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前言
第一章　從好孩子到詐欺犯
第二章　變本加厲的雙面罪犯
第三章　網路世界，誘惑無限
第四章　浪漫陷阱，殺機重重
第五章　高科技犯罪，高科技反擊
第六章　千方百計，迴避審判
第七章　鐵證如山，法網難逃
後記
附錄一
附錄二
謝詞

《破案之神３：網路連續殺人魔》

約翰．道格拉斯、史蒂芬．辛格勒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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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一九八○年代中，我在美國聯邦調查局任職已超過十個年頭，期間在維吉尼亞州匡提科鎮協助創設了行為科學小組，透過罪犯性格側寫技術，上山下海、縱橫全國，追查連續殺人犯，並協助執法部門指認美國最危險的罪犯。隨著行為科學小組的成功，名氣愈來愈大，全美各地的警察單位紛紛要求我們協助破解棘手的案件。我沒有其他同僚可代勞，但又有愈來愈多人要求聯邦調查局的協助，我怎忍心拒絕那些追捕連續殺人犯的執法人員？我又怎能忍心不去幫助那些受害者的家屬？我要到何時才學會拒絕？一九八三年終於有了答案。我陷入昏迷，幾乎送命。這次與死神擦身而過的經驗逼得我不得不減少工作量，認真考慮退休。一九九五年，我離開了這份我熱愛的工作。

　　雖然離開了調查局，但是我想教育大眾保護自己、遠離危險罪犯的渴望依舊不減。我在《破案之神：FBI特級重犯追緝實錄》一書中描寫了我在聯邦調查局的經歷，希望提供給普羅大眾一個管道，瞭解聯邦政府如何應用資訊及技術來鎖定並逮捕連續殺人犯。我也應邀在各大學演講，告訴莘莘學子如何避免讓自己成為受害者。每次演講結束，都會有聽眾上前來和我分享他們遭受暴力的經驗。當我握著他們的手、看著他們的眼睛，可以體會這些人曾經被強暴、搶劫或受到很深的傷害。他們是「沉默的受害者」，恥於、甚至羞於站出來將遭遇告知執法人員，他們害怕司法體系會讓他們二度受傷。我深信罪犯應該受到法律最嚴厲的制裁，不過我不能指責這些受害音不願挺身作證，因為他們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而教導大眾如何保護自己，避免成為罪犯的獵物，是教我最感欣慰的事。

　　我相信執法人員在打擊犯罪這件事上一直在進步，直到令人意想不到的新科技出現。網路在九○年代中問世，為我們社會帶來了諸多貢獻，但也變成一個全新的犯罪溫床，有如拓荒時期的狂野西部重現江湖，不過這次可不是牛仔和印第安人或執法人員和持槍歹徒在美國邊境互相開槍；情況遠比當年複雜得多。新形態的罪犯只要坐在電腦前打打字，就能詐騙、搶劫、操控、引誘全世界的人，甚至謀害人命。看到網路犯罪如此猖獗，我瞭解到我們在聯邦調查局所發現的技巧和見解，可能也可以應用在網路犯罪上。

　　罪犯找到了一個新的獵場，不同的是，過去他們盯上的只有少數幾個人，網路犯罪者卻可以同時聯絡、操縱幾十個、幾百個，甚至幾千個受害者。他們不再在街上徘徊，物色可能的受害者，他們改在網路上搜尋加害的對象。一來，可能性無限，二來，多數執法人員不諳這種最新科技產物，遑論找出這些犯罪者並加以制止。執法單位能夠追蹤網路罪犯的人手經常不足，再加上網路偵查極端複雜，如果他們早個幾年獲得足夠的資源，那麼本書的故事情節將截然不同，受害人數也會大幅減少。

　　二○○○年，與我合作寫書的史帝芬．辛格勒（Steven Singular）告訴我，他曾追蹤發生在堪薩斯城郊區的約翰．羅賓森（John Robinson）一案。我開始研究這個案件，並和幾個偵辦此案的人士進行訪談。我研究得愈深入，興趣就愈濃厚。這是第一樁利用網路犯案的連續殺人案。羅賓森透過網際網路尋找受害者，運用魅力及美好生活的保證，引誘受害者來到他的地盤，然後將她們殺害。這樁案例是網路被社會上最危險人物濫用的絕佳明證，顯示出具全面性犯罪背景的罪犯能將其犯罪技巧轉移到高科技世界，更凸顯出人在網路世界是多麼脆弱。我先前研究連續殺人犯，很自然地受到這個犯罪故事的吸引。我突然有種新的使命感：告知大眾，在真實世界該提防的危險，在網路上亦然。絕不能一廂情願，以為虛擬世界中每個人表明的都是真實身分，一旦登入網路，開始交換電子郵件，可得更精明，更提高警覺。

　　羅賓森的案例本身是個精彩絕倫的故事，值得寫出來和那些試圖在網路尋找羅曼史和性愛的人分享。對我個人來說，也是讓我一窺堂奧、瞭解高科技創造出來的新式情感及犯罪世界的最佳門道。新機器創造新罪行，當然，還有新的執法工具。羅賓森在網路上創造了歷史，而將他緝捕到案的執法人員也諦造了歷史新頁。

　　本書的目的是教育大眾，也意在警告大眾。網際網路已改變人類自我保護的防禦本能。在真實世界裡，你能察覺到那些可能傷害你的人所發出的訊息，藉由直覺、生存本能、感官知覺及常識，判斷是否有危險靠近。但是在網路空間，知覺感官及其他本能根本派不上用場。你身處於一個超乎想像的幻想世界，根本無法得知在電腦另一端和你互動的陌生人全貌，遑論他呈現的是經過仔細篩選的極小一部分自我。在這樣的互動模式下，必須格外清楚自己的身分及行為分際，並提防潛藏的獵殺者。如果本書提到的女性能有這樣的體認，她們今天可能還活在世上。
　　最重要的是，網際網路進駐家庭，讓我們對這個令人讚嘆的科技產物有了另一層面的思維。這個新思維的核心非常簡單：「充分瞭解電腦的功用以及它能連結到什麼樣的人。電腦能邀請全世界的人到你家，只是，每個人你都歡迎嗎？」

　　換句話說，你自己得充當人類行為的側寫專家。你不單單要瞭解網路上認識的人、他們的慾望及動機為何，也必須瞭解自己：你的弱點是什麼？你最私密的慾望又是什麼？在何種情況下你最容易受到操縱？你害怕什麼？哪一類的諂媚最容易打動你？你如何看待自己？你希望別人怎麼看你？你覺得你欠缺的哪個部分是只有另一個人能滿足的？你的「情緒按鈕」（emotional buttons）在哪裡？有多容易被觸動？哪一部分的你是你能充分掌握的？哪一部分的你樂意讓別人掌控？

　　這些問題有些是信手拈來，有些則不。下面這個故事證明這些問題竟然攸關生死。

前言

　　二○○○年三月，史提夫．海姆斯（Steve Haymes）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響起，電話那頭的聲音非常急切。海姆斯是密蘇里州利伯提市的假釋官，該市就座落在堪薩斯城東北方郊外。他等這通電話幾乎已等了十五年，也害怕了十五年。這通電話，是堪薩斯城郊區雷勒沙警局最新成立的特別工作小組打來的。堪薩斯和密蘇里兩州的交界正好穿越堪薩斯城的中心地帶，所以海姆斯的工作地點離雷勒沙只有幾哩之遙。他一接到電話，便知事態嚴重。

　　海姆斯回想當時，說：「特別小組的人想跟我打聽一個人，可是他們不肯透露是誰，只說希望馬上和我碰面，他們當天就來到科伯提。問我對約翰．羅賓森這個名字是否有任何印象。我說當然，而且有關他的檔案大概有『這麼厚』。」

　　「這麼厚」指的是十二到十四吋的厚度，檔案內容除了眾多資料，還包括幾個當地失蹤婦女的姓名，她們已失蹤長達十五年。

　　海姆斯將訪客請進密蘇里緩刑假釋裁決委員會的辦公室，那是一棟一層樓的米色建築，座落在一家加油站兼小型超市的後面。他們開始請教他問題，一點一滴地勾起令他不安的回憶。比起一九八五年首次調查羅賓森的背景資料時，海姆斯的頭髮灰白了一點，不過外表依舊整齊端正，藍色雙眼透出智慧和敏銳。就是那雙眼睛，才讓他從事這一行達四分之一個世紀。海姆斯大學時主攻刑事司法，原本畢業後打算當警察，但是視力不佳導致他無法如願，只好找份監督假釋犯的工作。在小鬍子、柔和的聲音和客氣的態度背後，他散發一股強烈的熱情及堅毅。這個特質使他在一九八○年代中遭遇到生涯中最令人挫折的調查經驗。

　　「羅賓森從一九八五到二○○○年的檔案資料，我一直保存著。」他說：「正常情況下，資料放了幾年，要不建檔，要不就銷毀，可是十五年後，羅賓森的完整檔案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我的桌子抽屜裡，我從沒讓它離開過身邊。」

　　他把檔案拿出來，特別工作小組成員對這份檔案的厚度及複雜度都非常訝異。海姆斯自己聽到警方對羅賓森的最新指控，特別是那些和網路有關的，同樣驚訝不已。不過，他稍微思索，才明白羅賓森一直在利用最新科技犯案。這是他慣用的犯罪伎倆之一，過去三十五年來，他面對司法系統，不斷進化演變出新的犯案模式。到目前為止，海姆斯是唯一仔細檢視過羅賓森的犯案手法並密切注意他的動向的人，除他以外，還沒有其他人將他的過去完整拼湊出來、洞悉地的個性，或見識過他所有的作案手法；其中有些幾乎違反常理，不知將伊于胡底。也沒有其他人詳細檢視過羅賓森的背景脈絡，試著去揭露他的行為及極端不尋常心理的成因。除了海姆斯，沒人曉得執法人員真正的對手是什麼。

　　一九八五年初，這位身材瘦小的假釋官單獨承接了這個任務。到了二○○○年三月，這個夢魘依舊揮之不去，甚至變本加厲。

第一章　從好孩子到詐欺犯

　　01

　　一九一九年，卡邦（Al Capone）從布魯克林初抵芝加哥，他被黑手黨老大強尼．托里奧（Johnny Torrio）派來接管芝加哥的非法買賣。翌年，全國實施禁酒運動，卡邦逮住這次機會，把私酒買賣變成龐大的私人企業。卡邦的主要地盤在芝加哥西郊的西塞羅，不過，賣淫、賭博、賣私酒等非法勾當，則在他位於芝加哥二十二街山楂圖徽旅店的總部進行。西塞羅一直以收買警察、政客聞名，而山楂圖徽旅店裡的種種違法行為，更強化了此地犯罪集團橫行的惡名。在此同時，清廉自持的警察積極展開追查卡邦及其黨羽的行動。卡邦來芝加哥後的第五年，他的人馬和警方在西塞羅的大道上爆發槍戰，弟弟法蘭克被格斃。

　　槍戰爆發那年，羅賓森的父親亨利八歲。法蘭克遭槍殺的景象，和隔年卡邦為弟弟復仇而將助理檢察長麥克斯威根（William H. McSwiggin）殺害並棄屍在西塞羅街角的畫面，都深印在當地居民的腦海。談論起殺人事件、卡邦的總部、總部門口持槍的警衛、裝上鐵條的窗戶以及刀槍不入的大門，他們的語氣往往充滿了敬畏。卡邦和其手下的故事在西塞羅代代相傳，儼然成為此地口述歷史的一部分。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羅賓森誕生在這個黑幫份子傳說對每個年輕男孩都耳熟能詳的地方。

　　在西塞羅，擁有權力並非法行使權力讓人尊敬。街坊間充斥種種著名罪犯的軼聞，他們自訂規則、法律並照章行事。有些本地人相當羨慕那些反抗制度又能因此賺大錢的人，有些老人家甚至認為卡邦是英雄。羅賓森的性格及善惡觀在這種耳濡目染下成形。他個子不高也不壯，不會給人孔武有力或俊俏的印象。從小到大，他給人的感覺都是溫和圓潤、友善而無害。假如他想擁有權力，就必須以創意的方法去得到並利用。卡邦曾說過，一句好話加上一把槍，比只有一句好話更能使人生一帆風順。羅賓森只用了一半──他用好話加上笑容來得到他想要的東西，槍則不在他慣用的作案伎倆之列，因為他根本不需要。

　　羅賓森有四個兄弟姊妹，哥哥叫小亨利（Henry Jr.），羅賓森並不喜歡他。弟弟叫唐諾（Donald），羅賓森很疼愛他。另外有兩個妹妹瓊安（JoAnn）及瑪莉愛倫（Mary Ellen），他和瓊安比較親近（這種個人強烈好惡的來回起伏是羅賓森生活中的常態）。羅賓森一家人住在西三十二街四九一六號一間樸素、但整理得很乾淨的公寓。這家人並不特別引人注意，即便是過了幾十年，羅賓森惡名昭彰，街坊鄰居也不記得這家人曾經住這。羅賓森的父親亨利在西方電力公司擔任技師。他清醒的時候，是個顧家、工作努力且守法的男人，完全沒有一絲出身黑幫份子橫行的西塞羅的調調。不過，根據羅賓森的獄中手記，他父親時常出去買醉，破壞了原本幸福的生活。儘管如此，排行老二的他，對父親的回憶還是充滿溫馨。

　　羅賓森對母親艾博塔（Alberta）的感覺卻無法相提並論。維繫家庭和教養孩子的重責大任都落在母親身上，孩子只要不守規矩，就會予以責罰。五十年後，羅賓森的太太證實艾博塔對羅賓森的確很冷漠。艾博塔要求孩子保持乾淨整齊，督促他們奮發向上。羅賓森似乎最聽得進母親的激勵，是家中最有前途、最具野心、也最渴望擺脫藍領階級生活困境的小孩。

　　羅賓森早年就顯露野心。十三歲不到，已成為一名鷹級童軍（美國最高一級的童軍），且是二五九童軍團的資深小隊長，該童軍團由芝加哥羅馬大主教會聖母聖名會所贊助。當時有張照片，羅賓森臉圓圓的，穿著燙得筆直的童軍服，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舉起三隻手指敬禮。當時他已獲得芝加哥鬧區知名的奎格利神學預備學院的入學許可，該學院專收有志成為神父的小男生。羅賓森告訴很多人，他將來一定會到梵蒂岡服侍上帝。

　　晉升為鷹級童軍的幾個禮拜後，羅賓森和其他一百二十位男童軍應英國皇室的邀請，到倫敦訪問演出，慶賀伊麗莎白二世登基。羅賓森身著鮮紅色全套制服，帶領童軍登上倫敦守護神劇院。這是第一次有美國人為英國女王獻唱，而羅賓森又是其中年紀最輕的。這件事後來上了《芝加哥論壇報》（Chicago Tribune）的頭版，標題為「芝加哥男童軍團為女王獻唱」。他們演出「黑幫秀」，唱完後，這些男童軍就守在後台看那些同台演出的名人。當電影明星茱蒂．嘉蘭（Judy Garland）從旁經過時，羅賓森還大膽追上前和她握手。

　　「我們美國人得團結在一起。」他告訴她。

　　「你說得對。」她說，笑著親他的臉頰。

　　一位英國女演員兼歌手葛蕾西．菲爾茨（Gracie Fields）抱了抱羅賓森，說：「你真是個英俊的小伙子。」

　　這個來自西塞羅的小子享受受人注目的感覺，不過等他回到神學院默默重拾課業，還是盤算將來當神父。他是個好學生，但不出色，課業表現不突出，倒是他的精明令學校的人印象深刻。無論說話或做事，老是想下一步該怎麼辦，總是算計他對別人的影響，一副比其他人都聰明的模樣，但沒有因此留下負面的形象。他十七歲從奎格利畢業，表現平平。

　　謠言開始圍著羅賓森打轉。除了追求神學教育，他還涉入很多其他不單純的勾當。他在西塞羅長大，不僅對黑幫傳奇人物的故事耳熟能詳，對那些與黑幫份子有所往來的人也很熟悉。他看著父親拖著艱辛的步伐到西方電力公司上班，還有年紀更大的男人努力工作只為賺取微薄薪資養活一家人，也看到父親藉酒逃避生活的重擔。青少年後期的羅賓森就知道還有其他更快、更容易的賺錢方式。他第一次涉入不法只是幫黑社會中輩分低的人跑跑腿，賺些零用錢。羅賓森最後的青春歲月可說是離成為神父的窄路愈來愈遠，而且要複雜、難解得多。

　　一九六一年，羅賓森進入西塞羅摩頓專科學校就讀。幾年後，他自稱在該校受過完整的Ｘ光技術員訓練，還吹噓在伊利諾州橡樹園西郊醫院受過進一步的醫學訓練。羅賓森靠著這些有限的證明文件，在芝加哥一所醫院的Ｘ光部門找到工作。他的職業生涯已然展開，只不過目標不在醫學界。

　　一九六四年，羅賓森認識了一位迷人的金髮美女南茜．林區（Nancy Jo Lynch）。她不久就懷孕，於是兩人趕緊舉行天主教婚禮。婚禮結束後，羅賓森馬上回醫院工作。這對年輕夫妻的婚姻之路歷經所有想像得到的風風雨雨，但還是延續到下個世紀。從一開始，他們就是因為彼此強烈的需求而緊密結合，難分難捨。羅賓森有段時間一度遠離不法情事，可是一結婚又重操舊業。婚後生活開銷增加，照顧懷孕的妻子以及即將出世的孩子，帶給他莫大的壓力，可惜的是，他不想辦法加倍努力工作，或增加工時來應付日益龐大的開支，反而去偷雇主的錢；不久就遭到指控。

　　羅賓森的太太未婚懷孕，頗令家人難堪，他被控偷錢這件事更讓家人蒙羞。這個曾經贏得鷹級童軍的最高榮譽、遠赴英國表演祝賀女王登基的年輕人一度前途似錦，可是此刻他的人生正急速沉淪，不過他也許能從錯誤中學到教訓，不再重蹈覆轍。當羅賓森的主管質疑他挪用醫院公款時，他求他們再給他一次機會。如果不報警，他願意歸還所有款項。醫院同意給他機會，羅賓森因而逃過法律的制裁。然而，他從這次錯誤學到的不是教訓，而是：即便犯法被逮到，也能安然脫身。

　　02

　　在芝加哥惹了麻煩後，羅賓森決定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他和南茜舉家遷到堪薩斯城，小倆口在此定居下來，生養子女。總共生了四個孩子：小約翰、金柏莉（Kimberly）和雙胞胎克里斯多弗（Christopher）和克莉絲汀（Christine）。靠著醫學訓練的背景，羅賓森在兒童慈善醫院以及綜合醫院，也就是後來的杜魯門醫學中心的Ｘ光部門找到工作，替人照Ｘ光。他出示摩頓專科學校的推薦信給新主管，及醫學實驗技師、核子醫學技師和Ｘ光技師的證明文件。羅賓森口才極佳，能把這類工作說得頭頭是道，給人博學多聞的印象。同事普遍認為他活潑外向又和善，所以一開始人緣極佳，直到他們親眼目睹他實際工作的模樣，對他的看法從此改觀。他對待病童的方法非常笨拙，不僅用大人的語氣和病童說話，動作也很粗魯。他幾乎不會操作Ｘ光機器，不會判讀照出來的結果，卻在小兒科部門工作，負責照護嬰幼兒及病童的健康。沒經過訓練並取得合格證書，這種工作根本做不來，也不是可隨便唬弄將就的。也許他只是太緊張，畢竟是新工作，又是新的醫院、新的環境。說不定隨著時間和經驗的累積，工作表現會漸漸好轉。

　　密蘇里州和堪薩斯州都沒強制規定Ｘ光技師必須具備證照，所以當羅賓森告訴主管他曾受過廣泛的醫學訓練時，他們就相信了。美國放射技術登記處沒有任何書面文件，證明羅賓森在他所聲稱的領域接受過完整的合格訓練，也沒有任何紀錄支持他曾在芝加哥西郊醫院受訓的說法。羅賓森在兒童慈善醫院的辦公室牆上貼滿了各種證書，醫院裡沒人知道那些證件都是他自己偽造的。同事雖然還沒看穿他的騙局，羅賓森在他們眼中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狂野夜貓子，將妻子和幼子小約翰留在家裡，自己則流連夜店，還試圖和女同事搞婚外情。他對性似乎極度沉迷，據說很喜歡上堪城一家聲名狼藉的俱樂部「珠寶盒」，那家俱樂部主要以男扮女裝的公關為號召。羅賓森對性暴力特別好奇，那在一九六○年代的中西部，普遍是個禁忌話題。婚姻無法滿足他這方面的好奇心，所以就開始往外發展。由於他工作上表現無能，並涉足聲色場所，兒童慈善醫院將他解雇。羅賓森繼續在醫學界另起爐灶。

　　很快地，羅賓森被杜魯門總統的私人醫師葛拉漢（Dr. Wallace Graham）開設的噴泉廣場Ｘ光醫院聘為實驗技師及辦公室經理。葛拉漢醫生和其他人一樣，被羅賓森的能言善道所說服。葛拉漢工作努力，也很有才華，卻很容易受騙。杜魯門總統曾警告他，他對人性的黑暗面太過天真無知。一九四六年，杜魯門總統曾寫了封信給葛拉漢醫師的父親，稱讚他的兒子，不過也順帶提到：「年輕的葛拉漢醫生太過善良，假如他老是讓那些騙子佔便宜，他會做到累死。」

　　羅賓森到任後，照樣在辦公室牆上掛了一堆證書，炫耀給所有的訪客看，還企圖在實驗室勾引女病人，更逮住機會佔葛拉漢醫師的便宜。一九六六年年底，醫院虧損連連，發不出聖誕節獎金，可是沒人知道那些錢究竟到哪去了。羅賓森拙劣的工作表現遭人揭發，有個醫生抱怨他為了快一點完成工作，竟將尿液樣本倒進水槽。幾個月後，有同事指控羅賓森盜用公款，他不僅冒葛拉漢醫師之名在支票上簽章，而且幫病人照完Ｘ光，都要求病人當場付現，而不是開給醫院的支票，有些病人真的就依了他。羅賓森這個人不但厚顏，而且無恥。辦公室裡流傳著他的八卦，說他和幾名女同事有染，還編謊話騙一位女病人，說太太癌症末期，好博得她的同情，加以引誘。

　　據估計，醫院的損失至少十萬美元，甚至高達三十萬美元，葛拉漢醫師還發現羅賓森搬走了一張辦公室椅子。羅賓森面對這些指控，狡辯他沒有偷醫院的錢，只是把錢轉到另一個戶頭，當他發現說詞不被接受，便改口說願意歸還所有款項。葛拉漢醫師不加理會，逕向堪薩斯警局報案。羅賓森當場被逮捕，戴上手銬，押離醫院大樓。一九六九年八月，他被起訴判刑，罪名是詐欺。不過，令人訝異的是，他根本沒有入監服刑，只被判了三年緩刑。

　　美國司法審判的差別待遇很大，傷害罪的刑期長，對經濟罪犯或白領階級犯罪（譯註：在工作中所犯的詐欺、挪用公款等罪行）卻相當寬容，羅賓森的犯罪生涯便一再凸顯這個問題。他第一次觸犯法律的後果，不過是公開羞辱罷了，但羅賓森一再證明他不曾因為這樣的羞辱而洗心革面。每次上法庭，他太太總是把兩個幼兒留在家裡，到庭聲援。她以品德證人的身分上庭作證，證明先生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她會盡己所能，幫他脫罪。這樣的模式──他犯罪，她聲援──在接下來幾十年變得益發牢固而詭異，遠超越一般人對愛情的定義。

　　許多罪犯普遍不易與他人維持長久穩定的關係，但羅賓森正好相反，不但擁有穩定的婚姻，家庭成員還陸續增加。他持續扮演父親、丈夫及養家活口的傳統角色。然而，穩定的家庭並不能讓他安份，反而更狂放，更渴望違法並盡其所能地盜取金錢。羅賓森的家庭生活愈傳統，他就愈想探索自己和他人的黑暗面；他太太愈是幫他，他就愈想違反婚姻的誓約。穩定的婚姻正好讓他縱情於偏差的行為。一旦擔起責任，便開始在別人身上或工作地點尋找弱點。他現在有養家活口的壓力，像多數人一樣，需錢孔急，但是他對穩定的工作、加薪或升遷一點都不感興趣，那太花時間了。一成不變的工作太過無聊，加薪更是遙不可及。他這個人極其懶惰，偏偏野心十足，喜歡找尋弱點，獵取犯罪的機會，善於運用與生俱來的聰明才智和狡詐，仔細觀察，找出可乘之機。

　　儘管羅賓森因偷竊葛拉漢醫師的錢被判刑，但並未有所收斂，反而下決心當個更高明的竊犯。假釋期間，他在一家電視租賃公司擔任經理一職。後來雇主發現他偷取公司的商品，將他開除，但並未報警或控告他。羅賓森遭解雇後，迫不及待地重回街頭尋找另一個機會──說服陌生人相信他所編織的謊話。

　　03

　　一九六九年，羅賓森在美孚機油（Mobil Oil）覓得系統分析師的職位，那是他至此找到最好的工作。他外表討人喜歡，口才便給，再次找到工作不是什麼難事。誇張的是公司裡竟無一人調查他的背景，或是發現他仍在假釋中。羅賓森得到這份新工作，讓假釋官對他另眼相看，並深信他已改過自新。在他任職美孚機油期間，密蘇里緩刑假釋委員會寫了一封信：「羅賓森似乎已改邪歸正並力爭上游，朝中產階級價值努力。」

　　另一位女性假釋官則表示羅賓森「緩刑期間表現良好」，並鼓勵他「在美孚機油能力求表現、步步高昇。」

　　羅賓森的升遷之路很快就被阻斷，他被控盜取公司六千兩百張郵票，總價還不到四百美元。公司將他開除並控告他偷竊，不過他最後賠償了事，又逃過牢獄之災。因為他在堪城的犯罪紀錄愈來愈多，他和南茜計畫搬離此地。一九七○年，羅賓森一家搬回芝加哥。羅賓森在一家保險公司當業務員。他在應徵時留給面試人員極佳的印象，全公司上下都沒想到要調查羅賓森的身家背景（多數公司只在應徵者令人起疑的狀況下才會調查）。雖然羅賓森違反堪薩斯的假釋令，搬回伊利諾州，但他的保險業務做得有聲有色，終於能發揮所長。然而到職沒幾個月，他又故技重施，盜用公款五千五百八十六元。雇主報警處理，不過羅賓森又提議賠償，公司撤銷控訴，羅賓森再次躲過法律的制裁。由於他在芝加哥毫無前景，再加上找工作無望，羅賓森開始考慮自行創業。他在堪薩斯、密蘇里交界一帶的人脈要比在伊利諾州廣，他考慮再搬回堪城。他很快下了決定，因為芝加哥法院正好通知堪薩斯巡迴法庭，羅賓森在伊利諾州犯法，命令他回堪城，緩刑得延長三年。羅賓森一家再度西遷，在密蘇里州的雷鎮落腳。他在當地開設了一家名為「專業服務事務所」（Professional Services Association, Inc.）的醫療顧問公司。

　　一九七一年新事業剛起步，羅賓森就因違反假釋條例被捕入獄。密蘇里州的觀護人莫理斯（Gordon Morris）研究了羅賓森前一陣子的詐騙手法和小規模竊盜行為後，決定羅賓森應該入獄服刑。莫理斯認為，入監服刑才能引發他「徹底改變的強烈動機」，而且是唯一的辦法。儘管莫理斯大聲疾呼，幾個禮拜後，羅賓森還是被釋放。一恢復自由身，他立即恢復犯罪本能，設計了一個投資騙局，詐騙一位退休老師麥奈特（Evalee Mcknight）三萬美元。他一再犯案，不斷被捕絲毫嚇阻不了他。

　　羅賓森似乎和法律展開了令人不安的共舞關係。他不斷犯法，法律則給這個白領罪犯一次又一次的機會。很多人相信慣犯可以改造，但是證據顯然不支持這樣的觀點。羅賓森屬於無法被激發改變或被迫改變的類型。不健全或從未社會化的心靈是無從改造的，因為這類犯人無法感受他們對受害者造成的痛苦，也不可能被灌輸同理心。根深蒂固的殘酷或貪婪天性根本矯正不了。即使經過心理諮商，這類型罪犯的心理也很少變得健全，反而變本加厲。他們通常聰明絕頂，很快就學會心理治療的術語，知道何種行為最能博取監獄心理師或其他官員的認可。懂得如何表現，而且極具說服力，讓別人相信他們已改過向善。然而事實上，他們只變得愈來愈任務導向。他們的任務不在於自我救贖，而是精進自己的技術，研究的不是治療或幫助自己的方法，而是改良自己過去犯案的錯誤，提升作案技巧，膽子也愈變愈大。

　　七○年代初的某一天，羅賓森吩咐他的秘書夏綠蒂．鮑薩克（Charlotte Bowersock）寫信給公司潛在的客戶。信中提到密蘇里大學堪薩斯分校的董事會「已決議聘任羅賓森為該校牙醫系教授」。夏綠蒂是個天真的年輕小姐，亟需這份時薪七塊美金的工作，所以即使信裡謊話連篇，她還是將信發了出去。密蘇里大學堪薩斯分校並沒有董事會，羅賓森還大膽到在信上偽造牙醫系主任的簽名。這個騙局雖然很有想像力，可是徒勞無功，比不上他同時期設計的另一個騙局。

　　他向堪薩斯醫學院的家醫系毛遂自薦，擔任該系的財政顧問。他穿上新西裝，態度溫和，口齒伶俐，再加上自信滿滿，醫師們對他頗有好感。醫學院裡每個見過他的人都喜歡他，所以系主任沃克（Jack Walker）決定聘請他。他接受《堪城星報》（Kansas City Star）訪問時，表示他深信羅賓森絕對是「能勝任醫師專業顧問的專家」。沃克也是堪薩斯市郊歐佛蘭帕克市頗有名望的市長，被羅賓森的交際手腕迷得團團轉。可是當羅賓森挪用系上金錢的傳言從整型外科醫生那傳來時，他對羅賓森的印象可不再那麼好。幾個月後，該系懷疑羅賓森偷竊，將他解聘。

　　接著羅賓森找上哈藍（John Hartlein）。他是堪城一家著名製藥公司馬里恩藥廠的執行董事。羅賓森遊說哈藍投資他的公司，不過被婉拒。結果羅賓森竟偽造一封馬里恩藥廠給他的信，信中提到馬里恩藥廠願意併購他的醫療顧問公司。羅賓森將信發給了潛在的投資者，並在信末附上哈藍的署名，還提到馬里恩藥廠創辦人考夫曼（Ewing M.Kauffman）。考夫曼當時是堪城皇家棒球隊的老闆，棒球在堪薩斯城非常受歡迎，算得上是該城最傑出的市民之一。這封信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羅賓森先生：

　　應考夫曼（Kaufman）先生的要求，我收到您於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提供的資料。執行委員會決定繼續研商收購專業服務事務所為馬里恩藥廠子公司的可能性。

　　我們即將討論您提出的三十六萬四千元的訓練手冊價碼。假如不久的將來，我們能達成協議，你絕對是我們全盤計畫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若有任何疑問，歡迎隨時與我聯絡。

　　　　約翰．哈林（John E. Hartlin）
　　　　暨執行委員會　敬上

　　羅賓森寫錯哈藍及考夫曼的名字，不過和接下發生的事相比，這根本無關緊要。收到這封信的人有些和馬里恩藥廠及考夫曼都很熟，其中有位住在草原村的生意人卡哈爾（Mac Cahal）收到這封偽造信後竟然當真，沒打電話向考夫曼求證就投資了兩千五百元。稍後他打電話給考夫曼，才揭穿這樁騙局。後來，卡哈爾向《堪城星報》的記者表示：「考夫曼先生大發雷霆。」

　　卡哈爾向證券交易委員會投訴，他們派人前去調查羅賓森和他的事務所。兩年後，密蘇里聯合大陪審團宣判羅賓森有四項罪狀，包括虛假陳述、證券詐欺及郵件詐騙。六個月後，羅賓森不服證券詐欺這項罪名的指控，提出抗告。又過了三個禮拜，美國地方法院法官奧利佛（John W. Oliver）裁定被告罰鍰兩千五百美元，緩刑再延長三年，除此之外，羅賓森未再接受更進一步制裁。過去六年來，羅賓森因類似的罪行被判了兩次刑，卻僅僅入獄服刑幾週。

　　羅賓森申明對被控罪名不再抗辯，因此在法律上，他無須賠償投資者的金錢損失。在接下來的幾年之中，圍繞羅賓森最大的疑團之一就是：他的錢究竟從何而來。他不僅能養活一家六口，提升自我的社會地位，還能不斷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質。他不但常換工作，而且打官司的帳單從沒斷過。執法人員懷疑，他偷取的款項並沒有全數歸還。（比方說，他從葛拉漢醫師和噴泉廣場Ｘ光醫院竊取的金額可能高達二十五萬，而且大部分還是落入他口袋中。）另一個可能來源是，由於投資案騙局他認了罪，無須負賠償責任，所以他從冤大頭投資者身上騙來高達幾千美金之譜的款項也不了了之。同時，他還偶爾充當投資顧問，熱心向人推銷致富之道。

　　某警官表示：「我們只能推測，許多被他騙取金錢的人因為面子問題而不願報警。發生這種情況，多數人都不願告上法庭或承認自己被騙，沒有人願意對全世界承認自己是笨蛋。」

　　04

　　羅賓森一家一直住在密蘇里州州界，不過到了一九七七年七月，他們越過邊界，舉家遷到堪薩斯州史坦利鎮一處高級住宅區。羅賓森利用他的積蓄及友善自信的外表，向鎮上銀行貸款，在知名的快樂谷莊園買了一棟佔地三英畝、擁有九個房間的高級住宅。史坦利鎮位於江森郡，許多人從堪城搬到這裡，該鎮逐漸成為全美最富裕的郊區城鎮之一。江森郡早期有許多原住民，當地許多地名都是紹尼族（Shawnee，譯按：美國印第安人的一族）傳下來的。現在江森郡的大城鎮雷勒沙（Lenexa）其實是某個印第安酋長妻子的名字。另外，江森郡政府的所在地奧萊斯市（Olathe），在紹尼族語裡是「美麗」的意思。江森郡穩定發展，可是快樂谷莊園對多數郡民是可望而不可及。羅賓森的莊園走牧場風，屋頂是時髦的木瓦片，四周種滿了榆樹和楓樹林。莊園裡有馬廄、畜欄、騎馬跑道及一個養滿魚的池塘。羅賓森努力融入鄉村士紳的角色，常有人看到他在院子裡照顧草皮、建圍籬或做東西給孩子玩。

　　住在快樂谷莊園裡的人都認為羅賓森是個慈父，也是個盡職的男童軍團長。像他父親一樣，小約翰也朝鷹級童軍努力。羅賓森在社區裡非常活躍。他在當地長老教會擔任長老，負責教主日學（雖然他從小是天主教徒）；聖誕節時，他會扮成聖誕老公公，發糖給小朋友。還擔任排球裁判組織的主席，負責指派裁判到當地學校執法，是公認的優秀裁判，他的飛雅特新車車牌上就寫著「裁判」兩個字。他還自告奮勇擔任社區的「義務管理員」，幫忙清理池塘和跑馬道，並接管住戶管理委員會，還曾將一位女鄰居告上法庭，只因她整修遭雷擊的屋頂時沒使用木瓦片。在史坦利鎮，羅賓森努力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及責任。他買了幾匹馬，好打入當地的騎馬俱樂部。快樂谷莊園的居民對羅賓過去的犯罪紀錄及短暫的牢獄生涯一無所知。

　　從密蘇里搬到堪薩斯，正好象徵羅賓森社會地位的攀升。如果你住在江森郡，便會發現靠近堪薩斯州邊界的居民社經地位較高，雖然有些密蘇里州居民可能不同意這樣的說法。一千兩百哩長的聖塔菲古道（Santa Fe Trail）貫穿江森郡的心臟地帶，為堪城帶來榮景。密、堪兩州的交界處，曾經發生許多血腥衝突和歷史事件。一八三八年，聯邦政府強迫帕塔瓦圖米族（Potawatomi）的一支離開印第安那的家園往西遷徙，然而遷徙的路程卻成了「死亡之路」（Trail of Death）。歷經六十一天的艱辛跋涉，三十九人中途喪生，他們終於到達旅途的終點──江森郡以南之地。南北戰爭前夕，反蓄奴領袖約翰．布朗（John Brown）穿梭該地宣揚解放黑奴的理念。一八五九年，他在現今維吉尼亞州西部的哈普斯渡口被捕，遭到處決。

　　堪薩斯是個自由州，而密蘇里不是。來自兩州的劫盜越過邊界，焚毀屋宇，殘殺同胞。在林郡（羅賓森最後在該地買了一處農場），支持黑奴制度的領袖查理．漢彌頓（Charles Hamilton）及其擁護者，命令十一個自由州的州民排成一排，予以槍決。一八六四年十月，密西西比河以西最大的戰役也發生在林郡。血腥的戰事一結束，美國人開始有「流血堪薩斯」的說法。一八九二年，惡名昭彰的道爾頓（Dalton）一夥人也在林郡附近的卡菲維爾村搶劫銀行後遭擊斃、西部青年大盜兄弟檔法蘭克和傑西．詹姆斯（Frank and Jesse James）、巴克母子檔（Ma Barker），以及銀行俊男大盜佛洛伊德（Pretty Boy Floyd）等罪犯，也在這個地區肆虐。二十世紀中期，最知名的兩名殺人犯培瑞．史密斯（Perry Smith）和迪克．希考克（Dick Hickock），從迪克的故鄉奧萊斯市出發，往西堪薩斯展開一段謀殺之旅。他們殺害富農克拉特（Clutter）一家四口，小說家卡波提（Truman Capote）的《冷血》（In Cold Blood）中記載了這宗宗慘絕人寰的滅門血案。堪薩斯州邊境也出現傳奇的執法人員，包括以神槍手聞名的瘋狂比利．希卡克（Wild Billy Hickok）以及綽號「野牛比爾」的比爾．科迪（Buffalo Billy Cody）。

　　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一百五十年的今天，密蘇里和堪薩斯昔日的競爭關係，無論是在政治、運動競賽或者對彼此的觀感，都繼續延燒。位於勞倫斯的堪薩斯大學校隊，就以內戰期間在堪薩斯和密蘇里活動的反蓄奴游擊隊員「大嘴鳥」（Jayhawks）命名，而密蘇里大學哥倫比亞分校的校隊「老虎隊」，也以內戰期間捍衛家園的組織命名。羅賓森更將以他特別的方式再度點燃兩州長期的競爭，只不過這次是在司法系統內引爆。南北戰爭的遺緒揮之不去，不需怎麼費力，往昔的敵意迅即浮上檯面。

　　羅賓森在快樂谷莊園開創了另一番新事業。成立一家名為「水耕種植」（Hydro-Gro, Inc.）的公司，利用水耕在室內種植蔬菜，還編寫了一本六十四頁的小冊子《居家水耕之樂》（Fun with Home Hobby Hydroponics），吹噓「水耕更適合栽培蔬菜」，藉此宣傳新事業，也宣傳他自己。讀這本小冊子，你會覺得「羅賓森是個敏感、振奮人心的人。羅賓森水耕栽培的終身目標和他的想像力一樣廣泛而深遠。」小冊子還介紹了居家水耕器具，可以幫你「在最小的空間或家裡角落」種植番茄、小黃瓜和其他蔬菜。羅賓森還將他五歲大的雙胞胎克里斯多佛和克莉絲汀的照片放在冊子裡，照片中，他們穿著印有「親手栽種」的Ｔ恤。露出可愛的笑容。另外，羅賓森毫不汗顏地把自己說成美國水耕栽培的先驅之一、「各界爭相邀約的講師及作家」。

　　快樂谷莊園認識羅賓森的人，可不見得都認為他是個敏感的人。有的覺得他態度高傲、唐突，特別是他們質疑或拒絕投資他的新事業的時候；有人聽過羅賓森在擁有兩個石砌大壁爐和光亮地板的寬敞家裡，對著家人大吼大叫、大聲命令妻小；有人聽說他會對老婆動粗，還有人親眼目睹他給馬吃得太少，馬都快餓死了。

　　決定投資羅賓森水耕事業的人，對羅賓森的看法和宣傳手冊中所描述的截然不同。南茜．李察（Nancy Ruchard）第一次見到羅賓森，是在她父親布魯克斯（Brooks）拿了兩萬五千美金投資羅賓森的新事業之後。南茜的母親貝絲（Beth）罹患癌症，瀕臨死亡邊緣，她父親為了支付龐大醫藥費，面臨極大壓力。以為羅賓森的「水耕種植」公司能助他擺脫經濟困境。羅賓森說服了南茜，聘她替公司的水耕指導手冊繪製插圖。李察父女所投資的錢血本無歸，究竟還有多少人和他們一樣上當受騙，難以計數。

　　羅賓森在宣傳手冊中提到自己的想像力無遠弗屆。這一點百分之百正確。他替他的「水耕種植」公司計畫了一項大型宣傳活動，藉此籌措資金。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八號，《堪城日報》（Kansas City Times）刊登了一篇文章，提到羅賓森是一家創新的水耕種植公司董事長，已被提名年度風雲人物。這份榮耀來自於他提供殘障人士就業機會，頒獎儀式是在一個地方殘障庇護工場協會贊助的午餐會中舉行。原來前一年，羅賓森擔任堪城藍谷庇護工場的顧問，該會長歐布萊恩（Robert G. O. Bryant）辭職後，羅賓森被推選為會長。上任後，他以堪城地區庇護工場協會的名義寫了一封信邀請堪城市長查爾斯．惠勒（Charles Wheeler）出席一場午餐會，表揚對庇護工場貢獻卓著的人。

　　看起來很正式的文件上寫道：「誠摯邀請您或您辦公室的代表蒞臨一場小型專題演講。」

　　羅賓森希望市長出席餐會。並親自頒發堪城地區庇護工場協會年度風雲人物的獎項。

　　兩星期後，市長辦公室又收到另一封信，署名為藍谷庇護工場前主任保羅．瑞夫（Paul Reiff），被安上的新頭銜是商業表揚餐會主席。這封信提到市長的秘書昆耐特（Midred Quinnett），還說市長已同意餐會的表揚活動。可能會「發佈聲明狀或獎狀，或是兩者並行」。信寄出去後，為了確認餐會一切順利，羅賓森假冒瑞夫致電昆耐特。這一招果然奏效，羅賓森被安排在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五日到市政府接受市長的聲明狀，而餐會則在兩天後如期舉行。參議員瑪莉．葛蘭特（Mary Grant）頒發年度風雲人物獎給羅賓森，並發表演說稱讚他，只不過講稿是受獎人自己撰寫。此外。羅賓森還發佈了六頁新聞稿詳述自己的成就，聲稱擔任過一百六十五家診所或機構的醫療顧問，羅列了許多醫界人士對他的讚許，但後來一一遭到否認。

　　南茜．羅賓森和四名子女。以及約五十位當地生意人參加了這場餐會，一致目睹羅賓森站起來，假裝很驚訝地接受這個獎座，親切地向每個人致謝，賜給他這份意外的榮耀。《堪城日報》報導了這個消息，標題為「殘障團體頒獎表揚地方人士」。報紙一出刊，報社的電話馬上響個不停，都是所謂「贊成」羅賓森獲獎的人士打來的抗議電話。

　　報社記者很快發現「受獎者」自己製作獎座，撰文吹捧自己為殘障人士之友，而且整場餐會和市長所發的聲明狀都是他在幕後主導，捏造了整個事件。市長辦公室在得知騙局後，非常尷尬，而頒發獎項給羅賓森的團體則拒絕再和羅賓森往來。《堪城日報》緊接刊出一則關於羅賓森的辛辣報導，標題為「年度風雲人物搞砸榮譽獎項」。這篇報導揭露羅賓森厚顏無恥地利用殘障人工的庇護工場，並細數地過去的犯罪背景。這是第一次有媒體披露羅賓森的真面目。

　　瑞夫稍後接受《堪城日報》訪問，表示：「我想這個人是個危險人物，如果他連幫助殘障人士的慈善團體都敢利用，滿足個人私利，那就沒有什麼壞事他不敢做了。」

　　不過，包括執法人員在內，大多數人還是認為羅賓森充其量不過是個二流騙子罷了。

　　05

　　過去幾年來，羅賓森的犯行已從小規模偷竊蛻變成偽造假身分、偷竊郵票，再進化到一手主導將市長辦公室捲入為他個人謀私利的騙局。年度風雲人物的計畫雖受挫，但羅賓森開始將觸角伸入其他團體，試圖在那些弱者、病者之中尋找可能的受害者。和其他連續殺人犯一樣，羅賓森喜歡從事和諮商、神職或醫療相關的工作。比方說，地下狂熱教派領袖曼森（Charles Manson）的家族成員泰克斯．華森（Tex Watson），後來就成為監獄的傳道師，還有號稱「山姆之子」的紐約殺手大衛．柏克威茲（David Berkowitz）也是。他上美國有線新聞網《賴利．金現場》（Larry King Live）時，訪談過程中，從頭到尾一直拿著《聖經》，像在昭告世人，即使被關在牢裡，他照樣能找到可發揮力量、控制別人的方法。羅賓森根本志不在從事醫療工作或幫助殘障人士，他真正的志業還在他心裡琢磨，慢慢成形──就是找出那些脆弱、喜歡幻想或依賴他人的潛在受害者。

　　一九七○年代末，一個依賴羅賓森長達十五年的人，顯然受夠了他。羅賓森的太太成了老菸槍，愈發緊張憂慮，南茜現在很清楚枕邊人是個無可救藥的罪犯。年度風雲人物事件的恥辱不僅令全家人抬不起頭來，他還三天兩頭換工作，官司不斷，捻花惹草的習性，年紀愈大愈嚴重。一開始，南茜會監視羅賓森，開車跟蹤，看他在哪裡和誰碰面。她將這些細節記錄下來，當面質問他，威脅結束婚姻，甚至將他趕出家門，可是他總是很快就回家了，因為孩子們每次都要求媽媽讓爸爸回家。羅賓森的本領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不過有件事他絕對做不到，就是拋家棄子。

　　南茜看得出丈夫的犯罪傾向愈來愈強烈，非常憂心自己的未來和孩子的幸福。如果她清楚羅賓森不忠於她，那麼，她並不知道丈夫的好奇心驅使他流連堪城哪種下流角落。當然她也不清楚丈夫開始對SM（施虐與被虐）次文化感興趣。如果這些還不夠，羅賓森對快樂谷莊園的女性居民污言穢語，引起鄰居議論紛紛。羅賓森家的孩子在學校因為父親的罪行受到屈辱。到一九八○年，經過一番內心交戰和猶豫遲疑，南茜終於考慮提出離婚，不過她等了又等，暗暗期盼情況會好轉。

　　她的身體透露事情不可能會有轉機。視力愈來愈弱，身體愈來愈佝僂；走路時，身體往前傾，彷彿拖著重物似的。容顏不再姣好，憂慮佔據她每一寸肌膚。這個嬌小的金髮女人，看起來滿面風霜、憔悴不堪，可是她並沒有提出離婚，或讓家庭破碎，反而隱忍一切，不斷地抽菸，獨自承受苦痛，並下定決心和羅賓森廝守，適應羅賓森的壞心情並忍受他的情緒爆發。她是家中的和事佬、孩子堅定的靠山，是不可預測情況中一股穩定的力量。她可說將婦女的三從四德發揮到淋漓盡致。

　　一九七九年，由於假釋官佛格遜（Ronald L. Ferguson）大力推薦，羅賓森的緩刑解除。佛格遜的報告寫道，希望羅賓森「能繼續獲得當好國民的報酬」。

　　羅賓森的確開始收取這些「報酬」了。他在密蘇里州利柏提市的蓋斯食品公司，找到員工關係經理的職位。蓋斯出產洋芋片及其他食品，才剛換了新東家，正在辦理經營權轉移。同樣地，公司內部沒人有時間去調查羅賓森的背景。憑著能力及熱情，羅賓森獲得錄用。公司很欣賞他與同事的對應方式及聰明伶俐。他在這個職位可說如魚得水，像是天生就適合做這行。他再次得到改邪歸正的機會，只要待在這家穩固的大公司裡，前景頗佳，但那並不是他的目標，他只是以職務為掩護，暗地尋找蓋斯內部的弱點，伺機下手。

　　他勾搭上他的秘書，重施故技，假造員工資料，將薪水中飽私囊。另外，在銀行開了一個公司帳戶，存進一張六千美元的公司支票，利用這筆錢在江森郡奧萊斯市郊租了一間公寓，作和女同事幽會之處。幾個月內，就盜用了公司好幾萬美元。不過，他面臨一個更迫切的難題，祕書被他迷得神昏顛倒，要他作出明確的抉擇：要不離開他太太，和她結婚，要不她就向警方報案，全盤托出他偷竊蓋斯食品公司公款的來龍去脈。他拒絕了她的要求，祕書便同警方檢舉羅賓森。這下南茜可以確定她先生不僅是個騙子，還背著她搞辦公室戀情。

　　一九八○年底，羅賓森被蓋斯開除，被控竊盜重罪。蓋斯同時提出民事訴訟，要他歸還盜用的款項。羅賓森最後達成民事訴訟和解，同意賠償五萬美金（接下來的四年他歸還了四萬一千美元）。至於刑事訴訟方面，羅賓森承認盜用公司一張六千美元的支票，這項罪行最高可處七年徒刑。不過他只被判在北卡羅萊納州克雷郡監獄服六十天的「震撼監禁」刑期，外加密蘇里州的五年緩刑。

　　經過這次事件，南茜又起了離婚的念頭。許多朋友和認識的人都公開鼓勵她踏出這一步，可是在採取他們的建議前，南茜和羅賓森一起接受了婚姻諮詢。再一次，他們決定廝守，榮辱與共。

　　羅賓森很快又成立了另一家新公司，叫艾奎普拉斯（Equi─Plus），提供大眾管理諮詢服務，並將新產品推廣到市面上。新產品之一是提供一種儲存公牛精液的更好方法。他在歐佛蘭帕克市租了一間套房，掛上公司招牌。不久，生意就上門了。一家名叫「護脊保健系統」（Back Care Systems）的當地公司找上羅賓森替他們寫行銷計畫。該公司的主要業務是為各公司行號舉辦講座，教導上班族如何消除工作引起的背痛。他接下這個案子，同時開立幾張金額高得詭異的發票。護脊保健系統不像過去那些公司，主事者蒐集羅賓森的經歷及私底下的活動，然後將調查結果交給江森郡地方檢察署，當時檢察官也正好著手調查羅賓森的另一個案子。羅賓森因此尋求法律諮詢，律師建議他，對抗有關當局的最佳策略就是請客戶立口供書，證明他的公司一切健全。結果，他偽造了所有的口供書。

　　羅賓森創立艾奎普拉斯這家公司最重要的一點，不在於它成功或失敗，而在於這時期他首次接觸到電腦。羅賓森在快樂谷莊園的兩位鄰居，也是他新公司的潛在客戶巴伯（Bob）和戴維斯（Scott Davis）領他進入電腦世界。八○年代初，個人電腦還不普遍，一般人對這才開始沒幾年的科技革命多半一知半解。戴維斯兄弟向羅賓森展示了高科技的功能，這個新的可能性引起羅賓森極大的興趣。機器在羅賓森的犯罪生涯裡是很重要的一環，他總是以創新的方式運用各式機器。他要祕書用打字機偽造信件，他則利用修正液及影印機偽造其他證明文件。不過這些雕蟲小技跟他後來運用文書處理機或更複雜科技的技巧比起來，可說是小巫見大巫。不論什麼新科技都可能增進他犯罪的技能。

　　到一九八四年中，羅賓森已設了各種騙局，騙了不少人，他決定嘗試點新花樣。他認識了一位當地婦女，叫密翠德．阿瑪迪（Mildred Amadi）。她想和她奈及利亞籍的丈夫離婚。羅賓森騙她說他是律師，可以幫她處理離婚訴訟（他還告訴別人，他正在替席維斯．史特龍的賣座電影《第一滴血》籌募拍片資金）。在羅賓森的安排之下，阿瑪迪將結婚證書、出生證明及汽車所有權證明，統統交給了羅賓森。接下來幾個月，她向有關當局抱怨，羅賓森不知拿她的法律文件做什麼，而且也沒有幫她打離婚官司。

　　到目前為止，羅賓森設計的騙局主要都是為了騙錢。他違法傷人，但稱不上罪大惡極，不過他即將改變，因為和其他連續罪犯一樣，他一直在進化，不斷尋求更大的風險、更豐厚的報酬。他持續鞭策自己，似乎想藉此測試自己的能耐與極限。

　　06

　　他在歐佛蘭帕克市又設立了另一家公司，這次取名為艾奎Ⅱ（Equi─II）。據他表示，新公司主要提供醫療、農業和慈善團體諮商服務，同時在密蘇里州的堪城楚斯特大道八一一○號租了一間兩層打通的公寓。公寓所在的社區殘破不堪，大道兩邊，一邊住白人，另一邊住黑人。調查人員持續注意羅賓森的一舉一動，相信羅賓森雇了一個經驗豐富的妓女在該址賣淫。堪城某些罪惡充斥的街區流傳著耳語，喜歡暴力性愛或SM的人，在那裡包準找得到。據傳在羅賓森將這特殊性癖好變成收入來源前，他早已浸淫其中多年，而販賣古柯鹼也是他的收入來源之一。

　　一九八四年，他雇用了寶拉．嘉弗烈（Paula Godfrey）擔任艾奎Ⅱ的業務代表。寶拉當時才十九歲，非常迷人，前一年才從奧萊斯北方中學畢業。在學期間，不僅成績優異，還是個才華出眾的花式溜冰選手，此外，也參與文學雜誌《湧泉》（Mindburst）的編輯工作。為了精進溜冰技巧，她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到當地一家溜冰場金路易冰堡練習。她曾參加迪士尼冰上舞蹈團的選拔，可是生病影響她的表現，不得不另尋出路。

　　她認識羅賓森的時候，以為自己找到一家誠實可靠、穩健經營的公司。他宣稱要替她和其他幾個女生報名參加在聖安東尼奧舉行的職訓課程，他會支付所有的費用，並提供她所需的工作經驗。他們兩人挑好日子，由羅賓森開車親自到她家接她。她的家人只知道他們開往堪薩斯機場。

　　寶拉的父親比爾．嘉弗烈（Bill Godfrey）當晚及接下來幾天，都在等女兒打電話報平安，但是她一直沒打來，他不禁憂心重重，逕自飛到聖安東尼奧去找女兒，結果發現寶拉根本沒有住進她說的那家飯店。回堪城後，他來到羅賓森的辦公室當面質問他。羅賓森非常鎮定，沒給任何交代。嘉弗烈警告羅賓森，如果三天內沒有他女兒的消息，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沒多久，一封蓋著堪城郵戳的信箋出現在嘉弗烈家的信箱裡，是寶拉來信向父母報平安。

　　寶拉在信裡寫道，她很感謝羅賓森的幫忙，還提到她不想再見到家人。滿紙忤逆、褻瀆的話語，一點也不像妙齡少女會說的話，而且打字技術其差無比，信末署名「愛你的寶拉」。她父親認不出她的簽名，語法也不合寶拉的習慣。更離譜的是，找不出任何她拒絕再見到家人的合理解釋。於是，寶拉的父母向警方報案，不過警察前去找羅賓森瞭解案情時，他卻表示愛莫能助。他解釋，他對寶拉一無所知，只是個生意人。

　　寶拉的父母將信交給歐佛蘭帕克市的警察作詳細檢查，認定那是寶拉的親筆信，而且她平安無事，打算就此結案。只有一位觀護人懷疑羅賓森和寶拉的失蹤脫不了干係，但有那封信在，他也無能為力。他在檔案報告裡寫道：「由於這個女孩已成年，且沒有任何不法證據，歐佛蘭帕克市警方終結這起（失蹤案）的偵查。」

　　嘉弗烈一家對警方這個決定十分憤怒，但是沒有警方的協助，他們也使不上力。調查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好幾年之後，爾夫．布萊納（Irv Blattner）發現似乎是寶拉寫的另一封信。布萊納和羅賓森有生意往來，也是個前科犯。在第二封信裡，寶拉提到羅賓森很氣她，因為她在離開前偷了他的錢和車子。如果第一封信的內容看來不符合寶拉的個性，那麼第二封信就差得更遠，一點也不像這位前溜冰選手。

　　九○年代初，布萊納死於癌症。生前他曾交代一個親戚三件事：羅賓森這個人非常危險，如果他有什麼三長兩短，記得聯絡聯邦幹員。還有，羅賓森和寶拉．嘉弗烈失蹤有直接關聯。他保留了信件為證，以防自己遭遇不測。

　　沒有人知道寶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多年後，報告指出羅賓森在八○年代中加入一個會員遍及全世界的SM祕密組織「國際主子俱樂部」（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asters, ICM）。羅賓森的奇特性癖好自然會讓他加入同好。這個祕密組織於一九二一年在倫敦成立，創始者是六位專業人士。他們設立了一個俱樂部來滿足個人內心最底層的性渴望，亦即向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譯註）看齊。這些人有個共通點：他們都想當「主人」，把溫順的女人當奴隸支配。任何新進會員在加入這個俱樂部前，都必須經過創辦者確認，的確性好此道，而且能守口如瓶。該俱樂部有個共用的地窖，每個會員必須貢獻SM的點子和設備。主人穿著紫色連帽長袍，奴隸則穿白色長袍，手上戴著附有鏈子的金屬手銬。主人們當眾解開奴隸的長袍，讓她們全裸站在他們面前。主人要求的任何動作，奴隸都必須配合，而且主人間還會交換奴隸。這些男人加入這個祕密組織是出於自願，但並非所有女人都是如此。

　　國際主子俱樂部第一次會議，於一九二一年五用十三日在倫敦一家地下室的倉庫召開。該祕密組織擴及整個歐洲，在美國也開設了地窖，不斷招募新會員。羅賓森得知有這個組織，就決定加入。他的上級會替他引進的新奴隸打分數，羅賓森得分很高，很快就被拔擢用地方分部的負責人。他在這組織的化名為「奴隸主」（Slavemaster）。他介紹給其他會員的年輕女伴，脖子上都綁著皮帶和其他道具，得完全聽從主人的吩咐，若有不從，後果自行負責。任何想從這個組織逃離的人，都難逃暴力相向。羅賓森在八○年代交往的年輕女性，究竟有多少人淪落到這個祕密組織充當性奴隸，一直是個謎。

