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第一篇　悲慟抒解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二篇　邊境之南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篇　失靈保險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尾聲

《聖潔之罪》

丹尼斯．勒翰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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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不可侵犯的簡單與神聖不朽的虛妄　　　／臥斧

　　收到這份書稿時，這本書的中文書名還沒確定。

　　如果常看洋片、注意過電影的原文片名，就很可能會對國內片商翻譯片名的手法大搖其頭：阿諾．史瓦辛格演出的一律冠上「魔鬼」二字，布魯斯．威利的電影片名常用「終極」開始，動作片不是叫《什麼什麼總動員》，就是叫《哇啦哇啦追緝令》。有時這代表一種間歇性的流行，比如說一九九〇年、《Ghost》這部被譯成《第六感生死戀》的電影當紅，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年間，名字裡帶著「生死戀」的片子就明顯增多；而「神鬼某某」這樣的片名雖然本來就會零星瞧見，但在一九九九年原名《The Mummy》、譯名《神鬼傳奇》的這部電影票房告捷後，接下來幾年間什麼電影也就一起神神鬼鬼了起來（連改編自山田風太郎原著的重拍日片《魔界轉生》，都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叫『神鬼復活』的副標）。

　　當然有時我們會覺得可笑或者可嘆，但換個角度想，翻譯片名實在是一大學問。

　　《12 Monkeys》的譯名叫《未來總動員》雖然不見得高明，但原文照譯為《十二隻猴子》可能會令大多數觀眾不知所云；《Michael Clayton》的譯名是《全面反擊》，似乎平常得令人不容易記住，但原文片名其實就是劇中主角的名字，對國內觀眾而言，照著譯似乎也沒啥意思。更麻煩的是，有些片子的原名一語多意，《Seven》直譯為《七》，不但指出劇中凶案的數量，也象徵劇中凶手自認正在替天行道，一一懲戒犯下七宗原罪的惡人，這種與宗教關的典故對我們來說可能有點文化隔閡，於是這電影的中譯名字變成《火線追緝令》；而一九八八年由朗霍華（Ron Howard）執導、盧卡斯（George Lucas）編劇、仿《魔戒》架構寫成的奇幻特效片《Willow》，片名不但是故事侏儒主角的名字，也取了柳樹（willow）那種以柔剋剛的形象，但這名字要轉成中文，無論音譯還是意譯似乎都不大對勁，結果最後這部電影的中文片名，變成聽起來沒什麼關聯的《風雲際會》。

　　《Sacred》這個書名，要中譯時也遇上了類似的麻煩。

　　這個單字並不冷僻：「Sacred」是個形容詞，帶著「神聖的、宗教性的」意思，因此也有「不可侵犯的、莊嚴的」以及「獻祭的」這樣的意思在裡頭。但如此的一個字，直譯可能會有點兒讓人不明所以──再加上因為這是本「推理類型小說」，編輯八成會希望從書名裡頭可以讓讀者嗅出一點謀殺、恐怖、懸疑、血腥之類的推理小說氣味，但要是仿照電影片名的譯法，把書名取做《神鬼二人組之黑街動員令》之類的，又著實太過不倫不類。

　　而且，《Sacred》這個名字，其實恰恰涵蓋了這個故事主題的各個面向。

　　《Sacred》是丹尼斯．勒翰（Dennis Lehane）筆下《Kenzie／Gennero》系列的第三部作品，前兩部分別是《戰前酒》（A Drink Before The War）及《黑暗，帶我走》（Darkness，Take My Hand），貫穿系列故事的是在波士頓執業的偵探二人組派崔克．肯錫（Patrick Kenzie）及安琪．珍納洛（Angeia Gennero）。在前兩部作品裡，勒翰的敘事焦點似乎較偏重在生活中無所不在的暴力上頭：街頭幫派之間的暴力、權力爭鬥之中的暴力、滿嘴鬼話的政客及自詡正義的意見領袖堂而皇之行使的暴力，以及理應溫柔體諒但卻總是不盡人意的婚姻與愛情內裡、無時無刻進行著的、時而言語、時而肢體的暴力。不過，在《Sacred》裡，勒翰把關注的主題，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

　　故事開始：派崔克和安琪發現，在住處附近，有人在監視他們。

　　這兩個人穿著顯眼，長相怪異，派崔克和安琪依他們的外形把二人戲稱為「不倒翁」和「青面」（Lurch，也曾被音譯為『老蛆』，是電影《阿達一族》〔The Addams Family〕裡頭人高馬大、長相像科學怪人的管家），雖然不知這兩人受誰指使，但就在派崔克和安琪打算捉弄一下他們、找找他們麻煩的時候，反倒因為一時大意而被兩人綁架。

　　從昏迷中醒來，派崔克和安琪發現自己要面對的事情出乎意外。

　　綁架他們的是個新近遭逢巨變的億萬富翁崔佛．史東，他在某日下班回家時遇上攔路劫匪，妻子當場身亡，而史東則被子彈毀容、打成重傷，就醫時，醫生還發現，史東已經罹患癌症，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母親粹死、父親將亡，加上自己的男友在不久前剛因意外溺斃，史東的獨生女黛絲麗承受不了如此打擊，離家出走，不久後便失去蹤跡。史東找上城裡一流偵探社的一流探員傑．貝克出馬調查，不料黛絲麗的行蹤即將顯露端倪的時候，傑．貝克也失蹤了。經過多方打聽，史東認為要將此事委任給派崔克與安琪，但自《黑暗，帶我走》事件後，他們兩人身心俱疲，幾個月來都形同自我放逐地拒接任何案件，在聯絡未果的情況下，史東於是派手下將他們以綁架的方式找來。

　　手頭缺錢、生意上門，加上雇主態度強硬，這案子似乎沒什麼不接的理由。

　　但派崔克和安琪之所以答應接辦，其實還有更私人的原因：從史東痛苦的眼裡，安琪對於他所面對的失落完全能夠感同身受，而隨之失蹤的傑．貝克，不但是派崔克與安琪的舊識，更是引領派崔克入行、亦兄亦師的好友兼前輩。他們閱讀傑．貝克的調查報告，發現黛絲麗在失蹤之前，可能與一個叫做「悲慟抒解公司」的機構接觸，並且進行該公司的抒壓靜修。傑．貝克認為這個公司啟人疑竇，於是化名進入，卻在某次探訪回覆之後人間蒸發。

　　故事的前半段，篇幅大多放在對「悲慟抒解公司」的調查上頭。

　　這個聽起來像是會替會員進行集體心靈治療的機構，其實並不是一個以蒼生喜樂為己任、處處法喜充滿的單位，相反的，這個組織的內裡以一種縝密的架構進行運作，目的是化大愛為小愛，從兼善天下變成獨善其身。事實上，這幾乎是大多數後來被證實為詐欺分子的心靈療程或宗教團體真相。

　　有些時候，連一些已經流傳千年的宗教，在自家歷史上頭，都不免有這類醜聞紀錄。

　　舉例來說，十六世紀時，教宗利奧十世以修繕聖彼得大教堂為由，向大眾販售所謂的「贖罪券」，指出「購買贖罪券可免自己在塵世之罪、多買贖罪券可免自己未來將犯之罪，而替已故去的人採買贖罪券，則可以助他們早日脫離煉獄，直升天堂」。買贖罪券的行為既然可以赦免自己未犯之罪，那麼以另一個角度來看，這等於就是一種「我買它就可以隨心所欲犯罪」的護照；所謂天堂規則可被如此買賣，自然是種胡說八道，這種行徑後來造成了馬丁路德的反彈，被認為是新教當中宗教改革運動的開始。

　　或許在這個世紀，宗教力量已較勢微（唔，這只是『或許』），但，「心理學，是最新的宗教。」

　　這句話是前頭提及的電影《12 Monkeys》裡女主角的一句台詞，身為心理醫師的女主角這話充滿自省意味，卻也是一記警鐘：從前宗教告訴我們，誰是善人、誰在做惡，現在則由心理醫師告訴我們，誰是正常人、誰有精神病。而我們從自宗教當中去尋求寬慰的解脫方法，轉而變成向心理醫師或治療團體求援的抒壓模式；無論宗教或者心理治療團體，對我們脆弱的內心自然都有其支撐及撫慰的作用，但當我們將埋在心底、理應不可被探知分析的祕密向這些力量坦白時，卻無法避免這些力量並不單純良善、反而現實骯髒的可能。

