的心太黑，手太辣……」

　　仇奕森嗤了一聲，說：「真是血口噴人，好心遇著雷殛！」

　　所有在場的人全笑了起來。

　　高奎九自知失言，仍氣忿不已。

　　現在的問題是該如何去籌那十萬叻幣的現款？高奎九愁苦不已。

　　這個人的性格，非常特殊，只要提到了錢的問題，對任何人也不信任的，好像所有立在身旁的人全變了敵人。

　　仇奕森冷眼旁觀暗覺好笑。

　　阿龍忽的拉開了房門，門外跌進來的是施素素，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溜上來躲在門外偷聽他們的談話。

　　阿龍知道這女孩子的膽子小，故意哇啦哇啦吼叫向她嚇唬，仇奕森連忙阻止，卻向施素素說：

　　「奇怪，趁此大好機會，妳不設法逃走，反而跑到樓上來偷聽個什麼勁？」

　　施素素吶吶說：「我以為是我的叔父打電話來了！」

　　「不！這與你的叔叔是無關的！」

　　「我聽見你們在談錢！」

　　「難道說，我們不能夠談嗎？」

　　「不！我以為只有我的叔父會來向你們談錢的！」施素素皺著眉宇說，「難道說，你們另外還有困難嗎？」

　　仇奕森沒有回答，回首看了高管家一眼。

　　高奎九很氣憤地說：「我已經下了決心，不管怎樣，我絕對拒絕接受敲詐勒索的！」

　　仇奕森說：「不管怎樣，你在明天之前把錢籌足就是了！」

　　「我沒有辦法……」他堅決說。

　　楊公道一直獃著，忽而說：「假如你實在不方便時，我可以幫忙你想辦法！」

　　「既然這樣，陳楓和楊元邦都是你的人，何不乾脆你拿十萬元出來把他們打發掉了事！」高奎九說。

　　楊公道說：「但是我明白仇奕森的意思，他是想以這十萬元叻幣為餌，要捕元兇入網！」

　　「假如是要捕兇的話，大可不必要錢，只需要一隻空箱子就行了！」

　　仇奕森說：「問題需要你自己去考慮！」

　　這時候，電話的鈴聲又響了，高奎九情緒緊張，急忙拾起電話筒。

　　「誰？──什麼楊先生？」高奎九又瞇了眼。「怎麼回事，楊老先生的電話打到這裡來了？」

　　仇奕森忙說：「張天娜告訴了楊元埠這裡的電話號碼！」

　　「誰叫妳盡把麻煩向我的家裡拖！」高奎九瞪了張天娜一眼，狠聲說。

　　楊公道即時上前接過電話聽筒，附耳一聽，果真的是他的兒子楊元埠打來的。

　　楊元埠說：「二弟的燕窩行果真的是虧空累累，負債有六七萬之多，連店裡員工的薪水也發不出來了！」

　　「他的錢究竟是怎樣花掉的？」楊公道撫著銀髯，似乎有無上的感嘆。

　　「聽那些員工說，他經常和陳楓在一起，吃喝嫖賭，樣樣都來！」

　　「唉！真是不肖……」

　　「現在該怎麼辦呢？」楊元埠請示。

　　楊公道說：「你替我帶五萬元現錢，馬上趕到石隆門來！」

　　於是，電話便掛斷了。

　　仇奕森說：「楊大哥，高管家需要的是十萬元才能解決難題！」

　　楊公道說：「看高管家的情形，籌五萬大概不成問題！」

　　高奎九很覺尷尬，皺著眉宇說：「楊公道老先生的幫忙我非常感激，但是我不打算向勒索者屈服，所以籌這五萬元是多餘的……」

　　楊公道立即說：「仇老弟已經說過，這些鈔票無非是做香餌用的！主要的是我們要擒拿元兇！誘他入網，現在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事情關係有楊元邦在內，我是義不容辭的！」

　　「不說丟人的話，我連五萬元也籌不出來！」高奎九說。

　　「盡你的能力吧！」仇奕森也開始懷疑，也許高奎九真的沒有錢呢。

　　※※※

　　午後，天空間正降著赤道雨，芳媽在她的房間內嗚咽著，她的手腳仍被綑綁著，大概是精神病已平復了，回復了原狀，但是高管家並不因此就肯放她，因為屋子內有著好幾個陌生人。

　　每遇著有陌生人居留在屋子裡時，芳媽的怪病就容易發作，有時候也發作就不大容易收拾的。

　　高奎九有這樣的經驗，所以儘管芳媽哭得怎樣哀傷，他只裝做沒有聽見，充耳不聞。

　　仇奕森所居住的房間，和芳媽的住處最為接近，施素素在房間內，愈聽那哭聲愈感到恐怖，那簡直好像是幽靈哭墓一樣。

　　仇奕森因為徹夜未眠，甚感疲乏，倒臥在客廳中的沙發椅上假寐。

　　張天娜盡地主之誼，招待楊老先生在屋子內外各處參觀，其實楊公道的目的是想藉此機會了解張宅所遭遇的困難，全家的前因後果，又為什麼仇奕森會對他們的案子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高奎九召阿龍在他的房間內關上房門吩咐了許多的事情，阿龍是唯命是從的，他離房出來時，全副武裝，長短槍佩上彈帶，靴子裡插有匕首，好像要去應付大戰似的。

　　他匆匆忙忙披上雨衣，冒雨而出，將汽車自車房裡駛了出來，當他正要啟開大鐵閘門時，仇奕森卻冒雨追出來了。

　　「阿龍，你單獨一個人，要上哪兒去？」

　　阿龍搖了搖手，意思是請仇奕森不要過問。

　　仇奕森卻鑽進了汽車，坐上駕駛室的座位，說：「在這時候單獨外出是很危險的，高管家傷了腿，芳媽的瘋症又未好……」

　　阿龍指著汽車，用手指繞了兩轉，又扮怪臉。

　　仇奕森不懂，說：「什麼意思？我不懂！」

　　阿龍情急之下，用槍頭在那泥地上畫了兩個火柴棒人形。

　　「嗯，我明白了，是召人來嗎？」仇奕森說。

　　阿龍猛點頭。

　　「召什麼人來？」

　　阿龍拔出刀，裝扮出達雅克武士之形狀。

　　「我可以陪你去，有兩個人可以互相照應！」仇奕森邊說，已啟動了馬達駛出院外去了。

　　阿龍還得下車冒雨將鐵閘門關上。

　　汽車出了張宅的大門，若向右行駛，便是下山的道路，若向左行駛，那便是崎嶇難行的山道，是向山上去了。

　　阿龍打手勢，教仇奕森駛上山去。

　　仇奕森說：「為什麼要駛上山去？高管家不是教你去尋人來作幫手嗎？」

　　阿龍仍以手勢向山上指。

　　仇奕森只有掉轉車頭向山上去，那條山路是黃泥道，新開闢的，上面舖了薄薄的一層碎砂石，經過一陣驟雨之後，黃泥自石縫中沖刷出來形同黃泥漿，濕滑泥濘，汽車也甚感吃力，汽缸虎虎地吼著，慢慢地向上爬。

　　道路是繞山腳的，行了一段路，下望便是百丈懸岩，觸目驚心，假如駕車不慎，掉下山去，必會粉身碎骨。

　　「我們上什麼地方去？」仇奕森問。

　　阿龍沒有回答，只雙手捧著那支長槍，不時地向車窗外注視。

　　「嗯，我明白了，一定是上達雅克族的村子去。」仇奕森說。

　　阿龍點了點頭。

　　「是否找吐圖？」

　　阿龍大喜，立刻翹起了大拇指，意思是指仇奕森猜對了，這就是啞人「有口難言」之苦。

　　「吐圖是住在土人村的長屋嗎？」仇奕森又問。

　　阿龍一搖首雙手比成一個大洞。

　　「是穴居人嗎？」

　　阿龍點點頭又翹出大拇指。

　　汽車再向上行駛，道路比較平坦，碎石子浮舖在路面上，通常是甚少汽車行駛的關係，路面有著兩條輪胎行駛的軌跡，汽車輾在上面，不時會濺起碎石砸著鋼板，噹噹作響。

　　前面是一座山林，道路開闢在山林的中央，那幾乎像是原始樹林，高可參天，將陽光都蔽住了，還非得開亮了車燈不可。

　　雨水自樹梢上浸透下來，形成水柱似的，也有像瀑布似的，形成奇觀。

　　「還有多遠的路程？」仇奕森又問。

　　阿龍向前一指，道路在森林的出口處，像一個拳大光亮的洞。

　　那洞口漸大了，便是汽車行駛的距離接近了。

　　光是這一段路，汽車就行駛了有十多分鐘，等到他們的汽車駛出了森林時，雨已稍歇，陽光艷麗，這就是赤道線上的奇景，在山巒間彎著一條彩虹。

　　不久，阿龍擊掌，打手勢教仇奕森停車。

　　當前是一座重疊的山巒，大概很久以前它是採礦的礦場，日久資源採盡，礦場便廢了，山上重重疊疊都是些大小不一的窟窿，看得使人麻酥酥的。

　　貼著山邊，有著許多廢掉了的木樁梯子，是供爬山用的。

　　仇奕森選擇了停車的地方，阿龍幫同他將車窗完全搖起，將汽車鎖好，然後兩人各持槍械，踏木樁梯上山而去。

　　那些木樁大多數是利用天然環境嵌鑲在山壁的縫隙上的，經過長久雨淋日曬，大多數都已腐朽，踩到上面去要極其小心，若其中的一根折斷了話，那即會連人一起跌下山去。

　　仇奕森打量過整個地方的環境，除了由這些危險的木樁梯可以上山之外，另外還有一條很平坦的道路是可以上山的，他暗覺奇怪，阿龍為什麼要引他由這兒上去呢？也說不定這傢伙有不軌的圖謀，心中便有警惕。

　　阿龍領在前面，手腳並用爬行著，動作俐落快捷，一忽兒他已經搶在山頭上了。

　　仇奕森小心翼翼，踩穩了木樁，一步一步向上爬行，假如說，在這時候遭遇了襲擊的話，可真不堪設想呢。

　　阿龍不斷向他招手，催促他的行動需要加快。

　　「唉，一個人年紀大了，就連什麼也不行了！」仇奕森由木樁梯爬上了路面，卻指著那條路面說：「阿龍，我們為什麼不由這條路上山呢？爬這種樁梯，是很危險的！」

　　阿龍用手一長一短地比了一比，意思是說，由平路上來，路途太遠了，他再一招手，教仇奕森繼續登山。

　　這時候，仇奕森看見一塊路牌，上面有英文，也有法文，他始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地方就是石隆門著名的奇景之一，「鬼洞」呢！

　　他很奇怪，阿龍竟把他引到這個地方上來了，莫非是吐圖就住在「鬼洞」這地方？

　　高奎九曾經自己承認過，吐圖和兩名達雅克族人都是經他僱用的，他僱了三個人居住在「鬼洞」這地方幹嘛呢？

　　再向山上爬去，仍是靠那些木樁梯子作為道路，這時候由那梯子的方面看過去，可以看到各種形形色色大小不同的洞穴。

　　洞穴甚為幽深，黝黑的一片，甚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據傳說，鬼洞的地方，有嶙嶙的白骨堆疊，英國人稱它為「華人革命」的古蹟，在公元一八五七年，英國人統治砂勞越之前，石隆門已有十三間金礦公司，所有的礦工，大多數是華人，及至土人酋長將此地贈予英人詹姆士，並封他為拉耶王後，有了統治權的拉耶即殘暴無道，對華工採取高壓手段，逼殺無數生靈，引起華工群起抗暴，聯合了十三間金礦公司的礦工集體行動，由石隆門直殺至古晉市，攻陷古晉，拉耶是泅水逃生的，在後這位暴政者募集了大批的達雅克族武士，殺敗華人，收復古晉，驅華人返石隆門，華人退守山洞，苦戰數晝夜，拉耶實行火攻，華人礦工連眷屬老少共計萬餘人均被焚殺洞內，這和荷印的紅河之役，以及西屬菲律賓的幾次屠殺大致相同。

　　在砂勞越的老華僑，還能口傳當時的情形，沒想到若干年之後它竟變成了觀光勝地之一！據說，現在洞內還時常可聽見鬼泣之聲，天陰則聞，話雖有點迷信，但憑弔靈魂，真會令人感慨萬千呢。

　　仇奕森一直在找尋那供人觀光的真正的「鬼洞」。

　　越朝上行走，下望便是懸崖，更覺可怖。

　　不久，已上至山崗上面，那地方的風向正對準了對山的峽谷，正好通風，所以風勢很大，像在呼呼怒吼。

　　在那地方，正好有著一個斜面開闢的礦洞，洞口有巖石阻擋著，看起來，似乎有點鬼祟，在那些巖石的夾層之中，架有幾間茅屋，以巨石壓著，看上去還像似滿牢固的。

　　阿龍在四周打量了一番之後，不見有人影，便舉起槍柄去敲那扇厚重的木板門，澎，澎，澎！一陣猛響之後，屋子內好像並沒有人，是空著的。

　　仇奕森有意進入那礦洞裡去窺探一番，探首進內，只見那礦洞內還有著一扇薄木門，門上掛著一塊木板，上寫「謝絕參觀」四字。

　　驀地「刷」的一聲，飛過來一根長矛，正插在洞口間，仇奕森以為受到暗襲，急忙掏出短槍，猛一回首間，只見山巖上躍下來一個赤身露體的達雅克族武士，凶神惡煞般地舉起一把砍山刀。

　　仇奕森舉起手槍對準了他的腦袋，叱喝說：「別胡來！」

　　達雅克族武士比較怕槍，因為他們所用的武器大半是土製的。

　　但是這傢伙仍不肯示弱，高舉著砍山刀不肯退開。

　　仇奕森定睛仔細一看，這傢伙是認識的，在那天晚上向弔橋底下的茅屋夜襲時，這傢伙也有參加呢。

　　「阿龍，阿龍！」仇奕森只有呼喊。

　　阿龍匆匆忙忙鑽進了礦洞，一看情形不對，忙用槍將他們分隔開。

　　那名達雅克族武士像很不服氣，用土語說話，嘰哩呱啦的，大概是指這礦洞不許有任何閒人進內。

　　阿龍是啞巴，不能說話，他用槍將那達雅克族人推到礦洞外去了。

　　這時候，只見那名叫吐圖的達雅克族人，手提著兩隻山雉飛奔而來。

　　「阿龍──」他學著漢人說話。

　　阿龍放下了槍，向他打手勢，翹起了大拇指，意思是說，老大哥高管家請他立刻去。

　　吐圖是管理其餘的兩名達雅克族人武士的，他向那名無禮的野漢子一陣叱喝，始將那人斥退，打開嵌在岩石中的茅屋大門。

　　那茅屋內部還滿寬闊的，進入屋子內，只見琳琅滿目的盡是禽獸的標本，另外就是一些土製的武器以及製造標本的藥物。

　　仇奕森對那些獸類的標本很感興趣，那些標本和高奎九寢室所裝飾的製法完全相同。

　　高奎九僱這幾個獵人在此幹嘛？專為替他狩獵嗎？那麼那座礦洞的裡面藏著的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這樣神秘？大門掩蔽，還掛上「謝絕參觀」的牌子，那兇惡的達雅克族人好像是專為把守那扇洞門的，所以幾乎造成流血。

　　仇奕森的心中，忽而又有異想天開的想法，也許是張占魁所劫奪到手的財寶就是收藏在此！

　　高奎九能變賣的，當然變賣了，但是不能變賣的，便收藏在這深山無人注意的礦洞裡，還雇用了三名達雅克族武士看守。

　　「嗯，很有可能呢！」仇奕森自語說，以張占魁在黑社會的領導地位而言，他是一個目不識丁的粗漢，還是以圖畫代替文字，雖然殘暴兇惡嗜鬥，但是運用智慧而言是有限的，他的想法可能就是這樣，虛築一座墳墓在張宅的花園內，藉以引誘仇家的注意，其實他的屍體連同他的財富，完全收藏在這礦洞之內。「嗯！一定是這樣的……」是時，阿龍和吐圖不斷地在打手勢，似乎商量妥當了一件事情，看他的樣子，可能是傳遞了高管家的命令。

　　「阿龍，可以告訴我礦洞內藏著的是什麼東西嗎？」仇奕森忽問。

　　阿龍急忙雙手亂搖，翹起大拇指作刎脖子狀，意思是說高管家會殺他的頭。

　　「是否張占魁的棺材在裡面？」仇奕森再問。

　　阿龍還是搖首否認。

　　「裡面有金銀珠寶，錢財？」仇奕森逼著說。

　　阿龍跺腳，又作刎脖子之狀。

　　「你不告訴我，我還是會查出的！高管家已經受了傷，一切的事情由我替他作主！你最好能坦白告訴我！」仇奕森說。

　　「殺──」吐圖忽然說了一句華語，並拍了拍腰間的佩刀。

　　仇奕森點了點頭，說：「我明白，高管家僱用你們三個把守著這礦洞口，任何人擅自進內便加以殺之！」

　　吐圖很滿意，即點點了頭。

　　阿龍招手，表示即要下山了，吐圖和另一個達雅克武士已收拾好，僅留一人繼續把守。

　　吐圖一再向那留守的關照，教導他如何如何，他們說的是土語，仇奕森聽不懂，但看他們的樣子，就可以想得出，不外乎是小心謹慎。

　　他們開始下山了，吐圖領在前面，他的動作真如猿猴般的，崎嶇的路如履平地，尤其是踩那些木樁梯子，只見他好像亂蹦亂跳的，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仇奕森還是戰戰兢兢的，慢慢地跟在後面，很可能一腳踩差了，就會粉身碎骨。

　　踩那些木樁，上山比下山要容易得多，上山只要抬頭看著高處往上爬就是了，下山有心理上的威脅，眼睛向下看，懸岩千尺，有懼高症的人或是有心臟病者，必然會腿軟容易失足，峽谷上風勢很猛，呼呼作響，甚為恐怖，高奎九為什麼會選中這個地方？不無使人懷疑之處。

　　阿龍是跟在仇奕森的背後的，他不時催促仇奕森快行，用槍柄推著他前進。

　　「假如我掉下山去，你得負安全責任……」仇奕森說。

　　阿龍也不知道是有意或是無意的，忽然撞了仇奕森一下，他腳下一滑，竟跌跤了。

　　仇奕森手急眼快，貼身山壁間，順手攀住了一根木樁，他反過身來瞪住阿龍，要看他究竟是故意的或是無意的。

　　假如阿龍是有意謀殺他的話呢，那麼他絕不能給阿龍討便宜。

　　仇奕森的手已按在槍把之上，以他的快槍技術，假如阿龍有不軌圖謀，必然立刻一槍兩個洞。

　　阿龍的確是無意的，因為他急著趕時間，莽撞地撞了仇奕森一下，仇奕森早有了警覺，恐防阿龍會向他實行暗算，原因是他發現了那礦洞的秘密，也許需要殺他滅口。

　　「阿龍，你是無意的吧？」他問。

　　阿龍點了點頭，還舉手行了個軍禮，跟著伸出手來幫忙仇奕森站起來。

　　仇奕森揮了揮手，說：「你先過去，我跟在你的背後，我對你不大放心呢！」

　　吐圖在前路催促，阿龍似感到有點難過，跨過仇奕森的身體便先行在前面了。

　　殿後的是另一個達雅克族武士，仇奕森也讓他先行過去，自己慢慢地跟隨在後。

　　盤著山壁而裝設的木樁梯仍還是十分驚險的，起碼還得走上好幾分鐘始才能脫離險境踏上山路。

　　驀地前面發生了一聲槍響，「砰！」的一聲，槍彈在山壁上開了花，跟著那剛跨上前去的達雅克族武士一聲慘叫，竟倒頭栽下峭壁去了。

　　原來，那傢伙被伏在山縫間的四腳毒蛇咬了，阿龍開了槍，目的是打蛇的，但是那傢伙受了槍擊的驚嚇，一失足竟倒頭栽下山去了，那不消說，這名達雅克人是必死無疑了，粉身碎骨不說，恐怕會連屍體也找不到。

　　四腳毒蛇仍掛在石縫間，被打得稀爛，一片血肉模糊的形狀，甚為可怕。

　　仇奕森在江湖上混了數十年，自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這會兒也冒了汗，他心中想，假如他不是讓那名達雅克族武士先行在前面，說不定就是他被四腳毒蛇所咬而跌下山去粉身碎骨了。

　　吐圖在叫嚷了，哇啦哇啦的，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東西，自然那跌下去的必是他的弟兄，目擊一個親信這樣慘死，那是很不好受的事情。

　　阿龍有口難言，也無法解釋，他回過身來揪起那條血肉模糊的四腳毒蛇抖了抖，給吐圖扔過去了。

　　不久，他們已落至山路上去，阿龍打手勢說是要給高管家報告，設法給吐圖的那位弟兄收屍，吐圖始才應允了。

　　歇過了一口氣，他們繼續下山，這地段，稍為比較安全一點。

　　汽車仍停在馬路旁邊，大家一起上了車。

　　仇奕森問阿龍說：「是否高管家就是命你帶吐圖和那武士同去的？」

　　阿龍點了點頭。

　　「現在少掉了一個人怎麼辦？」仇奕森說。

　　阿龍聳了聳肩膊表示無可奈何。

　　「山上面仍留著一個人，是否再去召他？因為高管家需要兩個人！」

　　仇奕森即啟動馬達，踏上油門，汽車又重新駛進那黑黝黝的樹林裡去。

　　「高管家忽然要找吐圖，究竟有甚麼作用呢？又要實行出擊不成？」仇奕森像自言自語的在說話，因為阿龍是個啞巴，和吐圖又言語不通，他實在好像是多說的呢。

　　阿龍忽的拍仇奕森的肩膊，教他抬頭看那照後鏡。

　　原來是有著一輛汽車追進黑樹林裡來了，這輛汽車來得很突然，仇奕森不能去考慮他的來路，是友是敵，或者是該地的遊人，根本和他們無關的。

　　仇奕森即踏滿了油門，速度增進至百餘米，像飛也似地馳行在黑森林裡。

　　樹林的出口處，像一個發著光亮的小洞窗，它漸漸接近了，便像一座大門，繼而像橋洞，於是汽車便穿出樹林了。

　　再向前行駛，便是下坡，道路甚為崎嶇，舖在路面上鬆浮的碎石子在汽車輾過的地方不斷地迸濺。

　　雨過天青是由於風向的關係，濕的地方仍是潮的，漬著了泥漿，可是經風吹乾的地方又是塵埃滾滾。

　　汽車盤著山路下去，速度如飛，仇奕森忽然發覺沒有了煞車，他的腳猛踩，可是汽車停不住。

　　在這種驚險的山路上，汽車如滑翔似地向下坡飛馳，沿著路邊，下望是千丈懸岩，突然之間發現失去了煞車，那是非常可怕的。

　　萬一不小心，汽車便會衝出路邊墜下懸岩，大家一起粉身碎骨。

　　「阿龍，怎麼搞的？煞車沒有了！」仇奕森叫嚷著，他用手去扳手煞車，同樣的失靈。

　　阿龍也大為緊張，他向來對這輛唯一的交通工具的保養是小心翼翼，尤其是在行駛之前，一定要作一番嚴密的檢查。

　　記得汽車在上山時仍是好好的，為什麼這時候失掉了煞車，豈不太可怕了嗎。

　　嗯，必然是他們攀登鬼洞之時，有人故意將汽車的煞車拆毀藉以陷害。

　　阿龍這一急，喪魂落魄，手足無措。

　　仇奕森的駕駛術仍算是高明的，汽車貼著懸岩滑翔而下，眼看著隨時隨地都會飛出懸岩去，尤其路面上的碎石是浮舖著的，車輪輾過的地方，碎石飛濺，有些也就滾落懸岩去了。

　　這時候絕不能跳車，因為車行甚速，跳車必然會受傷的。

　　仇奕森極力鎮靜，他將排檔以最熟練的手法由四檔換上三檔，又由三擋換至二檔，一檔，藉以減低車行速度。

　　汽車仍是等於滑翔而下，減速是有限的。

　　「阿龍，你和吐圖找著較安全的地方就要跳車，懂嗎？」仇奕森說。

　　當汽車下滑，繞山坳衝向一個斜坡時，阿龍和吐圖發現貼山邊處，有著堆積如山的枯草落葉，他們跳車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阿龍首先一滾身撲向那堆腐朽的草葉上去，雨後的腐朽物等於是泥漿一樣，阿龍跌在其中，打了數滾，濺得四野都是爛泥漿，吐圖也跟著撲了下去，他們兩人便成泥人似的，好在都沒有受傷。

　　仇奕森仍把穩駕駛盤，順著山道滑翔下去，不久，他看到了貼著山邊的一株巨樹，他算準了那株樹還可以架得住一輛汽車，於是便朝著巨樹撞去。

　　轟然一聲巨響，汽車撞個正著，一陣天旋地轉，仇奕森受了震盪，幾乎昏倒，汽車經過猛撞之後，打了一轉，後輪已繞出懸岩之外，一頭高，一頭低，隨時都會掉出懸岩外去。

　　仇奕森受了震盪，腦袋碰著了方向盤，額角已掛了彩，可是他的神智還是清醒的，立刻推開車門，滾身落了地。

　　阿龍和吐圖已經搶了上前，將仇奕森自地上攙起，趕忙向內裡拖。

　　那輛撞毀了的汽車，燃料瀉滿了一地，霎時間已經著了火，熊熊焚燒起來。

　　汽車貼著山壁徐徐地滑下去，霎時間，只聽得一陣嘩啦啦的聲響，掉下山去了，不消說，砸得粉碎，相信連渣滓也難找得著了。

　　仇奕森吁了一口氣，擦著額上的血跡，吶吶說：「唉！究竟是誰的陰謀，將汽車上的煞車拆掉了？」

　　阿龍回首注視後面，剛才追進樹林的一輛汽車，假如說它是有意跟蹤而來的話，相信馬上就會追到了。

　　阿龍的長槍已經隨汽車損失掉了，這時候他只有用腰間的短槍了，持在手中，準備應戰，接受隨時的襲擊。

　　仇奕森懂得阿龍的意思，也拔出白金製的四五航空曲尺，上了「紅膛」，在路邊等候著。

　　可是過了很久，不見有汽車駛過來。

　　仇奕森感嘆說：「也許我們多心了，那輛汽車根本是無關的！」

　　忽然，吐圖卻指著山坡上用土語哇啦哇啦叫了起來。

　　「砰！」槍聲響了，那泥巴道上炸起來了一朵泥花，是處在高山上的人向他們打冷槍。

　　阿龍已發現了打冷槍者的所在處，立刻舉槍還擊，砰砰砰，一陣連環槍聲過後。

　　仇奕森向他制止，說：「沒有用，對方用的是長槍，你用短槍，射程達不到呢！」

　　阿龍仍有餘忿，恨不得追上山去，將那兇手尋出來。

　　仇奕森又說：「這傢伙不敢乘汽車追下來，只躲在那兒打冷槍，我們只要走出他的射程之外，就可以安全了。」

　　阿龍無可奈何，持著槍和吐圖招呼，匆匆下山而去。

　　仇奕森也持著槍，留著殿後，恐防對方駕汽車追下來實行突襲。

　　阿龍帶吐圖回返張宅之後，他需將實情向高管家報告，阿龍苦在「有口難言」，又不認識幾個字。

　　他只得用繪圖畫的方法，大繪其火柴棒人形圖畫，他畫了山，畫了木樁梯，一個火柴棒人形倒頭栽下去，另外的一幅，是汽車墜崖，三個人形跳車。

　　高管家無法理解，拍著桌子，咆哮說：「你畫的是些什麼東西？我全看不懂，叫吐圖進來！」

　　吐圖進了室，這傢伙只懂得說三兩句漢語，其餘全還是土語。

　　「哈魯達死了！跌下山！」他用生硬的漢語說。

　　高奎九大為吃驚，說：「哈魯達死了？怎麼死的？……」

　　吐圖便拾起了桌上阿龍繪的那幅人形墜山圖，又用土語嘰哩呱哇地說話了，說了一大堆，高奎九如墜在五里霧中，連什麼也聽不懂。

　　「哈魯達為什麼會墜山崖？他在山上住了一輩子！」他瞪著眼說。

　　阿龍又拾起了筆，在山壁上繪了一條四腳蛇。

　　「被毒蛇咬了嗎？」高管家問。

　　阿龍便猛點頭，可是吐圖卻指著阿龍腰間的短槍，做放出槍聲的聲響，說明了阿龍開了槍。

　　「怎麼？阿龍，你開了槍？將他打下山去了嗎？」高奎九皺著眉宇說。

　　正在這一團亂糟糟之間，仇奕森卻推門進來，正色說：

　　「一個是啞巴，另一個只會說土語，還是讓我來解釋吧！」

　　仇奕森回返張宅之後，首先就找到張天娜，她見仇奕森滿身的污泥傷痕，也大為吃驚。

　　仇奕森急切需要知道吐圖和張宅的關係？為什麼要僱用吐圖和兩個達雅克族武士，把守著高山上那個神秘的礦洞，礦洞內又藏著什麼東西？

　　張天娜一概不知，為什麼要僱用吐圖？高山上的礦洞在什麼地方？礦洞內藏著什麼東西？這位大小姐全不知道，她似乎生活在這小天地裡，又似活在另一個世界之上。

　　張天娜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個土著吐圖和兩名達雅克族人經常到張宅裡來，他們和高奎九接洽事情，就只將張天娜蒙在鼓裡。

　　所以仇奕森匆匆地趕上了二樓，逕自推門進入高奎九的房間內。

　　高奎九尚還不知道仇奕森是跟隨阿龍上鬼洞地區裡去了的，當他看見仇奕森滿身污泥和血跡之時，就感覺到情形不大對勁。

　　他說：「你能知道什麼？為什麼滿身的血跡？」

　　仇奕森即說：「我和阿龍是一起上山的！」

　　高奎九立刻跳了腳，破口咒罵，說：「阿龍，你將這『老狐狸』也帶了上山嗎？……混蛋，混蛋！」

　　阿龍「有口難言」，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是好，露出一副可憐的神色。

　　仇奕森說：「不怪阿龍，是我逼他去的！」

　　「老孤狸，你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了，這對你沒什麼好處的，反而對你危險……」高奎九說。

　　仇奕森指著身上的污泥和血跡，說：「我是大難不死的人，經歷過不少的驚險，也不在乎什麼生死安危，事到今天，我等於是掉進了爛泥淖，事情非過問到底不可了，那座高山的礦洞裡埋藏著什麼東西？」

　　高奎九大為憤慨，指著仇奕森說：「我警告你別胡亂動腦筋！那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埋藏……」

　　「不！不可能的，『鬼洞』的地方很大，你挑選了這麼崎嶇的一個山崗，需爬木樁梯子迂迴上去，還布置下達雅克族武士把守，礦洞的門口間，又掛有『謝絕參觀』字樣，不可能裡面是空的。」

　　高奎九額上的青筋暴露，高聲叱喝說：「你別動歪腦筋，張家的財產不可能埋藏在裡面！」

　　仇奕森冷笑說：「你不打自招了，我正是這樣想的呢！」

　　「你假如敢擅自動我那礦洞，必死無葬身之地！」

　　是時，張天娜也推門進入室內，沉著臉孔說：「既然這樣，高管家，你何不乾脆告訴仇奕森礦洞內藏著什麼東西？」

　　「這是與你們任何人無關的事情，是屬於我個人的事情！」高奎九仍然火氣很大，捶拳擊掌的，好像無法鎮靜自己，他不時地向阿龍瞪眼，這是阿龍惹來的禍患，這個啞巴竟將仇奕森這老孤狸帶到鬼洞上去，豈不是給他添麻煩嗎？

　　仇奕森忽然冷冷地說：「高管家現在傷了腿，行動不方便，僱用的達雅克族武士墜崖死掉了一名，另外吐圖調出來另派用場，那礦洞便只有一個土人看守了，我隨時都可以去開那扇門一窺究竟呢！」

　　高奎九說：「仇奕森，你敢這樣做，我會殺了你……」

　　張天娜不樂，向仇奕森說：「我也需要去了解礦洞內藏著是什麼東西？仇奕森，你帶著我同去吧！」

　　高管家怒目圓睜，說：「連妳也和我作對？」

　　張天娜雙手扠腰，狠聲說：「高管家，你也未免太過分了，口口聲聲說是維護我們張家的事情，其實你什麼事情都瞞著我呢！一直將我蒙在鼓內！連有這麼的一個礦洞我也不知道！」

　　高奎九猛搥著桌子，說：「天娜，我純是為妳好，我不願妳涉及江湖上的許多事情，不得已，有一些事情要瞞著你！」

　　「嗯，我是張占魁唯一後裔，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我要設法去完全了解，我無論如何要去打開那個礦洞……」