　　羅賓森在探索這新的性領域的同時，也從事各式各樣的營生，增加收入。他對現金的需求不斷，以維持快樂谷莊園農場以及一家六口的開銷。在這郊區的高級社區，要維持門面，還要積極參與社區、學校及教會的事務，所費不貲。另外，支應堪城楚斯特大道的另一種生活，或是成為SM組織會員，同樣需要不少錢──以及精力。同時過好幾種不同的生活，需要巧妙變換身分及處理多重事務的能力。

　　羅賓森非常善於將自己的個性及行為分裂成幾個截然不同的區塊，視需要及場合變換面貌。他可以成功扮演任何人或別人希望他扮演的角色：他擔任足球裁判有模有樣；替SM組織引進新奴隸也做得有聲有色；據某些人的說法，儘管不斷捻花惹草，犯案累累，他是個好父親，將來也會是個好祖父。他能夠將生活切割成不同的部分，絕不會互相影響或破壞。他彷彿有三頭六臂，可同時應付六、七種迥然不同的生活，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帶給他新的經驗及想法，乃至將來嘗試的新方向。

　　八○年代中，羅賓森帶著妻兒到歐洲旅行。回國後，羅賓森逢人便說他有多喜歡這趟旅行及沿途所見的景物。旅遊期間，他開始將旅遊應用在新的詐財計畫，不過他還得再花上十年的時間慢慢改進。在此同時，羅賓森找到了其他令人意想不到的斂財術。

譯按：薩德侯爵是十八世紀法國情色作家，著名作品包括《鵝毛筆》、《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等。性虐待一詞（sadism）即取自他的姓氏。

第二章　變本加厲的雙面罪犯

　　07

　　一九八四年底，海姆斯時任密蘇里州假釋緩刑委員會的地區督導，經手無數罪犯，他深知預測罪犯行為有多困難。有人在獄中真正悔改，出獄後重新做人；有人則冥頑不靈、無可救藥。直到現在，司法系統裡還沒人注意到羅賓森這號人物，大家都把他當作詐取小額錢財的騙子（雖然有些騙局早遠遠超過偷取小額郵票的嚴重性）。海姆斯透過他在密蘇里和堪薩斯執法單位的消息來源，注意到羅賓森涉入寶拉．嘉弗列失蹤案，可能扮演了關鍵角色。不過，當時假釋在外的羅賓森歸堪薩斯州奧萊斯的觀護人管轄，而且寶拉失蹤案的調查毫無進展。然而，海姆斯並沒有忘了這個人。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十八日他的電話響起時，讓他想起這個令他深感憂慮的人。

　　打電話來的人叫安．史密斯（Ann Smith），她在「生存權」（Birthright）工作，那是一個非營利機構，專門提供諮詢給那些不打算墮胎、想保有孩子的單身準媽媽。史密斯告訴海姆斯，幾天前羅賓森打電話到該機構，表示他和其他十五個市郊商業領袖創辦了一個叫「堪城擴大援助組織」的慈善團體，計畫提供未婚媽媽六個月的工作訓練、住宿及其他協助。每個未婚媽媽都必須住在奧萊斯的兩層公寓，每個月可支領八百美金和其他費用。羅賓森表示他是地方銀行董事，且是史坦利鎮第一長老教會信徒，聲稱這個慈善組織獲得全錄和IBM等大公司的贊助，提到他和天主教慈善團體有密切的合作關係，並說了幾個名字和機構名稱來支持他的說法。對史密斯來說，羅賓森對這個領域似乎知之甚詳，任何問題都難不倒他。他同時要生存權和杜魯門醫學中心提供人選，因為他和商界友人想回饋社會。

　　聖誕節假期期間，杜魯門醫學中心通知羅賓森他們有幾個生了小寶寶的非裔母親需要援助，但是他似乎興趣缺缺。只要該中心打電話告知他有待協助的嬰兒，他都會問媽媽是黑人還是白人。他的問題引起該中心的不安，因為社福界都知道就黑市的收費價碼來說，健康的白人嬰兒要比黑人嬰兒高。由於在杜魯門醫學中心多半是黑人母親。羅賓森並未提供任何幫助。

　　海姆斯接到史密斯來電後，立刻聯絡地方法官哈徹森（John Hutcherson），向他報告羅賓森最近的舉動。和海姆斯一樣，哈徹森法官也覺得不對勁，於是交代他調查羅賓森的背景，盡可能找出他贊助未婚媽媽計畫的真相。海姆斯於是著手挖掘羅賓森的過去，親自跑腿調查。不過，這頗費時，又遇到假期，進度落後。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海姆斯還在思考下一步。他繼續研究羅賓森的犯罪紀錄，並試著消化他過去二十年的種種。羅賓森也沒閒著，忙著尋找白人單親媽媽及嬰兒。海姆斯開始追查羅賓森，比之前的任何人都積極，還看透羅賓森虛假的外表，只可惜差了一步，沒逮到羅賓森最新的騙局。

　　杜魯門醫學中心將羅賓森引薦給十九歲的麗莎．史戴西（Lisa Staci），她是個年輕貌美的深髮女人，身世坎坷，兒時在阿拉巴馬州度過，父親在她小時候便過世，哥哥自殺身亡。麗莎長大後一直渴望擁有穩定的家庭。她的朋友形容她寂寞、脆弱、易受騙。但改善自己處境的意志也異常堅定。一九八三年，她搬到堪城，認識一名年輕水兵，卡爾．史戴西（Carl Stasi）。她以為她找到一生的摯愛，很快就懷孕。一九八四年八月，這對年輕人在阿拉巴馬州漢斯維爾結為連理。隔月她生下一名女嬰，取名為蒂芬妮（Tiffany）。小女嬰的誕生並沒有替這個家帶來平靜，反而導致夫妻衝突不斷。最後卡爾再度入伍從軍，麗莎則住進密蘇里州獨立郡專門收容家暴婦女的「希望之家」。住在希望之家時，社工凱希．史戴普（Cathy Stackpole）告訴她堪薩斯有個慷慨的生意人願意幫助她和她女兒。麗莎很寬慰，也很高興。

　　一九八五年一月初，羅賓森第一次見到麗莎，就答應提供她一份絹印工作，工作地點在德州，月薪八百美金。如果這份工作不成，他願意協助她在堪城取得高中文憑，或者幫她報名參加芝加哥城外的訓練課程。無論如何，他都有辦法助她脫離眼前的困境。他自我介紹時沒使用本名，自稱是約翰．奧斯本（John Osbourne），在歐佛蘭帕克市經營一家叫艾奎Ⅱ的公司。他表示自己是個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渴望行善，而幫助有困難的母親正是最佳的選擇，還說有些社會服務計畫將媽媽和嬰兒分開。他反而覺得嬰兒應該和媽媽在一起，那是他發起堪城擴大援助計畫的初衷。

　　羅賓森將麗莎和小孩帶離杜魯門醫學中心後，並未依他所言，將她們安置在奧萊斯的兩層樓公寓裡，反而將她們連同另外兩名年輕女孩安頓在公司附近的羅威客棧。麗莎住在那裡的期間，羅賓森向她保證，他正在替她和寶寶的旅行計畫進行最後確認。他要麗莎在四張空白信箋上署名，並提供他幾個親戚的姓名和住址。這樣一來，麗莎去了芝加哥，他才能把她的去處告知她的親人。

　　一月九日，麗莎帶著寶寶去探訪卡爾的大姊凱西．克林根史密斯（Kathy Klinginsmith）。她們抵達時，正好遇到暴風雪，所以她將豐田老爺車停在凱西家門前，抓著寶寶快步跑進屋去。她告訴凱西她認識了一個歐佛蘭帕克市的生意人，是個善心人士，願意幫她完成高中學業，還幫她在芝加哥找到一份工作。凱西聽了頗為吃驚，但是她不知該不該干涉。也許這是個不錯的發展，可以從此遠離希望之家，重新踏上坦途，後來麗莎借電話打回羅威客棧，看有沒有她的留言，旅館的人告訴她羅賓森找她找得快發瘋了，驚慌失措，到處打電話。後來也打電話到凱西家，告訴麗莎他馬上來接她和寶寶，完全不管外面正刮著暴風雪。

　　麗莎掛斷電話，跟凱西說她不確定該不該跟他走。凱西原本的擔憂瞬間變成恐懼。羅賓森趕來凱西家，並沒有把車停在她家門前，反而停在一條街外看不到的地方，然後冒著風雪走到凱西家。羅賓森一走進門，不發一語，也沒有跟凱西打招呼，似乎一心一意只想把麗莎和寶寶帶走。凱西意識到他的行為反常，是個危險人物，不光是他面帶威脅，還有他的身材。他身高五呎九吋，體重兩百磅，對比他弱小的人而言，他的身材很有壓迫感。他或許滿腹肥油，但是他的眼神令人不安、恐懼。那是邪惡的眼神。

　　凱西試著說服麗莎不要跟他走，可是羅賓森非常堅持，她敵不過他。麗莎不顧嫂嫂的勸告，抱起蒂芬妮跟羅賓森走，三人一起消失在暴風雪中。凱西目送他們離開，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感覺可能再也見不到麗莎母女。她趕緊打電話給她丈夫，告訴地事情不對勁，他們必須馬上掛取行動。

　　羅賓森開車將麗莎母女載回羅威客棧，讓她們住進一三一號房。麗莎試著打電話給嫂嫂和婆婆貝蒂（Betty Stasi），結果只聯絡到婆婆。她在電話裡向婆婆解釋，她被逼著簽了四張空白文件，否則她會失去蒂芬妮。麗莎以為幕後黑手是她婆婆，目的是拆散她和女兒。她婆婆告訴她，這全是子虛烏有，還告誡她千萬別再簽任何文件。

　　「我得掛電話了，」麗莎說：「他們來了。」

　　她掛斷電話，可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深印在貝蒂的腦海，她一直反覆想那句話，因為那句話透露恐懼，暗示到房間帶走麗莎和寶寶的人不只一個。這個控制麗莎生命的人究竟有幾個同夥？他要將麗莎母女帶到哪裡？為什麼他們要麗莎簽署四張文件？貝蒂和凱西一樣開始擔心起麗莎母女的安危。

　　翌日，凱西和先生聯絡了歐佛蘭帕克市警察局及聯邦調查局。警方去了羅威客棧，可是麗莎母女已經退房。結帳的人不是約翰．奧斯本，而是約翰．羅賓森，他以公司的信用卡支付。凱西得知後，先生大衛便開車到羅賓森位於九十八街和麥凱夫大道交叉口的公司。公司裡只有羅賓森一人，大衛質問他麗莎母女的下落，羅賓森一開始表現得忿忿不平，抱怨竟有人認為他心懷不軌。然後，態度突然大變──眼神專注而凌厲，肌肉緊繃，憤怒不已。羅賓森態度不再溫和，大發雷霆，將大衛趕出他的辦公室。

　　大衛嚇壞了。沒多久，他告訴警方，他接到一通奇怪的電話留言，留言的人自稱是地方教會救濟院的馬丁（Father Martin）神父，表示麗莎母女安然無恙。大衛追蹤這通電話，想問個清楚，可是教會根本沒有這號人物，也沒有人知道麗莎母女的去向。

　　原來，羅賓森將小女嬰帶回家交給太太。南茜很驚訝羅賓森竟然要負責照顧嬰兒。南茜自己養育了四個孩子，對小女嬰的狀況非常訝異。小寶寶全身是臭味，指甲髒兮兮的，沒包尿布，也沒吃東西，來的時候身上空空，什麼都沒有。南茜幫她洗澡，冒著暴風雪外出幫她買嬰兒用品。她一邊打理這個小女嬰時，羅賓森一邊解釋，這個小女嬰來自私人領養機構，共花了他四千美金。顯然他從奧萊斯一位律師道格．伍德（Doug Wood）那裡弄來收養文件。這名律師後來成為江森郡的郡政委員。羅賓森告訴太太，他弟弟唐諾和弟媳海倫（Helen）隔天會搭機從芝加哥來領養她。

　　唐諾和海倫結婚將近十年，膝下猶虛，海倫曾服用藥物幫助懷孕，但宣告失敗，後來這對夫妻試著尋找領養的機會。一九八三年的一次家族聚會，唐諾告訴哥哥，他向天主教慈善團體以及路德教會的機構詢問領養的機會，可是運氣不佳。一方面，領養的費用很高，二方面，還得等上好幾年。他問羅賓森是否認識辦理領養手續的律師，或是願意把孩子送給好人家扶養的單親媽媽。羅賓森當場表示願意幫忙，而且他知道有個律師專辦這方面的事務。雖然他哥哥犯案累累，進出監獄多次，但是唐諾對於請他幫忙物色領養兒童一事，似乎毫無疑懼。他很快就接到自稱伍德的律師來電，熱切表示願意協助他辦理領養手續。

　　一九八四年春，羅賓森要唐諾寄一張兩千五百美元的支票給他，抬頭寫他的公司，並解釋將這筆錢支付給幾個人後，十月份就可以領養到孩子。唐諾和海倫接到消息，真是大喜過望，準備迎接孩子的到來。他們在家準備了一間嬰兒房擺張嬰兒床、玩具和衣服。到了十月，羅賓森跟他們解釋，事情有點變化，領養的事得緩一緩。唐諾和他太太雖然失望，不過願意耐心等候。三個月後，羅賓森來電說他找到一名小男嬰，是義大利裔，身體有點毛病，有雙大腳丫。他建議他們不要認養，他們接受了他的建議。幾天後，羅賓而再度來電，要他們夫妻倆立刻趕來堪薩斯。一月十日早上，他們的班機降落在堪城機場，羅賓森前去接機，告訴他們，他費了九年二虎之力和律師、法官打交道，才安排好領養事宜。他出示法院的公證證件及出生證明。接著，將他們載到辦公室，讓他們簽了一份「領養申請書」，然後唐諾再給羅賓森一張三千美元的支票。

　　羅賓森替這名嬰兒編了一個可憐的身世。小孩的媽媽自殺，把這個漂亮小女嬰留在收容所，她很需要父母和一個溫暖的家。羅賓森將他們夫妻載往他家。夫妻倆一路上欣喜萬分，看到包裹在小小衣服裡的小嬰兒時都激動不已，將她重新命名為海瑟蒂芬妮（Heather Tiffany），還和羅賓森一家照相留念。其中有張照片，海瑟蒂芬妮坐在羅賓森膝上，旁邊有張木馬，羅賓森一副驕傲的神情。他穿著一件充滿喜氣的黃色毛衣，臉上掛著笑容，神情愉悅，儼然一家之主。隔天，唐諾和海倫就帶著領養的女兒回芝加哥。

　　一九八五年七月，羅賓森將領養文件寄給弟弟，上頭有江森郡律師道格．伍德、隆納德．伍德（Ronald Wood）以及地方法官麥可．法利（Michael Farley）的簽名。法利法官是小額賠償法院的法官，領養根本不屬於他的權責。道格．伍德和隆納德．伍德兩人並沒有親戚關係，後來作證他們根本沒有幫羅賓森或他的家人辦理過任何領養手續，文件上三個簽名都是偽造的。上面還有一個名為依薇．葛雷遜（Evi Greshem）的女人名列公證人，但事實上，她從沒當過公證人，而是羅賓森一九八五年期間的情婦，和他一起從事的SM性愛冒險。羅賓森也差不多在這時加入國際主子俱樂部。在他的要求下，葛雷遜也簽了幾份空白文件。

　　08

　　正當羅賓森一家又照相、又互相道賀，慶祝領養了小嬰兒，凱西一家則愈來愈擔心麗莎母女。他們並非唯一強烈懷疑她們母女可能遭遇不測的人。安．史密斯致電史坦利鎮的第一長老教會，查證羅賓森是否真的隸屬這個教會，以及他和堪城擴大援助計畫組織的關聯。教會知道羅賓森這個人，但沒聽過這個領養計畫。她接著聯絡奧萊斯銀行，因為羅賓森聲稱他是該銀行的董事。該銀行表示不認識羅賓森。史密斯再致電密蘇里緩刑假釋委員會，聯絡上海姆斯，把羅賓森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海姆斯前去拜訪社工，瞭解事情的原委。

　　海姆斯說：「當我抽出羅賓森的檔案，一眼便知道他是個騙徒，而且非常精明狡猾。令我好奇的是：『什麼動機促使他犯罪？』我想不會是什麼好動機吧。答案是什麼，我不知道。為此我花了許多時間，試圖找出謎底。

　　「我擔任緩刑犯及假釋犯的觀護人時，一定會試著瞭解：『這個人是誰？他對大眾構成何種危險？是身體上還是金錢上的威脅？』我看了一眼羅賓森，就知道他涉入多起罪案，包括一九六九年因盜用葛拉漢醫生的錢被判刑，以及後來竊取他任職的一家芝加哥公司的公款。像他這樣的高明騙子並不多見。我們遇到的罪犯多半因為衝動或在藥物、酒精的影響下犯罪。羅賓森這種精明老練的罪犯非常少見，不像那些自己開設公司，半合法、半虛假，巧妙操縱一切事物，藉著邀人入股詐取金錢的一般詐犯。

　　「一九八四年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生存權組織打來的第一通電話。電話中提到羅賓森幫助年輕媽媽和嬰兒的行為，十分啟人疑竇，這並不符合地的行事風格，一流的騙徒會避免傷害人，因為他們非常聰明，深知傷害人的刑責重很多。」

　　海姆斯試著聯絡羅賓森本人，但沒有成功。他寄了一封信給羅賓森，要他在一九八五年一月十七日到他的辦公室報到。羅賓森當時忙著打理麗莎母女和他弟弟及弟媳，沒空理會那封信。海姆斯又寄了掛號信，要求羅賓森一週後，也就是一月二十四日，到他的辦公室來。海姆斯同時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的當地辦事處，詢問他們對堪城販賣兒童這檔事是否知情。聯邦調查局回應，他們掌握到羅賓森這個人，知道他從事的某些勾當，可是尚未對他展開調查，也不清楚本地有無任何販嬰集團。

　　一月二十四日。羅賓森來到了北堪城海姆斯陳設簡約的辦公室。羅賓森以他一貫的樂觀、充滿活力的模樣出現在海姆斯面前，充滿自信，心情很愉快。海姆斯為了這次會面，準備了許多羅賓森的犯罪檔案。他將檔案一一攤在桌子上，羅賓森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過去在眼前一幕幕展開，但他神情自若、冷漠以對。他能言善道，穿著體面，有問有答。海姆斯問到麗莎母女時，他承認他和其他五位生意夥伴想幫助不幸的女性，因此分別聯絡了生存權組織和杜魯門醫學中心，請他們提供需要協助的單親媽媽。海姆斯接著問到楚斯特大道八一一○號的那棟公寓，他相信他在該址經營妓院。羅賓森表示那棟公寓目前提供給兩名女性作棲身之所，海姆斯可以親目上門求證。

　　這次的會面暗潮洶湧，海姆斯認為羅賓森沒說實話，儘管他不確定實情究竟為何。他問羅賓森，他做了這麼多善事，得什麼回報。羅賓森笑答，幫助那些境況比他差的人能帶給他滿足感，以他的天性來說，這種滿足就是最大的回報。這個答案只教海姆斯更煩躁、更氣餒。

　　海姆斯說：「羅賓森有很多藉口塘塞麗莎母女的下落，還捏造一些假消息，證明她們母女一切安好。在我面前，他很氣憤，他只是想當好人，幫助他人，沒想到竟被指控居心不良。但有人失蹤是不爭的事實：寶拉．嘉弗烈和麗莎母女。發生在寶拉身上的事──信件等諸如此類的事──同樣發生在麗莎母女身上。我相信羅賓森已從竊盜犯升格為傷害犯，只是我們苦無證據，偵查陷入僵局。」

　　和羅賓森會面後，海姆斯接著造訪杜魯門醫學中心。該中心表示，他們還介紹另外兩位女性給羅賓森，這兩人目前仍然安好。不過該中心也注意到，他們介紹的第三位單親媽媽麗莎．史戴西最近失蹤了，他們曾協同歐佛蘭帕克市警局尋找她的下落，但毫無所穫。

　　海姆斯接下來和歐佛蘭帕克市警局聯絡，瞭解麗莎母女失蹤一事。警方不認為這是宗刑案，因為沒有證據。但他們承認一九八四年替羅賓森工作的寶拉也失蹤了，警方解釋他們沒再追蹤這個案子，是因為她的家人收到她來信報平安。

　　海姆斯訪談麗莎的親戚後，懷疑不減反增，因為他們也收到麗莎的打字信。一封寄給希望之家社工史戴普的信中有不少標點符號的錯誤，以下是信件的部分內容：

　　親愛的凱希：

　　謝謝妳的幫助。我已經決定要離開這地方，努力給自己和蒂芬妮一個好的生活……我跟朋友借了一點錢，就要離開堪城了。妳介紹給我的那些人都很和善，幫了我很多，對他們的幫助我心存感激。

　　我不會有事的。我知道自己要什麼，我會努力追求。再次感謝妳的協助，也謝謝希望之家和妳，讓我知道有堪城擴大援助這個組織。大家都這麼幫我，真的很感謝大家。

　　　　（她的簽名）

　　另外一封寄給了她婆婆貝蒂．史戴西，以下是信件的部分內容：

　　貝蒂：

　　謝謝妳的幫忙，我真的很感激。我決定離開堪城，替自己和帝芬妮創造一個好的生活……。她值得有個工作穩定的好母親來養她、照顧她。希望之家和擴大援助組織的人對我幫助很大，可是我不想再接受他們的協助。我想我該自己站起來，證明我有能力好好過活……。馬帝（Marty）〔麗莎的哥哥〕希望我去阿拉巴馬照顧姑姑，可是我不願意。她很固執，又難相處，我恐怕應付不來。馬帝和我為了這件事吵了一架，他一定還會逼我去阿拉巴馬，不過，我不會去的。

　　我會不時寫信告訴妳我的近況。請轉告卡爾我會寫信給他，也請告訴他我的聯絡地址及方式。

　　　　（她的簽名）

　　雖然這封信提到私事，海姆斯還是懷疑它的真實性，麗莎的親戚也有同感。他們告訴海姆斯，麗莎平常說話的語氣不是這樣，她也不會打字。

　　一九八五年一月三十日，迪克森（Larry Dixon）警官來到羅賓森的公司詢問他麗莎失蹤一事，羅賓森異常冷靜地回答，前陣子有個叫比爾的人到辦公室告訴他麗莎母女要和他一起搬到科羅拉多，展開新生活。這和貝蒂早先聽說的一模一樣，她將麗莎的最新去處轉告兒子卡爾。於是卡爾和警方一樣，停止追查麗莎母女的下落。

　　然而海姆斯並沒有就此罷手，他持續追查羅賓森在這起失蹤案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鍥而不捨，也飽受疑問所擾：羅賓森是否如他自己所言是無辜的？還是他已從騙徒轉型為殺人犯，而且殺害了至少兩名年輕女性？他是單獨犯案，還是有同夥？麗莎對婆婆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們來了」是什麼意思？如果羅賓森是殺人犯且單獨作案，那麼在那場可怕的暴風雪中，他如何這麼迅速地解決了麗莎，還能同時照顧蒂芬妮？可以確定的是，當時附近的地面、河流及湖泊都已結冰了。

　　沒有屍體，沒有實質的證據證明有這兩起謀殺案，也沒有證據顯示羅賓森和失蹤婦女有任何瓜葛。因此，海姆斯要如何讓法官相信羅賓森是個危險人物，或是說服法官取消他的緩刑？

　　09

　　在重重疑問下，海姆斯造訪杜魯門醫學中心婦產科，約見負責將麗莎母女交給羅賓森的兩名社工，加迪斯（Kareb Gaddis）和透納（Sharon Jackson Turner）。她們描述羅賓森是如何自我介紹，並設法取得麗莎母女的監護權，海姆斯愈聽愈心驚。事情愈見明朗，以羅賓森狡詐的伎倆，他可以輕而易舉博得所有人的信任。欺騙醫生，詐騙投資者幾千美金，是一回事。可是說服經驗老到的專業人員讓他控制年輕單親媽媽和嬰兒，又是另一回事。羅賓森的伎倆比海姆斯瞭解的還多，他感到非常駭異，羅賓森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騙倒這些社工人員。

　　他再度聯絡羅賓森，安排第二次會面。兩人碰頭時，羅賓森表示他有個最新消息，應該會有幫助：最近有位女士通知他，麗莎已經回堪城，在幫她照顧小孩。如果警方能找到這位女士，或許就能掌握麗莎的下落。

　　海姆斯對羅賓森的話抱持懷疑，開始不定時打電話問他一些讓他不安的問題，希望可以趁他不備逮到他的把柄，但是這個緩刑犯總能對答如流。一月底，海姆斯親自造訪羅賓森的公司尋查線索，注意到牆上掛了一排醫學證書及一張證明艾奎Ⅱ隸屬堪城商會的文件。事實上，那根本是假造的，而且海姆斯很快就發現了。羅賓森吹噓他的堪城擴大援助組織計畫，並展示一堆他替公司撰寫的文宣。文宣上寫得很清楚，艾奎Ⅱ是一家牲口投資顧問公司，並強調是有限責任合夥企業。羅賓森談論自己的公司時，充滿了說服力、熱情及知識，言談舉止儼然是個成功的財務顧問，令人不得不信服。海姆斯專心聆聽，愈聽愈是懷疑不安。他從沒見過有人這麼大費周章編織巧妙的故事，偽造如此大量的文書，建立個人形象。海姆斯一直想在羅賓森身上捕捉到一丁點的羞恥心或罪惡感，但絲毫沒有。他從沒遇過像羅賓森這樣的人，他不僅在作角色扮演，還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他說話的時候，簡直變了一個人似的。

　　在連續殺人犯的研究裡，羅賓森的罪行及犯案手法雖說頗具開創性，但其性格不然。他具有典型的「反社會人格」。這種反社會人格和社會化能力沒有關係，有些反社會人格者很擅於表達自己，外表極有魅力，智商比一般人高，且擅長偽裝，但普遍有情緒障礙、不可信賴且言行虛偽的問題。羅賓森符合以上所有特癥，唯一不符的是他沒有精神疾病。是非對錯，他非常清楚，也明白他犯下這些令人髮指的罪行會帶來什麼後果。

　　羅賓森讓我想起以前研究過或面談過的殺人犯。和這些人談話時，個個對答如流，除非對案子有深入徹底的研究，否則容易上當受騙。他們會回答提問者想聽的答案，或將過錯推到別人身上。記得有次我偵訊一名強暴犯，他辯稱他沒有強暴任何人，他說：「受害者都沒有穿內褲，一副飢渴的模樣，我只是幫她們的忙而已。」羅賓森的外表富有魅力，能輕易將受害者、他的家人及執法單位玩弄於股掌間。我們犯了一個錯誤：我們都期待羅賓森能以我們對待他的方式對待我們，這是行不通的，因為我們和他的最大差別就在於良心。羅賓森沒有良心，從無悔意。他和其他罪犯一樣，知道自己在撒謊，可是他們不會臉紅，不會扭動身體，不會舔嘴唇，也不會神色不安。他們會直視你的眼睛，告訴你他們是好人，你一定要相信他們。

　　「普通的罪犯可能會說謊，」何姆斯說：「但是他們並不擅長。他們渾身酒味，大言不慚地告訴你：『我昨晚沒去酒吧，我也沒喝酒。』要拆穿他們的謊言是易如反掌，只要將他們逼入困境，他們通常會軟化，承認說謊。但羅賓森不同，不論你多麼咄咄逼人，他總能四兩撥千金，編出另一套新的謊言。我們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或好幾天去證明他說的全是謊言，然後再去面對他另一套謊言。即使說實話可能對他有好處，他也不願意。這一點令我非常訝異。

　　「再者，羅賓森的行為舉止也不同於一般罪犯，他的年紀較大，教育程度較高，犯罪技巧也較高明。他總是西裝革履打領帶，說話輕聲細語，再配上一張娃娃臉。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激怒他，他並不符合那些刺青傢伙給人的刻板印象。」

　　海姆斯很快再度造訪羅賓森的公司，這次還帶了另一名觀護人尼利（Bill Neely）同行。他們兩人詳盡地盤問羅賓森有關麗莎母女失蹤的事。羅賓森答稱一個月前，他從暴風雪中將她們母女接回羅威客棧後，有個叫比爾的人已經等在那裡。她們母女跟著比爾離開，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們。海姆斯和尼利稍後到羅威客棧，查證羅賓森的話是否屬實，飯店的員工記得那對母女最後是跟羅賓森一起離開飯店的。

　　海姆斯聯繫了當地的聯邦調查局辦事處，告知經驗豐富的幹員拉文（Thomas Lavin）和他的年輕搭檔丹瑟（Jeffrey Dancer），有兩名婦女和一個女嬰失蹤。海姆斯不僅希望借重聯邦幹員的專長，也希望藉以解決複雜的法律問題。堪城橫跨密蘇里和堪薩斯兩州，導致這個案子愈益複雜。羅賓森師法他的連續殺人犯前輩泰德．邦迪（Ted Bundy），以不斷搬遷來躲避司法管轄權。

　　「羅賓森在兩州邊界來來去去，讓地方執法單位備感挫折。」海姆斯說：「州界對市警局是個棘手難題。羅賓森住堪薩斯州，可是他所謂用作慈善公益的公寓卻位在密蘇里州。他分別從這兩州的機構徵求嬰兒，麗莎來自密蘇里州堪城東北，卻在堪薩斯州的歐佛蘭帕克市失蹤，因此，問題應運而生。

　　「我並不驚訝羅賓森沒決定搬遷得更頻繁。這幾個地點是否經過精心挑選，我不確定，不過這的確為我們添了大麻煩。」

　　聯邦幹員對羅賓森作了詳細的調查，很快發現他涉入許多非法活動。他們也認為他和前科犯布萊納有關聯，兩人可能在幾宗騙局裡聯手詐財。美國財政部特工處正在調查這兩人在一張美國政府開出的支票上偽造簽名的案件。當聯邦幹員和海姆斯打算對這兩人提起公訴之時，江森郡地方檢察官辦公室也開始針對羅賓森的公司和他在阿瑪蒂離婚案中假扮律師一事進行調查。執法單位兵分多路向羅賓森步步進逼，眼看他就要束手就擒，但是他們愈是靠近，羅賓森的計謀愈是層出不窮。

　　羅賓森利用一個名叫蔻拉．霍姆斯（Cora Holmes）的女人讓警方栽了個跟斗。蔻拉是透過一個當脫衣舞孃的朋友認識羅賓森的，她當時正在找工作，就打電話問羅賓森可否雇用她，做什麼工作都行。羅賓森向她解釋，警察為了一個失蹤人口，一直來騷擾他，她正好幫得上這個忙。所以，蔻垃向警方謊稱麗莎最近在她的住處過了一夜，正打算和一個叫比爾．桑莫思（Bill Summers）的男人一起去阿肯色州。蔻垃誤導警方辦案的同時，聯邦幹員拉文和歐佛蘭帕克市的史考特（Cindy Scott）警官，和羅賓森聲稱雇用麗莎當保姆的蔻拉取得了聯繫。在嚴詞逼問下，她承認說謊，因為她欠羅賓森九百美元，還讓他偷拍了裸照，不得已只好配合他的要求，幫他撒謊。

　　聯邦調查局精心設計了一個圈套，派一名臥底幹員假扮成妓女和羅賓森共進午餐，然後偷偷錄下他們的對話。用餐時，羅賓森表明要徵應召女郎。他的客戶大部分是專業人士──醫生、律師和法官，而且酬勞豐厚。假如她願意飛到達拉斯或丹佛，一個週末就能賺進三千美金，只不過有附帶條件，她不僅要陪客人上床，還得配合玩SM遊戲。他跟這名臥底女幹員解釋SM遊戲通常一個扮主人，另一個扮奴僕。主人藉由綁縛或其他方式凌虐奴僕，得到快感，可能的凌虐方式有拍打臀部、捆綁或以皮鞭抽打。這名女幹員表示願意替羅賓森工作，不過調查局很快就取消了這個計畫。他們瞭解羅賓森是來真的，深怕這名臥底女幹員受到傷害。

　　調查局意識到羅賓森是個危險人物，於是建議杜魯門醫學中心立刻請那兩名住在楚斯特大道公寓的女子搬走，該中心答應立刻辦理。

　　儘管執法單位非常憂懼，但要將羅賓森入罪，相當棘手。地方及聯邦執法單位，包括財政部特工隊在內，都設法引他入甕，終於在一九八五年三月中旬，有了第一個突破。布萊納背叛他的老搭檔，在特工處簽下一紙聲明，載明羅賓森犯下無數起金融案件。隔日，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一日近午時分，羅賓森出現在海姆斯辦公室進行例行緩刑會面時，當場被逮捕。海姆斯移送羅賓森到克雷郡監獄的途中，羅賓森還說麗莎母女兩人都安好。到監獄報到後，羅賓森繳交五萬美元保證金，幾小時內就被釋放了。他繼續逍遙法外，幹著他愈來愈得心應手的勾當：以他想像力所及，一面發明新方法傷害人，一面絞盡腦汁避免牢獄之災。對他來說，沒有別的事比欺騙別人讓他更爽了。

　　「騙局是羅賓森的一切。」海姆斯說：「他樂在其中。」

　　羅賓森被捕隔天，海姆斯得知羅賓森欺騙的對象不只希望之家的年輕母親及嬰兒，還包括堪城另一家叫「白宮」的留產所，幸好沒有任何母親或嬰兒受害。

　　三月二十六日，羅賓森偕同律師胡德克（Bruce Houdek），為了違反假釋規定的三項罪名，來到海姆斯的辦公室。海姆斯依據這名緩刑犯最近的表現，彙整一份報告呈給哈徹森法官。

　　海姆斯在報告裡寫道：「羅賓森犯案不斷，犯罪史超過十五年，但直到今天，他每次被捕總能獲判緩刑，從未入監長期服刑。」

　　羅賓森在躲避這麼多年嚴厲的懲罰後，情況即將改觀。執法單位指控他的罪名逐漸加重，但羅賓森也非省油的燈，他的創造力和狡猾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

　　10

　　一九八四年，二十一歲的秦瑞莎．威廉斯（Theresa Williams）從愛達荷州首府博伊斯來到堪城。她認識羅賓森前，在城裡的凱瑪百貨量販店和自助洗衣店工作。她在麥當勞遇見羅賓森，他先主動搭訕，表示可以改善她目前及將來的生活。他的話果然奏效，她很快就變成他的情婦，搬進楚斯特大道那棟空房，替花錢的男人提供性服務，羅賓森則幫她處理帳單，並提供大麻以為回報。羅賓森有些地方讓泰瑞莎相當不自在，不過她寄人籬下，不便多說什麼。其一就是他隨身攜帶槍枝，就放在肩背的槍套裡。那根本違反假釋令。另外，他對暴力似乎有特別的偏好，包括性暴力，但是這並不影響她繼續和他上床或讓他拍攝裸照。

　　和羅賓森在一起愈久，他就愈苛求。一九八五年四月三十日，羅賓森要她穿上一件性感洋裝，付她一千二百美金，將她帶離楚斯特大道的公寓，來到附近的公園等待一部高級禮車。車一到，她就跳進去，司機立刻蒙住她的眼睛，將她載往堪城的另一區。車子停在一間豪宅前面，司機取下她的蒙眼布，護送她進那棟豪宅。有個年約六十、灰髮的高貴男性陪她進了地下室。她只知道他是法官，在自家地下室建了一個地窖，作為各種SM遊戲的場所。秦瑞莎脫光衣服後，法官要她躺在一具類似中古世紀的拷問臺（譯按：舊時一種以轉輪牽拉四肢使關節脫離的刊具）上，然後轉緊裝置。秦瑞莎雖然對各種前衛性遊戲並不陌生，本身也算愛好者，但這種遊戲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非但沒有樂趣，反而越了界，令人心生恐懼。

　　她四肢張開躺在拷問臺上，他則慢慢增加力道。她痛得受不了，大叫要他放開，但他轉得更緊，她痛到幾乎要昏過去，叫得更大聲，哀求他停手。法官終於發了慈悲心，放她下來。泰瑞莎在渾身顫抖又受傷的狀況下離開地窖，眼睛再度被蒙住，被帶離豪宅。坐上車後，車子直接開回楚斯特大道的公寓。羅賓森大發雷霆，因為她臨陣脫逃，法官很不滿意。這種消息會一傳十，十傳百，對他的生意非常不利。泰瑞莎忍受羅賓森對她的奚落，還被迫歸還一千兩百美金。他們的關係從此日益惡化。

　　羅賓森在堪城進行這些違法勾當的同時，仍和妻兒住在史坦利鎮郊區的高級住宅，在社區裡照常活躍，擔任第一長老教會的長老，也出席兒子的足球賽擔任裁判。快樂谷莊園的鄰居多半認為他是個好鄰居，史坦利鎮的居民則普遍以為他是個信奉上帝的教徒、好爸爸、好丈夫，供給家人富裕的生活，也是社會的資產。他們沒有絲毫理由懷疑地不是這樣的人，或是在城裡過著不可告人的生活。他們完全不識他的真面目，也不明瞭他日益精進的犯罪技巧。

　　連續殺人犯的考量及關注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是尋找或挑選被害人，羅賓森在這方面一點問題都沒有。潛在受害者到處都是，特別是後幾年他開始運用網路以後。另一方面是一旦作案成功，要如何處理被害者的屍體、棄屍於何處。有些殺人犯會公開展示被害者的屍體，直接棄置在容易發現的地方。但這不是羅賓森明作風，他太聰明了，明白這種作法只會替他惹來嫌疑。他一貫的作法是讓受害者家人以為受害者遇到「真命天子」，和他遠走高飛，「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羅賓森將屍體藏起來或丟棄，居然也讓他躲過好幾年的偵查。他讓我聯想到約翰．蓋西（John Gacy）。蓋西殺害了三十三個人，將大部分屍體埋在地板下面。要不是他的作案手法愈來愈草率，露出破綻，警方根本不可能展開調查。

　　以我個人之見，羅賓森深信執法單位沒有能力將他列為嫌疑犯。過去，他既然有辦法鑽法律漏洞，何不在多重司法管轄區犯下更大的案子？他相信他比警察聰明，沒有人是他的對手。某些方面，羅賓森的如意算盤沒錯。為什麼他能持續犯下這麼多案子？因為不論對被害者、潛在受害者、社區領袖、慈善組織或是執法單位，羅賓森都不符合壞人的形象。他年紀太大、身材不高、個性太和善等等。這正是我們一再犯錯的原因──絕大多數人認為像羅賓森這類犯罪者應該跟正常人沒兩樣。他們深知這一點，並藉以卸除人們的防衛心。

　　這些連續殺人犯用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看起來符合社會規範。舉例來說，在犯罪高峰期，蓋西和當時的總統卡特夫人羅莎琳（Rosalynn）合照，邦迪則在強暴危機中心任職，活躍於華盛頓州的政治圈，還進入法學院就讀。我和連續殺人犯或強暴犯面談時，我通常會緊盯著他們的眼睛。對未受訓練的一般人，他們的眼神誠懇真摯。接下來，我開始想像當犯下令人髮指的罪行的那一瞬間，他們臉上又是什麼表情？我會自問，被害人臨死前看到什麼？應該是純粹邪惡的表情吧。那是種可瞬間轉變的表情。這些罪犯被調查、訪談及接受所謂的再造教育時，就會擺出這種真誠的模樣。一旦離開別人的視線，開始尋找獵物，便會恢復真正的表情。

　　一九八五年五月的一個早晨，羅賓森上車往楚斯特大道的方向駛去。進入那棟公寓三樓，泰瑞莎正在睡覺。他悄悄進入臥室，走到床前，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拉起放在他膝上，用力拍打她的屁股，還邊說她很壞，要好好教訓一頓。儘管泰瑞莎愈來愈怕羅賓森，也深知他是個狠角色，他傷害她的舉動仍讓她吃了一驚。不過，和接下來的相比，這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他把泰瑞莎摔到地上，從掛肩槍套裡抽出左輪手槍。她看到他拿著槍彎身對準她，就開始大叫，求他饒命。

　　當羅賓森把槍管對準她的頭，說：「妳再不閉嘴，就轟掉妳的腦袋。」

　　他扣了扳機，只發出喀拉一聲，因為槍沒有上膛。

　　泰瑞莎抬頭看著他，嚇得躺在地板上不停啜泣。羅賓森把槍從她臉上移開，往下移到肩膀、腰部、胃，最後將槍管刺入她的陰道，再度威脅要殺害她。泰瑞莎歇斯底里地大叫，哀求羅賓森饒她一命。羅賓森看著她絕望地躺在他腳下，慢慢把槍放回槍套，轉身離開。

　　沒多久，他又回到公寓，這回是為了他的新計畫。他要泰瑞莎幫他脫離一個一位法律困境。他得想法子破壞布萊納證詞的可信度，因為布萊納的背叛，他的緩刑可能會被取消。羅賓森要她照他所說的一字不差地在假日記裡暗示布萊納要殺害自己。這是一石兩鳥之計：一來如果泰瑞莎像寶拉和麗莎一樣失蹤了，一定是布萊納的嫌疑最大；二來，假如布萊納替警方作證取消羅賓森的緩刑，那麼他就能拿這本日記證明證人不可信，因為他意圖謀殺。為了回報泰瑞莎的協助，羅賓森答應在六月十五日帶她去巴哈馬，而那一天，根據羅賓森的安排，就是日記記載的最後一天。

　　六月七日，海姆斯以及合作調查的兩位聯邦幹員拉文和丹瑟，在未事先通知的情況下，聯袂來到了楚斯特大道這棟公寓。他們的出現讓泰瑞莎嚇了一大跳，不過相形之下，她更怕羅賓森。一開始，她謊稱自己是艾奎Ⅱ的員工，負責資料處理。他們仔細聽完，並說她有所不知，他們深信有兩名替羅賓森工作的年輕女子失蹤了，很可能是被謀殺的，羅賓森極可能打算對她如法炮製。她聽到這就突然崩潰，一五一十地說出羅賓森拿槍威脅她的事，還提到他計畫帶她去巴哈馬，把她所有的東西都存放在倉庫裡，而假日記的最後一天是六月十五日，只剩一個星期。

　　她還據實以告，羅賓森是如何命令她寫下那些話，意圖讓布萊納的證詞不被採信，也想好要如何指示律師從保險箱取得她的日記及財物。

　　聽完泰瑞莎的話，海姆斯和聯邦幹員立刻展開行動。幾小時內，就把泰瑞莎帶離公寓，安置在堪城另一角落。由於她指控羅賓森供應她大麻、非法持有槍械並對她性侵害，海姆斯這次信心滿滿，一定可以取消羅賓森的緩刑，讓他接下來七年都蹲在牢裡。有這麼一個受警方保護的人證，羅賓森逍遙自在的日子想必馬上就要結束。

　　羅賓森一得知警方從楚斯特大道的公寓帶走了泰瑞莎，怒不可遏，在堪城瘋狂搜尋她的藏身處，找遍了每一個她可能出現的地方。聯邦調查局知悉羅賓森的舉動，在接下來三星期，將泰瑞莎分別安置在三個不同的地點。羅賓森展開更激烈的獵人行動，雇了一位私家偵探，是江森部的退休警察查爾斯．藍恩（Charles Lane），不過發現泰瑞莎的人並不是他，而是羅賓森自己。他剛好發現她在停車，再由藍恩打電話給泰瑞莎的房東太太，確認她住在那裡。就在藍恩試著和泰瑞莎搭訕的時候，拉文和丹瑟幹員剛好趕到，打斷他們的談話。他們非常震驚，羅賓森的私人偵探竟已找到泰瑞莎。他們從緩刑部門弄了一筆錢和一張機票，火速將泰瑞莎送出城，安置在別州。這樣的安排或許救了泰瑞莎一命，但也讓事情更加複雜，執法當局必須付出更多心力，才能將羅賓森繩之以法。

　　兩名幹員和海姆斯出席克雷郡法庭的緩刑公聽會時，極不情願透露控訴羅賓森的人的身分及行蹤。

　　羅賓森的律師胡德克反擊，執法當局這麼做並不公平，不符法律原則。他向庭上提出異議，密蘇里州和聯邦幹員根本「沒有合理的理由」隱瞞泰瑞莎的行蹤，拒絕讓她出庭作證。他接著辯稱，既然泰瑞莎無法出庭作證，就不該取消羅賓森的緩刑，但克雷郡巡迴法官哈徹森並不同意。他認為這位年輕女士生命很可能遭到威脅，不需要親自出庭指控。七月底，羅賓森再度上法庭，法官判他違反三項緩刑法令。羅賓森入監服刑似乎勢在必行，然而他並不死心。

　　他告訴法官他是優秀的好市民，不應該坐牢。他贊助了一個叫全國設施與另類選擇中心（National Center on Institutions and Alternatives）的私人非營利組織，該組織的宣傳手冊裡提到他熱心公益，在鄰里間也贏得「誠實、慷慨」的好名聲，更提到他是史坦利鎮某教會的長老，擔任主日學老師，強調「羅賓森夫婦熱心參與社區活動」，另外他在一九七○年代晉級為鷹級童軍，擔任幼童軍及童軍團長的事蹟也沒遺漏，但沒提的是，八○年代初他承認竊取蓋斯食品公司的公款後，美國童子軍總會發表了一份聲明，宣佈羅賓森於一九八一年十二月被免除幼童軍團長的資格。「從今以後，」那份聲明寫道：「他在美國童子軍總會登記的會員資格失效，永遠不得恢復。」

　　為了免除牢獄之災，羅賓森最後孤注一擲，偽造另一封署名為「琳達．懷特」的信。信裡提到羅賓森和他的小孩去年聖誕夜送衣服和食物到她家裡。琳達有三個小孩，又懷孕在身，沒有工作，已決定聖誕節後寶寶一出生，就要送給別人。不過，由於羅賓森及時雪中送炭，慷慨解囊，她改變心意，要把寶寶留下來，

　　「琳達．懷特」這封真摯感人的信沒能說服法官。一九八五年八月底，他取消羅賓森的緩刑，判他入密蘇里監獄服刑七年。羅賓森在發監執行前，繳交二十五萬美元的保釋金，所以很快被釋放，並進備上訴。上訴期間，依規定他必須每天向海姆斯報到，週末還得打電話報到。海姆斯無時無刻不在掌握羅賓森的行蹤，一刻都不放鬆。

　　「我就像牛頭犬，死都不鬆口，」海姆斯說：「一九八五年羅賓森緩刑撤銷後，聯邦調查局就結案了，可是我陰魂不散，不時騷擾他。」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教海姆斯震驚、不安的是，他的努力還不足以把羅賓森關進監牢。在上訴過程中，羅賓森抗議泰瑞莎始終沒有出庭，他被剝奪憲法所賦予的和控告人對質的權利。一九八六年五月，密蘇里上訴法院採信羅賓森的說法，駁回哈徹森法官的判決。

　　依密蘇里西區上訴法院迪克森（David J. Dixon）法官的觀點：「顯而易見，緩刑部門及聯邦幹員否決了請願人應有的法律程序。」

　　羅賓森又可以逍遙法外、為所欲為了。海姆斯只能眼睜睜地想像──或者根本無法想像──這個人接下來會犯下的案子

　　11

　　羅賓森回到公司上班。一九八五年八月，就在哈徹森法官撤他的緩刑之後沒幾天，他登上了《農場雜誌》（Farm Journal）的封面。他站在牧牛的草原上，穿著整齊的運動外套，打著領帶，笑容燦爛，看起來愉悅、平靜且充滿自信。羅賓森最愛利用宣傳提升公司的知名度，把公司吹捧成一家成功的顧問公司，專門提供牧場經營者有限責任合夥制稅務優惠的諮詢工作。文章裡，羅賓森儼然是個金融兼農業專家。

　　「有限責任合夥人每投資一塊錢，」羅賓森說道：「就能獲得兩塊到四塊的稅金減免，外加二五％到五○％的投資報酬率。」

　　羅賓森曾經詐騙杜魯門總統私人醫師的錢，又利用考夫曼的藥廠設立騙局，這一次，羅賓森再度利用了另一位地方名流。羅賓森在《農場雜誌》談論有限責任合夥制的文章裡，引用了布朗貝克（Sam Brownback）的話。布朗貝克是堪薩斯州立大學農業法教授，後來成為堪薩斯州參議員。羅賓森利用這篇期刊宣傳有限責任合夥制，對那些尋求穩固投資策略的牧牛業者，呈一個可期待的未來。住在堪薩斯州諾威奇的勞瑞（Bob Lowrey），便投資了羅賓森的案子，損失了一萬美元，他的合夥人密爾斯（Bill Mills）也是。海姆斯的恐懼成真：羅賓森的詐騙技巧愈來愈高明，然而，他過去犯下的錯誤就快讓他自食惡果。

　　幾個月來，堪薩斯州江森郡警方一直在調查羅賓森詐騙護脊保健系統公司的案子。護脊保健系統曾在一九八二年請羅賓森的公司艾奎普拉斯替他們行銷，羅賓森承諾提供的服務從沒履行，卻開立發票向該公司報帳。一九八六年初，他在密蘇里因為緩刑遭取消的上訴期間，還得抽身到堪薩斯出庭應訊。一月底，陪審團針對羅賓森開立三千六百美元的假發票一案，裁定他有罪。由於被告近年有多起罪行接受調查，江森郡地方助理檢察官歐伯梅爾（Steve Obermeier）要求地方法院法官沃頓（Herbert W. Walton）在判決時援用慣犯法令（Habitual Criminal Act）。沃頓法官採用他的建議，將羅賓森判刑五到十四年，併科罰金五千美元。

　　在羅賓森入監服刑前，江森郡對他提出更多指控。這次他被控在亞利桑那州佩吉的一樁房屋買賣中侵吞了五萬美金。他在那宗買賣居間仲介，據稱他收取堪薩斯州的買方十五萬美金，但只給了賣方十萬美金。這次的詐騙金額和以往比起來可說相當可觀，因為他現在更需要錢，除了不斷增加的法律訴訟費用，家人還是繼續住在快樂谷莊園那佔地四畝的高級住宅，有兩個小孩上了大學，雙胞胎還在中學就讀。羅賓森因詐騙護脊保健系統一案被判刑，太太南茜終於瞭解，先生逍遙法外的日子就要結束了。他這件假仲介、真詐財的亞利桑那案也即將宣判，必須面臨六到十九年的刑期。他的犯罪生涯似乎接近尾聲，入獄後，收入一定沒了。少了他騙來的收入，家人將無法繼續住在快樂谷莊園，妻子不得不把房子賣掉，開始上班賺錢，孩子也擺脫不了父親犯罪的事實。他的行為不僅傷害了許多人，也對家人的經濟、心理造成深遠的影響。

　　就在這些事件逐一被揭開時，總公司設在堪城的《商業雜誌》（Business Journal）刊載了一篇報導，毫不留情地揭露了羅賓森近二十年的犯罪紀錄。透過訪查，這份報導公開羅賓森的變色龍真面目。

　　該雜誌記者薛佛（Delbert Schafer）寫道：「顯然羅賓森這些年來已成就一套令人信服的態度，能輕易獲得商業界人士的信任。他有本事嗅出聽者想聽的資訊，投其所好。」

　　經過這幾年偵查羅賓森的經驗，海姆斯注意到，只要媒體刊登不利羅賓森的報導，他辦公室的電話就會響起。打電話來的陌生人都吃過羅賓森的虧，其中一些還是他過去幾年「投資策略」的受害者，但是到今天為止，還沒有人現身說法，告訴執法當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有人撬開你家大門入內行竊，」海姆斯說：「你一定會報警。可是要是有人騙你錢，就不一定了。羅賓森有些鄰居很可能也被他騙了錢，但就我所知，並沒有人向警方報案，對他們來說，報案有失顏面。羅賓森和別人有生意往來時，也很可能使用耗功，他非常擅於耗損別人的精力及耐心，拿出收據和各種藉口，最後人們等煩了，就會說：『算了。』

　　「回顧這些年我打過交道的罪犯，你問我：『他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其實原因很簡單。他們有的缺乏正向引導，有的交上壞朋友。有的吸毒、酗酒，無論如何，都能找出他們作姦犯科的原因，但羅賓森原因不明。他年輕時有許多成為好公民的機會，手足都奉公守法，就我所知，他的父母也是好人，努力工作，我實在想不出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走上歧途。

　　「他一直到二十歲左右才開始犯罪。我猜他身心產生日益嚴重的功能障礙，像他的特殊性癖好便是其中之一，不過究竟是什麼讓他走上這條不歸路？」

　　海姆斯邊思考這個問題邊搖頭。他想了想，又搖搖頭，仍找不出答案。

　　12

　　羅賓森在入獄服刑前夕，又爆發他和另一個失蹤事件也有關聯：一九八七年一月，凱薩琳．克蘭碧（Catherine Clampitt）離開德州威奇塔瀑布市，往北展開新生活。因為她有濫用藥物的問題，根本無法扶養兒子萊恩（Ryan），就把他留在德州，交給她父母照顧。凱薩琳搬到堪城郊區，和哥哥羅勃特．貝爾斯（Robert Bales）住一起，旋即開始找工作。她在韓國出生，被貝爾斯夫婦收養，從小別人對她的看法就呈兩極化。有人認為她聰明伶俐，有人覺得她狂放、任性。每個認識她、在乎她的人都看出她個性上的矛盾，也試圖幫助她。她哥哥急著要她找工作安頓下來，幫她安排面試的機會。不過，她非常任性，寧願自己找，結果她看到羅賓森在社區報紙上刊登的徵才廣告。艾奎Ⅱ在徵人，薪水優厚，須經常出差，其他福利包括符合公司形象的訂做服。她打電話過去，羅賓森要她過去面試，馬上錄取她。她一開始上班，就愈來愈少回她哥哥家，羅勃特也不清楚她住在哪裡。她要不到外地出差，要不就住在旅館或其他地方。連著幾天幾夜不回家，羅勃特也不知道她怎麼搞的。

　　有次她一整個星期都沒回家，哥哥決定報警，並打電話到羅賓森的公司，羅賓森閃爍其詞。羅勃特決定要監視艾奎Ⅱ，並請警方協助調查。和前兩起失蹤案一樣，警方並不積極。他們偵訊了羅賓森，詢問失蹤女子的下落，就結案了，因為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羅賓森和失蹤案有關。當局的認知令羅勃特為之氣結，就跟當初寶拉的家人和麗莎的親戚一樣。不過，警方的確缺乏將羅賓森列為嫌疑犯的證據。凱薩琳從此音信全無。
　　羅賓森即將入監服刑數年，反倒替他將來出獄後開啟了全新的犯罪機會。他在牢裡開始鑽研他在八○年代初就曾接觸過的電腦。他在牢裡受訓不是寫了改造自己，而是用來認識、迷惑、剝削及引誘他人。他發現了這項科技可以讓他充分發揮想像力及技巧。

　　羅賓森已屆中年，可是體力絲毫沒有衰退的跡象，才剛發現自我及真正的事業。他傷害人的創意源源不絕，不停想出新騙術和剝削別人的方法。他騙人的手段高明，而且近幾年，他同時維持幾段關係，經營數種不同的營生，還能兼顧家庭和社區的事務。才卸下社區的工作，又搖身一變，成為地下SM俱樂部的活躍份子、資本家、偽造者、騙子、販嬰者及皮條客，手下擁有至少三名妓女，日以繼夜替他賺進大把鈔票。他看起來也許矮胖、身材不佳，但不論是追求各種年紀、背景的女人，或是在密蘇里和堪薩斯來回追逐新的生意計畫，卻有無比的動力及決心。一天二十四小時根本不敷使用，在監牢裡，他多了很多時間思考、計畫和決定出獄後要做什麼，有足夠的時間去慢慢探索他不斷擴增的身分，對他而言，毫無界限與禁忌可言。

　　若男性意識到自己有強烈的性暴力癖好，多數人，尤其是已為人夫、為人父的，都會盡量克制自己這方面的慾望，拒絕變態的衝動，想辦法去除慾念，深埋心裡。他們學會如何對付心裡的魔鬼，不讓它逞其邪惡本能。儘管每天備受煎熬，還是努力讓自己舉止合宜，符合社會規範，盡量降低對婦女的威脅，努力作孩子的表率，以避免麻煩和不必要的衝突，並體現自己對「公眾利益」的追求。他們的內心依然交戰頻仍，但往往能戰勝自己的慾望。

　　對羅賓森來說，根本沒有「內心交戰」這回事。成年後，他就決定盡情展現自己的每一面，包括殘酷的一面，只為了證明他有能力。他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又黑又白。他冒充不同身分的能力可說超乎尋常，連續殺人犯通常擅長各種騙術，不過羅賓森發揮得更是淋漓盡致。他能力非凡，能同時扮演好幾種不同的角色：既是居家好男人，又是罪犯；一邊是溺愛兒女的父親，一邊是不斷雇用失蹤少女的老闆；是足球裁判，也是老鴇；既經營淫窟，又雇用女人供性客戶在地窖中虐待取樂；是虔誠的教徒，卻販賣嬰兒給他弟弟。他將每個界限都推到極致，直到有人阻止他為止，但阻止他的人從來都不是他的妻兒，妻兒的正常反而加深羅賓森對異常的渴求。家人的支持和他反常的行為似乎有莫大的關係。他暴力的反面卻是愛家、顧家的好男人。這是一種互補作用，任何事都改變不了，就連監獄的精神科醫生也無法洞悉。也許，他的憤怒來自於他在心理和經濟上的責任，以及他對家庭深切的需要。

　　不論羅賓森身在何處、犯了什麼錯，他的家人總會接納他。一九八六年四月，警方約談南茜，要她描述這個與她結髮超過二十載的男人。她說最近的法律纏訟反而使他們的感情更好，還說羅賓森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努力提供家人好生活。他們關係很好，她唯一的壓力就是幫助她先生縮短刑期。

　　同年，調查員泰夫（Dirk Taiff）研究羅賓森後，在報告中寫道：「被告對被控的罪名很生氣，也很沮喪，他不認為自己有責任，一再表示自己是個努力工作、顧家的好男人。」

　　泰夫和海姆斯討論過羅賓森。從一九八五年初開始研究羅賓森，海姆斯已頗有心得。他寫信給泰夫說到：「十一年觀護人的生涯，我還沒見過像羅賓森純粹以犯罪為導向的犯人，之前他在密蘇里州有三次緩刑機會，但他絲毫無意改過自新。」