　　但在對「悲慟抒解公司」的調查中途，劇情突然急轉直下。

　　事實上，在派崔克和安琪著手察訪「悲慟抒解公司」時，我們也許會納悶：為什麼勒翰會安排這種顯而易見的犯罪橋段呢？以勒翰一直以來在作品中表現的企圖及這系列前面兩部作品的表現，這種一看就知道會怎麼發展下去的設定，實在有點太過平常；不料到了故事中段，我們才會發現，《Sacred》更深一層的主題，才漸漸隨著情節開展出來。

　　意料之外的角色現身，案子於是翻出了新的面貌。

　　沒有一個角色完全誠實，也沒有一宗事件如表面所見的那般單純。派崔克與安琪開始發現，「悲慟抒解公司」或許打著替會員抒緩悲傷名號、進行各式不堪的勾當，但這還算是個顯而易見的目標及容易介入的體系，而真正危險陰暗的，其實不是這麼明目張膽進行著的罪行，而是隱藏在角色內心當中，以各種力量操控人心的惡念。

　　毋需宗教信條和心理學課本，能夠操弄人心的力量，其實多得不勝枚舉。

　　金錢是容易想到的一種，掌握關鍵性的人際脈絡則是另外一種：擅用肉體的慾望是容易想到的一種，引發人性當中的悲憫同情轉而將之利用則是另外一種：當派崔克和安琪認為這宗事件裡除了彼此之外「人人可疑」的時候，我們不得不隨之面對，只要心中存有惡意，那麼一切身而為人所享受到的心靈與肉體的美好，都能被簡單地轉化成操縱我們行為舉止的懸線，暗裡的那個操偶師幾個拉扯，我們就會乖乖地動作。

　　所幸，派崔克和安琪還在撐著；我們還是擁有希望。

　　故事中的傑．貝克，曾對派崔克講了如此的一席話：「……你只有一次機會找到真愛，如果你非常幸運的話。喔，我非常幸運。活到四十一歲，愛上一個幾乎只有我一半年齡的女人，共度兩周。然後她死了。行，世界是冷酷的。你碰到好運，遲早你會遭到真正厄運，有得必有失，人生是公平的。……很好。我接受。不喜歡，但我接受。」綜觀全書，我們會發現傑的這席話語可能半真半假，但我們卻也明白，在他對派崔克如此敘述時，對於「真愛」，他其實全然地相信。

　　這或許正是足以抵擋一切惡念的解答。

　　對照書名，我們終於會發現，「Sacred」這個單字，指的是我們以自己的脆弱，向宗教或者「悲慟抒解公司」之類機構所做的「獻祭」，也是盤算著要用欺瞞、詐騙或者金錢力量，來讓自己變得「神聖不朽」的惡行。然而，人心當中真正「不可侵犯」的美好，或許簡單到近乎俗濫，只要夠真誠，這個幾乎沒啥創意的字眼，就有抵禦一切的力量。

　　在連著兩本以各種角度觀察「暴力」的作品之後，勒翰再說了一個不大一樣的故事。

　　《戰前酒》故事中，勒翰告訴我們，生命如此狂暴、麻煩總是會來，也許我們不得不去面對，既然如此，就先喝杯酒，調整心情，再去迎接那些非扛不可的沉重吧；在《黑暗，帶我走》故事裡，他提醒我們，以暴制暴或許是終結暴力最直接明快、也最有效果的方式，但一旦釋放了暴力，要如何控制它的撕咬範圍，則是一個困難的課題；尤有甚者，我們周遭那些與暴力無涉、但與我們有關的人事物，都可能因為我們與暴力太過親近，而被旋捲進這個無邊的闇暗當中。

　　而在《Sacred》裡，勒翰不但掘出了更隱微的暴力，也在黑暗裡燃亮一盞溫柔的光。

　　勒翰的故事沒有什麼童話結局的簡單邏輯，沒有什麼海誓山盟的轟轟烈烈，但在他所描述的背叛、質疑、邪惡、殺戮當中，所有平實的堅持，於是顯現出一種令人信服、值得託付的本質。畢竟，最神聖不可侵犯、也使其信者免被侵犯的，往往也最直接簡單，而欲以各式權力使自己到達神聖地位的，終是虛妄。

　　動手寫這篇感想時，書名依然還沒確定。

　　畢竟關於這故事當中所包容的一切情緒，很難濃縮成一個簡單的名字，更何況這個名字還得肩負在眾多新書當中吸引我們目光的艱鉅任務；但我相信，無論最後印在本書封面上的會是哪幾個字，只要開始閱讀，派崔克的賤嘴幽默、安琪的果敢聰明，以及所有承載深沉議題但卻流暢好讀的緊湊情節，將會讓我們有勇氣直視在現實中橫行的所有不義──因為透過它們，我們仍會看到，隱在人心當中的絕對美麗。

第一篇　悲慟抒解　第一章

　　不要把聖物給狗，也不要把你們的珍珠丟在豬前，恐怕牠踐踏了珍珠，轉過來咬你們。

　　──馬太福音7：6

　　﹡

　　一點建議：如果你在我們這附近跟蹤人，千萬別穿粉紅色。

　　第一天，安琪和我察覺一個矮小圓胖的傢伙尾隨我們，他在灰色西裝和黑色大衣底下穿了一件粉紅色襯衫。西裝是雙排釦高級義大利貨，比我們這一區常見的西裝貴了好幾百塊錢。大衣是開司米羊毛料。我猜我的街坊鄰居並不是買不起開司米大衣，但他們通常花了太多錢買膠帶黏住他們的一九八二年份雪佛蘭汽車的排氣管，剩下的錢只夠付嚮往已久的阿魯巴假期。

　　第二天，矮小圓胖的傢伙換掉粉紅襯衫，改穿比較低調的白色，開司米大衣和義大利西裝不見了，但戴了一頂帽子，仍然像麥可傑克森在托兒所裡一樣顯眼。在我們這附近，或任何一個我知道的波士頓內城區，沒有人會在頭上戴棒球帽或偶爾一頂花呢鴨舌帽以外的任何東西。而我們這位身材酷似玩具不倒翁，後來我們乾脆這樣稱呼他的朋友，竟然戴了一頂硬殼圓頂禮帽。別誤會，那頂帽子很漂亮，但不管怎麼說還是禮帽。

　　「他可能是外星人。」安琪說。

　　我從林蔭大道咖啡屋的窗子望出去。不倒翁的頭猛抽一下，然後他彎腰撥弄鞋帶。

　　「外星人，」我說，「從哪來的？法國？」

　　她對我皺眉頭，一邊在培果上塗奶酪，培果散發出辛辣的洋蔥味，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讓我潸然淚下。「不是，笨蛋。來自未來。你沒看過舊的《星艦迷航記》，寇克和史巴克回到三〇年代的地球，時空倒錯得一塌糊塗那一集嗎？」

　　「我討厭《星艦迷航記》。」

　　「但你總熟悉這個概念吧。」

　　我點頭，然後打個哈欠。不倒翁在研究一根電話線桿，一副從來沒見過這玩意的樣子。也許安琪猜對了。

　　「你怎麼可能不喜歡《星艦迷航記》？」安琪說。

　　「很簡單。我看了，我討厭，我關機。」

　　「連《銀河飛龍》都討厭嗎？」（譯註：《銀河飛龍》是重拍的第二代《星艦迷航記》影集。）

　　「那是什麼？」我說。

　　「你出生的時候，」她說，「我敢打賭你爸爸一定抱起你對你媽媽說：『瞧，親愛的，你剛生下一個漂亮的滿腹牢騷的老頭子。』」

　　「什麼跟什麼嘛！」我說。

　　※

　　第三天，我們決定找點樂子。早上起床後，我們從我家出發，安琪向北走，我向南走。

　　不倒翁尾隨她。

　　但青面跟蹤我。（譯註：青面Lurch是電影《阿達一族》中身高七呎、貌似幽靈的管家。）

　　我以前沒見過青面，要不是不倒翁使我提高警覺，我可能永遠不會發現他。

　　出門前，我從一盒夏天裝備中找出一副太陽眼鏡，天氣好的時候，我戴這副墨鏡騎腳踏車。鏡框左側附帶一片小鏡子，可以扭轉朝外，戴上去可以讓你看到後方。雖然沒有Ｑ給龐德的裝備那麼酷，但湊合著可以用了，何況我不必跟曼妮潘霓小姐調情，得來全不費功夫。（譯註：龐德是〇〇七電影裡的情報員，Ｑ博士是發明許多高科技裝備的兵器專家，曼妮潘霓是龐德上司軍情六處首腦Ｍ的女祕書。）