　　「天娜，那對妳不會有好處！」

　　張天娜氣勢洶洶，一把揪著了阿龍，嚴辭厲色地說：「阿龍！你和高管家是狼狽為奸的，你應該知道礦洞的內容，它裡面埋藏的是什麼東西？快告訴我！否則我絕不饒你！」

　　阿龍頓時慌張失措，急忙雙手亂搖。

　　「假如說，你也想瞞著我呢，我是一家之主，有權將你趕出張宅去的！」張天娜再說。

　　「阿龍是啞巴，說不出話的，還是叫他畫圖吧！」仇奕森慫恿說。

　　「不用了！」高奎九猛然拍了桌子說：「這是屬於我們張家的事情，你們所有的人都出房間去，由我和張天娜說個明白！」

　　張天娜說：「仇奕森應該留著，他可以幫助我參加意見。」

　　「不行！這是我們張家的事情！」

　　仇奕森勸慰張天娜說：「也許高管家是對的，他要私下裡和妳說個清楚！」

　　於是，他自動的退出門外去，並順手替他們將房門帶上，他下至樓下客廳裡，燃著菸，心中仍盤算著那礦洞的問題，他猜想，高奎九可能要編造一些故事來暫時向張天娜敷衍和搪塞。

　　由窗戶望出去，外面是那座耀眼的墳墓。

　　那座墳墓和那神秘的礦洞，便成整個事件的重要關鍵。

　　若能將這兩個謎揭開，事情就大白了。

　　仇奕森一身的血漬和泥垢，他進入洗手間洗個乾淨，隨後入寢室去更換衣裳。

　　楊公道和施素素已經交了朋友，他倆正在下棋，楊公道是藉下棋的機會向施素素詢問她和整個案子的關係。

　　仇奕森一身的血漬，使楊公道甚為吃驚，說：

　　「仇老弟，怎麼回事？」

　　仇奕森說：「翻車了！」

　　「哼，不用說，一定又是遭遇暗算了！」楊公道說，「我看你遲早會把性命送在這案子之上！」

　　仇奕森吁了口氣，說：「事到如今，我又無法撒手！」

　　施素素也加以譏諷說：「仇奕森說，他管閒事是不分青紅皂白的！」

　　仇奕森已脫下了沾滿了血污的衣裳，露出一身的肌肉，別看他年紀大了，看上去仍還是滿結實的。

　　「嗨，看你一身的傷痕，難道說屋子裡連一點藥物也沒有嗎？可要我幫忙給你塗一塗？」施素素說，她完全是善意的。

　　仇奕森換上了一件潔淨的襯衣，說：「不用了，僅是一點皮肉之傷，我的身體是鐵打的！不用藥物自己就會好！」

　　楊公道又問：「高奎九的五萬元籌得怎樣了？」

　　「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區區數萬元的數字，對他是毫無困難的！」

　　「你好像又有新發現了？」楊公道問。

　　仇奕森一偏首，沒有回答。

　　施素素好像對金錢很有興趣，即時說：「楊老先生，據你的估計，張家究竟會有多少錢？瞧他蓋的這幢宮殿式的屋子……」

　　楊公道趕忙搖手說：「不知道！」

　　這時候，張天娜已自樓上下來了，她向阿龍和吐圖招呼，說：

　　「高管家請你們兩人上去！」

　　仇奕森便趕出房去，匆匆上前，扯住了張天娜說：「高奎九向妳說了些什麼事情？」

　　張天娜的臉上，有憂戚之色，說：「礦洞裡的秘密！」

　　「裡面藏著的是什麼東西？」

　　「你可以想像得到的！」

　　「是否令尊的棺材？」仇奕森說。

　　張天娜點了點頭，熱淚盈眶的。

　　仇奕森便指著花園裡的那座墳墓說：「那麼這座墳墓是虛設的了！」

　　張天娜嘆息說：「現在可以證實了，它是虛設的，在這座墳墓前，我不知道用了多少的情感，流盡了多少的眼淚，想不到它是虛設的，我是白費了……」

　　「噯，那不算是白費，管它是一座墳墓也好，石碑也好，靈位也好，那是對上輩的一種心意的尊敬，怎算是浪費情感？」

　　張天娜哀傷說：「家父犯了什麼罪孽？為什麼入土之後尚不能安？虛設一座墳墓在此，棺材還要搬上山，收藏在礦洞裡？」

　　仇奕森再問：「高管家可有說明，礦洞之內，除了令尊的棺木之外，還收藏有什麼東西？」

　　「高管家說得很清楚，你的目的是為家父的一筆財產而來，你又以為礦洞內是藏有家父的財產了？」

　　仇奕森不樂，說：「到現在妳都不能了解我的為人！」

　　張天娜趕忙拾著仇奕森的雙手，貼在臉頰上，低聲說：「我當然不希望你是那樣的人，但是高管家說得非常的可怕！」

　　「妳到現在為止，究竟是相信高管家還是相信我？」

　　「我希望能完全相信你！」

　　「既然高管家說令尊的棺木是藏在高山上的礦洞裡，那麼花園的這座墳墓必是虛設的了！」

　　「裡面是空的。」

　　「妳曾親眼看過嗎？」

　　張天娜搖頭，好像也有了疑惑，說：「在建這座墳墓時，我的年紀尚小，什麼也不懂呢！」

　　仇奕森忽然正下神色，很鄭重地說：「天娜，我有話很難說出口，但是又非說不可！」

　　「你立心已久，想打開這座墳墓……」

　　仇奕森點首，說：「這是唯一的途徑，可以解開我們心中的疑惑！」

　　「你仍相信它裡面是藏著錢財嗎？」

　　「不！只為了解真相！」

　　「開墳是否對先人不敬？」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要平卻先人給妳留下的禍根，要知道，開墳是遲早的事情，和施素素的叔叔他們和談不成，遲早會有人劈墓開棺！也許還會有人戮屍洩恨呢，倒不如我們自己先行了解！」

　　張天娜甚感悲傷：「真太可怕了！」

　　「若用金錢的話，可以將事情舖平一半，但是高奎九的性格我們已經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他拼命裝窮，抱著錢寧死不放，這不是應對的方法！」

　　張天娜自己是無主見了，說：「仇奕森，我已經將所有的一切全託你了，該怎樣做，你只管放開手腳去做，但是你有把握打開這座墳墓嗎？」

　　「只要它是虛設的，它的構造不難想像，我混跡江湖數十年，大大小小各形各式的機關看得多了，尋著它的樞紐，即可以將它啟開，還可以使它還原！」

　　花園的大門外有人撳電鈴，阿龍急忙出去應門，原來是楊公道的大公子楊元埠到了。

　　他風塵僕僕地，手中提著一隻旅行袋，大概是裝著五萬元叻幣現款。

　　楊公道父子見面之後，形色顯得有點緊張，楊公道接過旅行袋，親自送上二樓去交給高奎九。

　　楊公道聲明，這筆錢交給高奎九運用，是作為香餌，用以引誘陳楓入彀的。

　　高奎九拒絕，說：「另外的五萬元我籌不出來！」

　　楊公道說：「你應該籌得出來的，陳楓敲詐的對象是你，而不是我，因為這事件關係我的兒子楊元邦，所以我願意無條件幫你的忙，假如說，你連這五萬元之數都無法籌劃的話，那麼你住瓊樓，像劃地為王似的，其實連任何敵人也對付不了，倒不如束手待縛，任憑對方發落，也許還可以饒你一條活命……」

　　高奎九勃然大怒，咆哮說：「你在管教我嗎？」

　　楊公道說：「豈敢，我只覺得視財如命的人，最易招致最後的惡果。」

　　「楊公道先生，我尊敬你，但豈能辱罵我？」

　　楊公道不予理會，說：「反正我能幫助你的錢財，已經交給你了，該如何處置，由你自己作主意！」他說著，退出了高奎九的房間，砰然將門帶上。

　　高奎九茫然，吶吶說：「我並非無法籌錢，只是傷了一條腿，行動不便而已……」

第十一章　午夜的轉變

　　傍晚時，阿龍不知道打哪兒弄來了一輛汽車，汽車上有標誌，印有「石隆門」三字，可能是這風景區的出租汽車，高奎九連晚飯也沒吃，便由阿龍和吐圖扛上汽車，匆匆駛出了戶外。

　　這時候，芳媽由她的瘋人間被釋放出來，做好了晚飯，正擺好了圓桌面，給大家送出了飯菜。

　　仇奕森是個酒徒，楊元埠也很能夠喝個幾杯，張天娜為了敬客，自地窖中找出了幾缽陳年的中國老酒，揭開缽蓋，那酒味是醇香的。

　　楊公道雖不是酒徒，也頗感垂涎欲滴，有意弄個兩杯。

　　正在這時候，只見吐圖和阿龍把高奎九扛上汽車，匆匆駕車外出，這突然的行為顯然有所目的，頓時留在家中的幾個人均又陷入不安的猜疑中，誰也沒有心情來享受美酒佳餚了！

　　高奎九和吐圖、阿龍三人匆匆外出，他們到哪裡去？目的何在？大家全搞不清楚。

　　高奎九傷了腿，行動不方便，需要兩個人架著才能行動，這次他的外出必然是相當重要的，否則他無需這樣倉促。

　　張天娜思索了好半晌仍未能打破這悶葫蘆，困惱地說：「他們神色匆匆，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仇奕森說：「問題很簡單，高奎九去弄他的應該付出的那五萬元去了！」

　　張天娜說：「他能到哪裡去弄呢？」

　　「當然是上那高山峰的礦洞裡去！」仇奕森說。

　　「你仍迷信那礦洞內藏著的是先父的財富！」

　　「那是不會假的！假如妳不相信的話，現在我們藉此機會，就去揭開墳墓的秘密，那裡面，是藏著張家的財富或是藏著張家的先人，不得而知，但我們很快的就能獲得證實……不過上礦洞去路途十分險阻，高奎九負了傷，靠吐圖和阿龍架著上去，那是很不容易辦到的！」

　　張天娜插口說：「高奎九是個非常倔強的人，他不畏艱險的！」

　　仇奕森忽然像有了新的決策，說：「假如說高奎九是到礦洞去，那麼我們有足夠的時間！」

　　顯然張天娜立刻明白了仇奕森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她扔下了筷子，說：「仇奕森，我們現在就開始動工！」

　　仇奕森說：「好的，我們立刻動手，可是妳要負全盤的責任！」

　　他說著，便招呼了張天娜，走進了貯物室，取出鍬鏟及馬燈等物。

　　楊公道兩父子很感到詫異。

　　「仇老弟，你又在搞什麼把戲？」楊公道問。

　　仇奕森卻關照楊元埠說：「這裡的女傭經常會發瘋的，你要對她多加注意！」

　　「你要掘墓嗎？」楊公道又問。

　　仇奕森說：「天娜小姐已經同意我這樣做了，這是唯一的辦法，可以解開全案之謎！」

　　「唉，這是傷陰德的事情，萬一墳墓內真的只是……」楊公道嘆息著說。

　　仇奕森說：「你別誤會了，我們並無需將墳墓掘開，它有機關可以將它打開的！」

　　「仇奕森，假如墳墓內藏著的是錢財的話，你就完全勝利了！」施素素微有妒意，冷冷地說。

　　仇奕森說：「現在誰也不能確定墳墓內究竟藏著的是什麼東西。」

　　張天娜已經在花園外張占魁的那座墳墓前布置好了，她跪在墳前不斷地禱告，熱淚潸然而下，喃喃說：「請父親原諒我……」

　　仇奕森和所有的人都已環立墳前，瞧張天娜的那副模樣，大家都感到有點於心不忍。

　　但是仇奕森卻像是鐵石心腸，他不顧一切，測量著墳墓四周的草坪，他提著馬燈，不斷地用鋤或鏟去試探草坪底下的水泥地。

　　「你們要幹什麼？」芳媽正在收拾飯桌，忽然有這樣的發現，倉皇地跑出屋子來。

　　張天娜在墳前起立，拭著淚，向芳媽說：「芳媽，這事情不用妳管！」

　　「你要掘老太爺的墳墓？」芳媽撲上前，就要搶奪仇奕森手中的鋤頭。

　　仇奕森忙閃身避過了她，說：「這是張小姐的意思，同時高管家已經證明，這座墳墓是虛設的！」

　　芳媽忽然重重推了仇奕森一把，掉轉身拾起地上的另一把鏟子，舉起來就向仇奕森劈過去。

　　仇奕森忙舉起鋤頭迎架，「鏘」的一聲，鋤頭的木柄上被砍了一記極深的痕跡。

　　眼看著芳媽的情形又不對了，兩眼發著青光，額上罩滿了青筋，齜牙咧嘴的，在一用勁之間，頭髮散下來了，好一副恐怖的臉孔。

　　「芳媽又發瘋了！」仇奕森一連幾次閃讓，躲開了芳媽的鏟子。

　　楊元埠是經仇奕森關照過的，要隨時密切注意芳媽的動靜。

　　他根本搞不清楚芳媽發瘋症時的情形是怎樣的，這時候，他看見芳媽向仇奕森襲擊，趕忙撲過去，繞在背後將芳媽雙手一把抱住。

　　芳媽一聲狂叫，猛力掙扎。

　　仇奕森高呼說：「小心哪！……」

　　可是楊元埠卻沒有料到芳媽在發狂時根本像是失去了人性似的。

　　她忽而舉起鏟子猛力就向背後一擊，正好擊在楊元埠的頭頂上。

　　楊元埠受創，仰天跌在地上，額上立刻見了血跡，芳媽掉轉身來，一聲長嘶，舉起鏟子就要向楊元埠擊了下去。

　　「芳媽……」張天娜失色，高聲尖叫。

　　幸好仇奕森手急眼快，一個竄步衝上前，舉起手中鋤頭猛力向芳媽的鏟子劈過去，「啪」的一聲，鋤鏟接觸，撞出了火花。

　　仇奕森為的是救楊元埠，用力過猛，兩隻手臂也感到麻痺，芳媽的鏟子折了，手中還只剩下一截木棍，但是她仍然繼續向楊元埠撲過去。

　　楊元埠在地上打了一滾，爬起身拔腳就逃，芳媽要追，仇奕森絆了她一腿，芳媽跌落地上，仇奕森一鋤頭過去，十分驚險，鋤頭貼著芳媽的頸邊鋤入了泥地，正好卡住了芳媽的腦袋，她彈動不得，好像腦袋被扣在地上了，她仍還要掙扎。

　　仇奕森衝了上前，一腳踩住了她的胸脯，狠聲說：「芳媽，我不管妳的瘋症是真的還是假的，妳能聽得懂我的話或是聽不懂，假如妳再胡來的話呢，就是妳自討苦吃了！」

　　芳媽雙手推著卡在頸上的鋤頭，彈動不得，沒命地怪叫怪嚷。

　　仇奕森拾起地上的繩子，將她連手帶腳地綑綁起來，復又掏出手帕將她的嘴巴也堵上。

　　「可惜阿龍不在，否則可以給她注射一針安眠劑！讓她好好的睡覺，別耽誤我們的事！」

　　楊元埠的額上被鏟子開了一條兩三吋長的縫口，血流不止，他用一幅手帕堵住，那幅手帕已全染成血色了，痛苦不堪。

　　張天娜很覺內疚，說：「傷口要快洗淨，我房間內有消炎藥物，還有繃帶……」

　　楊元埠畢竟是大少爺，是生意買賣人，從沒遭遇過這種場面，慌慌張張的就隨張天娜進屋去了。

　　居住在郊野的人，幾乎每一個人都有一隻急救藥箱，以供不時之需。

　　張天娜將楊元埠帶進她的寢室裡去，立刻搬出藥箱，她的寢室內有自用的洗手間，楊元埠滿身的泥垢，尤其是額角上被芳媽用鏟子擊過的地方，鮮血與污泥滲和流著，甚為骯髒。

　　張天娜扭開了水龍頭教楊元埠趕快洗乾淨。

　　楊元埠是戰戰兢兢的，由開始到石隆門裡來，他下意識地就感到一切都不對勁，開始是他的弟弟失蹤了，陳楓的敲詐勒索，現在又是他負傷了。

　　楊元埠洗滌著傷口，血流不止，張天娜細心地用紗布給他吸抹乾淨了，然後塗上紅藥水及消炎粉，纏裹上紗布。

　　楊元埠中年喪妻，遺下一個女兒，所做的生意買賣也忙碌，絕少有機會接近女色，在通常的時候，為了生意往來的應酬，在那些風花雪月的場所，會和一些賣笑女郎打交道之外，平時，甚少有機會，尤其他的為人老實持重，對良家婦女甚覺拘謹。

　　張天娜是大家閨秀，在楊元埠踏進張家的住宅時就有這種感覺。

　　只看張宅的住宅，亭園占地廣闊，屋宇的建築又是古中國的宮廷式紅牆綠瓦，雕梁畫棟，院外是魚池亭臺，奇花異草……顯示了他們的財富。

　　楊公道一家人在海外奮鬥也有不少的歲月，楊公道在砂勞越而言，已經是有地位的人物了，相等於是一位「太平紳士」，可是以他的住宅和張宅比較，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連談都不要談。

　　楊公道能籌出五萬元現款叻幣替張家解決經濟上的困惑，就已經是奇蹟了，這是任何人都不能相信的事情。

　　憑張家的住宅和他們的排場，該是一兩百萬也壓不倒的。

　　「張小姐，我很覺難受，照說，在砂勞越而言，你們住這樣的屋子，應該有一二十個傭人，為什麼一個是啞的，一個是瘋的……」

　　張天娜一聲長嘆，說：「著實的我也搞不清楚，我由孩堤時代至今，一直生活在這小天地裡，根本是莫名其妙的！」

　　「妳不反對仇奕森要掘開令尊的那座墳墓嗎？」楊元埠再問。

　　「仇奕森是一個禍患，這是我自己尋來的，高管家和我的一家人都深表反對……可是這個人有著一股力量，他所說的話，他的言行，都不是我所能抗拒的，我屈服了，身不由主地屈服，好像上帝安排下就是要如此的……」

　　「也許是妳受這樣的環境拘束，心理上變態，其實，仇奕森也還不是一個人嗎？」

　　「可是這個人特別，他好像有著一股力量，這力量不是普通的一般人能夠抗拒的！」

　　楊元埠的頭上已經被包紮好，鮮血和紅藥水已滲透了包紮著的紗布，加上他的沮喪，好像一個「傷兵」一樣。

　　他倆再走出戶外時，仇奕森以鋤頭在墳墓前的草坪上劃了一幅界線。

　　他招呼楊公道和施素素兩人幫忙，說：「你們別看這幅草坪好像長得很好！其實底下是水泥地，與墳墓是相連的！」

　　楊公道不肯相信。說：「仇老弟，你怎麼會知道的？」

　　仇奕森說：「我在江湖上混了這麼許多年，等於是機關製造家了，在墳墓上找不出有開關的樞紐，那麼它必然是埋在地下的，尤其和草坪底下的水泥地相連的！」

　　楊公道拾起鏟子，在草坪地上試了一試，用力鏟下去，果然在那一兩寸深的泥土底下是水泥地，楊公道鏟掉了一塊草皮，復又將鏟子扔下，說：

　　「我認為挖人家的祖墳，是傷陰德的事，仇老弟，我勸你還是歇手的好！」

　　仇奕森微有慍色，說：「楊大哥為什麼食古不化？高奎九早已經證實了，這座墳墓是虛設的，裡面根本是空的……」

　　楊公道說：「有墓碑在此，就是靈聖所在，冒瀆故人也是作孽的！」

　　仇奕森跺腳說：「但是不這樣做，無法解決問題！」

　　「應該可以尋出其他的途徑的！」楊公道正色說，「仇老弟，縱然墳墓裡沒有棺木，萬一開出來是財物的話，你豈不有了盜墓之嫌？」

　　「不！我只要獲得答案，絕對不動其內的一絲一毫……」

　　這時候，張天娜已來至楊公道的跟前，很懇切地說：「我同意仇奕森啟開這座墳墓，如裡面是財物的話，可以證實它是不義之財，我可以將它物歸原主，否則，在我這一生之中，會於心不安的！」

　　楊公道吁了口氣說：「既然是妳意思，我也無話可說。」

　　張天娜即拾起了地上的鏟子，開始幫忙仇奕森鏟除水泥地上的草皮。

　　施素素也趨上前去幫忙，楊公道搖了搖頭，便趨返屋子去了。

　　楊元埠便說：「家父是個守舊的人，思想比較古板一點，希望你們原諒！」

　　「不用多說了，你也來幫忙吧！」張天娜拾起了一把鍬頭扔給了楊元埠。

　　芳媽像個瘋人，猛在地上掙扎，她的手足均被綑綁，嘴巴也被堵塞，鋤頭仍卡在脖子上，她這樣一掙扎，脖子上經過摩擦便傷了，血痕斑斑的，可見這老婦人正在發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創痛。

　　不一會，仇奕森在地上所劃定的界線，所有的草皮全給剷除了，清理了地上的泥土。

　　仇奕森提著馬燈不斷地在那幅水泥地上慢慢地找尋，張天娜也掣亮了手電筒四下裡照射。

　　「你要找什麼東西？」她問。

　　仇奕森搔著頭皮，說：「我要找樞紐！」

　　「地上是平平的，什麼東西也沒有！」楊元埠說。

　　「仇奕森你失敗了！」施素素取笑說。

　　仇奕森不肯歇手，繼續在水泥地上找尋，邊說：「妳們幫忙看有什麼裂縫的地方？」

　　「這地上全是泥巴，那看得出什麼裂縫？」楊元埠說。

　　「仇奕森……」施素素忽地叫嚷起來。

　　仇奕森忙過去。

　　「看，這水泥地上，有著四四方方的一塊裂縫……」施素素又說。

　　仇奕森扒開了泥土，果真的，那是四四方方的一塊痕跡，約有半尺見方，那是機關無疑，但是要將那塊四方的水泥蓋子起出來可不容易，它的上面沒有把手。

　　楊元埠和張天娜也過來觀看。「把這塊泥土敲碎！」張天娜說。

　　「不行，萬一將機關損壞了，反而費手腳。」仇奕森說，「拿鋤頭過來！」

　　楊元埠遞過了鋤頭。

　　仇奕森使用那鋒利的鋤頭在那方塊的水泥蓋上的邊緣輕輕的敲挖，敲出一小塊裂縫，再伸鋤頭的尖鋒下去，下面卻是一塊水泥地。

　　仇奕森猛力地向上一撬，「啪」的一聲，那四方塊的水泥蓋出了土，瞧那下面是隻已生了銹又是不銹鋼的圓環把手，有鐵鍊拴著，連在一隻圓形的小洞內。

　　「哼，我說一定有機關，就是在這裡了！」仇奕森喜形於色的說。

　　「可以拉得開嗎？」張天娜問。

　　「當然，只要有機關，當然可以拉得開！」仇奕森便用手去試探。

　　由於年深日久，那條鎖鍊雖塗了防腐劑和機油，它仍然生了銹。

　　「拿汽油和機油來。」仇奕森吩咐說，「在汽車房裡有！」

　　張天娜立即向車房飛奔，楊元埠義不容辭地跟著過去。

　　不久，他倆提著汽油和機油各一桶回來了。

　　仇奕森先將汽油向洞內傾注，隨後劃著火柴，將汽油燃著了。

　　那條鐵鍊栓著的洞內便燒著了火，可以將一切腐銹的障礙之物全燒掉了，等到火熄滅之後，又給它灌注了機油進去，等到機油灌注滿了的時候，仇奕森便揪著圓環把手以生平的氣力去拉，但是沒拉得動。

　　「大家幫我的忙？」仇奕森說，「大家抱腰以『拔河』的方式……」

　　「也許不是以拉的方式可以打開的墳墓！」楊元埠說。

　　「瞧這條鐵鍊，除了拉以外，還有什麼更特別的方法？」

　　楊元埠無話可說，便開始去抱仇奕森的腰，張天娜即去抱著楊元埠，施素素也幫忙。

　　四個人合力，仇奕森喊了「一二三！」四個人一起用力拉，像孩子們玩的「拔河」遊戲。

　　在初時，鐵鍊動也不動，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使勁，終於「格勒勒」地一陣聲響，鐵鍊動了。

　　「行了，大家再努力！」仇奕森說。

　　他們四個人再一次努力，只聽得「嘩啦啦」的一聲巨響，像是「天崩地裂」。那座圓型的墳墓，首先墓碑倒下，跟著墓塚分裂開，裂出一扇門。

　　但非常意外地，那墓塚內現出來的卻是一口價值昂貴的棺材，餘外空無所有。

　　棺材上漆有壽字，另外卻貼有一個褪了色的紅紙，上寫有「張占魁之靈柩」的字條。

　　仇奕森鬆了手，抱著他的腰加以助力的三個人同時跌倒在地上。

　　「怎麼回事？」施素素問。

　　「一口棺材……」仇奕森說。

　　張天娜用手筒照射看清楚了墳墓內的情形，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這是家父的靈柩！」

　　楊公道忽的自屋內奔了出來，這位老先生一直在客廳裡打開了窗戶偷聽他們說話呢。

　　「我早對你們說過，墳墓內可能只是一口棺材！」他說。

　　仇奕森疑惑說：「只是一口棺木，何需要這樣神秘？」

　　「難道說仇老弟你一定要開棺冒瀆他人祖先的屍體嗎？」楊公道申斥說。

　　仇奕森已感到頹喪，說：「我無法作主開棺，除非張天娜完全同意……」

　　張天娜已跪在棺前淚如雨下，禱告說：「爸爸，請饒恕女兒，需證實您的清白，女兒需打開您的棺木……」

　　正在這時，忽然前院鐵閘門打開，駛進來的是阿龍和租借而來的一輛汽車。

　　高奎九缺了一條腿蹦落汽車，怒吼說：「天娜，是誰的主意開墳？」

　　張天娜很覺哀傷，「我要洗白先父的罪孽，非但要開墳，而且要開棺……」

　　高奎九勃然大怒，拔出腰間的槍「砰」的朝天打了一響，氣呼呼說：「誰要開棺，我這支槍通不過！」

　　張天娜涕淚漣漣，憤懣說：「高奎九，你也未免太放肆了，用槍恐嚇我嗎？」

　　高奎九說：「天娜，令尊託孤之日，妳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如今將妳撫養長大成人，妳卻要冒瀆亡父的靈柩……」

　　張天娜開始軟弱了，說：「高管家不是已經說過，家父的棺木是藏在高山上的礦洞裡，這座墳墓是虛設的！」

　　「不管怎樣！令尊的靈碑在此，妳就得尊敬，豈可隨便將它打開！」高管家怒火沖天，以槍口指著仇奕森說：「一定又是你的主意！」

　　仇奕森的態度也頗強硬，說：「假如真以入土為安的話，這座墳墓又何需設機關，故意賣弄神秘？內中不無蹊蹺！」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

　　「但是張天娜卻要過問！」

　　高奎九又向阿龍和吐圖招手，指著那口棺材說：「假如再有誰動這口棺木的歪腦筋，一律格殺勿論！」

　　阿龍和吐圖向來是服從高奎九的，尤其是保護故主人的靈柩，他們當更賣力。

　　阿龍即扣槍上膛，凶神惡煞地把守在那座已打開了的墳墓。

　　吐圖也拔出了那柄鋒利的砍山刀立在阿龍的一旁，他用刀在地上畫了一條界線，用土語嘰哩哇啦地說話。

　　高奎九便加以翻譯說：「吐圖說過了，誰越過那條界線，即以亂刀砍之！」

　　張天娜不樂，說：「高奎九，這究竟是誰的家了？」

　　高奎九說：「我服從的是故主人！」

　　仇奕森便笑了起來，說：「高奎九，我們一生都在刀槍上混！你以為我們會對一個啞巴和野蠻人有所含糊嗎？」

　　高奎九正色說：「仇奕森，假如你不相信的話不妨試試看！」

　　楊公道便現身出來替他們解圍了，說：「既然高管家要衛棺，仇老弟，你就不便再堅持到底了，開故人的棺木是不合理的！」

　　「還是楊老先生說得公道，仇老弟，你實在要多學習呢！」高奎九說。

　　仇奕森見楊公道也幫著高奎九說話，大為氣惱，但這時候他卻發現在高奎九他們乘回來的一輛汽車旁，卻另站著有一名達雅克族武士，也正是在山崗礦洞前舉刀向仇奕森示威的那一位呢。

　　這樣證明了高奎九的確是到高山去了，他去幹什麼？斷了一條腿，爬上那樣驚險的木樁梯上礦洞去？

　　高奎九原是僱有三個土人把守那礦洞的，摔死了一名，剩下的兩個全下來了，那麼山崗上豈不等於全空了？已經沒有人在那兒把守。

　　「嗯！」仇奕森想通了，他發現那座礦洞之後，高奎九逼不得已改變計畫，將礦洞內的東西轉移了！

　　礦洞內究竟藏著的是什麼東西？這仍還是一個謎呢，相等於當前的一口棺木內是裝著張占魁的屍體還是財富？大家全不知道，只有高奎九能夠解答。

　　「芳媽又是怎麼回事？」高奎九又指著地上手足全被綑綁的瘋婦說。

　　「她又瘋了，假如再將她放開，可能會出意外的！」仇奕森說。

　　「奇怪的是芳媽近日裡發瘋的時間愈來愈是接近了，這現象不太好！」張天娜說。

　　高奎九扶著手中的獵槍當做柺杖，一蹺一蹺地過去，他先解開芳媽口中綁著的布物，邊說：「陌生人愈來愈多，這也難怪芳媽的……」

　　豈料，當芳媽嘴上的布物解開之後，她沒再大叫大嚷的，相反的號啕大哭起來，哭得涕淚交流，傷心的程度可以。

　　「高奎九，快救我，救我……快解開我……」

　　「芳媽，妳的神志清醒嗎？」高奎九問。

　　「他們這批強盜，要開墓劈棺！唉，快救我，救我……」

　　高奎九便拔出刀子，將綁著芳媽的繩索一一割開，芳媽鬆了縛，她不再發瘋了，號啕大哭，像受了委屈的人見了娘。

　　她指著打開了的墳墓內的棺木說：「他們要劈開張大哥的靈柩，企圖發財，連小姐天娜在內……」

　　高奎九向她安慰說：「我已經回來，他們就不會胡鬧了，只管放心吧！」

　　芳媽悲傷得可以，抽泣著說：「天娜居然會幫著他們，不知怎麼搞的……」

　　「天娜是受了他們的蠱惑，我回來，她就不會這樣的傻了！」高奎九吁著氣說。

　　「高奎九，我們能對不起張大哥嗎？」

　　「當然，我們要盡最後的一分努力！」

　　這時候，看芳媽的形色，她是肝腸寸斷，沒有一點發瘋的形跡可見。

　　她的瘋症，究竟是真是假，很難判斷，現在，她是個正常的人。

　　高管家將阿龍招了過來，吩咐說：「幫我的忙，將芳媽扶進屋子內去休息！」

　　「我不需任何的人扶我，我自己會走的，我實在是太傷心了！」芳媽抽泣著，回首掃了在近旁所有的人一眼，然後跑進屋子內去了，哭聲仍然不止。

　　事情發展至此，仇奕森也很感到困惱，墳墓是打開了，墳墓內的情形並不如他想像的，只是一口棺木，而且不開棺的話，張家的問題不能解決，所有的謎也解不開。

　　看當前的情形，欲想開棺的話，那是勢不可能的事情。

　　張天娜受了芳媽的影響，甚感到難過，她有心要解決張宅當前的危機，但開先父的墳墓和棺木究竟是不孝不義的事情。

　　假如說，棺木內所藏是金銀財富，證明了仇奕森的想法，事情便有了真相；但是萬一開了棺冒瀆了先父的屍體時，那豈不罪大惡極了。

　　她淌著淚，悄悄地回返她的屋裡去。

　　仇奕森也感到心灰意冷了，所有一切的進行都不很順利，假如到此歇手的話，過去所有的努力全白費了。

　　這時候，高奎九又召楊公道過去，趨至一旁，悄悄地說話，大概解決他籌集五萬元的問題。

　　張天娜在她的寢室內，面對那扇黑牆，淌著淚，默默地禱告。

　　仇奕森自動推房門進來，向她說：「張天娜！不必灰心，我們盡最後的努力！」

　　張天娜忽地倒在仇奕森的懷裡，嚶嚶地說：「仇奕森，你還有什麼把戲可耍的？我們不如就此歇手吧！我不願意繼續煩惱下去了，我想走，離開此地，走得遠遠的……仇奕森，請帶我走，這是很容易辦得到的事情，你只要這樣幫助我，我就終生感激了！」

　　「這不是辦法！」仇奕森說。

　　「難道說，你一定要劈開棺木？」

　　「不！」仇奕森說：「這只怪我不好，替妳把事情處理砸了，好像完全失敗了呢！」

　　張天娜流著淚，搖首說：「不！怎能怪你？是我不好，把你弄到這裡來，給你增加許多困惱！不管成敗，我不會埋怨你的！」

　　仇奕森撫著張天娜的秀髮，像長輩愛護孩子一樣。「也許我們有扭轉大局的機會！」

　　張天娜流露了驚訝之色，說：「除了開那口棺木之外，我們還另有什麼途徑？」

　　「在高山崗的礦洞上，原是有著三個達雅克族人把守著的，現在高管家將他們全調下來了。」

　　「你的意思是要去查探那個礦洞了！」

　　「嗯！」仇奕森點首說，「礦洞內的秘密，和這口棺木內的秘密是有關連的！」

　　張天娜不懂，只是在發怔。

　　「譬如說，令尊的靈柩，假如置在高山的礦洞裡，那麼這口棺木的裡面便是空的！究竟裡面藏著什麼東西，我們可以繼續設法將它打開，以探究竟，但是令尊的靈柩不在礦洞內的話呢！這口棺木，我們就得考慮了！」

　　張天娜想通了，說：「對的，無論如何礦洞的秘密，我們也要給它發掘出來！」

　　「今晚上是一個機會！」仇奕森說。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妳先準備好，等到夜深人靜，我們偷偷溜出屋去！」仇奕森說。

　　「要攜帶一些什麼東西？」

　　「槍械，照明用具！我要帶一柄斧頭，那礦洞堵著的大門，可能要用斧頭劈開。」

　　※※※

　　原來，高奎九上高山崗的礦洞去攜回來是一些金銀珠寶和玉器，價值約在五萬元叻幣左右。

　　因為他缺少現鈔，希望將它押給楊公道，希望楊公道給他現款，或者是開出支票。

　　這樣該可證明高山上的礦洞內藏著有許多值錢的東西，也就是「勝利友」洗劫港九二地時所獲得的贓物，礦洞就是藏贓之地。

　　高奎九上礦洞去自然是痛苦的，他自己無法行動，便由吐圖將他背著，爬過那些驚險的木樁梯，另外，阿龍還用繩索相連繫在他的腰部以防萬一出意外。楊公道了解了他的經濟環境，便摸出支票簿，開出五萬元的支票。

　　楊元埠原攜有五萬元現款來的，連同五萬元支票，便算是溱足了十萬元現款了，那是為應付陳楓的敲詐勒索所用的，也就是為了救楊公道的兒子楊元邦所用的。

　　但是他們守候了竟夜，陳楓並沒有來電話，這傢伙原是約在這天的晚間打電話來，相約交款地點的，為什麼連信息也沒有了？

　　是否消息洩漏了？

　　高奎九的心情極度的不安，他和楊公道兩人等候在電話機旁，直至夜深才安息。

　　施素素的情緒也很壞，她被俘虜已經多天了，她的叔父和莫力奇、孫桐彪等的一些人好像將她完全忘記掉了，根本沒打算來將她救助出險呢！

　　仇奕森的看法倒是相反的！施志驊、莫力奇等的一夥人沉寂著沒有動靜，反而顯得恐怖，假如說，他們堂堂正正的露出來討人，或是談條件，那麼，他們是用光明正大的方式進行，仇奕森他們也可以用光明的手段應付之。

　　但是對方沒有動靜，問題就不簡單，不知道他們要使弄什麼詭計呢。

　　到底他們是處在明面的，施志驊他們是處在暗面的，隨時都可能發動陰謀向他們襲擊。

　　仇奕森雖然不動聲色，但暗地裡卻夜以繼日的防範著。

　　這天晚上，仇奕森和張天娜已經相約好，偷偷溜出住宅去，他倆要上高山崗去偵查礦洞裡的秘密。

　　張天娜非常性急，老早就收拾好了，她穿了一身都是黑色的衣裳，黑襯衫、黑馬褲，因為需要爬山的關係，她穿上軟底的小馬靴，佩上了短槍、彈藥與腰刀，另外身上還掛了一隻小型的手電筒。

　　仇奕森也將所需之物準備停當，他在工具房內尋著了一柄生了銹的斧頭，爬山需要的繩子和馬燈等各物。

　　午夜後，屋內的人差不多全睡了，仇奕森和張天娜早相約好在院子裡會面。

　　高奎九由山上面帶回來的兩名達雅克族人，他們仍把守那座已經打開了的墳墓的棺木旁邊，生了一堆柴火，這是他們野宿的習慣。

　　仇奕森和張天娜假如想由正門外出的話，那必會驚動他們，給嚷開去了，事情就洩漏了。

　　仇奕森輕聲向張天娜說：「我們由後院出去！」

　　「後院沒有後門啊！」張天娜說。

　　「我們爬牆！」

　　「牆很高呢！」

　　「沒關係，跟我來就是了！」

　　仇奕森領在前面，躬身匍匐而行，後院有著許多花臺和葡萄藤架，藉著那些陰影正好掩蔽身形。

　　高奎九所居住二樓上的那間房間，幾個方向都開著有窗戶，所以他們不能發出任何聲息，否則驚醒了高奎九，他探首窗前，即會將他們截住。

　　仇奕森帶著張天娜已潛至後院的牆角，躲在一個死角地方，那是高奎九的窗戶所看不見的地方。

　　「很糟糕，有繩索沒用處，牆頭上光溜溜的沒有可供掛繩的地方！」仇奕森搔著頭皮說，「我們沒有繩鉤！」

　　張天娜也在發怔，就算能掛了繩，瞧那丈餘的牆頭，她也沒有把握爬上去呢。

　　距離牆畔約五六尺的地方有著一株參雲的棕樹，仇奕森靈機一動。

　　「我們可以利用這株棕樹出去！」仇奕森說著，結了繩套，拋向棕樹上去，掛牢了之後，攀繩而上，爬上了有人高的高度之後，即彈動身子，開始搖盪，不久他好像盪鞦韆似的，愈盪愈高，像一位「高空技術團」玩繩索的藝人一樣。