　　羅賓森進入哈金森的堪薩斯州立監獄服刑一個星期後，《堪城星報》刊登了一篇兩頁的報導，標題為「說服高手將入堪薩斯監獄」。羅賓森被說成是「小偷、風采迷人的男士、健談者、高明的騙子，這名江森郡的商人早在幾年前就該關進監獄，卻到了第一次被判刑的十八年後，才受到正義的懲罰，結束這一連串白領階級犯罪，然有些專家認為犯行應當不只如此單純。」

　　羅賓森入獄後沒多久，南茜找到了一份看護的工作。一九八八年初，她把佔地四畝的豪宅賣掉，在史坦利鎮另外買了間便宜的公寓。這家人不僅生活困難，在人前也抬不起頭，因為羅賓森不只是接下來幾年都被關在牢裡，他的為非作歹更讓家人承受無比的壓力，他的罪行不可勝數，眾所周知。他太太和小孩勇敢過活，一家人相守在一起，絕不背叛他們的丈夫和父親，永遠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接納他回家。南茜一肩扛起這個家，努力不讓它垮掉，

　　13

　　羅賓森於一九八七年五月十六日開始入監服刑，接下來的四年間，他在哈金森監獄表現良好，和另外一百六十名中刑犯關在南邊牢房。幾乎一抵達監獄，他就開始抱怨胸痛。到監獄的醫務室看病，醫生開給他降血壓藥天諾敏膜衣錠（Tenormin）和治心絞痛的耐絞寧錠（nitroglycerin）。羅賓森每天服藥，可是嘴巴還是不斷嚷嚷有多擔心自己的健康。不那麼全神貫注在健康問題時，他會找時間做事，還接受初級電腦訓練，這是獄方特別指派他去參加的，因為他很聰明，熱愛學習新事物，加上渴望取悅獄方。反過來說，獄方也很高興有人這麼能幹又樂意聽從他們的指示。

　　羅賓森的學習能力很強，很快就成了電腦高手，不僅重新組織了電腦維修室，幾個月後還寫了新的程式，幫堪薩斯一年節省了約十萬美金。他找到了對別人有益的專長，獄方人員都非常佩服他。一九八九年，他的實習督導員傑斯提斯（Jim Jestes）寫下羅賓森替監獄電腦系統所作的革新：「即使他出獄後，這間辦公室依然能順利運作。」

　　同樣地，醫務室人員對羅賓森的印象也非常好。跟許多連續殺人犯一樣，羅賓森善於運用精神病學術語，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他很聰明，懂得如何說話，討人歡心。接受心理診療只是提供他另一個發揮所長的機會：欺騙他人且每每得逞。不幸地，這在監獄是稀鬆平常的事。

　　我最近去了一趟紐西蘭，有人安排我參觀一家收容罪犯的精神病院，並邀我以罪犯心理研究及接觸經驗為題，對全院的心理師及精神科醫師發表演說。我一踏進教室，觀察了一下，全場大約有三十幾位醫生，雙手交叉在胸前坐著，表情很冷漠。我轉頭小聲問我的公關：「你幹嘛安排我來這裡演講？」

　　我剛入這行跟特別工作小組講話時，也曾見過這種一號表情，我發現最佳的解決方法就是開門見山，找出問題，而非忽視其存在。演講之前，我先問他們有問題嗎？有個人回答，他不喜歡我在書中貶低心理衛生專業人員的價值。我接著闡述我個人的信念以及研究罪犯性格的經驗。我說要瞭解罪犯就必須從他所犯的罪著手，罪行會反映罪犯的個性。結果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假如他們先知道犯人的罪行，那麼治療時就無法保持客觀。我反問他們怎知犯人說的是實話，他們回答，他們受過專業訓練，犯人如果說謊，可察覺出來。我承認這方面他們絕對比我優秀，要是只聽犯人單方面的陳述，我會以為他們都是無辜的，甚至是受害者。並非所有的心理衛生專業人員在評估時，都會將犯案的事實排除在外。不過這並非不常見，而且可能會導致可怕的後果。

　　哈金森監獄有兩位深受敬重的醫師，精神科醫師督導喬治．潘（George M. Penn）以及堪薩斯矯正局醫療服務處主任黃其（Ky Hoang）。他們於一九九○年十一月聯合發表了一篇有關羅賓森的九頁分析報告，標題為〈臨床及醫療評估報告〉，把羅賓森描繪成「受刑人的模範，他……非常努力……沒有暴力傾向，對社會也沒有威脅。他教導孩子健全的價值觀，是個熱愛家庭的好男人。」

　　坐牢期間，羅賓森有幾次輕微的中風，導致右半邊臉的肌肉稍微鬆弛，但不影響他說話的能力，根據那份報告：「他的口語能力佳，表達技巧優等。」

　　兩位專家在結論寫道，羅賓森坐監期間表現「非常優秀」，顯示出「具體的改過成放」。他「個性溫順、不暴力，對社會不構成威脅。繼續服刑對羅賓森或社會都沒有任何益處。」他們建議立即將他釋放。

　　一九九一年一月，堪薩斯採納這兩位專家的建議，准予羅賓森假釋，這樣的決定令一個人非常憂慮，他從沒停止追蹤羅賓森（編號四五六九○）在哈金森監獄的進展，也從未停止掛念那些和羅賓森接觸後失蹤的女子。儘管堪薩斯這兩位專家的報告作出這樣的結論，海姆斯並不相信羅賓森已改頭換面。回溯一九八六年，當時海姆斯曾描述羅賓森是他見過最有犯罪傾向的人，經過五年，海姆斯的看法還是沒變。

　　「過去每個月，」海姆斯說：「我都想到他和麗莎母女。這幾年來，每年冬天接近麗莎母女失蹤的時間，我都會聯絡麗莎的家人，瞭解一下有沒有新的消息或進展。我似乎擺脫不了這個案子，對我來說，當時最重要的問題一直沒有解答。」

　　海姆斯有其他更迫切的私人理由，逼他不得不隨時掌握羅賓森的服刑狀況，他說：「羅賓森在密蘇里的假釋被延期後，寫了一封信抱怨我，他指責我，他的倒楣事都因我而起，我是公報私仇，故意害他。」

　　羅賓森放出風聲，讓一些人知道司法系統裡，如他在一九八六年那封信中所指稱的，有人「故意找羅賓森的麻煩」。根據海姆斯從監獄內外各種管道收集到的消息，羅賓森對他的批評日益嚴厲。他擔心，一旦羅賓森出獄，可能會騷擾他、他太太或兩個小孩。這又讓海姆斯多了一個理由，盡力確保羅賓森被關在牢裡。他努力查證，確定他即使在堪薩斯獲釋，還得面臨密蘇里州違反緩刑令的七年徒刑。當局採納了海姆斯的意見，因此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三日羅賓森從哈金森出獄當天，就直接越過州界，轉送到堪城以東數百哩的密蘇里莫伯利監獄，接受進一步的精神反身體健康檢查。他宣稱在哈金森監獄服刑期間，身體非常虛弱，應可獲准離開密蘇里監獄，回家靜養。獄方的醫生金恩（Fred King）同意羅賓森自己的評估，還形容羅賓森「病得很重」，並表示他的身體狀況「應該在假釋聽證會上列入考量」。沒多久，他又寫下另一項意見：羅賓森的問題會「危及生命」，獄方應該「立即釋放」。

　　海姆斯得知這項建議，既害怕又氣憤，下定決心不讓羅賓森稱心如意。他撰寫了一份報告，說明羅賓森有多危險，並在一九九一年四月的一場假釋公聽會上公開陳述他的見解。

　　到了下個月，羅賓森在莫伯利監獄等待宣判期間，寫了一封信給克雷郡負責審理他的案子的巡迴法官，懇求法官開恩，給他自由。

　　「我教孩子相信我們的司法制度是公平的，」羅賓森在信裡寫道：「但如今他們明白公平正義只是空話，可任由執法人員當武器隨意操控、利用。」

　　羅賓森點名海姆斯故意報復他，指稱該名觀護人不但撒謊，而且任意歪曲法律，不讓他出獄：「我想我們都低估了海姆斯先生的能力。自從一九八六年以來，這個人運用職權，千方百計要讓我入獄，對我和我家人極盡刁難之能事。」

　　接著，羅賓森懇求法官寬厚看待他的案子：「我並非要求你釋放我，我知道這種請求並不合理，法院也不可能准許。我只要求法院命令密蘇里矯正局及假釋委員會移除我檔案中所有不實、易招誤解的資料，多參考堪薩斯矯正局提供的資訊及所有醫療建議。除非法院命令緩刑假釋委員會參考確實的資料，否則我永遠得不到公平聽證的機會。由於兩州法庭都已針對此案作出裁決，事情應該很單純，不致引起有違倫常的質疑。

　　「若少了法院的這道命命，我就得繼續待在牢裡。幸運的話，我可以活著出去，不過恐怕希望渺茫。我的病情日益惡化，若沒有適當的復健、檢驗及長時間治療，恐怕會繼續加重。我的肢體障礙及右半身麻痺的狀況在獄中根本不可能得到改善，我的律師胡德克、我自己及我家人都明白，克雷郡法庭和密蘇里假釋委員會的決定無異是判我死刑。我們唯一的疑問是：這樣的判決真的是我罪有應得的嗎？」

　　密蘇里假釋委員會否決羅賓森提出的辯駁，並下令延長兩年刑期。他緊接著被送往卡麥隆的西密蘇里監獄。那是一所新的中刑犯監獄，可容納兩千多名犯人，多數是因為濫用藥物入獄。和哈金森或莫伯利監獄比較起來，卡麥倫的限制比較少，事實證明羅賓森在那混得更好，不僅擴展人脈，也籌畫出新的騙局。他照樣抱怨健康問題，也去看了獄方的醫師伯納（William Bonner）。醫師認為羅賓森很總明、健談，但病情輕微。

　　羅賓森後來巧遇伯納醫生的太太貝佛莉（Beverly），她在監獄的圖書館工作，非常迷人、聰穎活潑，兩人很快發現彼此原是舊識，二十年前在美孚機油共事過。貝佛莉和許多人一樣深受羅賓森吸引，他所散發的魅力、對她全心全意的關注和風趣，在在讓她著迷。他非常健談，各種話題都侃侃而談，對監獄外的一切極感興趣。他是個經驗老到的企業家，也是個周遊世界、旅遊經驗豐富的旅行家。他們很快建立起友誼，一塊在圖書館工作，羅賓森還自願幫圖書館的電腦系統升級。

　　雖然貝佛莉的先生也在監獄工作，她還是和羅賓森交往。羅賓森告訴她，他是清白的，他坐的是冤獄，還說他很快就能重獲自由。他跟她描述他在堪城的事業以及出獄後另起爐灶的計畫，和她分享他未來的夢想，並且暗示她，她也可以參與，只要她願意作些改變。例如，她喜歡賺錢兼旅遊增廣見聞的主意嗎？

　　羅賓森不僅想要回自由，還想要回經濟損失的補償。他坐牢的這幾年，家庭經濟大失血。太太在密蘇里的堪城南郊貝爾頓經營一家叫「南叉牧場」的拖車型活動房屋園區。該活動房屋園區以幾年前的熱門電視影集《朱門恩怨》（Dallas）為主題號召，裡面的道路以影集裡的角色命名，像林蔭道路就叫蘇愛倫，小徑則叫克里夫．巴恩，南茜和她最小的兩個孩子則住在以小傑弟媳名字命名的薇琳路上。當羅賓森在堪薩斯和密蘇里的監牢連續服刑六年，南茜的工作負擔和責任日漸加重，而且社會地位日益低落，往昔寬敞的鄉間莊園已被一排拖車活動房屋給取代了。

　　羅賓森在一九九三年出獄時極需用錢，可是覓職不易，更別提要找到新的生意夥伴或投資者。他的履歷表上滿是犯罪紀錄，長期服刑使他與社會嚴重脫節。他原可利用這次機會，實現當局希望他改過向善的期望，努力工作，重新塑造他的人生。他可以從事電腦相關工作，他在這個領域的專業即識相當豐富，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也從來沒打算。在牢裡，他把自己塑造成獄方醫生期待的模範犯人，把瞭解他們的理論，懂他們的術語，也知道要好何表現出一副適應良好、健康無害的模樣。他完全配合演出，將他們耍得團團轉，就像他入獄前欺騙那些年輕女孩一樣。他根本沒有改變他的核心行為，只是將它改進得更精妙，更適應新的科技世界及犯罪機會。自一九六○年代中以來，他的行為模式一直沒變，只是不斷重複。

　　「個人電腦和文字處理問世之前，」海姆斯說：「商場上最常見的生財工具就是打字機，羅賓森在那個年代可說是剪貼高手。八○年代，他瞭解到利用文字處理系統來製造文件，看起來就像是印出來的，比較不會被看出剪貼的破綻。他參與所謂慈善活動時，就利用這個方法，製作許多不同的表格騙人，讓他的說詞更有法律根據。

　　「隔了幾年，二○○○年，羅賓森捲入的其他案件陸續被揭露，我突然想到，在這新興的網路世界，這傢伙會是個恐怖的威脅，因為他已經開始利用這些科技，用得得心應手。很多事證暗示羅賓森在八○年代曾與某些犯罪結盟。這在當時頗具難度，因為得做許多機械性工作，打電話或親自出面。不過，有了電腦就不需面對面了。我還沒想到羅賓森會為網路世界帶來什麼樣的威脅。」

　　如果說羅賓森對新科技很在行，那麼他對女人心中最深的需要及渴望也很有一套。他瞭解某些女人最迫切的需要就是覺得自己有用。假如她們覺得自己在幫助他人，可能會做出以前連想都不會想的事。不論是像麗莎那樣一貧如洗、絕望的女性，還是像貝佛莉這種有經濟能力又能幹、但感情上得不到滿足的女人，都是屬於這一類。九○年代初，貝佛莉已梅開二度，和第一任丈夫育有兩個兒子，然而她渴望體驗人生及冒險的需求始終沒有被滿足。羅賓森在獄中與她初遇時即看出這一點，決定好好利用。為了東山再起，他需要一個有活力的合法合夥人，貝佛莉就是最佳人選。羅賓森獲釋後，回到妻兒身邊，貝佛莉則計畫和先生分手，到堪城和羅賓森會合。一九九四年二月，她和伯納醫生離婚，一步步實踐她的計畫。

　　羅賓森跟貝佛莉提過他以前開的「水耕種植」公司，專賣室內園藝用具。在貝佛前的協助下，他重新改造這家公司。公司的文件上，貝佛莉掛名總裁，故意不放羅賓森的本名（他是重刑犯當然是原因之一），而是以詹姆士．透納（James Turner）掛名公司的祕書。這是羅賓森第一個已知化名，後來他活躍於網路世界時再度使用這個化名。貝佛莉和羅賓森攪和在一起後，她打電話給母親，興高彩烈地告訴她，她有了新事業夥伴以及眼前令人振奮的大好機會，不僅提到那家水耕公司，還提到去海外的香水業工作。一開始，她對母親說了合夥人的真名，但後來又打來更正，說她記錯名字，應該叫吉姆．雷蒙（Jim Redmond）。

　　貝佛莉心知肚明羅賓森是個慣犯，而且剛服完六年徒刑。她意識到羅賓森希望她不要向母親透露他的真實身分，她也知道他已婚，而且毫無離婚的打算。不過，這些一點都不重要。這個四十九歲的女人為了羅賓森而離開丈夫，但不要求羅賓森給她承諾。在羅賓森的要求下，她開始簽署空白文件。他跟她解釋，那些是將來她到海外工作時要寄給她親戚的信件。貝佛莉的親戚沒多久就陸續收到她的信，說她到國外出差，工作多麼有趣云云。這些信看起來是從歐洲寄來，其中一封很精確地描述了阿姆斯特丹的一條街道，羅賓森和他家人八○年代去過阿姆斯特丹。信件不斷寄來，最後一封在一九九七年初寄給她媽媽，信封上是俄國的郵戳，信中提到貝佛莉已經啟程前住中國。

　　貝佛莉的朋友也收到類似的信件，信封上都是外國郵戳，信裡翔實地記載了遙遠國度發生的事。這些信件都是經由一家商業郵件中心「郵件室」的信箱轉來，該郵件中心位於堪薩斯奧萊斯的「十字路口」購物中心，羅賓森以貝佛莉的名義租下這個信箱。自從離婚後，貝佛莉的前夫每個月都寄一張千元支票到這個信箱，不曾間斷。也許伯納醫師覺得奇怪，明明前妻在海外工作，支票卻得寄到國內信箱。不過，他沒問太多，每個月照樣寄出一千元，連寄十八個月。那些署名貝佛莉的信件看起來像是真的，因為羅賓森找到的這家郵務中心可以隱瞞發信地點，再花上一點點錢，還能蓋上偽造的外國郵戳。

　　貝佛莉離開前，羅賓森開車到堪城市郊東南方密蘇里州的雷莫爾，在一家叫「花少租多」的儲藏室出租公司租了一個單位。之前，南茜也在這裡租了一間儲藏室，不過羅賓森表示他需要更大的空間擺放他「妹妹」貝佛莉的東西。有次有員工問他有關他妹妹的事，他說她被水耕種植公司派到國外工作，所以他幫她把家具存放在這。還表示妹妹在澳洲過得很愉快，可能不會回來了。

　　又有一次，他從車上卸下一個屬於貝佛莉的緊封金屬桶，放進儲藏室後，就鎖上門，開車揚長而去。

　　14

　　從一九九四年起，貝佛莉的家人或朋友就不曾再見過她或聽到她的消息。翌年，她的兒子過世，她也沒出席喪澧，有許多人問起她，但沒人知道她的行蹤。有人認為她一定還在歐洲旅遊或工作，有人則認為她一定和男人私奔到美國的某個角落，也有人認為她死了，只是，屍體呢？她怎能從這麼多人的生命如此徹底地銷聲匿跡？也許不算徹底，畢竟還是有人持續收到她的來信，不是嗎？她一定安然無恙。

　　有些人猜測她沒參加兒子的喪禮，可能和羅賓森及新工作有關，但沒有證據證明其中的關聯，也沒人報案，所以當局並不知道貝佛莉失蹤一事，甚至連海姆斯也不知情。

　　海姆斯這時正在為其他的事心煩呢。「羅賓森假釋出獄後，」他說：「住在密蘇里州的江森郡，可是江森郡南區不歸我管，我只能要求警方在他被釋放的時候通知我一聲，因為聽說他對我語多恐嚇，我想知道他何時會出獄。

　　「有人告訴我，他把一切厄運歸咎於我，警方擔心他可能會對我不利。他被釋放時，我聯絡了他的觀護人，給了他們一些資訊，事先暗示他們羅賓森的真面目，因為他表面上看起來馴良，會做你要他做的事，說你想聽的話，所以我希望他們能事先瞭解他的為人。此外，我還是定期密切注意他的一舉一動。」

　　海姆斯擔任觀護人的這二十年間，只有少數幾個由他監護或送回監牢的犯人直接威脅過他，少數罪犯間接恐嚇過他，但還沒有人真正攻擊他。

　　他表示：「最該擔心的是那些不會威脅你的人。罪犯通常都對我們不滿，不過也瞭解假釋的遊戲規則。他們違反規則，一旦被逮，通常不會怪到我的頭上。自己違法就自己承擔，他們並不會因為我將他們往上呈報或關入監牢，對我心生報復。」

　　他直覺認為羅賓森絕不作此想，他不會善罷甘休啊。因此，當他聽說羅賓森會對他語出威脅，他將這些話當真且毫不遲疑地改變日常生活習慣。

　　「一九八○年代，的確有人失蹤了，」海姆斯說：「因此，他在九○年代中出獄後，我變得特別小心，改變每天上下班的路線，確定沒有人跟蹤。我的孩子還小，所以也讓太太知道羅賓森的長相以及他開的車，並囑咐她留意家附近有沒有可疑的車子出沒。更不讓孩子離開大人的視線，而且不讓他們待在前院，只能在後院玩。我非常瞭解羅賓森的能耐，還有他把責任歸咎到別人身上的特性。我不得不提高警覺。」

　　一般人對羅賓森的警戒心很低，根本比不上海姆斯，甚至對他毫不設防。

　　孩提時，醫師就診斷出黛比．費斯（Debbie Faith）得了腦性痲痹，很小她就靠電動輪椅活動。父母約翰和希拉（Sheila）把她照顧得很好，但父親在一九九一年因癌症過世。母女倆原本住南加州，父親過世後，就不斷搬家，希望找到更好的環境。她們靠社會救濟金過活，每個月一千零一十六美元，外加糧票，不過希拉需要更多的錢來醫治黛比的病。她手上戴著支架，還得仰賴輪椅和導管。隨著年齡漸長，醫師診斷出她得的不是腦性痲痹，而是和腦性痲痹一樣嚴重的脊柱裂（spina bifida）。到了青春期，黛比的體重已達兩百磅，希拉只好利用升降機，使出全身力氣，才能把她放到床上。

　　黛比罹患重病，卻很樂觀，還很有幽默感。有時，她表現得像正常人──坐輪椅在購物中心和別人賽跑，享受打敗別人的快感，還大笑出聲慶祝勝利。她喜歡聽鄉村與西部音樂，和其他同齡少女一樣，對她在加州福樂頓的老師和電視上的明星，懷有浪漫幻想。她常打電話到電視台，要求靈媒幫她預測未來，其中有一位告訴她，她有天或許能走路──和醫生說的一樣。肉體的疼痛從來沒有擊敗她或令她絕望、痛苦，反而讓她下定決心戰勝病魔，立志成為體育老師。黛比希望能幫助那些最需要的人，包括坐輪椅及失聰的殘障人士。

　　希拉在丈夫過世後，藉著刊登個人廣告及上聊天室來紓解寂寞。她尋找新戀情，期望有人幫忙分擔撫養女兒的龐大經濟及情緒壓力。一九九三年，希拉和女兒從橘郡搬到舊金山南方的瓦森維爾，不過不久即搬離，因為希拉總是愛上不肯離開妻子的已婚男人。母女倆緊接著搬到科羅拉多州的普韋布洛，她們在那裡有朋友，也比較有前景。往東遷後，黛比仍透過網路和加州的幾個女孩聯絡，而希拉則和一個剛認識的人展開遠距離戀愛。他們很可能在網路上認識，詳細情形不可考，但那傢伙住在堪薩斯或密蘇里，而且根據希拉跟她朋友分享的小秘密，她交往的對象名叫「約翰」，是個事業有成的農夫。

　　約翰喜歡吹噓他的土地和馬匹，還說如果希拉母女到他的農場，他有把握可以讓十五歲的黛比騎騎他較溫和的馬匹。那對患重病的黛比而言可是極大的成就。約翰願盡他所能幫助黛比，保證送她進入昂貴的殘障學枝就讀。希拉感動莫名，心想只有慷慨、體貼、敏感的男人才會作此提議，現在外頭已經沒有多少單身男人願意同時接納母親及小孩，更別提樂意幫助這種需要多方協助的孩子。約翰和希拉開始定期通電話，他問了她很多的私人問題，諸如她的渴望啦，她想住在哪裡，以及她和黛比靠什麼維生等等。他們的感情急速升溫，約翰要她搬到中西部，接受他幫助黛比的提議。如果她們願意，還可掏腰包讓她們來趟海上郵輪之旅。不久，四十五歲的希拉跟朋友說約翰是她丈夫過世後，她一直尋尋覓覓的「夢中情人」。

　　一九九四年春，希拉母女決定離開科羅拉多，開著老爺車，載著家當東遷與這件新伴侶會合，展開一場大膽的冒險之旅。黛比帶著輪椅及一些私人物品，希拉幾乎什麼也沒帶，衣服、家具及廚房用具通通留下。她們的鄰居有天早上醒來，驚訝地發現她們不見了，從此再也沒有音信。

　　希拉消失前，曾交代鄰居代為收信，包括黛比每個月的殘障補助支票，不過她們離開後，就不再有信寄來。後來鄰居才知道，信件原來都已轉寄到堪薩斯州奧萊斯的郵件室，這個地址和貝佛莉的收信地址一模一樣，信箱的租用人叫詹姆士．透納。後來，根據這間郵件室的負責人描述，有個符合羅賓森長相的人，自一九九四年起，每個月都來領取黛比的支票，總金額超過八萬美金。

　　希拉母女消失後沒多久，希拉的哥哥威廉．郝爾（William Howell）就收到據稱是妹妹的來信。信是用打字寫的，信末有妹妹的簽名。她在信中告訴他，她們母女一切安好。

第三章　網路世界，誘惑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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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動物的世界裡，掠奪者會先挑出弱者，將牠驅離獸群，使其孤立，再加以獵殺。狩獵技巧高超，效率良好，幼獸及族群才得以溫飽。牠們會謹慎選擇獵物，並趁其不注意時予以攻擊，也學到要靠獵物多近，才不會讓牠逃脫。

　　羅賓森既然出獄回到外面的世界，又開始搜尋脆弱的靈魂，結果他發現到處都是。這些年來，他透過假的慈善組織認識不同的女人，載她們穿梭往返堪城街道，提供她們工作及旅行的機會，和她們約在餐廳見面，或透過報紙、雜誌的個人廣告和她們接觸。九○年代中，羅賓森開始擴大狩獵範圍，他學到的誘惑女人及剝削弱者的手段，即將連結二十世紀末問世、最具威力的科技：網際網路及全球資訊網。

　　電腦是二次世界大戰後於一九四○年代發明的，不過只有少數幾個大企業及政府機關在使用，因為體積太龐大，價格也太昂貴。六○年代以前，美國國防部的高級研究計畫局（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開始設計一套網路系統，萬一發生戰爭，可以讓軍方繼續發送命令給武裝部隊。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的專家研究這個問題，並作出結論：戰爭期間的主要通訊中心，如電話交換局、廣播電台、軍方及政府的建築物等會是首要的轟炸目標。研究員認為，避免這種災難最好的方法，就是透過電腦網路，並將它分設在幾個不同處所。軍方建立高級研究計劃局網絡（ARPAnet）時，便採行了這個策略。

　　一九七○年，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畫局的網路成立，共連結了四所西部大學的電腦主機：史丹福、加州大學的洛杉磯和聖地牙哥分校、猶他大學。網路運作得很順利，可是發展過快，悖離當初的設計。創立這套系統的人的初衷，是希望這四所大學能夠利用這套網路交換專業的問題，如此而已。他們壓根沒想到學校的人會開始登入電腦，藉由鍵盤輸入文字直接交談起來，也沒想到這可以拿來作私人用途。當時沒人預見這可能造就一種全新的人際溝通方式。到了一九七二年，使用ARPAnet的人開始收發電子郵件，並使用一種FTP（檔案交換協定）的方式互傳檔案。這些使用網路的人透過系統發送即時訊息，不再藉由電話或郵局寄信，他們笑稱這種舊式、慢得可以的溝通方式為「蝸牛郵件」。為了將所有的電腦網路連結在一起，也就是創造所謂的網際網路，需要一個共通的協定，於是電腦技術人員發明了TCP（傳輸控制協定）/IP（網際網路協定）。一九八三年開始，TCP/IP問世並開始正式運作，網際網路於焉誕生。

　　一開始，網際網路並不普及，因為多數美國人還沒有個人電腦。隨著八○年代末電腦漸漸普及，九○年代蓬勃發展，網際網路進而風行美國及全世界，變成一個全球網路系統，連結了數以百萬計的電腦和人類。網際網路被稱為「資訊高速公路」，因為它是有史以來攜帶最多資料、傳輸速度最快的機制。到了九○年代中，約有三千到四千萬的美國人一週至少上網一次。不相識的人可以在網路空間相會、溝通，正如ARPAnet的創立者在二十年前所發現的，網際網路上的溝通大都極為私密。

　　九○年代中期，這項新穎的科技產物出現在全球舞台上，帶來一個前所未有的嶄新世界，別有洞天，每個領域各自擁有自己的語言、規則、網路禮儀、祕密及通往更隱密領域的幽密路徑。比方說，住在芝加哥的人，坐在電腦螢幕前，就能立刻同時和住在該城、美國，甚至全世界的人交談。舊有的地理界限、概念和限制轉眼消失。拆卸藩籬後，人們的行事速度也隨之改變，以「光速」交換想法、心情、影像、憤怒、恐懼、內心深處的渴望及幻想。人的想像力從過去的限制和概念被解放出來，只要一上網，就能隨心所欲到任何想去的地方，變成任何想變成的人。整個世界彷彿突然間變成一個以電線連結的新式人際互動網。

　　網路既可拿來當作任何科目的研究工具，也可獲得許多想像不到的資訊。網路上提供的服務非常多樣，從如何在美國或國外領養小孩、買賣股票、收集硬幣，到如何跟蹤，應有盡有。如果說網路是這世界上最大的圖書資料庫，那麼也存在著諸多陷阱。有些望子心切的夫妻就被騙了數千美元領養不存在的小孩，還落得心碎的下場。網路上的資訊應有盡有，無論是派餅食譜、製造炸彈的技術，或者國內外恐怖份子使用的各種資訊。從八○年代中開始，美國的激進右翼已利用電腦網路連成一氣。行將邁入千禧年之際，國際恐怖份子如賓拉登和蓋達組織（Al Qaeda）的網路，透過電子郵件扣壓縮檔案，和追隨者整合。網路可為善亦能為惡，其能力無遠弗屆，有些人道主義網站，捐贈食物給貧窮挨餓的國家，但也有戀童癖網站，剝削一些不過三、四歲的孩子。

　　網路上也形成了所謂的「網路黑幫」，漫遠在網路最黑暗的角落。這些人精於電腦技術，隨時可侵入個人電腦，偷取密碼、住家地址和電話號碼，甚至能竊取信用資料，破壞硬碟，把所有儲存的資料和檔案破壞殆盡。但是這些人一被逮到，軟體公司馬上設立防火牆，防止這些駭客肆虐。但棘手的是，新的防火牆一設立，馬上就被駭客破壞，於是更新一代、更堅固的防火牆又跟著產生。這就像一場科技高手對決的遊戲，預防犯罪的這方勝負參半。在網路上，一切都是競賽，看誰先在網路空間的未開發領域，發展出新的可能。

　　網路意味著生活方式的新變革，舉凡商業買賣、搜尋資料，甚至結識新伴侶的方式都改變了，所有溝通方式都電子化，電子商業或網路羅曼史的網站隨處可見。網路上的個人廣告和聊天室變成新式酒吧和單身俱樂部，只有一個巨大的差別：人們不再侷限於某個真實的場景，或侷限於和一小撮人攀談。取而代之的是，透過網路，毫無限制地和全世界可能的對象來往。還不過幾年前，與人結識還得仰賴面對面的互動，藉由眼神接觸、身體語言以及外表來打量彼此。人類和動物本能的結合，往往能讓我們避開危險，眼睛所見最能幫助我們決定如何反應，是要反抗或走避，而直覺更是選擇伴侶時最珍貴的武器。

　　在網路世界裡，這全面改觀。在這冷冰冰的科技遊戲場上，什麼都可以造假──年齡、姓名、長相、職業、種族、性別、性傾向、個人經歷和性格。每次上線，都能改頭換面。在網路世界裡，生性害羞的人，可以變得大膽、風情萬種；個性殘暴的人，可以給人溫柔、謹慎的印象；十四歲的小孩，可以假裝成世故、老練的大人；七十五歲的人也可以佯裝成三十五歲。網路上，沒有踰越規範這回事。有人將網路形容為「打字機的狂歡節」，彷彿科技本身將人身上的某種東西或無意識的東西釋放出來，那些舊有的規則、自我表達方式和自我控制已不再適用。在網路的國度裡，你可以化身成任何東西或任何人，在這裡，可以放下最後的矜持。這項新科技似乎在鼓勵人們大聲說出、甚至奉行內在最原始的衝動。

　　住在堪薩斯的前科犯，可以在網路上假裝成有愛心的牧場主人和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樂意對困苦的人伸出援手。在真實世界從未涉足聲色場所或從事性交易的女性，現在可以大方地在網路上探索這些領域，無須尷尬，因為根本沒人知道妳是女的。女性突然間從過去的種種限制獲得解放，能毫不避諱地到網路上東瀏覽，西逛逛，慢慢嘗試又無須擔心洩漏真實身分或冒任何風險，安全無虞（表面上似乎如此）。

　　俄亥俄州某個政府機關有個女性員工到了下午，便無心工作，她瞄了瞄週遭，看有沒有人在看她。老闆出去了，也沒有人注意她，於是她打開電腦，敲了幾個鍵，瞬間就連上了一個色情網站，偷偷摸摸瀏覽這些網頁，還不時偷瞄有沒有人朝她走來。她既迷戀這些影像又得抗拒，眼睛既不能緊盯著螢幕，但也移不開視線。如果說在上班時間上色情網站讓她感覺一丁點的羞恥，那她同時也獲得了片刻的快樂。幾分鐘後，她重新投入工作，精神百倍，足以應付單調乏味的工作內容。她試著少幹這種事，可是近來她每天都要上上這個網站。

　　路易斯安那州有個傢伙，和他網路上的瑞典、日本、西班牙及加州女友，分享婚姻的痛苦和外遇的幻想。他和太太早就沒有親密關係，可是網路戀情卻使他生氣勃勃，對待妻兒更加和善。有時候，他深信網路戀情讓他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一開始，他喜歡在聊天室認識女人，和她們建立一對一的關係，先要求她們寄照片來，大部分都願意，再將這些女人的照片和電子信箱地址存在一個專屬檔案。他太太從沒用過他的電腦，也沒有上網的密碼，況且他跟她表明不希望她到書房來。她也就不打擾他，從不過問他在地下室幾個小時都在做些什麼。他絲毫不露口風，她自己也不是那麼想知道。

　　新罕布夏州有個警察萬分沮喪，於是和網路上的備胎情人廝混了一整晚。他剛和上司、太太和幾個月前在網路認識的情婦吵架，現在他想上網尋找新的安慰──一個全新的人，不知道他的過去，不會批判他，覺得他有活力、有趣，讓他覺得自己不孤單，而且很棒。如果他在聊天室搜尋得夠久，表現得夠討人喜歡，他一定可以找到他需要的人，因為他已是箇中老手。

　　那個傢伙從未在網路上透露真實身分，也絕口不提自己的長相和年紀，只專注在自己的心情和想法，以及和他聊天的女人的感受。他懂得如何表達關心和憐憫，也懂得如何傾聽。他會運用審問犯人或目擊者的技巧，讓她們說出他想聽的話。他幹這行很多年了，知道只消分享自己的秘密就能輕易釣別人上鉤。

　　「網路就像個告解室，」他說：「有些話你不會跟最親密的朋友說，但會告訴網友，因為他不認識你或你家人，也不知道你的背景，你會覺得很自由、很有活力、有歸屬感。很快地，你和網友的關係會變得更密切，向他吐露心事，無須顧慮後果。可以暫時逃離大人的世界，逃避身為丈夫、父母或甚至男人的壓力。除此之外，可以自由選擇身分，任何身分都行，通常不會招致任何不良後果。話雖如此，還是擺脫不了欺騙的內疚。

　　「那股罪惡感縈繞不去，因為你聊天的對象不是家人，而是陌生人。這會破壞你和家人的感情。上網會網友、對他掏心掏肺，是你最期待的事，覺得世界上終於有人懂你、欣賞你、愛你。我想那是人類最深的幻想──期待有人懂我們，以我們希望的方式看待我們、瞭解我們、明白我們的內在。這樣的可能性支撐著一群人繼續在網路上尋尋覓覓。少了這個可能，我們便覺得渺小、孤單。

　　「有些網友尋求的也許是性，但是他們也渴望和人的聯繫，網路提供了一個全球聯絡網。那是個嶄新的事物，而新事物往往帶來希望，即使到頭來證明是空歡喜一場，但網路就像生命中小小的假期，每個人偶爾都會需要這種調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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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聊天室的女人，若願意表明自己是女性，就得對即將發生的事作好心理準備。同一個聊天室的人，可能會將她的表白視為某種性暗示，有人可能會馬上問她住在哪裡、幾歲及胸部大小等問題，其他人則會要求她寄照片給他們。如果她說她是個年輕的金髮美女，肯定大受歡迎，立刻成為注目的焦點，不論她說的是不是真的。這一切似乎很有趣、很討人歡心，可是對許多女人來說，不可免地會覺得受到侵犯，甚至是某種人身傷害。騎士精神在網路世界是不存在的。網路上，可以不斷認識新的人，彼此很快發展出感情。立即的滿足是網路世界的通則，只要你需要被注意的感覺，很容易就會對快速建立的網路祕密關係上癮。即便基本上你只是在跟自己或自己的情感互動，對許多人來說，網路還是讓人覺得和外界有起碼的接軌。

　　網際網路有非凡的誘惑魔力。

　　一開始只是抱著好玩心態上網交友的，到後來卻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網路戀情導致感情或婚姻破裂的故事時有所聞。在網路世界裡，個人之間的互動很快就從偶爾交換幾封普通的電子郵件，演變為親密的信件往返、露骨的性愛描述，再到交換照片，決定見面，發生外遇，最後計畫離婚，家庭破碎。隨著網路戀情愈來愈普遍，網路徵信社應運而生，提供網路的徵信服務，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追蹤愛人或配偶在網路的行蹤，看他或她和誰碰面、聯繫，網路因而賦予私家偵探一個全新的面貌。

　　很多被遺棄的丈夫或妻子，都不即道另一半竟然上網交友，還偷偷發生網路姦情，有的持續幾個月，有的甚至長達好幾年。發生的地點離被拋棄的配偶咫尺之遙，一切就在那台電腦上悄悄進行。正如社會批評家所言，機器是中立的，如何使用才是重點。

　　兒童電視明星羅傑斯（Fred Rogers）在接受《上場雜誌》（ON）專訪時表示：「任何科技都可以拿來行善或為惡，端視使用者的心態和心腸好壞而定。」

　　人的心態和心境現正受到全新的檢驗。有些人上網交友，可能同時交往四個、五個或六個網路情人，對象遍及全世界。一旦網路情人發現自己不是唯一，悲劇可能就此發生。妒恨之心亙古不變，改變的只有科技。

　　在網路世界尋找愛情很容易變成小嗜好，久而久之就變為主要的消遣娛樂，最後成癮，其耗費的時間精力不亞於一份全職工作。

　　第二個千禧年接近尾聲之際，虛擬世界降臨，許多人常拿它和十九世紀拓荒時代的美國西部相比。當時的西部，很多人隨身攜帶武器，非常危險，執法人員只能盡力維持秩序，保護邊境百姓的安全。那個年代也許無法無天、目無法紀，但並非成長快速、不斷擴大的科技造成的。西部主要出產馬匹，警長辦案和匪徒犯案多利用馬匹，不法之徒和治安官在交通工具上可說旗鼓相當。後來，汽車問世，罪犯改以汽車犯案，但執法人員也不遑多讓。然而，網路世界來臨，這些舊有模式都不再適用。科技的進展太過快速，以至於當局根本追趕不及──至少在九○年代中期是如此，當時正是網際網路開始在美國風行的年代。那段期間，網路生意勃發，許多人一夕致富，網路可說一發不可收拾。

　　九○年代末，執法人員才剛開始瞭解網路犯罪的數目與規模，以及其狡詐的程度。當時他們根本缺乏相關訓練，也沒有專家的協助。需要教育訓練的經費及添購精密設備的資金，俾能趕上日新月異的科技發展。此外，也需要時間來消化吸收所學，但每當稍有進展，科技已往前推進一大步，歹徒利用科技的犯案手法也跟著翻新。執法人員一向面臨的重大挑戰，尤其是重大刑案的偵辦，此刻更顯得艱鉅無比。

　　過去十年來，美國每年平均發生一萬八千件凶殺案，有幾年凶殺案件激增，有幾年又下降，原因眾說紛紜，但破案率下降卻是不爭的事實。一九六○年，破案率高達九成，但今天平均破案率只有六四％到六七％。六○年代，大部分凶殺案都證據確鑿，因為是熟人所為；但漸漸地，被害人和加害者之間變成毫無瓜葛，甚至找不出明顯的施暴動機。由於技術及人力資源缺乏，不法之徒逐漸佔了上風。

　　執法單位為因應新的辦案需求，發展出新的鑑識技術及調查工具。一九七○年代末，我和同事著手進行新的研究，目的是協助調查人員和檢察官作罪犯性格側寫、評估以及先發制人、訪談、審問的技巧和起訴策略。罪犯的移動性和科技設備的缺乏，使得調查工作更形複雜、困難。很難想像，即使現在，仍然沒有一套共同的科技設備，供進行類似調查的執法單位分享資訊。美國的執法機構和部門超過一萬七千個，連很多同區的執法部門都缺少連結彼此案件的設備，遑論將手上的案件和外面同時間發生的犯罪作連結？只能寄望某個執法人員對某個案件特別感興趣，等待罪犯犯錯，或執法單位走運。

　　一九八五年，聯邦調查局學院舉行正式儀式，介紹一個認識暴力罪犯的新計畫「暴力犯罪逮捕計畫」（Violent Criminal Apprehension Program, VICAP）。這個計畫是洛城警局退休警官布魯克斯（Pierce Brooks）的構想。他看見了這個需求，退休前常自己上圖書館查閱全美報紙，試著連結、比對那些未破案件。這個計畫已進行了將近二十年，目前還在運作。但如果一直是自願性質，根本不會成功。以大洛杉磯區為例，假設只有洛城警局參與這個計畫、其地較小的執法部門缺席，也是白費力氣。

　　隨著電腦的出現，不法之徒發現犯罪的機會，大半時間可以在網路上匿名閒逛，尋找可能的作案對象。執法單位努力迎頭趕上這類具潛在危險的新興罪犯。像羅賓森這樣的人，心裡清楚執法單位很難逮到他們，因為沒有一個中央機構統籌打擊網路犯罪的工作。這類罪犯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家中，搜尋那些想改善自己生活的寂寞靈魂。羅賓森這種人，自認在每一方面都比網路上所接觸的人優秀，這些受害者對他來說，只是物品罷了。殺死一個他認為比他差的人，就如同啪地一聲關掉電燈一樣，絲毫不在乎被害者或其家屬的感受。

　　執法單位目前正拼命迎頭趕上滲透網路每個角落的敵人。過去幾十年來，色情及兒童色情只透過地下郵件傳佈，或者只能在幽暗角落的成人書店或其他商店買到，不過現在情形完全改觀。網路將最禁忌的性話題帶進家中私人空間或工作場所的電腦，形形色色的兒童色情圖片、SM網站、強暴影片及其他各種性暴力，只要敲幾個鍵就能輕易看到。性一向是很好的賣點，現在性產業更找到一個龐大、新興的國際市場。在金錢和慾望的推波助瀾之下，市場已擴展到世界各個角落。

　　有些色情網站甚至針對有各種特殊性癖好的人，其中有些癖好甚至超過大眾的想像。有的網站貼滿琳琅滿目的目錄，滿足那些對少數民族、牛仔女郎、紅髮女郎或老人有特殊偏好的人。有的還提供名人裸照，包括電視明星、女電影明星和名模，只要每個月付費就能看到照片。其中有些其實是移花接木，把明星的頭接在別人身體上，不過誰看得出來呢？另外，還有網站提供性暴力影片，在聊天室裡，有男性網友輪暴女性網友，甚至不乏虛擬謀殺，有些網站更有死人照片可供瀏覽。

　　這些網站固然令人不安，但網路上的兒童裸照更教人膽戰心驚。有五、六歲的小女孩遭性侵害的照片或影片，她們全身赤裸，雙手被綁在身前或反綁在後。還有照片是小女孩腳踝被皮帶綁住倒吊著。大人對她們做出令人無法啟齒的醜事，可是這樣的影像竟能拿來賣錢。直至九○年代中，全球估計大約有五千個兒童色情網站，數目還持續增加。在網路上從事色情販賣的人非常聰明，總有辦法隱藏這些照片的來源及將照片傳送到世界各地的方法。假設要從底特律傳送數位相片到邁阿密，傳送的路徑可能包括德國、英國、土耳其，最後才到邁阿密，懂門路的人自然知道如何交易，警方根本追查無門。

　　從前，戀童癖可能是社會上最大的禁忌，偏好此道的人只能偷偷摸摸單獨進行，保密到家。網路至少提供戀童癖者其種程度的隱私及支持。一些網站不僅鼓勵這類性犯罪者，還提供誘拐孩子離開父母及引誘小孩又能逍遙法外的技巧。全新的犯罪領域在全世界引爆開來，而且沒有界限。

　　醜事勢必陸續爆發。一九九六年，比利時一連好幾個和某色情集團有關的小孩遭謀殺。翌年，西班牙也爆發同樣醜聞。同年，法國有兩百五十人因販賣或持有兒童被強暴或虐待的錄影帶被捕。一九九八年，荷蘭警方在贊佛特破獲一群販售兒童色情圖片的發行商。他們在網路上將圖片賣給歐洲、英國、俄羅斯、以色列和美國的買家，即使是最鐵石心腸的兒童色情調查探員，看到這些圖片都驚駭不已。

　　一名擔任贊佛特案警方顧問的心理學家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指出：「因為職業的關係，我看過許多兒童色情圖片，但這些圖片教我說不出話來。施暴的人完全未將那些孩子當人看，對待他們就像對待沒有生命的東西。」

　　獵殺者之所以成為獵殺者，就在於他們可以把人變成無生命的物體，而且將人殺害後，通常會留下被害人的某個部分紀念自己的豐功偉業。他們需要鮮明的紀念品時時證明自己與眾不同。

　　隨著二十一世紀的來臨，網路性犯罪涵蓋所有種族、宗教信仰、經濟地位、地理位置及職業。醫生因勾引未成年人被逮捕，老師、警探、牧師也一樣。波卡雷頓有位五十八歲的拉比傑若德．李維（Jerrold Levy）在聯邦法庭承認他利用網路和一個十四歲男孩在車上進行性交易，但他利用網路寄發兒童色情影片的罪名則被撤銷。二○○一年，喬治亞州的格溫納特郡總共偵辦了十二件和網路兒童色情或兒童性交易的相關案件。

　　有些人膽敢在網路上表達自己的性癖好，是因為他們相信不會被抓到。在九○年代，那可能是事實。當時執法單位的網路犯罪偵查技術遠遠不足，花了好幾年才趕上。
　　一九九○年代後半，網路進入數以千萬計的美國家庭。不過在那之前，歹徒早就開始應用這項新科技進行詐騙、偷竊及其他違法勾當。同時，執法單位及私人機構無不著手研究網路世界的行為，特別是性方面。統計數字顯示絕大部分的人上網是為了性探險，自我節制已不復見。在網路上所做的事，在現實生活中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網路世界成為無數美國人的新性愛樂園，人性的某個部分被釋放出來，在網路上流傳，從主流一直到邊緣。

　　17

　　羅賓森也縱身投入這廣闊的網路世界、肉慾橫流的聊天室和網路性愛，他打算好好施展過去三十年所學且日益精進的技巧。他的野心、他本能的衝動和他的聰明才智，在在受到這新科技的刺激。他必須迎頭趕上，好參與這嶄新的全球資訊網。他發現網路可應用在他的合法生意上，也可以拿來認識各地更多的婦女。一如往常，他需要更多的錢，與更多的異性接觸。他現在坐在家中，就能重操舊業，把作案目標轉到網路上，而家人是絕對不會起疑心的。

　　一九九五年底，羅賓森和妻兒在密蘇里貝爾頓薇琳路的家歡度五十二歲生日，家人是在他入獄期間搬到這裡來的。參加他生日派對的客人包括小女兒克莉絲汀的未婚夫凱爾．希普斯（Kyle Shipps）。他在草原村警察局擔任警察。克莉絲汀是所有孩子裡和羅賓森最親的，她長得美，忠心又熱情，並且崇拜、深愛父親，但未來，她對父親的愛將受到前所未有的嚴格考驗。

　　派對很熱鬧，羅賓森心情愉快，因為他的財富似乎又累積不少，同時有好幾個不同的收入來源。他和南茜才剛付頭期款，買下佛羅里達「大松翅果」一棟價值九萬五千美金、兩房、附有一塊空地的牧場式平房，打算送給長子小約翰和太太莉莎（Lisa）。他們剛剛生了寶寶，算是羅賓森夫婦的長孫（陸續還有六個）。剛當上祖父的羅賓森非常得意。

　　羅賓森和大兒子南下佛羅里達整修新房舍，兒子和媳婦計畫將來能改建為幼稚園。羅賓森希望小約翰和太太一家住在現有的房屋，他和南茜則另外在空地上蓋棟房子。現任時機成熟，羅賓森決定搬到別州，遠離堪城的一切麻煩，到一個沒人知道他的過去，也沒有執法人員緊盯不放的新地方重起爐灶（他現在仍得定時向觀護人報到）。不論他住在哪裡總有辦法開發新事業，況且網路可以幫他和世界保持聯繫，佛羅里達看來是個不錯的選擇。可是他的如意算盤告吹，新房子旁的那塊空地有個窪地和化糞他，根本不能蓋房子。羅賓森威脅要告不動產經紀人，對方也不甘示弱，反過來威脅他，這件事就不了了之。羅賓森最後還是決定留在堪城，雖然他亟欲改變。

　　他和南茜沒多久就搬離貝爾頓，住進奧萊斯一家拖車式住宅區聖塔芭芭拉莊園。園區街道以加州地名命名，羅賓森一家住在蒙特利路三十六號，該區地理位置較佳，房子也比別人大一倍。園區聘請南茜為經理，管理這四百八十四棟活動房屋。就鄰居所知，羅賓森沒有工作，他們經常看他開著小卡車進進出出，總是忙個不停，連和鄰居聊天的時間都沒有。他太太在園區裡很活躍，沒人知道她先生白天在忙些什麼。鄰居偶爾見到他在後院整理花草，或在前院種植天竺葵，在花圃上放聖方濟雕像或在門前裝設仿造的自由鐘。自由鐘旁有個牌子，上面寫著：「爺爺的家。我們寵愛孫子。」夏天，他家的草坪總是保養得整齊美觀；聖誕節來臨，他會把家裡佈置得美侖美奐，往往成為園區的焦點。

　　羅賓森為了增加財源，開了一家叫「專業出版」（Specialty Publication）的新公司，主要出版一份名為《組合屋製作》的商業雜誌，報導活動房屋業的種種資訊。這份刊物免費索取，只靠廣告收入維持開銷。它和另一份由吳爾芙克（John Woolfolk）在堪城郊區的草原村發行的刊物很類似。吳爾芙克知道這本雜誌發行後，寄信給羅賓森，要求他停刊。這一行不只吳爾芙克一人覺得這個競爭者傷害了這個行業的名譽，羅賓森在雜誌裡教導活動房屋屋主一些小伎倆，雖不致違反公認標準，也極不適當。他並未因此而退縮，照常出版他的雜誌。

　　羅賓森不管做什麼生意，都同樣友善、迷人。他現在捨西裝領帶，改穿高爾夫球衫及昂貴的平底便鞋，說起活動房屋來頭頭是道，讓不少人信服。羅賓森的魅力和稱頭的衣著打扮，讓他在商場上頗受歡迎，然而園區內有些女人卻覺得他粗魯、輕浮，說話常帶有性暗示，是個控制不住自己的中年男子。

　　羅賓森的鄰居，甚至於家人或常在他家走動的人，都不知道他每天早上等南茜八點半上班後，至少會開一台電腦（他有三台桌上型和兩台筆記型電腦），做他的正事，不過跟拉雜誌廣告沒什麼關係。他上網瀏覽聊天室或網站，和素未謀面的女人建立關係。一如過往，他非常關注她們，會詳細詢問個人資料，然後要求寄照片來，並回寄自己的照片給女網友。照片是用數位相機在野外拍的，照片中的他穿著打扮就像個有錢的牧場主人，頭戴深色西部牛仔帽，帽緣微微翹起，腳上瞪著一雙光可鑑人的黑色牛仔靴，穿著燙得筆直的牛仔褲、牛仔襯衫，打著一條波格領帶（譯按：美國西部人戴的一種有飾扣的淺邊領帶或皮領帶）。臉上帶著坦率親切的笑容，看來充滿自信、容易親近，這正是他希望外人看到的完美形象。

　　他在網路上有幾個不同的身分，有時化身成事業有成的企業家，有時是彬彬有禮的牧場主人。使用的化名也不只一個，從詹姆士．透納到JT，再到最新的「奴隸主」。這和他當初參與SM俱樂部時所用的名字一模一樣，不過只有在進入網路上最近興起的SM網站時，才使用這個新名字。他到這些網站上尋找喜歡任由男性主宰的女人，而且之前對希拉．費斯謊稱他在堪城的生活富裕、樂意助人的戲碼也一再上演。

　　羅賓森在網路上散播消息，表示他想結交異性，當愛人、朋友和支持者，還說可以供應對方的生活或幫忙找份好工作，並協助對方到堪城來跟他見面，進一步交往。羅賓森在網路上交往的女性遍及全美各地，甚至遠至海外。他提供她們一個機會，和有血有肉的男子一起探索網路世界的浪漫幻想。有些人沒多加理會，但有些人回應了，並認真考慮接受他的提議。有一天，她們會親自前來堪城看看羅賓森或透納或JT提供的美好願景。

　　羅賓森對網路世界的一切都非常感興趣，尤其是那些強調「主人」和「奴僕」的SM網站。SM世界充斥的不只是皮鞭、鐵鍊、地窖、項圈、手銬、皮衣、馬鞭及其他形形色色束縛身體的器具，也有很明確的遊戲規則。其規矩是一方支配，另一方放棄支配權：許多進行SM的人，必須在性愛過程中學習信任對方。肉體的痛苦是必然的，不過目的並非造成永久的傷害，更不是要置人於死地。對很多人來說，SM遊戲給予他們一個喘息的機會，暫時擺脫一成不變、枯燥乏味的生活或是單調沉悶的工作。

　　SM圈有自己的行話和「安全語言」（safe words），這些話一說出口，就表示過頭了，該停止了。另外有個叫哥羅人（Gorean）的圈子，沒有安全語言，也沒有規則，奴僕必須百分之百服從主人。哥羅人的概念來自哲學教授約翰．諾曼（John Norman）有關哥羅星球（Gor）的二十五本科幻小說。在哥羅星球上，所有女性都是男人的奴隸，必須滿足男人的各種性慾望。諾曼這個系列的第一本小說在一九六○年代出版，立刻吸引一群狂熱崇拜者，並獲得書籍收藏家的高度評價。隨著網路的發展，哥羅人的追隨者也經常出現在網路上，網路空間真是個與同好交流的絕佳地方。

　　羅賓森很自然受到哥羅人的吸引，他一向喜歡主控一切，和女人的關係尤其如此。現在他找到一個夢幻園地，女人心甘情願屈服於男人的掌控，有些甚至甘願為「主人」簽下契約，放棄身體自主權，有的連財產都可以不要。羅賓森這些年來毫不間斷、積極追求的三件事──金錢、婚外性行為和支配他人，現在全集中在他的手提電腦裡，再也無須營造複雜的販嬰騙局或生意幌子，引誘求職的年輕女性，也無須再假裝他是個新時代的好男人，支持兩性在工作及家庭上平等，終於可以恢復真面目。網路提供他一個大顯身手的龐大新領域。

　　羅賓森透過網路及堪城另類報紙《情報週刊》（Pitch Weekly）的徵友廣告，尋找對他的遊戲感興趣的女性。他在該報紙的狂野版找到一個二十八、九歲的迷人非裔女性艾蕾莎．考克斯（Alecia Cox）。她的聲音軟綿綿，個性卻有點剽悍。她在報紙廣告上寫著：「異性戀黑人女性，尋找成熟男性，彼此照顧。」滿懷抱負的她，曾任播音員，目前在堪城擔任櫃台服務人員，有個女兒和她媽媽住在堪薩斯州的沙林納。她想進演藝圈，自己拍了專業沙龍照，背面寫上履歷，空中藝名是莉莎．福克斯（Lisa Fox），而且很有企圖心，只是時運不濟。羅賓森回應她的廣告沒多久，他們就達成協議：她當他的情婦，他每月支付她兩千美金，但羅賓森要她隨時配合他的需要，並一絲不掛等待他的到來。他只在白天來找她，聲稱自己雖然已婚，和太太已沒有肉體之歡，正準備離婚，還說自己是個成功企業家，經營一家賣泳池設備的店和水耕栽培的事業。吹噓自己認識許多大人物，包括有次搭乘空軍一號時認識了柯林頓總統。他讚美艾蕾莎很聰明，會是出色的個人助理。羅賓森的話讓艾蕾莎大為佩服，心甘情願當他的情婦。

　　他們的肉體之歡並不包含SM遊戲，可是羅賓森的確用夾子夾她的乳頭，也用項圈綁住她的雙手。在陰柔的外表之下，艾蕾莎其實是個強悍、精明、懂得城市生存之道的自信女性。頭一次，羅賓森遇到了對手。艾蕾莎很敢於開口跟他要東西，而且要了不少。羅賓森給她的錢不若先前承諾的那麼多，而且偶爾跳票，不過這段關係還是維持了好幾年。有次，羅賓森要艾蕾莎簽署一份奴隸合約。為了討他歡心，她簽了。有陣子，她在一家運動俱樂部工作，必須在其他人面前寬衣解帶，因此羅賓森在她的臀部寫上他名字的縮寫JR，好似她是他的私有品牌，那兩個英文字母黏在一塊，看來還真像某個品牌名稱。羅賓森要俱樂部的會員知道，她是別人的財產。

　　他會送衣服給艾蕾莎，但她覺得很不尋常。男人竟有女人的衣物，其中很多都不合她的風格和尺寸，而且都很舊了。有次看到他的小卡車後面載了一整箱女裝，在他租的公寓還有好幾箱。艾蕾莎邊挑衣服，心裡邊琢磨這些女裝到底打哪來。後來，她挑了一件白色背心式內衣、一件黑絲絨襯衫和一件綠絲絨洋裝。羅賓森跟她解釋，這些衣服是以前的女員工留下的。艾蕾莎沒有追問，羅賓森也沒多作解釋，她並沒有想到這些衣服可能是羅賓森以前的情婦所有。

　　羅賓森送給艾蕾莎一只金戒指，要娶她為妻，還要艾蕾莎告訴他，她有多愛他。特別是在做愛的激情時刻，他要艾蕾莎一說再說，這些話就跟性一樣重要。也許羅賓森想藉此讓她投入更多情感，不過她的確滿足了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情感需求。需要、慾望、軟弱和暴力種種渴望的驅使，羅賓森和女人牽扯不清。不管在家或其他地方，他所有時間幾乎都和女人混，沒幾個男性友人。如果有，也只是想從他們身上獲得好處。他渴望女人的陪伴，卻也常得想方設法擺脫女人。