　　我腦袋後面有一隻眼睛，我敢打賭我是我們這條街上第一個小鬼腦後長眼。

　　當我突然在派蒂餐坊門口停下，打算進去喝我早上第一杯咖啡時，我看到青面。我眼睛盯著店門，彷彿在讀門上的菜單，拉出鏡子，轉動我的頭，直到我注意到對街有一個貌似殯葬業者的男人，站在派特傑藥房前面。他兩臂抱著麻雀般的胸膛，大剌剌地觀察我的後腦。皺紋像河流一樣切過他凹陷的臉頰，美人尖從他額頭中央向上延伸。

　　進了派蒂餐坊，我把鏡子轉回來貼住鏡框，點了咖啡。

　　「你突然瞎啦，派崔克？」

　　我抬頭看強尼．狄根，他把奶精倒進我的咖啡。「什麼？」

　　「太陽眼鏡，」他說，「我說啊，現在幾月，才三月中而已，從感恩節到現在還沒出過太陽。你是瞎了，還是只想扮炫搞怪？」

　　「只想扮炫搞怪，強尼。」

　　他把咖啡順著櫃檯滑到我前面，收了我的錢。

　　「沒效啦。」他說。

　　※

　　出了店到大街上，我透過墨鏡注視青面，他撢撢膝蓋上的絨毛，然後彎腰繫鞋帶，和不倒翁昨天的動作如出一轍。

　　我摘掉太陽眼鏡，回想強尼．狄根的話。龐德酷則酷矣，但他永遠不必走進派蒂餐坊。見鬼，你在這一帶點杯伏特加馬丁尼試試看。管你要搖要攪，保證你會被一屁股踢出窗外。（譯註：伏特加馬丁尼是〇〇七龐德最愛喝的雞尾酒，shake not stir，要搖不要攪，是他吩咐酒保的招牌話。）

　　我過馬路，向專心繫鞋帶的青面走去。

　　「嗨。」我說。

　　他直起身子，東張西望，好像有人老遠從街廓另一頭喊他名字似的。

　　「嗨。」我又說，伸出我的手。

　　他看一眼我的手，繼續眺望馬路盡頭。

　　「哇，」我說，「你跟人的本事爛透了，但至少你的社交技巧鍛鍊得爐火純青。」

　　他緩緩轉頭，慢得像地球自轉一般，直到他的黑眼珠和我四目交接。他必須低頭才能看到我的眼睛，他的骷髏頭影子遮住我的臉，蔓延到我肩膀。而且我個子不矮。

　　「我們認識嗎，先生？」他的聲音像隨時會被召回棺材。

　　「當然認識，」我說，「你是青面。」我上下掃瞄一遍馬路。「毛毛表哥呢，青面？」（譯註：毛毛表哥是《阿達一族》中全身披蓋金色長髮的Cousin It。）

　　「你自以為很風趣，其實一點也不好笑，先生。」

　　我舉起手上的咖啡杯。「待我補充一點咖啡因，青面。保證十五分鐘後我會讓你笑破肚皮。」

　　他對我微笑，臉頰上的河溝變成峽谷。「你不該這麼容易被料到，肯錫先生。」

　　「怎麼說，青面？」

　　一具起重機吊了一根水泥樁子甩在我的下背，某個長了尖銳細牙的東西咬了我脖子右側皮膚一口，青面突然一個踉蹌跌出我的視野，人行道自動掀起向我的耳朵滾過來。

　　「喜歡你的太陽眼鏡，肯錫先生，」不倒翁說，橡皮氣球般的臉從我面前飄過，「很有特色。」

　　「非常高科技。」青面說。

　　有人發出笑聲，另一人發動汽車引擎，我感覺自己好蠢。

　　Ｑ知道了一定吐血。

　　※

　　「頭好痛。」安琪說。

　　我們並排坐在一張黑皮沙發上，她的手和我一樣也綁在背後。

　　「你呢，肯錫先生？」一個聲音問。「你的頭怎樣？」

　　「搖動了，」我說，「沒攪拌。」

　　我把頭轉到聲音的方向，只見一束冷硬黃光，邊緣泛出柔和的褐色。我眨眨眼，感覺房間稍稍滑動了一下。

　　「抱歉給你們打麻醉劑，」聲音說，「如果有別的辦法……」

　　「不用遺憾，先生，」我認出青面的聲音，「沒有別的辦法。」

　　「朱利安，請你給珍納洛小姐和肯錫先生幾粒阿斯匹靈。」冷硬黃光後面傳來一聲嘆息。「並且鬆開他們，勞駕。」

　　「萬一他們亂動呢？」不倒翁的聲音。

　　「看好他們，不准他們亂動，克里夫頓先生。」

　　「是，先生。樂於從命。」

　　※

　　「我的名字是崔佛．史東，」燈光後面的男人說，「這個名字對你們有任何意義嗎？」

　　我揉手腕上的紅印。

　　安琪揉她的，從這間我猜是崔佛．史東的書房裡吸了幾大口氧氣。

　　「我問你話。」

　　我直視黃燈。「是，你問了。了不起。」我轉頭看安琪。「你怎樣？」

　　「我手腕痛，頭也痛。」

　　「除此之外？」

　　「大體而言我情緒惡劣。」

　　我回頭看燈。「我們情緒惡劣。」

　　「我想也是。」

　　「操你。」我說。

　　「妙語如珠。」崔佛．史東從柔和的燈光後面說，不倒翁和青面輕輕笑出聲來。

　　「妙語如珠。」不倒翁複述。

　　「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崔佛．史東說，「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不想傷害你們。必要時我會，但我不願意。我需要你們幫忙。」

　　「噢，好吧。」我兩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感覺安琪在我旁邊也站了起來。

　　「如果你們哪個白癡能開車送我們回家的話。」安琪說。

　　我抓住她的手，因為兩腿不聽使喚向沙發倒回去，房間也太向右傾斜了一點。青面伸出食指在我胸口點一下，輕到我幾乎感覺不到，安琪和我立刻跌回沙發上。

　　再等五分鐘，我告訴我的腿，咱們再試一次。

　　「肯錫先生，」崔佛．史東說，「你可以不斷嘗試從那張沙發站起來，我們也可以不斷用一根羽毛把你推回去，至少在，哦，我估計三十分鐘內。所以，歇歇吧。」

　　「綁架，」安琪說，「強迫監禁。你聽說過這些名詞嗎，史東先生？」

　　「聽說過。」

　　「很好。你可知道這兩項都是聯邦罪，罰律相當重？」

　　「嗯，」崔佛．史東說，「珍納洛小姐，肯錫先生，你們對自己總有一天會死知道多少？」

　　「我們有過幾次跟死亡接觸的經驗。」安琪說。

　　「我知道。」他說。

　　安琪對我揚起眉毛。我揚起我的眉毛回應她。

　　「但就像你說的，那些只是擦身而過。匆匆一瞥，來了又去。你們現在都還活著，都還年輕，都可以合理期待你們還會在地球上活三、四十年。這個世界──它的法律，它的道德和風俗，它給聯邦罪訂的強制刑期──對你們還有約束作用。我呢，卻再也沒有任何顧忌。」

　　「他是鬼。」我低聲說，安琪用肘彎捅我的肋骨。

　　「很正確，肯錫先生，」他說，「很正確。」

　　黃燈移開我的眼睛，我對著取而代之的黑暗空間眨眼。一個針尖大的白點在黑暗中央急轉，轉成幾個更大的橙色圓圈，像變焦光圈一樣逐漸擴大，直到超出我的視線範圍。接著我的視力清晰了，我正盯著崔佛．史東。