　　張天娜怵目驚心。

　　仇奕森愈盪愈高，驀地他一縱身已飛上高牆上去了，他蹲在牆頭上，立穩將繩索收起，垂向牆下，向張天娜說：「快上來！」

　　張天娜戰戰兢兢，說：「我恐怕爬不上去啦！」

　　「沒關係，妳可以用繩索縳著腰間，我拉妳上來。」仇奕森說。

　　張天娜平日嬌生慣養，外表甚為倔強，其實到了這種環境之下，別說是叫她用繩索爬牆了，她早已經是神不守舍啦，仇奕森由牆頭上垂下的繩子教她縛在腰間，然後拽她上牆頭上去，她就是無法將繩索縛好。

　　「怎麼回事？張天娜，別耽誤時間！」仇奕森催促說。

　　「唉，我慌得很！」

　　「有什麼值得可怕的，假如將高管家他們驚醒了，可更麻煩呢！」

　　好在一連好幾天，張宅內不斷地出意外事情，每個人都疲乏不堪，他們在夜靜之後，全睡得很香，仇奕森和張天娜偷出戶外去，根本沒有人注意。

　　張天娜將繩索在腰間繫好之後，仇奕森費了很大的氣力將她拽上牆頭，然後又垂落牆外去。

　　仇奕森已經是累得滿頭大汗了，他縱身出了牆外，氣喘不已，歇息了片刻，才說：

　　「上高山崗礦洞去，很有一段路程，我們最好能在黎明之前趕回來，出高奎九之不意……」

　　張天娜說：「若是家父的靈柩確實是藏在礦洞之內，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

　　「我們該有更正確的理由，回來開那口棺木了！」

　　「唉！我的情緒很亂，高管家對那口棺木好像甚為重視，他派人把守著好像有拼命的企圖呢！」

　　「他是故作神秘，以掩飾他的計畫失敗，不久，他即會圖窮匕現了！」

　　張天娜還是不了解，說：「高奎九這樣做，對他會有什麼好處呢？」

　　仇奕森說：「他是一個『守財奴』，對金錢重視，替人家守財等於替他自己守財一樣！」

　　「這樣大的年紀，守著錢財幹嘛？……」

　　仇奕森拖著張天娜，掮上行囊開始實行趕路了，他們沒有車輛代步，但是又必得在黎明之前趕達高山崗的礦洞去，出其不意地回來，揭發開礦洞的秘密，逼使高奎九向他們屈服，言聽計從。

　　張天娜像個無知的孩子，邊走著，又說：「我真搞不清楚，高奎九為什麼會到高山崗上去將很多值錢的東西帶回來了！」

　　仇奕森說：「高奎九雖然精明，但是他的頭腦並不科學，可能有另外的想法！」

　　「我真弄不懂，高奎九替我們管家，為什麼要將事情搞得這樣神秘？」張天娜疑惑地問說。

　　「當然，高管家的本身也有著他的秘密！」

　　他們漸向高山上走，這天晚上，起了一點風，很有點涼意，樹影搖曳著。

　　為了要找近路，他們需得爬山，天上寒星疏落，也沒有月亮，在那不平的道路上行走，似乎有若干恐怖的感覺，張天娜膽子小，不時掣亮了手電筒。

　　仇奕森說：「最好儘量少用手電筒！」

　　「還有誰會注意我們的蹤跡不成！」

　　「不要被任何人發現最好。」

　　「我走山路最容易摔跤！」

　　「讓我來拉著妳吧！」仇奕森說。

　　過了不久，他們走上了一座高峰，那座高峰，就是仇奕森和施志驊、莫力奇他們頭一次相遇大家比槍法的地方，是稱為張宅的死角。

　　因為由那個地方，可窺探張宅的全貌。

　　仇奕森和張天娜同時回首窺望，這時候的張宅是一片恬靜，所有的窗戶全是燈光，遙遠看去，很顯出它的華麗，隱約也可看到那座像宮廷式的建築物的輪廓。

　　張天娜吁了口氣，這是她自幼生活長大的小天地，童年的時代是天真的，沒想到世間上含有那麼多醜惡的事情。

　　時至今日，她像被困在愁城裡，被煩惱圍困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始能逃出這個樊籠。

　　「仇奕森！你看……」張天娜忽然驚呼起來。

　　「看什麼？」

　　張天娜驚惶地指著那屋子的牆外說：「在那兒為什麼會有火光？」

　　仇奕森抬眼看過去，在那黑壓壓的一座屋影相隔不遠的地方，的確有著一點微弱的火光，像是一盞風燈，它的光亮只照向單方面。

　　「那會是土人守墳墓的地方燒著的火堆嗎？」他說。

　　「不！火堆的位置應該在左側，而且被牆擋住了，我們視線達不到的！」張天娜說。

　　「那麼為什麼會有燈光在牆外呢？」

　　「所以我就是覺得奇怪了！」

　　仇奕森搔著頭皮，他也想不出是什麼原因，但不一會那燈光滅去了，不再看見。

　　「我們該繼續趕路了，否則趕不及在黎明之前到達，到了天亮之後，高管家發現我們兩人不在家，必會想到我們是上高山上的礦洞去，他會像發瘋似的追上來，那時候，我們還來不及將礦洞打開，豈不又白跑了一趟？」

　　張天娜仍在擔憂，說：「我擔心家裡會出什麼事情？」

　　「妳想得那麼多幹麼？」

　　「我像有預感，這兩天，一直心緒不寧！」她站在那兒不肯走。

　　忽而！只聽見砰！砰！砰！一陣槍聲。

　　「嗨，不好了……」仇奕森也驚呼起來。

　　霎時間，只見火光閃閃，在張宅的那座大廈裡，好像起了可怕的戰事。

　　「是有人挖牆，偷進屋子裡去了！」張天娜說。

　　「挖牆？難道說，高奎九他們一點也不知情嗎？都睡得那麼的死嗎？」

　　槍聲沉寂了，好像戰事已告平息，為什麼會那麼的快，他們是和什麼人火拼？是誰勝了誰敗了？

　　仇奕森和張天娜所處的地方遙遠，全不得而知呢。

　　「我真擔心……」張天娜說。

　　「我們趕回去吧！」仇奕森決意放棄繼續上山，和張天娜趕向回程以窺究竟。

　　※※※

　　在夜闌人靜時，張宅的那幢圍牆高築的宮殿式大廈突然間被人挖牆攻進來了，高奎九他們措手不及，吃了大虧。

　　突然攻進圍牆的，是施志驊、莫力奇等的一夥人，還帶有四五個達雅克族人武士。

　　原來，施志驊等一夥人是有計畫行動的。

　　他們利用了那個擦鞋童金寶，每夜讓金寶到張宅的圍牆外掘地打地洞以鑽進牆內。

　　他們進行工作已經不是一天了，由施素素被擄的那天就開始，每天掘地洞，直至天明始休。

　　這就是所以他們沒理會施素素被擄的原因。

　　金寶被他們利用，放棄了擦皮鞋的工作，經常有零花錢，天天和孩子們在村子內戲耍，仇奕森早就發現了，當時他曾考慮過，施志驊等的一夥人要利用這孩子幹嘛呢？因為有施素素被囚在他的手中，滿以為施志驊他們絕不敢妄動胡來的，不想到因此疏忽了。

　　由圍牆外打穿一個小洞透進牆內去並不困難，尤其是金寶的身體很小，只需要挖一個小洞就可以鑽進牆內去了，他偷偷溜到大門口間，將那扇鐵閘門的門閂全拔開了，施志驊、莫力奇等就可偷偷潛進院內。

　　阿龍是住在靠門首間的門房小屋子處，孫桐彪自恃力大如牛，負責制伏阿龍。

　　莫力奇負責對付高奎九。

　　施志驊巡邏整間的屋子，沒有看見仇奕森的影子，仇奕森是他們最重要的敵人，很奇怪，他和張天娜兩個人雙雙不見了。

　　奇怪的是屋子內除了施素素之外，還多了楊公道父子兩人，他們得分出兩名達雅克族武士去對付他倆。

　　張占魁的那座墳墓被打開了，裡面是一口上好的棺木，由兩名達雅克族武士在那棺木前把守，他們燒的那火堆已漸變成灰燼，守棺的兩個人就地而臥，都睡熟了。

　　施志驊帶來的武士懂得夜襲戰略，他們伏地蛇行，先將守棺者的武器盜走。

　　一切布置就緒後，莫力奇先發動，他開槍擊碎了高奎九的門梢，破門衝進去，高奎九自夢中驚醒，要摸枕下之短槍時，莫力奇已衝上前一把將他拖翻落地，高奎九腿傷未癒，行動不方便，立刻就被制伏了。

　　剎那間，院外槍聲大作，加上土人武士野戰叫嘯之聲，甚為恐怖。

　　兩個守在墳墓旁的打瞌睡的達雅克族武士，被槍聲驚醒，他們的武器早被繳掉了，手忙腳亂地爬起身來，已被兩支長矛逼住了咽喉，立即被制伏了。

　　孫桐彪自仗孔武有力可以制伏阿龍。

　　這也是活該這天要出事情的，阿龍來回高山礦洞跑了兩轉，整個人疲乏不堪，晚間又貪喝了兩杯酒，躺在床上呼呼酣睡，房間內摸進人他還不知道。

　　孫桐彪按頭蓋頂打了一拳頭，打得阿龍「七葷八素」醒過來，張開昏花兩眼，只見一個滿臉猙獰的大漢用一根大號獵槍逼近他的胸脯，叱喝說：

　　「乖乖的舉起手，站起來！」

　　阿龍知道情形不妙，正要爬下床，戶外的槍聲響了，那是莫力奇開槍擊碎了門鎖衝進了高奎九的房間。

　　同時，施志驊也在花園外朝天鳴槍示威，屋子內的人全被驚醒了。

　　阿龍是靴刀手，他不管在何時何地，小腿綁帶上是必藏著匕首的，趁在下床動作間，一彎腿，匕首已拔了出來，如閃電般地向孫桐彪擲過去。

　　「啊哎！」孫桐彪中刀，鋒利的匕首深插入他的胸膛，一仰身跌坐地上。

　　阿龍已經竄起，要向他撲過去，孫桐彪急忙扣扳機，「砰，砰！」

　　那是鐵砂子開花彈藥，火力甚為可怕，剎那間阿龍滿身是彈孔，麻酥酥的，血肉模糊倒下去了。

　　施志驊已經在園子內高呼了：「高奎九和你的家人注意，你們全被包圍了，不得再有抵抗，否則自取滅亡！」

　　芳媽被一個達雅克族武士用一把鋒利的砍山刀架住了，押出院外來。

　　金寶潛進院子打開了鐵閘門之後，即潛進施素素的寢室內去交給施素素一支短槍，教她將楊公道和楊元埠兩人看牢。

　　一場突擊戰好像在幾秒鐘之間便告結束，局面全變了，高奎九、芳媽、楊公道父子全變成俘虜，阿龍喪了命，吐圖和另一名達雅克族武士被綑綁。

　　這時候，高奎九被自二樓上押了下來，整個屋子的內外就是不見仇奕森和張天娜兩人。

　　「媽的，這隻老狐狸哪裡去了？」施志驊問。

　　高奎九被莫力奇一手揪住，來到施志驊的跟前，一腳踢倒在地。

　　施素素在旁，於心不忍，說：「莫力奇，他的腿受傷了，我們不要加以虐待！」

　　莫力奇冷斥說：「對這種人，不必有什麼憐惜之心！」

　　施志驊凶神惡煞，趫上前，也猛踢高奎九一腳，說：「姓高的，你也會有今天嗎？」

　　高奎九垂首喪氣，他是完全失敗了，千慮萬慮的，自以為算無遺策，但是幾秒鐘之間，一敗塗地。

　　「哼，我敗了，任宰任殺，還不是由你嗎？」高奎九說。

　　施志驊說：「我們並非是為殺而來的！我們是為索回被張占魁所劫奪的東西而來的！」

　　「我沒欠你們什麼東西！」高奎九說。

　　「你只要把張占魁劫奪我們的交出來便行了！」

　　「張占魁臨死之前，沒交給我什麼東西！」高奎九還是那種「守財奴」的態度，要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肯將錢交出來。

　　施志驊猛然又是一腳，正踢中了高奎九的傷腿，高奎九痛極，一聲慘呼，像鬼哭神號似地，但是仍不肯叫饒。

　　瞧他那條傷了的腿，經此一踢，那包裹著的白繃帶，立刻就透出鮮紅的血斑，傷口又破裂了。

　　施志驊還不肯罷休，趨上前踩著他的那條傷腳，又說：「張占魁的錢財藏在什麼地方？快供出來，否則自找皮肉痛苦！」

　　高奎九咬緊牙關抵受，說：「張占魁沒有給我什麼錢財！他所有的錢全蓋了這幢房子。」

　　施志驊便猛力踩下去，高奎九痛苦不堪。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騙得過我嗎？」施志驊又說。

　　「確實是如此……」

　　「洗劫了整個香港，獨吞了所有的錢財！光只蓋了這幢房子嗎？」

　　莫力奇也趨過來幫忙，猛在高奎九的背上踢了一腳。

　　「啊呀！……你們假如是好漢的話，何不殺了我？」高奎九說，他痛得渾身都在戰慄，腿上的鮮血流得遍地皆是了。

　　施素素實在看不過去了，她衝上一把將施志驊推開說：「你們不許用刑。」

　　施志驊霎時間臉色變得很難看，向施素素怒目圓睜說：「妳為什麼要憐惜這種人，要知道，當年殺害妳的父親的就是他們！」

　　施素素說：「說話要公道！殺害我父親的是張占魁，與他們是無關的！」

　　這時候，孫桐彪已經自阿龍的屋子內跌跌扶扶奔了出來，他自己將胸膛上的刀子拔了出來，以手帕堵塞了傷口，但卻堵不住泉湧出來的鮮血，莫力奇首先發現，叫嚷起來，說：「孫桐彪，你負傷啦？」

　　孫桐彪吶吶說：「被那啞巴飛了我一刀！」

　　「那啞巴呢？」

　　「吃了我兩槍躺下了！」

　　高奎九一聽，阿龍已經喪掉了命，更是沮喪了。

　　莫力奇忙趨上前去趨扶著孫桐彪，說：「你的傷不要緊嗎？」

　　「還好，只是血流不止！」

　　施素素忙說：「屋子內有治傷藥，我去取來！」她匆匆忙忙地就向屋子裡跑。

　　「殺掉他！」孫桐彪調頭來就發現負了傷的高奎九躺在地上，他怒火沖天的吼叫著說：「你們為什麼還不殺他？」

　　「哼，他還不肯招出錢財藏在什麼地方！」施志驊說。

　　孫桐彪上前給高奎九就是一記耳光。

　　高奎九憤懣地叫嚷了起來，說：「你們憑什麼指責張占魁侵佔任何人的財產，張占魁是我的主人，我不過是他的管家，有權保護他的財產和後人，人死不能復生，死無對證，你們的目的究竟是敲詐勒索或是搶劫？」

　　「媽的，誰和你打嘴巴官司？」施志驊又再次的踩了他一腳。

　　莫力奇說：「這個老傢伙的房內有一隻保險箱！」

　　施志驊便又踩著高奎九腿上的傷口，高聲喝令說：「將保險箱的鑰匙交出來，否則自討苦吃！」

　　高奎九痛徹心肺，咬著牙說：「我不能對不起我的故主人……」

　　施志驊更用力去踩。

　　這時候，施素素已經提著藥箱由屋子內奔出來了，她看見施志驊又在踩高奎九的傷口，即高聲說：

　　「我已經說過不許用刑！」

　　施志驊不樂說：「素素！妳為什麼命令我？雖然張占魁殺死的是妳的父親，但是妳的父親就是我的哥哥，我為兄報仇總是可以的！」

　　施素素說：「但是他只是張占魁的一個下人……」

　　楊公道父子兩人在旁，也看不過去，楊公道忍不住在旁插口說：

　　「施小姐說得對，高奎九不過是張占魁的一個下人罷了，你們報仇找錯了對象了！」

　　施志驊不樂，說：「這是什麼話？」

　　施素素說：「這位楊公道老先生是砂勞越的太平紳士，他們父子兩個是到張家來做客的！」

　　「是誰的客人？」施志驊又問。

　　「仇奕森的客人！」

　　「仇奕森和張天娜哪裡去了？」

　　「不知道！」

　　施志驊便立刻調派了一名達雅克族武士和金寶兩人上瞭望臺上去，吩咐他們發現仇奕森和張天娜回來時立即通報。

　　他又命莫力奇立刻上樓去，設法找尋保險箱的鑰匙。

　　「假如實在尋不著的話，設法將它炸開！」

　　高奎九一聲長嘆，說：「不必炸了，保險箱的鑰匙在我的辦事桌左邊的抽屜內，有一隻鐵製的盒子裝著！」

　　莫力奇點首，立刻如飛似地上樓去了。

　　施素素已開始替孫桐彪敷傷，楊元埠是站在人道的立場上，趨過來幫忙，那把守著他們兩個的達雅克武士立刻怪叫起來。

　　「我懂得如何紮傷！」楊元埠說。

　　施素素說：「楊老先生父子兩個都是紳士，不會怎樣的。」

　　施志驊始才點了點頭，讓楊公道父子兩人通過了把守者，孫桐彪卻揚起短槍，向楊元埠加以警告說：

　　「假如有不軌行動，我這支鐵傢伙是不認識人的！」

　　楊元埠沒理睬他，替他解了衣衫，那匕首的傷口不淺，血流如注，孫桐彪只用一幅手帕塞住，假如不是體格好的話，早已倒下去了。

　　施素素取出止血藥粉給他堵在傷口處，又用繃帶紮緊。

　　楊元埠說：「恐怕不行了，最好馬上去找醫生縫上幾針！」

　　孫桐彪叱斥一聲，說：「找個屁的醫生！我們這裡的事情還未了呢！」

　　楊元埠說：「假如流血過多，發生『休克』很快就會死去的！」

　　「休他媽的克！我們解決問題要緊！」他說著便爬起身來了。

　　這時候，莫力奇已打開了高奎九的保險箱，提著一隻小匣子，奔下樓梯來了，他邊叫邊嚷著說：

　　「媽的，保險箱內，只有五萬元現款，五萬元支票，另外就是幾兩飾金！」

　　楊公道即答腔說：「十萬元全是我的，我們要對付另一個人的勒索！」

　　施志驊怒目圓睜，斥罵說：「你口口聲聲都是勒索，用意何在？」

　　施素素代替了楊公道回答，說：「事實就是如此，楊公道和高管家一起受勒索，勒索者正是楊公道門下的食客！」

　　莫力奇皺著眉宇，說：「我現在很搞不清楚，施素素現在究竟是在幫哪一邊？」

　　施素素也瞪目回報，說：「我說的只是公道話！」

　　莫力奇又舉起那張支票說：「這恐怕是一種詭計，誰到銀行裡去取款，立刻就會被捕！」

　　施志驊接過支票細看，說：「這是楊公道簽的支票，想不到一位太平紳士會和洗劫香港的盜賊混到一起了？」

　　莫力奇又說：「我們不遠千里而來，難道說，只為這五萬叻幣，和這僅有的幾兩飾金嗎？」

　　孫桐彪好像已忘記了他的傷痛，喘著氣，說：「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有許多未出手的財寶收藏起來！收藏在什麼地方呢？洗劫了整個的香港，未出贓的東西……」

　　「施大哥，我們在這裡不能耽誤太多的時間，在天亮之前，一定要離去！」莫力奇說。

　　施志驊便趨了上前，當胸一把揪著高奎九，叱喝說：「姓高的，假如你再不從實說話，無異是自找皮肉之苦了！」

　　「很簡單！你們殺了我！」高奎九仍然很堅定地回答。

　　「好的！」施志驊又使勁去踩他的傷腿。

　　莫力奇也做了幫兇，將手中的一串繩索在高奎九的頸項上盤了兩圈，猛然一扯。

　　高奎九腿上頸上都受了創痛，痛苦不堪，由於頸項上被繩索勒著，呼痛的氣力也沒有。

　　施素素看不過去，憤然衝過去，朝著施志驊說：「叔叔，我已經說過，不要用刑……」

　　「呸！妳小孩子懂個屁！」施志驊叱斥說。

　　施素素怒不可遏，一腳踢開了施志驊壓著高奎九的傷腿。

　　施志驊霎時間原形畢露，一聲怒吼，雙手揪著了施素素猛然一推，施素素踉蹌跌出去，摔了個大跟頭，她羞憤不已，嚶嚶而泣。

　　相反的，莫力奇和孫桐彪幸災樂禍，哈哈大笑。

　　「嗯，我明白了，你們口口聲聲，說得非常好聽，說什麼一切都是為我們母女兩人著想，說什麼我的父親死不瞑目……哼，你們原形畢露了，把我騙到砂勞越來，目的只為你們自己發財呢！」施素素滿腔悲忿地說。

　　施志驊惱火，指責施素素說：「妳別胡鬧，要發財我們大家發財！」

　　「張家的問題，關係我的父親，假如說我要罷手的話，你們誰也不得過問！」施素素再說。

　　莫力奇的火氣也很大，說：「施素素，別忘記我們是一條陣線的，我們花費了多少時間和金錢，不遠千里而來，為的是什麼……？」

　　「你們這種作風，已經不是討債了，而是打劫呢！」她哭得如淚人般的。

　　楊元埠是紳士作風，認為施志驊和莫力奇這樣對待一個女人是不應該的，但是在槍口和刀尖之下，他又無可奈何，他趨了過去，將施素素自地上扶起。

　　「你們這樣對付施小姐是不應該的！」他吶吶說。

　　「關你的屁事，假如再嚕囌的話，我們先宰了你！」莫力奇說。

　　施志驊又去踩高奎九的一條傷腿，那傷口破裂了，鮮血斑斑地自繃帶裡滲了出來，流滿了一地。

　　「假如你再不招的話呢，我必折斷你的這條腿！」他說。

　　高奎九還是咬緊牙關，怎麼也不肯說。

　　楊公道看不下去，開了口，說：「假如高奎九實在只有這些錢，你們再逼他也沒有用啦！」

　　「老傢伙，這不關你的事情，最好免開尊口！」施志驊說。

　　「高奎九抵押給我有一些珠寶玉器，價值約在五萬元左右，假如各位實在嫌不夠本的話，這些東西本人願意奉送，它就擺在施素素所住的房間之內！」

　　施志驊便指揮施素素說：「你去將它取出來！」

　　施素素泣不成聲，跺著腳說：「我不要去，我什麼也不要了……」

　　「呸！真是不爭氣！」施志驊滿腔怒火唯有找高奎九發洩，「嚓」的又是一記耳光。

　　「你們何不乾脆殺了我呢！」高奎九有寧死不肯屈服之意。

　　莫力奇又猛力拉扯套在高奎九頸子上的繩索，高奎九痛楚不已，只在掙扎。

第十二章　古墓之謎

　　「你們不要再動兇了，為什麼不去開這口棺材？」楊公道又再次說話。

　　頓時所有在場的人均感愕然，尤其是楊元埠和施素素，因為楊公道一直是極力反對開棺的。

　　「爸爸，你為什麼說這樣的話了？」楊元埠向他的父親責備。

　　「棺材內藏著的是什麼東西？」施志驊急問，「這墳墓又為什麼打開了的？」

　　「這是仇奕森打開的！他以為棺材內藏著的是張占魁的錢財！」楊元埠說。

　　「那麼張占魁的屍體呢？」

　　「據高奎九說，是藏在高山崗『鬼洞』的礦穴裡。」

　　「楊公道，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出賣我？」高奎九伏在地上，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希望你被殺！」楊公道說。

　　「這樣說，我們開棺吧！」施志驊說。

　　「好的，我們開棺！」莫力奇說。

　　芳媽被一名達雅克族武士看守著一直默坐地上，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的站了起來，咆哮說：「誰敢動那口棺木，我和他拼了！」

　　「去你的！」孫桐彪怒火沖天，衝過去就給芳媽當胸一腳。

　　芳媽跌倒在地，喘息著，漸漸地，她的兩眼發了青光，臉如紙白，額上是青筋滿罩，一擰首，又是蓬頭散髮的，好可怕的一副形狀，只是大家都沒有注意，她的瘋症又發了。

　　「施先生，山坡上下來人了，兩個！」是金寶在瞭望臺上叫嚷。

　　「嗯，必定是仇奕森和張天娜回來了！」施志驊說，「莫力奇，你去應付！」

　　莫力奇不放心，說：「我上碉樓去誰來負責開棺？」

　　「我來！」孫桐彪說。

　　「你的傷口未癒，不宜用氣力！」莫力奇說。

　　「沒關係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就算是犧牲了這條命，也要將這口棺木撬開！」孫桐彪說。

　　「莫力奇，現在你的責任只為對付仇奕森和張天娜了！」施志驊說。

　　莫力奇也知道，在他們的對手之中，也惟有仇奕森這傢伙最難對付。

　　他立刻就奔上門房的碉樓上去。

　　孫桐彪真個「要錢不要命」，取起了鋤頭，插在棺木板上釘有棺材釘的地方猛撬。

　　施志驊也上前幫忙，用斧頭將釘有釘子的地方劈開，以便將釘子拔掉。

　　孫桐彪一用力，傷口崩裂，血流如注，但是他並不含糊，仍然死命用勁。

　　「砰！砰！砰……」莫力奇的槍聲響了，他向山野間摸索過來的人影射擊。

　　果然的，對方就是一男一女，可以證明是仇奕森和張天娜，但是他們很快的就遁掉了，掩沒在黑樹林之中，同時也沒有還槍。

　　孫桐彪仍繼續撬棺板，「吭呵，吭呵，」的叫個不已。

　　驀地，芳媽跳躍上前，雙手掐住了孫桐彪的咽喉，死命握下去。

　　「王八蛋，妳什麼玩意兒……」孫桐彪叫嚷。

　　「你動這口棺木！我殺你……」芳媽咬牙切齒，像一頭兇猛的野獸。

　　「砰！」槍聲一響，是施志驊開了槍。

　　芳媽的頭頂上一片血花，腦袋被炸開了一個大窟窿，立即倒下去了。

　　施素素不忍目睹，一聲尖叫，雙手掩眼背轉身子，幾乎要倒下，楊元埠趕忙將她扶著。

　　孫桐彪「財迷心竅」繼續撬那口棺木的蓋板，只聽得格勒勒的聲響，棺材釘是銹了，不容易打開，他力不從心，胸膛上又血流如泉，終於他喘氣了。

　　施志驊即吩咐看守著楊公道等幾名達雅克族武士上前幫忙。

　　「砰，砰，砰……」槍聲響了。

　　是莫力奇發現了樹叢中竄出了人影，可能是仇奕森和張天娜出現了，他不得已「先發制人」，以他最神奇的槍法，阻止黑影向屋子方面接近過來。

　　「砰」對方也開槍了，槍法也奇準，彈藥正好在他身旁開了花。

　　莫力奇不得已，只有在障礙物之中掩蔽起來。

　　「莫力奇，我們又交手了！」仇奕森叫嚷著說，他的槍法也是甚為驚人的，每一聲槍聲，都炸在莫力奇的身畔。

　　莫力奇不得已，只有蹲伏起來，負責把守在碉樓上的達雅克族武士最怕槍聲，和金寶等人爬在地上連頭也不敢抬。

　　孫桐彪仍在繼續開棺，棺材板仍在格勒勒地響著，由於他用力過猛，胸膛上的傷口血流如注，那隻用來撬棺的鐵鋤已經彎了。

　　兩個負責幫忙孫桐彪撬棺的達雅克族武士也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是棺蓋不知為什麼會釘得那樣牢，也許是鐵釘腐銹了，可能要將它撬斷始能將棺蓋揭開。

　　施志驊非常焦急，問莫力奇說：「外面怎麼樣了？仇奕森共有幾個人？」

　　莫力奇說：「怎麼棺材板還揭不開？仇奕森雖然只有兩個人，但是這隻老孤狸非常刁狡，外面又是黝黑的，他忽隱忽現，甚難應付！還不知道他會搞什麼名堂呢！」

　　孫桐彪因流血過多，滿額大汗，實在已經支持不住了，他伏在棺木上喘氣不止。

　　施志驊趨上前去幫忙，這也是財迷心竅，無論如何也要將棺木揭開，了解裡面裝著什麼東西，他們沒得到足夠的財富是不肯甘心的。

　　外面的槍聲又響了，像神出鬼沒地，一忽兒出現在左方，一忽兒出現在右方，莫力奇窮於應付，反正火光一閃，他就得蹲伏下來閃避，槍彈在他的身旁爆炸，隨時會傷及他的人。

　　莫力奇也不斷地找機會還槍，對準了火花閃光發出的地方射擊，但是仇奕森那老孤狸在打過槍之後，必定更改他的位置使莫力奇無從捉摸。

　　「莫力奇，你還是棄槍出來投降算了，要不然遲早要炸掉你的腦袋呢！」仇奕森叫嚷著說。

　　「仇奕森，你有種出來，我們面對面的來一場硬拼！」莫力奇說。

　　「莫力奇，你無非是想騙我露出身來罷了！」仇奕森說。

　　趁在仇奕森說話之際，莫力奇急切向他的聲音發出處的地方射擊，打了一陣亂槍。

　　「砰！」的一聲，仇奕森還槍，莫力奇應聲而倒。

　　「莫力奇，你怎樣了？」施志驊緊張地呼喊。

　　「媽的，掛彩啦！還好，只是肩頭上……」他爬起身，以手撫摸著傷口，血跡淋漓，甚是不好受，仇奕森又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

　　莫力奇縱然有更好的槍法，但是居高臨下，面對著當前一片黝黑，什麼東西也看不見。

　　仇奕森就是利用了這弱點，由劣境占了優勢，神出鬼沒的，使得莫力奇好像失去了招架之力。

　　「還是爭取時間，快把棺木打開！」莫力奇說，「仇奕森那小子不知道會耍什麼花樣呢？」

　　「我們已經在盡力爭取時間，但是這口棺木釘得太牢了！」施志驊說。

　　倏地，「啪」的一聲，孫桐彪扳著的鐵撬竟斷了，他蹌踉地跌了個「狗吃尿」，跌得滿臉都是泥土。

　　他臥在地上，正喘著氣，忽的抬頭，一眼看見高奎九偷偷地在地上蛇行，似乎想溜走呢。

　　孫桐彪怒吼。「小子，你想溜嗎？」他說著，是企圖找高奎九出氣，一竄上前，雙手掐著高奎九的咽喉，欲將他扼殺呢。

　　對付一個傷了腿，又手無寸鐵沒有抵抗能力者，孫桐彪是有點太過分了。

　　高奎九沒命地掙扎，說，「我並非是想溜，我只想距離那口棺材稍遠一點！」

　　「哼，棺材內裝載著既不是屍體，你還怕臭嗎？」

　　「不！我是害怕棺材板跌下來，壓著我的傷腿……」高奎九吶吶說。

　　施志驊仍在繼以全力去撬開那塊釘得像死鐵似的棺材板，他早已是滿額大汗了，汗珠子由他那肥團的臉上隨著肥紋下淌。

　　「孫桐彪，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和他們說閒話了，快來幫忙，馬上就可以打開啦……」他叫嚷著說。

　　孫桐彪回首一看，哪有這樣的簡單？施志驊雖說棺材板馬上就可揭開了，其實連縫隙都未有撬開。

　　「嗨！你們兩個！」孫桐彪忽的指著楊公道父子兩人，說：「你們別像木頭似的站在那兒，上前去幫忙！」

　　楊公道說：「抱歉，我不冒瀆他人的祖墳，這是作孽的！」

　　「媽的，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嗎？」孫桐彪衝上前似乎欲動武揍人。

　　可是施素素卻一衝上前攔住他的去路，說：「你敢對楊老先生無禮，我就不客氣！」

　　孫桐彪一看，施素素手中持著短槍對著他的胸脯。「呸！這是大水沖龍王廟了，我們自己人要自相殘殺啦！」

　　「孫桐彪，你別去惹她，快過來，棺材板快可以揭開啦！」施志驊拭著汗，高聲說。

　　孫桐彪是負了傷的人，有氣無力地發掘。

　　這時候，戶外已經沒有了聲息，不再見仇奕森的蹤影也沒再見他打槍。

　　莫力奇已經挨了一槍，頗覺得寒心，心中已漸感恐怖。

　　「天色將近拂曉了，怎麼棺材還打不開？究竟有沒有希望，是否要我下來幫忙？……」他又伏在臺階上向下面問。

　　施志驊又用斧頭劈開了一枚棺材釘，他高聲向莫力奇回答，說：「已經快了，你只要在上面守著就行了！」

　　孫桐彪又拾起了另一條鐵撬，幫同幾個達雅克族人撬拔。

　　棺材板格勒勒響，已經撬起了一條巨縫了，看情形馬上就可以打開了。

　　孫桐彪更是賣力，他顧不得身上的傷口仍在流血，只顧猛然用力。

　　天空間的飛鳥已經在鬧晨了，吱吱喳喳的吵個不停。

　　高奎九拖著一條鮮血淋漓的傷腿，在地上慢慢的爬行，喘息著，好像要找尋什麼地方去逃生的形狀。

　　楊元埠於心不忍，過去攙了他一把。

　　高奎九輕聲說：「你別管我了，趕快招呼令尊，還有施素素小姐，快離開棺材稍遠一些！」

　　楊元埠不解，說：「為什麼？」

　　「別多問，快按照我的話去做！」高奎九說。

　　楊元埠即招呼他的父親和施素素小姐。

　　「嗨！快了，快了，快可以打開啦！」施志驊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

　　施素素和楊公道朝高奎九所在的方向過去了。

　　高奎九又再次的低聲說：「現在，請攙著我，離開棺木的地方，愈遠愈好！」

　　施素素不解，說：「為什麼要離開棺木愈遠愈好？」

　　「妳別管，聽我的……」

　　「莫非棺材內有什麼鬼祟？」施素素覺得情形不對，立即想阻止開棺。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施志驊、孫桐彪和三名達雅克族人已經合力將棺材的蓋板撬開了。