　　一九九八年秋，艾蕾莎要求羅賓森運用關係幫她找份娛樂圈的工作。她給他幾張宣傳照，羅賓森卻說他需要附有社會安全號碼的正式文件。她退掉了公寓，因為羅賓森要僱她一起到國外出差，陪他和倫敦、巴黎、澳洲的客戶「閒聊」。他讓她住進佳西飯店，並答應幫她申請護照。結果出發日期一改再改，艾蕾莎的家人開始心生懷疑。羅賓森要艾蕾莎先寫好旅途中預備寫給親戚的書信，她問他為什麼，他只說到國外會很忙，沒有時間做這種雜事，還堅持她寫上未來幾個特定日期。

　　在他們預定飛住倫敦的前一晚，羅賓森有個不尋常的舉動。儘管他的不忠行之有年，他很少跟情婦渦夜。他這晚都和艾蕾莎在一起。當他開著白色小卡車出現在旅館時，艾蕾莎注意到車子拖了一個活動屋，床上還有一箱衣物。隔天早上，艾蕾莎大約五點鐘醒來，羅賓森還在睡。她把他叫醒，結果他非常生氣，氣她比他早醒，搞得她一頭霧水。他從床上跳起來、淋浴，很快地離開，說有事要辦，叫她早上十點到餐廳跟他碰面，為這趟旅行作最後準備。她依約前往，可是羅賓森爽約，也沒打電話。

　　她一直撥電話，想問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他都沒接。結果，她落得失去工作，也沒有地方可住，被逼得只能暫住親戚家。幾個月後，艾蕾莎又在同一份報紙刊登交友廣告，羅賓森再度回應，艾蕾莎很高興又有他的消息並渴望和他再續前緣。艾蕾莎和其他許多女人一樣真心喜歡羅賓森，即使他失約不付錢。羅賓森對女人有莫大的吸引力，有些女人甚至覺得他無法抗拒。他向她解釋他先前爽約是因為她對他不忠，令他很難堪，他無法和一個他不信任的人一起旅行，也無法容忍一個他不能控制的人。他們重拾前緣，一九九九年夏天，羅賓森說服她授予他法律權限處理她的一切事物。同時，也開始和其他諸多女性來往，和艾蕾莎漸行漸遠。

　　很久以後，艾蕾莎才恍然明白，她相信那天早上羅賓森在她身旁醒來大發雷霆，是因為他在計畫一件和出國旅行無關的事。她猜羅賓森打算那天稍晚謀殺她，才要她簽署那些文件並授權他全權處理她的事。她相信卡車後面的活動屋是要用來載運屍體的，不巧她比他先醒來，壞了他的計畫，他才會氣沖沖地離開飯店。她花了好幾年才弄明白這一切，而且合情合理。那天早上她意外提早醒來，救了自己一命。

　　18

　　九○年代中期以前，羅賓森忙著和不同背景的女人談情說愛，她們的年齡、種族、身材體型、教育程度和經濟狀況不盡相同。若說他以前匆忙、草率，那麼他現在更是如旋風般來去匆匆，不論在線上或離線。他不斷談著網路戀情，對象來自四面八方，包括德州、肯塔基、田納西、英國和加拿大。他試著說服美國本土及海外的女網友到堪城和他共享時光。有些拒絕他的提議，有些欣然接受，拋下一切，離鄉背井來和這個迷人、有說服力的鄉紳見面。他還要求一些人簽訂類似以下格式的奴隸契約：

　　奴隸契約書（這份契約基本上適用在主人和奴僕之間）

　　出於本身自由意願，今天（日期），我（奴隸名。以下稱「奴隸」同意（主人名。以下稱「主人」）完全擁有我的身心，直到契約失效為止。
　　在這段關係中，我會隨時將身心和情緒的清醒擺第一位。
　　我將始終服從主人，全心以您的快樂和幸福為第一考量。除非您希望或允許，我願放棄自身的快樂、舒適或滿足的權利。
　　我會努力重新塑造我的身體、習慣和態度，以符合您的要求。我將盡最大的努力取悅您，使您快樂倍增，也願意虛心接受批評，將它當作是進步的動力，而非遺棄的威脅。
　　我願放棄個人隱私，對您毫無保留。
　　我瞭解並同意，若是我未盡全力配合或滿足您的慾望，我願接受嚴厲的懲罰。
　　我瞭解所有的懲罰與過錯的比例是五比一。
　　在性命無虞且不損及謀生能力的情況下，我願意無條件接受您施加在我身上的種種作為，不論是為了令您愉悅的懲罰，不論什麼目的，也不管有多痛苦或多屈辱。

　　合約裡准許奴隸使用「安全語言」，如果施虐行為太痛苦或太危險、超過身心負荷的話。另外，奴隸同意兩天內完成主人編派的所有任務，並在二十四小時內回應主人的召喚。以下是契約後半部的條款：

　　我瞭解，若我使用任何您認為不符合奴隸身分的話語，我必須自動接受懲罰。萬一您忘記，我有責任提醒您。
　　我明白必須對您坦承以告我的感受（即使我認為您可能不認同）。我也明白我的感受不可能會錯，只代表情況可能需要處理。
　　我瞭解主人會替我的身心健全著想，毫不吝惜地回報我所有的努力。我將始終維持一段安全、清醒、純自願的關係。

　　令羅賓森訝異和高興的是，似乎永遠有一堆女人願意讓別人支配自己的生命。對她們來說，「主奴」關係建立在情感依賴、甚於肉體交歡的基礎上。沒有人會找別人來傷害自己的身體，她們追尋的是透過精心編織的幻想得到感情出口，自然容易成為來自堪薩斯的「成功企業家」或「牧場鄉紳」的目標。

　　查爾斯．曼森、大衛．柯瑞許（David Korersh）以及吉姆．瓊斯（Jim Jones，譯註）都和羅賓森的個性相似，不過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利用網際網路，也沒有機會坐在鍵盤前引誘人上鉤，藉此掌控世界。他們三人都很有活力、口才便給，更重要的是，他們深諳人的心理，懂得如何利用，都向每個人保證生活會更好（正如曼森在監獄的訪談中提到的：「每個人都在尋找寄託，只需找出他們尋找的是什麼就可以了。」羅賓森很快就發現這些女人追尋的目標，而且經過多年磨練，技巧精進到堪稱敏銳的「受害者心理側寫員」。他還擅長使用她們的語言，不論對象是市長的助理、妓女或者是陌生人。他在自拍數位照上圓胖可愛的外表，不帶一點威脅性。羅賓森很會善用這點，一發現對方的弱點──每個人都有──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進行。

　　那些回應他的女性呢？吸引她們的是什麼？為何願意和羅賓森這樣的人接觸？

　　有個談過網戀的女性說道：「男人的性格愈反覆無常、愈暴躁易怒，我就愈想安撫他、照顧他。男人的侵略性較強、強調肉慾，女人比較具有母性、喜歡照顧人。愈喜歡照顧人的女性，愈容易被具強烈性癖好的獵殺者吸引，滿心以為可以改變他們，變得更好。她們會以某種方式向獵殺者傳達她們的信念：『我的時間、技能、頭腦和身體都聽候你的差遣，我的一切都屬於你。』這就是兩性結合的心理機制，目的是替兩人創造最美好的生活。這對女人是根深蒂固的想望。羅賓森的太太也好，其他女人也罷，甚至是耽溺於SM世界的女人都是屬於這一類型。

　　「這類女人不畏危險，對她們而言，就像走高空鋼索，充滿驚險刺激，也像去賭城，將所有的籌碼押在同一注，後果可能是全盤皆輸，可是不賭上全部，根本沒有樂趣。和危險的男人在一起就是個驚險刺激的大賭注，受害愈深、愈不穩定的人，愈會尋求自我傷害的驚險事物。假使男性能瞭解他們與生俱來就有性侵略性及暴力的衝動、但不施加在女人身上，那他們或許可以理解女性為何能將自己置於危險中，卻不擔心事情會出錯。

　　「這當中當然不乏『否認』的機制在作祟，那也是促使女人甘冒危險的因素。否認衍生自我們和生命力的關係，那是女人生命中很重要的部分，亦即女性與孕育生命本身的根本連結。有些女人感情不順遂時會過分依賴這樣的連結，自我安慰：『最壞的情況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得救。』她們自知自己身陷險境，但無論如何會受到保護，一定可以脫身。其實唯一真正能拯救她們脫離險境的，是她們自己的決心。」

　　另一個進行過網路性愛的女性承認：「對很多女性來說，玩網路性愛和權力有關。妳可以創造自己的幻想，付諸實行，並掌控全局。可利用性來支配男人，在家裡就能辦到，又安全、又隱密，不需要面對面接觸，也無須忍受有個傢伙趴在妳身上，對妳做出自己可能不喜歡的行為。若情況難以收拾，只需登出，一切就結束了，不會有人來興師問罪。」

　　另一位曾在網路聊天室打情罵俏的女士表示：「很多女人都瞭解感情關係並不是她們真正想要的，只需要經擠上的援助。金錢可以驅使她們做出超乎想像的事。」

　　羅賓森在某些方面簡直就像個淫媒，不論在網路上或現實世界裡，都擁有一群女人。色情行業裡，皮條客必須評估他旗下每個女人的需求和弱點：有的需要毒品；有的渴望穩定的感情，喜歡聽甜言蜜語；還有的對恐懼反應強烈。不管怎樣，他都必須準確找出並滿足她們心理上的核心慾望，才能確保生意運作順利。皮條客不僅要聰明、有彈性，還要足智多謀，對女人特別敏感。警方相信羅賓森在八○年代曾經營色情行業，現在他似乎把經營技巧轉移到其他領域。九○年代，他扮演女人的父親、愛人、丈夫，甚至未婚夫的角色，只要他看出身邊女人的內心需求，不管那是什麼，他都渴望且能夠滿足她們。

　　羅賓森在聊天室裡認識了一個來自田納西的女孩，他給她一個職務，在他的新公司專業出版社負責電腦方面的工作。可是她對「奴隸主人關係」的興趣遠勝過工作本身。羅賓森要她簽奴隸契約。其中要求她交給他一萬七千美金，裡面包括她過去幾年的退休積蓄。她開了一張支票給羅賓森的專業出版公司，他保證會將那筆錢轉投資，不過自此她就沒再看過這筆錢。後來，她向羅賓森問起錢的下落，想要回來，羅賓森根本不理會。

　　她和其他羅賓森騙過的男男女女一樣，一開始很猶豫該不該追問那筆錢的去處，畢竟他們關係匪淺，況且有那份奴隸合約在，她可不想自取其辱。但是她在個人退休帳戶裡的錢一被領走，國稅局馬上要求她提出說明（過早提領退休帳戶裡的錢，必須繳交高額罰金），因此她不得不試著跟聯邦探員解釋，還聘請了律師追回她的損失，但是那筆錢早就不翼而飛。

　　當她訴諸法律追討損失的金錢時，羅賓森正和網路上一個加拿大女子打得火熱，她也簽了奴隸合約，並同意遵守他的命令。要求她把他的名字縮寫刺在身上，但她表示要碰面後才肯（他們自始至終從未見面）。另外，羅賓森也在網路上認識一位來自肯塔基的祖母級女士。她擁有自己的事業。羅賓森回應她的徵友廣告，她開的條件是必須超過四十五歲，經濟狀況穩定。羅賓森以詹姆士．透納的化名，寄給她一張作牛仔打扮、站在草原上的標準自拍照，自稱是個富有、努力工作的企業家、稱職的好父親。

　　過了大約三個月，那名女士和羅賓森再度交換電子郵件，分享彼此對SM角色扮演的共同興趣。她聲稱在生活上的每個方面她都很獨立，唯獨性這方面不然。她藉由某個BDSM（Bondage Discipline Sado Masochism，即綁縛、調教、施虐、受虐）網站的徵友廣告認識了羅賓森。她在網站上的化名是羅拉蕾（Lauralei）。她和羅賓森交往，不光是因為他們有共通的性癖好，也因為羅賓森個性敏銳，願意談論個人感受和情感，不管是在網路上或電話上。他不害怕談感情或是建立超越肉體的親密關係，而且很投入，樂於表達。聽到她哥哥死於癌症，更花了很長的時間安慰她，就像當初希拉．費斯提到黛比醫療問題的官司時，他不吝給予安慰一樣。他告訴羅拉蕾，她可以依靠他，因為他可靠又有憐憫心。

　　他希望她到堪城來，讓虛擬關係提升到實質關係。羅拉蕾覺得這個提議很誘人，不過她需要好好考慮考慮。

　　羅賓森和羅拉蕾交談時，曾透露他在網路上認識另一名女性，是住在印第安那州的年輕女大學生。羅賓森向羅拉蕾一五一十地描述那個大學生是如何離開普渡大學來到堪城和他廝守。他說她怪誕的外表讓他嚇一大跳，尷尬不已。她擦黑口紅，一身黑服，身體許多地方都穿了環。他承認她的樣貌比他想像或希望的要誇張許多，畢竟他是個生意人、老闆，某些私生活必須完全保密。所以每當他們一起外出，他總是刻意和她保持距離、推說她是朋友的女兒。因為這種種緣故，羅賓森告訴羅拉蕾，他決定將她送回印第安那。儘管羅賓森將這名女大學生描述得活靈活現，他從未提過她的名字。

　　有段時間，羅賓森都沒回覆羅拉蕾的電子郵件，她問他原因，他推說最近很少用電腦，因為他在奧萊斯南部、一小時車程的地方買了座新農場，大部分時間都耗在那裡。他邀她來參觀，但她拒絕了，一部分原因是羅賓森不太願意透露個人背景。最後她對羅賓森失去興趣，不再通信，幾乎忘了這號人物。若不是後來警察聯絡她，問起她的名字為何出現在他的電話帳單上，她才想起這段關係。她跟警方解釋她哥哥過世時，這位來自堪薩斯、充滿同情的體貼男士是如何在電話上安慰她。後來，她才慢慢瞭解羅賓森不僅將自己的牛仔裝玉照寄給她，也寄給了全美各地女性。她找出羅賓森的電子郵件，但為時已晚。

譯註：大衛．柯瑞許為美國大衛教派教主，一九九三年因教派非法持有軍火、藏匿槍械，在德州瓦克市的莊園遭當局包圍，對峙五十一天後，領導八十多名信徒在大火中集體自殺。瓊斯為美國基督教牧師，後自創「人民之殿」教派，自任教主，於一九七八年號召全美九百多人在南美圭亞那的瓊斯鎮集體自殺。

　　19

　　那個離開普渡大學，來到堪城和羅賓森廝守的年輕女大學生名叫依莎貝拉．勒維卡（Izabela Lewicka），一九七九年生於波蘭，父母都是科學家。一九九三年，她十四歲時，全家獲得美國永久居留權，舉家搬到印第安那州的西拉法葉，普渡大學的所在地。她父親安傑（Andrzei）在普渡大學物理系覓得教職，母親妲努塔（Danuta）則找到研究助理的工作。依莎貝拉很有藝術天份，舉凡畫畫、陶藝和服裝設計都非常在行，她在西拉法葉高中時也努力朝這個方向發展。她叛逆的天性、特殊審美觀及交往的同伴，讓她的打扮與眾不同。個子瘦小的她，留著一頭棕色長髮，帶點波希米亞風情，穿著以深色絲絨洋裝或黑色衣服居多，滿身銀製飾品，還戴鼻環。

　　她在大學校園內由學生經營管理的咖啡館，結識志同道合、大她幾歲的珍妮佛．海斯（Jennifer Hayes）和另外兩個女生。她們在戲劇、藝術、異教信仰、怪誕的生活方式和BDSM上，有共同的興趣。依莎貝拉告訴珍妮佛，她曾到芝加哥那些進行捆綁、懲罰等性遊戲的地窖和遊樂室探險。她深深迷戀生活的黑暗面──吸血鬼和死亡意象。她們喜歡聚在一塊談論BDSM的好處和其中深層的心理遊戲，不像SM純粹只有施加或接受痛苦。

　　BDSM的世界非常強調保密，就算依莎貝拉和珍妮佛感情愈來愈親密，並不願彼此分享主人交代給奴隸的所有任務細節。

　　依莎貝拉很有繪畫天份，打算以藝術為終身職志，一直到某件事改變了她的人生。她一頭栽進BDSM世界，愈陷愈深，不過仍和父母及妹妹住在一起。她開始在家裡上網，利用白天或凌晨時分其他學生都在睡覺或作功課的時間登入網站，進聊天室和世界各地的陌生人聊天。她本來就想像力豐富，虛擬的網路空間更讓她的想像力無限延伸。

　　「她一直在想像更美好的事情。」她母親如此說道。

　　在網路上，她可以恣意幻想，任意變換身分。獨自一人坐在房裡，和從未謀面、只能想像的人透過網路交談，是很令人陶醉。感覺就像住在一個虛幻國度，但同時又是真實的。很快地，她的觸角伸進較隱蔽的領域，參觀性網站，探索不同的生活方式。她父母和她妹妹全不知情，只知道她花很多時間上網，導致課業荒廢，成績退步。網路就像個大型遊戲，參與的人愈多，遊戲就愈玩愈大。原本是五個人，一下子就增加為十人，十人一下子就激增為上百人，擴增速度驚人。

　　每次依莎貝拉登入網站，就會收到新的電子郵件或轉寄信件，在這人山人海的網路世界裡碰到渴望與外在世界連結的人。網際網路不可預測，刺激動人，能得到私密的快感。每次上網，依莎貝拉都和陌生人一起探索新網站。有些人後來成為她的網友。一九九七年，她在網站上瀏覽時，遇到一個住在堪薩斯的人，她決定要見他一面。這人自稱是版權代理商，可聘她為祕書。她則提到自己的藝術天份，加上兩人共同的性偏好，於是這人請她為他的BDSM書稿畫插圖。他自我介紹是個經驗豐富的支配者，不斷在尋找好學生，很樂意教導她操控他人的精細技巧。想逃離印第安那、在美學上一展長才，並成為BDSM學徒的依莎貝拉，一下子就上鉤了。

　　同年六月，她離開印第安那，前往「向日葵之州」堪薩斯。她的決定嚇壞大家。珍妮佛得知此事，警告她別去，可是依莎貝拉不為所動，把畫作、素描、書及傳家寶匈牙利咖啡壺、波蘭的臼和杵，連同衣物通通塞進那台龐蒂克老爺車，其中包括一幅橘色大型印象派油畫。此外，還帶了幾套被單，其中一套是墨綠、褐紅相間，印有鋸齒圖案。她跟父母說，她要到堪薩斯網友的公司當實習生，但說得模稜兩可，父母想盡辦法阻止她，但徒勞無功。抵達堪城之後，她只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家人，告知新地址在麥凱夫大道，此外很少聯絡，因為她覺得他們不贊同她的決定，尤其是她父親很努力說服這個獨立的女兒，行事務必小心謹慎，可是莎貝拉態度堅決，堅持待在堪薩斯開始新生活。

　　她父母耐心地等了兩個月，期待她再捎來消息，但她始終沒聯絡，於是他們開車到堪城一探究竟，結果發現麥凱夫大道的那個地址竟不是公寓，而是歐佛蘭帕市一個郵件信箱服務中心。該中心的服務宗旨是不得洩露客戶的地址，依莎貝拉的父母在沮喪、困惑的心情下，在堪城停留一天即返回印第安那，既沒找到女兒，也沒通知警方。

　　「我們希望她在秋季新學期開學前會回來。」她父親一度這麼表示。

　　他們一回到印第安那，旋即收到依莎貝拉寄來的電子郵件。她爸爸察覺事有蹊蹺，於是用波蘭文回信，想確認寄信人是依莎貝拉，結果女兒也用波蘭文回信，提到只有家人才即道的私事。她的信都寫得很簡短，像是「我很好，別擔心我」，或是「我要獨立過我的生活」之類的，一概沒提到實習工作、個人的生活狀況，以及在堪城的冒險經歷。

　　安傑．勒維卡害怕，如果照自己的疑慮行事，或是報警處理依莎貝拉寄來的電子郵件，恐怕再也收不到女兒的來信，畢竟這是他和女兒唯一的聯繫管道，因此決定不報案。事態不明，陷入膠著，然而依莎貝拉的父母還是持續收到她的電子郵件，並選擇繼續隱瞞一切。

　　一九九七年，在依莎貝拉來到堪城不久，這個年輕女孩就提出結婚申請，對象是約翰．安東尼．羅賓森。安東尼並非羅賓森的中間名，可是申請書上的出生日期和羅賓森的吻合。後來經查發現他們沒有任何結婚紀錄。翌年，依莎貝拉進入江森郡社區大學就讀，在註冊單的姓氏欄填了勒維卡．羅賓森。她選修了繪圖基礎課程，戴一只紅寶石婚戒上課，還展示給老師看。她喜歡誇耀自己嫁給年紀較大的男人，但是羅賓森從未公開介紹依莎貝拉是他的妻子，反而說她是養女或是捷克來的姪女。由於她打扮怪異，羅賓森和生意上的朋友見面時，都會刻意和她保持距離，但在其他公開場合則毫不避諱地撫摸她。當有人問及她為何沒和先生住在一起，她回答，這樣並不「恰當」，況且他們這樣的組合恐怕會招來鄰居不友善的對待，分開住最好。她只有十九歲，羅賓森五十四歲，多數人都不理解、也無法接受他們年齡上的差距。

　　不為人所知的是，依莎貝拉同意當羅賓森的「奴隸」。他們簽了一份合約，羅列一百多條她必須遵守的條款，包括她在床上必須配合的種種細節。為回報她所做的一切，羅賓森會在經濟上支助她，她可無後顧之憂地將大部分時間花在畫畫上，或是閱讀她酷愛的神祕文學。合約裡並載明羅賓森可以拍攝她的裸照。照片中的她，肚子上橫擺一根皮鞭，兩腿張開，斜靠在床上，床上鋪著她從家裡帶來、褐紅墨綠相間、印有鋸齒圖案的床單。

　　一九九八年三月，羅賓森透過房地產經理珍妮佛．邦妮達特（Jennifer Boniedot），在奧萊斯租了一棟公寓。他照樣自稱是專業出版社的負責人，承租公寓是拿來當員工到田納西州納許維爾市就職前的訓練所。事實上，他應該打算將來自美國各地的女人帶到這個公寓，夜晚盡情工作，白天安靜休憩。但在邦妮達特的印象中，只有一個女人住進這棟公寓，就是依莎貝拉。羅賓森向邦妮達特宣稱，依莎貝拉是他的養女，因為父母施虐，他幫助她脫離苦海。

　　羅賓森總是很忙，忙著和其他女人鬼混，忙著做生意，忙著照顧家人。為了打發時間，依莎貝拉開始和其他人往來。她經常光顧歐佛蘭帕克市的一家舊書店，那裡專門販賣已絕版的稀有書籍。書店老闆是麥耶斯（Robert Meyers）。在他看來，依莎貝拉在這個市郊社區非常突出，因為她一口東歐腔、一身黑色洋裝，掛滿眼花撩亂的華麗銀飾。此外，她口齒清晰，謙恭有禮，令他印象深刻。除了教科書及藝術書籍，最吸引她的莫過於描述神祕世界的書。她買了全套「沙崙女巫審判」，以及介紹有毒植物及草藥和女巫、吸血鬼的歷史書籍。她向麥耶斯誇耀，她以擁有東歐血統自豪，因為那是吸血鬼德古拉的家鄉，還表明她嫁給一個年紀大她很多的男人。有次，她就和那老男人一同出現在店裡，老闆記得那男人相當臃腫，不過讓他嚇一跳的是依莎貝拉頸上佈滿鐵釘的狗項圈。

　　羅賓森不在時，依莎貝拉的打扮和行為愈來愈大膽。她認識了一個叫艾力克．柯林斯（Eric Collins）的年輕人，他是某個吸血鬼角色扮演團體的一員。在依莎貝拉表明她來自德古拉的家鄉後，該團體欣然接納她。他們一般約在市郊一家購物中心外碰頭，一起進入附近樹林，在樹林間移動，進行想像的遊戲，包括以木樁插入心臟。這個遊戲有繁複的規則、儀式和統計資料，但是沒有暴力。用來插入心臟的木樁不過是一張紙片，上頭寫著「木樁」兩字。愛幻想的依莎貝拉很喜歡這個遊戲，可以好好發揮她的想像力和藝術天份。她在這團體的稱號是「獨一無二」。她的父母大概無法想像，她和新朋友在深夜快速穿梭樹林間，在虛幻的國度玩遊戲。依莎貝拉也到過柯林斯的公司。他在歐佛蘭帕克市一家叫「快件標誌」的公司工作，依莎貝拉特地幫專業出版杜訂了一個旗幟。有天，她和羅賓森一起去取件，羅賓森見到柯林斯，往意到收銀機旁有本討論吸血鬼角色扮演的書。他並不知道依莎貝拉認識柯林斯，隨口說出：「我太太也喜歡玩這種遊戲。」依莎貝拉不吭氣，沒有透露柯林斯就是她的森林玩伴之一。

　　羅賓森後來讓依莎貝拉搬到另一棟位於奧萊斯邊溪九○一號的公寓。這次，他也告訴房地產經理茱莉亞．布朗（Julia Brown），他開的專業出版社，需要一棟公寓訓練來自全美的女性員工。他簽了一年租賃合約。布朗唯一見過的員工，是個充滿異國風操著歐洲腔的年輕女人。

　　當依莎貝拉和柯林斯一起扮演吸血鬼，在羅賓森的面前扮演姪女、女兒、妻子、員工以及奴隸的同時，她父母愈來愈擔心她的處境。她不再用波蘭文回信，還說今後的信只用英文寫，她準備結婚，從今以後只用丈夫的語言和親戚溝通。

　　她母親極想知道有關女兒的線索，於是進到依莎貝拉的房間，仔絀檢查她留下的幾樣東西，發現一張上了年紀的男人照片。他穿著牛仔裝和靴子，站在一片草原中間，臉上還帶著微笑。她很驚訝女兒竟有歲數大她這麼多的男人的照片，不禁想知道照片中人是否和她女兒有所牽扯。她非常困惑氣餒，想破頭也不明白女兒為什麼要離家，更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連生日或假日都不打聲招呼。

　　一九九九年秋天，依莎貝拉告訴那位開書店的朋友，她很快就要搬離堪城，不再回來了。他聽了很失望，因為他很喜歡依莎貝拉，也很遺憾失去這位常客。據她說，從今以後她丈夫會來幫她買書。

　　沒過多久，依莎貝拉的父母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告知她最近結婚了。父母震驚之餘，回信問女婿叫什麼名字，她回說她不方便告訴他們。

　　「我很高興我結婚了，不想被打擾。」依莎貝拉這樣寫道。

　　她還表示，不會再回印第安那。她丈夫很有錢，在一家大公司任職，常出差旅行，她要陪他到中國和瑞士出差。這些話聽來不像依莎貝拉會講的話，於是她父親回覆：「我不確定妳是不是依莎貝拉。」她回信提到妹妹的小名來證明她的身分，她父親就信以為真。他們後來邀請依莎貝拉和她的夫婿回家過聖誕節，但依莎貝拉說：「不可能，我很忙。」稍後，他們又收到依莎貝拉寄來的電子郵件，提到她人剛到瑞士。

　　二○○○年四月十一日是依莎貝拉的二十一歲生日，她父母寄了一張支票給她當生日禮物。三天後，他們收到她女兒的最後幾封信之一，她寫道：「我們在中國鄉下待了兩週慶祝我的生日，也是老公給我的驚喜。」接著又說，她正在遠東學習新的繪畫及上釉技巧，她很喜歡。如果是要讓她父母放心，她在地球另一端過得很好、無須掛念，這些信一點也消除不了她父母的恐懼。

　　在堪城，沒人再見到羅賓森和依莎貝拉的身影，他以前常和她一同出現在公共場合，她的缺席自然引起了注意。他早就終止邊溪九○一號公寓的租約，理由是他擔心會打擾其他房客。有人問起他身邊那個打扮誇張的年輕女孩時，他則答道，她和男友吸大麻被抓，已被遣返捷克。

　　羅賓森的太太也注意到依莎貝拉不見了。依莎貝拉在羅賓森的出版公司上班，南茜知道她，也清楚她和羅賓森的關係。她感覺得出來，羅賓森深受依莎貝拉吸引，這年輕女子嚴重威脅到她的婚姻。羅賓森過去不忠的紀錄多如牛毛，這一次卻最為棘手，可能真的會離開她。畢竟孩子都長大了，家庭或是這段婚姻已沒有什麼值得羅賓森留戀。但是羅賓森真的準備好脫離婚姻枷鎖，和另一個人重新開始嗎？

　　南茜就像其他人，特別是許多執法單位的人，沒看清羅賓森的為人。即使和他同住一個屋簷下超過三十年，還是不清楚他的能耐，也不瞭解他永遠不會跟她離婚。他們的結合非言語所能形容，也非你我所能理解。這不禁令人感嘆，愛情真是一件複雜、奇怪的東西，任何人都定義不了。

第四章　浪漫陷阱，殺機重重

　　20

　　每到夏季，堪薩斯天鵝鎮一帶的榆樹都會染病蟲害，小蟲侵襲整個州的東半部，在樹上結了又白又大的繭，垂掛在樹枝上，像一團團的棉花糖。牠們依附在樹葉上，把葉子壓得往下垂，慢慢侵蝕葉片，從裡面毀掉整棵樹。榆樹擺脫不掉這些小蟲子的侵擾，最後枯萎而死。這種蟲叫結網毛蟲，不僅能讓樹致命，而且醜陋無比，令人厭惡。無論是顏色、構造或移動的方式都教人聯想到蛆，看過包準永生難忘。

　　「天氣一熱，這些蟲子就會報到，奪走樹木的生命。」當地的農夫說：「如果打開蟲繭，你一輩子都忘不了，真的噁心透頂、讓人不寒而慄。數以千計的可怕小東西在裡面鑽動，那幅景象會停留在你的腦海，揮之不去，讓你惡夢連連，聯想到死亡。真教人不禁想拿起火把，一把將這些蟲繭燒個精光。」

　　這些遭蟲害而枯萎的榆樹減損了天鵝鎮一帶秀麗的風光。楓樹和白楊遍佈整個山丘，草原上開滿蛇目菊和紅苜蓿。矮樹叢中隨處可見野火雞和鹿群漫遊其中，灌木叢下則有一窩窩捲縮成一團的鵪鶉。天鵝之澤流經整個堪薩斯東部，漁夫划著小獨木舟，天暖時日，緩慢滑行穿梭於寬闊安靜的河岸間。這幽靜的鄉間彷彿另一個時空，遠離堪城塵囂。

　　天鵝鎮人口一千，地名源自法文的「天鵝」（cygne）。傳說有個美麗的印地安公主和一個酋長，為了逃離她憤怒的父親，兩人迷失在這附近的湍流，但是他們變成天鵝後得救，游在水面上。十九世紀從法國來到堪薩斯的移民，便將這條河命名為「天鵝之澤」。今天，通往城裡的兩線道柏油路旁，還懸掛著天鵝圖案的白色、栗色旗幟，城裡主要道路旁的大花架，也做成天鵝的形狀。這小城看來純潔無邪，但那只是錯覺。七○和八○年代，專門販賣大麻的毒販聚集於此，看上這裡地處偏遠，掩人耳目，不易被一般大眾或執法單位發現。沒多久，生意蒸蒸日上。九○年代中，本州製造甲基安非他命的工廠屈指可數，但是到二○○○年，激增到上百家，而且持續增加。即使中西部的大草原在晴朗夜空下，土狼嚎叫依舊，恐怕也今非昔比了。

　　九○年代末，羅賓森賣掉佛羅里達大松翅果的房子，轉戰到天鵝鎮西北方六哩處，花了三萬六千六百七十美元，買了十六畝半的土地，上頭已有幾間附屬房屋和一個池塘。他稍後搬來了一間活動房屋，架設一條電話線。房子離碎石路有幾百碼，一邊有排大樹擋住視線，邊緣還有一間倉庫。經過該地的人幾乎不會注意到那間活動房屋或地上的其他建築物，也不可能看到那個小池塘。這座農場很隱蔽，是個讓人暫時逃離都市生活、休養生息的好地方。羅賓森很喜歡開著小卡車往南來到這座農場。有時候，他在天鵝鎮稍作停留，加加油，在餐廳用餐。他對當地人很友善，但不往來。他在這鄉下地方，總是穿牛仔褲和工作服，不像在奧萊斯穿得那麼體面規矩。他跟當地人說自己是週末農夫，開一小時的車來這裡暫忘都市生活的擾攘。問題是，他的模樣或說話口氣一點都不像是務農的。

　　羅賓森邁入五十大關，頭開始禿，身材更加矮胖，頂上剩下的幾根毛也灰白了。他戴上眼鏡，好襯托他的娃娃臉和清澈湛藍的雙眼。他的外表並不突出，可是給人溫文、無害的感覺。身體、臉頰和手掌的肉看起來都很柔軟，不像常勞動的人。說話時，也不像一般鄉下人不擅言詞，任何話題他都侃侃而談，口若懸河，帶點芝加哥腔。精力旺盛加上活潑樂觀，羅賓森天生就是幹業務員的料，不過在天鵝鎮，他很低調，不願惹人注意。

　　他不太和鄉下鄰居打交道，倒是曾為土地界線和鄰居吵了一架。當地人很少看到他在農場上勞動、在小池塘邊垂釣，也從沒見過他在農場上幫自己拍照。他喜歡到野外架起相機，拍自己打扮成農場大亨的模樣。回到奧萊斯，他太太每天忙著管理聖塔芭芭拉的活動屋園區，他則安坐家中，瀏覽聊天室和佈告欄，繼續尋找寄發照片的新對象。

　　他在都會區的鄰居偶爾看到他在院子裡做些雜事，或是開小卡車出門，但渾然不知他家裡竟有五台電腦，更不知道他還上一些他們根本無法想像的網站，以為他是個精力充沛、討人喜歡而且非常忙碌的生意人，忙到沒時間和他們談天，看到他人時老是開車來來去去，每次遇見，他都把手伸出車窗，揮手打招呼。他被視為社區的寶，因為每年聖誕節，他把住家佈置得美不勝收，院子的那尊聖方濟像更是增添了過節氣氛。羅賓森家習慣上教堂，在聖塔芭芭拉活動屋園區也很活躍，從未給別人添麻煩──除了羅賓森偶爾跟園區裡的太太小姐說些不三不四的話。畢竟，每個人多少有點怪癖，不是嗎？比起美國其他地方的人，住中西部的人較容易信任彼此，只要外表看起來端莊、得體、誠懇，很少人會去探究別人的身家背景，大多數人都願意相信人性本善。

　　在天鵝鎮外的農場上，羅賓森在農場周圍架設了籬笆，把矮樹叢清掉，還在活動房屋外面蓋了露天平台。在園區這邊，他結交了一個害羞的年輕墨西哥維修工人卡洛斯．伊巴拉。南茜僱他負責維修，羅賓森則教他很多這方面的知識，他非常感激能得到這份工作和協助。兩人有時候會一塊修東西，年長的會跟年輕的吹噓，他把女人養在當地旅館隨時供他取樂，還拿了一張女人的裸照給卡洛斯看，照片裡的女人手腳都綁在桌子上。他告訴卡洛斯那是他的女朋友。當兩人開小卡車在堪城街上閒晃時，羅賓森還說他很想要個漂亮的墨西哥女人作伴，暗示卡洛斯應該懂得回饋，幫他實現願望。卡洛斯靜靜聽他說完，沒敢多說。他的處境其實很尷尬，他喜歡南茜，因為她給他工作，可是她先生卻向他炫耀自己的豔遇，給他看不堪入目的照片，得寸進尺地作出令人不安的要求。卡洛斯只想保住工作，賺取薪水。

　　羅賓森要求他的不只是墨西哥女孩。卡洛斯的母親莉迪亞．龐斯（Lidia Ponce）從墨西哥的維拉克魯斯來看兒子，羅賓森要卡洛斯請母親順便帶四、五個淡藍、淡黃和淡綠的信封和信件回墨西哥，再從當地將信寄回美國。羅賓森給了卡洛斯十塊美金的郵資，並解釋有個朋友欠銀行錢，正在跑路，希望當局以為他人在墨西哥。莉迪亞照做，從當地的節慶旅社把信寄出。

　　羅賓森總共邀卡洛斯去了三次農場。有次，卡洛斯受邀到池塘釣魚，另一次，他幫羅賓森把活動屋搬進去，最後一次是幫忙蓋那個露天平台。後來，羅賓森要他再幫忙在池塘邊蓋個釣魚小碼頭。蓋碼頭需用幾個大桶，他特別吩咐卡洛斯找來四個容量八十五加侖、裝燃料或其他液體的大桶。還要找蓋子將桶子上方的洞堵住，好將碼頭浮在水面。卡洛斯並沒真的花錢幫羅賓森買桶子，而是告知他有人可以轉賣，一個要價十五美金。

　　21

　　一九九八年，羅賓森和一個加拿大女人重新聯絡上，他們相識於一九六三年，那年，羅賓森十九歲，女的十五歲。芭芭拉．桑德（Babara Sandre）現年五十，留著一頭金色短髮，體型碩大，長相酷似美國知名電視佈道家泰咪．菲．貝克（Tammy Faye Bakker）。年輕時，兩人是朋友，魚雁往返了幾年後失去聯絡。一九六九還是七○年時，羅賓森到加拿大看她，兩人再度聯絡上。後來，她搬到英國發展翻譯事業，又斷了線。一九九三年，羅賓森寄了一封信給她父母，她父母轉寄給芭芭拉，兩人重拾友誼。

　　「他在美國，我在英國。」她一度回憶，當時羅賓森在失聯了十幾年後寫信給她，她並不覺得奇怪。

　　這封信重啟兩人密集的書信往返及電話聯繫。芭芭拉和她第三任丈夫以分手收場，羅賓森要她到堪城來，跟她講他過去幾十年精彩的冒險故事，以及他和許多祕密組織的關聯，她聽了一定開心。他還說他領養成年的孩子，問她是否可以幫他把一些信件寄回美國給他女兒金柏莉，他女兒在收集歐洲國家的郵戳。芭芭拉寄了兩封，信封上的地址羅賓森都寫好了。她沒仔細看寄出的地址，只知道一個在法國，另一個在瑞士。後來只要羅賓森開口，她都樂意幫忙。

　　芭芭拉善於聆聽，也善於表達，說話速度幾乎和羅賓森一樣快，而且頭腦敏銳。她自己開了一家翻譯公司柏林聯合有限公司（Berlin Associates, Ltd.），專門處理德英兩種語言的翻譯。芭芭拉和羅賓森其他的親密愛人相比，比較務實，而且有謀生能力。實際上，羅賓森買天鵝鎮外的農場，有部分錢是芭芭拉出的。她在評估男人或生意夥伴這方面，大概不怎麼精明。

　　他們每天通電子郵件，芭芭拉還到堪城來看他（兩人上床，但沒有進行SM遊戲）。南茜察覺先生又有新歡，並發現附有芭芭拉英國地址的信件，便寫信給芭芭拉，表明她是羅賓森的太太，芭芭拉火速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羅賓森。

　　「我剛收到你太太的來信。」她寫道。

　　「什麼太太？」羅賓森反問道。

　　這個南茜．羅賓森究竟是何許人，她堅持要問明白。羅賓森跟她解釋，那並不是他老婆，而是他孩子還小時所雇用的幫傭，現在是他女兒小孩的保母。羅賓森語帶暗示，南茜有點問題，法院下令她不能再騷擾他的家人。羅賓森的解釋不但令人困惑，還頗怪異，不過這阻擋不了芭芭拉結束英國事業搬到堪城來的決心。儘管有南茜那封信，她還是相信羅賓森未婚。而且她搬到堪城來還有另一個目的。

　　芭芭拉一度向警方形容羅賓森「很會照顧人」，她很肯定如果她搬到他家附近，他們一定相處融洽。一九九九年七月，她揮別英國，遷居到堪城。由於她不是本國人，租第一棟公寓得有保證人，羅賓森是最佳人選。他們合開了一個支票帳戶，芭芭拉還在他的出版公司任職，幫忙出版活動房屋雜誌。

　　「他跟我說他在政府單位工作，」她曾表示：「是中情局的助理主任。」

　　她很快又搬家，這次搬到歐佛蘭帕克市一棟雙層公寓。公寓沒附家具，羅賓森便從舊倉庫搬來了書籍、家具、碗盤和其他家用品。他跟芭芭拉說，這些東西有些是在二手拍賣會買的。他在公寓裡擺了三、四百冊神祕文學書籍，作者從安．萊斯（Ann Rice）到布拉瓦斯基夫人（Madame Blavatsky），一應俱全。芭芭拉覺得這類書很詭異，絲毫不感興趣，不過她還是留著。羅賓森從沒告訴她這些書打哪兒來，也沒追問。其他家用品如匈牙利咖啡壺、波蘭風格的杵臼，則佈置在客廳的壁爐架上。一幅大型橘色印象派油畫就掛在客廳牆上。她特別喜歡這幅畫，因為落款是羅賓森，她相信他就是作者。此外，他還給她幾套紅褐、墨綠相間的漂亮棉質床單。不過呢，少了枕頭套。

　　芭芭拉很失望，她原想住在羅賓森家附近，希望更常見到他，但未能如願。他只在白天過來，只要他來，幾乎都跟她窩在公寓做愛，辦完事就離開，可是他不常來。她想可能是工作太忙，也就不逼他多花時間陪她。

　　她只好靠買東西給羅賓森和認識新朋友來打發時間。每次他開口要求幫忙，她都樂此不疲。有次，她陪羅賓森到堪城較混亂的區域選購一把電擊槍，但她並不清楚槍枝的用途。羅賓森透過電話訂購，卻用她的名字購買，只告訴她：「這是別國同事要的。」她臆測這或許是他在中情局的工作之一，自此她再也沒見到那把電擊槍。

　　另一次，一九九九年十月，她和一個朋友到山姆俱樂部量販店購物，就在走道上，她看到羅賓森推著推車和南茜一起迎面走來。碰到羅賓森，已經讓她嚇了一大跳，看到他跟另一個女的在一起更是令她吃驚。

　　「我走在走道上心想，我面前的那個人很像羅賓森。」她說：「我幾乎要碾到他的腳趾頭了。」羅賓森夫婦經過芭芭拉身旁時，因為太靠近，也幾乎碾到她的腳。

　　「他瞪著我瞧，」她說：「好像從沒見過我似的。」

　　芭芭拉仔細端詳那女人的灰白頭髮、眼鏡、年紀、衣著和舉止，覺得她看來比羅賓森老。她立刻返家，怒氣沖沖地寄了封電子郵件給羅賓森，說她剛剛在量販店看到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他否認那個人是他，表示他人根本不在堪城。他回信道：「我不可能出現在那裡，我人在俄國。」

　　芭芭拉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停止和羅賓森來往，卻激發她監視他行蹤的動機。當初南茜寫給她的信，她還留著，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是奧萊斯蒙特利路三十六號。芭芭拉從網路上列印了奧萊斯的詳細地圖，請朋友開車載她過去。她看到羅賓森的道奇白色小卡車就停在活動屋前。她不知道羅賓森的確實住處，不過看來他就住在那裡。事後，她質問他這件事，羅賓森反應極快，掰了一個快速但複雜的答案：他女兒常常用他的車，他出城時，女兒都把車停在那個地點。那是他女婿親戚的房子，他女兒就在附近的消防局上班。他說服了芭芭拉，兩人繼續交往。

　　羅賓森找過當地一個網頁製作格瓦尼（Steve Gwartney）幫他設計網站，為活動房屋雜誌製作網路版。史帝夫的設計完全符合他的要求，不但可連結到零售商和相關產業，還有一個專欄叫「羅賓森怎麼說」，有他微笑的照片和建議。專欄裡，羅賓森告訴讀者哪種活動房屋的風格最棒以及該如何保值等等。他說得頭頭是道，儼然是這方面的專家。史帝夫以為羅賓森對電腦外行，焉不知他在監獄裡已經上手，上過各式各樣的網站，還用好幾個化名上聊天室交友。

　　芭芭拉壓根不曉得羅賓森上這些網站，也不清楚他的網路生活，更不知道他每天和多少個女人在網路上來往。她渴望和羅賓森耳鬢廝磨，享受他給的愛，可是得到的遠比期望的少。她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他總是很忙，每天東奔西跑，有忙不完的事情，可是從來不說自己在忙什麼。沒多久，芭芭拉就決定搬回加拿大，她和羅賓森討論遇，在二○○○年的春天到兩國交界處會合，一起定居加拿大。她在那裡有人脈，經濟狀況會較好，因為她的客戶多半以馬克或英鎊付款，加拿大的匯率比美國好，錢自然賺得多一些。她和羅賓森打算申請財產共有，不過她同意她是他們「家」的經濟支柱。她認真思考和羅賓森的未來，並相信羅賓森也一樣。

　　他可能感覺到他在美國的時日無多，必須到他地尋找未來。在堪城的生活，不管是在網路上或現實世界，都變得太過複雜，亟需脫逃策略。偽造身分、女人和感情關係終於讓他承受不了，要滿足的需求太多，時間和精力要分給太多人，還要杜撰無數的故事。他太太知道芭芭拉這個人，不喜歡羅賓森和她在一起，最近他們老為了這事吵架。愈吵愈兇。羅賓森同時過好幾種生活的本事了得，長久以來相安無事，不過他開始嚐到作繭自縛的苦果了。

　　住在羅賓森農場西邊的鄰居叫柏契特（Wayne Burchett）。兩人認識，羅賓森讓柏契特在他的農場上放牧牛隻，條件是他必須幫他割除整座農場的雜草，而且有個但書，柏契特不能讓他家的牛進入倉庫，因為倉庫另有用途。有次他告訴艾蕾莎．考克斯，要帶她到農場「瘋狂做愛」。剝光她的衣服，把她捆綁起來，跟她做愛，然後「再嘿咻幾回合」，但是艾蕾莎婉拒了他的提議。她從沒造訪羅賓森的農場，即使他曾計畫這麼做。她在汽車旅館提早醒來的那天早上，事後回想，確信羅賓森打算殺她。在那之前羅賓森就跟她提過，前往歐洲前，得先把她的車開到農場上。

　　羅賓森和柏契特交易達成後，幾乎沒再碰面。不過羅賓森和東邊的鄰居，可就沒處得這麼好。

　　雷提雅．葛蘭特（Retia Grant）和先生住在羅賓森農場的另一頭，直到一九九九年秋才打了照面。雷提雅是個中年婦女，個頭嬌小，留著稀疏的棕色長髮，是很虔誠的基督徒，熟讀《聖經》。她謙遜有禮，總是避免和鄰居發生衝突。有天，查經班的聚會結束後，她和一個朋友到外面採南蛇藤果實，那是堪薩斯秋天常見的成串橙色莓果。她朋友打道回府後，她發現家裡十六隻貓中有隻叫「探險家」的，跑到羅賓森的倉庫附近玩耍。

　　雷提雅養了八隻狗，叫「蒙大拿」的那隻跟在她後邊察看。就在她快接近倉庫時，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好像金屬碰撞到堅硬物體發出的撞擊聲和鏗鏘聲。倉庫後面停了一台橘色車子，往前靠近了一點，又聽到那種聲音。她走進倉庫，發現倉庫裡有人。

　　午後陽光從倉庫屋頂天窗灑了進來，照在一個拿鏟子的男人身上。羅賓森穿著深色襯衫和年仔褲，頭戴棒球帽，站在約膝蓋深的洞裡面。他在倉庫的地上挖了兩個大洞，但是沒辦法再往下挖，因為碰到了岩床。雷提雅和狗進入倉庫後，所有的挖掘聲、撞擊聲及鏗鏘聲戛然而止，一片死寂，只見羅賓森冷冷地看著女人和那條狗。

　　雷提雅正要開口自我介紹的瞬間，羅賓森突然破口大罵要她滾出他的倉庫，遠離他的土地，否則他會「好好對付」她的動物。她馬上賠不是，可是他怒氣沖天，根本不接受她的道歉，不停大罵。那條狗察覺到危險，跑過來擋在主人和大發雷霆的男人中間。被嚇呆的雷提雅趕緊抱著狗兒盡速離開。回到家，她向丈夫描述剛才發生的事。先生很擔心，將曬衣繩挪遠一點，遠離羅賓森的農場。葛蘭特夫婦自此避免和羅賓森有任何接觸。

　　幾個月後，也就是二○○○年三月，雷提雅再度目擊羅賓森在他的農場上拿著鏟子。

　　22

　　羅賓森在網路上認識了另一位加拿大婦人蘿兒．雷明頓（Lore Remington），她住在加拿大東部新斯科夏省的哈利法克斯市。蘿兒年紀三十出頭，已婚，有小孩。她膚色蒼白，體格粗壯，有頭紅褐長髮，外表帶點叛逆的味道。個性強悍、獨立的她，並不能滿足於家庭主婦的生活，她的想像力豐富，酷愛認識新的人事物。在哈利法克斯這個小地方，蘿兒或許與世隔絕，但網路改變了一切，將全世界或起碼世界的一部分帶進她家中。只要她想，隨時都可以暫停打掃、煮飯等瑣事，打開電腦，連上網路，進入聊天室，同那些無聊、孤單或想辦法度過漫長早上或下午時光的人交談。她很快迷上網路，喜歡上新興的電腦語言──addie是「地址」（address）的簡稱；nick指「綽號」（nickname）；LOL表示「大笑」（laugh out loud）。她非常擅長在網路上與別人交流。

　　她喜歡上哥羅人聊天室玩支配／順服的角色扮演遊戲，不僅刺激，而且限制級。她從中得到極大樂趣，暫時從工作、家庭和小孩的桎梏中解脫，結識願意和她分享慾望的人。在網路上，她可讓平常受壓抑的自我徹底解放。無須離家，就能隨心所欲變成任何人，連結到別人的嗜好、祕密和幻想。只要關掉電腦，就能輕易回復為人妻、為人母的角色。

　　沒多久，她開始用一種新的網路聊天軟體ICQ。這種個人化服務，只要蘿兒的朋友上網，就會發出聲音。這時，她通常暫停手上的事，來到電腦前回應朋友的訊息。交談可能持續好幾個小時，超越時空，來來回回交換彼此的想法和感受。孤單解除了，永遠有事情可期待，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訊息是什麼，不確定會認識哪些新的人，也永遠料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一九九六年，她認識了住密西根州蒙路郡的年輕女人蘇珊特．特勞登（Suzette Trouten）。兩人在網路上一聊就聊了好幾個鐘頭，發現彼此有很多共同點。蘇珊特未婚，正在尋覓浪慢的愛情和穩定的男女關係，也渴望多認識新朋友。她跟蘿兒一樣喜歡幻想，亟需逃避現實。她的父母三度結婚、離婚，共生育了五個孩子。她排行老么，長期受到體重和情緒問題的困擾，曾嘗試自殺尋求解脫，有次她朝肚子開了一槍，結果只傷到表皮。蘇珊特面臨的掙扎雖不少，但是她熬了過來，還生氣勃勃。二十來歲的她，活力充沛，充滿好奇心，期待各種經驗。這個有著捲曲棕髮的年輕女孩，有股特別的活力，好似生命和死亡的力道在她體內一番激戰後，生命力贏得最後的勝利。

　　她想成為護士，不過還需要更多的訓練和教育。九○年代中以前，她擔任居家照護員，協助年長及體弱者，另外還在她母親經營的「大男孩」餐廳兼差。她的薪水低，工作一成不變。白天工作時必須壓抑自己，直到下班後才能上網去會有趣的人。她無須打扮，也不必擔心體重，什麼事都不必做，只須登入和打字就行了。現實世界不受歡迎的她，在網路上卻極受歡迎。來自全世界，數以百萬像她這樣的人，都來到網路上尋求別人的欣賞、瞭解和愛。現實世界裡，我們不一定會和隔壁的陌生人聊天，因為總不希望隨便透露自己的背景，可是在網路上卻很容易無所畏懼地盡情展示自己私密的一面，無須擔心被看到。蘇珊特在網路上結交了許多網友，蘿兒便是其中之一。

　　泰咪．泰勒（Tammy Taylor）是蘇珊特的另一位網友。她住在加拿大安大略省，在哥羅人的聊天室認識蘇珊特。泰咪、蘿兒和蘇珊特三人經常在網路上分享彼此的生活細節和對BDSM的喜好，在聊天室裡自成小圈圈，蘇珊特的化名為潘朵拉。她和蘿兒的友誼進展到一定程度後，於一九九八年相約在底特律見面，在那待了一星期，發生曖昧關係，雖然她們基本上都渴望男人。一九九九年，蘇珊特和泰咪見面，也發生了關係。

　　蘿兒想在網路上尋找支配的搭檔，蘇珊特說她最近在網路上認識一個堪薩斯生意人，自稱「奴隸主」或JR，是一九九九年春在「絲與鋼」這個哥羅人聊天室認識的。羅賓森聲稱要幫國際主子俱樂部架設新網站，她非常感興趣並主動幫忙。他們透過電子郵件互通信息，蘇珊特透露了很多私事，包括工作和經濟狀況。羅賓森說他一直在找有居家照護經驗的人到堪城來照料高齡父親「約翰老爹」，而成為護士正是蘇珊特長久以來的夢想。他問蘇珊特是否願意接這份工作，她很感興趣，開始考慮搬到堪城。她經濟拮据，拖欠房租已有一些時日，說不定這正是她的轉機。

　　她寄了羅賓森穿牛仔裝的照片給蘿兒看。蘿兒後來透過羅賓森另一個化名「博學主人」的電子信箱和他聯絡。這個電子信箱名稱再次顯露羅賓森自認聰明過人的虛榮心和自信。一九九○年代末，網路上無奇不有，何不讓自己在這特殊領域的「主人」美名流傳網路呢？總有人照單全收他的話，相信他身上有他們尋找的答案。

　　可能是為人妻母，蘿兒對於和網友見面一事，比較小心謹慎。蘇珊特可就毫無顧忌，和網友相約，總是勇於嘗試新鮮的事。

　　當蘇珊特告訴蘿兒她負債，想接受堪城生意人提供的高薪工作，蘿兒有點擔心，那個工作聽起來優渥得不像話。泰咪得知蘇珊特的決定也是同樣的反應，她不相信天下有這等好事。該份工作年薪有六萬五千美金，還可到夏威夷和香港旅遊，不過可能還有其他附帶條件，畢竟她是去替「博學主人」工作，跟新雇主上床相信免不了。

　　蘿兒勸她不要將工作和樂趣混在一起，會加速事情的複雜化，特別是「主僕」關係。蘇珊特不為所動。她總在追尋能使她忘懷失敗或債務的事物，渴望男人愛她。她身邊唯一能紓解寂寞的，只有兩隻北京狗哈利和佩卡。蘇珊特決定順著自己喜好流浪的天性。她告訴蘿兒她要去堪城見未來的雇主，還強調自己會小心，除非確定他是個好老闆、工作有發展性，否則不會接下工作。

　　一九九九年秋，羅賓森幫蘇珊特付了到堪城的機票費用。抵達當天，羅賓森派一輛豪華禮車到機場接她，他們開車經過一棟豪宅時，羅賓森告訴她那是他的房子。接下來幾天，羅賓森盛情款待蘇珊特，不斷鼓吹這份工作有多吸引人，還有她的資格有多優秀云云。甚至鼓勵她把狗接來，有狗狗的陪伴，她在堪城就不會無聊了。「這份工作」聽來很有趣，但蘇珊特尚未被完全說服，放棄密西根的生活搬到堪城工作。她這輩子沒離開過家人，尤其她跟母親卡蘿很親近，要離開母親令她不安，然而她還是想抓住這次機會賺更多錢，再拿個護理學位。她喜歡助人，特別是病人或老年人，現在有人提供給她這樣的機會，還可以環遊世界，何不好好把握。於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她二度前往堪城，這次的經驗也很美好。回到密西根，衡量一切，她決定和羅賓森簽下一年合約，渾然不知羅賓森的父親已過世十年。蘇珊特作好準備迎接這個改變，她的「博學主人」似乎慷慨又體貼，
還幫她考慮到她的狗。她決定到堪城試試運氣。

　　二○○○年二月中旬，蘇珊特在一長串的掙扎和猶豫後，終於開著羅賓森租給她的卡車離開密西根，帶了個人財產，包括電腦和兩隻北京拘，迫不及待展開新生活。幾個月來，蘇珊特一直認為搬到西邊的堪城是不錯的主意，但她也不太確定能否割捨下母親及家人。她寫了好幾封電子信給蘿兒，跟她訴說她對前途的憂慮，然而到堪城工作的優點還是勝過缺點。羅賓森答應提供她一間歐佛蘭帕克市的公寓和一輛出租汽車，還囑咐她把護照準備好，可能很快就得到歐洲去。他還准許她把兩隻狗帶來，幫她適應生活上的轉變。他很清楚蘇珊特遲疑的心情，盡力消除她的疑慮，深知她害怕離開家人，要有所安撫才能安心離開密西根。

　　她抵達堪城那天，正好是情人節下午，事情並未如她所預期的，計畫不斷變更，她沒有馬上開始照顧約翰老爹，也沒搬進那間公寓，車子還給租車公司後，交通工具就沒了。羅賓森讓她住進歐佛蘭帕克市一家汽車旅館「迎賓套房」，要她這幾天先自己逛逛，等他把事情處理妥當再說。他三不五時出現在旅館裡，要求和蘇珊特燕好，並拍下一些不雅的照片。蘿兒早警告過她不要和老闆發生關係，但木已成舟，為時已晚。

　　蘇珊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旅館等羅賓森來找她，要不就寫電子郵件給朋友或家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起碼還有兩隻狗陪伴她。她愈來愈無聊，幫狗兒編起辮子來，不過這只能暫時消遣，因為旅館不准客人帶寵物，她仍得把牠們送回狗舍。沒有狗的陪伴，她更覺孤罩、更想家，更依賴新雇主。可是他不怎麼關照她，她也無法理解為何還不開始工作，不禁想是否下錯了決定，但在二月最後一個星期，羅賓森告訴她準備到加州去，再坐他的遊艇出航到夏威夷和澳洲。

　　出發前，蘇珊特必須先簽三十張的空白文件，在四十個給親友的信封上預先寫上地址。蘇珊特到堪城來，不僅帶著親友姓名和地址，還記了一些人的生日，到時才不會忘記祝他們生日快樂。羅賓森跟她解釋，接下來她會很忙，沒時間理這些瑣事，最好先處理妥當。