　　他的上半部臉像用金色橡木雕刻出來的，高聳如峭壁的眉毛，在冷硬的綠眼上投下陰影，鼻如鷹勾，顴骨突出，皮膚是珍珠的顏色。

　　然而，他的下半部臉卻向內塌陷。下顎兩側粉碎，骨頭似乎融入嘴巴裡面。下巴磨損到只剩下一粒肉瘤，包在橡膠般軟趴趴的皮膚裡，垂向地板。他的嘴已無任何形狀可言，像變形蟲一樣漂浮在亂七八糟的下半部臉中，嘴唇乾枯灰白。

　　他的年齡可能在四十歲到七十歲之間。

　　棕色貼布蓋住他的喉嚨，潮濕如鞭痕。他從巨大的書桌後面站起來，手裡拄著一根桃花心木枴杖，杖柄是一個金製龍頭。他穿了一條灰色蘇格蘭呢長褲，空盪盪地鼓在細腿周圍，但他的藍色棉襯衫和黑色亞麻外套卻合身地貼著壯碩的胸膛和肩膀，像生在那裡一樣。握著枴杖的手彷彿隨便一捏就能把高爾夫球捏成粉末。

　　他站定雙足，目不轉睛地凝視我們，倚著枴杖的身體在顫抖。

　　「仔細看，」崔佛．史東說，「然後聽我講一個關於失去的故事。」

第二章

　　「去年，」崔佛．史東說，「我太太參加碧肯丘桑默塞俱樂部一個派對後開車回家。你們知道那地方嗎？」

　　「我們所有宴會都在那裡舉辦。」安琪說。

　　「是嗎？總之，她的車子拋錨。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要離開市中心辦公室，於是我去接她。稀奇。」

　　「什麼？」我說。

　　他眨眨眼。「我只是想到我們這麼做多難得。我是說一起開車。這種事變成我專心事業的犧牲品。像並肩坐在同一部車裡二十分鐘這麼簡單的事，我們一年能做六次就算幸運了。」

　　「後來呢？」安琪說。

　　他清清喉嚨。「下杜賓橋的時候，一輛車企圖把我們擠出道路。劫車，我想是這種案子的名稱。我剛買下這輛積架XKE不久，當然不肯輕易讓一群惡棍搶走，他們別以為看上什麼東西，那東西就屬於他們。所以……」

　　他凝視窗外片刻，我只能假設，他迷失在那個混雜金屬摩擦、引擎旋轉氣味的黑夜中。

　　「我的車子翻到駕駛座那一邊。我太太英妮茲不停尖叫。我後來才知道，她的脊椎當場撞碎。劫車犯氣壞了，因為我毀了他們以為已經屬於他們的車子。我拚命保持清醒，眼睜睜看著他們開槍打死英妮茲。他們不斷對車子開槍，三顆子彈落到我身上。怪的是，雖然一顆打到我下顎，但沒有一顆造成重傷。然後三個匪徒花了點時間想放火燒車，但他們始終沒想到戳破油箱的辦法。過了一會兒，他們不耐煩，走了。我躺在那裡，身上有三彈子彈，骨頭斷了幾根，我太太死在我旁邊。」

　　我們離開書房，留下青面和不倒翁，腳步不穩地走進崔佛．史東的休閒室或男仕客廳，或不管你怎麼稱呼一間飛機棚大小，內有英式、美式撞球檯各一張，櫻桃木襯底的飛鏢靶，撲克牌桌，角落還有一個小型高爾夫球推桿果嶺的房間。房間東邊沿牆一排桃花心木吧檯，上面懸掛的酒杯足夠讓甘迺迪家族連開一個月派對。

　　崔佛．史東倒了兩指寬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到他的酒杯，作勢要倒一杯給我，又要倒給安琪，我們兩人都拒絕。

　　「作案的男人──其實是男孩──很快被起訴和定罪，判了終身監禁永不得假釋，最近開始在諾福克監獄服刑，我猜，這已經是最接近正義的結果了。我女兒和我葬了英妮茲，除了悲慟，事情應該到此為止。」

　　「但是，」安琪說。

　　「當醫生開刀取出我下顎的子彈時，他們懷疑我有癌症。進一步檢查後，在我的淋巴結裡找到。他們預期接下來會蔓延到我的小腸和大腸。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割到沒東西可割。」

　　「多久？」我說。

　　「六個月。那是醫生的看法。我的身體告訴我只剩五個月。無論如何，我已經度過人生最後一個秋天了。」

　　他旋轉椅子，再度眺望窗外海景。我順著他的視線，注意到一彎弧形礁石橫跨海灣。礁石尖端分叉，像龍蝦鉗子一樣向外刺出，我的目光移回礁石中段，直到我認出一個熟悉的燈塔。崔佛．史東的房子坐落在大理石首峽中央一個懸崖上，位於波士頓北岸鋸齒狀的風景區，這兒一棟房子的要價只比大多數城鎮買下整個鎮便宜一點點。

　　「悲慟，」他說，「會吃人。它啃噬你，不論你醒著或睡著，不論你反不反抗。很像癌症。一天早上你醒來，發現所有其他情緒──喜悅、嫉妒、貪婪，甚至愛──統統被它吞沒。只剩你一人孤伶伶和悲慟作伴，赤裸裸面對它。它佔有你。」

　　他杯中冰塊喀嚓作響，他低頭看冰塊。

　　「不必如此。」安琪說。

　　他轉身，撇著變形蟲般的嘴對她微笑。慘白的嘴唇在腐朽的肌膚和粉碎的顎骨上顫抖，微笑消失。

　　「你了解悲慟，」他柔聲說，「我知道。你失去丈夫。五個月前，是嗎？」

　　「前夫。」她說，眼睛看地板。「是。」

　　我伸手過去握她的手，但她搖頭，把手擱在腿上。

　　「我讀過所有的新聞報導，」他說，「我還讀了那本寫得很爛的《真實犯罪》小說。你們兩個跟魔鬼作戰。而且打贏了。」

　　「只打成平手，」我說，清清喉嚨，「相信我。」

　　「也許，」他說，冷峻的綠眼在搜索我的眼睛，「對你們兩個來說是平手。但想想你們救了多少未來可能遭他們魔手的受害人。」

　　「史東先生，」安琪說，「恕我直言，請不要跟我們談這件事。」

　　「為什麼？」

　　她抬起頭。「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講的話像白癡。」

　　他的手指輕撫枴杖頭，然後欠身用另一隻手碰碰她的膝蓋。「你對。請原諒我。」

　　她終於露出笑容，自菲爾死後，我還沒見過她對任何人這樣微笑過。彷彿她和崔佛．史東是多年老友，彷彿他們兩人都住在光明與慈悲照不到的地方。

　　※※※

　　「我孤單。」一個月前安琪對我說。

　　「不，你不孤單。」

　　她躺在我們搬來扔在我家客廳地板的床墊上。她自己的床，和她大部分的衣物，還留在霍伊街她的屋子裡，因為她無法踏進傑瑞．格林對她開槍，伊凡卓．阿魯賀在廚房地板上流血至死的地方。

　　「你不孤單。」我說，伸出雙臂從她背後摟住她。

　　「是的，我孤單。你所有的擁抱、所有的愛都不能改變這一點。」

　　※※※

　　安琪說：「史東先生──」

　　「請叫我崔佛。」

　　「史東先生，」她說，「我同情你的悲慟。真的。但你綁架我們。你──」

　　「不是我的悲慟，」他說，「不，不。我談的不是我的悲慟。」

　　「那是誰的？」我說。

　　「我女兒。黛絲麗。」

　　黛絲麗。

　　他唸她的名字像唸祈禱文的咏嘆句。

　　※※※

　　打開燈光後，他的書房是一座奉祀她的聖壇。

　　剛才在這裡我只看到影子，現在我面對一個女人從小到大幾乎人生每一階段的相片和畫像，從嬰兒快照，到小學、中學校刊照，到大學畢業照。陳舊和顯然隨手亂拍的拍立得相片，鑲了簇新的柚木相框。一張生活照中有她和一位明顯是她母親的婦人，看樣子是在後院烤肉時拍的，因為兩個女人站在瓦斯烤肉架前，手上拿著紙盤，沒有一人看鏡頭。那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時刻，相片邊緣模糊不清，拍攝時沒考慮到太陽斜掛在她們左邊，對鏡頭拋下陰影。除非刻意擺進相簿，這種相片你一定會忘記。可是在崔佛．史東的書房，鑲在純銀的相框裡，架在纖細的象牙臺座上，它似乎被奉若神明。