　　但見棺材板一揭，轟然一聲爆炸，火光沖天，流火四溢，一團一團的硫黃火光四下裡亂射，好不嚇煞人。

　　施志驊雙手掩面慘叫，孫桐彪立刻就倒下去了，三個達雅克族人也受了傷，爬的爬，滾的滾，沒命地逃走。

　　原來，由那響爆炸，隨著火光四下裡射出來的是千百支達雅克族人所用的毒箭，站得接近的人無一能夠倖免，尤其是幾個開棺者，每一個人都被射得像刺蝟似的。

　　原來，棺木內什麼財物也沒有，裡面只是一座特製的爆炸發射機，棺木蓋板揭開，抽動了炸藥，即會自行爆炸，棺內藏有千百餘支達雅克族人所用的毒箭，立即隨爆炸的火力飛出，十餘步內的任何人非死則傷。尤其是這種毒箭，有「見血封喉」之稱，若中毒箭者，救治不及，一二分鐘之內即會死亡。

　　這時候，棺木內仍冒著濃烈的煙硝，和硫黃的氣味，孫桐彪是倒下去了，一支毒箭射中咽喉而亡，施志驊渾身上下，中箭有十餘支之多，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他連聲呼喊：「中計了……我們中計了……」

　　三名中了毒箭的達雅克族人，連爬帶滾，猛用土語高喊有鬼，當他們發現所中的正是他們族人所用的毒箭時，喪魂落魄，因為不及時治療，短短的數分鐘之內毒發就會死亡。

　　他們相繼向大門逃走，但其中有一傷勢較重，爬行起身，沒跑了幾步便倒下去一命嗚呼了。

　　其餘的兩人啟開了大鐵閘門倉皇逃走，他們得回族人所在的地方去設法用藥物救治，但相信他們未及走至半途，就會毒發喪命的。

　　當棺木內爆炸時，守在門房旁碉樓上已負了傷的莫力奇嚇得由高樓上摔了下來，擦過一棵矮柏，跌到地上，跌得「七葷八素」直躺在地上遲遲爬不起身。

　　和他同處在一起負責守望的兩名達雅克族武士也嚇昏了頭，等到煙硝稍為散開時，發現他們同來的幾個夥伴渾身被毒箭射得像刺蝟一樣，即高呼著有鬼，他倆連魂也嚇散了，就跨出牆頭去跳牆逃生。

　　和他們在一起的土人孩子金寶也魂出軀殼，慌不擇路，跟著他們就越出牆外去了。

　　施素素、楊公道、楊元埠也被嚇傻了，這種事發生得實在是太意外了，原來這口棺木還是一個陷阱呢，任何人開棺都難逃悲慘的命運。

　　他們三個人還是經過了高奎九的關照，遠離開那口棺木，否則他們也難以倖免。

　　當前是好可怕的場面，滿地盡是斑斑的血跡和灑滿的毒箭。

　　高奎九自然是知道棺內機關的，他曾阻攔過仇奕森和張天娜去開那口棺材，相信道理就是在此。

　　假如說，仇奕森和張天娜將棺木打開了，他倆和所有在場的人，還不是相同的會是如此的下場嗎？現在回溯起來，實在可怕極了。

　　高奎九讓楊公道父子脫離了逆運，那是應該的，因為他們之間無仇無怨，但是施素素卻是尋仇來的，高奎九為什麼還饒她一命呢？這是頗令人高深莫測的事情。

　　也許是施素素替他說了幾句公道話，表現出她的心地善良，高奎九特別饒她一死。

　　目睹當前悲慘的情形，高奎九坐在地上竟哈哈大笑起來了，說：

　　「姓施的，你們財迷心竅，終於得到了報應了吧？」

　　忽的，施志驊自地上躍起，他渾身上下，插有十餘廿支的毒箭，像「刺蝟」也像血人似的，他手執短槍，咬牙切齒地說：

　　「高奎九，我要殺你，我要殺你……」

　　施志驊中了廿餘支毒箭，竟能起立，那是奇蹟，高奎九大感恐懼，是求生的慾望使然，他手無寸鐵，又傷了一條腿，行動不便，那時奮身躍起，欲奪施素素手中的短槍以拼個你死我活。

　　「噢，不……」施素素尖聲叫嚷，閃避過高奎九的奪槍：「叔叔，不要再流血了，可怕，可怕……」

　　施志驊滿身血跡，歪歪倒倒地舉著槍向高奎九趨過來了。

　　「叔叔，你再過來，我要打你了……」施素素雙手舉起了她手中的一支「勃郎靈」。

　　「砰，砰，砰……」一連串的槍聲，在屋子背面處躍出了一條人影，以連環槍向施志驊射擊。

　　那是仇奕森，他以「聲東擊西」的戰略，傷了莫力奇，控制了「上風」局面，和張天娜溜到了後院，仍然是以出院的方法，復又進入了後院，正好及時衝了出來。

　　一連數槍之後，施志驊仰天倒下去了，惡貫滿盈，一命嗚呼哀哉，他手中的槍支在倒下時拋擲出老遠。

　　「砰，砰，砰……」自碉樓上摔下的莫力奇，昏了半晌，忽的爬起身向仇奕森射擊。

　　這也是「冤家路窄」，遭遇上了，莫力奇非得將他殺死而後已。

　　「臥倒！」仇奕森緊急呼嚷，跟著立刻還擊。

　　在這一陣猛烈的炮火聲中，莫力奇恐懼不已，他目睹當前一切的情形，心中想：施志驊和孫桐彪是已經一命嗚呼，施素素已經改變了原先的意志，施志驊所僱用的五個達雅克族人是死的死逃的逃，連金寶也不見了。

　　莫力奇心中想，留他獨個「孤軍作戰」，實在沒有意思了。

　　他的身上，已經有了取自高奎九的保險箱內搜索而來的五萬元現鈔和楊公道所開出的五萬元支票。

　　那五萬元支票是否可以兌現？莫力奇不必去考慮，這時候該是逃生的問題了。

　　天色已告全亮，莫力奇一眼瞥見張宅院內的那扇大鐵閘門已經大開，此時不逃尚待何時？

　　他扣扳機，且戰且走，遁出大門外去了。

　　仇奕森不肯就此放過，趕忙追出大鐵閘門外去。

　　莫力奇的腳步快，早已是鴻飛冥冥了，仇奕森追至門外，不再見莫力奇的蹤跡，但是他聽得一陣悲切的呻吟之聲。

　　一個孩童，蹲伏在張宅的高牆外痛哭流涕。

　　原來，那是擦鞋童金寶，他在施志驊等人開棺時，發生意外的爆炸，驚恐過度，隨著兩名達雅克族人跳牆逃生。

　　不幸，他在跳出那丈餘高的牆外時，由於經驗不夠，竟折斷了一條腿，昏厥了許久始才醒來。

　　他已經不能移動，那條脫臼的腿稍經移動，就痛楚不已，這無知的小孩子，惟有蹲在牆邊哭泣。

　　當莫力奇溜出張宅的大鐵柵門時，金寶看得很清楚，曾向他呼喊求救。

　　但是莫力奇只顧到了自己，頭也不回，溜進了森林自己逃生去了。

　　仇奕森看見了金寶，氣惱不已，來至金寶的眼前，持著槍，向這孩子恐嚇說：

　　「金寶，你是得到報應了，我沒錯待你，為什麼你一再出賣我呢？」

　　金寶聲淚俱下，說：「我是被逼的，假如我不替他們做事，他們會殺我一家人，連我的老祖父在內！」

　　仇奕森說：「你就不擔心我也會殺你嗎？」

　　金寶喃喃禱告說：「老天，救救我……」

　　仇奕森以慈悲為懷，收起手槍，雙手將金寶抱起，重新回進宅院內去了。

　　這時候，院子內是多麼的可怕！屍橫遍野，多少條人命案？

　　阿龍、芳媽、孫桐彪、施志驊，還有施志驊帶來的一名達雅克族人……餘外的四個土人全逃掉了，至於這四名土人的生死下落，誰也不知。

　　高奎九僱用的土人，吐圖和另一名武士，他們是被綑綁了置在棺材的一旁的。

　　在棺木內的火藥爆炸時，這兩名無知的土人也中了多枚的毒箭，但是他們無能為力自救，因為手腳盡被綑綁了。

　　經過了若干的時間，毒性已告發作，吐圖和那武士已雙雙的倒臥地上，口吐白沫，渾身呈現出紫黑色，已經沒救了。

　　張天娜是隨同仇奕森自後院進入屋子的。

　　她正在和施素素爭吵。

　　「施小姐，自妳進入我的住宅之內，我沒把妳當作仇敵，一直將妳當做客人看待呢！現在且請妳看看，這家宅內成了什麼樣的一副模樣，好像是大屠宰場了，妳應該負全盤的責任……」

　　仇奕森即說：「施小姐是毫無責任的，張天娜，妳錯怪人了！」

　　張天娜憤懣說：「為什麼不？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所有的問題是在於令尊殺人尚未償命，欠債還未有還錢！」仇奕森說。

　　「仇奕森，我的頭腦實在昏亂了，我搞不清楚你究竟是幫哪一方面的？」高奎九高聲吼喝說。

　　「我是站在公道立場的一方面！」仇奕森說，「整個的事情與施素素是無關的。」

　　施素素大慟，像一頭綿羊般的倒進仇奕森的懷裡，悲咽著說：「仇奕森，我該怎樣才能洗脫我的清白呢？」

　　張天娜是早已暗戀上這兩鬢花白的「小老兒」了，立時妒怒交加，衝上前，猛揪了施素素一把，說：「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多少條性命丟在此地，妳該負完全的責任啦！」

　　施素素說：「我是無辜的，我的叔叔將我騙到此間說是僅為討債，我並不知道事情會演變得這樣嚴重可怕！」

　　仇奕森安慰她說：「妳的事情很快的就可解決了，因為我已經通知了妳的母親，相信她不久就會來接妳回去的！」

　　施素素大愕，說：「你怎樣通知我的母親？」

　　仇奕森掏出隨身帶著的一本人名小冊子說：「這是妳的東西，我在頭一次去拜訪妳時，就將它順手牽羊了！」

　　施素素說：「但是這上面並沒有家母所住的地址！」

　　仇奕森翻開冊子含笑說：「這些人名上有許多是澳門的地址，大概都是妳的親友，我分別寫信央託他們，請通知施素素的母親，她的女兒施素素現在在砂勞越，石隆門這地方，請她的母親快來接她回家……」

　　「唉，你真是狡黠得可以，家母若知道這件事情，不急煞才怪呢！」

　　「但是令堂得到妳平安的消息，也可以放心一半了！」仇奕森說，「在當時，我的原意是希望令堂到此地之後，能解決妳們與張家的紛爭，她是真正的當事人，應該有權可以決定如何解決這件事情，沒想到事情演變成如此地步，施志驊和孫桐彪自尋橫死，事情就此自動解決了！」

　　張天娜忽然說：「不！案子尚未解決，還有一個兇手莫力奇尚在逃！」

　　高奎九也插嘴說：「莫力奇還帶走了五萬元現款和一張五萬元的支票！」

　　楊公道說：「莫力奇假如拿支票去取錢的話，等於自投羅網，立刻就會被捕的！」

　　「啊，你已經報了案啦。」高奎九驚惶地說。

　　「嗯，我的原意是對付陳楓的，不意竟用在對付莫力奇了！」

　　「唉！你報了案豈不是要牽連到我了？」高奎九非常不安地說。

　　「現在屋子內遍地屍體，難道說，你還打算隱瞞著警方嗎？」

　　高奎九看著滿地躺著的屍體，也甚感困惑，假如警方派人來調查時，他該如何應付和交代呢？

　　尤其是那爆炸射出毒箭的棺材！假如說是了解江湖上人的行徑的，必然會知道，張占魁必然是罪惡滔天，種下了不少的江湖仇恨，恐防有人開棺戮屍而設的。

　　那麼這些中計被殺者，必然就是他的仇人了！

　　警方必然會查根究底的，高奎九好像有無限的恐懼。

　　「仇奕森，你我都是江湖上的過來人，我們不會和官方合作的！」高奎九說。

　　「難道說，高管家你還有什麼隱秘嗎？」仇奕森說。

　　高奎九說：「我只是不願意和警方合作！」

　　「現在已經不是你個人私秘的問題了，關係著許多人命的問題，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仇奕森說。

　　「仇老弟！」高奎九招了招手，招仇奕森至他的身邊，輕聲說：「假如你們一定要報案的話，是否可以按照我的意思去報案呢？」

　　「你打算怎樣報案呢？」

　　「這應該是盜劫案，這些進屋的全都是強盜，他們企圖打劫……」

　　仇奕森說：「他們是劫奪一口棺材嗎？這棺材內的毒箭機關又如何解釋呢？」

　　「應該如何解釋那是我的事情了！」高奎九說，「他們殺了人，又劫奪了五萬元現款及支票那是事實！」

　　仇奕森要徵求楊公道父子和張天娜的同意。

　　高奎九並以要求的語氣說：「這樣做，對施素素小姐也比較好些，事情便可以將她撇開了！因為施小姐是無辜的，我不願牽連她呢！」

　　楊公道很覺為難，他知道事情瞞不過官方的，因為官方必會查出死者施志驊和孫桐彪的身分的，施素素和他們是同道而來的，官方豈會有查不出來的道理？

　　「那麼我們算什麼呢？」楊公道問。

　　「你們當然是我的客人，可以替我證明這件事情！」高奎九說。

　　楊公道很感困惑，他是砂勞越堂堂的太平紳士，豈可替高奎九去隱瞞這件事情？這時候最重要的問題莫過於是施素素和張天娜的身分問題。

　　公開全案的話，張天娜的身分會受到嚴重的影響，年紀輕輕的，將來教她怎樣在社會上立足呢？

　　還有施素素，公布全案的真相，這女孩子與盜賊為伍，也是犯法的。

　　這會兒，天色已經全亮了，忽的二樓上面高奎九的房間內傳出來了清晰的電話鈴聲。

　　高奎九傷了腿，又挨了施志驊和莫力奇他們的毆打，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吶吶地說：「誰扶我上樓去聽電話？想必是陳楓那傢伙打來的！」

　　仇奕森說：「不如我幫你上去聽，瞧他要說些什麼？」

　　楊公道的形色略顯得有點緊張，建議說：「不行，你假如去說話的話，便穿幫了，不如讓張小姐去，來得比較好些！」

　　張天娜點首，立刻領在前面上樓而去，關心這件事情的仇奕森和楊公道父子，全跟上樓去了。

　　在朝陽微露的院子裡，滿地是一片血跡，好不悽慘，高奎九傷心的是忠心於他的芳媽和阿龍都遭殺害了，還有那兩個達雅克族武士，因為被綑綁的地方和那口棺木靠得太過接近，也中了毒箭，毒發而亡，這樣，高奎九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了，誰再是他的助臂？

　　況且高奎九還傷了一條腿，行動十分的不便呢！

　　「施小姐，現在是妳最好的一個機會，妳為什麼還不趕快設法逃走，今天我是特別釋放妳的，希望自此以後，妳和張家的仇恨就此勾消！」

　　施素素搖首，說：「我的叔叔，還有帶我到砂勞越的人全死了，我連投奔的人也沒有了。」

　　「離開砂勞越並不困難，買一張船票或是飛機票就可以離去了，是否經濟上發生問題了？」高奎九好像很關切呢。

　　施素素甚感不解，說：「你為什麼這樣關心我呢？甚至於在經濟上也幫我的忙！」

　　「我已經說過了，我的希望是你們和張家的仇恨就此一筆勾消！」

　　※※※

　　高奎九的房間內的電話鈴聲不斷地響著。

　　張天娜趕忙拾起聽筒，仇奕森和楊公道父子都情緒緊張地趨在一起傾耳靜聽對方要說什麼。

　　「喂！哪一位？」張天娜首先說話。

　　「我要找高奎九說話。」是陳楓的聲音。

　　「高奎九受了傷，他的行動不方便，你有什麼話，對我說好了！」

　　「那麼妳必是張小姐了。」

　　「是的，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錢準備好了沒有？」

　　仇奕森在旁，不斷地點頭向她示意。

　　張天娜忙說：「錢準備好了，是否你親自來取，或是怎樣交給你？」

　　陳楓赫赫地笑了起來，說：「你們好像很客氣呢！我希望能和仇奕森說話！他一定是在電話旁的！」

　　張天娜的情緒緊張，立刻就將電話聽筒交給了仇奕森。

　　仇奕森堵住了聽筒，故意裝做他並不在電話機旁邊，獃了片刻，然後才對著話筒，說：

　　「陳楓你找我有什麼事？」

　　陳楓說：「聽說你們已經將十萬元準備好了！」

　　「那不干我的事，任何人敲詐我不著的呢！」仇奕森說。

　　「可是現在你卻是代表了張宅呢！」

　　「閣下找我有何指教呢？」他說。

　　「高奎九的行動不便，我希望由你和張天娜將十萬元攜出來，我們在山頭上那個黑樹林見面，不得攜帶武器，也不得有什麼陰謀！」

　　仇奕森再說：「我已經聲明過了，這事件於我是無干的。」

　　「你代替了張天娜，又和楊公道有深厚的交情，豈能對這件事情置之不理呢？」

　　「待我和張天娜商量一番。」仇奕森又堵住了電話聽筒。

　　是故意拖延時間，他向楊公道說：「陳楓的意思，是要我和張天娜送錢上山頂上的樹林裡去，他選在這天剛黎明的時間，山道上行人稀少，又容易注意我們的行動，假如我們多帶人去圍捕他的話呢，立刻就會被他發現了！」

　　楊公道也甚感困惑，說：「我們所有的錢，都已被莫力奇奪去了，你不能空著雙手去和他見面……」

　　仇奕森說：「我只在懷疑，陳楓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他另有幫兇的？」

　　「就算他是一個人，你又如何下手擒他呢？他只准你帶張小姐一個人前去！」楊公道說，「同時，他又禁止你攜帶武器！」

　　仇奕森說：「武器倒無所謂，我藏在身上，他在事前不會發現的！」

　　楊元埠插嘴說：「我可以暗中跟蹤你們！」

　　仇奕森搖頭說：「陳楓躲在樹林內，居高臨下，他會發現你的行蹤的，反而容易誤事！」

　　「你單槍匹馬又帶著張小姐，未免危險！」楊元埠說，「我相信陳楓讓你帶著張小姐就是利用她來箝制住你的！」

　　仇奕森矜持著，面對當前的情形，實在也頗感棘手呢。

　　「還有錢的問題怎樣解決呢？」楊公道一直擔心這個問題。

　　高奎九已經在樓下高聲呼喚了：「仇老弟，究竟情形怎樣了？」這時候，誰還有空暇去理會高奎九呢？

　　高奎九便教施素素上來查詢。

　　仇奕森揮手，教她不再多說話。

　　「陳楓這時候必不會在樹林之內，那兒不會有電話的，他在什麼地方打電話，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楊公道又說。

　　「嗯！可惜現在人手不夠了，否則我倒發現了有一個地方，可以阻截他的！」仇奕森說。

　　「我義不容辭！」楊元埠說。

　　仇奕森運用了他的智慧，想了片刻，計議便算定了，便舉起了聽筒，再次和陳楓說話。

　　「喂，陳楓……」

　　「媽的，老狐狸，你又打算玩弄手段嗎？我先警告你，假如耍狡猾的話，我會教你葬身在砂勞越地方再也混不到哪兒去！」陳楓破口大罵說。

　　「陳楓，你我彼此之間無冤無仇，何必出口傷人，要知道我與這事件是無關的，我不過看在楊公道老大哥的分上想替你們排解這事件罷了！」

　　「假如你想用陰謀的話，我死也不饒你呢！」陳楓說。

　　「我已經和張小姐商量過，絕對按照你的辦法將錢送到樹林裡去！」仇奕森說。

　　「限定八時之前送到，不得再有什麼陰謀！」陳楓說，「要知道我隨時有五六支槍口對準著你的！」

　　仇奕森暗暗吃驚，果然不出所料，陳楓是有幫兇的，但他回心一想，也或是陳楓故意虛張聲勢，假如他有助手的話，應該是早露面了，又說：「我們在樹林內怎麼會面？」

　　「只要你走進了樹林，我就能尋得著你！」陳楓說，「別耽誤了太多的時間！」

　　以後，他便將電話掛斷了。

　　仇奕森站起了身，置下了話筒，即關照張天娜說：「妳換上馬靴，將那支小型的左輪槍收藏進馬靴裡去！」

　　張天娜的情緒緊張不已，即匆匆忙忙離開了房間。

　　「錢怎麼辦呢？」楊公道又問。

　　仇奕森說：「楊大哥的身上不是帶著支票簿子嗎？」

　　「開支票嗎？」

　　「是的，開支票，你可以故意將簽名簽錯變成廢票，以防萬一時，我們可以在銀行提款時將他拿住！」仇奕森說。

　　「我到什麼地方去截拿他呢？」楊元埠也要表現他的勇敢。

　　「在石隆門進口的地方，有著一座電話亭，前不靠村，後不把店，靠山傍水，甚適合為歹徒利用，陳楓打這種電話，當然得選擇地點，很可能就是利用那座電話亭呢！」

　　楊元埠皺著眉宇說：「我倒沒怎樣注意那地方有著一所電話亭呢！」

　　「因為你不注意犯罪心理。」仇奕森說。

　　「你能確定陳楓是在那地方嗎？」

　　仇奕森便考慮了半晌，說：「這僅是我的想像而已，因為在電話裡，我聽到流水的聲音，還有鳥叫，及汽車往來的聲音，那必是公用的電話亭，而且是靠山近水的，我曾注意到石隆門地方所有的公共電話亭！只有那座電話亭最可利用，現在問題只有一點，用那座電話亭後上山頂的樹林去，很需要一段時間，陳楓是否自己不露面，僅派他的黨羽在樹林裡接贓款，這是甚值得考慮的……」

　　「你的意思是我們分頭？你們上樹林去，我下山到電話亭截擒陳楓？」

　　「我是這樣想，陳楓打完電話，必須上山的，你在上山必經的道路上守候著，假如他是一個人的話，你將他擒住並不困難，高奎九的槍支你可以借用！」仇奕森打開了高管家的槍櫥，取了一支長槍。

　　楊公道已經將支票開好了，他對楊元埠很不放心，這個兒子，由出身開始，就是學習營商的，手無縛雞之力，雖然拿了槍，恐怕要對付陳楓，是對付不來的。

　　「這樣，我和楊元埠一同去好了！」他說，同時自己也選了一支槍。

　　仇奕森搖了搖頭，說：「大哥，你放下槍桿已經數十年了，你應付不了陳楓的！」

　　「陳楓總得賣我一個老交情，即算在遭遇上時，他真敢和我動刀槍嗎？」楊公道說。

　　「現在已經不是談交情的時候了！」仇奕森忽的眼光投向施素素，說：「妳可以用槍嗎？」

　　施素素勉強地點了點頭，說：「莫力奇和孫桐彪臨時教我耍了兩手，不過真的用起來的時候，不知道會怎樣呢！」

　　「妳幫著楊元埠，隨時注意他的安全就行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到了必須開槍時，絕不要猶豫，一定要開槍，就算是朝天打也可以嚇唬敵人一番！」仇奕森正色說，他一面選了一支左輪槍，先檢查了彈藥，然後才交給了施素素。

　　「我說的話，妳懂嗎？」

　　施素素有點戰戰兢兢，點了點頭。

　　「支票是否有錯誤的地方？」仇奕森又問楊公道說。

　　「我在簽字的部位上多寫一個Ｘ，絕對不能兌款的！」楊公道答。

　　「那麼大哥就留在屋子內照應高奎九吧，他受了傷，也可能會出意外的！」仇奕森說。

　　張天娜已更換好了衣裳，一支白金製的小左輪手槍塞進靴統內。

　　仇奕森還要取那些金銀玉器，用包袱包紮起來，說：「這些是幌子，可以導開陳楓的注意力的！」

　　高奎九非常關心這件事情，他只恨自己傷了腿，行動不便，實在是有心無力，同時，他的助手，芳媽、阿龍、吐圖，全死光了，無可奈何呢！

　　他問清楚了原由後，惟有向他們祝福。

第十三章　調虎離山

　　當仇奕森和張天娜離開張宅至黑森林去赴陳楓的約會時，仇奕森臨行前，特別關照楊公道門戶小心。

　　「這幢住宅，是可以牢守的，但不得有所疏忽，因為歹徒隨時隨地可以從任何一個角度和方向突進來！你至要小心！」

　　楊公道唯唯諾諾，好像很有把握似的。

　　「你把守在正門前的窗戶，注意牆外的動靜，不要客氣，只管開槍！」仇奕森再說。

　　楊公道說：「我也是江湖上的過來人，會懂得的！你只管放心！」

　　高奎九也說：「我雖然腿傷，但是也可以幫楊老先生的忙，不會吃什麼虧的！」

　　「高奎九，你就是太自信了，我且問施志驊他們一夥人是怎麼突進來的？」仇奕森說。

　　高奎九啞口無言。

　　仇奕森一再叮囑小心，便和張天娜去了。

　　在這同時，楊元埠和施素素也離去，他倆是為截阻陳楓由山底下上來的。

　　楊元埠由古晉市駕來一輛汽車，是停放在半山的公路上，他們尚可以利用。

　　這一男一女，對江湖、黑社會，都是毫無經驗的，戰戰兢兢地去了。

　　仇奕森和張天娜徐徐走上山去。

　　張天娜也是戰戰兢兢的，她也感覺到此行是「凶多吉少」，但是她也只得跟著仇奕森走。

　　「仇奕森，在高山崗上，我們對高奎九礦洞內的秘密還未了解就半途折返，現在又有了新的問題，你認為可以迎刃而解嗎？那礦洞內的秘密，還需要了解嗎？」

　　仇奕森說：「現在礦洞內的秘密，是緩一步的問題了，我們只需看令尊的墳墓，裡面就有極大的陰謀，死傷了多少的人？我相信礦洞內同樣的有陰謀布置！」

　　張天娜說：「若打開了門，同樣的會有爆炸，射出毒箭嗎？」

　　仇奕森說：「誰知道？機關的布置誰也不能預料！」

　　「仇奕森，你是害怕了嗎？」

　　仇奕森哈哈大笑，說：「我在參與妳的複雜事件之後，早將生死置諸度外了！」

　　「我們何不先去了解那礦洞？」

　　「不！現在陳楓的問題比高奎九的秘密更為重要，高奎九的作為至少對於妳是有利的！」

　　張天娜不同意，說：「不見得，我老覺得，高奎九是自私自利，他只為自己的權力和利益著想！」

　　「妳不要污七八糟去估計高奎九，至少，他負責撫養妳已經有十多年了，不管他是親人也好，外人也好，養育之恩，就得圖報！」

　　「我對高奎九永遠是懷疑的，他好像有霸占我的家產的嫌疑……」

　　「那是不應該的！」他倆繼續向山上走。

　　仇奕森又向張天娜關照說：「妳的那支藏在鞋統內的短槍要多注意，千萬不要給它露出來被對方發現了，妳要隨時注意我的暗號，我喊妳臥倒時，妳就拔槍，要發制他們的持槍者！」

　　張天娜問：「你的槍藏在什麼地方？」

　　仇奕森說：「我有兩支槍，一支別在腰間，是預備被他們繳械繳去的，另一支藏在頸後背脊間，我一抬手就是拔槍！」

　　「仇奕森，我一直有點害怕呢！」她說。

　　「沒什麼可怕的，最可怕的場面妳已經看過了！」仇奕森說。

　　不久，他們已來到那黑森林的邊緣了。

　　張天娜的心情十分緊張，她幾乎是已經不能鎮持自己了！

　　仇奕森探首四望，注意周圍的環境，且看有沒有人在什麼地方埋伏著。

　　但是四面都很安靜，連什麼動靜也沒有，這種情形好像有點特別呢。

　　仇奕森和張天娜停留了片刻，便進入樹林內去了，樹林內樹林參天，將陽光都遮擋住了，所以顯得是有點陰森森的。

　　當他們進入樹林內時，驚走了一隻野兔，向林內亂竄，又驚起了一群鳥，在林內亂飛。

　　仇奕森看了手錶，還只七點四十幾分鐘，距離陳楓約定的八時還差不多有二十分鐘。

　　「也許他們的人還未到呢！」張天娜說。

　　「我們只好等候著了！」仇奕森說。

　　他找了一塊比較乾淨的地方，讓張天娜坐下，那隻包著金銀玉器的包袱便置在她的腳畔。

　　仇奕森不斷地巡防著，以防陳楓突然間襲入。

　　差不多八點鐘了，還是連一點動靜也沒有，仇奕森燃著了菸捲，他搔著頭皮說：「莫非這是『調虎離山』計？」

　　張天娜急說：「什麼『調虎離山』計？」

　　仇奕森皺著眉宇，仍在思索，說：「我是這樣想而已，陳楓故意將我們調上山來，還有楊元埠和施素素也調開了，屋宅內便只剩下兩個沒有抵抗能力的人：高奎九腿部受了傷，楊公道年老沒有作戰力量了！」

　　「你認為陳楓或會乘虛進入我們的住宅內嗎？」張天娜說，「啊，這多麼的可怕！」

　　仇奕森說：「我只是猜想而已！」

　　「假如真是『調虎離山』計，那怎麼辦？」張天娜著急起來。

　　「陳楓一直窺覷著你們的住宅，昨晚上一夜都在戰爭之中，他不可能不知道！」仇奕森忽然下了決策，說：「我們得立即趕回去！」

　　張天娜慌慌張張，急忙拾起包袱和仇奕森趕忙下山去。

　　仇奕森感嘆說：「我的綽號稱為『老狐狸』，但是竟然中了陳楓的計，真是可恥呢！」

　　張天娜說：「作奸犯科的歹徒原就是狡詐百出的！」

　　果然不出所料，當仇奕森和張天娜、楊元埠和施素素分兩組人離開張宅時。還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忽然院子裡有著三條人影流奔著，是時，高奎九正坐在窗前自己給被踩裂了的傷口重新止血裹上新的繃帶，一支長槍在他的身旁，預備隨時應用的。

　　他沒有注意到窗外任何的動靜，三個人影閃爍地在窗前溜過，他一點也沒有警覺。

　　楊公道老先生是古道熱腸，他很擔心那個摔傷了的孩子金寶，金寶是躺在仇奕森的臥室內，雖然已塗過了藥，又貼上跌打損傷的狗皮膏藥，但這都並不夠安全，最好是立刻送他去醫院接受醫生的檢查。

　　張宅內問題重重，同時又缺少人手，分不出人給金寶送往醫院去。

　　金寶仍在呻吟著，當然是傷勢不輕，他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這也是金寶自己作孽自己受，和歹徒們混聚在一起，偷襲張宅而惹來這場大流血。

　　楊公道自慚老邁了，對金寶只能同情，而無能為力，這原因還是為著他的兒子楊元邦的安全，仇奕森和楊元埠帶著兩位女郎也為此冒險去了。

　　「等他們安全回來之後，我就送你到醫院去！」

　　金寶哭泣著說：「我很後悔，參加了這種事情，自己跌傷了，使這麼多的人流血，將來我是否能擦皮鞋謀生，還不得而知呢！」

　　楊公道不斷地給他安慰，忽然，一聲槍響，屋子內衝進來的三個人分作兩路，由陳楓帶著一個人，分作左右兩面突進高奎九所住的地方。

　　等到高奎九驚覺時，張皇失措，趕忙搶起置在身旁的那支長槍。

　　陳楓逼得向天鳴槍示警。

　　「高奎九，你被擒了！假如想抵抗的話，是自討苦吃！」

　　另外一個人即衝上前將高奎九手中執著的長槍奪下，在這同時，分頭而行的另一個人衝進了仇奕森的臥室，以短槍指住了楊公道，說：

　　「楊老闆，你自己鑽進了麻煩的漩渦了，最好暫時服從我們的指揮！」

　　楊公道卻認得那傢伙，姓王，名阿昌，原是在公道樓當跑堂的，因為嗜賭如命，楊公道加以警戒不聽而被開除了。

　　「原來你和陳楓合在一起了。」楊公道說。

　　「哼！」王阿昌一聲冷嗤，說：「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只要有腦筋，總歸可以謀生的！」

　　楊公道說：「你們不是謀生，而是在自尋死路呢！」

　　王阿昌不和楊公道多說，用槍口逼著他走向高奎九所在的客廳裡。

　　楊公道一看，在客廳內除了那正耀武揚威的陳楓之外，另外的一個同樣的是「公道樓」的跑堂，叫做林傑，平時在「公道樓」還滿老實的，他為什麼也會和陳楓合在一起呢？

　　「林傑！你也參加這個勒索集團嗎？」楊公道叱斥說。

　　林傑臉有愧色，向後退縮一旁。

　　陳楓卻雙手抱拳，向楊公道施以江湖之禮，說：「事前我並不知道您參與此事，所以有冒犯之處請多多原諒！」

　　楊公道說：「哼，我是錯看你了，當天假如我不請你設法解答那幾幅古怪的火柴棒人形圖畫的話，就不會有今天這件事情了！」

　　陳楓說：「事關我一家老少含冤九泉，死不瞑目，經過了悠久的歲月能得到這個報仇的機會實在不容易！」

　　楊公道說：「你的目的不過是為敲詐幾個錢罷了，說什麼一家六口冤死的全是鬼話！當香港淪陷在日本軍閥的手裡時，你曾在日本憲兵隊裡做狗腿，對『勝利友』的案件當然比較了解，你知道內中有這麼多的竅門，得到這個機會，便藉詞敲詐，你的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奸計完全敗露，枉我當年收容你，提拔你，致種下今天這個禍根。」

　　陳楓再次拱手說：「過往承蒙楊大哥愛護，將來有機會定當圖報！」

　　楊公道說：「不必圖報了！現在楊元邦在什麼地方？快告訴我！」

　　「楊元邦的問題非常簡單，說他死了他就是死了，說他活著，他就是活著，這要看高奎九怎樣答覆我們的要求呢！」

　　「他現在在什麼地方？」楊公道吼喝著問。

　　「等到高奎九銀貨兩訖！楊元邦自會安全回來，否則高奎九就是兇手，楊大哥，這筆帳就需要你和他結算了！」陳楓一點也不含糊地說。

　　林傑用槍攔阻了楊公道，說：「楊大哥，我們縱然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但事已至此，希望你能讓陳楓順利將事情完成了！」

　　「你給我滾開！」楊公道叱喝說。

　　「在這地方輪不到你耀武揚威發號施令了！」站在楊公道背後的王阿昌狠狠地將楊公道一把推落地上，並以槍口對住了他的胸脯，又說：「反正屋子外的屍體多，添你一個不算什麼回事！」

　　楊公道無可奈何，惟有緘口。

　　陳楓便揪著了高奎九，叱喝說：「你的苦頭已經吃夠了，該不至於再受皮肉之苦了！快告訴我，錢財藏在什麼地方？」

　　高奎九說：「我們已遵照你的意思籌足了十萬元，由仇奕森和張天娜送到山上的黑樹林去了……」

　　陳楓冷笑說：「仇奕森的離開，是我的『調虎離山』之計，我故意將他支開的！」

　　「錢雖籌不足，但由楊老先生簽了支票，又攜帶了金銀玉器各物！……那是我家僅有的財產！」

　　陳楓又笑說：「支票嗎？那是廢票，誰個傻瓜到銀行去提款，必會立刻被擒！我不會上這個當！」他說著，自口袋中摸出一張五萬元的支票，那正是莫力奇奪去之物。「楊大哥簽寫的支票我見多了，簽字上有暗號，這筆亂字跡就是暗示銀行可以抓提款人，我太清楚了！」