　　有天，他們忙完那些瑣事，羅賓森來到旅館，帶了一台攝影機。他把攝影機架在床尾，將鏡頭對準床上，打開鏡頭，接著兩人將衣服脫光。影片一開始，蘇珊特全裸躺在床上，床的上方掛著大幅油畫，收音機正播著曾經紅及一時的澳洲「工作者」合唱團（Men at Work）的暢銷單曲〈澳洲〉（Down Under）。蘇珊特穿了洞的兩個乳頭間綁著一條鏈子，鏈子兩端由一只蝴蝶墜子連接起來。她將電動按摩棒塞入她穿了洞的生殖器，在鏡頭前搖擺呻吟。她拉了拉乳頭上的鏈子說：「這就是你想要的，主人。我是你的蕩婦，我的屁眼、下體、嘴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妳是誰？」羅賓森在鏡頭外問她。

　　「你的蕩婦、你的奴隸。」她說。

　　「這是誰的穴？妳是妓女、蕩婦嗎？妳喜歡妳的棒子嗎？賤人！」

　　「喜歡，主人。」

　　羅賓森跟著出現在螢幕上，他跪在床上讓蘇珊特幫他口交，並不時用皮鞭鞭打她的背，接著不停用力拍打她的臀。後來，他們停了下來討論如何使用一種叫「經皮神經電刺激」（Transcutaneous Electrical Nerve Stimulation）的儀器。那是一種治療器材，特別用在美式橄欖球和其他運動治療上，可刺激肌肉、舒緩疼痛，大小和電視的遙控器差不多。可以拿來刺激生殖器助性。在攝影機前，蘇珊特跟他解釋這玩意兒的使用方法，感覺像針在刺。

　　「我要妳把這玩意兒設定好。」他說：「我想看看它的效果。」

　　撥弄了一陣後，他說：「看來只有電子工程師才會操作。」他的話逗得蘇珊特咯咯笑。

　　蘇珊特似乎比羅賓森放鬆隨性，像個年輕人毫不害臊地探索性愛的極限。有時會跳脫奴隸的角色，像朋友或愛人般跟維持主人嚴厲姿態的羅賓森說話。蘇珊特以她一貫的樂天態度教羅賓森使用儀器，可是他依然粗暴、嚴厲。對羅賓森來說，主控權顯然不僅重要，而且能夠激發性慾。蘇珊特友善、開放、活潑、頑皮的個性，一一表現在性愛過程中，直到他開始用力拍打她的屁股，才恢復她奴隸的角色。對她來說，這只是個遊戲，但對羅賓森，意義大不同。

　　把經皮神經電刺激的儀器擺一邊後，羅賓森躺下來讓蘇珊特再次幫他口交。她跨坐在他身上時，他一直跟她講話，幾乎沒停過，還不時用力拉扯她乳頭上的鏈子，不斷用最骯髒下流的字眼羞辱她，好像藉此將她隔離在一定的情感距離之外。

　　「妳這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成為我的奴隸。」羅賓森說，不斷叫她「妓女」、「婊子」和「蕩婦」。他換到她身後，抓住她的頭髮，將她的頭往後扳，進入她體內，連珠炮似地痛罵她。

　　「妳簽合約嗎？」他問。

　　她點點頭。

　　「妳願意為妳的主人犧牲性命嗎？」

　　「願意，主人。」

　　他又拍打她的臀部，繼續以冷淡、無情的口吻對她念念有詞。羅賓森射精後，離開鏡頭。蘇珊特則對著鏡頭，有三顆高爾夫球接連從她體內掉出來。

　　激烈的性愛結束後，影帶上竟然出現了極不搭調的影像。顯然，羅賓森並沒有用新帶子，而是把剛剛的性愛過程錄在一卷叫《歡樂糖果屋》（Willy Wonka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的兒童影片上。後面這段影片忠實反映羅賓森的生活，他不在堪城的汽車旅館裡搞SM時，是個溺愛孫子的好爺爺。

　　23

　　蘇珊特來到堪城後，仍持續和蘿兒交換電子信件，談到她的新工作和即將到來的旅行。二○○○年二月二十九日清晨兩點，她們互通郵件。當晚八點，又連上線。蘇珊特說她正在處理一些文件，也談了一下工作。

　　「別跟老闆上床。」蘿兒在八點四十二分寫的信裡如此告誡她。

　　一分鐘後，蘇珊特回覆：「哈哈！如果我這麼做，不就搞砸了這份好差事。」

　　一小時後，她們又聯絡上，這次談的是蘿兒以前的主人。她們之間的對話斷斷續續直到深夜。三月一日午夜十二點三十八分，蘇珊特寫給蘿兒，說她沒有和羅賓森亂搞，後面再加上「lol」（哈哈大笑）。蘿兒和蘇珊特對話時，也和聊天室的伙伴「壞蛋一號」交談。她們一直談到凌晨三點，會談這麼久，可能是因為之後有好一陣子不能在網路上聊天。依羅賓森的計畫，他和蘇珊特當天稍晚要出發前往加州，再乘遊艇到夏威夷。蘇珊特告訴親友，旅行期間她不會帶電腦。

　　蘇珊特趁著在網路上和蘿兒聊天的空檔，打了電話給母親，時間大約是東岸時間凌晨一點左右，那時她媽媽的餐廳準備打烊，正在結算當天營收。蘇珊特在電話那頭聽起來有點落寞，正是她搬到堪城以來的心情寫照。她告訴母親，翌日要啟程前往西岸，越過太平洋到夏威夷。

　　那天早上，羅賓森打電話到迎賓套房給蘇珊特，告訴她差不多該走了，不過離開堪城前，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完成，他想帶蘇珊特去天鵝鎮外的農場參觀一下。等羅賓森來接她的空檔，她把電腦拆解開來，她想旅行期間電腦應該會另外收起來。然後，就離開了。

　　當天早上十一點四十三分，羅賓森在農場上打了通電話，兩個小時不到，就來到狗舍領取蘇珊特的兩隻北京狗，還抱怨四百七十七美金的住宿費太貴。約一小時後，旅館的攝影機拍到他在櫃台幫蘇珊特結帳。他中途還在奧萊斯「永嫌不夠」儲藏室出租公司他最近租的儲藏室逗留一會兒，卸下一些蘇珊特的行李，但進入儲藏室必須使用電子卡片。三月一日他在所到之處，包括農場、狗旅社、汽車旅館及倉庫，一一留下了痕跡。

　　領了狗以後，羅賓森帶狗回到聖塔芭芭拉活動房屋園區，擺在籠子裡，丟在南茜的辦公室外頭，然後打電話給奧萊斯動物管制局，通報他家有兩隻走失的狗。當天下午，動物管制局官員麥克連（Modney McClain）來到園區，看到兩隻漂亮的純種狗，沒帶項圈，在園區四處遊蕩。他很驚訝這兩隻狗的毛髮梳理得如此整齊，對人非常友善。很明顯，牠們並非流浪犬。麥克連將牠們抓回狗籠，載回動物收容所。根據奧萊斯的佳律，若沒人盡快認養這兩隻狗，就會面臨被銷毀的命運。

　　八天後，也就是三月九日，如果還是沒人前來認領或領養，哈利和佩卡就要被安樂死。三月六日，當地的瓦格納夫婦（Vicki and Dan Wagner）領養了那隻母狗，重新取名為泰拉。同一天，動物收容所的義工赫伯特（Ginny Holbert）親手將那隻公狗交給勒許（Patty Lusher），她是動物照顧團體的一員。

　　三月二日，羅賓森重新把蘇珊特的電腦組裝好，花了幾小時檢查她的電子郵件，試圖找出她的密碼和其他資料。他想知道她在網路上如何與人溝通，有哪些網友，他們的電子郵件信箱地址為何，以及她跟朋友通信時使用的語言習慣。收集到這些資訊後，羅賓森開始發信給蘇珊特的舊識，暗示他們，蘇珊特終於和她的寵物狗離開堪城，踏上美妙的旅程。

　　三月六日，卡蘿收到一封用電腦打的信，信紙是淡彩色的，信末署名是她女兒沒錯，但整封信極不尋常，寫得像遊記，包含太多資訊，卻遺漏了女兒的個人訊息。更令她不安的是，這封信的郵戳是堪薩斯城。這封信寫於二月二十八日，但根據蘇珊特之前告訴母親的，這封信應該從西岸寄來才對。郵戳顯示，蘇珊特在她離開堪城幾天後才寄出這封信，這完全不合常理。

　　「她不可能在堪城寄出這封信。」她母親如此推論。

　　卡蘿沒多久又收到另一封電腦列印的信件。信上郵戳是加州的聖荷西，附有蘇珊特的簽名。她在信裡說道：「我踏上這千載難逢的冒險之旅。」

　　「我很清楚這些信不是出於我女兒之手。」卡蘿後來表示：「這些信毫無個人特色。」完全沒拼錯字，但蘇珊特其實常拼錯。

　　諷刺的是，蘇珊特在賓館房間錄影帶中呈現的活潑合群個性，引導最愛她的母親朝事實真相思考。她很清楚蘇珊特說話的語氣，憑直覺知道這些不是女兒的親筆信，感覺事有蹊蹺。羅賓森也許本領夠高，但是他偽造不出蘇珊特那股活潑氣息。一點點語氣上的細微差別就讓蘇珊特的母親提高警覺，更多差異還將陸續出現。

　　一九九六年，有個叫珍．葛萊恩斯（Jean Glines）的中年女子和南茜在活動房屋園區共事，當時她已婚，因為工作的關係認識了羅賓森一家人。幾年後，她離婚，搬到了聖荷西。二○○○年，她打電話到羅賓森家要求工作推薦信，接電話的人剛好是羅賓森，他告訴珍他已和南茜離婚，但會替她寫封文情並茂的推薦信。羅賓森旋即跟她打情罵俏起來，叫她「美人兒」，還建議她跟他親近親近。

　　「他想進行電話性交，」珍說：「我回說，那不是我的作風。」

　　羅賓森自此常常打電話給她，要求她搬來堪城和他住。她家人都在加州，根本不打算離開他們。羅賓森雖然失望，仍和她保持聯絡。二○○○年三月，他請她幫一個忙。他會請快遞送來一些信件，希望她能馬上從聖荷西寄出。他的說詞是為了保護一位受家暴威脅的婦女，珍同意幫忙。那些信預定在三月二十四日寄達她家，但未如期寄到。據珍的說法，羅賓森得知後，簡直「氣炸了」。後來這些信終於寄到，她打開包裹，發現裡面有三個分別是淡黃、淡藍和淡綠的信封。她事後才想起來，這三封信要寄到中西部，也許是密西根的某個地方，而寄件人要不署名ST（蘇珊特英文名字的縮寫），就是蘇滋（Suze）。她和羅賓森的電話交流，在她將信件寄出後沒多久，便宣告結束。珍．葛萊恩斯記得其中一封的收信人叫卡蘿。卡蘿收到的另一封信則是由莉迪亞．龐斯從墨西哥寄出。

　　到了三月中旬，卡蘿已經兩個星期沒接到女兒的電話或電子郵件。三月二十一日，這位焦急的母親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告訴她，女兒即將從加州出航。這封郵件和之前的信件一樣，措詞和語氣都和蘇珊特南轅北轍。卡蘿快急瘋了，決定報警，但要找哪個警局呢？她叫她另一個女兒道恩（Dawn），一天之內，就找到堪薩斯州江森郡的雷勒沙警局（雷勒沙位於奧萊斯北方）。
　　有個探員叫卡蘿和她女兒保留最近幾星期蘇珊特寄來的所有電子郵件。卡蘿和警察通話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北京狗，馬上告訴警察，她女兒和那兩隻北京狗形影不離，即便去購物，也把牠們裝在大袋子裡揹在肩上，狗狗往往把頭伸出袋外，博得其他客人的喜愛。如果那些狗不在她身邊，就表示這個年輕女孩一定遇上麻煩。卡蘿還告訴警方，蘇珊特常把珠子編進狗的辮子。

　　最後這個線索引起警方的注意，有位警官開始追蹤當地新近被收養的狗，結果找到了瓦格納夫婦，致電表明要去他們家拜訪，檢查那隻叫泰拉的母北京狗。瓦格納夫婦接到電話，感到很驚訝，但還是請他過來。該名警察採了泰拉的毛髮樣本，注意到牠耳朵周圍的毛捲捲的，好像剛綁過辮子。當警察喚牠佩卡，牠立刻抬起頭來看他，他很確定他找到蘇珊特的狗，但是她人呢？

　　這個年輕女孩身邊的一些東西也不見了，她帶來堪城的幾件家具憑空消失。警方追查她的名字，最後追到「花少儲多」儲藏室出租公司。這公司就座落在密蘇里的雷摩爾，堪城東南方和天鵝鎮的交界處。羅賓森也在這裡租了一間儲藏室，所以警方懷疑他和蘇珊特失蹤有關聯，並在儲藏室裝設了監視攝影機。警方還問這家公司經理梅廷利（Loretta Mattingly）對羅賓森的印象：他是怎樣的人？他最近的舉動有無異常？他多常來？是否常和她或其他人聊天？他有沒有讓她起疑心？

　　她極力想說服警方，他們找錯人了。

　　「當警察在二○○○年三月到這裡來的時候，」梅廷利說：「我告訴他們應該去找另一個約翰．羅賓森，不可能是我們這裡的約翰．羅賓森。他非常討人喜歡，和善、充滿活力、知識淵博且活潑開朗，每次來都會跟我聊天，笑容可掬。」

　　這家儲藏室出租公司在辦公室後面有四百個十呎寬、十五呎長的儲藏室。梅廷利雖不覺得羅賓森有任何啟人疑竇之處，但她注意到最近幾個月羅賓森都不曾出現，連租金都是寄支票繳納。

　　「我不認為警方追查的人和我認識的是同一個人，」她說：「但是他們給我看照片，確是他沒錯。」

　　警方架設的監視攝影機沒能提供任何訊息，因為羅賓森根本沒出現。至於蘇珊特的下落，也毫無進展。她母親那裡更是音信全無。

　　卡蘿以前一天至少和女兒通話一次，但女兒不再來電。蘇珊特的祖母珍妮．特勞登（Jenny Trouten）收到一封淡彩色的信，從墨西哥寄來，上面署名「愛你的蘇珊特」。

　　去堪城前，蘇珊特給了母親羅賓森家裡的電話、手機及呼叫器號碼。這和羅賓森過去的作風不同，以前他絕對嚴守不洩漏個人資訊或姓名的原則。這些信件的出現，再加上女兒失聯，終於讓卡蘿拿起電話打給羅賓森。他大吃一驚，甚至花了一點時間才弄清楚來電者是誰，但他隨即恢復鎮定，說蘇珊特並沒有接受他的工作，而是跟一個叫詹姆士．透納的傢伙出航環遊世界去了。卡蘿不太相信他的話，緊接著又呼叫他。羅賓森告訴她，他收到一封蘇珊特寄來的電子郵件，說她旅途愉快。他想藉此安撫卡蘿，但卡蘿不買他的帳，直覺告訴她，羅賓森沒說實話。她表示她很害怕，要去報警，羅賓森試著說服她，沒這個必要，他還在就讀大學的女兒有次去歐洲，也像蘇珊特現在這樣，不管父母的感受。小孩子就是這樣，身為母親，她應該理解並接受這樣的事實，但卡蘿不接受他的解釋。
　　羅賓森第一次瞭解到，某些女性身上的神祕面紗正逐漸褪去。當卡蘿表示要報警時，語氣堅定，一副說到做到的態勢。同時間，羅賓森持續邀請網友到堪城來，也告訴芭芭拉他考慮離開中西部到加拿大和她定居。他的腳步似乎加快了。

　　24

　　提供警方有關羅賓森的線索的，不只卡蘿一人。三月底，雷勒沙警局得知蘿兒、泰咪和羅賓森之間的關聯，非常訝異，假如員警對網際網路或BDSM所知不多，那現在正是好好瞭解網上SM次文化的機會。他們還得知蘇珊特和蘿兒及泰咪分別有曖昧關係，他們兩人也很擔心蘇珊特失蹤一事。蘿兒和卡蘿有聯絡，兩人擬定策略，準備揭發羅賓森的假面具。

　　蘿兒知道羅賓森的網路化名叫JRT或JT。她和警方聯絡後，提議利用她的網路專長，看能否逮到羅賓森撒謊或自相矛盾的證據。她準備寄電子郵件給他，收到回信後再轉寄給警方。這是警方有史以來第一次借助平民百姓的協助，調查網路殺人事件。雖然利用線民辦案已有幾十年歷史，但現在利用的是網路線民。

　　羅賓森對於追尋新戀情一向樂此不疲，尋思也許可以引誘蘿兒到堪城來，因此他建議，她若想在網路上尋找高明的支配者，應該試試「博學主人」，那是他另一個網路化名。蘿兒聽從他的建議，兩人開始魚雁往返，建立主奴關係。不過，蘿兒和警方合力設下的圈套即將出現轉折。

　　正當他們的溝通漸深之際，蘿兒突然收到「蘇珊特」的來信，向她保證博學主人是個了不起的支配者，她應該和他在一起。蘿兒也收到羅賓森最自豪的照片，並要求蘿兒寄裸照給他。她和羅賓森談得愈多，遊戲就愈變愈複雜。羅賓森同時以JT和「蘇珊特」的角色和她通信，但蘿兒深信那不是她的朋友，不由得愈加擔心她是否遭到不測。她試著計誘JT或JRT或博學主人，套出相關細節或謊言，但她交手的對象可不是泛泛之輩，而是躲避當局長達幾十年的狡詐罪犯。

　　蘿兒擴大計畫，讓泰咪開始和羅賓森通電子郵件，看羅賓森是否會洩漏口風，證實她的懷疑。泰咪以尋找主人的奴僕之姿出現在網路上，也和羅賓森虛與委蛇並試探他，同時將這些電子郵件轉寄給雷勒沙警局。

　　羅賓森一向積極主動，他和泰咪在網路上交往起來。要扮演好這麼多分身並維持言行一致已夠他忙了，但現在更忙，因為他不是以JR、JT、JRT或博學主人的身分和泰咪來往，而是用了新的化名湯姆。他指導她如何成為好奴隸，還寄給她當過他奴隸的女人所寫的電子信。其中一封出自「奴舞者」，她描述羅賓森「是個真正的主人、很棒的男人」。

　　蘿兒和泰咪玩弄羅賓森的同時，他也回敬她們，見招拆招。羅賓森的多重網路分身再添一個湯姆，他始終不吝嘗試新的身分。

　　25

　　二○○○年三月，警方得到一個新的情報，提供者是江森郡一家短期住宿旅館的員工，該旅館距離迎賓套房不遠。羅賓森帶了另一個女人到這家旅館的一二○房，他幾天前就預定好該房。他辦理好住房手續，那個女的隨後進房。兩人在裡面待了很久，久到旅館的員工不禁納悶他們究竟在搞啥名堂。他們的好奇心終於在某天早上到達最高點。那天，那個女人來到櫃台要求幫忙影印幾份文件，這位員工照她的吩咐做了，可是有一份卡在影印機裡，於是又重印一張。他把卡在影印機裡的紙張抽出來丟進垃圾桶，把印好的部分交給那名女性，她便拿著這些文件回房。那名櫃台職員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將垃圾桶那份印壞的文件取出，紙張上頭的文字隱約還可辨識，看起來像合約之類的東西，載明一個女人願意完全接受男人的宰制。

　　堪薩斯執法當局為掌握當地旅館的長期住客名單，要求業者每週提供一份住宿名單。當警方來旅館取名單時，旅館員工提到這件事，並把那張紙交給警方。這份奴隸合約馬上引起雷勒沙警局的注意。負責調查羅賓森的警探主要是布朗（Dave Brown）和博伊爾（Jack Boyer）警官，著手調查羅賓森的背景。調查的結果令他們非常驚訝與憂心，大隊長梅爾（John Meier）指示成立專案小組，偵查羅賓森最近的商業活動及私人生活。不久，小組成員之一拿起電話，撥給過去十五年一直密切注意羅賓森的海姆斯。海姆斯真希望永遠沒接到這道電話。

　　「如果我們早在一九八○年代竭盡所能，將他繩之以法，他後來就不能再傷人。」海姆斯說：「其實羅賓森從一九八七年到九三年期間都在牢裡服刑。我一直希望自己的恐懼是多餘的，他最多不過是個騙子。或許，坐牢及健康問題讓他改頭換面，說不定他已精疲力竭，無力再害人，但顯然他毫無悔意，至死方休。」

　　二○○○年初，海姆斯的電話響起時，他再次受到羅賓森的震撼。

　　海姆斯回憶說：「工作小組聯絡我，說他們必須馬上跟我談談某個人。」當天稍晚，警探驅車前來，海姆斯在他陳設簡單的辦公室接待他們，辦公桌後方放著小孩的照片。自從一九九三年羅賓森從密蘇里監獄假釋出獄，他便奮力保護孩子，不被心懷報復、憤怒的羅賓森傷害。

　　他拿出羅賓森的檔案。聽到工作小組正在調查的案件，他非常吃驚。

　　「我不確定八○年代的羅賓森是否會親自動手犯罪。」海姆斯說：「他有同夥，犯罪的事他都叫他們做。不過物換星移，他顯然改變了作案手法。」

　　海姆斯相當欽佩這個專案小組，編制夠大，偵查態度嚴謹，阻止羅賓森的決心也極為堅定。

　　「他們有批人專門負責這個案件，」海姆斯說：「投入大量的時間，不過小組的運作低調，相當保密。」

　　小組的工作計畫之一是派布朗前往密西根拜訪蘇珊特的母親、朋友和家人。他們亟欲知道這個年輕女孩的消息。當布朗告訴他們蘇珊特的狗兒已尋獲且被別人收養時，他們的疑懼轉為恐慌。蘇珊特的母親很肯定女兒在正常、安全的情況之下，絕不可能和狗分開。

　　博伊爾負責用電子郵件和蘿兒聯絡，兩人建立起對話機制。蘿兒定期在網路上和JT通信，然後將信件轉寄給博伊爾解讀，看能否找出任何蘇珊特下落的蛛絲馬跡。博伊爾也請蘿兒協助他瞭解SM，特別是如何在網路上進行這種遊戲。當了二十七年的警察，博伊爾當然知道SM次文化的存在，但稱不上熟悉。

　　博伊爾說：「我們不常接觸這類案子。」

　　他請蘿兒給他上一堂的SM速成課，快速瞭解其規則和實踐，並請她推薦相關書籍。她一一辦到，博伊爾則教她一些應付羅賓森的基本準則，讓他察覺不出自己受到監視。正當他們兩人討論對付羅賓森的對策，羅賓森又假冒蘇珊特發了一封電子郵件。這回，操縱網路、耍把戲的，可要主客易位了。

　　除了博伊爾和布朗，雷曼（Dawn Layman）警官負責跟蹤羅賓森，密切監視他在堪城的行蹤。三月二十九日這天，她跟蹤他出城，開上三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南接到六一九號公路，開往天鵝鎮，越過天鵝之澤，來到他的農場。羅賓森一路都沒發覺有人跟蹤他。她可以看到他的農場，但房子離路邊還有段距離，看不清楚，池塘和倉庫也不在視線範圍內。跟上司討論過這個情況後，她於隔天再度造訪這座農場，並入內拍了一些照片，她並沒有申請搜索令，但她想好了辯駁之詞。她會說那並不需要，因為農場上沒有豎立「不得擅入」的告示，也沒有圍籬，是開放的空間，任何人只要願意都可以在路邊停車，走幾百碼遠，來到池塘和活動房屋停放的地方。

　　她小心觀察農場四周，記下池塘和兩台小卡車的位置，試圖貼近窗戶窺探房屋內部，可惜窗戶貼著黑色塑膠和報紙。她拍下活動房屋和卡車車牌的照片，以便回去核對車主。此外，還注意到農場上有些藍色和黃色的大桶，放在一個小棚子裡。逗留了大約五分鐘後，她看看四周，就離開了。

　　兩個禮拜後，也就是四月十五日，雷曼警官和另一名同僚再度來到農場，這次農場豎立了「不得擅入」的牌子，也裝了一扇臨時大門。他們猜想可能是羅賓森的鄰居在兩週前看到她在農場上閒晃，告誡羅賓森有人偷窺他的房屋，並且拍照。

　　雷曼警官不禁懷疑，羅賓森是否發現有人在跟蹤、監視他，甚至竊聽他的電話。

　　26

　　這個特別工作小組編制不斷擴增，將近有四十人之多，主要負責人是江森郡的地方檢察官保羅．莫里森（Paul Morrison）。多年來，他的轄區地一直是美國發展最快速、最富庶的地區之一。從一九八○年代開始，江森郡的面積幾乎增加了一倍，新的建築和生意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出現。許多逃離都市喧囂的人，都直接遷居至此。原本的鄉村景致消失了，取代的是像堪城一樣的都市化面貌：空間日益擁擠，交通日漸繁雜，還有不斷增建房子所挖出來的廢工，堆得到處都是，使那些想逃離都市和鄰居的人不得不繼續往南遷移。

　　四十五歲的莫里森生於堪薩斯州道奇市，此地以西部不法之徒和執法人員的幾場傳奇對決而聞名。不過莫里森在堪薩斯中部的海斯和堪薩斯州的堪城郊區長大。父親曾經是聖塔菲舊線的鐵路員工。伯靈頓北方─聖塔菲貨運鐵路至今依然橫亙奧萊斯的心臟地帶，列車日夜不停轟隆轟隆地從莫里森任職的法院對面駛過，離監牢後面不過幾碼遠。火直的汽笛發出刺耳的聲音，警告行人和駕駛勿靠近軌道，驚人的是，幾十年來都沒發生任何意外。莫里森出身勞工家庭，很小就立下志願當警察。他成長的環境是堪城一個地痞流氓橫行的地區，從小所見所聞深深影響他的價值觀、信念和職業。

　　「那裡惡霸橫行，」他說：「每天在公車站牌都有人被打，有票惡棍專門魚肉鄉民，其中一個最後鋃鐺入獄。我記得有一天，我的朋友坐公車，剛好坐在他旁邊，他無緣無故轉過來朝他臉上打了一拳，打斷一顆門牙。當時，這種欺負弱小的事可以不理會，但長大後，我想小時候的見聞是我這輩子最好的禮物之一。

　　「江森郡多少較封閉，這裡長大的孩子以為世界就像這樣，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在那樣的地方成長，使我能夠和三教九流的人和睦相處。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莫里森是家裡第一個大學生，他決定主攻犯罪學，但是當警察依然是他的目標。

　　「就學期間，我瞭解到如果當警察，不可能一步登天，像福爾摩斯神探一樣辦案。因此，我開始考慮改當律師或檢察官。」

　　他的律師之路走得並不順遂，就讀堪薩斯州立大學一年後，便輟學改行當泥水匠學徒。

　　「我常告訴別人，如果當初我泥水匠的工作做得好，今天就不會成為檢察官了。結果我被老闆解僱，只好重返校園。」

　　一九七七年，他從托佩卡的瓦許本大學畢業，接著讀了三年法律。一九八○年，擔任江森郡的助理地方檢察官，很快就嶄露頭角。莫里森的禿頭、濃黑八字鬍、銳利眼神和友善態度，在在顯露他的敏銳、強悍、積極競爭力和道德權威，往往博得陪審團的信賴。很快，他連升數級，負責起訴各種重罪，並擔任毒品組主管，後來還接手最大宗的謀殺案。他喜歡上法庭，在法官面前說理論證，在執法圈裡名聲鵲起，也樂於說服陪審員，將那些偶爾喚醒他小時候記憶的惡霸繩之以法。他親自參與所有的審判案件，以此為職志，但是八○年代末，辦公室其他同僚勸進他爭取下屆江森郡地方檢察官。

　　他表示：「我其實只想辦案，不過我有點被說動了。其實我對政治毫不感興趣，但結果很令人滿意。」

　　一九八九年，莫里森獲選為地方檢察官。他的轄區涵蓋十六個警局，但他仍有辦法挪出時間起訴重大謀殺案。一九九○年，他成功起訴殺害三名婦女的連續殺人犯李察．葛理森二世（Richard Grissom, Jr.）。遭殺害婦女的屍體都沒找到，然而莫里森利用當時還很新奇的DNA證據，讓犯人俯首認罪，得到當時全國媒體大篇幅的報導。五年後，莫里森承辦更為棘手的黛柏拉．葛林（Debra Green）醫生殺夫案。她毒死丈夫，故意燒毀他們的豪宅，連帶奪走兩個孩子的性命（草原村警局的西普斯，也就是羅賓森的女婿，也參與了這個案子）。莫里森再次贏得官司，更加鞏固他超級檢察官的名聲，證明他不僅在法庭上能力過人，也非常善於謀畫法律策略。

　　莫里森在奧萊斯的辦公室表示：「幹這一行，不能陶醉在過去的勝利，必須不斷往前。」他身後是一大片玻璃窗，窗外是江森郡的新建辦公大樓，有高聳的鐘樓，開闊的中庭中央有座涼亭。夏日時節，當地人會在中庭烤肉，為這些嚴肅的政府機關注入一絲小鎮的親切感。涼亭附近有座噴水池，池中有尊雕像：是兩個拓荒時期的孩子樂觀地望向未來。當年聖塔菲古道行經奧萊斯，這尊雕像正體現了那個時代的精神。

　　莫里森的某些特點讓人聯想到舊時的執法官，他桌上擺著執法悍將懷特．厄普（Wyatt Earp，譯註）的咖啡杯，更強化這樣的印象。隔壁祕書辦公室的桌上傳來警察無線電頻道的通話，充斥他寬敞的辦公室。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他有多密切掌握轄區內的動靜。

　　「這是個很棒的工作。」他說，身體往後靠在椅子上，十指交扣放在腦後。「因為打擊犯罪是地方性戰爭。美國律師的工作雖然重要，但他們的影響力無法和我們相提並論。我年紀愈大，就愈慶幸有機會參與許多公共政策。」

　　近幾年來，莫里森辦公室擬定各種計畫，包括鎖定高犯罪族群的標準、青少年犯罪、家庭暴力防治、號召市民參與犯罪防治等。莫里森在起訴重罪犯方面也屢有創意，不斷嘗試，不斷贏得官司，替他辦公室的三十位部屬立下良好典範，他們的定罪率遠超過全國平均值。

　　莫里森有三個小孩，休假時，和太太喬依絲來到堪薩斯簫尼的天主教善牧堂擔任講師，教導年輕準夫妻認識婚姻生活。

　　「我們談的主要是婚姻，」他說：「和宗教沒有太大關係。我們教導年輕夫妻如何一起生活、相處，這種經驗跟父母是學不來的。」

　　二○○○年冬末，他負責承辦羅賓森一案。他這些年來在法界的歷練，他的耐心和縝密周到，都在偵查之初派上用場。這是他檢察官生涯裡遭遇過最錯綜複雜、牽涉最廣的案件。

　　「這宗案件牽扯到好幾州和司法單位。」他說：「我們手上的調查資料是十五年前的，犯案範圍不限於本州，而犯案內容包括金融和電腦，複雜度不在話下。」

　　地方檢察官連同堪薩斯和密蘇里多位刑事人員，都意識到羅賓森在很久以前就想盡辦法脫罪，撇清他和麗莎．史戴西、寶拉．嘉弗烈和凱薩琳．克蘭碧失蹤的關聯。現在，他重出江湖，在網路上專找女性獵物下手，將之引誘到堪城加以殺害。莫里森和其他工作小組成員非常清楚這個騙子的本事。他能顛覆司法系統，將劣勢扭轉成優勢，也總有辦法脫罪。執法單位因缺乏證據，每次眼看就要手到擒來，還是讓他順利逃脫，繼續犯案。羅賓森就像典型連續罪犯，依然故我，難受感化，犯案技術愈來愈精進，成為當局愈來愈難纏的對手。

　　基於以上種種原因，莫里森在二○○○年重啟調查時就暗暗發誓，這次如果逮到羅賓森和蘇珊特失蹤有關，一定要讓起訴罪名成立。然而必須等一切就緒、證據確鑿才能進行。二○○○年四月，他們持續監視羅賓森，但得到的實質證據卻非常有限，亟待突破。

　　調查進行時，地方檢察官辦公室、調查羅賓森的人員及受害女性的家屬這三方之間，關係一定緊繃。一旦鎖定羅賓森為主嫌犯，接下來就得面對搜證、進而逮捕他的壓力。然而調查人員掌握的證據甚至還不足以申請搜索票。目擊證人和實質證據才能讓羅賓森的罪名成立。

　　假如羅賓森被捕，莫里森和助理檢察官威爾契（Sara Welch）會親自聯手起訴他。莫里森不會貿然上戰場，他要確定準備妥當、穩操勝券，才會出擊。這一次不容許有絲毫差錯。

　　「我在這案子上投入相當多的心力。」莫里森有次談到羅賓森時，這樣表示：「他害人無數，每天都有人上當受騙，阻止他是刻不容緩。」

譯注：懷特．厄普是十九世紀西部小鎮警長，一九九四年凱文．科斯納將他傳奇的一生搬上螢幕，中文片名譯為《執法悍將》（Wyatt Earp）。

　　27

　　隔年春，特別工作小組依然馬不停蹄地跟蹤羅賓森，監視他忙碌的一舉一動。他們來到迎賓套房與員工進行訪談。調查小組請卡蘿呼叫羅賓森並讓他回電，好將電話內容錄音，藉此取得搜索狀（雖然最後未能如願）。於是他們要求法官准許竊聽他的電話，同時更深入追查羅賓森過去的犯罪紀錄，試圖找出他過去的犯案模式及現在可能的犯案手法。也考慮前往新斯科夏拜訪蘿兒，請她針對在網路上設局誘捕羅賓森提供意見。此外還研究更多SM的相關書籍和網站，甚至考慮派員回維吉尼亞州匡提科的聯邦調查局總部，尋求行為科學小組的協助，但最後並未成行，轉而向調查局的地方幹員求助。

　　「他們幫助我們瞭解對手是怎樣的人，」博伊爾說：「因為羅賓森似乎是個典型的居家好男人，有太太、小孩和孫子，家庭美滿，住家寬敞，庭院美觀，院子裡有各種玩具，全是他孫子的。因此，我們需要調查局幹員的協助，想辦法對羅賓森有基本的認識。」

　　罪犯性格側寫專家通常都是在一切線索都觸礁後，才會派上用場，然而我參與過的許多案件，都是在調查初期就介入。例如一九八○年代初的亞特蘭大兒童謀殺案，在我提供現場諮詢的同時，凶手繼續犯案，將遇害小孩的屍體放在容易發現的地方。只要是兒童綁架案件，我都立刻加入偵辦，因為時間非常寶貴，四十八小時內沒辦法找到歹徒，多數肉票都被撕票。

　　罪犯性格側寫專家能提供什麼樣的協助，全視案子的類型及資訊而定。舉例來說，遇到綁架案件，我可能會發佈新聞稿。以前研究的心得告訴我，綁票的歹徒及其他暴力罪犯都會注意新聞報導，所以發佈新聞稿是個關鍵。其目的並非嚇唬或挑戰歹徒，而是要告訴他們，特別調查小組已成立，一定會將他們緝捕到案。我想找到肉票遠比逮捕歹徒重要。

　　羅賓森一案，罪犯性格側寫專家可以和調查員研究出一套審問策略，審問技巧是執法人員較弱的一環，他們也許辛辛苦苦花了兩年調查，但可能只花兩分鐘訂定審問策略。訊問是辦案的必備技巧，而側寫小組在這方面可提供的協助相當可觀。在某些方面，這件案子算是簡單，因為鑑識科學就能將嫌疑犯和受害者連結，根本不需要罪犯性格側寫專家，但問題是，羅賓森的案子裡，誰是嫌犯已很清楚，只是不知他如何以及為何謀殺這些女人。因此，罪犯性格側寫專家能適時評估羅賓森這個人，透視他的生活和殺人行為，檢察官在起訴期間則可利用評估意見，讓陪審團更明瞭被告的為人。陪審團眼中的被告：中年、微胖、慈祥，一點都不像喪盡天良的壞人；另一方面，他們也會看到受害者令人不忍卒睹的照片，以致有些陪審團員噁心反胃到必須移開目光。罪犯性格側寫專家能夠幫助陪審團理解，看起來如此慈祥的人為何能犯下令人髮指的惡行。

　　羅賓森案的調查初期，檢方應該可以利用行為科學小組多年來蒐集的資料獲得搜索票，因為這類犯罪動機都是起因於幻想，為了長保幻想，不讓其消失，殺人犯變成了某種收集者，保留作案的紀念品。在這方面，羅賓森和其他連續殺人犯沒兩樣。他保留被害者的衣物和珠寶，錄下性愛錄影帶，謀殺犯的紀念品因而變成執法單位的關鍵證據。所以說，行為科學小組建立的罪犯檔案資料其實可強化申請搜索狀的理由。

　　四月期間，蘿兒繼續在網路上扮演JT的奴隸，可是她擔心最壞的狀況已經發生。她很清楚哥羅人的次文化，主人會要求奴隸切斷和親朋好友的聯繫，將她們孤立起來，如此，才能完全掌控奴隸的生命。她擔心羅賓森有可能將蘇珊特賣給國際主子俱樂部的成員；但若真如此，雖然很糟，起碼蘇珊特還有存活的希望。蘿兒繼續收到蘇珊特的電子郵件，但她的憂慮絲毫未減。

　　當檢方如火如荼展開監視羅賓森的行動，羅賓森渾然未覺，依舊在網路和現實中忙著他的勾當，追求性滿足，渾然不知警方跟蹤他到網咖。網咖對羅賓森這種人非常方便，他在網咖和網友聯絡，因為公共場所的電腦比自家電腦難追蹤。羅賓森也不知道雷勒沙警局派員在他住家外監視他，一週七天，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

　　有的警察假冒鄰居，在隔壁的院子作日光浴，有的假裝成公用事業的服務人員，爬上路燈監視他租來的儲藏室。他同樣不曉得警方和當地清潔隊合作，每天天亮前就將他家的垃圾袋掉包，運到警局分類，即使碎紙也不放過。他們終於發現一張他寄到聖荷西給珍．葛萊恩斯的收據。羅賓森當然也不知情他帶女人住進汽車旅館時，警方緊隨在後，並要求旅館員工隨時通報他是否幫任何女人訂了短期住宿旅館的房間。警方還裝設了錄音和攝影設備，以備他帶別的女人入住旅館。

　　羅賓森並未察覺警方跟蹤他到天鵝鎮外的農場上，看著他駛離碎石路進入長長的停車道；他當然也沒發現警方掌握了他在堪城的所有行蹤，看著他邊開車邊講行動電話。警方對羅賓森的活動力非常訝異：他可以來往奔波於農場、儲藏室，處理生意業務，應付太太，在網路上和眾多女網友互動，不斷建立新關係。儘管警方的監視行動滴水不漏，截至目前為止還是一無所獲。接近四月底時，羅賓森離開堪薩斯去探視親人，他突然離去令特別調查小組非常擔心，怕他一去不回。他們需要新的管道和羅賓森接觸，而那個人即將在網路上出現。

　　維琪．紐菲德（Vickie Neufeld）是個迷人的金髮女郎，三十來歲，是個心理學家，住在德州蓋文斯頓市，過去五年來一直在探索她深感興趣的SM次文化。她擁有心理諮商碩士和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二○○○年春，羅賓森回應她在BDSM網站的個人徵友廣告，那時她已離婚數年（育有兩子），情感和經濟狀況都非常脆弱。她原為老人團體服務，但在二○○○年三月十日丟了工作後經濟陷入困境，債台高築。雖然身為心理治療師，近來卻為了自己女性和專業人士的雙重身分感到難過，心情低落。

　　她服用抗憂鬱和抗焦慮藥物，並在網站上登了徵友廣告，想找個穩定、忠誠的伴侶。維琪非常沉迷於打屁股的虐待遊戲，想找個支配她的人。對許多想建立這種關係的人來說，他們尋求的並不全是性或金錢，而是因為情感脆弱，想找機會暫時擺脫自己的生活，卸下成人的責任，完全依賴別人替自己作決定。維琪那時正處於這種狀態，想在網路空間找到解決困境的答案。

　　她得到很多人的回應，不過條件最好的是來自堪城的J.R.。他向她解釋他並非普通主人，而是隸屬某個「支配者」菁英團體，在團體裡極受尊重。維琪對他的資格印象深刻，兩人開始通信。她很快就收到羅賓森的牛仔標準個人照。她告訴羅賓森，自己正在尋找工作和性關係，他立即表示自己已離婚，事業經營得有聲有色，經濟狀況穩定，認識一大票當地醫生和心理學家，可以幫她找到她想要的工作。他要維琪寄履歷給他，好幫她安排堪城及密蘇里的面試，說不定還能幫她弄到堪城治療師的執照。維琪受到鼓舞，便接受邀約來堪城和他幽會。他電匯一百美金給她當旅費，她則迫不及待想離開德州，往北尋找新生活的開端。

　　「性很重要。」她後來承認，但那不是她的「潛在動機」，她希望在每個層面都得到幫助。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天復活節，她帶著狗，風塵僕僕一路從德州開了幾百哩路，抵達歐佛蘭帕克市，並住進短期住宿旅館一二○號房，那是羅賓森和她的約會地點，他並沒出現，倒是有其他人迎接她的到來。

　　雷勒沙警局在羅賓森及維琪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接獲密報，得知羅賓森在這家旅館訂了他常訂的房間，代表有女人要住進來幾天。等維琪準備進房時，警方早已派員入住一二○號房的左右兩間房間並架好錄影機等監視器材，看著她拖著行李和一個袋子走進房間，袋裡裝了價值七百美元的情趣用品。他們和維琪一樣期待羅賓森第一天晚上會現身，不過事與願違。他們繼續二十四小時守候著羅賓森，絲毫沒有洩漏行藏。

　　隔天早上，羅賓森原本會在八點現身，但九點半才到。他提著一個行李袋，跟維琪解釋他老是遲到，才剛從城外處理生意回來，很快又要離開，到以色列參加一個重要會議。維琪很快就被他的聰明和魅力吸引。他穿著整齊、能言善道又有說服力。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較體面，我精心打扮一番。」她說：「還煮咖啡，倒了一些給他喝。我穿得像專業人士。坐下來後，他問我有沒有奴隸合約，我說我從網路上下載了一份。」

　　羅賓森要她簽奴隸合約，但她說她有所保留。隔壁房的警官屏氣凝神傾聽他們的對話。她不喜歡合約裡的某些條款，譬如，不論他的要求為何，她都得無條件地奉獻身體。她對這點抱持疑慮，希望附加一些條款上去，像是：如果關係進展得不順利，羅賓森不能將她棄在街頭；永遠不傷害她的狗；她可以和他同居，直到找到工作為止。作了這些修正後，她就簽了約。

　　維琪還採取其他的預防措施。離開德州前，她告知一個朋友，她要去堪城和某個主人探索新的性愛關係。她的朋友很驚慌，以維琪這麼聰明、有成就的女人竟然會和陌生人做這種事，堅持她一定要定時報平安。維琪來到堪城後，每三個小時會打電話給這位朋友。如果她沒打電話，朋友就會報警，請警方火速趕到旅館。

　　羅賓森跟維琪談合約談了約二十分鐘，羅賓森就開始行動。他告訴維琪，如果他們合得來，穩定交往，她就可以住在他家，直到找到工作為止（到堪城前，她已將履歷和社會安全號碼寄給羅賓森）。他把衣服脫掉躺到床上，說這是驗證他們性事合不合的唯一方法。

　　「他要我躺在他身旁，」她說：「他把我的洋裝解開、脫掉。要我抱緊他，撫摸他的胸部，我照做了。接著他要我幫他口交，但他說我做得不對。」評論她的技巧不純熟。

　　羅賓森取出照相機，拍下維琪幫他口交的照片。

　　「我不知道他有相機，」她說：「也不希望他拍照。然後，他說：『來試試不一樣的招式。』他站了起來，抓住我的頭髮，要我跪在地上，他則坐在椅子上，來回搖晃我的頭直到他射精為止。完事後，他一手抓住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幫我拍照。」

　　維琪「感到窒息、嗯心」。羅賓森問她，精液的味道是否酸酸的，還說如果吃芹菜，味道會比較甜。
　　儘管滿心害怕、厭惡，維琪打電話給德州的朋友報平安時，只說她見到了羅賓森，一切安好。後來，她沒再打電話給朋友，但也沒停止見羅賓森。她事後說明理由：「我要他認為我該得到一個工作機會。」

　　同時，警方持續監聽隔壁房間的一切動靜。

　　羅賓森突然站起來，穿上衣服，準備離開，給了維琪五十塊美金作為生活費。她很驚訝他這麼小氣。他既然多金，兩人發生親密關係，至少該帶她出去吃頓晚餐。他走之前，打開了行李袋，維琪看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裡面滿滿的助性器具：鏈子、繩子、皮製束縛物、項圈及短皮鞭，他把袋子留在旅館。她盤算這會不會超過她的負荷，也許該馬上回德州，可是壞就壞在她簽了奴隸合約，而且合約被羅賓森帶走了。

　　經過第一次接觸，這位心理學家直覺這個傢伙不是什麼善類，但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再說現在為時已晚，不是嗎？她已經同意羅賓森提出的大部分條件，身上既沒有返鄉的盤纏，也不認為朋友會匯旅費給她救急。再者，她也不願意家人介入她的私生活，所以她決定再待一陣子，觀察一下情況再說。

　　羅賓森隔天早上來電，他海外的一家公司出了點狀況，會盡快趕過來。他大約十一點到達旅館，維琪穿著牛仔褲和毛衣。他問她是否看過他留下的助性器具，有沒有她感興趣的。

　　「我告訴他這些東西口味很重。」她說。

　　他脫掉衣服，要求她也脫掉，穿上細高跟鞋。

　　「他邊說還邊笑。」她回憶道：「讓我很不自在。」

　　她沒脫衣服，也沒穿上高跟鞋。

　　「他坐了一下，非常生氣，命令我脫掉衣服。後來直接把我的毛衣扯掉。我很害怕。他要我跪在床上。我乖乖照做。他再把頸圈套在我的脖子。我說有一點緊。然後，他命令我把雙手放在背後，將我銬上手銬。我怕得要死。」

　　手銬和頸圈連在一起。

　　維琪玩過的BDSM都經過溝通，決定步驟，但羅賓森是威權地命令、強迫她，做她不喜歡的動作。她脖子上綁著項圈，雙手反銬。羅賓森又坐到一張椅子上，幫她照相。

　　「我叫他不要拍了」她說：「他竟大笑，我的恐懼轉為憤怒。我說他要是再拍，我就要回蓋文斯頓。他放下照相機，過來吧我身上的東西解開，然後穿上衣服。他說：『妳想回去就回去，可是想要工作，就得聽我的。』」

　　羅賓森再次批評她技巧不佳，不諳SM的進行方式，不懂奴隸的真正意義。她不該阻止他照相，也許她該重新考慮他們的合約，她根本沒盡到應盡的奴隸責任，或許她還沒準備好要履行義務。假如她不改，羅賓森就會收回成命，取消隔週的工作面試。他們爭吵一陣，羅賓森就離開了。

　　當天稍晚，維琪打電話向他道歉，說她冷靜想了一下，決定要繼續這段關係。他接受她的道歉，並跟她解釋這些照片僅供他個人收藏，她無須擔心會流到網路上，只要放鬆心情享受他帶給她的樂趣就行了。他提議隔天在旅館見面，要她在脖子上綁上天鵝絨緞帶，象徵他們的關係。維琪聽他的指示，開車到當地一家大賣場買緞帶。翌日，他來到旅館房間，她脖子上早就綁好緞帶，希望能博他歡心。

　　「我希望他看到的我，符合他希望的樣子。」她說。

　　羅賓森一進房間，就將她壓倒在床上，以主人的身分開始發號施令。

　　「他說：『我的奴隸想玩什麼花樣呢？』我沒答腔。他舉起手用力摑我的臉，接著摑另一邊。一般來說，SM只容許雙方同意的動作。」

　　維琪心想，她當然沒同意讓羅賓森摑臉。接著，羅賓森要求口交，她有點猶豫，但還是照做。羅賓森滿足後，說他準備到中東開會。他們之間似乎進展得較順利了，因此談到讓維琪回德州打包，搬到堪城。她正好可趁他出國的這段時間處理。這個計畫聽來不錯，可是又發生另一件事，觸怒了維琪。羅賓森離開前拿走了她帶來的那袋情趣用品。

　　「妳不需要這些東西。」他說。明顯表現出他對維琪的不信任，怕她一去不回。「拿走這些東西是以防萬一。」

　　這些情趣用品都是別人送維琪的禮物，對她是很重要的物品。她想要回來，但不想重啟爭端。

　　隔壁房的警員耐心等候，專心聽兩人的對話，心想接下來不知會上演什麼戲碼。他們聽到掌摑聲和吠叫聲，以為那是SM的一部分（吠叫聲其實是維琪的狗發出的）。

　　當羅賓森帶著那袋情趣用品開車離開旅館時，並不知道自己又犯下另一個錯誤。之前，破綻已經一一露出。當初他將電話號碼留給蘇珊特，輾轉到了她母親手上。另一次是旅館員工發現蘇珊特印壞的奴隸合約，轉交給警方。後來，他報請動物防治局的人將蘇珊特的狗帶走，替牠們找到新家，等同於告訴所有人，蘇珊特不僅失蹤，而且很可能遇害。

　　羅賓森有任何理由讓維琪消失不見嗎？她身無分文，不會有歹徒覬覦她的錢財。也不可能被賣掉，除非賣給羅賓森的祕密組織。當她對新工作有所疑惑時，難道他就不能幫她把行李打包好，送她回密西根嗎？還是她知道太多羅賓森的過去和秘密？他曾告訴她或給她看過一些絕不能洩漏的事情嗎？還是他自信所向無敵，絕對可以安然脫身？到目前為止他的確可以自豪。不過，隨著他欺騙的女人愈來愈多，需要更多精力應付日益複雜的生活及謊言，終於露出破綻。

　　他交往的女人當中，有些像維琪和艾蕾莎一般意志堅強、反抗性強，但他需要的是百依百順、不會頂嘴的女人。

　　維琪對於羅賓森打她耳光、將她捆綁起來，可能不怎麼舒服，但還不至於打電話通知朋友或報警。可是羅賓森拿走價值七百美元的情趣用品，她可不會善罷甘休。這些玩意很貴，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搶走，她非常不甘心。如果他不歸還，她打算採取行動。

　　28

　　維琪回蓋文斯頓前，羅賓森給她一點現金當旅費。她回到德州打理私人物品，準備搬到堪城定居，於是先寄了一封電子郵件，向羅賓森要所有面試公司的名單。羅賓森只給了她幾個雇主的名字，但沒有電話。沒多久，維琪就收到一個護士的電子郵件，說羅賓森幫遇很多職業婦女，維琪遇到他，真是三生有幸。「有一卡車的女人，等著像妳一樣當他的奴隸。」

　　過了一週，維琪還在德州，一點也沒有幸運的感覺。她在等羅賓森的消息，等他派車來幫她搬家。她以為羅賓森答應幫她搬家，可是等了七天，沒消沒息，肯定是不想幫。她決定不回堪城了，這段關係等於無疾而終。維琪打電話到他的公司留言：「我覺得你利用了我，請把我的東西寄還給我。」

　　他回信給維琪，說他人在以色列，自己是個空軍上校，維琪應該「信任他」。她這麼不信任他，下一次見面，要好好懲罰她一番。維琪非常困惑，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那名護士，希望能澄清一些疑惑。

　　護士竟然回信說：「奴隸不應該和主人爭辯。」

　　羅賓森開始迴避維琪的電話，但仍表示計畫都在進行中。當著急的維琪終於逮到羅賓森時，他還是不給明確的時間表，告訴她何時可搬到堪城。不知是為了博取同情，還是純粹想拖延，羅賓森推說地人在奧克拉荷馬州陶沙市，才幾週大的孫子要動開心手術。不過維琪懷疑他的話，查過他先前從堪城飛以色列的事，發現這兩地根本沒有直飛班機。

　　她準備好切斷和羅賓森的聯絡，但必須先要回她的情趣用品，假如他不願歸還，她準備報警。問題是她一語出威脅，就開始接到恐嚇電話，一接起來就掛斷，而且都在羅賓森平常和她聯絡的時間打來。她心生恐懼，但後來她有了心理準備，每次這種電話一來，就對著話筒用力吹口哨。這招果然奏效。

　　羅賓森打電話警告她，如果她再繼續騷擾他，要他歸還情趣用品，他的律師就通知堪城的合格心理醫師協會，將他們的SM關係告發，還要公佈她的裸照，將她個人及專業的聲譽毀於一旦。（他也曾威脅艾蕾莎，揚言她若不嫁給他，就要把她的裸照寄給她母親。他的已婚身分無庸置疑，也不打算離開太太，這麼做，只為了更易於控制艾蕾莎。）羅賓森的威脅讓維琪暫停要回情趣用品的打算。

　　經過一番思考，維琪不願認輸，決定報警處理，全然不知自己在堪城和這個嫌疑犯的一舉一動，已遭警方密切監視。另外，加拿大有蘿兒和泰咪試著用網路或電話，引誘羅賓森洩漏犯罪的隻言片語。東部則有卡蘿亦步亦趨，套羅賓森的話，而德州的維琪則考慮控告羅賓森竊盜。這些女人素昧平生，也不知道對方在進行的反制行動，但各自運用資源，助執法單位一臂之力。

　　羅賓森在和維琪交往期間，又結交一名叫珍娜．密莉朗（Jeanna Milliron）的女網友。她住德州，是個會計，三十來歲，已離婚，和維琪一樣失業，在網站上登徵友廣告。她願意在這段關係扮演順服的角色。體態豐盈的珍娜有著一頭褐髮，娃娃臉，聲音柔美。過去十年，一直在探索SM的各種實踐方式，但對極致的痛苦並不感興趣。她很快就收到一位詹姆士．透納的回應，他們交換個人資料。據他說，自己手上有好幾項事業，包括出版和水耕蔬菜種植，還談到要她到堪城來替他工作並維持性關係。他們有共通的興趣，所以珍娜覺得和他聊天很愉快。他們固定通電話，決定見個面，驗證對彼此的吸引力。

　　二○○○年五月初，羅賓森安排珍娜住進短期住宿旅館一二○號房。警方再次接獲通知，準備監視。珍娜搭巴士來堪城，羅賓森到車站接她。她從羅賓森給她的牛仔裝照片，一眼就認出他來。他給她買了一些日用品，帶她到旅館，跟她說他已離婚，孩子也大了，建議她幫他記帳，順便打理他家。這工作不支薪，但他會負責她的開銷和帳單。他離開旅館時，把裝皮鞭和手銬的袋子留下來。

　　隔天，他們在旅館發生關係，不過是在羅賓森把她打了一頓之後──為了處罰她沒在他出現時全身赤裸地蹲在角落。他到房間時發現她將房門鎖住，當場火冒三丈。她違抗他，違反了他們的協議。他毆打她的胸部和背部，力道之大超出珍娜的預料。羅賓森一發洩完，就迅速離去。

　　那個週末，珍娜單獨在旅館度過，羅賓森全沒音信。這似乎成為羅賓森的固定模式。每個到堪城和他相會的女人，都受到同樣的對待。一開始，他對她們照顧有加，接著就把她們丟在這陌生的地方。幾天後他再出現，她們都等不及想見他。他星期一出現在旅館，表示要替珍娜投保，需要她的社會安全號碼。這讓珍娜起了疑心，直覺是不能據實以告，便給了他一組假號碼。羅賓森給她一百美金，要她回德州關掉銀行戶頭，在母親節前後搬到堪城來。她照做，並透過電子郵件和他保持聯繫。他說最近忙著處理賣掉旗下一家公司的事，信末附上親密的問候「擁抱、親吻和皮鞭」。

　　珍娜把大部分家當都留在德州，於五月中旬左右開車回到堪城。羅賓森在歐佛蘭帕克市的迎賓套房等她。兩人繼續維持性關係（警察並未監視這家旅社，而是固定駐守在前一家短期住宿旅館）。每次到旅館房間，他都要求一進門就要看到珍娜裸身跪在角落，臉上化好妝，頭髮盤在腦後。儘管珍娜照他的吩咐做，他照舊用力毆打她的胸部，拍下她胸部瘀青的痕跡。她不希望他拍，他照拍不誤。逞完兇、辦完事，他通常快速離去。

　　當她抱怨自己一個人很無聊時，羅賓森便要她去逛大賣場消磨時間，可是她並不想去。接下來的會面，羅賓森大發雷霆，因為她沒照他的話做。他要珍娜回德州去，他在旅館房間的櫃子裡放了一百美金，可以充當她的旅費。珍娜霎時明白，不管是她的工作或這段關係都不會有結果，不禁憤怒、難堪。他在利用她，覓得良緣的希望破滅，她決定還擊，縱使這麼做非常危險。

　　珍娜渾身顫抖、淚流滿面，走到旅館大廳櫃台，櫃台的員工出示羅賓森的駕照影本，她才知道那人不叫詹姆士。透納，而是約翰．羅賓森。珍娜拿起電話，打算報警，但她心緒太過煩亂，無法順利撥號，櫃台員工拿走話筒，幫這個近乎歇斯底里的女人撥電話。幾分鐘後，布朗的車就出現在迎賓套房大門口。珍娜描述聽來非常熟悉的情節，只不過女主角換人而已。布朗警官邊聽，心情愈振奮，他明白案情有了前所未有的突破，他們終於找到他們需要的證人，可以說明羅賓森在殺害愛人前，是如何引誘、折磨她們。由於不確定羅賓森是否再回旅館，布朗認為最好將珍娜安置在別處，以策安全。

　　五月二十日早上，布朗和珍娜談了很久，特別小組其他成員也和她談過，收集到更多資訊後，便傳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希望檢察官能下令逮捕羅賓森。地方檢察官認為這急躁不得。不過特別小組已作好逮人的準備。

　　「我們常常像熱鍋上的螞蟻，」博伊爾說：「急於有所進展，但我們必須照正常程序走。不管幹警察這行有多久，缺乏耐心可得付出極大代價。所以，學習適應、耐住性子是一大課題。只是我們不免心急，希望看到案情有所突破，特別是花了很多心神的案子。莫里森是非常出色的地方檢察官，頭腦敏銳，做事細心，務求完善，這我沒什麼好抱怨。他從頭到尾都和我們站在一起，沒有他確認一切就緒，我們不會輕舉妄動。」