　　黛絲麗．史東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從幾張照片可以看出，她母親大概是拉丁裔，女兒遺傳了母親茂密、蜂蜜色澤的頭髮，線條優雅的下巴和頸子，輪廓鮮明的骨架和纖細的鼻子，皮膚似乎永遠浴在夕陽餘暉中。從父親那邊，黛絲麗遺傳到翠綠的眼眸和豐滿、堅毅的嘴唇。基因影響的對稱性，在崔佛．史東書桌上的一張照片最為傳神。黛絲麗站在父母中間，穿戴畢業典禮的紫色帽子和袍子，背景是衛斯理女子學院主校區。她的手臂摟著父母的脖子，把他們的臉拉近她。三人都在微笑，似乎洋溢著富裕與健康，母親嬌柔細緻的美貌，父親大權在握的氣質，似乎在女兒臉上相遇、結合。

　　「出事前兩個月拍的。」崔佛．史東說。他拿起照片端詳片刻，毀損的下半部臉一陣痙攣，我猜那代表微笑。他把相片放回桌上，看著我們在他面前坐下。「你們哪位認識一個叫傑．貝克的私家偵探？」

　　「我們認識傑。」我說。

　　「在翰姆林與寇爾徵信社工作。」安琪說。

　　「對。你們覺得他怎樣？」

　　「專業上嗎？」

　　崔佛．史東聳肩。

　　「他非常擅長他的工作，」安琪說，「翰姆林與寇爾只雇最優秀的人。」

　　他點頭。「我知道幾年前他們曾經提議買下你們的偵探社，只要你們願意替他們工作。」

　　「你從哪兒聽來的？」我說。

　　「是真的，不是嗎？」

　　我點頭。

　　「據我所知，他們出了一個很慷慨的價錢。你們為什麼拒絕？」

　　「史東先生，」安琪說，「萬一你還沒注意到，我們不是穿西裝打領帶開董事會的料。」

　　「但傑．貝克是？」

　　我點頭。「他以前在聯邦調查局做過幾年，後來發現他更喜歡民間企業的收入。他喜歡好餐廳、好衣服、好公寓之類的東西。他穿西裝很好看。」

　　「而且就像你說的，他是好偵探。」

　　「非常好，」安琪說，「他是幫助揭發波士頓聯邦銀行和犯罪集團勾結的人。」

　　「是，我知道。你們猜是誰雇他的？」

　　「你。」我說。

　　「和其他幾個重要商人，他們在一九八八年房地產市場開始崩垮，儲蓄信貸銀行爆發危機時損失了一些錢。」

　　「既然你以前用過他，何必問我們的看法？」

　　「因為，肯錫先生，我最近雇貝克先生以及翰姆林與寇爾找我的女兒。」

　　「找？」安琪說，「她失蹤多久了？」

　　「四星期，」他說，「確切天數是三十二天。」

　　「傑找到她了嗎？」我說。

　　「我不知道，」他說，「因為現在貝克先生也失蹤了。」

　　※※※

　　今天早上在城裡，天氣雖冷但還過得去，因為沒什麼風，氣溫徘徊在華氏三十度出頭。那種讓你感覺得到，但不足以令你痛恨的天氣。

　　然而，在崔佛．史東的後院，風從大西洋呼嘯而來，白浪翻騰，冷空氣像子彈打在我臉上。我豎起皮夾克的領子抵擋海風，安琪把手深深插進口袋，縮著脖子弓著背，崔佛．史東卻迎風而立。他只在衣服外面加了一件淺灰色風衣，就帶領我們走出室外，他面對海洋，風衣被風掀開，在他身體周圍飄舞，彷彿在挑戰寒冷敢不敢穿透他。

　　「翰姆林與寇爾退回我的預付金，放棄我的案子。」他說。

　　「理由是什麼？」

　　「他們不肯說。」

　　「這違反職業道德。」我說。

　　「我該怎樣辦？」

　　「民事法庭，」我說，「你可以告到他們傾家蕩產。」

　　他轉身瞪著我們，直到我們明白。

　　安琪說：「任何司法途徑都沒用。」

　　他點頭。「因為我會死在法庭開始審訊之前。」他又轉身迎向海風，背對著我們說話，他的話夾著陣陣刺骨寒風傳來。「我過去一向是強人，不習慣別人對我無禮，不習慣恐懼。現在我是廢人。人人知道我快死了。人人知道我沒有時間對抗他們。我相信，人人在嘲笑我。」

　　我跨過草坪，站在他旁邊。草在他腳前幾步消失，露出崎嶇的黑岩峭壁，岩石表面像擦亮的黑檀木一樣閃閃發光，襯托底下的滔滔白浪。

　　「為什麼找我們？」我說。

　　「我到處打聽，」他說，「我問過的每個人都說你們兩個具有我需要的兩種特質。」

　　「哪種特質？」安琪說。

　　「你們誠實。」

　　「以──」

　　「以一個貪腐世界的標準來衡量，是的，肯錫先生。但你們對贏得你們信任的人誠實。而我決心贏得你們信任。」

　　「綁架恐怕不是贏得我們信任最好的方法。」

　　他聳聳肩。「我走投無路而又來日無多。你們關閉辦公室，拒絕接案，甚至不肯見潛在客戶。」

　　「的確。」我說。

　　「上星期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到你家和辦公室。你不接電話，又沒有答錄機。」

　　「我有，」我說，「只是目前關機。」

　　「我寫過信。」

　　「他不拆信，除非是帳單。」安琪說。

　　他點點頭，一副這種行為在某些圈子司空見慣的樣子。「所以我必須孤注一擲，才能保證你們肯聽完我要講的話。如果你們拒絕接我的案子，我準備付你們兩萬塊錢，彌補你們今天到這裡來花的時間和造成的不便。」

　　「兩萬，」安琪說，「大洋。」

　　「是的。錢對我不再有任何意義，萬一找不到黛絲麗，我也沒有別的繼承人。再說，你們去打聽一下，就會發現兩萬元相對我的全部財產不過九牛一毛。所以，如果你們想走，儘管去我的書房，從書桌右上角抽屜拿了錢，回去過你們的日子。」

　　「如果我們留下，」安琪說，「你要我們做什麼？」

　　「找我的女兒。我有心理準備她可能已經死了。事實上，我知道可能性有多大。但我不願到死還在懷疑。我一定要知道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你報警了。」我說。

　　「他們嘴巴上敷衍我，」他點頭，「但心裡想的是一個悲慟欲絕的年輕女人，決定出門旅遊，調劑一下身心。」

　　「你確定這不是事實。」

　　「我了解我的女兒，肯錫先生。」

　　他拄著枴杖，開始跨過草坪向屋子走回去。我們跟著，我可以從書房臨海的大片玻璃上看到我們的身影：一個腐朽的男人，挺直腰幹對抗背後強風，風衣在身上飛舞，枴杖在冰凍的草地上尋找支撐點；在他左邊，一個嬌小、漂亮的女人，黑髮吹散兩頰，劫後餘生寫在臉上；在他右邊，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頭戴棒球帽，身穿皮夾克、牛仔褲，帶著一絲困惑的表情，看著他旁邊兩個驕傲、但受傷的人。

　　我們抵達露臺，安琪一邊幫崔佛．史東開門，一邊說：「史東先生，你說你打聽到我們有兩個你最需要的特質。」

　　「是。」

　　「一個是誠實。另一個呢？」

　　「我聽說你們不屈不撓，」他說，跨進書房，「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第三章

　　「五萬！」安琪說，我們搭地鐵從仙境站前往市中心。

　　「我知道。」我說。

　　「五萬大洋，」她說，「我以為兩萬已經夠離譜了，但現在我們身上有五萬塊錢，派崔克。」

　　我環顧車廂，兩個髒兮兮的酒鬼離我們大約十呎，一群幫派分子擠在車廂角落，正在打量緊急煞車扳手，一個精神錯亂的傢伙，理著金髮小平頭，兩眼直愣愣瞪向千里以外，手抓我旁邊的吊環。