　　高奎九愕然，為什麼莫力奇奪去的支票，會落在陳楓的手裡？

　　陳楓冷笑說：「不瞞你說，我窺探你們的屋子已經不是一天了，莫力奇他們搞的什麼把戲我全看得一清二楚，你們的牆根已被人打了洞呢！」

　　高奎九說：「那麼你也是由該牆洞進屋的了？」

　　陳楓說：「當然，連你們的院子內發生的慘案，我全看得清楚呢，那口棺木內的機關布置，相當辣手呢。」

　　「那麼莫力奇奪去的支票怎會落在你的手裡？」

　　陳楓又是一聲冷笑，說：「賊不空手，莫力奇豈會空手逃出屋子去？我將他攔截住了！」

　　高奎九說：「那麼另外的五萬元現鈔也被你奪去了？」

　　「在我的荷包內！」他拍了拍口袋說。

　　「你既然得到這筆錢，就應該滿足了，還來找我的麻煩嗎？」高奎九說。

　　「哼，現在情況不同了！你院子內的這口棺材打開，裡面全是毒箭，可見張占魁的靈柩並非是安葬在此地的！」

　　「這於你有什麼關係呢？」

　　「事情很簡單，靈柩不在此，必定另有藏匿的地方，也就是你的錢財所藏的地方！」陳楓扠著腰說，「我現在來請你帶我到那個地方去！」

　　高奎九惶然，故意裝腔說：「什麼地方？」

　　「你假如裝腔作勢，等於是自找皮肉受苦！」陳楓說。

　　「陳大哥，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也許仇奕森在樹林裡撲空之後，知道上當，很快的就會趕回來了！」王阿昌提出了意見說。

　　「哼，你們怕仇奕森幹麼？他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妖怪，我們有三個人可以對付得了他的！」

　　「至少我們的『調虎離山』之計得逞，就不要錯過機會！」

　　林傑贊同王阿昌的意見，說：「陳大哥，王阿昌說得對，我們最好速戰速決。」

　　陳楓發了狠勁，一把將高奎九自地上提起，吼喝說：「張占魁的錢財藏在什麼地方？」

　　高奎九因為傷了腿，站立不穩，非常痛苦地連掙扎的氣力也沒有。

　　「我家中所有的家當，全交給了仇奕森讓他帶到森林裡去了……」

　　「混帳！」陳楓動了手，一把將高奎九摜在地上，立刻就用腳去踩他的傷口，手法一如施志驊那夥人的殘酷。

　　高奎九很有能耐，他是寧死不招的，咬緊牙關抵受著。

　　「陳楓，不用動刑，聽我說！」楊公道忽然又說了話。

　　「告訴我，楊元邦現在藏在什麼地方？」楊公道說，「這是交換條件，我可以告訴你張占魁的靈柩藏在什麼地方！」

　　「楊公道，你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出賣我？」高奎九高聲怪叫起來。

　　「楊大哥，我們是老交情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我能尋得張占魁的財產藏匿的地方，楊元邦一定可以平安回來！」陳楓說。

　　「楊公道老先生，我們是萍水之交，無冤無仇，千萬不要出賣我……」高奎九像哀鳴著說。

　　「告訴我楊元邦在什麼地方？」楊公道是愛子心切，只求能得到楊元邦的消息和下落。

　　「你先告訴我張占魁的財產藏匿在什麼地方？」陳楓說。

　　「楊大哥，請你別說，這個人是貪得無饜的，他奪得錢財之後必然會食言！」高奎九搶著說。

　　「我要先知道楊元邦的所在！」楊公道再說。

　　「楊元邦現在很安全，他在『美人窩』內，有美女陪伴，根本不知道天下會有任何事故發生。」陳楓說。

　　「他在哪裡？」

　　「請楊大哥先告訴我張占魁的秘密！」

　　「我楊公道一生行得穩立得正，難道說，我會食言嗎？」

　　「我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還是請求楊大哥先說！」

　　王阿昌從旁慫恿陳楓道：「陳大哥，我們在此地不宜久留，仇奕森那廝，可能很快的就會回來了！還是速戰速決好！」

　　「楊大哥，你且請看，在這院子內死了多少的人？完全是高奎九一手造成的，我們豈能相信這個人，他鬼計多端，又狠毒兇惡成性！」陳楓說。

　　「我可以告訴你，在『鬼洞』風景區地方，有著一個高崗礦洞，埋藏了張占魁的靈柩和他的財產！」楊公道說。

　　「在什麼地方？」

　　楊公道說：「我不知道，但是仇奕森是已經去過了！」

　　高奎九便以雙手搥地，說：「楊公道，我對你永遠不會諒解……」

　　王阿昌拔出了刀子，衝至高奎九的跟前，用刀鋒吻著他的脖子，說：「這姓高的王八蛋一定知道礦洞所在的地方，他應該帶我們去！」

　　林傑也趨上前去，指著高奎九向陳楓說：「我們不妨將他架至鬼洞上去，一塊一塊割他的肉，不怕他不把藏匿的地方招出來……」

　　陳楓搖了搖手，說：「你們別焦急，且看這家院子裡的慘案，多少人喪生了？施志驊的手下比我們多得多，他們尚且中計喪生了，我們能會不中計嗎？高奎九是個詭計多端的人物，除了院子內的那口棺木之外，恐怕還會有陰謀布置呢，我們實在不能輕信！」

　　「但是我們不能在此久留！」王阿昌說。

　　陳楓兩眼一瞬，說：「現在惟有請楊公道老大哥給我們保證了！」

　　王阿昌和林傑有點吃驚。

　　林傑說：「難道說，我們連楊大哥也一起綁架嗎？」

　　「這也不需要什麼客氣的！」陳楓說時，向楊公道一鞠躬，說：「楊大哥，我們請吧！」

　　「但是那房間內留著的孩子該怎麼辦？」王阿昌說。

　　「將他幹掉了事！」陳楓說，「少一張口比多一張口好！」

　　楊公道連忙攔阻說：「孩子是無辜的，誰要傷害孩子，我不依他！」

　　「楊大哥一直是菩薩心腸呢！」王阿昌哈哈大笑。

　　陳楓便向他的兩個爪牙說：「這個孩子既然摔傷了，不能行動，我們也不怕他會去告密，就放過他算了！」

　　「留一個活口總是不好的！」王阿昌說，「待會兒仇奕森回來，由這孩子的口中就會知道我們的下落！」

　　陳楓踩腳說：「你們為什麼這樣怕仇奕森呢？仇奕森也不過是個常人，他有本領追蹤，我就有本領收拾他！」

　　不久，他們一行便離開了張宅，高奎九的受傷了，行動不靈，王阿昌的身型魁梧，體力也夠，陳楓便讓王阿昌將高奎九背起。他親自押著楊公道，一行便向山路上去了。

　　林傑為他們在前面探路。

　　高奎九仍喋喋不休地埋怨著楊公道不該將他的秘密出賣。

　　楊公道卻向陳楓說：「假如楊元邦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休想能逃出砂勞越一步！我以我的太平紳士的身分，和我所有的財力，一定要和你拼到底的！」

　　陳楓說：「楊大哥只管放心，我向來是言而有信的！」

　　他們進入樹林裡去不久，林傑忽然在前路打手勢，說明是發現了人影。

　　陳楓命他們大家止步在樹林裡掩蔽起來。

　　「恐怕是仇奕森和張天娜回來了──是一男一女呢！」林傑回過首來說。

　　陳楓便向高奎九和楊公道兩人提出警告說：「你們二位不至於做出傻事吧？假如發出聲響，必先引起戰火，你們二位先做我們的擋箭牌！」

　　果然的，那是仇奕森和張天娜，他們被陳楓用「調虎離山」計調到山頂上的樹林去了，這時發覺上當之後，又由樹林裡下來。

　　仇奕森手中提著一隻包袱，一手拖著張天娜，正穿行在荊棘叢林之中，距離他們所在的地方約有二三百碼地。

　　張天娜的神色有點疲乏，有神無氣地隨著仇奕森走，她已經是有一天一夜未合過眼了，由嬌生慣養的生活突然變得這樣可怕。

　　王阿昌用一把匕首吻著高奎九的頸子，並加以警告說：「你若喊出聲，必然立刻見血！」

　　高奎九說：「我不會這樣的傻！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所有的財物全交在仇奕森的手裡，他手中的那隻包袱就是了！」

　　陳楓冷笑說：「你把我的胃口看得太小了！」

　　楊公道趁在他們一夥人的注意力在仇奕森和張天娜的身上時，偷偷用樹枝在地上寫了「鬼洞」二字，並故意落下了一條手帕。

　　不久，仇奕森和張天娜已穿越出樹林外去之後，陳楓一招手，說：

　　「我們繼續上路吧！」

　　「仇奕森回到張宅之後，看到那孩子，必然會知道我們到什麼地方去，而且一定會跟蹤而來！」王阿昌仍在喋喋不休地說。

　　穿過了那座樹林，便是一行迂迴的羊腸小道蜿蜒著上山，陳楓催促著大家加快腳步，不久就可以上到公路了。

　　王阿昌的體力雖然夠好，但背著高奎九搶著奔走了這樣長遠的一段道路也甚感吃不消。

　　他喘著氣向林傑說：「最好你能代我背他一段路，大家換換肩……」

　　林傑連忙雙手亂搖，說：「我連自己也走不動了，哪有能力去背一個人？」

　　王阿昌便詛罵說：「做牛做馬是我一個人的事，待會兒發財便大家有分！」

　　林傑說：「這姓高的傢伙不過是在裝死，他應該可以自己行走的！」

　　高奎九便說：「我已經是半條命了，隨便你們愛怎樣處置，最好是由此高山上將我扔入深淵，我實在是活夠了呢，只想早些脫離苦海！」

　　「到底張占魁的財物藏在什麼地方？姓高的，你早些向我們說明，免得大家都受苦！」陳楓也充分地感到疲乏，向高奎九提出問話。

　　「是楊公道指出在鬼洞的高山崗上，你們就盲目地帶著我向高山上走，實在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呢！」高奎九回答。

　　陳楓說：「高奎九，現在不是玩手段耍狡猾的時候了，你會玩手段，我們不會給你討便宜的！」

　　林傑說：「我們若是虛耗時間，仇奕森在回去張宅了解情況之後，很快的就會追蹤到的！」

　　陳楓略加思索，便指揮林傑帶楊公道行在前面，並說：「不管怎樣，楊大哥會給我們帶路的！」

　　楊公道說：「我並不知道那礦洞的所在地，是仇奕森窺探過後回來說的！」

　　陳楓大怒，說：「反正找不到匿藏財物的地方，你們兩個便給我在山上殉葬！」

　　王阿昌因為體力不支，再也背不動高奎九，只要求能休息片刻。

　　為了爭取時間，陳楓不得已，自動過去將高奎九移至他的背上，繼續向山上走去。

　　高奎九苦笑說：「姓陳的，你真個是『財迷心竅』了，我受了傷流血過多，又被施志驊他們施以極刑，實在是苦不堪言呢，活著比死了更不如，假如你我現在一起滾下去，我只是尋求一死，你的財迷夢也就醒了！」

　　陳楓聽得刺耳，便說：「高奎九你搞錯了，我的身上已經有五萬元現款，五萬支票，把你扔下山去我弟兄幾個也足夠可以分錢過日子的，只因為張占魁洗劫了整個的香港，獨吞贓款躲藏在這不毛之地！我實在不願意讓這筆財富永遠埋藏著可惜，所以非得將它起出土不可！」

　　「姓陳的，你將會大失所望，你什麼也不會得到！」高奎九說。

　　陳楓說：「我不會像施志驊他們那樣傻的！若再開棺材時你陪伴我站在一起，若吃毒箭時，你陪我一起吃！送死也應該有個作伴的呢！」

　　高奎九是身不由自主，奈何不得，趴在陳楓的背上，聽由他的擺布。

　　他們繼續向山上走，楊公道在沿途上不時地製造一些記號，他折斷了樹枝，沿路拋在地上，又或者故意走在會留下足跡的地方。

　　假如不注意，也許會以為楊公道是無聊，無意隨手折斷樹枝罷了。

　　但是楊公道卻是有心的，他知道仇奕森在追蹤方面頗有功夫，只需留下些許痕跡，他必然會追蹤到的。

　　「楊大哥，你的腳步是否可以稍加快一些？」陳楓催促著說。

　　楊公道為了掩飾自己，又提出了新的問題，說：「陳楓，在數天之前，河畔沙灘上發現的屍體是什麼人？」

　　陳楓說：「很簡單，那是令郎的替身！」

　　「那麼你是兇手了？」

　　「現在誰是兇手還不一定呢！」

　　行在最前面的林傑在一高山崗上拭著汗，忽而，他立住了腳，回首向陳楓說：

　　「陳大哥，天色好像有點不對了！風顯得特別的大！而且提前飄著雨，在這時間裡實在是不應該下雨的！」

　　「也或是颱風到了。」楊公道說。

　　「這兩天有颱風嗎？」陳楓問。

　　「前天聽廣播，有一新颱風，假如不轉向的話，會直貫赤道！颱風的名字凱莎琳，風速每秒四十餘公尺，暴風半徑四百餘公里！要預防豪雨……」楊公道說。

　　「假如有颱風，不適合上山到『鬼洞』去，道路不好走，尤其是你們不習慣走路，我的腿部受了傷，行動不方便，需要背著上山是很危險的！」高奎九插口說。

　　陳楓冷笑起來，說：「你倆不需要一搭一檔危言恫嚇，我們不會因此而放棄上山的！」

　　高奎九說：「不是恫嚇你們的，到山上的鬼洞去，需要爬上三重木樁梯子，下望是懸岩千尺，遇著下雨時濕滑泥濘更是危險！」

　　「什麼叫做木樁梯？」王阿昌問，他的意志好像有點動搖了。

　　「木樁梯就是用木樁子打在山岩的縫隙裡，排列成梯子的形狀，藉此上山去！」高奎九回答。

　　「那麼是懸空的了！」

　　「可不是懸空的嗎？下望是千丈懸岩，若失足跌下去的話，必然粉身碎骨成為肉醬！」

　　雨已經開始降下來了，那是毛毛雨，因為風大的關係，四下裡飄忽不定。

　　林傑的膽子比較小，王阿昌是不習慣爬山，而且有「懼高症」，因之他倆都有改變計畫的意思。

　　「陳大哥，既然這樣，我們何不等待颱風過去之後，再上山去呢？」林傑說。

　　陳楓說：「你們不要中了楊公道和高奎九的計，他們無非是拖延時間，好讓仇奕森追蹤而來，我們不要上當！」

　　但這時候，風雨更大了，山崗上的通風地點，好像風聲在怒吼。

　　仇奕森、張天娜由原路返回張宅；陳楓、高奎九等一夥人在樹林中將他們躲過。

　　仇奕森是懷疑陳楓用「調虎離山」之計故意將他們調開，然後進入張宅對高奎九等人加以逼害，所以不辭勞苦，又匆匆地由高山樹林上趕回來。

　　當他們將走近大門前，仇奕森忽的失聲高呼起來。

　　「嚇，怎麼大門敞開的？」

　　張天娜也吃了驚，她居住在這屋子內十多年來，都是門戶謹慎的，從來任何人進出，都是立刻關鎖門戶的，這會兒大門敞開，必然是有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仇奕森急忙拔出手槍，加快了腳步，穿進了大門，院子內的情形和晨間沒有兩樣。

　　許多屍體仍直條條地躺著，地上的血跡已經乾了，都變成瘀黑色，火藥的煙硝氣味已經散去了。

　　仇奕森閃進了門房的牆角一隅，眼睛向四下裡不斷地掃射。

　　但是他沒看到任何的一個人影，他們留下在屋子內的高奎九和楊公道老先生全不見了，他們到哪兒去了呢？有沒有痕跡留下？是否就是陳楓將他們架走了？

　　張天娜也倉皇地奔進了大門。

　　「小心！」仇奕森關照說：「找地方掩蔽起來！」

　　張天娜即臥倒在地，同時將馬靴內藏著的一支小手槍也拔出來了。

　　「屋子內好像沒有人跡呢！」她說。

　　「還沒有什麼發現，但是仍得小心！」仇奕森說。

　　「是否陳楓他們來過了？」張天娜又問。

　　「不知道！」仇奕森說著，找著掩蔽的地方，逐步向屋子摸索過去。

　　「我可以跟著過來嗎？」張天娜的情緒緊張不已，她向仇奕森請示。

　　「我們可能隨時都會受襲擊，妳切要小心就是了！」仇奕森已漸衝近了屋宇，他藉屋前的花架掩蔽著，一面以雙手舉起用作喊話：「楊大哥，高管家，你們在什麼地方？」

　　但是屋子內並沒有人回答。

　　張天娜已趨了過來，說：「屋子內好像是空的！」

　　「莫非楊公道和高奎九真被綁走了？」仇奕森搔著頭皮說，「但是高奎九傷了一條腿！他們能將他架到哪裡去？」

　　張天娜說：「這樣說，陳楓他們是來過了！」

　　「奇怪，還有那個叫金寶的孩子呢？」

　　「你說的是那個擦鞋童嗎？他摔傷了躺在你的臥室裡不是嗎？」

　　仇奕森便趕忙沿著屋子向著他臥室奔過去，一面高聲叫喊：「金寶！金寶！」

　　可喜的竟有了回聲：「仇先生，仇先生，我在這裡啦！」

　　仇奕森大喜，再說：「屋子內除了你以外還有什麼人嗎？」

　　「沒有了！仇先生，他們全走啦，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金寶高聲回答。

　　仇奕森和張天娜趕忙衝進屋子去，果然的，屋子內是空空的，就光只是金寶一個人躺在床上，仍然在呻吟著呢！這孩子假如再不送醫院就醫的話，可能會有危險了。

　　「楊公道老先生和高管家到哪裡去了？」仇奕森問。

　　金寶落著淚，說：「你們走後不久，就來了三個人，凶神惡煞，逼著高先生要他帶去什麼山上取什麼金錢財寶，我搞不清楚，他們還要殺我滅口，還是被楊老先生勸住了……」

　　仇奕森很覺得納悶，說：「奇怪，我們外出時，大門關得好好的，為什麼突然間又有人突進屋子了？」

　　金寶說：「很可能是同樣由那牆洞進來的！」

　　「就是你們所挖的牆洞嗎？唉，事情都好像湊到了一堆去了。」仇奕森說。

　　「真中了陳楓的『調虎離山』計了。」張天娜也感嘆說，「他們綁架了高奎九，為什麼還要劫持楊老先生呢？」

　　「當然，他們劫持楊公道只是一個陪襯，予我們是雙重的威脅！」仇奕森說。

　　「會綁架他們到什麼地方去呢？」張天娜說。

　　「假如是上高山上去，那必是到礦穴去了！」

　　「難道說，他們也知礦穴的秘密嗎？」

　　仇奕森說：「張占魁的墳墓被打開了，一口棺木也是假裝的陷阱，射出毒箭將開棺者殺害了！很顯然的，令尊張占魁的靈柩和他的財富一定是收藏到另外的地方，陳楓是用腦筋的人，他當然會猜到這些！」

　　「我們該怎麼辦呢？」張天娜已感到茫然了。

　　仇奕森也感到困惱，指著金寶說：「這孩子假如再不上醫院去，可能將他誤了！」

　　正在這時，大門外有汽車之聲，跟著門鈴就響了。

　　「嗯，可能是楊元埠和施素素回來了，他們也撲了空啦！」仇奕森說著，便趨出院外大門的所在處去。

　　由那門房的防盜眼看出去，果然是楊元埠的汽車回來了，施素素提著獵槍仍坐在車裡。

　　仇奕森啟開了鐵閘門。楊元埠劈面說：「你怎麼也回來了？我們空守了一整個上午……」

　　仇奕森說：「情況不大好，我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現在高管家和楊公道老先生全被綁走了！」

　　楊元埠大驚失色，說：「家父也被綁走了嗎？可是陳楓那傢伙幹的？」

　　「陳楓，還另外有兩個人，他們將我們調走了之後，乘虛而入！」仇奕森說。

　　施素素插了口：「我們守在大馬路虛耗了時間，我愈想愈不對，所以趕回來了，果然不出所料，就是有意外發生了！」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楊元埠問。

　　仇奕森搔著頭皮，考慮了半晌，說：「你用汽車載金寶去就醫，帶著張天娜去報案！」

　　張天娜吃驚，說：「我去報案嗎？」

　　「高管家失蹤了，只有妳去報案比較適合！」仇奕森說，「施小姐需要迴避！」

　　「仇奕森，你呢？」張天娜反問。

　　「我要追蹤上山崗鬼洞上去！我相信他們最後的目的還是在那地方。」仇奕森說。

　　「不！我要跟你一起上鬼洞去……」

　　「那麼報案的事情由誰來處理？」

　　「我不管報案！鬼洞礦穴內的秘密對我關係至大，我非得去了解不可！」

　　「十多條命案對妳的關係更重大！妳是屋宇的主人，豈可不在場？……」

　　「我不管報案！」張天娜再加重語氣說，「我要追上礦穴去，你且看，只為開一口棺木，死傷了十多條性命，礦穴內若同樣有棺木的話，難保不會有機關，將會有更多的性命犧牲呢！」

　　仇奕森暗想，張天娜所說的也不無道理，他們當然要遏阻再發生任何的慘案，這樣，報案的問題便要壓延在後了。

　　楊元埠也說：「我擔心家父的安全，陳楓在這裡已經看過現場了，試探任何機關，可能會利用他人去做犧牲品！」

　　仇奕森說：「但是無論如何，還是先救這孩子要緊！」

　　楊元埠躊躇不決，他同情金寶這個孩子，但是也擔心著父親生命的安危！

　　施素素提出了建議說：「有汽車非常的方便，我代替你們送金寶到醫院去，同時，還可以去關照他的家人去照應他！」

　　張天娜也說：「既然有汽車，我們至鬼洞上山去豈不方便？可以省掉走一大段的路呢！」

　　仇奕森便有了決定，說：「好的，我們就分兩路進行！你們三人乘汽車送金寶到醫院，留下施素素去通知金寶的家人給他照料，你們兩人就立刻驅車到鬼洞去，我們在那兒去集合！」

　　張天娜不解，說：「你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同行？」

　　「我得追蹤楊公道去，楊公道也是老江湖了，除非他是自願行動的，否則他一定會在沿途上給我留下一點記號好讓我追蹤前去！」仇奕森說。

　　「仇奕森，我一定要跟你走！」張天娜說。

　　「不！我個人行動比較迅速，妳剛才由山上回來，已經是疲乏不堪了，妳跟我走，非但受罪，而且耽誤時間！」

　　張天娜說：「但我不知道鬼洞礦穴的所在地。」

　　仇奕森便蹲在地上，拾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繪了一個圖形，指示給張天娜和楊元埠看。

　　他一面解釋著說：「由這條公路一路盤山上去，到了山頂上有著一條漫長的公路，直通過那座黑森林，到了森林的出口處，那便是鬼洞的上山處，那地方的山形，像是梯形的，大概上了兩三層之後，便有著好幾道樁形的梯子，你們選中央的一道梯子上山，那是十分危險的，樁形的梯子是懸空的，下望是千尺懸岩，若掉下山去必會粉身碎骨的，有『懼高症』的話，必上不去！」

　　張天娜說：「那樣多麼麻煩！我們找不到那地方的。」

　　楊元埠說：「我盡量記住就是了，但我們怎樣連絡呢？」

　　仇奕森想了半晌，說：「我們以鳴槍為號，槍聲兩響為連絡，三槍為緊急救助！」

　　「兩槍是連絡，三槍緊急求助！」楊元埠說，「我記住了！」

　　「我們就此分頭進行吧！」仇奕森說著，提著槍，匆匆地就向外走。

　　張天娜追著外出！然而，她實在是力不從心了，呆立在門首，她沒有能力再作一次長途的跋涉步行上山去。

　　天空間細雨飄飄，一陣比一陣緊急，夾著風勢，黑壓壓好像颱風就要光臨。

　　剛才陳楓等幾個人架著楊公道和高奎九兩人上山時，天空就降著雨，找尋他們的足跡並不困難。

　　仇奕森很細心地沿著樹林的邊沿向上走，注意著有潮濕的地方。

　　背著高奎九的人，足跡比較沉重，很容易分辨，仇奕森慢慢地找尋。

　　終於，他在半山腰的樹林間有所發現，那地面上的野草和落葉均已腐爛發霉了，陳楓等人打那兒路過，在那腐爛了的草葉上，留下了很深和零亂的足印。

　　仇奕森注意到這地方和他剛才帶著張天娜出樹林的地方非常接近。

　　「嗯，或許剛才我們就遇上了，他們就在這裡躲避我！」仇奕森心中想。

　　忽而，仇奕森的眼睛接觸到地上有一幅白色的東西，趨上前，只見那是一幅手帕，而且質料甚好的，也或許就是楊公道所有的東西。

　　「嗯，地上還有著兩個字呢！」

　　那地上的兩個字是用樹枝在泥地上隨便畫的，很勉強能認得出，那是「鬼洞」二字。

　　這就證明了楊公道是故意留下痕跡，讓他追蹤前去的，於是，他便循著地面上遺留下的痕跡向前找尋。

　　沿途上，有著許多攀折斷的樹枝，相信都是楊公道故意指引道路的路標。

　　仇奕森發現了痕跡之後，追蹤便比較容易了。

　　※※※

　　楊元埠抱著金寶，上了汽車，施素素幫同照料著，由張天娜駕車駛往石隆門大馬路。

　　他們找到一家私人所開的外科醫院，立刻掛號求急診，經過醫生檢查之後，證明金寶的傷勢並不太嚴重，只是幾個骨節地方挫傷罷了。

　　楊元埠掏出鈔票付了金寶的全部醫藥費用。

　　施素素說：「我們得通知金寶的家人，讓金寶得到照應。」

　　楊元埠說：「妳知道他的家人在什麼地方嗎？」

　　「沿著這條公路走，前面有著一個漁村，金寶的母親和他的祖父都住在那兒！」

　　「那麼我們現在馬上就去！不要浪費時間，因為我們還得趕往『鬼洞』去呢！」楊元埠說。

　　張天娜主張留一個人在醫院照料著金寶，然後開車到漁村裡去之後，回頭再來接她。

　　楊元埠應允之後，和施素素立刻就去了。

　　楊元埠開著車，沿著公路走，在這段時間內，在公路上是絕少行人的，頂多有時候在樹林附近發現有一二名撿拾柴枝的達雅克族人。

　　越過那黝黑的森林，不久便來到鬼洞山崗的跟前，抬頭看，只見峭壁巉巖，怪石嶙峋，在那峭立千仞之處，可以看到一行一行的木樁梯子，那便是用以上山需要經過的路途，假如是懼高症的患者，想登上山頭上去，還十分艱難。

　　在那像是梯形似的山層上，有著許多黑漆漆的礦洞，洞口間有著許多的木樁支柱，相信那些就是所謂的鬼洞了。

　　「可能就是這地方了！」楊元埠說，他看著身邊坐著的兩個女郎，不免擔憂，憑她們兩人，豈能爬得上山去，若是跨過那些木樁梯時，稍不小心，就會跌下山去，粉身碎骨為止呢。

　　「奇怪，我自小生長在石隆門，這地方還沒有來過呢！」張天娜說。

　　「我也後悔，在砂勞越住了這樣久，這樣有名的名勝古蹟居然沒有到過！」楊元埠也說。

　　「我們是否現在就鳴槍，讓仇奕森給我們接應？」施素素提出了建議。

　　「不行，『打草驚蛇』會引起歹徒的注意，對我們反而不利！還是先行上山再說！」楊元埠頓了一頓，又說，「妳們二位可有把握能爬到山頂上去嗎？」

　　施素素重新向那座山打量了一番，倒吸了一口涼氣，說：「上不去，也得去呀！」

　　「妳從前爬過山沒有？」張天娜問。

　　「我生長在澳門，那是一個半島，三面向海，一面背陸，那只是一個豆大的市埠，除了房屋什麼也看不見！」施素素說。

　　楊元埠一想，自車廂間找出一根繩子，替施素素攔腰綁起。

　　「這是幹什麼？」她問。

　　「這樣可以增加安全，萬一失足時，還有一個人可以拖住妳！」楊元埠說著，將繩索的另一端繫縛在自己的腰間。

　　張天娜說：「我不需要！」她提著槍，首先就向山上去了。

　　張天娜是經常隨高奎九外出打獵的，山上跑慣了，木樁梯雖然危險一點，但是她並不含糊。

　　「張小姐，妳可記得仇奕森告訴妳的道路？」楊元埠問。

　　「順著木樁梯的路標，大致上不會錯的！」

　　「那麼妳在前面領路，我跟在中間，施素素在最後面！」楊元埠說。

　　於是，他們便動身了，張天娜是十分好強的女孩子，她需表現她的能力，動作非常之快，連蹦帶跳，一忽兒已經跨上了一座山層，再走過一條蜿蜒的羊腸山道，便開始要爬上樁梯了。

　　楊元埠帶著施素素，戰戰兢兢地跟隨在後。

　　施素素是那樣的嬌小，竟連走山路也會摔跤的，她怎能達到山頂上去呢？類似這種可怕的案件，又怎會把她牽扯進內？

　　楊元埠心中覺得莫名其妙。

　　張天娜雖然好強，但是爬那些木樁梯卻不是鬧著玩的，若有失誤踩空了，跌下山去即會粉身碎骨。

　　天空黑霾密布，不時飄上細雨，風急雲湧加上細雨，顯得有點天愁地慘的。

　　沿著木樁梯爬上山去，正是山峽間通風的地方，假如說是弱不禁風的話，一陣陣的風力可以連人也吹得動。

　　細雨將木樁梯打濕了，稍為有點滑腳，那是很容易就會出毛病的。

　　張天娜初時要表現她的能耐，以最迅速的動作向上爬，但是過了不久，和山谷下的距離漸升高了，她不免膽怯起來，她垂首下望，寒了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再向上爬行時，木樁梯子更顯得特別的濕滑了。

　　「張小姐，妳要特別的小心啦，掉下去不是鬧著玩的！」楊元埠呼叫著，山谷間起了回聲。

　　楊元埠和施素素已落後了好幾丈遠了，由於施素素是戰戰兢兢的，所以動作很慢，楊元埠用繩索和她的腰間連繫，也要特別提防她會失足。

　　細雨藉著風力，像撒白豆一樣，打在臉上是麻酥酥的，施素素不勝其苦。

　　「楊先生，我們可以歇一會嗎？」她嬌喘著問。

　　「噢，在這懸空地方，歇息嗎？太危險了，妳還要鼓足勇氣！」楊元埠說，「妳瞧！張天娜已經快到山頭上去了，我們落後了好幾丈啦！」

　　「我們可以鳴槍向仇奕森求援嗎？」

　　「不行，山崗上有歹徒，我們若鳴槍的話，等於『打草驚蛇』，恐怕反而不妙呢。」

　　「我驚慌得很呢！……」

　　「極力小心，鎮靜一點，鼓足勇氣，妳會成功的！」楊元埠鼓勵她說。

　　他們繼續向上爬，過了不久，張天娜已經爬上了一座山崗，脫離了木樁梯，她已經累得不成人樣了。

　　她倒下來，貼山邊而坐，氣喘不止。

　　楊元埠和施素素仍是蝸牛慢步，徐徐地向上爬行，耽誤了許久，才和張天娜合到一起。

　　楊元埠舒了口氣，扯繩索，將施素素拽上山崗的平地之上坐下。

　　「我們可以在這裡歇息了！」他說。

　　施素素不敢再向山底下看，她好像犯了嚴重的懼高症，臉如紙白，氣喘如牛。

　　「我擔心，我們會迷了路！」張天娜注意著那山層上的環境，她並未發現有什麼人跡。

　　「木樁梯是一條路上來的，沒有分道，我們不可能會走錯路！」楊元埠以相反的意見說。

　　「為什麼不見任何蹤跡？」

　　「我們還在半山上，仇奕森說過，是要達到高崗之上，恐怕還有一半的道路！」楊元埠說著，他便站了起來，找尋繼續上山的木樁梯子。

　　「高管家既然利用這地方收藏他的財產，為什麼不給它們開闢出道路呢？」施素素提出了疑問。

　　「有了道路，任何人都可以上去了！」楊元埠解釋說。

　　「這樣險惡的道路，萬一摔身岩下，有再多的財富也沒有用了！開闢了道路，自己上下也方便呢！」施素素說。

　　楊元埠已經找到了繼續上山崗去的木樁梯子，說：「還有一半的路程，我們應該爭取時間！妳們兩位可以提得起精神嗎？」

　　施素素愁眉苦臉，說：「這裡陰風慘慘，好像鬼哭神號，真是怕人呢！」

　　張天娜說：「這裡的地名就叫做鬼洞，所吹的風也是鬼風，妳別忌諱這些，我們還是快上山去吧！」

　　施素素隨著楊元埠指示的方向，抬頭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啊，那多怕人，木樁梯盤著山一根一根的是嵌在岩縫裡的，懸空而上，也看不到它究竟還有多高。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說著：「啊，我無能為力了……」

　　「妳打算半途而廢嗎？」楊元埠向她鼓勵，「危險的路已經過去一半了，我們要繼續努力！」

　　「不！我達不到目的地的！不如就在這裡打住，你們兩位繼續去吧，我就在這裡等候！」施素素說。

　　「妳單身一人留在半山，我們更不放心了！」楊元埠說。

　　「我是擔心，下山的時候怎麼辦？我現在連向下望的膽量也沒有了！」

　　張天娜作了主意，說：「既然這樣，我們是無法勉強施小姐的，就讓她留在這裡吧！反正她有槍械，可以自衛的！」

　　楊元埠仍不放心，說：「在此荒山之內，蛇獸出沒無常，而且歹徒的情形我們尚不清楚，妳一個人留在此地是非常不好的！」

　　施素素說：「再爬那些古怪的梯子的話，我也無能為力了！」

　　張天娜催促著說：「我們還要趕時間呢，別耽誤了時機！」

　　楊元埠不捨，有意思就在山頭上陪伴施素素。

　　「還是令尊的安危要緊，你們只管去吧！反正我知道槍聲的信號，我開三槍就是求援，兩槍就是連絡！」施素素說。

　　張天娜已不耐煩，她背起了獵槍，即又領先繼續向木樁梯往上爬。

　　楊元埠嘆了口氣，向施素素說：「妳真的要停留在此嗎？」

　　施素素點頭，說：「我在此休息，假如我的體力恢復，我會上山來找尋你們的！要不然，就在此等候你們回來！」

　　楊元埠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張天娜已在前面招呼了：「楊元埠，你究竟來不來？」

　　施素素向楊元埠揮手，說：「你快去吧！」

　　楊元埠甚為難過，再三叮囑說：「妳切要小心，假如遇著危險就立刻開槍，我們會來接應妳的！」

　　施素素只管點頭。

　　楊元埠為父親的安危擔心，雖不忍讓一個孤身的女郎留在荒山之上，也只有咬牙掉頭而去。

　　爬上了木樁梯，他還不時的回頭，只見施素素倦極了，雙手抱膝，蜷伏著，依山蹲靠下來。

　　「小心！不要睡著了，山野上的蛇獸很多，隨時會有意外的！」楊元埠呼喊說。

　　施素素連聲答應。

　　張天娜聽得有點刺耳，譏諷說：「哼，你們倒是依依不捨的呢！」

第十四章　恐怖死角

　　陳楓、林傑和王阿昌三人，押著楊公道和高奎九，跋山涉水爬木樁梯，冒盡了無數的艱險，終於上到了那座恐怖的山崗。

　　高奎九因為腿傷未癒，別說是走路了，連起立的能力也沒有。

　　沿途之上，全仗陳楓、林傑等三個人背著他爬行，最可怕是爬木樁梯子的時候加上陰風淒淒，細雨濛濛，木樁梯子濕了水，很容易滑腳，更加上兩個人的體重有些木樁根本負荷不了，人站在上面略有點搖。