　　特別調查小組鍥而不捨地追查。博伊爾南下阿肯色州拜訪維琪，同時，蘿兒繼續和羅賓森保持聯繫，隨時回報堪城警局。警方持續監視羅賓森，但懷疑他已知情。最近幾週，他在住家四周裝設了監視攝影機，小卡車上也裝了警示系統，還同意芭芭拉將她堪城住所的東西打包搬回加拿大。她以為羅賓森終於願意許下承諾，在六月底隨她回國。

　　警方在地下管線埋設了竊聽器，蘿兒和羅賓森的電話內容在兩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錄音。五月二十五日，他打電話給蘿兒，自稱是詹姆士，聲音聽起來很愉快、友善，講話速度很快而且內容極其下流。他跟蘿兒說他已經試著聯絡她一整天了，接著以主人之姿下指令給奴隸，叫她把電極貼在肛門和陰道上，說：「會很刺激。」還說她是個「壞女孩」，主人不希望他的奴隸「跟其他人上床」。蘿兒陪他玩了一會兒電話性愛，雖然她不知道電話被錄音，卻很機警地把話題轉到蘇珊特身上。羅賓森毫不動聲色，以一貫的伶牙俐齒回答，他「完全沒有她的消息」，不過僱了私家偵探找她。蘇珊特和她的愛人航行到墨西哥附近，私家偵探正試著從蘇珊特的信用卡和加油收據追查她的行蹤。羅賓森還聲稱蘇珊特偷了他一萬美金。他告訴蘿兒，蘇珊特是個騙子，騙別人她罹患癌症。

　　「我不知道她是這樣的人，」蘿兒回答道：「她耍了我。」

　　羅賓森繼續批評蘇珊特的私生活很不檢點，同時和好幾個男人上床，由他們幫她付帳單，回饋她的性服務。

　　「私家偵探告訴我，」羅賓森說：「她靠『吹簫』才付清房租，那是她房東額外收取的利息。」

　　蘿兒聽到他如此詆毀她失蹤的朋友，不得不壓抑自己的怒氣，才不會穿幫。

　　羅賓森接著說：「我發覺她是個該死的瘋女人，為了錢和男人上床，真是天生的妓女。」

　　他還跟蘿兒說，他有個堪城的朋友接到蘇珊特母親的電話。「那是他接過最詭異的電話。」從羅賓森的口氣聽來，似乎蘇珊特的任何親戚打電話來問她的事，都是大驚小怪，令他不堪其擾。

　　「我希望蘇珊特能夠覺悟，」羅賓森告訴蘿兒說：「告訴大家實情。」最後，羅賓森吩咐蘿兒週末期間該進行哪些奴隸訓練，包括把高爾夫球塞進下體。對話到此結束。

　　不管羅賓森多能言善道，一再被追問蘇珊特的事，也隱藏不了反感。多年來，他一直小心保護自己的真實身分。主奴合約中的保密默契，以及堅持貝佛莉不得跟別人透露他的真名等等，都是羅賓森不讓罪行曝光的關鍵。不過，蘇珊特違反了這樣的默契，她的個性雖然莽撞、草率，她在前往堪城之前，卻做了一件很實際的事：將羅賓森的電話留給了母親。至少，羅賓森的犯案模式終於被打破了。

　　29

　　二○○○年五月二十九日陣亡將士紀念日當天，堪城熱鬧非凡，羅賓森出門時，特別小組就展開跟監行動。他開著車在奧萊斯繞來繞丟，最後停在一家雜貨店買漢堡和熱狗。他負責統籌聖塔芭芭拉活動屋園區的陣亡將士紀念日年度烤肉大會。如果他真感覺有人在監視他，或是馬上被逮捕，那麼他在朋友或鄰人面前，沒顯露出半分憂慮，還是平常生氣勃勃、妙語如珠，永遠面帶微笑的羅賓森。他穿著高爾夫球衫和游泳褲站在社區游泳池邊，替所有人烤熱狗和漢堡。參加烤肉大會的人都不知道警察就駐守在園區外圍，以遠鏡頭獵取羅賓森的一舉一動，拍下他說笑話及歡樂的模樣。

　　翌日早晨，特別小組向莫里森報告，並且想知道他是否準備好逮人。他認為時機尚未成熟。莫里森很清楚整樁案件的複雜度，也明白如果羅賓森被控謀殺十五年來出現在他身邊的女性，足以構成死刑案件。幾十年前，堪城原本實施死刑，後來撤銷，一九九四年又恢復。從那時起，共有四個人被判死刑，但因為法律技術的問題未解決，後來都被撤銷。從一九六五年末代吊刑廢除以來，堪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犯人被處死。那年執行了一連串吊刑，包括冷血殺手培瑞．史密斯和迪克．希考克。莫里森比任何人都清楚，讓犯人獲判死刑，只贏了上半場而已。

　　他接連指出：「死刑案件有六六％在上訴時推翻原判。人們不瞭解這點，只注意第一次判決的結果。」

　　他下定決心每個細節都面面俱到，但他認為現在尚未作好逮捕羅賓森或是搜查其住所、車子和儲藏室的準備。多年來，羅賓森謀殺的嫌疑一直存在，但缺乏實質的證據。假使警方申請到搜索狀，也可能一無所獲。這樣一來，當局不得不再次釋放他。他又可以逍遙法外，繼續犯行。莫里森可不願冒這樣的險。

　　近幾週，蘇珊特的親人陸續收到更多的電腦打字信件。這些信寄自墨西哥，有蘇珊特的簽名。信中透露她現在和同伴詹姆．透納正在海上航行，她很開心。莫里森知道這些信的存在，也明白特別小組很希望他即刻下令行動。近來，羅賓森很活躍，檢警擔心他會離開堪城。一旦他離開堪薩斯或美國，整個計畫會變得更複雜、棘手。壓力排山倒海而來，莫里森仍認為時機尚未成熟，還差臨門一腳。只有釐清他的疑慮，才稱得上準備就緒。

　　檢察官從調查人員處得知，羅賓森最近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個田納西女網友。她已離婚，仍和前夫及八歲的女兒住在一起。羅賓森說服她帶孩子搬到堪城，並把車子的所有權狀一併帶來。到了春末，她打包好行李，準備帶著女兒踏上旅程。調查人員還發現羅賓森認識一名十七歲的小媽媽，才剛生產完。她的景況淒慘，和小寶寶只能以車為家，假如她答應當羅賓森的情婦，他就讓她住到他的農場上。這個情景宛如十五午前麗莎．史戴西和她新生寶寶的再版。

　　執法單位雖然嚴密監控羅賓森，很清楚他是如何引誘這些成年女性來到堪城的旅館，心甘情願和他發生暴力性行為，他們也沒有能力保護她們，除非他確實犯法。這次不同，有嬰兒及小孩捲入其由，就另當別論。小孩子完全仰賴大人，別無選擇，只能隨大人搬到堪城，住進羅賓森的農場。跟蹤嫌疑犯的特別小組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一旦羅賓森目的得逞，就會毫無顧忌地除掉他們。地方檢察官認為展開行動的時候到了。
　　六月一日，莫里森辦公室著手準備逮捕文件的同時，羅賓森也在聖塔芭芭拉的家中忙著處理一件惱人的事。有個青少年和幾個混混，在他家附近放饒舌音樂。羅賓森覺得太大聲，無法忍受，便叫那十七歲少年關掉音樂，結果兩人起了口角，打了起來。羅賓森打電話報警，警察前來製作筆錄，完全不知道報警的人是個殺人嫌疑犯，且過去幾週已被警方嚴密監控。警察接受羅賓森的說詞，將那少年逮捕，關進江森郡青少年感化中心。

　　警察走了，羅賓森便上床睡覺。

　　30

　　羅賓森居住的活動房區，房子幾乎都漆成彩色，一家緊挨著一家。房子窄小，草坪光禿禿的。很多戶人家在這住了好幾年，這個地方卻給人一種居無定所的荒蕪感覺，和加州的聖塔芭芭拉相去甚遠，也稱不上「莊園」。羅賓森的房子有個用紗窗圍起來的門廊，讓他的房子看來較不一樣，不過還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此地到了午後常刮起龍捲風，隨便一捲就能將房子撕裂，整棟拔起。

　　六月二日星期五早上十點多，便衣警察分乘九輛警車悄悄來到聖塔芭芭拉莊園，將車停在羅賓森住所外，熄掉引擎，團團包圍他的房子。羅賓森的七十九歲鄰居提門斯（Henry Timmons）正巧外出散步，目睹一切，難以置信。警方敲了敲羅賓森家的門，羅賓森前來應門，讓警方進入屋內。提門斯永遠也料想不到羅賓森家裡究竟出了什麼事。

　　博伊爾是當天早上進入羅賓森家的警員之一，他等待這一刻很久了。他為了追查這個案件，投入許多心血。訪談失蹤婦女的親人，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花了三個月跟蹤羅賓森，非常訝異他所發現的事實，竟有這麼多條人命遭到他的戕害。博伊爾得拼命壓抑逮捕這個人的衝動，不過，夢寐以求的一刻已經來臨。羅賓森對警方的突然出現，表面上禮貌問候，心裡卻很不安。他這一天開始得很不順，一大早就為了芭芭拉的事情和南茜大吵一架。南茜知道個和那女人還藕斷絲連，不過，還不知道他們準備比翼雙飛到加拿大，而且芭芭拉先行返回，在多倫多物色附家具的公寓，作兩人未來的小窩。

　　「那天早上我很早就去上班。」南茜說：「我非常氣羅賓森和芭芭拉糾纏不清。她介入我們的婚姻長達三十五年。我試著告訴她，我們已經結婚，我還寫信給她，細數我們婚姻的點滴，談到小孩的種種。要怎麼解決，我們準備一次講清楚說明白。」

　　羅賓森當天打算如往常一樣，在應付所有他認識的女人中度過，怎知家裡來了不速之客。警察就站在他家門前，出示搜索令，他只有乖乖開門的份。

　　博伊爾說：「我們告訴他來訪的目的，想和他談談有些人對他的抱怨。他坐下來解釋，神情有點緊張。」

　　博伊爾說得愈多，羅賓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就愈顯煩躁。博伊爾注意到他愈來愈不安，不禁竊喜，終於有那麼一次，羅賓森不再能言善道、滔滔不絕。他過去一向主控大局，特別是在家裡。他的不安馬上就要倍增。警察解釋來意：最近一些女人指控他性侵害。他對維琪的威脅反倒傷到自己。縱然他手上握有維琪的裸照，她還是向警方報案。羅賓森對珍娜的粗暴對待及置之不理也導致她打電話報警。她們不願屈服在羅賓森的淫威之下，終於加以及擊。

　　「我想，當我提到有人控訴他的時候，」博伊爾說：「他有點嚇到了。」

　　之後，博伊爾向他說明長達幾個月的調查細節。幾分鐘後，他提到麗莎和蘇珊特時，羅賓森的表情更為驚訝，臉色發白、沉默不語，以前面對陌生人的伶牙俐齒全不見了。

　　「他真的非常吃驚。」博伊爾說：「他被警方銬上手銬帶走時，真的嚇呆了。」

　　羅賓森的鄰居提門斯目睹這一切，心想他的鄰居不知幹了什麼歹事，引來大批警力部署在他家。對提門斯來說，羅賓森很友善，總是忙東忙西。但是今早被警方帶離家門時，腳步失去原有的快捷，眼神也不再充滿自信，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眼睛直直看著前方，眉頭深鎖，神情驚慌，或許還帶有些許慚愧。他靜靜坐進警車，被送進江森郡成人拘留所，就在莫里森辦公室的對面。六月初，隔開法院和郡政府辦公大樓的中庭，擠滿坐在太陽下聊天、吃午餐或抽菸的民眾，中庭噴水池的水噴到空中。這幅充滿趣味的單純畫面和即將爆發的駭人聽聞罪行，似乎格格不入。

　　當天稍晚，羅賓森在會議室裡接受偵訊，會議室有面牆貼著蘇珊特的照片，另一面則貼著往羅賓森農場的地圖。他被控性傷害珍娜．密莉朗及侵佔維琪．紐菲德價值七百美金的情趣用品。他被收押，單獨囚禁，保釋金定為二十五萬美元。

　　警方在羅賓森家持續搜查，鄰居紛紛聚集在外頭觀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羅賓森曾在言語上騷擾過某些婦女，不過沒人懷疑他是壞人。究竟他捲入什麼樣的危險罪行，引來警方這麼大規模的搜查？

　　雷曼、奧斯利（Dan Owsley）和勞瑟（Mike Lowther）三名員警將羅賓森家搜查得非常仔細，鉅細靡遺，將東西一項一項拿出來分類登記，包括羅賓森的五台電腦和用過的磁碟片。辦公室堆滿了雜物，凌亂不堪，裡面有兩台電腦、一台印表機及其他生意上使用的機器。辦公室牆上貼滿各式各樣的證書，像極了醫生的辦公室。三名員警共花了五個小時拍照，搜查屋裡的物品、辦公室及小卡車，採集指紋和證據，並發現了一張十五年前、一九八五年一月由麗莎．史戴西署名的空白信箋，還有一個寫著「馬帝．艾勒吉」（Marty Elledge）姓名和地址的信封。警方後來發現那是麗莎的親戚。還有一張羅威客棧的收據，證明麗莎在大風雪中失蹤那天，到旅館結帳並帶走麗莎的是羅賓森本人。

　　警方還從羅賓森的辦公室搜出：寫有黛比和希拉．費斯社會安全號碼的表格文件；一些女網友的電子郵件地址；一張信用卡（持卡人是詹姆士．透納）；兩組電腦製作的「水耕種植」公司名片（一張印著「詹姆士．透納」，職銜是財務部副總裁，另一張則是「約翰．羅賓森」，職銜是國際業務營運長）；這家水耕公司章程的申請表（申請人是貝佛莉．伯納）；一張購買Gateway 2000型電腦的刷卡傳真（傳真單上的簽名也是貝佛莉，時間是一九九八年五日十一日）。另外還陸續起出麻醉品管制局、美國司法部及國務院的證件，一本由羅賓森和芭芭拉共用的支票簿，和兩本教導在美國輕易改變身分的簡易指南。

　　警方從羅賓森家的園藝工房搬走了冰箱、裝爆米花的大罐子、一個工具箱，把小卡車拖走，並帶走一台傳真機和一個紙箱，轉交給警局其他專家。其中一位是堪城電腦鑑識專家傑可布森（Mike Jacobson），他被指派破解並列出羅賓森電腦中任何和犯行有關的資料，他打算「解剖」羅賓森電腦裡的硬碟和磁片。傑可布森面對的是一項艱鉅的任務──電腦裡有高達九萬一千筆和犯罪相關的檔案，可說疑難重重：電腦裡的哪項資料、檔名或者圖片可能提供嫌犯的犯行或網路關係的線索？他大搞婚外情又是肇端於哪些電子郵件？他在網路上曾和哪些人聯絡？聯絡多久？羅賓森是否使用化名？他去過哪些聊天室了？他的電腦和那些失蹤女性是否有任何關聯？

　　這項工作的困難度雖非獨一無二，也艱鉅異常。傑可布森和其他參與羅賓森案件的人一樣，很快接獲噤聲令，被要求不得談論調查的相關細節。

　　施若德（Dave Schroeder）幹員則負責和堪城調查局的高科技調查小組合作。他擁有刑事司法的學士文憑，擔任聯邦幹員達二十五年。二○○○年，他剛滿四十二歲，一頭褐髮、身材粗壯，蓄八字鬍。早些年任職於緝毒組。九○年代中，聯邦調查局為擴張專業領域，將電腦鑑識科學納了進來。一九九七年，聯邦調查局成立高科技調查小組，由四名幹員和一位主管負責打擊這個新興犯罪領域。每個成員都酷好電腦。為了加強這方面的知識，他們不錯過任何研習會。施若德是國際電腦專家協會會員，該協會提供證書及信息網絡給高科技犯罪調查人員。由於這個特殊網絡橫跨所有司法管轄區域，施若德目前同時處理美國國內及國際案件。他的生涯發展活脫是一部二十一世紀初美國社會及犯罪演變史。

　　「我們偵辦的案件形形色色，」他說：「不過大部分是兒童色情。除此之外，還有凶殺案、詐欺案、證券詐欺、消費者詐欺及緝毒。毒販會利用電腦儲存帳目及毒品調製祕方等資料，以前這些東西多半是紙上作業，現在都電子化了。」

　　施若德的工作量近幾年暴增，導因於電腦價格下降。人們有能力買更多設備，電腦知識也愈見豐富，但還不知道要如何銷毀電子郵件或潛在證據，多數人以為只要刪除，電腦硬碟資料就永久消失。實際上並非如此，除非遭刪除檔案的空間被寫入其他資料。一封電子郵件就可佔據五個不同的空間：發信者硬碟或備份磁片；發信者的網路伺服器；網路服務供應商和主要電信供應商的其他伺服器；收信者的網路伺服器；收信者的硬碟或備份磁片，以及收信者轉寄信件的其他任何系統。一旦郵件上了網路，追蹤期限是很長的。

　　根據施若德的說法，電子郵件不可能被刪掉，除非採取「非常特殊」的措施，才能將郵件永久刪除。不然，精通電腦的幹員回復已刪除郵件，可說是易如反掌。「我們利用鑑識工具，改變思維，從悲觀地認為『資料已不在』，轉念為『是的，資料還在，我們一定能將它回復』。有專門用來還原資料的軟體，只要付一筆可觀的費用就能回復失去的檔案。」

　　電腦也有回復檔案的能力，只需搜尋一下眾所周知的「環繞資料」（ambient dada）。電腦運作是根據磁碟大小將空間填滿。按下指令，電腦就會從記憶庫抓取資料填滿某個指定空間，抓取的資料可能是過去被刪除、但尚未完全刪除的資料，因此這個程序仍可能隨機選取到這些未刪資料。電腦就像其他機器，完全依賴機械指令運作，指令之一是空間必須被填滿，才能執行下一個功能。鑑識專家所回復的環繞資料往往包含重要資訊，對犯罪的偵查極有幫助。

　　「對一般的電腦使用者而言，」施若德表示：「這樣的回復過程是難以想像的。這些任意選取的資料，可能充斥勒索意圖或計畫、謀殺情節、兒童色情圖片或是兩個大人間的關鍵對話。」

　　嫌犯被捕、財產遭扣押後，執法單位「解剖」嫌犯的電腦，必須遵循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不得侵犯人民所享有保護其身體、住所、文件與財產免於不合理「搜索和扣押」之權利，如違反修正案的規範及精神，任何證據，法庭都不予採納。這項修正案使得調查工作曠日費時，複雜度大為提高。過去，多數執法人員都是拿著搜索令前往目的地尋找特定物件。假使警察拿到搜索令搜查某個嫌疑犯的電腦硬碟，結果發現硬碟裡的資料根本不是他們要的，那該如何是好？又假定警方偵辦某個案件，卻發現其他案件的犯罪證據呢？

　　施若德表示：「假設我在電腦硬碟裡想找的是販毒證據，卻意外發現兒童色情圖片，那我不能追查下去，因為這不在搜索狀的範圍內。我必須弄另一張搜索令，才能繼續追查兒童色情犯罪這個部分。這對執法單位來說是全新的領域，因為第四修正案的頒佈，每天都有新判例產生。除了第四修正案，我們還得面對地方、各州、聯邦以及國際的法律，因為網際網路佈及全球，人們可能透過電子郵件發送犯罪活動消息到世界各地。

　　「我們已逐步趕上這個科技犯罪領域，由於資金不足，對未來科技世界缺乏瞭解，導致我們一直處於落後的劣勢。一旦問題發生，政府每每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反應，我們只能停留在被動反應的階段。隨著電腦發展日新月異，每天都有新病毒產生，沒人跟得上它發展的腳步。我們需要一百個人做這方面的調查工作，但實際上只有四名，人手嚴重不足。每個做這份差事的人都感同身受。」

　　施若德並沒有參與羅賓森案的調查，不過他對傑可布森的工作內容非常熟稔。堪城警察主管協會才剛頒獎給傑可布森，表揚他在這個案件的調查工作上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居功厥偉。令人好奇的是，即將來臨的審判將如何應用電腦作為起訴羅賓森的依據，以及他在網路上的連結究竟會揭露什麼樣的罪行？這些問題如何在奧萊斯的法庭上獲得解答，將成為未來法律訴訟的判例。

　　施若德表示，一顆硬碟可以儲存好幾百萬頁文檔，所以解剖電腦的目的不盡然是一一找出硬碟裡的檔案，而是精確保存原始資料。光想在硬碟搜出某個檔案，就得花上幾星期，甚至幾個月的時間。其他執法人員通常不瞭解這點，以為今天拿到電腦，明天就能看到證據。實際上，事情比他們所想的要複雜好幾倍。

　　打開電腦的瞬間，就改變了裡面的結構。也就是說，可能會改變犯罪證據。施若德表示，一旦視窗系統和檔案「開始毀壞」，有些原始資料很可能會損毀，而毀損的部分極可能是警方最希望保存的證據。一般人拿到電腦會馬上開機，不過像施若德這樣的電腦專家早學會將硬碟裡的所有檔案先拷貝一份，複製一份完整證據留存，保留原始資料，再慢慢將拷貝的資料抽絲剝繭。

　　「罪犯自以為刪除的資料，」施若德說：「十之八九都還留在電腦裡。只要運用另一項技術──這是商業機密──就能復原，只是可能得花上兩個月之久。」

　　檢察官並非是唯一急於回復電腦檔案的人，被告律師也著手搜尋舊電郵，看看警方或證人有任何說法和證人的證詞相衝突。警方在使用網際網路時必須格外小心，網路上很多資料都找得到，難保不會拿來對付自己。以前，電話內容絕對不會輕易外洩，現在網際網路不可同日而語，每個字都須仔細推敲才能送出。

　　羅賓森案證明網路是個搜索暴力罪犯的絕佳場所。由於法律上的限制及缺乏網路犯罪訓練，調查這類的案件實在艱難。多數執法部門將偵查重心放在網路兒童色情，但是羅賓森案和兒童色情一點關係也沒有。受害者自願投懷送抱，就某方面來說，羅賓森是個「被害者性格側寫專家」。他在入獄期間發現網路是另一個可以好好利用的犯罪工具，更發現世界上多數人都不快樂，都不滿足。他可善加利用這些欲求，不論是在性還是金錢方面。而網路提供一個安全避風港，每當獵物出現，被逮的風險又低，他就會從電腦螢幕後現身攻擊。

　　這個新的科技世界，到底還躲藏多少個羅賓森？還有多少人曾經受到傷害卻沒有報案？常有人問我，美國究竟有多少個連續殺人犯。正確數目其實很難估算，每年大約發現十到十二個。這些人在一段時間內謀殺了兩、三條甚至更多人命，而犯案時間不等，有時間隔幾天，有時隔了幾個月。和大規模殺人犯不同，大規模殺人犯往往一次屠殺四條以上的人命，有時甚至包括自己。在美國，凶殺案破案率大約是六四％到六七％，一年的被害者大約一萬八千到兩萬人，但高達一萬七千個執法單位沒有電腦連線，無法互通犯罪資料。這給了那些有心犯案的人可趁之機，肆無忌憚地殺害或傷害別人。不管在什麼年代，美國國內至少有三十到五十名連續殺人犯，停屍間裡尚有好幾百具無名屍，無人認領。網際網路是方便的工具，可惜變成執法單位的敵人。

　　網路匿名的特性絕對造就更多犯罪。一九八○年代前，美國海關從美國郵政管理局銷毀大量兒童色情產品，不願冒任何風險，讓為非作歹者藉由郵政服務散播非法郵件。當時，這些色情業者需要實際接觸才能推銷商品。但是到了九○年代，隨著數位相機、電腦傳輸的問世及網路溝通的便利性大增，這些兒童剝削者可以單打獨鬥，輕易打入全球市場。

　　從事這些違法勾當，已無須面對面接觸，也不需要相信人。多數網路服務供應商不會過問使用者的身分，即便是美國總統，他們也不一定會即道。就是網際網路的這種匿名特性鼓勵了那些作姦犯科者，即便犯了法也能高枕無憂。只要一次沒被發覺，就會食髓知味，一犯再犯。
　　每個國家、每個州對性產品的法律規範皆不相同──有些色情商品在某些國家是合法的──使得起訴這類案件更加棘手。比方說，堪薩斯州的州民持有海外寄來的兒童色情圖片是違法行為，不論那些圖片在原生產國合法與否。一九九○年代末，執法單位及其他地方團體持續遊說堪薩斯立法當局，最後法令修改為，持有十八歲以下未成年人的色情圖像視為違法，但是卻未明確規範電腦製作的色情影像，究竟算不算違法。

　　「我們看過一些圖片，」施若德說：「是由分解的身體部位，包括手臂、大腿、胸部和生殖器剪貼而成。這算是真的小孩嗎？其實難以認定。這就是灰色地帶。」

　　有些人利用信用卡或支票購買兒童色情相關產品，也有人採用古老的交易方式：以物易物。

　　「交易的比例是五比二，」施若德說：「也就是說，你從我的系統下載五張圖片，就得上傳兩張回敬我。這種交換比例甚至在電腦裡就可以設定，自動執行。如果我傳給你的照片，你已經有了，你就會將重複的照片交易出去。這就是以物易物的規則，很像交換棒球卡。」

　　監督網路和侵犯隱私權及限制言論之間，有一條模糊的界限。絕大多數人都希望網路能保有它美妙的實驗性，並保有主流媒體以外另一個選擇的地位，只有極少數人希望它鼓勵或保護犯罪活動。要緊的是，上網時必須自我控制，並留意網路上隨處隱藏的陷阱。畢竟在網路空間裡，沒人有本錢永保天真無知。有太多人來到這幻想樂園尋找戀情或性滿足，卻對交往的對象毫不設防，結果，不是所有人都能倖存逃過。

　　31

　　二○○○年六月二日，兩名雷勒沙員警在搜查完羅賓森的住所後，前往他在奧萊斯的儲藏室繼續搜索。奧斯利和雷曼利用破壞剪打開羅賓森的儲藏室，發現一些珍貴資料和文件，將他和某些死亡女性連結起來：蘇珊特的護照申請書、出生證明、社會安全號碼、四十二個寫好蘇珊特家人住址的信封，以及三十一張有「愛你的蘇珊特」簽名的淡彩信紙。警員還找到一把電擊槍、蘇珊特簽署的奴隸合約書、生日卡、寄給羅賓森的電郵和電腦磁片，和幾張蘇珊特的照片、兩人在二○○○年二月錄下的性愛影帶。此外，還找到一本封面有陰陽符號的日誌、銅製獨角獸、一個珠寶盒及一只米老鼠手錶。

　　儲藏室裡也放了一張依莎貝拉的駕照、普渡大學學生證及一份標題為「基本奴隸規則」的奴隸合約，摘錄一百一十五條依莎貝拉該服從的規則。雷曼及奧斯利在一份一九八七年龐蒂克汽車的文件上看到依莎貝拉的名字，並找到寫著艾蕾莎姓名的淡彩信簍和信封，搜出羅賓森的牛仔裝照片、數張被捆綁起來的女人照片和一張依莎貝拉的裸照。她躺在印有褐紅、墨綠圖案的床單上。

　　警員打開一只黑色皮箱，裡頭放了幾根短支鞭、蒙眼布條、衣夾子、三顆裝在小塑膠袋裡的白色高爾夫球、木製板子、電擊儀器、金屬擴張器和潤滑油。維琪的情趣用品也在其中。羅賓森除了擁有多重身分，也是個捨不得丟東西的人，東西堆得到處都是，換作一般人早就丟了，尤其是犯罪證據更不會留著，但羅賓森將十五年來的犯罪證據全堆在辦公室及儲藏室裡。

　　當員警浩浩蕩蕩來到聖塔芭芭拉活動屋園區時，南茜正坐在辦公室裡，目睹警車開進來，她猜可能是有人惹了麻煩，犯了微不足道的小罪，警方來逮人，最近這種事情頻傳。後來兩名警官來到她的辦公室，表明要跟她私下談談，她非常驚訝。警官告知她羅賓森剛剛因性傷害罪名被逮捕時，她更是大吃一驚。她想在停車區談，但警方堅持必須回警局去。偵訊過程中，警官問到她的性生活。後來她也提到BDSM網站。一九九八年，她第一次發現先生上這種網站，她很清楚他上過哪些網站，看了哪些東西。她後來質問他，他只淡淡回說他在探索網路世界，就沒多作解釋。

　　警方認為南茜不是從犯，她很快被釋放，並試著返回工作崗位，卻發現愈來愈困難。記者不斷打電話來探聽她的家庭、丈夫或她自己的隱私，嚴重干擾她的工作。接著，媒體開始騷擾她的雇主，也就是聖塔芭芭拉莊園的擁有者。雇主不堪其擾，遂將她解雇。

　　南茜從此離開活動屋園區的辦公室，不曾再出現。如果她和孩子覺得過去羅賓森的所作所為讓他們承受外界不良的觀感，那麼這次衝擊勢必更劇烈，以前的遭遇和這次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

　　警方未再進一步訊問南茜，不過，接下來幾星期她的行為卻引起園區內外的懷疑。居民開始議論紛紛，認為她和羅賓森的犯案脫不了干係。如果她是清白的，怎麼可能和他同床共枕十五載，卻對他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怎麼有人盲目到不瞭解身邊如此親近的人的真面目？

　　社區居民，特別是小型社區的居民都討厭被欺騙，尤其受不了欺騙他們的是那些他們喜歡、信任的人。一旦受到欺騙，任何的友愛和信任都會在一夕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憤怒。這股情緒將發洩在那些毀了他們的純真或曾保護罪犯的人身上。他們不喜歡衝擊，這股衝擊卻即將橫掃聖塔芭芭拉莊園，翌日，更將蔓延到整個城市，在全國和網路上引起軒然大波。

　　幾十年來，羅賓森一直忙個不停，執法當局即將揭露他究竟有多忙碌。

　　32

　　六月三日，星期六，東堪薩斯異乎尋常地熱。早上九點不到就烈日高掛，空氣愈來愈窒悶，溫度計很快就飆升到華氏九十幾度。幾個小時前，一隊警車魚貫駛離奧萊斯，往南走三十五號州際公路，接著開上六十九號高速公路，一路往南，經過天鵝鎮，來到羅賓森的農場。同行的執法人員包括雷勒沙警局、歐佛蘭帕克市警局的警員、堪薩斯調查局幹員、刑事專家，以及林郡警備部人員。他們帶了受過訓練的德國狼犬、鏟子、手套及各式各樣的鑑識設備。如果有必要，隨時準備搭建臨時犯罪實驗室。另外還找來潛水伕，潛入有大批蛇虺出沒的水塘，警員則站在岸上，負責開槍射擊水塘裡的蛇。

　　林郡警備部的人負責搜索住屋周圍，其他人員則巡視面積達十六英畝半的農場，整座農場看起來和別的農場沒什麼兩樣，有水管、手推車，活動房屋外牆還架有梯子。江森郡警員將兩台小卡車、活動房屋、棚屋和水塘分別攝影並拍照留存，並空拍整座農場、建築物佈局和剛挖起來的土。有些員警檢查羅賓森在倉庫裡挖的洞，發現倉庫裡有一台二輪手推車（羅賓森停在奧萊斯的小卡車上也發現一台），最後乾脆調來一部挖土機，挖開倉庫地面，連帶拆除部分牆面。另一群員警在外面空地，攤開在棚屋裡找到的長條狀塑膠薄板，仔細檢查，看能否找到血跡或是人體組織。同時，負責水塘的員警也潛進混濁的水中，搜尋任何不尋常的東西（後來他們將水塘抽乾，赫然發現池底有一台卡車。原來幾任前的一位農場主人為了不讓太太在離婚協議中得到卡車，故意把車沉到池底）。

　　雷勒沙警局的小隊長羅斯（Rick Roth）撬開活動屋東側的門鎖。房裡擺著幾張躺椅和好多箱清潔用品。地毯被拿走了，地板有幾塊地方漆上白漆。刑事專家將白漆刮除，希望能採集到血跡。

　　太陽愈升愈高，到正午時分，高溫難耐，有些警員開始氣餒，又熱又餓，忙了一上午，收穫卻少之又少，說不定農場上根本沒有所謂的證據。

　　下午一點鐘左右，江森郡副警長休斯（Harold Hughes）在活動房屋裡搜查時，有人告知他警犬似乎嗅到某種氣味，他趕緊來到外面和羅斯小隊長會合，兩人並肩走到棚屋，那裡已引起一陣騷動。他們快靠近棚屋時，看到棚屋周圍長滿了草，草叢裡堆著除草工具、小艇馬達、幾個藍色塑膠桶。這些雜物的後面擺了兩個八十五加侖的鮮黃色金屬桶。羅斯上前察看，德國狼犬也跟著上前，坐在其中一個桶子的前面。牠聞了聞空氣，接著用力猛嗅桶子，表示牠聞到某種強烈氣味。這時，歐佛蘭帕克市警局的小隊長瑞德（Joe Reed）趨前看看狗，然後望著休斯。

　　羅斯走向那兩個黃色桶子，小心緩慢地將其中一個順著桶緣慢慢轉開草叢，接著放倒，滾到一塊空地上。當他再次將桶子扶正時，有紅色液體從桶蓋滲出，順著邊緣流了下來。警犬衝上前，將腳掌放在桶子頂端。羅斯接著去搬第二個桶子，這次沒放倒。休斯跟著來到桶子旁，他聞到某種獨特氣味，一種他二十八年警察生涯中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休斯表示：「那是死屍或東西腐爛的味道。」

　　警方的攝影師快速拍下佈滿桶蓋的蒼蠅、葉子和黴菌。

　　負責指揮犯罪現場調查小組的休斯，取出一把鉗子，沿著桶蓋邊緣施加壓力，將它撬開。蓋子一拿開，一陣惡臭馬上撲鼻而至，他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幾步。調整一下情緒，他再度上前朝桶裡看。羅斯這時才聞到這股惡臭。他後來吐露，那味道「令人毛骨悚然」。休斯看到桶裡裝的是腐爛的屍體，頭朝下，浸在約一呎深、臭氣沖天的液體中，已腫脹、發紫。負責攝影的警員立刻爬上梯子，往桶裡拍攝。桶子邊緣有一群蒼蠅飛繞不去。休斯將桶子重新封好，接著處理第二個桶子。休斯和羅斯不約而同地戴上了乳膠手套。

　　休斯用同樣的方法打開第二個桶子，那股死屍臭味又撲鼻而至。他朝下看了看桶子，發現另一具腐爛的屍體，屍體上放著一個枕頭。刑事人員趨前拍了更多連續鏡頭。然後把桶子封上，進行指紋採集工作。

　　雷勒沙警局的大隊長梅爾也在農場上蒐證，休斯打開第一個桶子的瞬間，他就站在附近。

　　「我當了二十六年警察，」梅爾說：「沒見過這等可怕的景象。桶子裡的屍體根本不成人形。」

　　梅爾邊看休斯工作，邊想蘇珊特很可能在其中一個桶子裡。這個發現至少證明警方監視羅賓森的舉措是正確的，只是另一具屍體是誰呢？

　　桶子很重，重到警方必須用絞盤才能將它們吊上卡車，載到兩小時車程外的堪薩斯州首府托佩卡，隔天進行解剖。桶子這麼重，警方不得不懷疑，即便有手推車，羅賓森搬運時可能有幫手。

　　屍體的發現讓警方再度回到活動屋裡展開新一波蒐證工作。刑事專家用透明膠帶在地板收集到少許物質，接著在收集來的跡證上滴顯光劑，測試血液和其他生物的反應。農場上的蒐證工作既漫長又累人。到了傍晚，終於告一段落。警員將活動房屋重新鎖上，農場大門及建築物周遭都圍上黃色塑膠封條。一行人開車離開農場，途經天鵝鎮，一路回到堪城，準備迎接明天更繁雜的工作。

　　33

　　屍體運抵托佩卡，警方調來起重機將桶子卸下，放到太平間的木頭棧板上，小心翼翼地搬送，以免晃動桶子裡的內容物。負責解剖驗屍的是波伊曼醫生（Dr. Donald Pojman）。他本身是病理學家，也是堪薩斯簫尼郡的代理法醫。第一個桶子標示為「未知一號」，蓋子打開後，波伊曼醫生看到一具赤裸、呈胎兒姿勢的人體。他將桶子裡的液體排乾，把屍體移到地上的塑膠袋上。躺在他眼前的是一具女屍，黑色長髮往後梳，在腦後紮了個馬尾，陰部及乳頭都穿了孔環，兩乳間用一條金屬鍊子串連起來，鍊子兩端用蝴蝶銀墜子繫住。她臉上有塊布，以繩子固定，看起來像是蒙眼布條，遮住了她部分臉龐。她左半邊的頭顱遭受重創。波伊曼醫生切開頭皮往後掀開，檢視後確認那個傷口導致頭骨碎裂，而且應該是鐵鎚重擊所造成。這「圓形的致命傷」直徑約四分之一吋，頭骨碎片還殘留在大腦裡。此外，波伊曼醫生注意到，被害者完全沒有反抗造成的傷口。波伊曼醫生推估死亡時間大概介於幾個月到一年間。他將她的手切斷，以便其他專家採集指紋，並取下一根肋骨作DNA檢測。幾天後，一名牙科專業法醫根據密西根州的牙齒紀錄，確認未知一號為蘇珊特．特勞登。

　　波伊曼醫生打開「未知二號」的桶子，發現另一具女屍，長髮糾結成一團，包在一件很薄的黑色Ｔ恤裡。她的頭朝下浸在自己的體液中，身上蓋著一塊褐紅、墨綠圖案的枕頭套。飄浮在體液上的還有幾片指甲和三塊銀色膠帶。波伊曼醫生掀開她的頭皮，發現左耳上方的頭骨有兩個重疊的洞，顯然是鈍器重擊造成的。傷口大小約是二又二分之一吋乘一又四分之三吋，其特徵也符合鐵鎚重擊造成的傷痕。下顎有道極細的裂痕，但沒有防禦傷口。波伊曼醫生取走一根肋骨作DNA檢測。這具屍體的腐爛程度更甚，波伊曼醫生估計死亡時間大約介於六個月到兩年間。指紋模糊難辨，因此沒切下雙手另作比對。未知二號後來經由牙齒紀錄證實是依莎貝拉．勒維卡。

　　驗屍過程，休斯從頭到尾都在場。驗屍官將蘇珊特身上的孔環、金屬鍊、蒙眼布條和一條深色髮帶交給他。其餘證物還包含依莎貝拉身上的枕頭套、Ｔ恤和三塊銀色膠帶。有些布料被送到生物防護實驗室，冰存起來當證據。休斯將受害者的雙手與肋骨分送給其他刑事專家鑑定。

　　薩貝爾（Rick Sabel）負責為驗屍過程拍照。他在堪城調查局已有十一年資歷，辦案經驗豐富。和梅爾一樣，他也沒見過這等慘況，沒聞過這麼令人作嘔的氣味。他調查過許多販毒和暴力犯罪案件，但此刻面對的是個全新的邪惡作案手法。他在拍攝屍體照片時，法醫手上拿著針筒抽取屍體的體液，但不小心滑掉，戳到他，雖然沒見血。但是薩貝爾擔心會感染愛滋、肝炎或其他致命疾病，後來接受為期六個月的嚴格醫學檢驗，直到確認健康，才放下心中大石。

　　星期六當天，調查持續進行。有個警員致電海姆斯，通知他已發現屍體。海姆斯聽到這個消息，驚愕不已，但也鬆了一口氣。他過去懷疑羅賓森殺人的直覺，十五年後終於不幸被證實。他懷疑不知還有多少具屍體尚未被發現。

　　如果說警方頭兩天為了逮捕羅賓森，搜查他的住所及農場，忙得焦頭爛額，那麼此刻他們更是忙翻天。

　　拿到驗屍報告後，鑑識小組更清楚他們現在要找的是什麼。他們在星期天重返羅賓森的農場，花了將近一星期採集血液及其他生物樣本。在活動房屋、倉庫和棚屋仔細搜尋凶器，共找到九支鐵鎚、兩把鶴嘴鋤和一把鑿子。在活動房屋的小垃圾桶裡，發現一捲膠帶，邊緣沾到血跡。廚房的洗碗槽裡也發現一張沾有血跡的紙巾。這些證據，有些會送到密蘇里的堪城犯罪實驗室作更詳細的化驗。另外還在臥房牆腳板發現含有毛髮與人體組織的血液。鑑識小組著手檢驗那些毛髮，發現是被用力拔掉的。接著檢驗血跡，發現有幾滴是「撞擊血跡」（impact stain），恰好和「接觸血跡」（contact stain）相反（撞擊血跡會向四方濺開來，榔頭重擊也是同樣情況）。紙巾和牆板上的血跡，連同血跡上的毛髮與人體組織，證實都是蘇珊特的。

　　34

　　既然在羅賓森的農場發現了兩個大桶，地方檢察官莫里森著手準備發出江森郡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有史以來規模最大、最詳細的搜索令。搜索令上，莫里森詳列羅賓森被指控的多項謀殺罪名、網路上的複雜關係，及SM偏好。在執行搜索前，莫里森先將搜索令轉呈密蘇里凱斯郡的地方檢察官寇斯特（Chris Koster）。這麼做有其必要，因為羅賓森在密蘇里的雷摩爾租用了一間儲藏室，執法單位希望能盡快搜查這個地方。假如警方搜出進一步的證據，不僅讓這樁已夠棘手的案子更形複雜，司法管轄權也將擴大到第二州。莫里森偵辦複雜大型案件的經驗豐富，但相對來說，寇斯特這方面的經驗卻少之又少。莫里森年紀較長，掌管的單位較大，辦公室人員編制達九十五人，每年偵辦的案件更高達九千件。此外，他也善於和媒體打交道。至於寇斯特，他是個初出茅廬、外表英俊、但野心十足的新人，總是在尋找往上爬的機會。

　　六月五日星期一早上，天氣涼爽。寇斯特檢察官率領另一組調查人員，一路開車穿越密蘇里鄉間，來到雷摩爾。凱斯郡副檢察官崔西（Mark Tracy）負責執行E─2儲藏室的搜查，儲藏室的鎖頭上面寫有SM兩字。正當檢調人員等待門鎖被打開之時，外頭來了一部賣披薩和熱咖啡的行動小貨車，正好補充他們所需的精力，因為免不了又得忙一整天了。

　　寒冷的星期一早晨，這家儲藏室出租公司的負責人梅廷利早有心理準備，知道檢調人員遲早會來搜查羅賓森租用的儲藏室。

　　「那天早上，」梅廷利說：「我在報紙上看到，農場上發現兩具屍體，就知道他們一定會上這兒搜查。」

　　梅廷利留了一頭金色長髮，在公司門口放了一隻塑膠大青蛙，每當有人進出，就會發出呱呱叫。六月五號當天，大家進出大門的次數非常頻繁，青蛙也呱呱叫個不停。調查人員打開儲藏室時，梅廷利是少數幾個在場的平民百姓。

　　「警方把那個地方封起來。」羅賓森被捕之後幾個月，她回憶當時的情景：「然後將儲藏室的門栓砍斷，這種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他們很快發現裡面有桶子，共三個，裡面各裝著一具女屍。

　　「他們打電話給堪城的犯罪實驗室，要他們盡快派人過來。接著就在那間儲藏室忙進忙出，直到日落西山。本地檢察官和凱斯郡的檢察官都趕來了，媒體也跟著出現。檢察官是在下午三點半抵達。警方打開門的第一時間，我人在現場。有個桶子的屍水漏了出來，蝕穿桶子，味道難聞極了。我們後來作了消毒殺菌處理，可是屍水已腐蝕整個儲藏室的水泥地板，必須將地板整個換掉，重新鋪過，只是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租出去。警方在那裡待了整晚，在黑暗中作血液反應測試。後來又帶來第二張搜索令，他們認為儲藏室裡可能有斧頭或鐵鎚之類的東西，因為法醫說鈍器重擊是這些被害者的主要死因。

　　「那天所有人都到齊了。三個郡的警長、『美好先生』（凱斯郡地方檢察官寇斯特的綽號）。他出身哈里遜維爾，郡政府的所在地，還在媒體面前嘩眾取寵，說我年紀大了，得馬上作證，免得忘光光。我今年六十歲，還不算老，再說這種事情，想忘了也忘不了。

　　「我從沒注意羅賓森搬了哪些東西過來，也沒看到他搬來任何桶子。他開著一台白色小卡車來來去去，我從沒看到任何不尋常的東西。我倒覺得他太太南茜很可疑，她在這裡也租了一間儲藏室，我至少看過她一次，不過沒什麼印象。屍體被發現後，她就離開此地，我想她搬到了南方的陶沙，因為她從那裡寄支票過來支付儲藏室的租金。我懷疑她的清白。

　　「我認為這些桶子搬來很久了，約在九三或九四年就搬來了。有些女人甚至在這裡遇害，她們盛裝打扮，眼睛蒙上布條。我告訴警方這些人大概是五、六年前被殺害。總之，她們死了很長一段時間，屍身看起來幾乎像古董。屍體發出的惡臭之前嚇跑了兩個客戶，但是我們當時並沒發覺，直到警方出現。他們花了一小時左右撬開儲藏室的門鎖。我看了一會兒就離開，後來發現屍體，才又回到現場。」

　　梅廷利後來為檢方作證，她清楚看到羅賓森在被捕前清理過儲藏室，還告訴她是因為浣熊跑進去弄得一團亂。

　　堪城犯罪實驗室資深刑事專家懷納（Kevin Winer）也在儲藏至現場幫忙蒐證。羅賓森存放的東西包括行李袋、木片、充氣水池、油漆和三個桶子。這些桶子和農場上的一模一樣，也隱藏在一堆雜物之中，桶子旁還找到一九九二年的報紙。有兩個桶子用厚厚的不透明塑膠裹住，外面再纏上銀色膠帶，堆放在角落。三個桶子都被封住，上面還堆了東西。另外一個桶子放在一邊，上頭標示「豬油」。打開第一個桶子，溫勒看到一隻鞋子、一條咖啡色被單和一副眼鏡。他拿起鞋子，結果鞋子上連著一隻腳，警方趕緊封桶。有兩個桶子漏得很厲害，底部撒過貓砂，藉以吸掉惡臭味，但顯然無效。警方擔心搬動桶子會漏得更嚴重，便派一名警員到當地百貨公司買了三個小孩戲水用的充氣水他，再將桶子放在水池裡。搬運到江森郡法醫辦公室，準備解剖驗屍。

　　堪城法醫辦公室主任楊（Thomas W. Young）法醫解剖過的屍體超過三千八百具，經驗相當豐富。在第一個桶子內，他發現幾團黑色頭髮，一條摺好的黃色床單、一條皺巴巴的咖啡色被單、耳套及一具穿戴整齊的屍體。這個女性穿著十四號的踩腳褲、粗呢夾克、吊帶褲襪、內衣褲、女用襯衫，圍著一條彩色圍巾，戴一雙手套。一隻耳朵上戴著華麗的耳環，手上戴著寶路華手錶，錶上的時間停在一點二十二分。左半邊頭顱及前額都有鈍器重擊的傷口，但是沒有防禦傷痕。牙齒紀錄最後判定這具女屍是前密蘇里監獄圖書館館員貝佛莉．伯納。

　　楊法醫在第二個桶子裡發現另一具女屍，黑色長髮，穿著牛仔褲、短襪、白色鞋子和一件寫著「加利福尼亞，心靈之鄉」的Ｔ恤。上顎裂成兩半，腦後和臉部都有裂痕，和鈍器重擊的傷口吻合，另外，右前臂斷掉，那是防禦造成的。她頭上的洞口呈三角形，約柳丁般大小。當牙齒紀錄也無法確認二號桶和三號桶受言者的身分時，檢方緊急召來堪薩斯大學法醫人類學專家芬尼根（Michael Finegan）。他曾參與西部黑幫老大傑西．詹姆斯（Jesse James）的遺體鑑定。他仔細檢視警方從儲藏室蒐集到的證據，斷定二號桶的受害者是希拉．費斯。三號桶裡則是一名年輕女性，頭下腳上被裝在桶裡，有一頭褐色長髮，穿綠色長褲、綠色套頭Ｔ恤和一隻短襪。死者很年輕，肢體有缺陷，骨盆腔畸形，是希拉的女兒黛比。她和前兩名被害者一樣，都遭受鈍器重擊而死，頭上的傷口和高爾夫球一般大小，且沒有防禦傷口。根據屍體腐爛的程度，楊法醫判定這三名受害者死亡的時間已長達數年。

　　他表示：「我不習慣看桶子裡的屍體。」

　　警方在堪薩斯發現兩具屍體，緊接著又在密蘇里發現三名被害者，因此羅賓森的保釋金立刻提高到五百萬美元，創下江森郡有史以來最高紀錄。特調小組馬上擴編制到四十人，加緊腳步，針對羅賓森的線上及下線生活，展開大規模搜索。有些調查人員飛到佛羅里達調查他以前在大松翅果購置的家產，有些繼續在農場及聖塔芭芭拉的拖車房區蒐證，另有一批人負責聯繫和羅賓森接觸過的人。當中不乏和SM網站有關的人士。

　　「有些人主動找我們談，」博伊爾說：「但我很確定還有一些人沒出面。」

　　博伊爾和雷勒沙警局的員警熟讀被稱為SM聖經的《砸爛玫瑰，只給我刺》（Screw the Roses, Send Me the Thorns），透過自我教育，他們對SM的文化已相當熟悉。

　　博伊爾表示：「有些人對這樣的性癖好會感到侷促不安，可是不論瞭解與否，有許多人熱衷此道，只是秘而不宣，更不願在媒體前曝光。」

　　然而，媒體突然間對這個案子感興趣，爭相報導羅賓森殺人案，包括《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和《今日美國報》都刊登了美國第一個網路殺人魔的故事。小小的天鵝鎮湧人大批媒體記者，爭相挖掘羅賓森穿過小鎮到他農場這一路上的微末細節，以及鎮民對他的觀感，但問題是鎮上根本沒人注意到這號人物，多數鎮民根本認不出照片中的羅賓森，也不記得見過他。他不跟人打交道，每次路過天鵝鎮，只是安靜吃頓飯或加個油，接著就回農場。鎮民對他毫無印象，而對於滿街的彩色天鵝旗幟飄揚，街角有大型白色天鵝花架佇立的天鵝鎮，這樣的宣傳方式是這個小鎮最不樂見的。

　　當記者在堪城鄉間穿梭，四處挖掘新聞的同時，警方也開始搜尋曾在網路上和羅賓森有過接觸或交換過照片的女性，可是要請她們現身卻難上加難，要這些女人承認自己曾和至少謀殺五名女性的嫌疑犯發生過性關係或金錢上有來往，實非易事。有些員警負責比對羅賓森電腦中的女性照片，其他人則核對硬碟中儲存的名字和其他可能的受害者。羅賓森在網路上至少使用三個化名：奴隸主、詹姆士．透納和JT。他尋找獵物的範圍遍及每個網站和聊天室，使得偵查工作錯綜複雜、非常棘手，需耗費相當長的時間，才能解開這些謎團並加以分類。

　　當這些員警努力在網路上搜尋，另一批人則負責和艾蕾莎．考克斯聯繫，她開車載他們前往位於奧萊斯邊溪街九○一號的公寓。她告訴警方，一九九九年她和羅賓森在一起時到過這裡，羅賓森說這棟公寓是他的。公寓內沒有任何家具，只有幾個箱子、一台電腦和幾件女人的衣服。羅賓森告訴她，以前有個女孩住這，後來和男朋友搬走了。他們兩人接著上床，完事後，艾蕾莎挑了幾件舊女裝帶走。接下來，艾蕾莎又帶員警到歐佛蘭帕克市另一間公寓，羅賓森曾讓她在那住兩、三天。這間公寓家具齊全，芭芭拉以前住過。羅賓森告訴她這是朋友的房子，她人不在國內。艾蕾莎瞧了瞧芭芭拉的衣櫃，發現那些衣服的樣式很正式、保守，適合年紀大的女人穿。艾蕾莎提供警方寶貴的線索，幫助警方進一步瞭解羅賓森和幾個女人之間的交往關係，但當她得知前男友竟是個連續殺人嫌犯時，也驚詫萬分。

　　原來，艾蕾莎家裡一直放著死人的衣服。警方從她住處取得衣服證物，包括一件白色內衣背心、黑色絲絨襯衫和一件綠色絲絨洋裝。稍後依莎貝拉的母親證實那些衣物是她女兒所有。

　　將邊溪街的公寓租給羅賓森的茱莉亞．布朗告訴警方，羅賓森在一九九九年搬走後，整棟公寓只剩下一個空魚缸，客廳和浴室髒污不堪，到處都是螂蛛網，甚至還有白蟻築巢，然而臥室卻異常乾淨，看來像是才剛油漆過似的。

　　布朗向警方表示：「房間一塵不染，似乎有人將灰塵吸得乾乾淨淨。」

　　鑑識科專員入內蒐證前，警方先將這棟公寓的其他住戶遷走，暫時安置在別處。調查人員在其中一間臥房的牆上發現血跡，連同在農場發現的銀色膠帶上所採集到的血跡，事後證明都是依莎貝拉的。

　　特別調查小組有一部分人負責和住在多倫多的芭芭拉聯繫，她同意警方搜索歐佛蘭帕克市的公寓。芭芭拉和艾蕾莎一樣震驚，自己竟會成為謀殺案的調查對象。她還有些東西打包好放在那間公寓裡，等著寄回加拿大。警方從這棟公寓搜出一台古董磨豆機、銅製杵臼以及數件藝術作品，上面落款分別為「約翰，二○○○」和「約翰，九二」。除此之外，還有一百多本有關神秘學方面的書，全都是依莎貝拉的。芭芭拉將她的亞麻布織品打包好，放在一個塑膠大垃圾桶內，裡面還擺放幾條印有墨綠、紅褐圖案的床單。負責搜查這棟公寓的雷曼警官一見到這些床單，馬上認出上面的圖案和發現依莎貝拉屍體的桶子裡所放的枕頭套一模一樣。

　　六月十日，休斯警官帶著搜索令前往羅賓森被收押的江森郡監獄，取回羅賓森的血液、唾液、頭髮和陰毛樣本。羅賓森充分合作，大約拔了一百根毛髮給休斯警官。

　　不到八月，羅賓森案的調查報告就累積到一萬一千頁，看來還會倍增。

　　莫里森檢察官在羅賓森被捕後，曾在媒體上公開表示：「這件案子和網際網路有莫大的關係。嫌犯利用網路和全國與他有共同興趣的人接觸、來往。」

　　他還補充，這樁案件牽涉到金錢詐騙。

　　莫里森沒說出口的是，他當時還不知道，羅賓森的網路犯罪反映了九○年代末席捲全球的網路經濟熱潮。有些投資者一夜之間暴賺幾百萬美元，還有很多人因為股票價格飆漲，一夕致富，但後來經濟泡沫化。根據分析家指出，這樣的熱潮發展得太快，人們變得貪得無厭，胃口愈來愈大，結果操之過急，導致熱潮逐漸消退，財富反而在一夕之間迅速流失。和其他人一樣，羅賓森也太過貪心，網際網路尚未誕生前，他將騙局和身分的搭配掌控得相當好，欺騙的女性人數也有限。可是網路改變了一切。

　　他利用網路將自己推銷給無數女網友，再從中挑選最脆弱、最絕望的獵物下手，不過他的胃口也愈養愈大，遠遠超過自己能掌控的範圍。二○○○年春，正當網路經濟發展開始停滯不前，甚至走下坡之際，羅賓森再也無法管理每件事和每個他需要的人。他對女人永無止境的渴望，終於讓他栽了跟頭，騙局一一拆穿。

　　35

　　不久，調查小組陸續發現羅賓森和分別為第六、第七、第八位失蹤的女性麗莎、凱薩琳及費拉脫不了關係，沒人知道受害者的人數最後究竟多少，也沒人真正瞭解羅賓森這個人，即便是他的太太、子女也不例外。他們在羅賓森被捕後發表了一份聲明，說明媒體所報導的那個網路惡魔不是他們認識的丈夫或父親。他日夜都和他們在一起，他如何能去凌虐、殺害和他女兒同年齡的女孩呢？

　　儘管共同生活數十寒暑。家人從沒見過羅賓森人面獸心的一面。假使警方的調查報告為真，那麼他私底下的勾當跟他在家人面前所表現的一定判若兩人，他的生命裡，一定有些永不重疊且不為外人知的部分。

　　堪城郊區警局揭露了連續殺人犯的行蹤，那在現代美國並不稀奇。正如先前所提到的，聯邦調查局估計不論在什麼年代，美國連續殺人犯的人數都維持在三十到五十之間，但被發現的只有十到十二個。所有未破案的都被稱為「陌生人凶殺案」，意指被害者和殺人犯之間並無關聯。這些被害人很容易成為暴力犯罪的對象，每個城市都有妓女、逃犯、毒蟲和流浪漢，這些人遇害通常都破不了案。以溫哥華為例，多年來當地失蹤的妓女不知凡幾，一直到二○○一年，警方都相信這些失蹤妓女搬到了別的城市，結果卻發現了四具屍體，接連又發現將近有五十名受害者。他們認為凶手應該是同一人。

　　許多人相信連續殺人犯的犯罪手法一致，有一定的模式可循，然而聯邦調查局發現這種印象是錯誤的。我在一九七七年調到聯邦調查局以來，著手研究犯罪心理學以及罪犯心理。前人的研究多數是從自新、矯正、緩刑或假釋的觀點出發，從執法單位或調查的觀點所作的研究幾乎付之闕如。罪犯通常被歸類為心理變態、偏執往、人格分裂等，有的甚至更複雜。當我偵訊查爾斯．曼森這類犯人時，他們有時被歸類成心理變態，有時是精神分裂。這些心理學或精神病學術語對執法單位和我本人並不具任何意義。我和同事海瑟伍德（Roy Hazelwood）的共同研究歸納出三種暴力犯罪類型：雜亂無章型（disorganized）、組織計畫型（organized）、綜合型（mixed）。雜亂無章型的凶手犯罪多半出於臨時起意，會在現場留下一堆證據，精神疾病、毒品或酒精會影響這類凶手，連帶也會影響犯罪現場的呈現。相反地，組織計畫型的凶手，其犯案手法都經過事先縝密的思考與詳細的規畫，現場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綜合型通常是指凶手不只一人的情況，或者一開始是有計畫的犯罪，但在作案過程中發生突發狀況，措手不及，導致情況失控。運用簡單易懂的話描述罪犯或犯罪現場，側寫暴力犯罪變得容易多了。雖然我們歸類出三種暴力犯罪類型，有時卻發現有些罪犯無法歸為單一類型。