　　「大聲點，安琪。我怕後面的兄弟聽不清楚。」

　　「哇。」她靠近我。「五萬哩。」她悄悄說。

　　「是。」我低聲回答，火車顛簸地駛過一個彎道，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頭頂上日光燈一閃一滅、忽明忽暗。

　　青面，我們後來知道他的名字是朱利安．奧奇森，本來打算一路開車把我們送到家，但我們先前已在一二九號公路的汽車叢林裡塞了四十五分鐘，上了一A號公路又碰到靜止不動的大車陣，於是我們請他在離地鐵站最近的地方把我們放下，然後徒步走到仙境站。

　　所以此刻我們和其他沙丁魚站在一起，老舊的火車氣喘吁吁穿越隧道迷宮，燈光一閃一滅，而我們身上揣了五萬塊崔佛．史東的錢。安琪把一張三萬元支票藏在她的大學校隊夾克內袋，我把兩萬元現金塞在我的肚皮和腰帶扣環之間。

　　「如果你們立刻開始，你們馬上需要用錢，」崔佛．史東說，「該花就花，不必省錢。這只是差旅費。錢不夠隨時打電話。」

　　「差旅」費。我不知道黛絲麗．史東是死是活，但如果她還活著，她得躲到婆羅洲或坦吉爾的天涯海角，我才會燒光五萬元找她。

　　「傑．貝克。」安琪說，吹了一聲口哨。

　　「是呀，」我說，「不是蓋的。」

　　「你上回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大概六周前吧，」我說，聳聳肩，「我們不彼此盯梢。」

　　「我從大卵巴獎以後就沒見過他。」

　　我右邊的瘋子抬起眉毛看我。

　　我聳肩。「你知道嗎？你可以把她們打扮得很漂亮，但還是帶不出去。」

　　他點頭，然後繼續瞪他自己映在黑暗地鐵車窗上的影子，一副對影中人很不爽的樣子。

　　大卵巴獎實際上是波士頓偵探協會頒給卓越調查工作的黃金標準獎。但我認識的每一個同行都叫它大卵巴獎。

　　傑．貝克贏得今年的大卵巴，和去年一樣，一九八九年也一樣。有一陣子私家偵探圈子盛傳他要離開翰姆林與寇爾，自己出來開業。但我非常了解傑，後來證明謠言是假的，我一點也不奇怪。

　　並不是因為傑自立門戶會餓肚子。相反的，他無疑是波士頓最出名的私家偵探。他人長得帥，腦子精得要命，只要他願意，他辦一個案子可以收費五位數中段。如果傑在翰姆林與寇爾徵信社對街開業，翰姆林與寇爾的幾個最有錢的客戶會毫不遲疑地越過馬路。問題是，即使這些客戶捧著全新英格蘭的錢去找他，他還是不能接他們的案子。每一個偵探和翰姆林與寇爾簽約的同時，都簽下一份保證書，承諾萬一他們離開翰姆林與寇爾，三年內不得接他們在該偵探社合作過的客戶的任何案子。在這一行，等三年跟等十年差不多。

　　所以翰姆林與寇爾把他套牢了。不過，若有哪個偵探夠優秀和夠受尊敬到能夠從艾佛瑞特．翰姆林和亞當．寇爾旗下跳船，而且還能賺錢，則非傑．貝克莫屬。但傑也亂花錢，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糟的一個。錢一到手立刻花掉──花在衣服、汽車、女人、皮沙發上，所有你能想到的浪費。翰姆林與寇爾支付他的經常開支，支付他的辦公室租金，提供和保障他的股票選擇權、他的退休金帳戶、他的公債基金投資組合。基本上他們像爹地一樣照顧他，傑．貝克實在也需要一個爹地。

　　麻薩諸塞州規定，有志當私家偵探者，必須追隨一位有執照的私家偵探見習兩千五百個小時，才能取得執照。傑只需見習一千小時，因為他有調查局經驗，他的見習是跟艾佛瑞特做的。安琪是跟我做的。我是跟傑．貝克做的。

　　翰姆林與寇爾的招募技巧是，挑一位嚮往偵探工作、他們也認為有潛力的人，提供那個想當私家偵探想瘋了的傢伙一個老練的偵探，教他規矩，幫他累積兩千五百個小時，當然，也讓他大開眼界看看翰姆林與寇爾的鍍金世界。我認識的每一個靠這個方法取得執照的人，後來都加入翰姆林與寇爾。哦，除了我。

　　這讓艾佛瑞特．翰姆林、亞當．寇爾，或他們的律師很不服氣。他們發了一陣子牢騷，通常由翰姆林與寇爾的律師用律師事務所的高級棉質道林信紙上寄給我，偶爾翰姆林與寇爾親自具名。但我從來沒跟他們簽過任何東西，甚至從未口頭表示過我打算加入他們，當我的律師查斯維克．哈特曼用他自己的信紙（非常漂亮的淺紫色亞麻道林紙）指出這一點後，牢騷不再出現在我的信箱。無論如何，我成立了自己的徵信社，吸引到一群負擔不起翰姆林與寇爾的客戶，業務蒸蒸日上，連我自己都沒料到會這麼成功。

　　但最近我們身心俱疲，索性關了徵信社大門，我想我們的倦勤是遭受伊凡卓．阿魯賀、傑瑞．格林及亞歷．哈迪門的狂暴精神變態攻擊的後遺症，這場攻擊奪走安琪前夫菲爾的性命。自關門以來我們沒幹過什麼正經事，除非你把言不及義、看老電影和喝太多酒也當作正事。

　　我不知道這個情形還會維持多久，也許再一個月，也許直到我們的肝臟以殘酷及不尋常的懲罰為由跟我們分手為止，但一旦安琪用感同身受的眼神看著崔佛．史東，她已經三個月沒這樣看過任何人了，而且實際上不帶感情地微笑，我知道我們接定了他的案子，儘管他這麼沒禮貌，竟然綁架和麻醉我們。而且，老實說，五萬塊錢對我們寬恕崔佛最初的惡劣行徑幫助不小。

　　尋找黛絲麗．史東。

　　目標簡單。執行過程有多簡單有待證明。我相當確定，要找到她，我們必須先找到傑．貝克，或至少追蹤他的足跡。傑，我的良師益友，給了我職業座右銘：

　　「沒有人，」我的學徒生涯接近尾聲時，有一回他告訴我，「我強調，沒有一個人能永遠躲起來，只要正確的人在找他。」

　　「戰後逃到南美洲的納粹怎麼說？約瑟夫．曼吉利（譯註：Josef Mengele，惡名昭彰的納粹黨衛隊軍官和奧斯威斯集中營醫師。）一直到死都沒被發現，他死得安詳自由。」

　　傑瞅我一眼，在我們相處的三個月，我逐漸熟悉這個眼神。我稱之為他的「白道眼神」，一個在政府最黑暗的角落混過，知道屍體埋在哪裡，哪些文件進了碎紙機和為什麼的人才會有的眼神，這人知道的真正權力運作機制，是我們大多數人永遠也不會明白的。

　　「你以為沒有人知道曼吉利在哪裡？你開我玩笑？」我們在灣塔餐廳用餐，他從桌子對面俯身向我靠來，將領帶塞進褲腰，雖然桌上盤子已經撤走，碎屑也清除乾淨，一如往昔無懈可擊。「派崔克，我向你保證，曼吉利比大多數企圖失蹤的人多了三大優勢。」

　　「哪三個？」

　　「第一，」他說，舉起食指，「曼吉利有錢。起初有幾百萬。但百萬富翁也會被找到。所以，第二，」中指繼而舉起，「他有情報，關於其他納粹，關於埋在柏林城下的金銀財寶，關於各式各樣他用猶太人當天竺鼠的醫療發現。好幾個國家的政府都拿到這些情報，包括號稱在找他的美國政府。」

　　他揚起眉毛，微笑著坐回他的椅子。

　　「第三個理由？」

　　「哦，是。第三號理由，也是最重要的一個，約瑟夫．曼吉利好在沒有我找他。因為沒有人躲得過傑．貝克。現在我訓練過你，達太安，我的加斯科尼小夥子，也沒有人躲得過派崔克．肯錫。」