　　高奎九還加以「心戰」一番，不時向他們提出警告，說：「這樣你們是無法達到目的地的！」

　　林傑是負責看管楊公道的，他的膽子比較小，也覺得情形不對，提出建議說：「我們為什麼要選擇這樣可怕的道路上山呢？我相信一定還另有道路可以上山的！」

　　陳楓叱斥說：「你只要看牢楊先生就行了，餘外的事情你不用管！」

　　林傑便不敢再響了。

　　楊公道卻伺機向他說：「我活了這把年紀，見得多識得廣，錢也賺了很多，生活也享受夠了，對生死問題根本不擺在心上，但是像你這樣年輕，為貪非分之財而喪命，實在是不值得的！」

　　林傑當然不大好受，當陳楓慫恿他參加這個勒索案時，曾經說過，案情非常的簡單，他掌握了全部資料，只要略加恫嚇，錢就可以到手的。

　　林傑的出身也是太苦了，他經常夢想著發財，受了蠱惑，便參加了他們的行動，可是自涉入了這圈子之後，步步艱難，尤其是在張宅的花園內發現滿地的屍首，更是觸目心驚。

　　這時候，楊公道老先生說的話正刺中了他的心坎，他不免開始有點後悔起來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白手可以成家，勤儉也可以致富，何必要作奸犯科？我是過來人了，你為什麼不能猛醒回頭？」楊公道又說。

　　王阿昌即向林傑提出警告說：「林傑！你別聽楊公道挑撥離間，要知道，你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惟有冒險到底了！」

　　楊公道即向王阿昌叱斥說：「王阿昌，你這個賭徒，我早就知道你是沒出息的，你自己犯罪，何必要拖人下水？『獵狗終需山上喪』，你遲早不會有好收場的！」

　　王阿昌惱怒說：「楊公道！在這種地理環境之下，很容易就會衝動的，你該注意到你的背後有兩支槍！」

　　楊公道冷嗤說：「哼，忘恩負義的東西，難道說你敢在我的背後開槍不成？」

　　「你再嘮叨那就說不定了！」王阿昌說。

　　他們總共爬了三重山崗，每次都休息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然後才繼續向山上爬去。

　　光只爬那段的山崗，他們費了半個鐘頭，當他們到達山頂上，出現了一個達雅克族人。

　　那名達雅克族人是吐圖手底下的弟兄，他們奉高管家之召下山時，就將他留下看守著那座礦穴的。

　　達雅克族人的頭腦簡單，也忠於職守，他聽得有人聲上山，便匆忙地持了武器，據守在木樁梯的路口間。

　　陳楓背著高奎九是行在最前面的，陳楓已是疲乏不堪，猛抬頭，發現有人鬼頭鬼腦守在山頭上，他趕忙拔槍。

　　只聽得高奎九哇啦哇啦一陣怪叫，是在說達雅克族的土語。

　　這樣，那名土人才放下了手中的噴筒，離開了路，給他們一行人順利上到山上面。

　　陳楓放下了高奎九，幫助楊公道、林傑、王阿昌一一上到山頂上之後，大家全疲乏不堪了，尤其楊公道是上了年紀的人，趴在地上喘息不止。

　　陳楓是財迷心竅，他拖著疲乏不堪的身子，立刻四下裡找尋高奎九埋藏的財富。

　　在那高山崗上，四下裡滿是巨塊的巖石，在巖叢之下，蓋有一間簡陋的茅屋。

　　陳楓以為高奎九的財富是收藏在茅屋之內，立刻就要走進屋子去。

　　只聽「鏘」的一聲，那達雅克族人已將鋼刀出了鞘，攔在門首。

　　陳楓立刻後退，揚槍說：「這是什麼意思？逼著我要動武嗎？」

　　王阿昌也爬了起身，高聲說：「這黑小子礙手礙腳的，我們將他解決掉算了！」

　　高奎九又用土語說話，大概是吩咐那達雅克族人讓開路，別礙他們的手腳。

　　「高奎九希望你別再弄狡猾，這對你沒有好處的，現在殺你，無需再耗費我們的彈藥，一腳踢下去會連屍體也找不著的！」陳楓加以警告說。

　　王阿昌也向林傑說：「小林，這兩個人交給你看管，我和陳大哥兩人搜查……」

　　「小心那名土人，情形不對就開槍！將他解決就省事多了！」陳楓說著，便和王阿昌兩人進入茅屋內去了。

　　茅屋內的布置好像完全是供達雅克族人居住的，床舖是用棕籐子編的，上面舖有稻草，餘外各處全堆滿了鳥獸的標本和土製武器。

　　「錢財不可能是收藏在這裡的！」王阿昌說。

　　「怪了，這山頭上就只有這麼的一間茅屋呢！」陳楓說。

　　「應該問高奎九，教他從速招出來！」

　　這兩人在茅屋內打了一轉，繼又走出屋子向高奎九逼供，說：「茅屋內沒什麼東西！」

　　高奎九說：「裡面不是有許多標本嗎？」

　　陳楓大怒，又要動刑，說：「我們要找的是張占魁埋藏的財富！」

　　高奎九冷冷說：「你們找錯了地方！」

　　「哼，故意開玩笑嗎？是你帶我們上山來的！」陳楓粗著脖子說。

　　「我們再用刑吧！」王阿昌說著就要動手。

　　當王阿昌雙手揪著高奎九的腿，準備用刑之際，那位達雅克族人哇啦哇啦叫喊起來了。

　　高奎九打算喝止，但是已來不及了，那位達雅克族人已拔出腰刀向王阿昌直撲過來。

　　「砰！」槍聲響了。

　　是陳楓開的槍，他由茅屋衝出來，看見情形不對立刻就開了槍，只聽一聲慘叫，那達雅克族人應聲栽倒，腰刀也出了手，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還要再去拾那把腰刀。

　　陳楓又扣扳機，「砰，砰，砰……」

　　那達雅克族人連續中槍，立足不穩，一個翻身便栽下山去了，連影蹤也找不到啦。

　　高奎九便提出抗議，說：「你們濫殺無辜，這達雅克族人並沒什麼惡意呀！他只是要保護我而已！」

　　陳楓說：「這是個野蠻人，留著他礙手礙腳！」

　　王阿昌指著高奎九說：「你假如想不再流血的話，快從速坦白招來！」

　　高奎九指著山背後說：「你們且到山背後去看！」

　　於是，陳楓、王阿昌和林傑蜂擁向山背後過去，那兒有個礦洞，門前都是野草，一道厚木門深鎖著，門上釘著一塊牌子上寫著「閒人禁止進入」幾個大字。

　　陳楓大喜，自地上拾起一根木棒，不斷地向門上亂撞。

　　「陳大哥，小心！」王阿昌警告說，「你可看到張宅的那座墳墓，裡面有機關，殺傷了多少人？」

　　陳楓一聽，也驚了心，他放下木棒，回首向高奎九便走。

　　「高管家，這礦穴的木門該怎麼打開，快告訴我。」他說。

　　高奎九說：「這礦穴是我的故主人張占魁封的，他身故之後，我還從來沒有將它打開過呢！」

　　「那你怎會知道張占魁的財產是埋藏在內？」

　　「我是這樣猜想而已！」

　　「你又想使用鬼黠嗎？」王阿昌怒目圓睜說，「這礦穴內是否有機關？和張宅的墳墓一樣？」

　　高奎九搖首說：「不知道！」

　　「我們讓他替我們將木門打開！」王阿昌建議說。

　　「朋友，我的兩條腿受傷，連起立的能力也沒，怎能替你們開門呢？」高奎九嘆息著說，「你們把我弄上山來，已經使我受罪了！」

　　「不管！」陳楓說著，強將高奎九自地上拖起，架著他向礦穴移過去。

　　「嗨！大家聽！」林傑忽的舉起雙手叫嚷起來。

　　淒風苦雨，山崗上隨時都好像有著一陣怪聲，那是風聲吹著礦穴發出的回響。

　　「你別在疑神疑鬼，那是風聲！」王阿昌斥責說，「你的膽子跑哪兒去了？」

　　林傑說：「不！我是指山底！」

　　「真的好像是有人踩木樁柱的聲音！」陳楓放下了高奎九，摸出槍就衝過去，踟躕在道口間。

　　「嗯，可能是仇奕森追蹤到了！」楊公道喜出望外。

　　「哼，一個仇奕森有什麼了不起？來十個，我也要將他宰掉。」王阿昌誇口說。

　　那古怪的聲音繼續著，只是噠噠噠的發響，像是有人踩著木樁梯上山來，也像是風吹著芭蕉擊撞了山石發出聲響。

　　陳楓三個人都驚惶不迭，究竟那是什麼聲音，大家都搞不清楚。

　　「王阿昌，你下去看看！」陳楓命令說。

　　王阿昌大驚，說：「假如真個是仇奕森來到，我走下去不是正好遭遇上了嗎？」

　　「遭遇上不正好將他消滅掉嗎？」陳楓說。

　　楊公道冷冷說：「仇奕森的槍快，天下無敵，你們都不是他的對手呢。」

　　王阿昌繞手摟著了楊公道的脖子，將他推至路口間，說：「仇奕森和楊公道是結拜弟兄，有他在這裡做擋箭牌，仇奕森不敢輕易用槍的！」

　　楊公道譏諷說：「多卑劣的手段！」

　　那聲響仍在響著，噠，噠噠……

　　「也可能是風吹樹葉。」陳楓說。

　　「我們打那兒上來，木樁梯的周圍都是空空的，連什麼草木也沒有，哪來的樹葉？」林傑說。

　　「林傑，你敢下去嗎？只要下去看究竟是什麼聲響就行！」陳楓又說。

　　林傑搖了搖頭，說：「我的槍法不靈……」

　　楊公道又挑撥說：「林傑，你年紀輕，放棄發洋財的念頭還可以做很多的事情，千萬別下去，否則頭一個犧牲的就是你！」

　　「閉你的嘴！」陳楓叱喝著，揚手就要打。

　　楊公道怒目圓睜，他曾經是陳楓的恩人，當陳楓在砂勞越落難時，楊公道收容他的，讓他在「公道樓」吃一口閒飯。

　　陳楓舉起手，但是打不下去。

　　「他媽的！」他罵了一聲，持著槍，扳開了保險掣，便向木樁梯下去了，他要查看聲響的來源。

　　木樁梯是繞著山岩支柱著的，在拐彎的地方，對面不見人，陳楓戰戰兢兢地摸索著。

　　忽而，「砰，砰──」兩聲槍聲，槍聲甚遠，不是在附近射擊的，但是陳楓竟連膽汁也被嚇出來了。

　　是誰在打槍？

　　原來是楊元埠和張天娜迷了途，正用槍聲和仇奕森連絡。

　　陳楓繼續摸索下去，在繞過彎的地方，只見有一根繩子繫著一塊石頭，綁在一支木樁上，風吹拂了石頭，兩邊搖晃，擊著了山邊的石塊，便「噠，噠，噠」的發出聲響。

　　陳楓暗覺奇怪，這是誰幹的事？他們在上山的當兒，不見有這東西繫在這裡呢！

　　「啊！」陳楓一聲驚呼，他明白了，這是「緩兵之計」，仇奕森是到了，他在這裡留下了繩子繫著石頭，發出怪異的聲響，一面爬上山去了。

　　陳楓猛抬頭，只見在那行木樁梯的山壁上，有著許多的足跡，分明仇奕森是爬繩上了去。

　　「中計了！」陳楓趕忙掉頭就向木樁梯上去，當他還未上到山面上時，槍聲大作，砰，砰，砰，是加拿大曲尺的聲響。

　　陳楓嚇得魂出軀殼，由木樁梯處剛探首向地面上，「砰」的一聲，一枚槍彈就在他的身畔開了花。

　　陳楓馬上縮了頭，只聽仇奕森的聲音在叫喊：

　　「陳楓！你們被困了，趕快棄械投降！要不然，你們全都做槍下之鬼呢！」

　　陳楓再偷偷的抬頭，只見王阿昌按住了楊公道，在一堆亂石之中掩蔽身形，林傑卻拉住了高奎九伏在地上，他以高奎九的身體為「擋箭牌」。

　　槍聲沉寂了，仇奕森躲在什麼地方不知道。

　　「陳大哥注意！那老狐狸是在高巖上呢！」王阿昌向他招呼說。

　　陳楓趕忙竄身上了地面，槍聲又響了，砰，砰，砰……一連串打在他的身畔，陳楓以最敏捷的動作，打了好幾個滾，和王阿昌等聚合了。

　　陳楓一看，仇奕森已竄至那巖石叢中的茅屋頂上，急忙還了一槍。

　　仇奕森是採用流動的戰術，使他們無從捉摸目標。

　　王阿昌也打了兩槍，但是茅屋頂上已不再見仇奕森的蹤影，他不知道又躲哪兒去了。

　　陳楓便向王阿昌和林傑說：「讓我逗他說話，你們趁機會向礦穴那邊過去！動作要快呢！」

　　林傑說：「高奎九不能行動，該怎麼辦？」

　　陳楓說：「沒關係，拖他過去，要不然把他捨下！」

　　「我們還有機會可以開礦穴的門嗎？」王阿昌問。

　　「當然要開！我們幹什麼來的？」陳楓說著，一手揪住了楊公道，將他架起，一手摟著他的脖子，槍口便掉轉過來了，對準了楊公道的額角，然後高聲向空間說：「仇奕森，你在哪裡？我要和你說話，你的拜把兄弟楊公道的性命握在我的手中！」

　　但是沒有反應，仇奕森沒有露面，根本沒理睬他呢。

　　趁在這時候，王阿昌和林傑兩人，一左一右將高奎九拖向礦穴的那一方向去了。

　　「砰！」槍彈落在陳楓身後的腳跟，陳楓猛然回身，原來仇奕森已溜至他的身後的高崗上去了。

　　山崗上起了一陣咯咯咯的笑聲，仇奕森說：

　　「陳楓，我不會上你的當的，我居高臨下，隨時都可以取你的性命，我已經饒你兩次了！我是特別警告你，希望你立刻覺悟，猛醒回頭！否則，一枚槍彈解決你的腦袋，連全屍也不留！」

　　陳楓忙說：「不！仇奕森，我有話和你說，我們又何必自相殘殺，反正大家都是為張占魁的那筆財富而來！我們不可以和平均分嗎？」

　　仇奕森說：「我是沒打算和你分那筆財富，你應立刻放下槍桿，帶著你兩個弟兄回去，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陳楓大怒：「仇奕森！我已經是有折衷的辦法了，你想獨吞那筆財富嗎？」

　　「呸！」仇奕森呸了一口，說，「你執迷不悟的話，我就不留情了！」

　　陳楓立刻用槍對準了楊公道的腦額，高聲說：「楊公道性命捏在我的手中，仇奕森，你假如胡來，我先找墊棺材的！」

　　仇奕森沒有回答，他可能溜到什麼地方去了。

　　陳楓起了恐慌，挾持著楊公道，向礦穴的進口處退進去了。

　　楊公道說：「這裡是死角之地，你們全被困了，絕對逃脫不了！」

　　陳楓將他推倒地上，向林傑吩咐說：「我將這老傢伙交由你看守！假如他有不軌企圖的話，只管開槍！」

　　「我們怎麼辦呢？」林傑趕至礦穴之出口處，探首向外窺望，他擔心著，因為這礦穴夾在狹窄的山縫裡，正如楊公道所說的，這是死角之地，縱然能掘得到財寶，他也逃不出去。

　　「陳大哥，待回兒我們怎樣出去？」王阿昌問。

　　「你們不要被一個仇奕森就嚇昏了頭，有兩條生命掌握在我們手中，仇奕森就算有更大的本事，也奈何我們如何啊！」陳楓說。

　　「問題就是我們怎樣通過得出去……」

　　「他一條槍和我們拼，還是要吃虧，現在我們先開了礦穴再說！」陳楓蹲了下來，很鄭重地向高奎九說：「現在我們已經被逼，實在無可奈何，惟有最後的一拼了，這礦穴的大門是該怎樣開的？快從實說清楚！」

　　高奎九說：「我不知這個礦穴應該是怎樣開的，這是張占魁一手封閉的，他去世以後，它就一直沒啟開過……」

　　「我們不要上當！這礦穴一定是和張占魁的墓墳是相同的，它的裡面一定有機關，誰打開的話，毒箭橫飛一定死亡！」王阿昌說。

　　陳楓情急了，一把揪住了高奎九，狠聲說：「高管家，是否有機關？」

　　高奎九說：「我不知道呢……」

　　忽然在峽道的口間，躍進一個人影，弓下身子「砰」的一聲，彈藥正好由陳楓的頭上擦過。

　　那是仇奕森，他打過了那一槍之後，又匆匆的躲開了。

　　「媽的，林傑，你去把守洞口！」陳楓吩咐說。

　　「大哥，我的槍法不靈……」林傑回答。

　　陳楓便要吩咐王阿昌，王阿昌抬腳，朝林傑的屁股一蹬，林傑便直撲出山峽口間去了。

　　他立足未穩，迎面一槍，林傑翻身栽倒。「啊喲……」他躺在地上，肩胛上血如潮湧。

　　陳楓和王阿昌大驚失色。

　　「林傑，你怎樣了？」陳楓問。

　　林傑痛苦不堪，喘息著說：「我中了一槍，仇奕森站在我的跟前不遠……」

　　「你為什麼不用槍打他呢？」

　　「我的槍跌出好幾尺遠，手搆不著！」

　　陳楓便伏地蛇行，爬上前，抓住了林傑的腿，重新將他拖進峽道裡去了。

　　「陳楓你們大可以棄槍出來投降了，否則林傑就是你們的榜樣呢！」仇奕森在外早聽見他們在內的對話，也知道陳楓手下兩個人的名字，便故意嚷叫著恐嚇說。

　　陳楓突然像發了瘋似地，一個衝身撲出峽道外去，舉起槍，胡亂一陣亂打。

　　仇奕森果然的是在洞口之外，他發現陳楓撲出來時，趕忙一個滾身，躲進岩石裡去掩蔽。

　　風勢愈來愈猛，峽道間正好通風，陳楓的左輪手槍六發彈藥打完，得重新裝上了彈，風吹得不好受，他又退進去了。

　　林傑的傷勢不輕，鮮血染了他的半邊衣衫，在呻吟著，楊公道老先生是菩薩心腸，正設法替林傑止血。

　　高奎九以「幸災樂禍」的心情，說：「仇奕森用的是加拿大航空曲尺，彈藥是爆破彈，恐怕骨頭都炸碎了呢，假如不及早治療的話，倘若發炎，恐怕你的小命就到此為止了！」

　　林傑惶恐不迭，他自覺也是沒救了。

　　王阿昌踢了高奎九一腳，叱斥說：「你再貧嘴，我不饒你！」

　　高奎九冷靜地說：「不必誰饒誰！反正我們一起葬身在此……」

　　王阿昌的情緒激動不已，向陳楓怪叫：「陳大哥，怎麼辦？我們在此坐以待斃嗎？」

　　陳楓又拾起木棒，猛力向礦穴的木門撞去，他們的方寸都已經亂了，毫不考慮後果問題。

　　「陳大哥，若是裡面有機關？……」王阿昌結巴巴地說。

　　「沒關係的，有高奎九在我們的身畔，他是有財富的人比我們更愛惜性命！」陳楓答，一面仍用木棒猛力的撞著，砰，砰，砰，聲響愈來愈高。

　　那扇厚木門，堅固得可以，撞了老半天，好像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你們白費力氣，它根本打不開呢！」高奎九說，「這麼許多年來，我根本不知道裡面是藏著些什麼東西！」

　　「你說過張占魁的靈柩和他的財產在內！」王阿昌怪叫說。

　　「我是這樣猜想而已，其實我是被逼帶你們上山來的！」

　　陳楓繼續用木棒撞著。

　　「砰」，又是加拿大航空曲尺的聲響，自峽道外射進來，這種槍械的威力無比，射在山壁上，炸得砂石翻飛。

　　陳楓受了驚，嚇得蹲伏到地上了去。

　　「仇奕森，你有種嗎？有種就進來，我們拼個你死我活，躲在峽道外打冷槍不是好漢的行為……」王阿昌很激動地咆哮著說。

　　陳楓說：「這樣空叫嚷白費力氣，還是打開這礦穴的門要緊！」

　　「它不可能封得死死的！連什麼縫隙也沒有嗎？那麼它是怎樣關上的呢？是由裡面關著的嗎？或是有其他的進口道？……」王阿昌說。

　　陳楓搔著頭皮，說：「高奎九應該知道！」

　　高奎九搖首，說：「我不知道！」

　　忽而，槍聲又響了！那是極其遠處的槍聲，是雙聲的，可能是楊元埠和張天娜在以槍聲和仇奕森連絡。

　　仇奕森也還了兩槍，其實，他極不願意楊元埠和張天娜他們來參加這個戰場，有幾個「外行」在身畔，反而累贅。

　　「陳楓，包圍的人是愈來愈多了，你們插翅難逃，不如出來投降！」仇奕森又說。

　　忽的，那扇厚木門「嘩啦啦」地響了起來，似乎是快要被撞開了。

　　「門快要撞開了，大家快來幫忙！」王阿昌叫嚷著說。

　　他能夠叫什麼人幫忙呢，除了陳楓之外，他們三個人之中，林傑負了重傷，楊公道剛才替他止了血，彈頭的碎片還嵌在肉體之內。

　　楊公道說：「你們還光只掛記著發財嗎？林傑假如再不能及時治療的話，這條小命就靠不住了！」

　　是時，王阿昌已經用木棒在那扇木門上撞碎了一塊木板，露出了一個小洞，這也是年久日深，那扇厚木門上有部分地方經風雨腐蝕的原因。

　　陳楓也拾起了一根大棒，和王阿昌一起將木棍插進裂縫裡去，互相用力，向相反的方向扳著，希望能將那裂縫拆得更大。

　　陳楓說：「只要能供一個人進出就行了！」

　　王阿昌低下了首，向裂縫內窺瞄一番，裡面是黝黑的一片，連什麼也看不見。

　　「我沒有帶手電筒來，否則就可以照到裡面究竟有著什麼東西？」他說，「要不然，枉費力氣！」

　　陳楓一想，說：「在那間茅屋內有著土製的馬燈！還有其他的照明設備！」

　　王阿昌說：「仇奕森在外面把守著，我們怎能外出去拿呢？」

　　陳楓的眼睛便看向楊公道，說：「只有楊老先生可以幫我們這個忙！」

　　楊公道冷嗤說：「哼，擺著一條人命在此，你們不設法救人，還在發洋財上面打主意……」

　　陳楓使用槍口對著楊公道的腦袋，狠聲說：「林傑若有個不測，仇奕森應負全責，槍是他開的！」

　　王阿昌也說：「你要救人的話，幫忙我們去取一盞馬燈來，這裡的事情及早解決，我們可以早些兒下山去！」

　　「何不讓我先送林傑下山去？」楊公道說。

　　「你想溜掉嗎？」

　　「你們讓我去取馬燈時，我就可以溜掉！」

　　「有高奎九在此給我們做保障，你不是個狠心的人物，我們最後的一著就是殺高奎九，我相信你不會忍心讓高奎九一人替你背十字架，同時，林傑也會因為你的溜走而沒有人照料了！」

　　林傑呻吟著，向陳楓和王阿昌兩人斥責，說：「你們兩位別逼楊公道老先生太甚了，我真後悔，參加了你們……。」

　　「哼，你後悔得太遲了！假如沒有人幫助你，你可能下得山去嗎？我們正好少一個人分這筆財富呢！」王阿昌咬牙切齒地說。

　　「你真不是人！」林傑拾起了一塊石頭便向王阿昌打去。

　　王阿昌抬手，閃避過後，揚起槍，向林傑說：「下次再這樣的不禮貌，我必殺你！」

　　林傑點首說：「我很明白，你比禽獸還不如呢！」

　　陳楓勸阻說：「別和林傑嚕囌！還是請楊公道老先生幫忙我們去取一盞馬燈來再說！」

　　楊公道吁了口氣，起立說：「好吧！我替你們取馬燈來！」

　　「仇奕森！現在走出來的是楊公道先生，你要開槍時，可要多小心！」陳楓呼嚷著說。

　　楊公道便穿身走出山峽去，果然，仇奕森手持加拿大航空曲尺把守在洞口之側，正躲在一塊凹進去的石頭處。

　　「楊大哥，向這邊走！」仇奕森吩咐說。

　　楊公道回首，見山峽內並沒人追出來，他比較放心了，和仇奕森趨至一起。

　　「沒有用，高奎九的性命仍控制在他們的手中！」楊公道說。

　　「高奎九吝惜著礦穴的財富，必然是會有生命的危險的！」仇奕森說：「其實這時候，幾個歹徒，被逼在死角裡，插翅也難飛，高奎九應該將所有的財物全交給他們，且看他們如何搬運出這個地方？逃生的機會就多了！」

　　「高奎九的想法不會和你相同的，他是個沒念過書的大老粗，到現在為止，還不肯告訴他們如何啟開礦穴洞門……」

　　「現在情形如何了？」

　　「陳楓和王阿昌用木棒在厚木板門之上撞裂了一個破洞，他們需要照明的用具藉以窺探礦穴內究竟是藏著些麼東西？」

　　仇奕森搔著頭皮，說：「那礦穴的大門內可能也會有機關，和張占魁的墳墓是相同的，高奎九可能正在等候他們自殺呢！」

　　「假如像張占魁的棺墓一樣的，毒箭四射的，高奎九自己也活不了！」

　　「這樣說，他們仍還未有尋著適當的啟門方法！」仇奕森考慮著說，「另外還有那個中了槍的歹徒怎樣？他的傷勢嚴重嗎？」

　　「林傑嗎？唉，那孩子假如再不及時醫治的話，可能一條小命就送掉了！」楊公道感嘆著說，「唉，真是可憐……」

　　「楊大哥真是菩薩心腸！」

　　這時，礦穴的山峽內，陳楓在呼嚷了：

　　「楊公道！你的馬燈可取來了嗎？要知道我們在等著，有條人命在等著！」

　　仇奕森揮手，教楊公道不要答話。

　　風雨一陣比一陣大，在那山崗上，低窪的地方都開始積水了，雨點相擊的地方刷啦啦發出聲響。

　　「楊公道，你聽見我說話沒有？」陳楓再次叫喊。

　　楊公道仍緘默著。

　　陳楓沉不住氣，略為向山峽出口處探出頭來。

　　「砰」仇奕森一槍打過去，火花閃過之處，只見那塊巨石處爆開砂石翻飛。

　　陳楓又趕忙將腦袋縮回去了。

　　「楊公道，你的意思是要教你的朋友高奎九多吃一點皮肉之苦了！我們收拾他，你會聽得到他的叫苦連天的！」

　　楊公道甚感難過，他便趨向茅屋過去了。

　　「慢著！」仇奕森由石縫中跑了出來，邊說，「他們需要照明用具，我正好給他們大堆的火把！」

　　「老狐狸，你又出什麼詭計？」楊公道問。

　　「我們用火攻。」

　　仇奕森動手，將茅屋拆了，他拆下了茅草木料等可以引火之物，用繩索綑了好幾大綑。

　　他趨進茅屋內去，尋著了火油燈及洋油。

　　「用火可以將他們攻出來！」仇奕森說。

　　「怎樣攻法呢？」

　　「將這些茅草及木料灑上洋油，堵塞在那洞口之間，點著火，就夠他們好受的！」仇奕森說：「現在正好風勢這樣大，那峽道的門口間正好通風！風力會幫助我們將他們逼出來的！」

　　楊公道說：「但是高奎九也在裡面啦！還有一個林傑，受了傷，生命正垂危著！」

　　仇奕森說：「顧不得那麼許多了，我們一定要早決勝負，我的兩支槍的彈藥已消耗了不少，假如彈盡的話，反而會處於劣勢呢！」

　　楊公道又擔憂著他的兒子，說：「為什麼楊元埠他們還未有到呢？」

　　仇奕森說：「他們大概是迷途了，剛才遠處起了兩聲槍聲，就是他們和我的連絡信號，只要這裡連續不斷地有槍聲，他們就會尋到的！」

　　「不要出了什麼意外吧？」

　　「假如是緊急求援的話，那是三聲槍聲，他們一直打的是兩槍，只是連絡而已！」

　　「唉，不該叫他們來的！」楊公道嘆息說。

　　仇奕森讓楊公道幫著，扛起那好幾大綑的木料和茅草，匆匆的向山峽口間過去。

　　「地上有著一支槍，那是林傑落下的！」楊公道說。

　　「別向那地方過去，陳楓和王阿昌正窺著那地方呢，只要走過去就會送命！」仇奕森說。

　　「楊公道，你怎的言而無信？難道說一定要我們向高奎九用刑嗎？」山峽內的陳楓又在叫嚷著。

　　「別理他們，我們爬後山上去！」仇奕森說著，招呼楊公道向後山爬上去。

　　「你為什麼對這地方這樣的熟？」

　　仇奕森笑了笑，說：「我已經來過一次了，我原是打算偵查高奎九的秘密，地勢早已經勘量過了！」

　　楊公道說：「是否高奎九真有財富藏在那礦穴內呢？」

　　「不知道，這個謎還揭不開呢，不過那礦穴內實是有秘密就是了！」

　　風雨很大，那座後山是陡斜的，十分的難行，仇奕森同楊公道將茅草及木料搬運上了山頭，徐徐地來至那礦穴口間。

　　仇奕森關照楊公道說：「別把腦袋伸出去，否則他們會開槍的！」

　　他將那盞馬燈打碎，將洋油傾灑在木料之上，掣打火機將它燃著了，然後向礦穴內扔進去。

　　「嗨！陳楓！你要的照明火把來了！」仇奕森叫嚷著，四大綑燃燒著的木料和茅草全扔進礦穴裡去了。

　　「什麼名堂？……」陳楓怪叫。

　　那些燃燒物，著火之後，火乘風勢，一下子就燒得劈劈拍拍作響。

　　由於有著風雨，燃燒物是濕的，加上洋油，焚燒起來黑煙直冒。

　　陳楓和王阿昌立時亂了手腳，張皇失措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們拾起木棍向著火堆亂打，企圖將它撲滅，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仇奕森又在山上面灑下了一桶洋油，火勢更旺，陳楓的衣衫因為沾上了洋油也同時著了火，他連忙趴下在泥濘上打滾。

　　高奎九兩腿不能行動，惟有在地上爬行，火勢已封住了出口，他惟有向礦穴退過去。

　　林傑最可憐，身上的創痛未已，再加上被火困攻，陳楓和王阿昌居然狠心不給他一點幫助。

　　黑煙愈來愈濃，四個被困的人都嗆咳不已。

　　仇奕森在繼續給他們添燃料，廢木和茅草不斷地由山上滾下來。

　　「陳楓，火夠大了吧？這比馬燈照明得光亮多了吧？」他還語帶譏諷地叫嚷著說。

　　陳楓情急惱了火，舉起槍砰，砰，砰……地朝天空亂打了一通。

　　「仇奕森，我殺了你，我必定要殺你……」他怪叫著說。

　　他的那支左輪槍的六發子彈打盡了，趕忙傾出彈殼重新裝上彈藥。

　　「陳楓，等你彈盡援絕時，我來收拾你！」仇奕森又說。

　　王阿昌財迷心竅還是注意著礦穴內的財物，他嗆咳著，拾起一支正在燃燒著的火種。

　　投向礦穴的門洞內，這樣，裡面便稍為有了一些亮光，他低下頭向內窺瞄了一番。

　　「喲，那是什麼東西？裡面好像有人啦！」他叫嚷了起來。

　　「屁啦！裡面不可能有人，長年關在裡面不會悶死嗎？」陳楓說著，也蹲下來窺看。

　　「不相信你來看！」王阿昌說。

　　但是投進洞穴裡的火種熄滅了，恢復黝黑的一片，陳楓再衝向火堆處，拾起一根正在燃燒的柴枝，再度塞向板門的破洞裡去。

　　「唉，真好像有人，但是不動的，好像是木偶……」

　　陳楓說著，伸手向內摸索，希望能摸到門閂，就可以將門打開了。

　　王阿昌忽然雙手掐著高奎九的咽喉，狠聲說：「那裡面是什麼東西？快說。」

　　高奎九扒開他的雙手，說：「那是兩具死人的屍體，站著的活屍，替我把門的！」

　　「說什麼鬼話？」陳楓怪叫說。

　　「你們不是已經看得非常清楚了嗎？」高奎九說，「你們不相信我，但是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既然有人把門，錢財一定是收藏在裡面了？」王阿昌再問。