　　舉例來說，妮可．布朗．辛普森（Nicole Brown Simpson）一案就是融合了組織計畫和雜亂無章。凶手攜帶武器到現場，戴上手套和一頂毛線帽，這樣的特質符合組織計畫型犯案。然而朗．高曼（Ron Goldman）被殺害的手法卻和妮可完全不同，因此有人相信凶手應有兩人，才足以解釋兩名被害者不同的死法。但依我之見，這宗雙屍命案應是由同一人犯下的。朗．高曼反抗得比較激烈，超乎凶手的預料，結果他身上有多處砍傷、割傷和刺傷，流血過多而死。相反地，妮可頭部遭擊，失去意識，接著凶手割斷她的喉嚨，似有深仇大恨，幾乎砍斷她的頭。

　　羅賓森剛好屬於組織計畫型，在某些方面神似約翰．蓋西。蓋西在伊利諾州德普蘭市殺害了三十三名男童和年輕男子。白天蓋西是個活躍於地方政壇的營造商，曾和美國總統卡特的太太蘿絲琳合照。他已婚，常扮成小丑替慈善機構募款。到了夜晚，卻變身為連續殺人犯，犯下的多起謀殺案都經過事先縝密的計畫，可是到後來他變得粗心大意，終於被捕。另一名連環殺手羅勃特．韓森（Robert Hansen）謀害了十五條人命。他是阿拉斯加安克治人，開麵包店，已婚，育有兩名子女。當妻女外出旅行，他便變成另外一個人，利用私人飛機載妓女到阿拉斯加的荒郊野外，飛機在偏僻地點降落後，便將妓女的衣服剝光，要她們在樹林裡假裝逃命，還讓她們先起跑，隨後像頭野獸般循跡追蹤，最後以火力強大的來福槍將她們射殺。

　　羅賓森和這些人有一點不同：他長久以來一直是詐騙高手，和連續殺人犯的背景不同。通常連環殺手的過去都脫離不了暴力犯罪，但顯然羅賓森歷經幾十年的時間才蛻變為連續殺人犯。他從一種犯罪類型推進到另一種類型，一直在進化中。

　　連續殺人犯在堪城並非頭一遭，但二○○○年六月的這樁連續殺人案不可同日而語。人們可不會聽聞有任何罪犯利用網路引誘並殺害被害人。羅賓森似乎是世上第一個被發現的網路殺人魔。二○○○年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人們開始議論羅賓森這個人：他究竟以何維生？他的錢怎麼來的？他逍遙法外的時間有多長？他如何能瞞騙監獄的心理醫生？他太太是否隱瞞部分真相？他怎會從一個小騙子演變成如此慘無人道的殺人犯？為何沒人看穿他的偽裝呢？網路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般使用者對它一無所知？

　　有關羅賓森的消息從四方八方湧入，隨著事實逐漸累積，他過去漫長的犯罪紀錄和三十年前一大票受害者漸次浮現。這些事實指出兩個基本警訊：窮凶極惡之人並不盡然是天生，也可能是後天造成的。此外，網路上會遇到什麼人，誰也說不準。

　　當媒體忙著挖掘別出新裁的報導材料、警方持續搜查證據之際，堪薩斯和密蘇里兩造檢察官聯手設法起訴羅賓森，不過從一開始合作，就衝突不斷。這示案件牽涉太廣，不僅涉及多項罪名、五具分別於兩州尋獲的屍體、數個司法單位、三個失蹤人口、一個遍尋不著的小女嬰及兩個風格迥異的檢察官。如果說莫里森屬於老派的執法人員，那麼寇斯特則像大學剛畢業的英俊小夥子，喜歡在法律電視節目中亮相出風頭。兩人的背景和經驗更加深兩州長久以來的競爭關係。莫里森是土生土長的堪薩斯州堪城人，比莫里森小將近十歲的寇斯特則出身密蘇里州東部的聖路易市。一九九一年從密蘇里大學法學院畢業後，寇斯特在密蘇里州檢察總長辦公室覓得一職，後來轉到堪城一家法律事務所任職。三年後，他的政治野心浮現，參加凱斯郡地方檢察官選舉並獲得勝選。凱斯郡位於堪城東南車程半小時的地方。他於一九九八年再度蟬聯凱斯郡檢察官一職。

　　莫里森代表的是堪薩斯州發展迅速的郊區地帶，寇斯特代表的則是鄉下選區；莫里森偵辦過大型謀殺案件，寇斯特的轄區在過去幾年不曾發生過凶殺案；莫里森位於奧萊斯的辦公室寬敞、現代，寇斯特則窩在小小的辦公室，就座落在哈里遜維爾市中心廣場上，在優雅的十九世紀凱斯郡法院對面，周遭的氛圍令人懷想起南北戰爭前的南方。莊嚴肅穆的法庭、纖塵不染的木造樓梯、美麗的尖頂塔樓，這棟法院教人回想起另一個時代和另一段刑法史。當時偷馬賊都被處以絞刑。假如江森郡是北方、都會的代表，凱斯郡還保有舊時南方的色彩。二○○○年春天，羅賓森案若順利進行，那麼上述兩地的比較可說是毫無意義，但事與願違。過去兩州因南北戰爭引發的宿怨因羅賓森案再度被挑起。

　　莫里森的特別調查小組一絲不苟地照章行事，以確保羅賓森被判刑且上訴失敗，畢竟他過去有太多次巧妙躲過法律制裁的紀錄，這也是地方檢察官按捺這麼久才逮捕他的原因。莫里森最不希望有人干預他辦這樁案子。羅賓森危害大堪城地區長達三十五年，除非有萬全準備，他可能再度脫罪。這種事絕對不容發生。

　　兩邊司法單位的首波衝突在六月六日，羅賓森被捕滿一個月。寇斯特向當地《民主密蘇里人報》（Democratic Missourian）宣佈他的轄區準備起訴羅賓森。在那之前，被告在堪薩斯的初審已經延到十月份，密蘇里的初審也一樣。寇斯特繼續表示，為了加速案件的進行，他想出了一個押解犯人的計畫，讓羅賓森可以往返兩州間出席審訊。這個年輕地方檢察官面對他生涯中最大宗的案件，似乎對漫長的程序有點不耐煩。假使堪薩斯先起訴羅賓森，那麼密蘇里可能還得再等上幾年才能偵訊羅賓森，屆時目擊證人恐怕已記憶模糊，證詞失去時效或者更糟。

　　寇斯特的談話引爆了莫里森的反彈。他的公開談話極可能徹底破壞擬好的法庭策略，如果羅賓森成功利用這樣的衝突再度脫罪，是奧萊斯法院裡的人連想都不願去想的。莫里森得知寇斯特的談話後，在《堪城星報》作出回應。

　　「就我的瞭解，遞解犯人往來兩州之間，存在著嚴重的法律問題，這中間的變數我們無法控制，假如嘗試這麼做，無異是玩火自焚。」

　　莫里森沒有明說的是，他和手下過去四個月來投入全部心力調查羅賓森案，馬不停蹄到處跟監、訪談，羅賓森才得以收押。他們花了龐大的金錢，動用了無數的警力和調查人員，跋涉全國搜查任何可能的線索，上網搜尋羅賓森在網路上從事的種種非法活動，在農場上發現兩具屍體，並取得搜索狀，才能在雷摩爾發現另外三具屍體。江森郡地方檢察署用汗水、挫折和金錢換得的成果，卻讓凱斯郡地方檢察官及其屬下坐享其成，一出現即搶得功勞，成為媒體矚目的焦點。江森郡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心知肚明，若不是他們和堪薩斯警方不遺餘力地付出，哈里遜維爾這樁案子根本不可能成立。由於他們辛勤努力，才將羅賓森關進江森郡監獄，也希望他就待在原處不動。他在奧萊斯受審、判刑之前，密蘇里州、凱斯郡和寇斯特只有耐心等待。

　　不久之後，《堪城星報》報導了兩造的爭議，左打莫里森，右批凱斯郡的年輕檢察官，狠狠地把他修理了一頓。報導中寫道：「寇斯特的計謀就是在羅賓森奔波往返兩州之際、莫里森停頓不前之時，趁機佔上風。」

　　最後，江森郡在這場角力中獲勝，羅賓森留在成人拘留所，哪也去不成，除非是過馬路到對街的法庭應訊。初審安排在二○○○年秋天，因故延遲了幾個月。凱斯郡檢察官怎麼也想不到，他的等待會有多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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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里森接下來要面對的棘手議題就是蒂芬妮．史戴西。他現在必須說服一些人相信，羅賓森的弟弟唐諾和他太太海倫在一九八五年以五千五百美元的代價跟羅賓森認養來的女嬰，並未循正常管道認養，而且女嬰的母親也非自殺。堪薩斯州不僅控告羅賓森殺害蘇珊特和依莎貝拉，六月底，地方檢察官辦公室以殺害麗莎的一級謀殺罪名起訴他。除了這四項罪名，起訴書裡還有其他四項，包括性侵害維琪．紐菲德、珍娜．密莉朗及偷竊維琪．紐菲德的情趣用品。

　　那年夏天，莫里森找到了蒂芬妮的生父卡爾．史戴西，告知他發生的一切（卡爾後來接受DNA檢驗，確認他是蒂芬妮的親生父親）。卡爾希望見女兒一面、但不打算要求監護權。這令大家鬆了一口氣。莫里森也通知了唐諾和海倫有關他們女兒的身世。她已經十五歲，檢方對於是否讓她的名字和照片見諸報端，頗感為難，莫里森和養父母都想保護她，但紙包不住火，《堪城星報》將她就讀的高中照片刊登在頭版。

　　唐諾和海倫現身在記者會，首度針對羅賓森於一九八五年所做所為發表感受。他們並沒有公開發言，而是委請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塔普里（Dick Tarpley）代為宣讀聲明稿：「我們也被背叛了……我們願意配合當局的調查。我們深愛女兒，從沒隱瞞她是領養來的事實，我們明白，將來她長大成人，一定會對自己的身世感到好奇。我們不清楚她的來歷，但決定盡可能幫她找到家人。

　　「羅賓森案給我們一家帶來的痛苦不下於那些受害家屬。我們的女兒知道警方正在調查這樁案子，我們也努力幫她度過這段難熬的日子。」

　　羅賓森被捕後，他的妻小發佈了一則聲明。他們對羅賓森的瞭解，似乎和那些在網路上和羅賓森互動的陌生人一樣，非常有限。

　　他們的聲明如下：「對於上週發生的事件，我們一家也和大家一樣感到驚慌恐懼。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件莫須有的事件竟愈演愈烈，到了離譜、誇大的地步。我們全家對此事件持懷疑的態度，我們不認識電視或報紙上所報導的那個人，〔約翰．羅賓森〕一直是個好丈夫、好爸爸。我們和各位一樣，期待此事件的謎團能早日解開，這些不實的指控獲得澄清，真相大白。」

　　羅賓森的女兒克莉絲蒂在急診室工作，嫁給警察為妻，是維護她父親最力的人。她的年紀和羅賓森所控殺害的某些女性相仿。她試著阻止陌生人到監獄見她父親，還寄發電子郵件給所有媒體替她父親喊冤。這些媒體大肆報導羅賓森案，將他描述成網路變態奴隸主，殺害了至少八條人命。（江森郡警官都懷疑是否還有其他未遭毒手的受害者。）

　　擺在克莉絲蒂跟前的是個沒完沒了、令人難堪的局面。自從羅賓森被捕的消息曝光以來，不論地方或全國的報紙無不大幅刊載羅賓森鉅細靡遺的犯罪史和他近年涉入的網路性愛。當這些報導慢慢在大都會區傳開來，過去受騙的人紛紛現身說法，控訴羅賓森騙了他們的錢。有些人打了電話報警，有些人則不，怕有失面子。

　　近年來幾樁轟動全美的謀殺案，包括辛普森殺妻案和瓊白蕊．蘭司（Jon Benet Ramsey）案都在網路上引起廣泛的討論和臆測。任何擁有電腦和數據機的人都能扮起業餘偵探的角色，馬上傳送自己的見解到世界各個角落去。羅賓森案自然也不例外。這件首度利用網路犯罪的謀殺案立刻引起網友的激烈討論。《堪城星報》獨家披露羅賓森被捕的消息後，其官方網站上設立了一個討論區，供網友對羅賓森這個人及他所犯下的謀殺罪發表意見。網友討論的焦點不在於他是否無辜，而在於他異於一般人的性癖好。這在屍體被發現後，成為各報章雜誌爭相報導的焦點。SM實踐者堅持羅賓森的個人行為絕不代表他們這個族群，也對羅賓森的犯行感到震驚，設若他們知道羅賓森的駭人行徑，絕對會立刻通報當局。

　　根據網友表示，SM關係中最關鍵的不是危險，而是信任；SM實踐者之所以能放心大膽進行這類危險性冒險，是因為他們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這種關係要比傳統性愛關係需要更多的信賴。警方在羅賓森的農場和儲藏室發現屍體後，我們發現網路還是有正面的功能，網友在《堪城星報》的討論區發表避免網路麻煩的注意事項，其中最主要且一再被提及的就是，和心儀的網友發生關係前，務必約在安全的公共場所見面，畢竟會遇見什麼樣的人，實在難說得很。

　　某些上《堪城星報》討論區的網友認為，和像羅賓森這樣有特殊性癖好的人鬼混，不僅太天真，也是玩火自焚；不少人因為另一半迷上網友而以失戀或失婚收場；部分在網路上覓得良緣的人，批評這類討論毫無意義；有人指控羅賓森家人偽裝成一般網友，上網發言替羅賓森辯護；也有人自稱認識羅賓森，不是說他無辜，就是說他曾騙過他們的家人。

　　所有發言裡，最引人好奇的要屬蘇珊特的親戚。她的親戚反駁這宗案件的所有被害者都是自找麻煩、瞎了眼睛或愚昧無知的看法。據蘇珊特的親戚表示，她並非自找麻頃的人。相反地，她聰明、不輕易上當。和羅賓森親密交往前，至少和他見過兩次面，但羅賓森鍥而不捨。他不是那種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變態，而是個絕頂聰明、能力佳，且外表一切正常的人。

　　認識遇害婦女的人都說她們聰明機敏，而且有個共通點：都在尋找某樣東西或某個人，能幫她們解脫當下困境，特別是經濟困境；並且盼望有人能拯救她們，給她們不一樣的生活。屍體被發現後幾星期內，報上充斥心理學家和其他專家提出的警告，以最強烈的字眼提醒全美國婦女，上網尋找戀情或某種形式的支持時，務必謹慎小心。這些警告是付出悲劇的代價才換來的，網路的確存在黑暗的一面，這一點毋庸置疑。

　　當羅賓森案鬧得沸沸揚揚之際，他本人安安靜靜地待在牢房，開始計畫如何反擊顯然對地不利的證據。他在堪薩斯被控三項謀殺罪名（殺害麗莎、依莎貝拉和蘇珊特），在密蘇里還有另外三項（謀殺希拉、黛比、貝佛莉），寇斯特另外控告他五十六項詐欺和偽造文書罪。正當羅賓森思索該如何反駁這些指控時，伯靈頓北方─聖塔菲火車不分晝夜從監獄後方經過，汽笛聲響遍全鎮。刺耳的汽笛聲不僅嚇人，也教人聯想到自由的生活。沒有其他聲音比得上火車汽笛聲，尤其是夜晚時分，特別讓人感到寂寞或渴望身在別處。連續不斷的火車汽笛聲一定教羅賓森瘋狂，因為他追尋熱情和自由，一向不遺餘力：開著小貨車在堪城四處來去，往返於堪城及農場，整天和網路上的女人聊天，思索下一個引誘計畫，這些都因入獄而頓時結束了，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思考和等待，並設法想出贏得官司的辦法。如果敗訴，那他將是堪薩斯州自一九六五年以來第一個被處死的罪犯。

　　羅賓森被捕後，馬上宣稱家貧，無力負擔聘請律師的費用。他告訴庭上，家中經濟來源只有一張小額的政府支票和太太的薪水。法庭接受他的說法，指派來自托佩卡的堪薩斯死刑辯護團替他辯護。這是由伊文斯（Ron Evans）領軍的三人辯護小組，專門承接死刑罪的辯護工作，公認是死刑謀殺犯的最佳辯護高手，不僅善於分析說明案情，力陳對被告有利之處，而且成員對死刑都異常反感。羅賓森在聲稱負擔不起辯護律師費用後，這三位公派律師將傾住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這三人死刑辯護小組的成立，意味羅賓森不僅將免費獲得頂尖的辯護服務，也代表辯護小組的重點不在於贏得這件官司，而在於被告若被定罪，會帶來何種後果。一般而言，被告通常在被判有罪後，才會延請死刑辯護專家進行辯護，羅賓森卻是在被捕後即刻獲得死刑辯護律師的奧援。這實在是因為這樁案件太過複雜，相關文件不僅長達兩萬多頁，潛在目擊證人更高達八百人。他的辯護律師於是要求較多的時間準備初審，還另外提出四十項裁決申請，一來挑戰不利於他們當事人的證據，二來質疑堪薩斯死刑法律的合法性。被告辯護律師的申請案由堪薩斯前任州長的兒子約翰．安德森三世（John Anderson Ⅲ）法官審理。他瞭解這件案子快不得，但有時又幾乎停滯不前。

　　首先，羅賓森的辯護律師要求將二○○○年十月的初審延期至十一月，接著又再申請延期到次年二月。儘管初審一再延後，羅賓森還是偶爾出現在安德森法官的法庭。他通常會穿上時髦的藍色西裝，打上領帶，看來就一副他過去自稱的正當生意人模樣。他平靜且沉著地坐在法庭上，不時看著法官、檢察官或低頭作筆記，面帶憂慮。他的面容日益蒼白、瘦削，頭髮逐漸由灰轉白，眼窩深陷，完全看不出多年來迷惑眾人的逗趣本事。

　　法庭上，他不容自己露出一絲絲的怒意，那必須隱藏在溫和的表情和笑容背後。他可以瞬間從和藹可親的生意人變成臉紅脖子粗、捶胸頓足、大發雷霆的小男生。凡是突然被驚嚇（例如那天他在農場上挖洞被鄰居葛蘭特發現）或事情超出他能掌控的範圍時，怒氣就會爆發出來。此刻，關在牢裡的他，正設法找出策略，意圖控制並巧妙操弄自己面對的法律情勢，無所不用其極，拖延訴訟程序。他再度找到忙碌的重心。

第五章　高科技犯罪，高科技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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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賓森案雖然是首宗惹人矚目的網路犯罪，但這只是冰山一角。最近幾年來，網路上最為猖狂的不法情事當屬兒童色情。一九九九年，聯邦調查局公佈，光在美國本土就有一千五百件兒童色情案件。許多專家更指出兒童色情是網路發展最快速的犯罪領域。一九九八年，警方的高科技犯罪小組就發現了五千個兒童色情網站，到了二○○○年，增至兩萬三千個，隔年更暴增到十萬個。主流雜誌像《新聞週刊》（Newsweek）已開始以封面故事報導青少年瀏覽某些網站可能招致的危險，有哪些網站提供父母保護子女不受網路犯罪者威脅的祕訣。

　　九○年代末，幾乎每星期都有上網的嫌犯被捕（多為男性）。他們上網進行兒童色情交易，卻碰上假裝是未成年網友的聯邦幹員。一旦這些成年男性意圖和「兒童」有實際接觸，就會被逮捕。當局對設陷阱引誘這些戀童癖上鉤，已駕輕就熟，甚至平民百姓也在警方的圈套中軋上一角。一九九七年，迪士尼員工史拉德（Randy Sluder），在佛羅里達協助逮捕了比利．查爾斯．伯吉斯（Billy Charles Burgess）。史拉德在網路上告訴伯吉斯，他叫「Maggie284」，今年十三歲，金髮碧眼，結果對方立刻上鉤、被逮。

　　一九九八年，美國海關總署破獲規模最大的網路兒童色情集團「仙境」。它的買家和賣家遍及至少十二個國家、全美三十二個城市，涉案者包括許多專業人士，其中有些人無法承受曝光的後果和戀童癖罪名所帶來的羞辱。有四名涉案者，包括一名獸醫和一名退休軍官，在被捕幾天後自殺身亡。人們對幻想和剝削的需求恆常存在，羅賓森就是一個例子。只是網路提供給這些人更多機會去探索慾望。但不同於羅賓森，這些網路罪犯，有些羞愧到無地自容而選擇自我毀滅。

　　一九九几年九月，警方破獲一起更大宗的兒童色情犯罪。一組電腦專家和美國郵政調查人員聯手進入湯瑪斯．瑞荻和潔妮斯．瑞荻（Thomas and Janice Reedy）位於德州沃斯堡的家中進行搜索，調查人員發現瑞荻夫婦經營的網路事業「山崩產品（Landslide Production），提供平台給全球三百個兒童色情網站，全美各地有數千名客戶，全球客戶人數更高達三十二萬。三十個聯邦特調小組參與這項兜捕行動。瑞荻夫婦育有一名九歲大的女兒，每個月收入一百四十萬美元，被捕時，全家住在郊區一棟大房子，出入以賓士車代步。瑞荻夫婦案的爆發讓郵政調查人員成立「雪崩行動」（Avalanche Operation），擴大網路兒童色情的搜查，一年後，這項行動逮捕了上百名罪犯。

　　湯瑪斯．瑞荻是檢方控告的主要對象，檢方提出交換條件，要他和聯邦調查局合作，揪出其他兒童色情罪犯，他則可以免去二十年的牢獄之災。他婉拒這項提議，選擇上法庭，或許他以為網路兒童色情是新型態犯罪，案子應該很難成立。但他錯了，他被判有罪，罪名高達八十九條。太太也被控了八十七項罪名，雖是從犯，一樣被判了十四年徒刑。湯瑪斯的刑期加起來長達一千三百三十五年──這是兒童色情犯罪中，首樁被告未實際加害兒童肉體、卻被判無期徒刑的案例。政府想藉此殺雞儆猴，警告那些潛在的網路罪犯：無期徒刑並不只限於傷害兒童肉體的人，只要非法拍攝兒童裸照，或者在網路上買賣那些照片，都將處以重刑。

　　二○○○年三月，聯邦調查局宣佈破獲另一個遍佈二十五州的大型網路兒童色情犯罪集團，有八十六人被捕。這個犯罪集團在網路上名為「糖果人」（Candyman），這次搜捕行動，被捕的涉案成員包括兩位天主教神父、六名神職人員、一名兒童攝影師、一名校車駕駛員、一位幼稚園老師助手，以及至少一名警察。二○○○年八月，政府再度破獲一個國際網路犯罪集團「俱樂部」（Club），據稱該團體寄發的兒童色情圖片高達一百萬張，其中多數是該集團成員騷擾自己小孩的照片。顯而易見，這些罪犯和羅賓森一樣都是長相平凡的普通人。令人害怕的是，這類型的犯罪正以驚人的比例攀升，但隨著警方屢次破獲，當局顯然已追上網路罪犯的水平。

　　檢察總長亞許克洛夫特（John Ashcroft）在糖果人被捕後表示：「網路的某個黑暗角落已成為販賣兒童色情的新興市場，那些試圖在網路上進行兒童色情交易的人，是不可能不付出代價的。」

　　性並非網路上唯一快速成長的犯罪領域，偽造支票在網路上也非常猖獗。中西部有些詐騙高手利用電話簿搜尋知名企業商標，將商標複製到用電腦軟體偽造出來的支票上，然後填上員工的薪資額度和自己的姓名，到便利商店兌現。每個大城市都有一小群人從事這種勾當。他們通常在同一城市的不同地點將支票兌現，再換下一個城市重施故技。一天之內，兌現的金額一下就累積到一萬美金，而且毫不費力，因為便利商店店員不會拒絕兌現五百大企業的支票，尤其是兌換支票的人長相體面。公司行號商標並非是唯一遭竊的對象，美國最大的個人身分盜用集團，是以電腦進行騙局。該集團於二○○二年十一月在紐約落網。

　　二○○○年春，設在紐約市的美國聯邦檢察官辦公室起訴了一百二十人，包括數個知名犯罪家族的成員。他們被控詐騙股市投資者達五千多萬美元。這些成員包括安東尼．史崔普里（Anthony Stropilo）和法蘭克．波西可（Frank Persico），兩人都是科倫坡（Colombo）犯罪家族的合夥人，還有羅勃特．萊諾（Robert Lino），傳言他是伯雷諾（Bonanno）家族某分支的頭目。根據當局的說法，這些嫌疑犯利用假新聞稿，在網路上哄抬炒作他們持有的有價證券股價。一旦股價飆漲，這些釋放假消息的人就賣掉手中的股票，害得其他投資者血本無歸。

　　二○○一年九月，利用網路創造更大規模的犯罪，令人更加膽顫心驚。恐怖攻擊份子駕駛飛機，衝撞紐約世貿的雙子星大樓和華盛頓特區的五角大廈，奪去好幾千條的人命。調查人員最後發現恐怖份子在網路上留下「足印」，作為彼此聯絡的暗號，並在網路圖檔藏匿暗號。這些恐怖攻擊份子應用古希臘用來傳遞密祕訊息的資訊隱藏法（steganography）將訊息隱藏在圖檔中。美國遭到這有史以來最致命的攻擊後，聯邦調查局幹員開始從雅虎、美國線上（American Online）取得使用紀錄，並沒收恐怖份子在佛羅里達和維吉尼亞使用的電腦。布希政府對九一一攻擊的反恐措施，還包括設立一個高級科技單位，專門打擊網路恐怖行動。

　　網路的天真無邪時代已然結束。目從網路熱潮興起，不到十年，展現了驚人的能力。可以作為全球溝通和教育的工具，也可以是造成大規模毀滅的力量。網際網路的用途是善是惡，端視使用者的心態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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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網路犯罪日漸猖獗之際，執法單位打擊網路犯罪也愈來愈得心應手。一九九六年，美國司法部的電腦犯罪與知識財產權部門（Computer Crime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Section）成立了一個資訊訓練工作小組，專門調查網路上的違法活動。後來該單位改制為國家電腦犯罪防止訓練計畫小組（National Cybercrime Training Partnership, NCTP）。他們和不同層級的執法單位合作發展長程行動計畫，提升大眾意識，蓄積能量，以便隨時打擊形形色色的網路犯罪。總部設在維吉尼亞州利奇蒙的國家白領階級犯罪中心（National White Collar Crime Center, NW3C）則提供NCTP行動上的支援，作為網路犯罪的資訊交流中心（網路白領階級犯罪包括盜用身分、資產及詐欺）。網路犯罪不斷翻新，這些單位結合在一起，成為執法單位打擊網路犯罪的堅強後盾。這些網路警察將自己的任務視為一場戰役，絕不能輸。

　　「科技革命的時代已然來臨，受益的對象不單單只有執法單位，罪犯也是。NW3C主任強斯頓（Richard L. Johnston）表示。「在資源有限、時間極少的情況下，要完成許多任務。我們正面臨抉擇的關卡，計畫的溝通協調、快速展開及未雨綢繆，刻不容緩，因為執法單位可趕上網路犯罪速度的機會稍縱即逝。」

　　當局的困難之一就是電腦人才招募不易，政府單位往往競爭不過私人公司。私人公司付的薪水要比政府優渥得多。因此，柯林頓總統在第二任任期將滿之際，公佈獎學金計畫，由國會贊助，專門提供給那些主修電腦安全，並願意在畢業後到聯邦網路局服務的學子。該項計畫的概念其實源自軍方在大學推行十分成功的預備軍官培訓團招募計畫。

　　一九九九年，聯邦調查局和全國數百個警察局，開始使用一種名為「暴力罪犯逮捕計畫」（簡稱VICAP）的電腦軟體，藉此交換資訊，追蹤綁架犯、強暴犯和謀殺犯。該軟體可讓各執法單位透過電子傳遞的案件資訊，相互參照彼此的調查內容，可容納了八萬個案件。該軟體連結在不同地點發現的重要線索，幫助警方破了不少案子。像是德州火車殺手拉斐爾（Rafael Resendez─Ramirez）和加州的莎曼莎．羅尼恩（Samantha Runnion）謀殺案等。

　　NW3C的研究訓練部門也在一九九九年進行了一項深入的白領階級違法研究。研究發現，田於電腦普及，美國每三戶人家就有一家是白領階級犯罪的受害者。傳統的街頭犯罪逐漸減少，但高科技犯罪卻逐漸增加。此外，研究也發現，網路犯罪受害者只有七％會報案。為提升報案率，聯邦調查局、司法部和NW3C在二○○○年二月特別成立了網路詐欺申訴中心（Internet Fraud Complaint Center, IFCC），提供美國人民網路詐欺案的投訴管道（二○○二年，eBay網站上開了一所「大學」，讓網友上線上課，學習如何避免網路詐欺）。

　　「IFCC旨在提供網路使用者在遇到疑似詐欺案件時，及時又有效地通報執法單位。」總檢察長萊諾在對外公開該申訴中心時，如此說道：「政府聯合平民百姓和企業，對於打擊網路犯罪可說是如虎添翼，而IFCC的設立即是合作的第一步。」

　　聯邦調查局局長佛利（Louis J. Freeh）說：「網際網路提供許多聯邦調查局列管的傳統詐欺犯一種無邊無際的犯罪新工具。蒙受重大損失的受害者依然大有人在。而本中心的成立，是執法單位因應網路犯罪另一面向的積極發展。」

　　二○○一年初，IFCC公佈第一份網路詐欺研究，數量相當驚人。該中心剛開始運作的前半年，就收到兩萬零一十四件申訴案，其中有六千零八十七件曾被執法單位列為詐欺案件。該研究還指出，加州擁有最多的網路詐欺犯和被害者，緊隨其後的是德州、佛羅里達、賓州和紐約州。聯邦調查局並沒有破案數據的統計、由於追蹤詐欺的源頭不易，加上調查起來非常複雜，目前的破案率其實相當低。

　　德州證券監理委員會委員，也是NW3C成員之一的克勞福（Denis Voigt Crawford）表示：「電子商務不再只是時髦術語，已蔚為風潮。我們必須找出方法，讓消費者和商業人士對他們選擇的交易系統有信心，這有一部分端賴執法單位能否快速對網路詐欺作出反應，因此各層級的專業執法人員都必須接受培訓，方能應付推陳出新的新挑戰。」

　　二○○一年下半年，NCTP主辦了好幾場小組討論會，結果發現「電子犯罪對執法單位影響深遠，沒有一個單位可以置身事外。」針對培訓八萬四千多名打擊網路犯罪專業人才的三十一個州和地方執法單位所作的調查研究，VICAP呼籲更多的溝通協調、快速法令執行能力及技術訓練。該份調查報告歸納出預防網路犯罪的十大建議：

　　一、提高大眾對網路犯罪的認識。
　　二、鼓勵大眾舉發網路犯罪。
　　三、法務人員的統一訓練。
　　四、電子犯罪小組和特別工作小組的就地處置後援。
　　五、立法更新，以趕上網路犯罪的腳步。
　　六、尋求高科技公司的合作。
　　七、提供調查人員有關打擊網路犯罪的特別研究和出版品。
　　八、更多協助調查和起訴網路犯罪的工具。
　　九、提供警方最現代、最新的鑑識與調查工具。
　　十、設立並訓練防止電腦犯罪的單位，使其具備分析電子證據的能力。

　　二○○一年五月，聯邦調查局、司法部和NW3C聯合公佈，有將近九十名個人及公司因網路詐欺遭到起訴。這項大規模搜查行動名為「網路虧損計畫」（Operation Cyber Loss），是由IFCC主持，偵查範圍包括網路拍賣詐欺、網路購物詐騙、信用卡和金融卡詐欺、銀行詐欺、投資詐欺、洗錢、多層次直銷或老鼠會、智慧財產權侵權行為等。受害者共達五萬六千人，損失金額高達一億一千七百萬美。

　　「就像社區的守望相助一樣，」檢察總長亞許克洛夫特說：「網際網路的使用者現在也有『網路守望相助計畫』。當全國人民、企業、消費者機構和執法單位攜手密切合作，才能確保網路使用的安全。」

第六章　千方百計，迴避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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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賓森的初審安排在二○○○年秋天，不過在他辯護律師的要求下，延期兩次。經過幾個月的延宕，初審終於在二○○一年二月五日早上展開，主審法官是安德森三世。在堪城死刑辯護律師團的協助下，羅賓森準備出庭面對他的第一個控告者。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地方檢察官莫里森和助理檢察官威爾契。為了這次初審，江森郡法院加強安全措施，每個進入法庭的人都受到嚴密的搜查。入內採訪的媒體必須先取得通行證，還得通過金屬探測器的檢查。武裝員警到處都是，媒體記者都覺得自己受到嚴密的監視，法官則希望他們能節制、尊重法庭。法庭內充斥一股緊繃氣氛，深怕一個錯誤就會導致整個審訊過程再度延宕，或是旁聽席的觀眾鬧場。這是堪城三十六年來第一起可能判處死刑的案件，打從一開始即受到大眾密切的關注。

　　法庭一邊坐著一些受害者的家屬，另一邊則坐著羅賓森的家人。這一幕彷若小說《冷血》中的情節再現。作者卡波提詳盡描述一九五九年發生在西堪薩斯、克拉特一家的滅門血案，六年後，迪克．希考克（他是奧萊斯本地人），連同培瑞，史密斯在利文沃斯被處以吊刑。

　　五天後，羅賓森案的證人出現在江森郡這棟磚造法院，彼時，附近教堂響起〈祢真偉大〉和〈如果我愛祢〉等聖歌，這種強烈對比令人心驚。不同世界的人此刻交會於此，賦予整起事件某種不真實的感受。蘿兒．雷明頓是第一位證人，她平庸的外表和有關SM的證詞形成強烈對比。來自新斯科細亞省、已為人妻、為人母的她，看來和羅賓森一樣平凡正常，打破了一般人對SM愛好者的刻板印象。

　　記者一片肅敬，振筆疾書，羅賓森的家人雖專心聆聽，但面無表情，彷彿不認識證人所說的被告。這是蘿兒第一次見到羅賓森本人，她一直閃避他的眼神，但指認羅賓森在網路上廣發的牛仔裝照片時，語氣平淡。然而，接下來的作證她的態度轉趨強硬。當初蘇珊特以為堪城有新工作而決意搬去時，她曾警告她別把工作和玩樂混在一起。蘿兒給人的印象是她對網路交友很審慎，只是當時在場的人不禁要問：她先生和孩子對她的雙面生活知道多少？

　　蘇珊特的母親卡蘿是下一個證人，她有一頭金髮，聲音略顯刺耳。不同於蘿兒，她無法壓抑對羅賓森的憤怒。她看著羅賓森，怒火中燒，滿臉漲紅，但羅賓森閃避她的眼神，低頭在紙上塗鴉。她說她女兒一直在上網，但也承認蘇珊特上SM網站一事，她毫不知情。接著，檢察官請卡蘿指認她以為是蘇珊特寄來的彩色信紙。她走下證人席時，又朝羅賓森定睛看了最後一眼，眼神滿是憎惡，不過羅賓森依然無動於衷，羅賓森穿著深色西裝，在整個審訊過程中，從頭到尾都很忙碌，好像律師是他的新角色，神情專注，彷若在參加一場商業會議。

　　證人中唯一有機會表達對羅賓森觀感的人是凱西．克林根史密斯。她是麗莎．史戴西的大姑。一九八五年一月，羅賓森冒著暴風雪來到她家，將麗莎母女帶走。凱西告訴庭上羅賓森帶走她們母女後，她非常擔心，一度想追出去，但是她「太害怕」，無法移動腳步。當時被告使用約翰．奧斯本這個化名。當莫里森要她指認羅賓森是否就是當年那個人時，她雙眼直視羅賓森。

　　「他變老了，」她說：「但還是一樣邪惡。」

　　接著上證人席的是聖塔芭芭拉莊園的維修工卡洛斯．伊巴拉，他短暫作證後，南茜跟著宣誓登場。在她女兒克莉絲汀的注視下，長相甜美、有著一頭金髮的她，穿著保守套裝，步上證人席。法官告訴她，她無須作不利於丈夫的證言，不過她依然詳細說明，先生十五年前帶回一名女嬰，要她代為照顧。她從家庭照片中指認那名女嬰就是蒂芬妮。照片中每個人，包括唐諾、海倫和羅賓森都很高興這名新成員的加入。南茜步下證人席時，臉上神情有如從沒見過她的先生般。她的證詞若沒有直接傷害羅賓森，也沒有幫助他。她沒有替他提任何不在場證明，而且與檢方充分合作。她作證時顯得有點驚慌失措，不過未來，她的證詞將產生變化。

　　作證完，南茜回到旁聽席聆聽維琪．紐菲德描述她和被告的性關係。南茜就坐在她先生後面不遠處，看著檢察官從袋子裡拿出維琪被羅賓森侵佔的情趣用品：兔毛、電動按摩棒、馬鞭。南茜面無表情地聽著維琪一件件揭露先生在外面胡搞的荒唐事；內容愈荒誕不經，她就愈冷漠以對。出現在法庭，或前來作證的羅賓森的情婦，各行各業、各種類型都有，真教人眼花撩亂。從精明世故的艾蕾莎、長相神似電視佈道家泰咪．菲．巴克的加拿大人芭芭拉，到生殖器穿孔的蘇珊特，再到扮相詭異的依莎貝拉。由此可見，羅賓森對女人的品味很廣，也的確得非常忙碌才足以應付。

　　所有證人中，維琪和珍娜．密莉朗的證詞最精彩。南茜專心傾聽這兩位證人敘述她們為了追尋穩定的感情來到堪城，最後卻落得報警的下場。維琪和珍娜在描述她們和羅賓森的性行為時，非常詳細生動，南茜竟能忍受。或許這多少解釋她為什麼能和羅賓森同床共枕這麼多年。唯具有高度自我否認能力的人才能忍受這種難堪──特別是在公開場合。庭訊休息時間，女記者聚集在化妝室裡，談到她們對南茜如此漠然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也許，她真的如她外表一樣麻木不仁。女記者對於羅賓森的某些情婦竟能大方地在證人席侃侃而談自己和羅賓森的性行為，也同感訝異。相形之下，芭芭拉則顯得很憤怒、很難為情，自己竟如此愚蠢，輕易受騙。

　　法庭內的陳述有時過於露骨，令在場的人士尷尬萬分，這時他們只好以傻笑和開玩笑來掩飾不安。這是奧萊斯法院審理過最猥褻、淫穢的案件。

　　庭訊進行了快一週，就在暴風雪侵襲之際，安德森法官裁定，除了珍娜指控的攻擊罪名，羅賓森被控八項罪名中有七項成立。一開始，感覺上羅賓森案的審理應該會馬上進行，但是羅賓森行事難以捉摸，審訊一延再延，最後終於敲定在二○○二年一月十四日開庭，距離初審已隔了幾乎整整一年，不過最後還是未如期進行。

　　40

　　初審結束後，二○○一年夏天，羅賓森採取的第一個法律行動就是無預警地解雇辯護律師團，改聘新的律師。七月中旬，他解聘過去一年代表他的三名稱職律師，改聘了一名初出茅廬的菜鳥律師包伯．湯馬斯（Bob Thomas）。湯馬斯剛從堪薩斯大學法學院畢業，幾乎沒有打官司的經驗。就讀法學院之前，湯馬斯在草原村警局擔任警察，和羅賓森的女婿凱爾．希普斯是同僚兼好友，但他表示他們從沒討論過羅賓森的案子。如果羅賓森真如自己所宣稱的經濟狀況不佳，且入獄後沒有謀生能力，那麼他哪來的錢支付湯馬斯的律師費？

　　羅賓森是堪城史上首位以私聘律師取代公設辯護律師的死刑犯。美國律師公會對重罪辯護律師的資格限制很嚴格，可是堪城並沒設限。美國律師公會規定代表死刑犯的律師至少要兩名，須擁有五年以上的刑事訴訟經驗，並且必須擔任過最少九場審判的主辯律師。羅賓森聘請湯馬斯時，他僅擔任過兩件官司的主辯律師，尚無替死刑犯辯護的經驗。湯馬斯受僱於奧萊斯資深律師卡爾．康威爾（Carl Cornwell），不過，這名年輕律師顯然打算單槍匹馬上陣，替羅賓森辯護。

　　湯馬斯的加入讓這樁官司更形混亂，其背後動機不言可喻。假如湯馬斯辯護失敗，導致羅賓森被判刑，那他可能會提上訴，抗辯他被剝奪公平審判的機會，因為他的律師不適任。安德森法官此刻就必須決定如何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儘管雙方律師正磨拳擦掌準備上場過招。目前只有一樁類似案例。在喬治亞州有件謀殺案官司，因被告抗議公設辯護律師過於年輕，法官於是指派一名資深律師協助。後來被告被判有罪，被告不服上訴，理由是法官的指派違法。不過喬治亞州的最高法院支持法官的舉措，維持被告有罪的判決。

　　法官召開一場聽證會，由兩造律師就羅賓森改聘新律師一事進行辯論。莫里森建議庭上指派一名律師協助湯馬斯，或許可以商請羅賓森原來辯護律師團的成員，畢竟他們對這件案子再熟悉不過了。安德森法官於是詢問該辯護小組組長伊文斯（Ron Evans）這個建議是否可行。伊文斯表示，只要湯馬斯擔任主辯護人，這樣的安排永遠「行不通」。他進一步指出，既然羅賓森有能力聘請律師，就表示他並不窮，不符合由公家指派辯護律師的資格。堪城死刑辯護律師小組可能覺得被羅賓森耍了，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法官質疑湯馬斯應付如此大型官司的能力，湯馬斯回答，他計畫找四、五個人協助他，不過還是由他擔任主辯護人。這項消息令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非常緊張，因為這意味這件官司最後的結果可能是羅賓森上訴成功或者審判無效。莫里森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和羅賓森打兩次官司。因此，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提出一份書面說明，表達立場。他們認為法院有義務介入，指派一名資深律師替被告辯護，並援引堪薩斯州法律及美國最高法院判例，說明歷來「從沒有任何一件官司因為代表過度而翻案成功，就我們所知，只有代表不足才會導致判決結果被撤銷。」他們表示，根據美國憲法第六修正案，「其最重要的目標在於保證每個被告都獲得有效的辯護，而非確保被告獲得自己偏好的律師替其辯護的權利。」

　　這條法律中最為弔詭的是，控方竟然得幫羅賓森爭取更好的辯護律師代表他出庭應訊。

　　檢方表示，羅賓森案將會「無比的冗長、複雜、爭議不斷。相信被告具備足夠的經濟能力聘請有效的辯護律師，無異於荒謬。」羅賓森被捕後，江森郡的檔案顯示，羅賓森填寫的收入每月約一千美金，他太太只有七百美金（我們不禁懷疑他究竟如何支付龐大的旅館費、電話費、電腦費用、情婦的旅費、天鵝鎮外的農場花費以及所有維持生意門面的開銷）。莫里森和助理檢察官威爾契就羅賓森的收入，提出他們的憂慮：以羅賓森的財力，只負擔得起一位私人辯護律師，如此一來，他們深恐判決結果無法維持。他們「嚴重關切如果被告在湯馬斯是唯一辯護律師的情況下被判刑，被告上訴成功的可能性。選擇辯護律師的權利，必須和大眾對司法運作合法性的期待，取得平衡。」

　　數天後，安德森法官同意檢方的看法，法官和湯馬斯及羅賓森會面，發現羅賓森的經濟狀況並不佳，符合由公家指派辯護律師的資格，再者，湯馬斯也表示希望獲得一些協助。事情發展至此，這件官司的審理勢必再延期，以待新律師的加入，協助年輕的湯馬斯。儘管這件案子枝節橫生，法官還是下定決心加速進行。

　　法官在裁定增加被告辯護律師之後，緊接表示：「別誤會，這麼做並非故意延遲。」

　　二○○一年七月底，安德森法官很不尋常地越州借將，點名密蘇里州數位經驗老到的死刑辯護律師代表羅賓森出庭，派屈克．貝瑞根（Patrick Berrigan）及西恩．歐布萊恩（Sean O『Brien）於是取代先前堪城死刑辯護律師小組的角色。堪薩斯州在一九九四午才恢復死刑。不過密蘇里州從一九七○年開始就實施死刑至今，兩位律師可說是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莫里森對法官的這項裁決感到滿意，整樁案件回到正軌。雖然法官希望二○○二年一月十四日開庭審理，可是羅賓森的辯護團需要更多時間準備。考量到新辯護律師團隊再次要求延庭，安德森法官決定將審訊日期定在二○○二年九月中旬，而且這次絕對如期進行，不再拖延。

　　莫里森也抱持一樣的想法。二○○一年歲末，記者問到他的新年新希望，他回答，新的一年，他只有一個不變的新希望：讓羅賓森受審、定罪並準備面對江森郡的死刑。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莫里森可沒這麼容易稱心如願。這件案子簡直就像隻龐大的法律怪獸，被告的罪名也一大串。二○○二年一月，被告律師針對江森郡居民進行一項電話訪問，調查這個案件對該區居民的影響，想藉此證明奧萊斯及周遭地區居民，對他們的當事人懷有偏見，他根本得不到公平審判的機會，藉以請求法庭准許移師他地開庭審訊。安德森法官表示，對此他會作周密的考量。二月中，羅賓森的辯護團隊似乎已就定位，但被告又拋出一記曲球。湯馬斯要求退出辯護團隊，因為他以前的一名當事人曾和羅賓森在同一個監獄服刑，聲稱知道羅賓森犯案的內幕及細節。馬文．雷伊（Marvin Ray）現年三十四歲，因竊盜罪被判刑，二○○一年被關在江森郡成人看守所。二○○一年夏，雷伊寄了一封信給檢方，表明願意作證舉發羅賓森的罪行。他說他曾幫助一名男性（不是羅賓森）和一名女性，從托佩卡搬運兩具屍體到羅賓森的農場，酬勞是兩磅古柯鹼。湯馬斯告訴庭上，因為雷伊曾是他的當事人，他可能必須隱瞞某些實情以維護前當事人的權益，他的辯護效果將大打折扣。

　　法官仔細聆聽湯馬斯的陳述，但他拒絕讓這最新發展影響到案子的進程。如果湯馬斯想要退出，或者羅賓森要將他解聘，都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問題。法官大人已準備就緒，審訊箭在弦上，除非有「非常特殊」且不可抗拒的理由，否則不容更改。二月，法官裁定審訊日期為二○○二年九月十六日。兩週後，又裁定審判地點不變。湯馬斯退出羅賓森的辯護團，讓貝瑞根和歐布萊恩接手。原本他們打算在羅賓森被判死刑時才接手，但隨著湯馬斯的退出，打亂他們原先的安排。距開庭只剩六個月，這兩名來自密蘇里的死刑案專家必須在短短的時間內消化長達兩萬一千七百六十八頁的起訴書、四十七支錄影帶、四十五捲錄音帶、二十片光碟和其他各式各樣的證據。這項工作艱鉅無比，他們面對的已經不只是死刑案的辯護工作。二○○二年春，正當貝瑞根埋頭準備羅賓森案的辯護事宜，他另外兩名當事人在密蘇里州遭到處決。

　　本案的進行真是一波三折。羅賓森被捕後，檢方面臨電腦鑑識蒐證的全新挑戰。負責這項工作的是傑可布森。他在過濾了羅賓森的九萬一千個電腦檔案後，將相關資料儲存在光碟片，交給代表羅賓森的堪城死刑辯護律師小組，心想他們理所當然會購買Encase這套執法當局使用的電腦軟體，進行鑑識取證。二○○一年一月，堪城死刑辯護律師小組收到十九片光碟，該小組律師打算和用另一套軟體Encase2，來讀取這些光碟上的資料，但是他們後來被羅賓森解聘，等到新律師接手，Encalse2已升級為Encase3，原來的Encase2已不適用。若要下載Encase2，得購買Encase3才能取得密碼。結果辯方律師無法立即直接取得電腦上的證據。二○○二年四月，傑可布森只好給羅賓森的新辯護律師大約一千頁從電腦檔案上列印出來的紙本資料，包括電子郵件、網站名稱和照片。他認為電腦裡的九萬多個檔案只有一千個左右和本案有關，他試著提供辯方律師一份詳細藍圖，指出他所有發現的所在。

　　電腦鑑識的取證問題解決後，辯方對鑑識蒐證開始有意見，要求庭上否決所有在羅賓森農場上探得的證據，包括兩具女屍，因為雷曼警官在二○○○年三月進入農場拍照時並未取得搜索狀。這項提議的結果攸關整宗案件的進行，因為堪薩斯檢方起訴羅賓森的依據就是農場上的兩具屍體。

　　辯方律師更進一步要求排除從羅賓森租用的信箱、小卡車、奧萊斯的儲藏室以及活動房屋等處所採集到的證據。也要求刪除調查人員在羅賓森被捕的幾個月後，訊問南茜及克莉絲汀的內容。被告律師辯稱，檢方只有在死刑犯正式起訴前，才可以約談嫌犯的家屬或親戚。辯方律師甚至提議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不得列為庭訊證據，也不得向陪審團展示。辯方律師接著要求檢方提供羅賓森電腦裡所有電子郵件地址的紀錄，其中泰半和SM有關。他們試圖阻止羅賓森農場上蒐集到的SM器具，包括銀色膠帶、挽具和吊盤，成為呈堂證據。他們希望對當事人不利的證據能降到最低，但是以上提議通通遭到否決。

　　最後他們還提出疑義，指出簽發本案搜索令的江森郡地方法官賴瑞．麥克連（Larry Mclain）對他們的當事人有偏見，因為在一九八○年代羅賓森因詐欺罪被起訴時，麥克連法官已任職於江森郡地檢辦公室。他們據此辯稱，檢方顯然違反了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規定的「不得無理搜索或逮捕」的禁令，羅賓森應該享有的憲法保障權利被剝奪了，因此藉由這些搜索令所採集到的證據應該通通不予採信。五月九日，安德森法官裁決，由於雷曼警官只是入內拍攝幾張照片，並未取走農場上任何東西，不能依此推定被告的權利遭剝奪，而且警方這麼做有其正當理由，法官因而裁定雷曼警官並未「非法侵入」。

　　在辯方律師提出的一百多項動議經過雙方律師的激辯，安德森法官裁定，所有不利於羅賓森的證據，不論在何處採集，一律得以當作呈堂供證。本案進行至此，大部分法律問題都已解決。二○○二年春終於底定，羅賓森將在幾個月後正式面對陪審團的審判。但這時，他又提出一項動議，要求和家人進行「接觸式探監」。自他被捕入獄兩年多來，他的親人每次在探視時間來看望他的時候，都只能隔著一大片厚厚的透明玻璃講話，沒有肢體的接觸，因此他現在要求法官准許他這項權利。檢方立刻回應，反對這項動議。因為羅賓森過去有偽造證據的紀錄，如果同意其請求，難保他不會故技重施。法官和檢方看法一致，駁回羅賓森的要求。

　　一股不安的寧靜氣氛籠罩著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沒到九月開庭審判，不知被告還會使出什麼招數來？審判會不會再度延期？所有雷勒沙警局的員警和江森郡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員工都一再被告誡，不得對媒體或外界發表任何言論，以免影響審訊。唯有站上證人席才能開口。

　　江森郡的南方郊區尚未開發，還是一片鄉村景致，美麗的春天已悄然降臨。地上佈滿一排排剛割好的草，滿地是優雅的紫色寶蓋草，紅褐、白色的長角牛則在圍欄內的草地上吃草；空中有老鷹盤旋，不時棲息在樹枝上，不斷搜尋地上的獵物；漁夫迫不及待從儲藏間取出閒置了一個冬季的釣具，開車南下到天鵝之澤試試運氣。來到夏日酷熱最高點的八月和九月初，當結網毛蟲開始侵襲林郡的榆樹時，羅賓森終於要步上法庭，面對連續殺人罪的審判，漫長的等待終於結束──還是。仍在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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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已近尾聲，陪審團成員的遴選也著手進行，問卷寄發給一千多名可能的陪審員（該問卷共有九十四個問題，其中一項詢問他們對死刑的意見）。此時，辯方律師祭出殺手鐧，竟在這關鍵時刻提出審訊延期的動議，辯稱證據及證人的數量太過龐大，需要大量時間消化、整理和訪談，更別提還有複雜的電腦問題待處理。他們聲稱，接手這個案子不過幾個月，準備時間不足，若此時倉促上陣，根本連「最基本的憲法義務」都無法皆當事人盡到，有負其委託，畢竟這樁案件和一般謀殺案或死刑案不能相提並論。

　　他們指稱：「本案的起訴，以其規模和份量，在堪薩斯州堪稱空前。」

　　過去幾個月來，奧萊斯地方檢察官辦公室一直擔心害怕的事，竟然成真。莫里森和助理檢察官威爾契迅速回應，在呈給安德森法官的意見書中力主審訊應如期舉行。安德森法官必須決定，辯方律師的理由是否夠「特殊」或「嚴重」到值得再次延庭，抑或這是羅賓森玩弄司法及法律人員的又一例？不過，他的律師不作此想。

　　除了貝瑞根和歐布萊恩，另有兩名律師傑森．比倫（Jason Billam）和喬瑟夫．盧畢（Joseph Lyby）協助辯護工作。他們共聘請了六名法律系實習生和法律助理，協助分類、分析所有證據，包括數千張照片、錄影帶、錄音帶和光碟片。在其延期的聲請書裡，辯方律師供稱，他們為此案已投注了一千四百七十四小時，加上助理及實習生的終點更高達兩千八百一十二小時。

　　「然而，」他們宣稱：「我們估計目前只完成四分之一不到的進度。」並且辯稱六百四十九位證人的地址和電話，檢方只提供了九成。如果檢方當初就提供「正確且完整的證人資料」，在期限內完成證人的訪談工作必定不成問題，開庭前的準備工作現在也該就緒。「缺少這份完整的證人名單，想在二○○二年九月十六日之前完成開庭準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這是安德森法官遭遇過最嚴厲的挑戰。貝瑞根和歐布萊恩都是非常傑出的辯護律師，能力卓越，深受敬重，在堪城地區擁有良好名聲。兩人是死刑案件專家，安德森法官才會指派他們代表羅賓森。如果他們提出如此急迫且重大的請求，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反觀控方，二○○二年秋天，江森郡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已撥出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準備開庭事宜，通知所有證人準備到奧萊斯出庭作證，莫里森可不想破壞自己或其他工作夥伴的計畫。他交手的對象是名連續殺人犯，他這一生的所作所為都沒有人能夠加以規範。將近四十年，他為所欲為，我們的司法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他再次挑戰美國法律體系以及江森部法院全體司法人員的極限。這次他將他能否像過去一樣主控全局，還是，情勢將主客易位？

　　七月二十五日下午，安德森法官仔細聆聽兩造律師激辯四小時。審慎衡量雙方意見，考量到司法系統已提供羅賓森一切機會，來檢驗證據及訪談證人，加上其辯護律師極為優秀，經驗豐富，因此法官裁定審訊日期維持不變，不得再延。

　　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陪審團遴選工作展開的兩個星期前，辯方律師使出大膽險招：假如法官不准延期之請，就揚言退出此案。他們宣稱無法適切代表當事人，並堅稱九月十六日的審訊，他們「不能也不會」準備妥當。除非庭上願意再給八個月的準備時間，不然他們打算走人。申請書提到，法院對他們「急迫的請求」始終「麻木不仁、不聞不問」。假如陪審員的遴選必須在九月十六日進行，他們勢必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包括「律師出庭的目的只是替羅賓森的處決背書，道德方面的爭議不可避免。」

　　他們接著指稱，辯方始終沒有機會針對毛髮、指紋和DNA等證據進行獨立檢驗。他們相信其中包括羅賓森或死者以外的人的毛髮和血液。最後，他們認為被告有精神異常的徵兆，似乎「對被指控的罪名和證據沒有合理的認知」，需要時間進一步證實他是否精神異常。九月初，紐約大學醫學院的精神醫學教授暨耶魯大學兒童研究中心的臨床教授桃樂絲．路易斯（Dorothy Lewis）替羅賓森進行兩次檢查。路易斯醫生自一九七一年起，即為具有暴力傾向的成人及青少年進行評估工作。評估重點落在精神疾病、神經功能障礙和環境壓力的相互作用，造成暴力行為不斷出現。路易斯博士同時擔任紐約市貝爾維醫院解離症科（Dissociative Disorders Clinic，譯註）的主任。

　　路易斯醫生和羅賓森及一些直系家屬談過後，檢視羅賓森過去的精神狀況及就醫紀錄。

　　辯方律師比倫和盧畢撰寫的一項動議說道：「路易斯醫生表示，羅賓森童年時期曾遭受身體及精神的長期嚴重虐待，導致他偶爾進入解離狀態。根據羅賓森先生的說法，他的家族有四代人可能患有和他類似的精神疾病，路易斯醫生懷疑羅賓森先生可能患有雙極性情緒障礙症（bipolar mood disorder），亦稱躁鬱症，併有解離症病徵。不過在下定論前，還需要更多的實質檢查和研究。」

　　根據路易斯醫生的診斷，辯方提及：「我們連帶發現羅賓森可能患有其他精神疾病，包括解離、情緒障礙和憂鬱。羅賓森先生對他被控的罪名和證據，缺乏合理認知，對辯護工作無法提供任何有意義的協助。他的就診紀錄顯示：一九八七年他曾中風，接受核磁共振檢查，結果顯示腦部基底核（basal ganglia）的異常。」（該診斷並未說明羅賓森中風前，已被懷疑殺害至少兩名婦女。）

　　基於上述種種因素，貝瑞根和歐布萊恩在八月三十一日要求延期審理的動議中進一步指稱，二○○一年夏天他們被法院指派協助被告辯護律師時，就已被誤導。

　　「如果我們當時就預見這整件案子的後續發展，」律師說道：「絕對會毫不遲疑、堅決地拒絕法院的請託。」

　　辯方此時提出動議，等於下了戰書。正當程式（due process）的基本問題被提出來，被告是否受到公平對待？檢方對待被告是否合理？被告律師是否有足夠時間準備？或者這只是拖延之計？沒人知道這些問題究竟有多少可以獲得解答，而且一切來得太快。證人已準備啟程前來奧萊斯法庭作證。羅賓森也許正如他的律師所暗示的，精神狀態有問題，不過他似乎絞盡腦汁、費盡心神。盡力拖延審判的時間，爭取苟延殘喘的機會。