　　「謝謝你，阿多斯。」（譯註：達太安是大仲馬小說《三劍客》中最年輕的劍客，加斯科尼是達太安的故鄉，阿多斯是三劍客之一，御林軍好手。）

　　他做了一個華麗的脫帽致敬手勢。

　　傑．貝克。沒有一個活人比他更風度翩翩。

　　地鐵鑽出隧道，進入市區十字路口站的慘綠燈光，我心裡想，傑，我希望你對。因為我開始玩捉迷藏了，不論你躲好沒有。

　　※※※

　　回到公寓，我把兩萬元塞進廚房踢腳板後面，我藏備用槍的地方。安琪和我撢掉飯桌上的灰塵，把我們從今早以來累積的資料攤在桌上。四張黛絲麗．史東的照片攤成扇形擺在中央，接著是傑給崔佛的每日進度報告，直到十三天前他失蹤為止。

　　「你為什麼等這麼久才找其他偵探？」我問過崔佛．史東。

　　「亞當．寇爾保證他會另外派人，但我想他只是在拖延時間。一星期後他們跟我解約。我花了五天時間打聽城裡每一個私家偵探，想找一個有誠實名聲的，最後找到你們兩個。」

　　在飯廳，我考慮打電話給翰姆林與寇爾，問艾佛瑞特．翰姆林他那邊的說法，但我有個感覺，他們會三緘其口。如果你甩了一個像崔佛．史東這樣分量的當事人，你也不會到處宣揚，或跟一個同行競爭者聊這個八卦。

　　安琪把傑的報告滑到她面前，我翻閱我們在崔佛書房各自記的筆記。

　　「她母親去世後那個月，」從草坪回到屋裡後，崔佛告訴我們，「黛絲麗遭到兩次不同的心理打擊，任何一個都能擊垮一個女孩子。首先我被診斷出癌症末期，接著她大學時交往過的一個男孩死了。」

　　「怎麼死的？」安琪說。

　　「淹死。是意外。但黛絲麗，你知道，這輩子大部分時間活在她母親和我的嚴密保護下。直到她母親過世，她過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日子，從來沒接觸過悲劇，連最微不足道的悲劇都沒有。她一向認為自己堅強。也許因為她和我一樣倔強和頑固，她把倔強和一個人在極度反對下培養出來的勇氣混為一談。所以，你知道，她從來沒有受過考驗。然後她母親死了，父親躺在加護病房，我可以想像她決心撐下去。我也認為她做得到。但我得癌症的消息接踵而至，緊接著一個過去的追求者又死了。砰。砰。砰。」

　　根據崔佛的描述，黛絲麗在接二連三悲劇的壓力下開始崩潰。她失眠，體重遽降，幾乎不言不語，一天很少說上一句完整句子。

　　父親催她去看心理諮商，替她約了四次醫生，但她次次爽約。相反的，青面、不倒翁和幾個朋友告訴崔佛，她大部分時間花在市中心。她開著白色紳寶，父母送她的畢業禮物，到布伊斯敦街一間室內停車場，然後整日在市中心及後灣區的翡翠項鍊綠地，環城七哩的公園系統散步。有一回她走到美術館後面沼澤地那麼遠，不過，據青面說，她通常喜歡走共和大道中央綠樹成蔭的步道和毗連的市立花園。

　　她告訴崔佛，就在那個公園裡，她遇到一個男人，終於提供她一些她從晚夏到初秋一直在尋覓的安慰和慈悲。他的名字叫尚．普萊斯，大她七、八歲，本身也遭遇過悲劇的打擊。他告訴黛絲麗，去年他出差的時候，他的妻子和五歲大女兒在他們康克德區家中，因冷氣系統故障，一氧化碳外洩中毒死亡。

　　黛絲麗說，第二天晚上尚．普萊斯出差回來，才發現她們的屍體。

　　「這麼久。」我說，從我的筆記抬起頭來。

　　安琪從傑．貝克的報告抬起頭。「什麼？」

　　「我的筆記上寫著，黛絲麗告訴崔佛，尚．普萊斯在他太太和女兒死了幾乎二十四小時後才發現。」

　　她伸手到桌子這邊，拿走擱在我手肘旁邊她自己的筆記，一頁頁翻過去。「對啊。崔佛是這麼說的。」

　　「似乎太長，」我說，「一個年輕女人，商人妻子，既然住在康克德，多半屬於高收入階級，她和五歲大的女兒二十四小時不見人影，竟然沒有人注意？」

　　「這年頭鄰居越來越不友善，也越來越不愛管鄰里的閒事。」

　　我皺起眉頭。「可是，好吧，也許在內城貧民區或中等階級的郊區。但這件事發生在康克德。維多利亞式庭園別墅和老北橋之地。緬因街、純白人的上層階級美國。尚．普萊斯的孩子五歲。她不用上托兒所嗎？或幼稚園或舞蹈課之類？他太太不去跳有氧舞蹈或上班或約另一個中產階級年輕太太吃午餐？」

　　「你想不透。」

　　「有點。感覺不對勁。」

　　她靠回椅背。「我們內行人叫那個感覺『直覺』。」

　　我低頭看我的筆記，抓來一支筆。「怎麼寫？垂直的『直』，對嗎？」

　　「不對，白癡的『癡』。」她用筆輕敲筆記本，對我微笑。「查尚．普萊斯，」她說，同時在她的筆記本上端空白處記下這幾個字。「並查一九九五至九六年康克德區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案。」

　　「還有死掉的男朋友。叫什麼來的？」

　　她翻了一頁。「安東尼．李薩多。」

　　「對。」

　　她對黛絲麗的照片扮一個鬼臉。「好多人死在這女孩周圍。」

　　「是的。」

　　她撿起一張照片，臉上表情變柔和。「天哪，她美極了。但這很合理，她從另一個失去親人的人那裡得到安慰。」她仔細看我。「你懂嗎？」

　　我捉住她的眼睛，尋找藏在後面某處遭到毆打和傷害的清楚記憶，害怕愛得太多會再度換來傷害的恐懼。但我只看到殘餘的理解與同情，那個眼神出現在她看黛絲麗照片的時候，同樣的眼神在她凝視黛絲麗父親的眼睛後也曾留下。

　　「是的，」我說，「我懂。」

　　「但可能給人可趁之機。」她說，又回頭端詳黛絲麗的臉。

　　「怎麼說？」

　　「假如你想打動一個悲慟欲絕的人，但你的動機未必善良，你會怎麼做？」

　　「假如我肆無忌憚地操縱別人？」

　　「是。」

　　「我會基於共同損失建立感情。」

　　「也許假裝你自己也曾遭到重大損失？」

　　我點頭。「那會是正確的策略。」

　　「我認為我們絕對需要了解更多尚．普萊斯。」她的眼睛閃爍著越來越興奮的光芒。

　　「傑的報告怎麼說他？」

　　「等一下，讓我看看。沒有新東西。」

　　她開始迅速翻閱，然後突然停下，抬頭看我，臉上發光。

　　「什麼？」我說，感覺微笑爬上我的臉。她的興奮會傳染。

　　「酷。」她說。

　　「什麼？」

　　她拿起一頁，揮向桌上凌亂的紙張。「這個。這一切。我們又開始追蹤了，派崔克。」

　　「耶，酷。」直到那一刻我並未意識到我多麼懷念偵探工作──抽絲剝繭，尋找線索，踏出第一步去解開原本神祕莫測的謎團。

　　但我感覺我的笑容瞬間消失，因為正是這股興奮，這種越不該挖的東西越要探究到底的執迷，使我和傑瑞．格林狂暴邪惡和道德敗壞的心理正面交鋒。

　　同樣的執迷造成安琪身上中彈，在我臉上留下疤痕，使我一隻手神經受損，並導致我抱著安琪的前夫菲爾，看著他喘氣、恐懼，最後死亡。

　　「你會好起來。」我告訴他。

　　「我知道。」他說。然後斷氣。

　　所有這些搜尋、挖掘和追蹤可能導致同樣的結果，一想到我們兩人任何一人這回可能不會全身而退，我就不寒而慄。人的心和腦被包起來，因為它們脆弱，但它們被包起來也因為裡面潰爛的東西，往往比膽敢掀開來一窺究竟的他人所能忍受的還要陰沉，還要險惡。