　　「我勸你們還是不要進去的好！」高奎九說。

　　「告訴我們怎樣啟開這扇門？」陳楓催促著說，「要不然，我們都會被燒死在這裡！」

　　高奎九說：「我勸你們還是不要打開這扇門最好！」

　　王阿昌急切說：「難道說，礦穴內還有什麼鬼祟不成？」

　　高奎九說：「就算礦穴內有財物，你們能搬出來也下不了山，何況仇奕森把守在外，你們過不了關的！」

　　「你告訴我們如何打開這扇門，餘外的事情，就於你無關了！」陳楓說。

　　仇奕森繼續將焚燒的廢木和茅草投下山峽，火勢是愈來愈大了，挾著風勢，黑煙和焦濃的氣味籠罩著那整個的死谷。

　　高奎九自感也有點受不了，他在考慮著打開那礦穴的一扇門了。

　　仇奕森又在叫嚷了：「陳楓，我繼續添火的話會將你們活活的燒死，不如放下武器出來，假如缺少幾個盤費的話，我相信楊大哥和高奎九都會願意幫你們的忙的！」

　　陳楓和王阿昌都沒有答腔，他們只催促著高奎九趕快開那礦穴門。

　　「請你們救救我，我要痛死啦！」林傑滾在地上，嗆咳著，在向他們求助。

　　誰也不理睬他，陳楓和王阿昌兩人已經把高奎九拉到礦穴的大門口間了。

　　「快將它打開呀！」

　　高奎九猶豫了片刻，在礦穴門旁的石壁上輕輕一搥，那兒便落下了一塊石頭，原來那石頭是偽裝的，它是一個掩蓋，裡面即露出了一隻拉環。

　　「你們用力去拉這隻環子，門就會打開了！」他說。

　　「媽的！你不是說不知道怎樣打開這扇門嗎？」陳楓咒罵著，招呼王阿昌和他一起合力去拉拽那隻鐵環。

　　「在這裡該不會有什麼詭計吧？」王阿昌深表懷疑說。

　　高奎九是坐在礦穴的門口正中央，說：「我坐在這裡，該不會讓你們上當吧！」

　　陳楓和王阿昌合力去拉拽，剎那間，只聽得嘩啦啦的一陣巨響，那厚木門板移動，移向左邊，露出了半扇門可供出進了。

　　由於風勢正猛，山峽內濃煙密布，一忽兒向門洞內湧了進去，使得那黑黝黝的礦穴內也充滿了黑煙，陳楓探首進內，被黑煙瀰漫，已看不見任何的東西。

　　「取火把來！」他說。

　　王阿昌拾起一根正在燃燒的木棍做火把，和陳楓兩人小心翼翼地跨進礦穴去。

　　在火把的照明下，濃煙散開，他們已經看到兩個人形，一男一女，男的伏在地上，像在求饒乞憐，女的仰起頭，像向天禱告……

　　這真是怪事呢，在這神秘的礦穴內置著這兩尊人形，究竟算什麼名堂，是怎麼回事呢？

　　「啊喲不好！」王阿昌的腳底下踏著一塊翻板，跌下去了，跟著只聽到一聲慘叫。

　　陳楓大驚，正要掉轉身子退出礦穴時，猛然頭上吃了一棒。

　　是高奎九突然向他襲擊，他拾起了剛才撬門的木棒，乘陳楓不備，突然自地上躍起，一棒向陳楓兜頭蓋頂擊去，跟著又一棒照陳楓兜心撞去。

　　陳楓突然受創，搖搖晃晃的，「砰！」他盲目扣了扳機。

　　「噢……」高奎九不幸竟中了槍，傷在胸膛上，血如泉湧，倒在地上。

　　但是陳楓也跌入翻板內的深坑去了，深坑底下，盡是鋒利塗有毒液的長矛，像一座刀山似的。

　　王阿昌首先跌下去，一支長矛貫穿了他的咽喉，身上露出的矛尖如同刺蝟般的，血肉模糊，死得好不悽慘，這也是惡貫滿盈，落個如此的下場了。

　　陳楓尚好，他貼著坑邊掉下去的，手足臉均被鋒利的矛尖刺破了，致命的是一支高出地面的矛刺穿他的肚皮，可是陳楓並沒有當場死去，他還得受一大陣的罪呢，所有的矛尖都是塗有毒液，凡見了血的傷口，不立刻解毒，死亡是幾分鐘後的事情，陳楓渾身像經過火灼似的，痛苦不堪。

　　「救救我……」他在死亡的邊緣掙扎，求生的慾望使然，在求救了。

　　高奎九受了重傷，嗆咳著，他不能行動，撫著血如泉湧的傷口，徐徐爬到深坑的邊緣，他舉起了地面上跌落下的火把，向深坑內照亮。

　　王阿昌死得悽慘，相信在黃泉路上他也會懊悔的，一心想發洋財，竟然連偌大的財物還未看到一面，就一命歸陰了。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饒我一命……」陳楓在深坑底下，有氣無力呼喊著，他靦顏地只希望能逃出「鬼門關」。

　　高奎九赫然大笑起來，笑得嗆咳不止，他呼天搶地的說：「陳楓，你不是想發財嗎？你已經用盡了一切不道德卑污的手段，目的只想奪得我的財物，現在，所有的財物都在這裡，你為什麼不去看它一眼？就這樣死掉了嗎？那豈不可惜嗎？你慢著，別死得太快了！」

　　高奎九踩落下的一根木樁，猛力向山壁上的一塊泥土擊去。

　　只嘩啦啦的一陣，像是山崩似地，泥土脫落，露出一塊埋在土裡的活板。

　　他用力將活板抽開，赫，裡面全是金銀珠寶，還有古玩玉器。

　　這就是「勝利友」在太平洋戰爭時洗劫整個香港的藏贓之處。

　　它的價值究竟是多少，無從估計。

　　高奎九似是怒火沖天，他雙手抓了一大把的金飾珠寶，復又爬到深坑的邊緣間，殘酷地叫嘯著說：「陳楓，你還能看得見嗎？這裡是金子和珍珠，多得好像是一座小山，你渴望著能得到的，『勝利友』洗劫整個香港所有的贓物全在此呢，想發洋財的人，連財物都看不到就死於非命，連陰間的閻王爺也不會饒恕的，你快看啦！」他說著，將一把珍珠撒進深坑裡去了。

　　陳楓睜著眼，他看到那些圓溜溜的珍珠，煞是可愛，但是他要求說：「高管家，請給我補上一槍……」

　　高奎九又發狂大笑，說：「哼，這時候你想死了嗎？未免太便宜了！你盡量的慢慢的死吧，睜開眼多看看那些晶亮的珍珠吧！還有咧，黃金在此！」說著，他另一隻手握著金飾也朝著陳楓撒下去。

　　陳楓呻吟著，他的嗅覺好像十分靈敏，好像真嗅到黃金的氣味，竟伸手拾起一串金飾項鍊，在那微弱的火把光亮之下，他看到了那閃耀著的金色光芒，可是一切都顯得太遲了，他眼中的亮光漸漸消失，是想多看一回的機會也沒有，忽而大吼一聲，七孔流血，魂歸天國，嗚呼哀哉了，正應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讖語，死得好不悲慘。

　　高奎九甚為滿意，他發著狂笑，笑得在泥土上打滾，他忍受了許多痛楚和凌辱，居然仍然把兩個惡徒親手收拾掉了。

　　「嚇，張占魁還是天下無敵的……」他張著雙手，向著天空呼嚷。「張占魁永遠是勝利的！」

第十五章　真相大白

　　仇奕森和楊公道將燃燒物在山峽內投足了之後，只見整個的山峽內一片火光，夾著黑煙升到山頭上來了，暴雨如注，削減了火勢，假如不再添燃料的話它會自動熄滅的。

　　楊公道忽然起了疑惑，說：「奇怪，不再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響了，莫非全都燒死了？」

　　仇奕森說：「這種火燒，煙大火小，燒不死人的！」

　　「也說不定被悶殺了呢！」

　　「我們設法滅火吧！也許他們已經啟開礦穴的門了！」

　　於是他們便由山頭上落下來，仇奕森已是被驟雨淋得渾身濕淋淋的了，楊公道是上了年紀的人，就有點吃不消之感。

　　「陳楓，你怎還不出來投降，難道說，打算葬身山峽內嗎？」仇奕森貼著山壁，向內叱喝。

　　但是山峽內濃煙密布，並沒有反應呢。

　　「高奎九你怎樣了？回答我一聲！」仇奕森再吼叫。

　　同樣的沒有反應。

　　楊公道擔心的是那年輕的林傑，他用雙手兜成喊話筒：「林傑，林傑……」

　　可是沒有人回答。

　　仇奕森便摸出手槍，「砰，砰，」朝天打了兩槍，以觀反應。

　　那山峽道內，簡直好像一條死巷，沒有人聲，也沒有人影在內活動著，餘燼在暴雨沖擊下，火焰已低！只冒著濃烈焦臭的黑煙。

　　假如要將火熄滅的話，必須露身在山峽口間，若是歹徒並沒有喪命的話，持槍對著山峽口間，只需扣扳機，那就解決了。

　　仇奕森一再小心，就是防此一著。

　　楊公道等不及，他拾起一條大木棒，衝向山峽內向著火燒的地方打了幾棍。

　　「楊大哥，你可要小心！」

　　但是楊公道並沒有聽他的勸告，不斷地用木棒亂打，仇奕森也進內幫忙了，不久，他們在火堆內扒出了一條道路。

　　當他們通過火堆時，首先發現一具屍體，那是林傑，他已窒息而亡。

　　楊公道撫著屍體，深感惋惜不已。

　　奇怪的是高奎九、陳楓、王阿昌他們全不見了，到哪兒去了呢？仇奕森摸索著，向那死角的礦穴進口道的地方過去。

　　礦穴的那扇厚木門已經打開了，裡面是黝黑的，顯得十分平靜，只見有一支火光微弱的火把插在一根木樁的支柱上。

　　仇奕森窺首進內，他首先看見兩個可怕的人形，男的跪地求饒，女的向天祈禱，那是雕塑的人形？蠟像？屍體？標本？……

　　「奇怪了，礦穴內只是置著兩具這樣的玩意兒嗎？」仇奕森喃喃地說。

　　他再低頭向下望去，只見是一道深坑，上面蓋著的翻板垂斜下去，經風力的吹擊，它仍在顫動著呢。

　　「高奎九，你可在穴內嗎？」仇奕森問。

　　可是礦穴內並沒有回聲，是時，楊公道也竄過來了，仇奕森忙用手將他阻擋著，禁止他露身在礦穴口間。

　　「陳楓、王阿昌，你們在哪裡？」仇奕森再問。

　　「好像裡面並沒有人呢！」楊公道說，「假如陳楓和王阿昌全死了，我們將無法再尋找楊元邦，他不知道被幽禁在哪兒？」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仇奕森說著，拾起了一塊石頭，向礦穴內扔了進去。

　　「砰，砰，砰，砰……」好幾聲槍響，一連串自內打了出來。

　　假如仇奕森和楊公道稍為大意的話，兩人會雙雙同時死亡。

　　仇奕森將楊公道按倒在地上，避過了流彈。

　　「是誰在裡面開槍？」他問。

　　「任何人不許進入我的礦穴……」那黝黑的地方傳了微弱的人聲。

　　仇奕森已聽出那是高奎九的聲音，便說：「高奎九，我們是一條陣線上的人，為什麼向我開槍？我們正冒著性命來救你呢！」

　　「哼！仇奕森！你的狐狸尾巴早露出來了，你縱火企圖將我燒死，好奪我的產業！」礦穴內傳出的聲音。

　　「我用火攻的原因，是企圖將陳楓和王阿昌逼出來，以解救你的大難！」

　　「你心腸太好了，仇奕森！我不相信你的那一套！你已經知道得太多了，你休想踏進我的礦穴！否則就以此地為你的葬身地點！」高奎九說。

　　仇奕森偷偷的讓楊公道自餘燼之中取過來一根仍在燃燒的木棒，他接過來，對準了礦穴內人聲的所在地扔了進去。

　　「砰，砰，」又是兩聲槍響，跟著就好像是彈藥耗盡，扣空槍。

　　仇奕森已藉著那支火棒的光亮，能看得到高奎九的所在地，他正蹲縮在他的寶藏之畔，大堆的金銀珠寶玉器古玩……

　　只見高奎九臉色很白，身上染滿了血跡，這個倔強者，好像已經是不久人世啦！

　　「高奎九，你持的槍是陳楓所有的，彈藥已經耗盡了，無法再逞兇啦！」仇奕森說。

　　「我的手上有著兩支毒箭，仇奕森，你是否想嘗這個滋味？」高奎九回答。

　　楊公道是為他的兒子楊元邦擔憂，忙朝礦洞內說：「高奎九，我是尋找陳楓和王阿昌來的，他們的人呢？」

　　「已經被我解決了，他們全喪命在深坑裡！死得悽慘，刀尖插在他們身上像刺蝟一樣！」

　　「這樣說，我們永遠尋不著楊元邦了？……」楊公道哀傷說。

　　仇奕森無暇去安慰楊公道，他得設法將高奎九勸服。

　　「高奎九，我們還是保持友誼最好，因為張天娜馬上就要上山崗上來了！」

　　高奎九表現出非常的氣惱，說：「仇奕森，必然又是你的詭計，為什麼教張天娜也上山來，在這種天氣……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下……？」

　　「因為只有張天娜可以讓你放下屠刀，教你停止殺戮！」

　　「張天娜怎麼也管不了我！」

　　仇奕森又將第二支火把投進礦穴裡去了。

　　「仇奕森：我已經警告過你！休想走進我的礦穴，我的手中有著兩隻毒箭筒，誰想越雷池一步，我必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高奎九有氣無力地說。

　　「高奎九，我的槍法你是知道的，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我可以一槍打掉你的腦袋，但是看在張天娜的臉上，我不肯這樣做！」仇奕森邊說著，還以試探的性質，衝過洞口，在地上打了一滾。

　　只聽得「嗖」的一聲，果然就是一支毒箭飛了出來。

　　仇奕森逼於無奈，只有用最後的試探方式，說：「高奎九，是否要我揭穿你的秘密？」

　　「我已經不再有什麼秘密可言了……」

　　「你根本不姓高，名姓也不是奎九！」

　　高奎九的神色頓時一震，說：「那麼我是誰？」

　　「你是張天娜的父親──張占魁！罪孽滔天的賊黨首魁，洗劫香港的『勝利友』的主犯，和你合夥的主要黨羽全被你殺害了，所以你得隱姓埋名躲藏在此……」

　　「啊！」高奎九大為驚震，咆哮說：「仇奕森，你憑什麼這樣說？可有什麼證據麼？」

　　仇奕森冷笑說：「張占魁老先生！我已經試探你多次了，你根本不認識字的，那些古怪的火柴棒人形圖畫就是你發明的！」

　　「凡是『勝利友』的黨羽差不多都認識那些玩意兒，懂得怎麼去利用……」

　　仇奕森再說：「你經常失口喊叫張天娜為你的女兒！」

　　「我自幼將她看大，當做自己的女兒一樣！」

　　「沒有說父女相見不互認的道理！」仇奕森說，「你經常會流露真情的！」

　　「仇奕森，你不過是胡猜亂想罷了！」

　　仇奕森高聲說：「張占魁，你隱姓埋名，不過是擔憂仇家向你尋仇，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隱瞞的？凡是被你指為張占魁墳墓的所在地，都是你布置殺人的機關！」

　　「仇奕森……我殺了你……」

　　「張占魁！現在已經不是你做賊首的時候了，張天娜馬上要到這裡來了，你願意讓她看見她的父親是這樣的一副猙獰的面目嗎？」

　　這位負了重傷垂死的老人，不禁老淚縱橫，多年來掩藏在心內的隱秘一旦被人揭開了，那是他的一段無比的辛酸滄桑史。

　　「仇奕森，你是個可怕的人物！我實在早該殺你，現在好像已經太遲了，你為什麼會想到我就是張占魁呢？」

　　仇奕森答：「這問題非常的簡單，瞧你的性格，是視財如命的人，做事的手段奸險毒辣，這種人，只會保護自己的財產，侵奪他人的財產，若是為保護主人的財產，忠心耿耿，十數年來不變節，那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你早該暴露出你的野心，謀害張天娜奪產，或者是占有張天娜，這樣便人財兩得了！但是你並沒有這樣做，豈不是奇蹟？」

　　「仇奕森，你真混蛋……」

　　「以人性來分析研究，確實是應該如此的，但是你並沒有這樣做，可見你和張天娜的關係必不尋常！那是什麼關係呢？經常，我看見張天娜發脾氣，你忍辱受罵，露出憤懣，那是屬於長輩對晚輩的，親情畢露，這種情分，我是過來人，最為敏感了，我由此開始懷疑，而逐步去證實，直至最後，發現張占魁並沒有靈墓，他的人並沒有死，只是名字死掉了，為掩飾應對他的仇家，這個人還活著，那麼這個人是誰？在什麼地方，我不難想得出高奎九就是他的化身！」

　　張占魁不再否認了，嘆息說：「仇奕森，你真是個妖怪！」忽的，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嗆咳起來。「唉！我一生自命聰明，但是強中仍有強中手！仇奕森，你棋高一著，但是高奎九確有其人，他是我的管家，現在這個人在那裡。」

　　仇奕森說：「這個人我已經看見了！」

　　「在什麼地方看見的？」

　　「就在這裡，現在！」

　　「你且說個明白！」

　　仇奕森指著礦穴內的兩具人形說：「高奎九已經變成了一個人體的標本！張占魁，你製作標本的技術我已經欣賞過許多了，但是以活生生的人來製造標本，未免太殘酷了吧？」

　　「人也是動物之一，有何不可？……」

　　仇奕森說：「瞧你將高奎九的表情特別製成那樣卑屈可憐，跪在張天娜的媽媽身旁，是否你卑視他的為人？」

　　張占魁大聲吼喝：「你怎知道那是天娜的媽媽？」

　　仇奕森說：「你說她和張天娜的臉孔不是很相像嗎？在你身旁周圍的婦人，又被你珍藏起來的，除了是你的妻子──張天娜的媽媽，還會是誰？」

　　張占魁不免傷心落淚，喃喃說：「仇奕森，我後悔認識你太晚了，你知道我太深了，假如說，你我合作，我們可以共成大事……」

　　仇奕森冷嗤說：「一山不容兩虎，我們無法合作的！不過我很想了解，你為什麼會把你的妻子和高奎九製成標本，讓他們相處一起。」

　　張占魁老淚縱橫，說：「香港『勝利友』一案事敗後，為了善後，我央託高奎九帶領家人先行避到砂勞越來，豈料高奎九人面獸心，強暴了我的妻子，企圖霸占我的全部所有！當我來到砂勞越之後，我妻因羞憤自盡，我殺了高奎九，我要他千古萬世跪在我妻的身畔懺悔，所以，我將他們製造成標本……」

　　「張天娜不知道這件事情吧？」仇奕森問。

　　「我不希望她知道，這會影響她的自尊心的！」張占魁黯然地說，「記得天娜發現她的父親是『勝利友』的首腦，洗劫整個香港的巨盜時，她的感傷和懊惱的情形，使我心如刀割！真恨不得把自己毀滅才好！其實，我失去了愛妻，已經痛不欲生呢，假如不是為了天娜，我不必設下這個布局，我純是為了保護地，將她養育長大成人，讓她受良好的教育，成為社會良好的公民，藉以洗滌我過去的罪孽呢，沒想到禍從天降，施志驊、陳楓，窺伺我的這筆孽錢，不惜採用各種險惡的手段，我讓他們一一自動的跳進了『鬼門關』！死無葬身之地而後已！還有你仇奕森！你在開始跨進我的家門時，我就極度的不歡迎，你狡猾得像隻狐狸，我知道你遲早會拆穿我的身分的！所以我一直想殺你，假如不是因為天娜對你好，你早已經不能活著了，我實在是不忍心讓天娜再傷心呢……」

　　仇奕森再問：「張占魁，你的那張臉，是怎麼搞的？」

　　「那是在海洋上火拼時，被火灼傷毀容，我失去了本來面目，也正好頂替了高奎九……」

　　是時，山峽外面，又聽槍聲在響，是雙響的，那是連絡信號。

　　仇奕森便說：「可能是你的女兒張天娜要到了！」

　　張占魁起了恐慌，以懇求的語氣呼喊：「仇奕森，在我的女兒未到前，你不會拆穿我的秘密吧？你該知道，假如天娜知道這內幕時，會怎樣的……」

　　「父女相見而不能相認，這也是人間的最大悲劇！」

　　「我求求你關閉這洞門，我不希望天娜看見她的生母是這樣的……」

　　「你的傷勢可能很重，如果不及早治癒的話，恐怕就來不及了呢！」

　　「不！關閉洞門，我需長廝守在此了！」

　　仇奕森冷笑，說：「哼，張占魁這就是你的天性，寧可守著錢財，活葬在此！」

　　「仇奕森，求求你，只要拉動左邊的門環，洞門就會自動的關上！」張占魁說。

　　仇奕森說：「不！你拋出你的武器，由我來處理這裡的事情！」

　　「我沒有武器！」

　　「你曾說過你的手中有著兩支毒箭筒！」

　　「那是我騙你的！」

　　「不！張占魁，你知道我的綽號叫做老狐狸，從不上任何人的當的！你得把毒箭筒拋出來！」

　　連絡的槍聲又響了，夾著可怕的風聲飄忽而至，好像又更接近了。

　　「仇奕森，你在哪裡？……」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呼喊。

　　「張天娜恐怕已經抵達山頭上了，張占魁，你是否遵照我的意思處理當前的問題，完全是在於你了。」仇奕森又向礦穴呼喊。

　　「仇奕森，我早知道你不懷好意，企圖奪我的產業！」張占魁感傷說。

　　仇奕森斥責說：「張占魁，你估錯誤了，你區區的錢財，並不看在我的眼內！我在飛黃騰達時，你的這些珠寶金銀首飾玉器，在我的面前根本算不了雞毛蒜皮的事情！」

　　「但是，現在你可垮了……」

　　「仇奕森，你在哪裡？」又是女人的嗓音夾著風雨之聲傳過來。

　　「張天娜已經到山崗上來了！」仇奕森說。

　　「噠！」的一聲一支吹毒的噴筒落在仇奕森的跟前。

　　「仇老弟，我認輸了，請將洞門關閉！」張占魁再次懇求仇奕森說。

　　楊公道是菩薩心腸，他在礦穴之旁，把仇奕森和張占魁的話全聽去了，心中暗暗加以分析。

　　他是同情於張占魁的一方面的。

　　因為楊公道是個「洗手」「收山」的過來人，一個在江湖上混跡而有了地位「收山」的朋友，等於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修前生修來世」，是理解善惡為來生著想。

　　張占魁的畢生罪孽深重，但為下一代的幸福計，他寧可犧牲自己！把姓名埋葬在墳墓裡，「借屍還魂」，用他最為厭惡的「占妻奪產」人物──高奎九化作己身，生活下去，忍辱吞聲，只為女兒的未來幸福著想。

　　這種人的精神仍是夠偉大的，只是他的想法是因為他的學識不夠，而招惹來這場的大禍。

　　「仇老弟，何不放他一馬？這內情給張天娜知道了，也的確是不好的！」

　　仇奕森說：「楊大哥，你已經做到了是念佛修心的人了，但是我仍還辦不到呢，張占魁的目的，不過是殺我而後已，若我去替他關閉這門時，露身出去他可能會殺我呢！」

　　楊公道說：「我不相信！」

　　「守財奴與自私的人，性格永遠是相同的！」

　　「張占魁已經拋出了他的毒箭噴筒！」楊公道對仇奕森處理當前的局面頗不以為然。

　　「在這礦穴內，張占魁是為保護他的財富而設的，有他的愛妻和他的仇人被解剖成為標本，陳楓和他的黨羽王阿昌就死在礦穴之內，當然，張占魁在穴內就不會只是一項武器……」

　　「我去幫忙他關閉穴門……」

　　「你是多此一舉……」

　　「不管怎樣，我要成全他們父女的關係！」楊公道說著就要起立，這位老人家不知道發的是什麼慈悲心。

　　仇奕森忙將他推倒在地：「你要小心，張占魁就是要殺我們滅口！」

　　「唉，仇老弟，你是什麼心腸？」楊公道罵了起來。

　　「張占魁的手中一定還有兇器！」

　　「仇奕森，你估計得我太可惡了……」張占魁在礦穴內呼喊，「我現在不過求你將礦穴關起來！」

　　「我現在只要站起身來就中你的計了！」仇奕森回答。

　　「仇奕森你在哪裡？」一個女子的聲響在山峽外面呼喊。

　　這時正暴雨連天。

　　仇奕森扯著楊公道說：「我聽得出那是施素素的聲音，並非是張天娜！」

　　「她若是來的話，必然是一起來的，絕不會光只是施素素一個人上山來……」

　　「楊大哥不妨出去看看，阻止他們任何一個人進礦穴裡來，因為張占魁已經像是一頭失去理性的猛獸，危險得很呢！」仇奕森說。

　　楊公道已目無主見，在泥濘之中，爬行著離開了礦穴的洞口，出山峽外去了。

　　張占魁已在礦穴內高聲呼喊說：「仇奕森，你又在幹什麼？為什麼不回答我？是否張天娜已經上山上來了？」

　　仇奕森沒有回答，悶縮著，又竄進了礦穴內一步。

　　※※※

　　是時，楊公道已趨出了山峽口道間，風吹得像山魅咆哮，雨打得幾乎連眼睛也張不開。

　　楊公道只覺得似乎有兩個人影立在木樁梯的進口的跟前。那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施素素，那男的卻不是他的兒子楊元埠。

　　因為那人的身材比他的兒子高大得多呢。

　　「甚麼人？」他喝問。

　　「楊老先生，仇奕森呢？」

　　施素素趨上前問。

　　立在她身旁的那條大漢，一把將她揪著，將她在泥地上摔了一大跤，他一個竄步衝上前，一支槍已伸至楊公道的鼻尖前。

　　「楊老先生，我是找陳楓和仇奕森算帳來的，於你無涉，你大可以迴避！」

　　楊公道定眼一看，那是施志驊一幫唯一逃生了的神槍手莫力奇，這傢伙怎的忽然又出現了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施素素，是妳把他帶來的嗎？」楊公道遷怒於施素素，板下了臉孔說。

　　施素素雙手亂搖，說：「不！是你的兒子楊元邦將他帶來的！」

　　「楊元邦……？」楊公道驚喜交集，「這小子人呢？」

　　施素素還沒來得及開口，莫力奇搶先對楊公道說：

　　「你放心好了，楊元邦既與我合作，又帶我到此，我不會對他怎麼樣的，目前只是暫時讓他委屈一下，避免你們父子見面又節外生枝，現在請你把陳楓、王阿昌、高奎九及仇奕森他們在哪裡，發生了些什麼事告訴我就行了！」

　　「莫非你們的陰謀還未了？」楊公道說。

　　莫力奇用槍在楊公道老先生的身上重重的撞了一記，狠聲說：「老頭兒，我不是和你貪圖嘴巴爽快來的，快把真情實況說出來！」

　　「我說的都是實話！」楊公道回答。

　　「仇奕森那小子呢？」

　　「在礦穴裡面！」

　　「喊他出來！」莫力奇一手揪住楊公道的胳膊，手槍逼在他的腰間，說：「老頭兒！別想耍花槍，有你在此做抵命的呢！」

　　楊公道並不在乎，道：

　　「小夥子，大場面我見得多了，你還少活了幾年呢！」

　　「你喊仇奕森出來！」莫力奇再說。

　　「你自己為什麼不進去？說穿了還是膽怯呢！」

　　施素素在旁，看得過意不去，便說：「莫力奇，你對楊老先生太無禮了！」

　　「閉上妳的鳥嘴！現在施志驊已經死了，我們的關係也到此為止，再嚕囌的話先把妳幹掉！」莫力奇叱斥說。

　　施素素大怒，說：

　　「莫力奇，你已經失去人性啦！」

　　莫力奇說：「到這時候為止，還有什麼人性可言呢？」

　　他仍壓迫著楊公道將仇奕森喚出礦穴。

　　楊公道心中想，仇奕森的綽號是「老狐狸」，雖然雨下得很大，但是外面的情形有著這樣的變故他不可能會不知道。

　　「仇老弟，有朋友在外面找尋你啦！」楊公道提高了嗓子呼喊。

　　「請他進來好了！」仇奕森在內回答，其實他早已聽出外面的情形不妙。

　　楊公道在走出山峽之後，一直在外面像與人爭吵著，仇奕森曾溜出山峽的進口間向外窺望，他發現是莫力奇光臨了。

　　正是所謂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施志驊等的一夥人已悉數喪生，就光只剩下莫力奇一人了。

　　金錢的魅力是驚人的，莫力奇已經吃過大虧了，居然單槍匹馬仍然要為發洋財冒險而來。

　　「仇奕森，我警告你！楊公道和施素素的性命在我的手中，你想留著他們活命的話，乖乖的放下武器，高舉雙手走出來接受我的條件，要不然，你會活生生的看著他們活受罪……」

　　但很奇怪的，山峽內竟沒有反應了。

　　在這時間內，仇奕森已趁勢和在礦穴內垂死的張占魁打交道。

　　「張占魁，你可聽見了沒有？真正窺覷著你的錢財的敵人又追蹤到了，你需要對付的敵人是他們而不是我啦！」

　　張占魁已顯得有氣無力的吶吶說：「仇老弟，賣我最後的一個交情，請把洞門關閉！」

　　「現在關閉洞門解決不了問題！」仇奕森說。

　　張占魁便挺起了精神，說：「我提出最後的警告，任何的一個人要進入這礦穴的話，必死無葬身之地……」

　　「張占魁，現在已不是你該頑強的時候了！」

　　這時，只見張占魁撐持著起立，他摸索著牆邊行走，手中仍握著一支噴射毒鏢的噴筒。

　　「張占魁，假如我要解決你的話，現在可以給你一槍兩個洞！」仇奕森說。

　　「仇老弟！看在張天娜的分上，你不會殺我的！」張占魁摸索著，鼓起全身的氣力，朝著有火把的地方過去！

　　是時，在山峽外面的莫力奇沉不住氣了，他吼叫著朝著那黑黝黝的山洞內說話。

　　「仇奕森！你不用打歪主意，我是拼著性命而來的，老實告訴你，假如我得不到這筆財富，我寧可與你們同歸於盡，絕不打算再活著過窮日子的！現在很抱歉，我不得不利用你的好朋友楊公道來對付，你如果不希望他發生意外，最好馬上出來，我們坦誠相見，我是真心真意願意與你合作的！」

　　任由莫力奇嚷破了喉嚨，山峽內仍寂靜無聲。耳邊除了驟雨聲外，就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風聲，真像是世界末日般的鬼哭神號著。

　　莫力奇自忖：仇奕森沒有回音，可能是對他的建議聽不真切而不敢貿然行動，他需要接近些洞口，然而仇奕森的狡黠與多謀又使他深具戒心，為了慎重計，他脅迫著楊公道說：「楊老頭兒，相信仇奕森聽不清楚我說的話，你一定是聽見了，說良心話，我也很抱歉，要由你來做我的護身符，不然那老狐狸一旦想收拾我時，我不就是自討沒趣了嗎？現在請你對著洞口向前慢慢走十步，要記得對著你背後的槍是上了膛的！」

　　楊公道知道仇奕森不是個肯認輸的人，更不是個能與莫力奇妥協的人，同樣也不是一個肯讓朋友為他犧牲的人，應付這種危急的情勢，仇奕森常會有驚人的機智，可是當前的一切均處於劣勢，仇奕森所需要的是思考的時間，只要給他充分的時間考慮，如何解決問題，他相信仇奕森定能成功！

　　「走哇，老頭兒！」莫力奇用槍口頂住了楊公道，說：「我並沒有意思再作惡，但如果你不跟我合作，說不定我手上的傢伙不答應呢！」

　　「哼！莫力奇，你不用嚇唬我，我楊公道在今天雖然說是個太平紳士，但當年也是個江湖上的人物，什麼場面見得多了，不是你三言兩語就說得動的！可是──」楊公道說到此，頓了頓，改變了語氣再說：「可是我自從洗手江湖，曾下決心，今生只作善事絕不再為惡！你我雖非親非故，我還是要勸你幾句話，自古有名言，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你就放棄這個橫財夢吧！你看洞口是林傑的屍體，陳楓、王阿昌也都死於非命了，還有你的那些老夥伴施志驊、孫桐彪，哪一個得好死？窮日子固然令人難過，但『好死不如歹活』，何況不得好死呢？……」

　　「住嘴！你說陳楓、王阿昌他們都死啦？」莫力奇略感心慌。

　　「是啊！他們不能不算是狠人了吧，到頭來肚穿腸流，到了陰間都沒有全屍，是多悲慘的事！」楊公道看出莫力奇的心怯，有心說的。

　　莫力奇是已經到了逼上梁山的地步了，後悔與恐懼都不能使他停手，他強鼓起勇氣狠聲說：「你不用嚇唬我，我老早下定決心，不過有錢的日子，我寧願早死早超生！快走！」

　　楊公道仍在拖延時間，他又轉變了話題：「莫力奇，我們兩來個協商如何？你的要求降到最低是什麼數字？由我來付給你，就算是酬勞你替我找到楊元邦，你同意不同意？」

　　「你談都不要談，我要一百萬英鎊！你辦得到嗎？快走，不要再磨時間了！」莫力奇再次用槍口頂撞著楊公道的背脊。

　　「哈哈哈！」楊公道突然大聲笑了起來，他說，「一百萬英鎊？你怎麼會知道張占魁有價值一百萬英鎊的財富？你怎麼知道他的財富是否埋在同一個地方？是否埋在這裡？你要用多少時間來一一尋找？唉！從前我不懂什麼叫做白日夢，原來就是這樣的！」

　　莫力奇有惱羞成怒之勢，他厲聲說：「楊公道，你再多囉囌，我就一槍兩個洞，讓你去跟閻羅王磨牙去！」同時，他返身向正在偷偷向峭壁邊緣溜走的施素素吼喝說：「如果我是妳，我就乖乖站在那兒不動，不然翻臉不認人的是我手上的傢伙不是我！」

　　原來施素素眼見莫力奇已經想發財想得理智全無，楊公道老先生在他的槍口下命在旦夕，仇奕森在峽洞內自顧不暇，她自量赤手空拳的一個弱女子根本無法救助這白髮蒼蒼的老好人，惟有冒險下山去將莫力奇所綁綑在半山的楊元邦解開，讓他趕上山來幫助楊公道及仇奕森，不幸被莫力奇發覺了她的動態。

　　莫力奇的吼聲使得施素素頓時心慌腳軟，一下子站不穩便坐在泥濘上去了。她索性裝作戰戰兢兢地動彈不得的樣子。

　　莫力奇以為她是體力不支，風大雨急。施素素向來是個「黛玉型」的女孩子，看她的模樣料她也不足為後患，也就不理睬她了。

　　「噯喲！噯喲！」楊公道見狀觸起靈感，索性也裝作體力不支之狀，三搖兩晃也頹然倒了下去。

　　這一來可急壞了莫力奇，楊公道年近古稀，說不定也是真正受不了啦，但是這樣一來不但自己的掩護短了大半截，想要接近山峽口與仇奕森談判的希望又難上加難了。他連忙俯身向楊公道狠聲說：

　　「別裝死！快站起來！……」

　　莫力奇還未說完話，驀然仇奕森在山峽內射出了連接的三聲槍聲，莫力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傍依著楊公道伏下，偷窺仇奕森的動靜。

　　奇怪的是仇奕森的三槍明顯的是打向天空，而不是打向莫力奇與楊公道的方向，莫力奇深感不解。

　　突然間「砰砰砰！」不遠的山間也擊出了三響，回音裊裊。

　　原來仇奕森還有救兵呢，莫力奇傻了，他回頭去四下探望，心中茫然有不知如何是好之感。跟著，莫力奇幾乎驚訝得嚥不下氣來，原來，施素素不見啦，莫力奇是個耳目敏捷的神槍手，可是這連天大雨及鬼哭神號的風聲掩去了一切的聲響，施素素何時溜下山去，他一點也不知道呢！

　　「媽的，施素素妳這個分不出家裡人外頭人的臭丫頭，妳是活得不耐煩啦！」莫力奇氣極而罵，「老子倒看不出妳還有膽子爬梯下山，妳要替誰搬救兵？老子宰了妳！」

　　接連幾樁意外事件使得莫力奇神魂顛倒，他在狂怒之下忘記了本身的危急，反向懸崖邊緣爬了過去，他只想著要宰施素素而後已了。

　　還不待他爬起身，驀的聽見山峽處一陣異聲，急忙回頭，只見正是仇奕森他滾身出洞，同時一連串的槍聲也隨即射出。只剎那間，他已滾翻到了那間已被火焚垮的茅屋後去了。

　　莫力奇大急，連忙以連環槍法追擊，但卻沒擊中。

　　※※※

　　仇奕森原被封死在山峽內，眼看著楊公道被莫力奇挾持著而無法救助，張占魁又至死不悟，無論怎樣也不允許仇奕森入洞穴內為他緊急救傷，口口聲聲只求仇奕森助他將洞口封閉，寧活葬於內而不與張天娜見面。