　　辯方律師辯稱尚未準備好進行陪審員的遴選工作，這句話背後的涵意或許是：羅賓森視自己為受害人；他是那個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人，儘管堪薩斯州提供頂尖死刑案律師免費為他辯護一年；他是尚未準備好面對審判的人，即使又拖了一年，法庭也指派另外兩位資深律師代表他出庭；他也是那個無法面對法庭審判的人，證人將一一站上證人席，宣誓所言為真，公開羅賓森過去十五、二十年間的惡行。他的一言一行即將暴露在大眾面前，更重要的是，暴露在十二名陪審員面前。

　　九月五日下午時分，距離陪審團遴選只剩十一天，安德森法官裁定不得延期，並命令辯方律師堅守崗位、不得擅離。本案在瀕臨混亂的邊緣搖擺未定，現在終於往前跨了一步

　　「審判將在九月十六日如期舉行。」安德森法官作出這樣的判決，沒得商量。

　　舉行審判的前五天，辯方律師再度提出動議，聲稱這一千名左右的陪審團候選人都不符資格，因寫他們對被告已懷有偏見，法官應該認知這一點，重新寄發問卷給另外一千名陪審團候選人。幾個月前，法官裁定不移師他地舉行審判，儘管此案已在當地造成騷動。他不是會輕易改判的法官。九月十二日，在作出最後決定前，他還是耐心傾聽辯方律師的抗辯。審訊鐵定如期舉行。下星期一早，雙方律師得面試第一批百名左右的陪審團候選人，大家最好儘早準備。

　　九月十六日，距離羅賓森被捕已過了將近八百五十天，陪審員的遴選工作終於展開。堪薩斯州有史以來最大宗謀殺案的起訴，即將在江森郡登場。一千名陪審員被徵召參與審判，不僅史無前例，如此大陣仗在奧萊斯、甚至堪薩斯州，也是前所未聞。

　　「這件案子的驚人指控，」辯方律師在某項動議的聲請書裡寫道：「在堪薩斯堪稱空前，不論是指控的罪名、證據包含的技術本質、被控罪名所涵蓋的時間、媒體的大肆報導，還是投入龐大資源調查本案的聯邦、州和地方執法單位所蒐集到的大量證據，都是前所未見。」

　　這一刻的到來，檢方已靜靜等待了二年又三個月有餘。

譯註：解離症為精神疾病之一，包括解離性失憶症、解離性迷遊症、多重人格反常及自我感消失症等。

第七章　鐵證如山，法網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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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夏天創下堪薩斯有更以來最炎熱、最乾燥的紀錄。九月底不到，田裡的農作物全被曬焦，道路兩旁的行道樹也奄奄一息，牛隻因食物缺乏提早被賣到市場。每天溫度都維持在華氏一百度。乾旱造成土地裂開，且毫無舒緩的跡象。早上陪審團候選人在前來奧萊斯法院的路上，可能會收聽到國家公共廣播電台的一個節目。節目中提及二○○○年，年紀介於十二到十七歲的美國青少年，每五人就有一人曾在網路上有過不好的性接觸經驗。據統計，每天多達五萬人在網路上引誘孩童或嘗試販賣兒童色情圖片。

　　這些陪審團候選人進入安德森法官的法庭後，面對雙方律師嚴格的盤問，被告知如果遴選上，審判的案子將牽涉SM和網路上或真實世界的性遊戲，因此被問及是否能不帶偏見地聆聽有關性和暴力的證詞。有些人回答做不到而被排除，有些則暗示會倒胃口，但願意一試。

　　陪審員的遴選工作預計五天完成，卻拖了半個月。對某些陪審團候選人而言，這場審判光是SM的議題，就足已讓他們卻步，何況還得面對兩個死刑罪名的審判。許多陪審員候選人也坦言，要決定犯人的生死，令他們很不舒服。有些人承認自己無法克服這種感受，同樣被排除。在這十五天內，有將近五百名陪審團候選人分成小組進入法庭，但不到三分之一通過第一關。後來有幾人表示，沒獲選讓他們如釋重負。

　　肩膀寬闊，一頭濃密褐髮，眼神和善的愛爾蘭裔的貝瑞根律師在遴選過程中，展現他聰明、迷人的一面。他和每個人開玩笑，態度謙遜。他面對這幾近不可能的任務，從容優雅以對，羅賓森絕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律師了。在法庭另一頭，莫里森和威爾契則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似乎懷抱著無窮無盡的決心和耐心。坐在桌子後面的這兩人，堅毅的眼神就像在戰壕裡作戰的士兵，好不容易奮鬥到今天這一步，再也沒有什麼事能阻擋他們。莫里森原本希望在九月二十三日傳喚第一位證人，在三十日傳喚另一名，可是陪審員的遴選工作拖太久，導致他的計畫也跟著往後延。終於，十月四日星期五，十二位陪審員名單出爐（共七名女性、五名男性，都是白人），另有五名候補。

　　審訊確定在接下來的星期一早上舉行，但在舉行前，辯方律師歐布萊恩又提出延期的請求：「我們不應該在此時、此地，交由此陪審團審理這個案件。坦白說，法官大人，我們尚未作好準備。」

　　法官不同意這項請求，他好不容易才使案件進展至此，絕對不許再有延宕。

　　整個陪審團的遴選過程中，羅賓森一直靜靜地坐在辯護律師旁邊，看起來像個鬼魅，臉色慘白，戴著助聽器，瘦了一大圈，頭髮也更稀疏，比兩年前蒼老許多。以前那個咄咄逼人的羅賓森不見了，此刻穿深色西裝、打領帶的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瘦小、溫順、毫無威脅性。在法庭上，除了和少數女證人和自己家人保持目光接觸外，他都不看別人。隨著庭訊的進行，他的皮膚似乎愈加蒼白，也許是法庭內溫度較低的緣故。法官要求將法庭溫度調低，好讓每個人保持清醒，集中精神。他知道這會是一場非常漫長的審判。

　　初審時，法院戒備森嚴，這次更是過之而無不及。通往法庭的走道上禁止看報紙，唯恐相關報導左右參與本案者的意見。有兩名持槍法警駐守在法庭門口。除休息時間之外，禁止任何人進入。法庭內也部署了更多警力監視羅賓森，並密切注意法庭內一切動靜。由於法官下達禁言令，雙方律師連跟媒體記者介紹自己的教育背景的機會都沒有。法官斬釘截鐵的語氣和堅決的態度，顯示他絕不許有人在法庭上胡鬧。他差一點就成功了。

　　十月七日，星期一，莫里森的開場白令人訝異，非常低調，沒有聲嘶力竭、裝腔作勢。那不是他的風格；即便起訴如此大型的案件，他也不改作風，只說了幾分鐘，適度陳述檢方起訴羅賓森的罪名，心平氣和地指稱，羅賓森在過去十五年來殺害了數名女性。先引誘，然後殺害，只為了謀奪金錢或滿足其嗜血的殘酷本性。本案七項罪名都屬於同一個長期策畫的犯案模式，因此檢方主張求處極刑。

　　反觀辯方律師歐布萊恩則敘述得比較詳盡。他口中的當事人是個風流男子，長期對太太不忠。他承認羅賓森的行為傷害了家人，南茜也曾因先生外遇而跟蹤他。歐布萊恩聲音柔和、彬彬有禮，留著灰色鬍子的臉，表情懇切，好像對探索羅賓森的知性及心理層面深感興趣。這在律師身上是極少見的。歐布萊恩和貝瑞根一樣，都是辯方律師的一時之選。

　　他試著反駁莫里森的說法，但他沒有辯稱羅賓森是清白的，而是暗示當事人的七項罪名各不相同，不可能是一項大型犯罪計畫或是長期犯案模式，不應求處極刑。歐布萊恩的開場白奠定整場審判的辯護基調，並提出另有共犯的可能性（一個身不強、體不壯的中年人怎麼可能搬得動這麼重的大桶子？）歐布萊恩還提出，在羅賓森農場上的活動房屋裡找到的一捲銀色膠帶上，有枚指紋不是羅賓森的，進而質疑其他一些DNA檢驗有可能也與他無關。從一開始，歐布萊恩就走在一條極細的繩索上，他訴求的重點，似乎不是要求陪審團無罪開釋當事人，而在於請求他們別判他死刑。

　　羅賓森的律師談了許多BDSM的細節，並提到幻想在BDSM次文化裡是很重要的元素。很顯然，他極力避免破壞生者對被害者的回憶，但他指稱偏好此類性遊戲的人多少都有追求危險的傾向。在這領域，不論是男是女，都得自行負責行為的後果。他指出依莎貝拉是自願到堪城，學習成為一名SM遊戲的「女皇」（dominatrix）；蘇珊特上哥羅人的聊天室尋找性伴侶，也是出於自由意志，她不就是在羅賓森回應她徵求主人的廣告後，才來到奧萊斯的嗎？維琪和羅賓森發生關係不也兩廂情願嗎？接著，歐布萊恩進一步說明，科學家相信追求SM刺激的人，小時候都遭到性侵害，才會將愛、痛苦和綁縛連結在一塊。

　　羅賓森的律師不時將話鋒轉回南茜身上。她一直不離不棄，堅守在羅賓森身旁，成為羅賓森最有力的辯護。

　　「南茜．羅賓森，」歐布萊恩說：「一直對約翰忠心耿耿。她會說，丈夫犯的最大錯誤就是韻事不斷。他們的性生活正常，但她認為他愛作夢，對任何新商機都飄飄然，一不小心，就想得太遠，發展得太快。她責怪丈夫太風流，她跟蹤他，收集他出軌的證據……發現性愛錄影帶和旅館的收據，將他踢出家門，並要求他作個了斷，但孩子苦苦哀求讓他回來。此刻他們彼此相愛，羅賓森也愛孩子，從沒錯過孩子的任何一場球賽，充分參與了孩子的成長與生命。」

　　第一個上證人席的是卡蘿，她的表情和南茜初審時如初一轍，只是原因不同。無論是神情或聲音都一副木然，談論到已過世的女兒時尤甚，聲音和眼神充滿無奈。她三次嫁給同一個男人，撫育了五個孩子，經歷不少世事，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她今天得上法庭作證。不同於南茜，她作證的目的不是拯救某人的生命，而是要求小女兒死亡的真相。幫助堪薩斯州判處羅賓森死刑，對她來說也得不到太大的安慰。

　　緊接著換蘿兒上場，她可一點都不麻木，顯然非常憤怒，原因有幾個。一來，陪審團的遴選拖太久，她被迫在堪城多待幾天，等待審訊。二來，直到開庭前一天，她才得知警方錄下她和羅賓森二○○○年五月二十五日的電話交談內容。該電話錄音當庭播出，蘿兒低著頭站在證人席上，錄音帶裡，羅賓森正指導她將電極放進直腸，刺激性感官，學習作個稱職的順從者。他下的命令還不只於此。蘿兒聽到這一段，表情尷尬，僵硬不已。

　　她顯然沒料到這種細節會在法庭上對一群陌生人和媒體公開，她的私密生活赤裸裸地暴露出來，她感覺很受傷。和許多其他BDSM同好一樣，她享受網路上的想像國度，暫時逃避現實生活中為人妻、為人母的壓力。羅賓森粉碎了她的幻想，也粉碎了南茜和他孩子的想像。他不僅不忠於傳統婚姻，也沒有謹守BDSM的規則。直到此際，對於蘿兒這樣的人，BDSM圈子仍維持基本的榮譽感與清白。可是羅賓森違反了守則，將性角色扮演中純真的一面抹滅殆盡。這後果究竟有多嚴重，從蘿兒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了。她被逼得上證人席，怒不可遏。

　　另外一件令她心情不佳的是，她第一天的作證末完，還得再待一晚。對於這個來自加拿大新斯科夏的年輕女人，真是忍無可忍。星期一下午，審訊告終，法官問她隔天是否將再作證，她悍然說不，要回加拿大。法官隨即命令法警將她逮捕，保釋金定為兩萬五千美金。法警快速上前攫住她，火速帶離，關進對街的監獄，羅賓森自從二○○○年一直關在那。經過一夜，她的態度還是沒改善。隔天早上，出現在法庭時，還是跟昨天一樣憤怒，更急著回家。回加拿大後，她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江森郡司法單位，說她恨透他們每一個人。

　　惹惱蘿兒的最後一個原因是，輪她作證時，檢方嘗試引用她最後一次寫給蘇珊特的電子郵件內容。這個證據引發了雙方律師極端複雜且冗長的激辯，雙方爭論的焦點在於如何認定這封電子郵件是原始信件，沒有經過複製。原始電子郵件可以利用電腦的剪貼技術加以篡改，辯方據此質疑控方所提電郵的真實性。到底電子郵件該列為真實證據，還是該視為虛擬且不可採信？

　　引發這場舌戰的導火線，源於某封電子郵件的收發時間有落差。庭訊因此停滯不前，數度中斷，雙方律師不斷要求上前，在法官面前展開激辯。由於他們距離陪審團不遠，法官擔心陪審員聽到爭辯的內容，受到影響，所以下令搬來一部手提音響，在雙方律師至法官席討論時播放音樂。但沒人能決定該播放何種音樂，法官指示陪審團只要放單調、低沉的聲音，蓋過他們的談話聲即可。於是乎，整個法庭充斥著低沉、惱人的磁場聲。

　　第二天激辯終了時，法官對網際網路竟能左右審訊進度，感到相當惱火。

　　他說：「這是法律的新領域，法律落後科技太多……科技證據創造問題的速度，比法律想出解決方式的速度快太多了……這類議題還有待更新的方式解決。」

　　法官對於原始電子郵件的爭論厭煩不已，或許因為如此，檢方未在電腦證據上頭多加著墨。電腦專家傑可布森辛辛苦苦篩檢出與本案有關的一千個電腦檔案，完全派不上用場。

　　幾乎每天都有不同學校的中學生前來法庭旁聽，學習學校指定的功課──刑事法庭的運作方式，但這次他們吸收的恐怕是更多性行為資訊。從羅賓森在電話中指導蘿兒如何進行主宰、被宰制的性遊戲，到其他證人談論在哥羅人聊天室尋覓SM遊戲的對象，這次審判的潛在主題是：網際網路如何連結全世界及那些利用網路尋找新性伴侶的人。網路為數百萬人開啟一個全新的想像世界。

　　首宗網路連續殺人犯的審判在純樸的中西部舉行，出庭作證的人也都是平凡的普通人。光看他們的外表，很難想像其奇特的情慾世界或是逃離現實的強烈內在渴望。人常常表裡不一，這些中學生大概想像不到兩個祖父、祖母級（如羅賓森和珍．葛萊恩斯）的人會進行電話性愛。這場審判就某些層面來說，是有關平凡人的性愛世界，以及網際網路提供釋放積壓情緒的許多可能性。本案揭開了人類慾望的神秘面紗、渴望和他人接觸的需求，以及連帶引發的諸多問題。

　　審判進行到第三天，一位廣播電台主持人蘭迪．米勒（Randy Miller），派了一名小弟到法院分發Ｔ恤，Ｔ恤上頭印著：「二○○二約翰．羅賓森大審，滾出一桶桶的……」底下一行以較小的字體寫著：「證據。」此事件觸怒了辯方律師，他們要求更換審判地點。安德森法官否決請求，但這件事也讓他極為不悅。他高坐在法官席上、頭髮灰白、表情嚴肅、不苟言笑，承認這「不是件好事」。若要問他的真正感受。

　　43

　　法庭傳喚了一百一十名證人，包括依莎貝拉的父母、唐諾．羅賓森、凱西．克林根史密斯、芭芭拉．桑德、艾蕾莎．考克斯及維琪．紐菲德等人。作證完畢，唐諾走向羅賓森，和老哥握手，他這個舉動教在場的人大吃一驚。凱西毫無疑問地受過檢方的答詢指導，這次她沒有再說羅賓森邪惡（這種說詞可能導致審判無效）。凱西作證時，卡爾的家人，包括蒂芬妮的堂妹在內，也坐在旁聽席上。她長得和麗莎及蒂芬妮如出一轍，年紀也和蒂芬妮差不多大，都是青少女。法庭裡有些人忍不住一直盯著她看，好像看到死者現身在凶手的審判現場。

　　證人席上的芭芭拉深以捲進這般狼狽的窘境為恥；艾蕾莎維持先前神采飛揚、充滿自信的模樣；維琪則似乎搖擺不定。辯方律師比倫提及維琪二○○○年四月與羅賓森發生暴力性行為後，回到德州發了一封電子郵件給羅賓森，訴說他們共度的美好時光。成人情慾世界的複雜難解再次浮現。比倫當眾念出這封郵件：「這些幻想帶給我無比的樂趣，是我這輩子最有趣的經驗。」

　　聽完維琪的證詞，法官告訴檢方他打算撤銷維琪指控羅賓森性傷害的罪名，表示她來堪城和被告會面，擔心的不是個人的生命安危，而是如果不配合羅賓森的性遊戲，他就不幫她找工作。檢方雖然試圖阻止，法官還是撤銷了這項罪名。這意味羅賓森的兩項性攻擊罪名都被排除。法官沒再多作表示，不過他說得很明白，追求BDSM性遊戲的成年人，若指控其性伴侶犯罪，必須有更強而有力的證據，才能令人信服。

　　南茜是最引人好奇的檢方證人。她特別打扮過，作了頭髮，著奶油色套裝配藍色襯衫，漂亮的捲曲金髮在臉頰處輕輕掠過。儘管她很努力給人光鮮亮麗的印象，卻掩不住嘴角的落寞，步伐也顯得有氣無力。作證時，她極力壓抑自己的怒氣，才沒有對莫里森發作。檢察官則選擇冷靜以對，態度親切，平易近人，不過這並不表示他軟弱無能。假如證人像南茜一樣在答詢時出乎預料地惹惱了他，他那美國南部的平易作風馬上消失。

　　羅賓森的小女兒克莉絲汀不時出現在旁聽席上。她凝視著父親，眼神流露出對父親無限的愛和捍衛他的決心。克莉絲汀讓我們瞥見羅賓森居家的一面，但不若南茜那麼完整。從南茜身上，我們看得到羅賓森居家生活的全貌。她描述，在奧萊斯住家的辦公室裡有三台電腦，一台是她自己用來追溯族譜，一台給孫子玩遊戲，最後一台就是羅賓森趁南茜早上上班後，上網用。透過這台電腦，他對大量女人的需求在網路上得到了滿足。他也利用同一台電腦探索較見不得人的網站，開始在汽車旅館和女人亂搞。不過，南茜指出這些外遇事件都在白天發生，不論他白天忙什麼，她告訴陪審團：「我先生晚上都會回家。」（這確實無誤，正如莫里森有次向《堪城星報》的記者表示，羅賓森是個「朝九晚五型的連續殺人犯」。）

　　審判過程中，我忍不住將南茜看成受害者，她受到先生言語、心理和精神上的威嚇。我相信她生活中的一切都受到羅賓森的宰制和支配，完全依賴他。經過這許多年，她的自尊也連帶受到扭曲。她生命的唯一目標就是不讓家庭破碎，並在心裡暗暗期盼羅賓森年紀漸大後，會對其他女人失去興趣。不幸的是，羅賓森這種人並不會失去興趣。他們對佔他人便宜和傷害他人的需求並不因年紀大而稍減，唯有被逮捕或死亡才可能停止。

　　在歐布萊恩的交叉詰問下，南茜逐漸談到羅賓森的家庭背景，彷彿在替接下來更多心理層面的證詞鋪陳。說到這裡，南茜突然停頓下來，哭了起來。

　　「他和他母親的關係不好。」她說：「他母親非常冷漠，他們很少往來。」

　　南茜強調羅賓森和他母親間的仇恨，特別提到在長子出生後，羅賓森甚至不想再見到父母親。

　　歐布萊恩進一步問她，二○○○年三月一日，也就是檢方認定蘇珊特在農場遭羅賓森殺害的那天，電話紀錄顯示有人在十一點四十三分從農場打電話出去。檢方根據這通電話推定，羅賓森已殺害了蘇珊特，正準備返回堪城接蘇珊特的兩隻狗，然後到迎賓套房退房，最後把蘇珊特的個人物品放到租來的儲藏室。二○○二年十月之前，當局約談過南茜幾次。二十個月前初審時，南茜宣誓作證，檢方也曾問過她，但她從不曾提及羅賓森在二○○○年三月一日中午時分的行蹤。不過，現在她的記憶力似乎恢復許多。

　　她告訴庭上，那天早上大約十一點半，她看到先生開著小卡車經過她的辦公室，要去學校接孫子回家。當天中午她回家吃午飯，先生和女兒克莉絲汀都在家。而且當天傍晚她下班回家，羅賓森還煮晚餐給她吃。

　　她的證詞叫莫里森火冒三丈，這回輪到他壓抑怒火。辯方律師結束詰問後，該莫里森上前詰問，他質問南茜，她從沒提過那天中午曾見到先生和孫女，怎麼今天突然記得？南茜神色自若，迴避檢察官的問題，堅持自己的說法，正如她自一九六○年代起一直堅守在丈夫身旁一樣。莫里森氣到臉紅，但他決定不要逼她太緊。

　　這不只是這場審判的決定性時刻，也是南茜和羅賓森三十八年婚姻的關鍵性時刻。有群女人──卡蘿、蘿兒、泰咪，聯手和警方合力逮捕羅賓森。羅賓森家的女性則團結一致，設法營救他的性命。南茜在證人席上試圖傳達的訊息是，不管羅賓森做了什麼，他都是個好父親、好丈夫，這個優點不容抹滅。她還表示孩子還小的時候，她曾想過離婚，可是從沒真正付諸實行，因為孩子深愛他們的父親，吵著「要他回來」。最近幾年，她也考慮過離婚，但「因為孫女的關係，也沒有付諸行動」。她得知羅賓森的犯行以來，顯然沒有減少對他的愛。她告訴陪審團，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但她永遠愛他。」

　　謀殺通常都會製造一種奇怪的化學物質。如果羅賓森的妻女在六○或七○年代離他而去，我們無法論斷羅賓森的犯罪生涯會有怎樣的轉變，不過可以肯定，家庭的穩定及對家人的愛，使他能長期維持雙重人生：在家是正常的好男人，在外則化身為惡魔。我們有理由相信，他離家犯下駭人聽聞的罪行，但他心裡很清楚，他永遠有溫暖的家可回，家人永遠認定他是有用的好人。好像羅賓森必須到外面發洩暴力，回到家才能得到平靜。或許就因為他努力當個好丈夫、好父親，體內的暴力又漸漸蓄積起來。他跟多數男人一樣，不太能適應家庭的束縛，而他的解決之道不是離婚，而是殺人。外在的殘暴和在家裡討人喜愛的努力，兩股矛盾的力量多年來和平共存、平衡、互補，直到他被逮捕為止。

　　羅賓森最教人感到恐怖的地方可能是：每個人口中的他都是真實的。他是個好爸爸、好爺爺；他熱心公益，是社區的資產；他很喜歡小孩；他很顧家，四個孩子都健康長大成人，奉公守法。他的家人在他被捕後，發表聲明，他們不認識《堪城星報》頭版報導的那個人，他們說的很可能是實話。假如報紙披露的罪行令人驚駭莫名，和一個人親密同居幾十年，對他的真面目一無所知。也一樣令人駭異。這個被控在三月某個早上用鈍器擊殺蘇珊特的人，殺人完畢回到家，還能煮晚飯給妻子吃。不僅如此，還是照顧孫子的好幫手。

　　有什麼比受自己的心智愚弄，更恐怖呢？

　　南茜證詞令人作嘔的程度還比不上接下來出現的證物。十月十四日星期一早上，檢方提出蘇珊特和羅賓森的性愛錄影帶，該項證物係羅賓森在奧萊斯租用的儲藏室搜得，控方和辯方律師在法官面前經歷過一翻激辯，才開始播放這支三十九分鐘長的錄影帶。諷刺的是，檢方只要陪審團看六分鐘，辯方律師卻抗議，經過剪接的片子充滿偏見，有誤導之嫌，主張陪審團應觀看完整的帶子。法官同意辯方律師的主張，接著宣佈未滿十八歲者必須離庭，不得觀看。陪審團被請了進來，燈光調暗，螢幕在陪審團和辯方桌子的前面降下。

　　影片一開始，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場景是一家汽車旅館的房間，蘇珊特全裸躺在床上，正用電動按摩棒自慰。原本嚴肅的法庭氣氛為之丕變，大家好像突然置身在色情電影院。性場面和淫聲穢語在記者、法律人士、旁聽者和一位修女（她來支援被告）等眾人面前開展，每個人的反應卻不盡相同。法官和所有律師都頭低低，假裝在作筆記；記者則伸長脖子盯著螢幕，唯恐遺漏某個畫面；旁聽席上有對老夫婦則看得目瞪口呆；有些陪審員遮住眼睛，不敢看。但即使遮住眼睛，還是聽得到電動按摩棒的聲音和羅賓森的喝令聲。他不斷罵蘇珊特「婊子」、「蕩婦」、「妓女」。至於被告，好像頓時整個人活了過來，看得津津有味。這是審訊進行六週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現令他感到有趣的事物。他往椅子前端挪，想看得更清楚，對自己的表現似乎很滿意。

　　三十九分鐘很漫長。播到一半，就有人開始看錶，試著做別的事，避免繼續看。看著離陪審員不遠的被告，就在螢幕上趾高氣揚，全裸演出，這種感覺非常詭異。影片接近尾聲時，高爾夫球從蘇珊特的體內掉出來，令全場更加震撼。性愛影帶好不容易結束，螢幕上竟出現歡樂糖果屋的片段，給人一種超現實的虛幻感。影帶恰好呈現羅賓森的雙面生活：在家是溺愛孫子的爺爺，在外是暴力性愛獵人。影帶播放完畢後，法庭宣佈休息。女化妝室裡聚集了幾位女性，討論剛才的影帶內容。有兩、三人認為，羅賓森精力如此充沛，一定是吃了威而剛。羅賓森拍攝這支影帶時，已經五十六歲了。

　　接下來上場作證的是虔誠教徒雷提雅．葛蘭特。羅賓森農場上的鄰居。她的作證替法庭紓解不少性愛影帶造成的緊張氣氛。她很詳盡地描述一九九九年秋天她是在什麼情況下，無意間撞見羅賓森在穀倉裡挖洞。她說她的出現讓他嚇了一大跳，大罵三字經。雷提雅作證到此都很順利，直到威爾契要求她對陪審員複述羅賓森罵她的話。

　　這實在頗難為她，她從不口出穢言。在地方助理檢察官的要求之下，勉強說出「該死」兩字。威爾契堅持她必須講得更明確。就在她吞吞吐吐說不出來之際，威爾契向她解釋，她此生唯一講的一次髒話，在今天這個場合，不僅合情合理，更是必要。

　　她雙手緊握胸前，好像要禱告似的，這名個子嬌小、深褐髮的婦人抬頭往上看，以西部軟語說：「原諒我，親愛的上帝。」

　　全場哄堂大笑，即使被告也不禁莞薾。

　　接著，雷提雅便連珠炮似地罵了一長串三字經。

　　檢察官稍後展示了蘇珊特和依莎貝拉屍體的照片、影片和一些驗屍時拍攝的照片，法庭又回復凝重的氣氛。再一次，辯方律師強烈質疑這些影像，因為這些影像不僅極為偏頗，他們也不希望陪審團在即將到來的討論會前，回頭檢視這些影像。莫里森反駁道：「法官大人，這些影像也許極為駭人，但桶子裡的女被害者是本案的主角。」安德森法官同意檢察官的說法，准許播放部分影像，包括依莎貝拉全裸躺在羅賓森替她租來的公寓床上，床上鋪了一條有紅褐、墨綠圖案的床單。

　　陪審團即將面對的證物恐怕是這場審判中最令人不安的。彩色影片中，桶子口微開，但足以看到裡面發紫、腐爛的屍體。現在終於大明大白，雙方律師為何在挑選陪審團的過程中如此小心審慎，確保陪審員心臟夠強。擔任陪審員是件苦差事，本案陪審團可能還會惡夢連連。

　　驗屍照片更教人怵目驚心。當兩各死者的屍體從桶子中移出、放在塑膠墊上的照片一張一張放映出來時，黑漆漆的法庭內一片靜默。屍體呈黃色且已變形，五官模糊難辨，看起來倒像外星人，不像人類。有張蘇珊特的特寫，頭部被蒙眼布遮住了一部分，另有照片顯示她們兩人頭皮被掀開露出的致命傷口。這些照片進一步證實她們的死法有多殘忍，導致她們死亡的力道有多大。放映這些照片和影片時，羅賓森完全沒有反應，無動於衷。

　　所有照片中，最教人毛骨悚然的是蘇珊特的部分。性愛影帶中，她裸露的身體和她活潑、合群的個性，對照她躺在塑膠墊上模糊難辨的屍體，實在駭人耳目。前一刻還充滿了生命力，下一秒卻變成冰冷、僵硬的屍體。這提醒我們，人真的很脆弱。不論在影片或照片裡，她都戴著乳環，兩端用蝴蝶墜子連結起來。任何親眼目睹這些影片和照片的人，都能深刻感受到她的生與死。另外還有五名被害者，但是檢方把重點放在蘇珊特身上，因為她是六個被害者中最近期遇害的，顯得更為悲慘。在她二十七年的短暫生命裡，頭一次隻身離家到外面世界探索，竟一去不回。

　　陪審員端詳她的照片，個個臉色蒼白、面容鐵青。

　　44

　　莫里森的下一個策略，就是將八十五加侖的黃色大桶搬到法庭上，擺在被告附近。這招非常有效，因為黃色大桶和法庭的淡紫色裝潢及律師的黑袍形成強烈對比，牢牢吸住眾人目光。檢方打算將大桶子留在法庭上一段時間。私底下，兩百磅重的莫里森曾爬進其中一個桶子，請一名女性助理協助滾動，證明以單人之力也可以輕易搬運。黃色大桶矗立在法庭上，那印象之深刻，是無論如何都忘不了的，讓這些荒誕故事變得無比真實。

　　接連好幾天，莫里森都請來一票刑事等各個領域的專家，就羅賓森農場、家裡和儲藏室收集到的證據作證。他們在那些寄給受害者家屬的彩色信封上發現羅賓森的DNA。結算羅賓森從死者身上搜刮的財物：貝佛莉的贍養費支票大約一萬四千美金，希拉和黛比的社會福利救濟金約八萬美金。還提及是如何在農場的銀色膠帶和邊溪公寓牆上採到依莎貝拉的血跡。而農場活動屋壁板上採集到的血跡，證實是蘇珊特的。每個犯案現場遺留的暴力犯罪證據，現在一一攤在陪審團眼前。

　　三個禮拜後，檢方暫時不再傳喚證人。過去幾個星期來，法庭裡交頭接耳，都在猜測辯方會傳喚哪些證人。會不會找來羅賓森的孩子，或者至少找他最忠實的小女兒克莉絲汀，上證人席訴說她父親的優點？南茜會不會二度上證人席，強化她先前的證詞？路易斯醫生會不會到庭說明，羅賓森小時候曾經受虐而導致精神疾病？或是羅賓森的律師想保留幾位證人，以備羅賓森被判重罪，上訴期間上場保他一命？

　　結果出乎意料，辯方律師只區區傳喚了三名次要證人，也許他們決定保留實力，上訴時再行發揮，因為羅賓森如被判死刑，上訴會緊接進行。當然，他們也有可能像之前一再表明的，沒有足夠的時間準備，或更深入檢視被告的心理狀態。審訊即將終了時，歐布萊恩又舊話重提。

　　他向法官表示：「我們沒有得到適當的機會，作好充足的進備。」又補充道：「陪審團永遠不可能知道這個人有多瘋狂，他打審判一開始就試圖自殺。」

　　法官再次堅決表示，羅賓森絕對擁有足夠的時間準備應訊，是他自己決定兩度更換律師，而且審判延宕這麼久，都是因為他的緣故。

　　聽法官說完後，歐布萊恩坐了下來，顯得心煩意亂。他和貝瑞根一樣，在這漫長的審訊中，表現非常傑出。他試著挑起陪審員心中的懷疑，處理SM次文化的議題也很感性謹慎。從頭至尾，彬彬有禮、語氣輕柔，詰問證人時，即便證詞對被告極為不利，態度始終親切。他給人的感覺，不僅在乎被告家屬，也很在乎被告本人。有一次，羅賓森的西裝領子皺掉了，歐布萊恩還傾身向前幫他把領子拉直，順帶拍拍他的背。

　　結辯時，整個法庭擠得水洩不通，有些人還不得其門而入。旁聽席擠滿了媒體記者、觀眾、江森郡法院的司法人員、執法人員、被害人及被告家屬。黃色大桶子又被搬了回來，放在法庭前面、法官席旁邊，每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結辯陳詞一開始，莫里森說，很難找到文字描述像羅賓森這樣的人，不過有個字眼確實很符合，那就是「邪惡」（sinister）。

　　「邪惡的他，」檢察官邊說邊走向黃色大桶：「化名為JR、約翰．奧斯本及其他名字，不斷引誘脆弱的人。邪惡的他，將屍體裝進這些大桶子，任其腐爛。」

　　語音甫落，他人已來到桶子邊，用手指輕敲桶蓋，空洞的回聲迴盪整個法庭，空氣中瀰漫一股恐怖氣息。

　　「邪惡的他，」莫里森繼續說道：「將麗莎母女拆散。邪惡的他，殺害了希拉和坐輪椅的黛比，再將屍體放進桶子裡。我們不禁懷疑，黛比是否親眼目睹母親被殺害？」

　　卡蘿和前夫哈利及女兒道恩，就坐在檢方後面。另一頭，南茜的兩個女兒克莉絲汀和金柏莉，則分坐在她兩邊。她們眼睛直視前方，克莉絲汀摟著母親的肩膀。

　　莫里森接著談到蘇珊特在日記裡寫道，她幻想被蒙住眼睛，服侍她的主人。

　　「她是奴隸主的夢幻獵物，」檢察官說：「我們看過錄影帶……如果各位願意回想，閉上眼，仔細傾聽，當蘇珊特幫羅賓森口交的時候，你會聽到（羅賓森說）：『婊子，妳是誰的？誰是妳的主人？妳的命是主人的。』她在他眼中根本一文不值。」

　　旁聽席上的南茜絲毫不為所動，克莉絲汀則抱了一下母親。

　　「蘇珊特想要的是二十四小時、專一的奴隸─主人關係，」莫里森說：「但羅賓森根本辦不到，他怎麼解決呢？殺了她並棄屍在桶子裡。」

　　檢察官再敲了敲桶蓋，讓空洞的聲音響徹法庭。「像毫無價值的垃圾。」

　　蘇珊特的家人聽到這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莫里森繼續。羅賓森在二○○○年三日一日早上十一點四十三分，不僅從農場打電話回家，而且接電話的人是他太太。莫里森顯然針對南茜講。他沒有原諒南茜先前反覆的證詞。

　　接著莫里森話鋒轉到依莎貝拉身上，她是在羅賓森結交新女友芭芭拉之後被殺害的。

　　「依莎貝拉死了，」莫里森說：「他的新女友才有新家具可用。這傢伙還在被害人的一幅畫作上落款。她在桶子裡大約九個月。」他又敲了一下桶蓋，讓聲音迴盪開來。

　　「我們證明這件案子不僅超越合理的懷疑，根本就是千真萬確。」

　　今早旁聽席有位婦女，幾年前曾經和羅賓森交往。她和某個名人同名，並且聲稱她正在寫一本和被告有關的書。被告律師想阻止她進入法庭，不過她最後還是進來了。她身材粗壯，頭髮偏紅，態度和善。不時和記者交談，說她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因為他給予她全心全意的關注。

　　「他給你所需的全副關心。」她說。

　　交往時，他給她看過離婚證書，所以她深信他是單身漢，想和他定下來。但隔沒多久，她就發現他很多事情都說謊，便與他分手。現在她每天都來法庭，看著羅賓森漸禿的後腦勺，仔細研究他，還記了大量筆記。她的表情充滿了好奇，好似在他身上見識到某種她不樂見的人性。有次，有人問她羅賓森是不是瘋子，她馬上回答說：「不，他不是。他很邪惡，他的謊言充滿邪惡。」

　　某天傍晚庭訊結束，太陽正要下山。她離開法院，把自己緊緊裹在大衣裡，頂著寒風，踩著穩健的步伐走上人行道，紅髮在風中飄揚。她拒絕相信謊言，或許這是她能逃過一劫的唯一原因。
　　辯方是由歐布萊恩負責結辯。他的陳詞聽來具穿透力、充滿智慧、不疾不徐，和他先前的作風一致。首先，他反駁檢方的論點，指出本案所有罪行並不屬於同一個計畫或長期的犯案模式。他指出，本案罪行的犯案時間不僅長達十幾年，而且犯案情境皆不相同。檢方提出的證據還有諸多疑點尚未釐清，共犯的可能性也尚未排除，再者，並非每宗謀殺都是預謀犯罪。基於以上理由，這些罪行彼此不見得有關連。

　　「如果你們對檢方的控訴有任何懷疑，」他說：「那麼你們會發現被告罪不至死。只要你們之中有一人認為被告罪不至死，那麼逕行宣判他犯下一級謀殺罪……如果他被判一級謀殺，如何量刑就是法官的職責了，你們統統可以回家。」

　　他的訴求似乎不在要求陪審團無罪開釋他的當事人，而是請求陪審團寬大處理，免除被告死刑。他接著提到辯護本案讓他獲益良多，也深深瞭解網路改變了人類生活的面貌。資深如他，也從沒見識這樣的案例。歐布萊恩精準道出本案開庭以來即充塞每個人心裡的想法。

　　他告訴陪審團：「我們遇到的最大障礙就是，本案植基於幻想。一直到被任命辯護此案，我才知道世界上有這種東西的存在。我們像是經歷一段鏡中奇緣，置身在虛幻國度裡。

　　「常識在本案毫無用武之地。常識從沒告訴我，男女會透過網路尋找戀情……有人會千里迢迢遠赴另一個城市，只為了和網路上認識的人上床；常識也從沒告訴我，有人會追求痛苦以獲得性快感，或者是像約翰．羅賓森及蘿兒．雷明頓這樣的人，可以白天維持BDSM的關係，晚上回家扮演傳統賢夫、賢妻的角色。

　　「我們可曾懷疑這裡所談的人都曾受過創傷？是什麼讓他們耽溺於SM遊戲？紐菲德醫生（即維琪．紐菲德）可能會說這在成人間很正常。有人的確需要藉助幻想，讓自己的生命有意義。」

　　然後，他引用美國詩人梭羅最著名的詩句：「多數人在沉靜的絕望中生活。」引用這句詩雖顯怪異卻頗為貼切，牽涉本案的諸多關係人，都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都在追求生活中某種可以終結孤離或賦予希望的額外東西，和外界產生連結，而網路正好提供這樣的管道。

　　結辯最後，歐布萊恩再次強調之前提過的重點──桶子裡並未發現羅賓森的毛髮或DNA，覆蓋其中一個桶子的塑膠布上所採集到的手掌印，也尚未證實是屬於羅賓森。他說未來這些疑點也許可以一一釐清，屆時陪審團「對本案的見解將會不同……如果你們只為了站在正義的一方而誤判，你們如何寬貸自己？像這樣的案子很容易就窒礙難前，我們只要求各位作出公正且合理的判決。」

　　莫里森最後再度上場，他馬上駁斥歐布萊恩引用的梭羅詩句。

　　「梭羅的高尚詩句，」他表示：「和本案的婚外情、SM、折磨和死亡根本無關，不是嗎？」

　　然後，他四度輕敲桶蓋，空洞的回音再度響起。

　　他說：「沒有證據顯示這些婦女遇害前，還有其他人和她們接觸。」

　　最後這句一話的力道讓他臉色一沉。

　　他告訴陪審團，這幾宗謀殺案唯一共通的線索，就是她們都希望從被害身上得到某樣東西，也許是旅遊、金錢、工作或穩固的感情。隨著時間的推移，改變的只是他在性方面的取樂方式，以及他用來引誘她們前來堪城的科技產品。
　　「在約翰．羅賓森的世界裡，」莫里森說：「一旦他厭倦你，就會甩掉你。對他來說，這些是裝垃圾的桶子，也是受害者的墳墓。」

　　他緩慢地輕敲著桶蓋，連敲了七次，聲響在法庭迴盪不已。

　　「有什麼致人於死的方法，比重擊頭顱更好、更快速？只有希拉．費斯有抵抗的傷痕。」

　　貝佛莉和希拉的支票塞滿羅賓森的口袋，然而她倆早就屍骨已寒，裝在桶子裡至少五年以上。

　　「被告這些年來製造的不幸，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他說：「你們的機會來了，讓被告為他的行為負責吧。」

　　他的雙眼直視陪審團，收斂起平易的作風。

　　「我衷心盼望。」

　　45

　　結辯結束後，聚集在法庭外的人，有些還不肯散去，這種情景經常出現在謀殺案即將宣判的時刻。他們還想再沉浸在大眾對此案的特別感受。這件案子造成奧萊斯市中心及斜對角咖啡館的騷動。咖啡館裡整天都有人在談論此案，看著律師在法院進進出出，電視臺的轉播車則繞著法院周圍，日夜轉播這場審判的最新進展。一整天，廣場上的警車警笛聲和電車汽笛聲此起彼落。咖啡館的客人就法庭裡發生的每件事發表意見，從情趣用品到性愛錄影帶，再到黃色大桶子，無所不談。這場審判是此地近年來最牽動人心的茶餘飯後話題。到了十月最後一週，審訊已近尾聲。

　　陪審團的遴選工作展開時，東堪薩斯的溫度高達華氏一百度，然而審訊終了時，溫度已驟降至華氏四十度，天氣變得潮溼、多霧。廣場上的橡樹和楓樹葉子關始變紅、轉橙、再變紫，掉落地上，散落在排水溝邊。風將葉子吹過廣場，發出沙沙的聲音。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因冬天的緣故，水已關掉，池水很快就會抽乾。噴水池周圍的長椅空無一人。羅賓森六月被捕時，社區居民烤肉、野餐的涼亭現在也空蕩蕩，只剩少數幾個躲避寒風的抽菸人士。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二，經過十一個小時的商議，陪審團宣判羅賓森被控的六項罪名全部成立。克莉絲汀當天也來到法庭聆聽判決，下午她父親被帶出來時，她以嘴形對他說：「我愛你。」判決結果出來，羅賓森反應冷靜，克莉絲汀卻當場哭了起來，並用外套遮著頭，快速離開法院。現場，麗莎的婆婆貝蒂以及嫂嫂凱西也哭了。卡蘿對判決結果不願表示意見，這樣的結果似乎無法讓她得到安慰，只能順從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法官放了陪審團一天假，接著馬上著手準備判刑。羅賓森是否會成為堪城數十年來第一個遭處決的死刑犯，還是只判無期徒刑？在法官宣判之前，歐布萊恩要求法官延期，以便讓被告進行更多心理方面的測驗，但法官再次拒絕。

　　檢方沒有傳喚任何證人，不過預料這次辯方會積極說服陪審員，給羅賓森一條活路。南茜是他們的關鍵證人，她很勇敢，再次登上證人席作證，因為只有她才能拯救丈夫免於一死。她說羅賓森若被求處死刑，對她無異是「晴天霹靂」，而且家人「一直都很仔細聆聽審訊中提到的種種事實，但他們認為凶手另有其人」。有時否認變成僅存的選擇，不只否認別人，連帶也否認自己。她究竟是怎樣的人？假使這麼多年來，她丈夫真的犯下這些滔天大罪，她怎能毫無所覺？她又怎能忍受這樣的自我？

　　她談到她和羅賓森的四個小孩及七個孫子，她說羅賓森是這些孩子的「一切」。她提到他剛被捕的時候，有個孫女跟她來探監，羅賓森穿著標壁的橘色囚服，她跑向前去，給爺爺一個大擁抱。

　　「爺爺，」那天，她告訴羅賓森：「橘色不適合你。」

　　南茜一說完，羅賓森低下頭來，在眾人面前哭了起來，這還是他被捕以來的頭一遭。

　　二十年的檢察官生涯，莫里森從沒要求陪審團判犯人死刑，但這件案子破例。距離安德森法官的法庭只有幾步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堅決要入羅賓森死罪，被處決。這意味莫里森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再次和南茜交手。他對此似乎興趣缺缺，但由不得他。

　　當他交叉詰問南茜時，他問她，聽到先生和那麼多女人發生婚外情，現在是否想到離開他的理由？這個問題突破她有禮的外表，讓她情緒失控。

　　「我不知道。」她憤然回答：「我不知道。」

　　檢察官說：「他不符合顧家好男人的形象，不是嗎？」

　　「他是不符合顧家好男人的形象。」南茜不情願地承認。

　　莫里森沒有進一步逼問南茜，讓她的情緒更加激動，反而就此罷手。

　　十一月一日星期五，判刑階段的攻防結束，兩造律師進行結辯。莫里森提出這樣的可能性：羅賓森如果沒被處死刑，那麼他在牢裡仍可能取得電腦，繼續和全世界的女人玩網路遊戲。辯方律師則反駁這不可能發生，並指稱他在牢裡絕對不會威脅到任何人。貝瑞根告訴陪審員，判他死刑只會為他家人帶來「哀傷和失落」。

　　莫里森說到羅賓森在審訊期間只落淚一次，就在他聽到南茜提起孫女去探監對他所說的話的時候。

　　「他沒有為蘇珊特掉淚，」檢察官說：「也沒有為依莎貝拉掉淚。他只為自己落淚。這說明了一切，他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別人。」

　　貝瑞根要求陪審團同情他的當事人：「我並不是說約翰．羅賓森值得寬恕。值得寬恕的人，我們不寬恕，不值得憐憫的人，我們卻選擇憐憫……我們可以像上帝般寬恕這個人，沒必要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莫里森再度發言，反駁這位可敬的對手及死刑案專家，或許因為如此，他更加真情流露、感性。他告訴陪審團，羅賓森拒絕發發「慈悲」，饒了被害者，還奪走她們的種種權利。她們再也無法傾聽從屋頂落下的雨聲，早晨坐在咖啡館享受一杯咖啡，觀賞日出，或只是單純地坐下來和她們所愛的人談天說地。約翰．羅賓森現在卻要求陪審團發發慈悲，免他一死，讓他在牢裡度過餘生。

　　莫里森總結，只有犯了重罪和罪大惡極的罪犯才會求處死刑。

　　「如果不是他，」他看著被告說：「那還有誰？」

　　陪審員離席進行商議，經過三個小時，到了傍晚依然無法達成一致決議。回旅館房間前，他們進行了投票：八票贊成死刑，四票不確定。隔天一早九時，他們再回法庭商議，不到幾分鐘，全體一致判處羅賓森死刑。作出決定後，他們靜默了片刻，思考剛剛的決定。有位男陪審員從旅館帶來一本《聖經》，當沉默打破，他開口講到《聖經》裡有好幾個章節幫助他相信判處羅賓森死刑的決定是正確的。其他陪審員在旁聽著，但這一席話很快就傳到法官耳裡，法官大人幾乎驚慌失措，他還未曾遇到這種事。

　　這個消息後來也傳到雙方律師那裡，莫里森表面上不怎麼在意《聖經》的小插曲，只當它是無害的小錯誤，骨子裡卻很在乎，深知這個事件可能導致審判無效。他最怕辯方律師馬上提出審判無效之訴，那法官得再次面對棘手的裁決。

　　接下來五個小時，安德森法官個別詢問每位陪審員，《聖經》章節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聖經》無論如何不能出現在陪審團的商議中。每位陪審員都一再向他保證，《聖經》說並沒有影響他們的決定。下午三點，法官要求陪審員不要再管《聖經》怎麼說，回去作最後的討論。三十分鐘後，陪審團回到法庭，宣稱達到一致的判決：約翰．羅賓森應處以死刑。

　　宣讀判決時，羅賓森起身站立，對這最後的結果依舊面無表情。蘇珊特的姊姊道恩當天下午也來到法庭，想看看羅賓森聽到自己被判死刑時，臉上是什麼表情。

　　「我很遺憾他被判死刑，但他罪有應得。」她稍後對《堪城星報》表示：「這樣的判決正是我們的願望，也是我們所祈求的……如果說我妹妹的生命有一絲一毫的意義，那就是她不讓這個人再去危害他人。」

　　她的話透露了諷刺和事實：羅賓森想要控制的女人，到頭來反而控制了他，即便是在桶子裡。女性支配他的力量最終還是大過他摧毀她們的力量。那些他極力毀滅的人，到頭來反而降服了他。

後記

　　死刑宣判後，緊接的上訴過程可能持續好幾年。堪城的審判既已結束，羅賓森將於二○○三年春到密蘇里州凱斯郡受審；他被控在密蘇里州謀殺貝佛莉．伯納和費斯母女。最後，很可能被轉送到堪薩斯利文沃斯附近的蘭辛監獄，等待處決。他關在奧萊斯法院對面的監獄時，共花了納稅人八萬美金。自二○○○年起，共有八位公設辯護律師替他辯護，律師費大約五十萬美金。根據《奧萊斯日報》的統計，堪薩斯為了起訴他共花了一百萬美金。

　　一旦被轉送蘭辛監獄，他一天有二十三小時必須待在八呎寬、十呎長的牢房裡，剩下的一小時，會被移到十呎寬、二十呎長、柵欄圍起來的放風場，場子裡有個籃球框。如果他提出的上訴都失敗，將可以獲得監獄廚房提供的最後一餐，或由當地餐廳外送一份十五美金的餐點。然後，那個少年時代曾經獲選為英國女王獻唱、在倫敦守護神劇院被女星嘉蘭擁抱、前途看好的羅賓森，就要被帶到處決室。他的身體、手腕、腳踝會被固定在輪床上，獄方會在他的手腕插入兩根靜脈導管。然後在十三位目擊者的注視下，注射巴比妥鹽（sodium pentothol）讓他睡著，接著打肌肉鬆弛劑（pancuronium bromide）讓他停止呼吸。最後再注射氯化鉀（potassium chloride）讓他的心臟停止跳動。他將成為堪薩斯州史上第二十五名被處決的犯人。

　　死刑判決後約一個月，有幾位陪審員向《堪城星報》的記者表示，他們作成處決羅賓森的決定並不困難，不過也提到，假如羅賓森的子女在最後判刑階段上證人席，祈求他們饒了父親一命，說不定情況會有所改觀。在第一次商議時，有些陪審員就仔細研究過證據，並親自操作那些黃色大桶，確定桶子的重量，確定即使裝了屍體，一人仍可以獨力搬動。有些陪審員還提及，觀看羅賓森和蘇珊特的性愛錄影帶是最痛苦的差事，即使閉上雙眼，影片傳出的聲音還是教人坐立難安。陪審員經歷這場審判的煎熬，培養出深厚的感情，還計畫陪審工作告一段落，要在假日時聚一聚。

　　時序進入深秋，東堪薩斯多霧的天氣已轉為寒冷的雨天，雨水將樹枝上殘存的幾片樹葉打落，地上到處是一灘灘的水，泥濘不堪。大雨傾盆而下，整個大地灰茫茫，一直綿延到遠方的地平線。冬天的腳步來得很快，天鵝鎮附近光禿禿的榆樹上，結網毛蟲的繭終於脫落，得等到明年夏天，這些長得像蛆的噁心害蟲才會再度出現。鄉間尚未凋敗的一切也即將凋零、死去。大雪就要落下，覆蓋大地，彷如一塊銀白地毯。

附錄一

　　一九八○年代末，邁阿密模特兒兼演員唐娜．萊斯（Donna Rice），因一張坐在當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蓋利．哈特（Gary Hart）大腿上的親密照曝光而聲名大噪。這樁醜聞風波後來平息下來，她也下嫁別人，冠上夫姓，改叫唐娜．萊斯．休斯（Donna Rice Hughes）。隨著網際網路的出現，她變成打擊網路兒童色情的運動先鋒之一，經常出現在電視上熱烈談論這個問題，也寫了很多文章，架設一個名為「保護兒童」（potectkids.com）的網站。她成為網路行為專家，從各種不同來源，收集整理這方面的統計資料。她的網站上的數字和資料顯示出網路對許多美國家庭的影響。以下是部分調查結果：

　　網路色情是第一種成功的長銷型電子商務產品。

　　超過四萬個個人網址包含兒童色情、戀童癖或提倡戀童癖的內容。

　　根據尼爾森網際網路市場研究機構（Nielsen/NetRatings）公佈的調查資料，二○○○年一月，有一千七百五十萬人在自家瀏覽色情網站。這個數目比四個月前增加了四○％。

　　三○％的電子垃圾郵件包含色情訊息。

　　一九九八年在色情網站的消費達九億七千萬美金，而根據英國市場調查公司Datamonitor的統計，二○○三年將超過三十億美金。

　　網路色情──包括錄影帶和其他相關產品的販賣，佔了一九九九年電子商務交易總金額一百八十億的八％。

　　五三％的青少年曾瀏覽色情或暴力網站，其中九一％是在搜尋網站時無意間看到的。

　　六二％的青少年父母，不知道孩子瀏覽過有害身心的網站。

　　色情業者利用知名的商標如迪士尼、芭比或ESPN體育台等偽裝其網站，藉以引誘孩童。

　　絕大部分青少年上網的時間，都在放學回家後、父母還沒下班前。

　　學生是嘗試網路性交最危險的族群，主要原因如下：使用電腦方便、有較多的私人休閒時間及性意識和性冒險與日遽增。教授電腦課程的教師必須注意此點，並設立防範措施。

　　六○％的網友都有性方面的目的。

　　性是網路上最熱門的搜尋主題。

　　二千五百萬美國人每週花一到十小時瀏覽網路性愛網站；另有四百七十萬人每週花十一小時以上。

　　在美國所有的重生基督徒中有十七．八％上過色情網站。

　　參加「男性、愛情和誠實」研討會的男教友，六三％承認過去幾年沉迷於網路色情。其中有三分之二是教會領導階層，十％是牧師。

附錄二

　　以下是我個人提供的安全守則，讓大人小孩避開網路罪犯。成人的線上安全守則如下：

　　1、勿在網路上洩漏個人或他人基本資料。

　　2、提升電腦技能，充實網際網路知識。這對那些想要探索網路世界、瞭解網路術語和網路禮儀的人，至為重要。

　　3、網路上的某些字眼和符號具有特殊意義或強烈性暗示。網路罪犯可從網路經驗的缺乏，辨識出天真無知的網路新手，鎖定為獵物。

　　4、避免在網路上描述自己的外表。上聊天室時，宜選擇中性化名。切忌打情罵俏，除非準備好面對後果。

　　5、若不小心擦槍走火、與對方槓上，最好登出或改上別的網站。千萬不要和挑釁者發生衝突，不然只會擴大事端。

　　6、不需放出侵略性的信息反擊，只需向網路服務供應商投訴。遇上任何攻擊或威脅，務必向警方報案。

　　7、切勿單獨和網友見面，記得帶朋友同行，會面地點務必約在公共場所。

　　8、在網路上購物，務必確定網站有隱私條款，絕不將個人資料或電子郵件地址洩漏給其他公司或個人。

　　9、對網路上看到的一切，務必保持適度的懷疑，並確認往來的網站或組織是合法的。

　　10、除非加密，否則沒有電子郵件能絕對保密。不希望別人知道的事，千萬別寫在電子郵件裡。

　　11、封鎖任何陌生人寄來的信息。

　　12、上聊天室極可能增加收到色情郵件的機會，如果沒安裝過濾軟體，這類郵件會不斷出現。

　　下列是給孩子的線上安全守則，可由大人和小孩一起分享：

　　1、切勿在網路上洩漏個人基本資料（像是名字、年紀、家裡住址、電話號碼、就讀學校、居住地、密碼、作息表或照片），也不要在網路上填寫任何問卷或表格。

　　2、與網友見面，必須有父母陪同。

　　3、父母不在身旁時，千萬別上聊天室。有些你遇到的「孩子」，未必真的是小孩，有可能是心懷不軌的大人所假扮。切記，網路上的人和你的想像可能有很大的出入。

　　4、若有人唆使你反抗父母、師長或朋友，務必要提防他們。他們可能另有目的。

　　5、千萬別馬上回應網路新朋友的電子郵件或信息。先請父母幫你過濾。千萬不要在網路上進行令你不舒服的談話。如果遇到這種狀況，先關閉瀏覽器，然後告知父母。收到這種信息，千萬別回應，回應只會鼓勵對方。直接向父母報備，讓他們來處理。

　　6、利用Control─H鍵可以叫出電腦前幾週的網站紀錄清單，此舉能幫助父母瞭解孩子是否上過危險的網站。

　　7、安裝網路過濾軟體，如CYBERsitter、CyberPatrol或Net Nanny，價格大約五十美金，不僅可充當數位監護人，封鎖網路上任何不適當的內容，還提供適合孩子瀏覽及不適合瀏覽的網站清單，幫助家長管理並追蹤孩子的線上活動。

　　8、安裝能夠精確記錄孩子瀏覽過的網站上所有影像的軟體。這種軟體不會阻止孩子上不該上的網站，但能幫助父母發現問題。擔憂孩子的家長可考慮購買Investigator。該軟體能協助父母追蹤孩子所有線上活動紀錄。可讀出密碼，記錄每個刪除檔案、記載孩子曾上過的所有網站，顯示孩子在網路上使用信用卡的情形，甚至能紀錄他們買了什麼。Investigator是市面上截至目前為止最複雜的線上活動監視軟體。

　　9、關心孩子在線上和離線後的活動。家長應多和孩子談談他們上哪些網站，和什麼人交談、來往，以及網路好友的背景等。沒有任何軟體足以取代主動關心的父母。

謝詞

　　約翰．道格拉斯

　　首先，我要感謝長期合作的編輯莉莎．朱（Lisa Drew），謝謝她對本書寫作的支持。此外，我也要謝謝她的助理愛琳．柯勒（Erin Curler），她的協助使本書能順利出版。最後是我的經紀人傑．艾克頓（Jay Acton），他對我的幫助，在此我一併致謝。

　　＊＊＊

　　史蒂芬．辛格勒

　　本書的完成，我太太喬依絲（Joyce）居功厥偉。我們和Scribner出版公司簽訂合約之前，喬依絲到堪城出席瞭解本案的法律訴訟程序，她負責網際網路的研究，訪談相關人士，參加部分庭訊，還協助修改極其複雜的法醫鑑定部分的文稿。這部分的文稿能清楚易讀，全要歸功於她。在這漫長的寫作過程中，她的協助在最後關鍵時刻更是不可或缺。另外，我也要感謝編輯莉莎．朱，我的經紀人瑞德．博帝斯（Reid Boates），《奧萊斯日報》的傑若德．黑依（Gerald Hay），以及堪薩斯公立圖書館林登分館的莎拉．希特（Sara Hi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