　　「張占魁，你不能再流血了，你讓我進來，讓我為你包紮一下……」仇奕森躲在礦穴內幽暗處，苦口婆心的向張占魁作最後的勸說。

　　「你休想進我的寶庫來，你看在張天娜分上不忍殺我，我看在寶藏分上可忍得殺你！」張占魁喘息著說話。

　　看神色聽聲音，仇奕森都可以知道張占魁已到油盡燈枯的時辰了，他鄭重其事對張占魁說：「張占魁，你要我發誓都可以，我實在無心染指你的財寶，我只是個好管閒事的人，既然是張天娜請我來要我幫助她，我定要幫忙到底，我已為她發現了生父之謎，為她找到了財寶，我要交給她，就算她的生父讓她失望，讓她自卑，但有父親總比作孤兒好！你試想封閉了礦穴，張天娜不僅是孤兒，而且是個一無所有的孤兒了，你忍心要你的女兒一貧如洗嗎？」

　　「哼！仇奕森，多說也沒有用處，你在暗處，定能看見我，知道我左手這一包東西是什麼嗎？告訴你，是炸藥！我自己不願意再活下去了，這是我的自由，連上帝及閻王爺都管不了我，說到天娜……」張占魁似有無限哀痛，嗓子哽咽了許久始才說：「天娜是我一生中唯一最疼愛的人，我當然希望她能富裕快樂的過一生，不然也用不著辛苦的布置這一切了，然而『富貴在天』這四個字太對了，我自受傷到現在，左思右想，恨天，恨地，恨你仇奕森，恨一切都沒有用，只恨連累了天娜，現在我也許是迴光返照，我突然了解了財富並非是真正的幸福，尤其這些錢都是血腥錢，我已經不準備留下這筆錢給天娜了……」

　　說到這裡張占魁突然不再說下去了，仇奕森偷窺過去，只見他垂首不動地倚在石壁上，似在哭泣，也似昏厥過去了。

　　仇奕森聽到張占魁的這些話，心中頗為感動，但仍不死心，他偷偷向前挨了一步，突然「嗖」的一聲，又是一支毒箭射了出來。張占魁還沒死呢，他仍堅持著不許仇奕森入內。

　　張占魁是傷心而淚流滿面了，他再次努力地向火炬處挨過去一些，說：「仇老弟，容我叫你一聲老弟吧，你快走吧，我走到火炬處就要燃點炸藥了，同時在這礦穴的每一處我都埋藏了大量的炸藥，會立時將整個山石炸落填滿這寶穴的，讓世上任何人都得不到我張占魁的寶藏的！至於天娜，我希望我能託付與你，至今我已承認你仇奕森才是一個真正的英雄人物，我一生在江湖上打滾，落到如此下場，為的是我既對不起江湖上的朋友，而江湖上的朋友，也對不起我，所以我恨透了江湖上人物，而你仇老弟，我發覺你是真正的好漢人物，是值得我拼一死以信賴的人物，因此，我鄭重的託付你，好好的照應我的女兒，我的天娜……」

　　「英雄不落淚，只因未到傷心處！」張占魁說到此已是淚如雨下了，仇奕森也忍不住為張占魁這末路英雄鼻酸不已。

　　這時莫力奇吼喝施素素的聲響突然傳入礦穴，仇奕森知道如何救助張占魁不是三兩分鐘能解決的事，洞穴外的問題似有緊張起來的趨勢，他連忙悄悄趨近山峽出口處在連天豪雨中看出去，正看見楊公道倒地，莫力奇正俯身說話，以為遭到了莫力奇的暴力，只恨莫力奇也是神槍手，搞不好中他一槍豈不冤枉？無可奈何之際，想起張天娜、楊元埠互相關照的放槍訊號，三響槍聲跟著必會也響起回響，說不定那三聲回響能引開莫力奇的注意，在那一瞬間，如能滾身出洞，跟著向莫力奇射擊，或許就能解決了他，雖然這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機會，然而情勢如斯，不容他再有選擇的餘地。

　　槍聲一切均合理想，只是莫力奇受到警告早已伏身在地，仇奕森為顧慮楊公道的安全不敢向地面射擊，因之只達到了滾出洞口的願望而未傷到莫力奇，縱然如此，莫力奇已被嚇得連膽汁都冒出來了。仇奕森倉皇行事，未考慮好護身的問題，竟滾到燒毀茅屋後的石壁死角處。這茅屋原是簡陋地搭蓋在巨塊石巖叢中，大半部分就依靠在石巖之下的，當仇奕森拆茅屋火攻礦穴時，一不小心使整間茅屋也燒了起來，雖然狂風大雨，由於上面有掩蔽的石頂，所以仍未燒燼，濕材冒出嗆人的濃煙，仇奕森好像自掘死路，竟撞進這鬼地方來了。

　　仇奕森在死角上被煙燻得眼睛也張不開，呼吸也嗆得幾乎窒息，頓時嗆咳不已，他盡量伏在地上，掏出手帕在泥水中絞濕，用以蒙住口鼻，無奈雙眼被熏，眼淚如泉湧而下，簡直動彈不得了。

　　莫力奇慌張中接連四五槍都未射中仇奕森，心中正恐慌不已，他仍有撤退的打算，一手強揪起了楊公道，一手持槍，倉皇退到一塊巨石之後，眼睜睜地看著仇奕森所滾進的巖石，大聲都不敢出。

　　楊公道原可以賴在地下不動的，只怕莫力奇急火攻心真下毒手，不得已只有隨著他躲在石後，莫力奇將他推倚到巨石之旁狠聲警告說：

　　「楊老頭兒，不是我不夠意思，是你那朋友老孤狸太混帳，是他不顧你的生死的，一旦逼狠了我，不要抱怨我下毒手，仇奕森才是殺你的人！現在老實告訴我，剛才仇奕森放槍是跟什麼人聯絡？」

　　「哦！放槍聯絡嗎？我不知道他和什麼人連絡哇？」楊公道真好像修養到家的出世人一樣，漠不關心地漫聲回答說。

　　莫力奇明知楊公道是有意拖延時間，不由大怒，「啪！啪！」狠狠地揍了楊公道兩記耳光。楊公道白髮蒼蒼挨了這麼兩下，登時嘴角流出了鮮紅的血來，把他蒼白的山羊鬍子全給染紅了。

　　楊公道大怒，說：「莫力奇，你用不著對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兒發狠，就算你一槍兩個洞打死我，我也不在乎，我就不相信你打死我還有辦法逃你的活命！」

　　莫力奇一想也對，挾持著楊公道尚能使仇奕森「投鼠忌器」，萬一仇奕森知道楊公道已死，定然不顧一切的前來索命的！可惜兩記耳光打壞了與楊公道的交情，只有忍氣吞聲向他道歉說：「對不起，我實在被仇奕森逼苦了，希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可以告訴我，仇奕森到底是和什麼人聯絡嗎？」

　　楊公道見莫力奇「前倨後恭」，也明白他膽寒的原因，這樣一來自己的生命反而有了保障，只求仇奕森或楊元埠、元邦等人能聚合到一塊兒，莫力奇是怎麼也難逃劫數了。因之他對莫力奇的問話根本不理不睬，乾脆轉身以背相向。

　　莫力奇見狀，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名堂，只有全副精力對付強敵仇奕森，解決了他，再做第二步打算。

　　鬼嚎般的風雨聲，雖使仇奕森狼狽的嗆咳聲未被莫力奇注意！但不一會兒，精明的莫力奇立刻發現了仇奕森所處的窘迫環境。茅屋餘煙未了，順著風勢直吹往那死角，仇奕森久久未再攻擊，一定是因為在那兒「英雄無用武之地」的關係，那兒是個孤立的巨石巖，仇奕森如果能出來必然逃不過自己的視線，看清楚這些，莫力奇心中大喜。

　　首先，莫力奇以巨石為掩障，冒險返身查看峭崖邊緣的木梯上有無來人的蹤跡，只可惜雨勢太猛，視線不清，看不了多遠，但至少目力所達的地方還未見人影。接著，他沉著的自衣袋內取出了足夠的彈藥將槍中補足。然後，向仇奕森所在處叫陣。

　　「仇奕森，狐狸進了煙熏的洞中滋味如何？」

　　仇奕森不肯示弱，伏在地上回答說：「總比鍋裡的魚舒服些！」

　　「仇奕森，一山兩虎相爭的結果是兩敗俱傷的，我們為什麼不合作？相信張占魁所埋藏的財富足夠你我兩人富足的過一輩子！我們通力合作，『二一添作五』如何？」莫力奇忍氣的說。

　　「兩虎相爭必會兩敗俱傷，可是我們倆卻是老虎與兔子之比，為什麼我要跟你妥協呢？何況財物非你我之物，又關我們什麼閒事呢？」仇奕森故意氣氣莫力奇。

　　莫力奇果然沉不住氣，說：「別忘了你身在死角之地，再著我手裡有條性命在，我是英雄惺惺相惜才跟你妥協的！」

　　「既然你知道我在死角之地，你為什麼不過來解決我呢？論英雄嗎，你我都差得遠呢！論狗熊嗎，又只有你比較接近，我又差得多了！」仇奕森亦是沒有辦法，儘管拖時間希望救兵能趕到。

　　「呸！你不要不識抬舉，楊公道在我身旁，我沒有那麼多工夫跟你饒舌，現在我命令你馬上把槍丟出來，然後雙手高舉過頭，慢慢站出來！不然我立刻給楊公道『衛生丸』吃！」

　　仇奕森沒聲音了，他必須要為楊公道的性命而考慮了。

　　「仇老弟！你別出來！」突然楊公道說話了，「他不敢對我怎樣的！你出來馬上送死，他的槍口對著你呢！」

　　「啪！啪！啪！」又是一連三個耳光。

　　莫力奇一方面是逼虎上山，一方面是有心給仇奕森一個下馬威，三個大耳光打得楊公道踉蹌倒地。「不要出來！仇老弟！千萬別出來！」楊公道似是認命了！依然警告仇奕森說。

　　「媽的，老子不下狠手你這個老禿賊不會知道厲害的！」莫力奇說著拳打腳踢竟對這老頭子毫不留情的狠揍了起來，直揍得楊公道遍地亂滾，滾出了掩蔽著他與莫力奇的那塊巨石。

　　「住手！」仇奕森怒吼著，他由被煙熏得不停的眼淚中望出去，看見了楊公道這老人家的慘狀，大為不忍。他說：「我出來可以，你先住手！」

　　「你不能出來！……不能出來……」楊公道拼著老命狂叫著。

　　「先把你的槍丟出來，不然我馬上一槍對楊公道的左腳射過去！」莫力奇像捉住了仇奕森的弱點，毫不留情的逼迫著說。

　　仇奕森任何時候都是身備雙槍的，因之他還有機會向莫力奇下手，他很快就將一支彈藥用盡的空槍丟了出來。同時極迅速的將另一支槍別在頭後頸子之上，預備雙手高舉時，隨時可抽槍出來。

　　莫力奇見仇奕森真肯棄械而降，心中大喜，他接著吼喝著命令說：「好！現在痛痛快快給我站出來，記得你雙手要高舉起來！」

　　仇奕森解下紮在口鼻間的手帕拭乾了眼淚，站了起來，慢吞吞的向洞外走去，心中盤算著應該如何使莫力奇注意力不集中時下手。

　　這時可急壞了地上躺著的楊公道，他不忍心仇奕森如此不值的喪了命，連忙一個滾身向莫力奇滾過去。

　　莫力奇手腳何等靈敏，向旁邊一縱即閃開了，順手一槍柄擊在楊公道頭頂上，楊公道頓時一聲慘號，昏厥了過去，莫力奇就想一槍置楊公道於死地。

　　仇奕森連忙一個箭步縱出洞穴，大叫：「莫力奇，我們『冤有頭債有主』，你用不著向一個老頭子下毒手，我既然已遵照你的意思出來，有什麼仇恨，儘管對付我好了！」

　　莫力奇見仇奕森當真雙手高舉出來，心中想，這下子可解了心頭之恨了，回想他們進行這工作一直很順利，直到仇奕森這老狐狸出現，才使情形每況愈下的，到現在弄得施志驊、孫桐彪死得那麼悲慘恐怖。剩下一個施素素也不知道著了這老狐狸的那門子蠱惑，竟然向自己倒戈，弄得自己「孤軍奮戰」情形好不悽慘狼狽。

　　「仇奕森！我現在肯花一萬英鎊，只要是有人能將你我的現狀用攝影機拍照下來，同時我還肯送給全世界每家報館肯刊出這幀照片的報紙一百英鎊，讓全世界的人看一看，不可一世的老狐狸仇奕森先生是栽倒在什麼人的手裡！」莫力奇「趾高氣揚」的說：「你這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好了，有什麼最後遺言不妨交代一聲，只要我能力辦得到，一定會替你辦到的！」

　　仇奕森默默的看著莫力奇這種緊張的態度，心中不斷盤算，他想如果真死在他的手裡，豈不是冤枉活一輩子了，目前對付這種人，除了威脅只有利誘。打定主意便故作無可奈何地說：「唉，時也命也，憑良心說，我沒想到會栽在你的手裡，既然我們沒什麼可商量，也只好由閣下送我上西天了！我只請求你一槍兩個洞，命中我的要害，別讓我半死不活的受罪，可以嗎？」

　　「閒話一句！」莫力奇以上海口音俏皮的回答，「還有什麼事嗎？」

　　「有的，是關於我的遺產問題！」

　　提到「錢」，莫力奇的注意力又集中了起來。

　　「我有價值約百萬英鎊的鑽石及寶石，那是我在香港走私多年的所得，均儲存在美國紐約銀行的保險箱內，鑰匙及提貨信用卡，均在香港我兒子仇小菁家的保險櫃中，只是號碼在我的腦子裡，我希望你在取到張占魁的財寶後返回香港時，告訴仇小菁一聲，當然，那時候你並不稀罕我那筆錢了，不過我願意寫張便條給你，叫小菁與你『二一添作五』，如何？」

　　「嗯，我一定辦到！號碼是多少？」

　　「光有號碼有什麼用？小菁不會給你鑰匙及提貨信用卡的！」

　　莫力奇似乎忽然想通了，他說：「老狐狸，你這叫『至死不悟』！又想耍花樣了對不對？痛快說號碼是多少？」

　　「唉，你還不相信我，唉！號碼是ＧＨ３４７１６０９２！」

　　「是多少？你再說一遍！」

　　「ＧＨ３４７１６０９２！」仇奕森又重複了一遍。

　　「ＧＨ３４７１６０９……唉喲……」莫力奇還未能背得這長長的數目字，突然一口鮮血噴出，手中的槍也走火射出，但距老狐狸仇奕森還遠著哩。

　　仇奕森並沒有機會發槍射擊莫力奇，但莫力奇已是一命嗚呼了，他死得可真慘呢！一把達雅克族人用的巨型利斧直劈開了他的頭顱，沒有第二聲呻吟，一命歸西繼續他發財的美夢去了。

　　原來是楊公道的次子楊元邦下的手，他已來到這懸崖頂端好一會兒了，在豪雨及鬼嚎的風聲下，悄悄來到莫力奇的背後，而莫力奇正在集中注意力強記仇奕森保險箱號碼時，一斧直下。

　　是「人為財死」及「錢不怕多」害死了他的。也虧得仇奕森絲毫不動聲色，不然莫力奇怎麼也不至於留個全屍的分都沒有。

　　楊元邦有生以來沒殺過人，這會兒他雙手捧斧，目瞪口呆的看著地上的莫力奇屍體發怔。

　　仇奕森走過去，將他手中的斧頭取下，向他說：

　　「事情過了，就算了，快去看看你父親怎麼樣了！」

　　楊元邦這才如夢初醒，茫然的點點頭，跟著仇奕森來到仍然昏厥不醒的楊公道身旁。

　　楊公道在仇奕森懷中，被他用手掌輕摑過，半晌始才甦醒過來，待他看清是在仇奕森懷中，不禁使勁地扯了扯自己的鬍子，顫聲說：「仇老弟是你嗎？我不是在作夢吧？」

　　「是我呀，楊大哥，累你受驚了！你沒事吧！」

　　「仇老弟……」楊公道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我太高興了，不然你為我而犧牲，我怎麼能再活下去喲！」

　　「楊大哥！」仇奕森也忍不住眼中的熱淚了，是純情的友誼使他高興的落淚呢！

　　「楊大哥，你看是誰來了？」

　　「元邦！」

　　「爸爸，我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唉！孩子，萬一連累小仇叔叔，讓爸爸如何作人呢！」

　　「別提那些了！」仇奕森扶起楊公道說，「如果不是元邦這孩子救了我，我可真要魂歸西天了呢！」

　　「怎麼回事？我搞胡塗了！」

　　這時懸崖邊緣又陸續上來了幾個人影。

　　「爸爸，弟弟，你們都沒事吧！」竟是楊元埠趕到了。

　　跟著楊元埠上來的是張天娜及施素素。

　　這真是一幅感人的畫面呢，楊氏父子三人緊緊的摟在一起嗚咽著，張天娜及施素素也雙雙撲進了仇奕森的懷裡，是驚險的經歷與困苦的交情，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豪雨仍刷喇喇的下著，狂風也仍舊鬼嚎般的吼著，這一切並不顯得淒苦了。

　　山頂上這六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臉上都帶著微笑，只有仇奕森是心緒不寧的，偷看著那幽暗的礦穴，一次又一次，他想藉故離開大家，但卻強忍了下來。

　　不久，似乎仇奕森的不安傳染給了楊公道，這老人也頻頻回首，漸漸地，大家都自然而然的瞪向了那礦穴。

　　「怎麼回事？」張天娜看看現場上的人及屍體，她發現沒有那忠實老管家高奎九的蹤影，她焦急地問仇奕森說：「高管家哪兒去了？他怎麼樣了？」

　　仇奕森似乎遭遇到了有生以來最為難的問題，他怔在那兒，不知如何回答。

　　「快告訴我，高奎九怎麼樣了？」張天娜似乎預感事情不妙，她尖著喉嚨扯著仇奕森喊叫著問道。「楊老伯，請你告訴我，高奎九怎麼樣了？求求你！」張天娜轉向楊公道追問。

　　楊公道眼淚潸然而下，再次注視著那廢礦穴也沒有開口。

　　情形已很明顯，高奎九必在那礦穴之內，張天娜像發了瘋似地向那礦穴奔去，口中不住的尖聲叫喊著：

　　「高奎九！高奎九！高管家你在哪裡？我是天娜呀！快點答應我！……」

　　仇奕森一個箭步竄向前去，摟住了張天娜，柔聲勸慰著她說：「天娜，天娜，聽我說……」

　　這時驀然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是礦穴內爆炸了，巨石翻飛，聲響嚇人。是垂死的張占魁聽見了愛女的呼喊聲，便毅然決然的將手中的炸藥向火炬上伸過去。為了給張天娜留下個好印象，他從容地自我犧牲了。

　　仇奕森忙拉著張天娜在一塊巨石旁伏下，只聽見一聲連一聲，好多的炸藥包連續爆炸了。

　　砂石不停的飛落在整個山頂，似乎整個山峰都在搖動，仇奕森雙手抱頭伏蓋在張天娜身體之上，替她遮蓋承受著大小石塊的擊落，似乎有足足三分鐘，爆炸聲停止了，砂石仍在飛揚不已。

　　張天娜使出全身力量，掙脫了仇奕森的保護，她由楊公道的眼神中已知道高奎九是在廢穴之內，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將整個礦穴炸平了，那高奎九是怎樣也活不了啦，張天娜自小無父無母，親近的人只有高奎九、芳媽、阿龍和幾個土著，芳媽等早已喪生，只剩下一個她最親近的高管家，此刻又棄她而去了，叫她怎麼能不傷心欲絕呢？

　　「高管家，高管家，高奎九，你在哪兒呀？我是天娜呀……」張天娜已是泣不成聲了。她尖著喉嚨，顫人心弦的哭喊著。

　　仇奕森眼看著張天娜哀痛欲絕的跪伏在地上，呼天搶地，好不悽慘。但他能說什麼呢，他只有輕撫著張天娜的背脊，忍不住長嘆。

　　楊公道及兩個兒子楊元埠、楊元邦及施素素都趨了過來，他們無言的環繞著仇奕森及張天娜，欲勸無辭。

　　狂風仍怒吼著，暴雨也愈發大了，張天娜的哭聲已只剩下乾嚎聲，這山巔上情景好不悽慘。

　　※※※

　　仇奕森茫然注視著陰霾的天際，似看見那倔強的狠漢張占魁正在雲際中向他再三懇求，不要讓張天娜知道他的真正身分，看那可憐老人的涕泗滿面的樣子，仇奕森心中有了決定，他決意為張占魁永遠保守這秘密。

　　這山巔的風雨著實太大，在寂寥的氣氛下，這幾個劫後餘生的人均有了體力不支的感覺，最先是哀傷過分的張天娜昏迷過去，接著便是飽受莫力奇毆打的楊公道老先生支持不住的癱坐下來，纖弱的施素素也面白唇青，渾身戰慄不已。仇奕森見狀，連忙先將莫力奇的屍體推落一個窪洞中，以巨石碎石填蓋起來，再吩咐各人準備及早下山。

　　楊元邦平日採燕窩為業，爬山越嶺最是拿手，現在他義不容辭地自願背負老父楊公道下山，仇奕森負責張天娜，剩下施素素與文弱的楊元埠相依相護。

　　這木樁梯年月已久，有許多地方已腐蝕斷折，就是平日間在上行走已很困難，風雨之際更是備增艱辛，如今在風雨中還要背負一個人，更是難上加難了。

　　好不容易這一行人來到這木樁第一個停腳處，那兒只是一條石縫而已，有幾個天然的洞窟可供遮蔽風雨，由於樁梯過於難行，而且患有懼高症的施素素已達無可支持的地步，楊元埠也沒能力助她一臂之力，仇奕森不得不決定大家暫時到山洞內休息一陣。

　　氣溫更低了，仇奕森及楊元邦到附近每個山洞中搜出了些半潮的枯枝朽木，勉強燃起了一堆火，大家團團圍成一圈，以資取暖。

　　張天娜顯然是受刺激過深，癡呆的注視著那跳動的火焰出神，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也沒人願去打擾她。

　　施素素也是茫然失神地，她與其他的這五個人原是敵對的，但如今所有與她同抵砂勞越的人都悲慘的喪了生，只剩下最沒有用的她，擠在這批劫後餘生的人堆中，今後將何去何從？她整個人近乎麻木得沒能力再思索下去了。

　　楊公道以近古稀之年，被捲入這場殘酷的江湖糾紛中，差點送了老命，渾身被毆打的傷處疼痛如裂，但他強自忍耐著，為的是不使老友仇奕森及兩個兒子擔憂。

　　楊元邦低垂著頭，對自己的荒唐負疚，失策的加入陳楓的勒索集團深悔不已，心中焦灼地盤算著要如何再在父兄面前抬起頭來。

　　楊元埠是文弱書生，這場驚天動地的慘事，仿如噩夢般盤踞在心頭，神智與肌肉卻還不能恢復平靜，仍是驚跳不已。

　　只有仇奕森天生是多災多難的命，他很快的恢復了神智，眼看所有的人都仍在喪魂失魄中，便首先打破沉寂向楊元邦發問說：「元邦，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但願你今後能痛改前非，重新作人，汝父汝兄都會原諒你的，不過你是如何與莫力奇來到這兒的呢？」

　　大家似乎都被驚醒了一般，均把目光投向楊元邦。

　　五個人，十隻眼，楊元邦在大家注視之下，千言萬言不知從何說起，他微張著嘴，清理了下喉嚨，沉痛的自述他被綁後的經過。

　　※※※

　　當陳楓發現高奎九不肯輕易吐出張占魁的遺產，作風手段便益發狠辣起來，尤其因為仇奕森的關係，逼使楊公道出面時，楊元邦便已深深後悔自己的孟浪了，他開始有脫離陳楓的勒索行動的打算，可是不容他向陳楓開口，陳楓已以反面無情的姿態出現，將楊元邦禁閉在距張天娜住所不遠的深山達雅克族人的村落裡，並廉價雇用了兩個土人日夜看守。

　　待莫力奇爆墓後，自高奎九處取得五萬現款及楊公道的五萬支票匆匆逃出，陳楓、王阿昌及林傑正以三角陣形靜候他入網，莫力奇無奈，繳出所有以求保命，為了顧忌槍聲驚動仇奕森等，陳楓一時又找不到第二個地方囚禁莫力奇，只有將他與楊元邦禁閉在一起。

　　楊元邦與莫力奇雖然不是同路人，但趕赴鬼洞的迫切是相同的，相互利用之下，他倆咬開了重重綑綁的繩索，勒斃了看守他們的土人，且自那土人身上奪來一支槍，始才匆匆趕向鬼洞。

　　莫力奇有槍，楊元邦識路，他們不得不合作。但待他們已達半山途中時，莫力奇發現了懼高不敢上山的施素素，便毫不留情的一槍柄擊昏了楊元邦，用他自己的褲帶將他綑綁起來，然後逼令施素素帶路上到山巔去。

　　※※※

　　楊元邦述說到此，神情黯然，社會上人心之險惡是他夢想不到的，由這一段經歷，楊元邦終身不敢再違叛父兄了。

　　至於張天娜與楊元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呢？這只怪張天娜聰明反被聰明誤，她與楊元埠離開施素素上山，行到另一停腳處，發現右側方另有一羊腸小路，她想，高奎九一定是將她父親的遺產埋藏在一個非常難找的地方，不會讓人順梯直上就可達到的，因此她不顧山路的泥濘難行，堅持向右方小路走過去，那小路蜿蜒數百碼，來到另一山峰下，山側也有著木樁梯可登巔達頂，這一錯再錯，白白花費了個把鐘頭，好不容易到達山頂，發現人跡全無，連忙放槍與仇奕森連絡，始才知道誤入歧途，再費盡周折返回原處，重登上鬼洞之山。

　　也幸虧有此錯誤，張占魁的身分能免於在愛女面前暴露，使他心甘情願的含淚自爆於他的財寶中，不然，張天娜的悲傷恐怕還倍增如斯呢！

　　※※※

　　仇奕森將最後的幾條柏枝投入火堆中後，逕自轉向洞口，風雨似有轉小的跡象，不過天色漸近黃昏了。他發覺附近沒有木材供他們燃燒取暖，同時張天娜、楊公道、施素素甚至於文弱的楊元埠都沒有恢復過來，看情形如果大家要立刻下山，暮色中，很可能會引起意外事件，不如再切實的休息休息，待天明再下山。然而颱風過後這山上的氣溫驟降，火堆熄滅後相信這幾個未曾吃過苦的老少，一定受不了的，這該怎麼辦呢？

　　仇奕森踟躕著，不知應該如何決定。

　　洞內氣氛鬱結，除了劈劈拍拍的火燄外，只有張天娜忍不住的嗚咽聲，仇奕森暗中為死去的張占魁抱屈，女兒在悲泣，只是為死去的一個忠誠的管家，他一生喪盡天良搜括財富，辣手的自毀面容，至死既不能讓愛女承繼財富，又不能使愛女呼喊一聲父親，這是多麼悲哀的事！

　　驀然仇奕森想到了張占魁最後願望──希望他的財富永遠屬於他個人，讓世人永遠不能得到！──對，張占魁以性命維護的財富，的確應該屬於他自己，我仇奕森是聽見他這最後遺言唯一的一個人，我應當讓他實現才對！

　　仇奕森有了決定，匆匆轉身入洞巖，將楊元邦喚出，兩人聯袂再度爬上鬼洞，抵達山巔後，他拾起劈死莫力奇的達雅克族巨斧，開始砍折那直登山峰的木樁梯，正好用以燃點取暖，命楊元邦一綑一綑的向他們大夥兒躲避風雨的山洞運去。

　　當仇奕森視線離開山巔鬼洞的一剎那，他暗自向葬身礦穴的張占魁說：

　　「張老弟，我成全你最後的願望了，願你永世安息在此吧！」

　　※※※

　　夜盡天明，驕陽斜射進入洞內，洞內六個人均疲乏不堪的熟睡了。

　　楊公道最先醒來，刺眼的陽光使他確實的感到噩夢似的一切均過去了，他喚醒了大家，準備下山，當這一行人安全抵達平地時，忍不住長長吐了一口氣，再回首望上去，那鬼洞上的一切，真如魔鬼般可怖呢！

　　楊公道渾身上下傷了十餘處，都泛著青紫色，這風燭殘年的老人是受愛子之累，這會兒楊元邦義不容辭的背著老父行走。

　　穿過了那片黑森林，大家視覺為之一清，張天娜家是第一個停腳處，待他們逐漸接近時，張天娜眼尖，她首先發現那巨大的宅院中情形有異，似乎有著不少穿著一色衣服的人影在晃動著，她連忙招呼大家止步。

　　莫非又有著什麼事故？大家均已是驚弓之鳥了，頓感惶惶不安？只有仇奕森最為沉著，他吩咐各人稍安勿躁，在樹林內掩蔽身形，他自己則檢查過手槍後，悄悄向宅院中閃躲而去。

　　借著林木的掩護，仇奕森如流星般來到距大宅院最近的山坡上，的確那宅院中有不少的人在內，仇奕森仔細看過去，發現原來是砂勞越警署方面的人呢，另外只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正在院子中央噴水池旁哭泣著呢！

　　這老太婆會是誰？仇奕森想了好半晌才想起，那就是施素素的母親了，他幾乎都忘記了在發現施素素只是施志驊等人的傀儡時，曾寫了許多信請施素素的親友通知施素素的母親，告訴她的女兒被叔父誘騙到砂勞越，請這老婦人來此，以期能鎮壓住施志驊等人的那一碼子事。現在定是這老婦人已來到此間，眼見小叔已死，愛女失蹤而悲泣。可怪的是她怎麼會與警署方面的人在一起了呢？莫非是這老婦人到此後，人生地疏，逼得找警方合作？唉！這下子豈不是又引起許多麻煩來了？仇奕森得趕快與楊公道商量，如何應付官方的查詢，最起碼要口供對得攏才行！

　　待仇奕森說明這些人的身分，最感雀躍的是施素素了，自她聽從叔父的誘惑，離開寡母來到砂勞越，便一直孤獨的生活在恐怖中，現在母親的來到對她是最大的安慰，她迫不及待地恨不得馬上奔下山坡去。

　　張天娜看到施素素的喜悅，更為神傷，這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沒有真正孤獨的人，仇奕森對這兩個女孩子的神色一目了然，但他沒有工夫再安慰張天娜，目前最重要的是彼此六個人有相同的口供。

　　楊公道挺身說：「仇老弟，我在砂勞越十幾二十年，雖不說財勢壓人，至少這太平紳士的招牌還有幾分力量，只要你能編出合情合理的原委，相信警方還要買我幾分老面子，不會有太多麻煩的！」

　　仇奕森思索半晌，說：「既然如此，就說有歹徒陳楓、王阿昌、林傑，匯合了來此遊埠的施志驊、莫力奇、孫桐彪窺伺張天娜的財富，頓起異心，與高奎九等火拼，以致雙方喪命！」

　　「那仇叔叔及我們怎麼扯進這場禍事的呢？」楊元埠說。

　　「張天娜之父與我乃是忘年之交，我與楊公道也是老朋友，而你又對施素素一見傾心，七湊八巧不就拉上了關係嗎？」仇奕森有意拉攏施素素與楊元埠這兩個心地善良的青年，故意這麼說。

　　頓時，施素素與楊元埠兩人面紅過耳，垂下頭去。

　　楊公道早對施素素印象不錯，即時含笑頷首表示贊同。

　　張天娜不悅，這小妮子對仇奕森暗戀已久，她嘟起嘴說：「我不幹！這麼說我不是你的晚輩了嗎？」

　　仇奕森含笑說：「論年紀妳做我的女兒並無不可，何況這只是為應付警方的口供而已，放心，我沒意思討妳的便宜！」

　　張天娜這才表示滿意，深情款款地看了仇奕森一眼。

　　事情既然決定，他們始才放大步朝張宅那面目全非的庭院走過去。

　　素素首先叫嚷著奔向她的母親，緊緊擁抱在一起。

　　警署的警官對楊公道是不陌生，連忙將這白髮蒼蒼的老好人接進客廳中，醫護人員又忙著為這一行人包紮注射，最後始才查詢經過情形。

　　很理想的，警方對楊公道這太平紳士的口供並不苛求，至於爆墓的一段，楊公道推說他們這一行人沒有親眼目睹，經過情形完全不知，而他的傷痕乃是凱莎琳颱風登陸之際，自己在山地追蹤著去勸解高奎九、莫力奇、王阿昌、林傑、陳楓等人的紛爭時跌滾所傷，這五個人則在鬼洞火拼時無一倖免而全部喪生。

　　張宅已成凶宅，警方需暫時封閉以清理現場，楊公道等人在警方的護送下，返回古晉市楊公道的家中。

　　楊公館中老少主人失蹤已數日，傭僕們正在惶惶不安中，這時驀然見到老主人躺在擔架上，兩個少主人及楊宅的貴賓仇奕森都回來了，另外還帶著兩個陌生的美貌女郎及一個老婦人，在詫異中喜悅地騷亂不已。

　　楊公館中僕傭們殺雞置酒，搬床舖被，每個人都忙碌不已，對他們來說是緊張的一日，但對楊公道、仇奕森他們而言，休息、鬆弛比一切都重要。

　　次日，日上三竿，主房客房還都聽不見一點聲響，中午時分，張天娜起床了，她洗漱完畢便趨向仇奕森的房門。

　　她上前拍門，房內靜悄悄地，張天娜暗想：仇奕森確是累苦了，為了讓他多休息一下，她靜悄悄地漫步在庭院中，思索著應該如何向這迷人的壯漢啟齒，以託付自己的終身？她時而淺笑，時而嬌羞的咬唇，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語，練習著言詞。

　　鄰室的施素素及楊氏弟兄都起來了，他們親切的互道早安問好，光陰很快的過去，午飯時間已到，可怪的是仇奕森的房內仍是靜悄悄的。

　　張天娜開始感到不安，她再次拍門，拍得門板隆隆作響，可是依然沒有回音，她發急了，眼淚也簌簌而下，急切的向楊家弟兄說：「你們有沒有鑰匙？仇奕森的房門怎麼開不開呢？」

　　楊元埠急忙喚管家老僕，取出鑰匙，啟開房門，房裡空蕩蕩的，仇奕森蹤影全無！

　　「仇奕森！仇奕森！你到哪兒去了？」張天娜焦灼的哭嚷了起來。

　　這一連串的動亂，驚動了每一個人，連靜躺在床上養傷的楊公道老先生也扶著柺杖跑出房來。

　　亂哄哄的人全擠進了仇奕森的客房，仇奕森是失蹤了，沒有留下片紙隻字，他什麼時候走的？沒有一個人知道。

　　※※※

　　在這同時間，一艘駛往星島的小客輪，正駛出砂勞越河口，越過了鹹淡水交界處。

　　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人一動也不動伏在輪船欄杆上，靜望著那林木蒼翠，綠樹成蔭的世外桃源，逐漸退後縮小，末了只剩下綠綠的一點。

　　海上風浪漸大，這寂寞的中年人，回過身來，漫步踱回船艙，臉上掛著冷清清的笑意，很難使人看出他的哀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