　　「嗨，」安琪說，仍在微笑，但不大確定，「怎麼啦？」

　　我一向愛她的微笑。

　　「沒事，」我說，「你說得對。酷。」

　　「他媽的對極了，」她說，我們隔桌擊掌，「我們重出江湖。壞人小心。」

　　「他們嚇得兩腿發抖。」我向她保證。

第四章

　　翰姆林與寇爾環球徵信社

　　02116麻薩諸塞州波士頓市

　　克雷仁敦街一五〇號

　　約翰漢考克塔33樓

　　◇◇

　　調查進度報告

　　收件人：崔佛．史東先生

　　寄件人：探員傑．貝克先生

　　事　由：黛絲麗．史東小姐失蹤案

　　◇◇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六日

　　黛絲麗．史東失蹤案調查第一天。史東小姐離開大理石首橡木崖道一四六八號居所最後目擊時間是二月十二日東方標準時間上午十一時。

　　本探查訪波士頓布伊斯敦街五〇〇號室內停車場收費員佩卓．里昂先生，從而於該停車場P2層發現史東小姐的一九九五年份白色紳寶轎車。停車票根在前座置物箱內尋獲，顯示確切抵達時間為二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時五十一分。搜索車子及附近停車位未發現可疑事物。車門已上鎖，警報器開啟。

　　聯絡朱利安．奧奇森（史東先生的男僕），對方同意用史東小姐的備份車鑰從停車場取回汽車，開回上述居所以供進一步調查。本探於支付里昂先生五日半停車費共一百二十四美元之後離開停車場。（收據見附件每日開銷單。）

　　本探繼而查訪翡翠項鍊公園系統，從波士頓公園起，經市立花園、共和大道綠園道，止於路易士巴斯德大道的沼澤地。本探向公園訪客出示數張史東小姐照片，發現三人聲稱曾於過去六個月期間見過她。

　　一、丹尼爾．馬修，二十三歲，伯克里音樂學院學生。至少四次目睹史東小姐坐在共和大道綠園道的長椅上，介於麻薩諸塞大道與東查爾斯門之間。大略估計四次目擊時間分別為八月第三週、九月第二週、十月第二週、十一月第一週。馬修先生對史東小姐的興趣屬浪漫性質，但遭到史東小姐明顯不感興趣的反應。馬修先生曾試圖攀談，前兩次史東小姐走開，第三次不予理會，第四次相遇時，根據馬修先生描述，史東小姐用梅西噴霧劑或辣椒噴劑噴他眼睛。

　　馬修先生表示，每一次相遇，史東小姐明確是獨自一人。

　　二、愛格蕾絲．帕斯雀，四十四歲，遊民。帕斯雀小姐的證詞可疑，因本探注意到她外表有酗酒與嗑藥（海洛英）的具體證據。帕斯雀小姐宣稱見過史東小姐兩次，兩次均在九月（大致估計），地點為波士頓公園。根據帕斯雀小姐描述，史東小姐坐在碧肯與查爾斯街拐角入口處的草地上，用一把葵花子餵松鼠。帕斯雀小姐不曾接觸史東小姐，稱她為「松鼠姑娘」。

　　三、赫伯．科思坦薩，三十四歲，波士頓公園與休閒管理處衛生工程師。自八月中旬至十一月初，科思坦薩先生曾多次觀察到史東小姐坐在市立花園西北角一棵樹下，稱她為「悲傷、漂亮的女孩」。他與她的接觸僅限於「禮貌的哈囉」，但她很少回應。科思坦薩先生相信史東小姐是詩人，雖然他從未見到她寫任何東西。

　　請注意最後一次目擊發生在十一月初。據稱史東小姐遇到一位叫做尚．普萊斯的男人也發生在十一月初。

　　電腦搜尋紐約新英格蘭電話公司全州電話名冊，發現一百二十四筆符合尚．普萊斯或Ｓ．普萊斯。搜尋州汽車監理所登記的尚．普萊斯，剩下十九筆符合目標年齡範圍（二十五─三十五歲）。由於史東先生對尚．普萊斯的唯一身體描述僅提及他的大概年齡及種族（白人），交叉比對族群後，人數進一步縮減為六人。

　　本探將於明日開始聯絡及訪談六名尚．普萊斯。

　　探員傑．貝克敬上

　　◇◇

　　副本送：翰姆林先生、寇爾先生、齊根先生、塔諾瓦小姐

　　※※※

　　安琪從報告中抬起頭，揉揉眼睛。我們並肩坐在一起讀報告。

　　「老天，」她說，「這傢伙做事真仔細。」

　　「他是傑，」我說，「我們大家的楷模。」

　　她用手肘捅我。「說──他是你的英雄。」

　　「英雄？」我說，「他是我的上帝。傑．貝克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找到胡法。」（譯註：Jimmy Hoffa，美國工會領袖，一九七五年失蹤，疑遭黑幫殺害，FBI曾動員大量人力物力尋找他，但迄今下落不明。）

　　她拍拍報告。「但他似乎不論找黛絲麗．史東或尚．普萊斯都有困難。」

　　「要有信心。」我說，翻到下一頁。

　　傑花了三天工夫逐一訪查六名尚．普萊斯，結果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其中一位直到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底還在坐牢，最近才假釋出獄。另一位下肢癱瘓，成天關在家裡。第三位是基因生物科技公司的化學家，整個秋季都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指導一個專案。查爾斯鎮的尚．愛德華．普萊斯是一個偶爾受雇的屋頂工人和全職種族歧視者。傑問他最近是否去過市立花園或波士頓公園，他回答：「那個神經病和自由主義者和操他媽的泥巴族搖尾乞憐，討了錢買古柯鹼的地方？他們應該把整個市中心圈起來，從太空丟一顆核子彈下來炸光光，老兄。」

　　白恩樹鎮的尚．羅伯．普萊斯是一個胖嘟嘟、禿頂的業務員，在一家紡織公司任職，他看一眼黛絲麗．史東的照片說：「一個長這樣的女人朝我瞄一眼，我一定當場心臟病發。」由於他的業務範圍涵蓋南岸和上岬兩地，他不可能偷偷溜到波士頓而不被發現。他的老闆向傑保證，他的出勤記錄毫無瑕疵。

　　杜佛鎮的尚．阿姆斯壯．普萊斯是雷曼兄弟證券公司投資顧問。他躲傑躲了三天，傑的每日進度報告開始流露一絲興奮，直到他終於逮到普萊斯在Grill 23牛排屋宴請客戶。傑拖了一張椅子坐到桌旁，質問普萊斯為什麼避不見面。當場，普萊斯（他誤以為傑是證券交易委員會的調查員）承認一樁欺詐陰謀，原來他透過一間空殼公司投資一些經營不善的公司，然後建議客戶大筆買進這些公司的股票。傑發現，這個騙局已進行多年，在十月到十一月初這段時間，尚．阿姆斯壯．普萊斯數度出國，到開曼島、低安地列斯群島和蘇黎世去藏他不該擁有的錢。

　　傑在報告指出，兩天後，阿姆斯壯那天宴請的客戶之一向真正的證交會調查員舉發，他在聯邦街辦公室被捕。從傑蒐集的其他有關普萊斯資料的字裡行間，你可以看出他認為普萊斯太蠢，太一眼看穿的油滑，又太沉溺於金錢遊戲，不大可能愚弄黛絲麗或與她建立感情。

　　不過，除了這個小小勝利，傑毫無斬獲，報告進入第五天，他的挫折感開始顯露。黛絲麗的幾個要好朋友自她母親死後就和她失去聯繫。她很少和父親交談，也不曾向青面或不倒翁吐露心事。除了噴丹尼爾．馬修一臉辣椒外，她的市中心之行顯然並不引人注目。要不是她這麼美麗，傑一度寫到，恐怕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她。

　　自她失蹤以來，她不曾刷過一張信用卡，不曾寫過一張支票；她的信託基金、各種股票及定存分文未動。調出她的私人電話通聯記錄，顯示她自七月起到失蹤那一天沒有打過電話。

　　「沒有打過電話。」傑在二月二十日報告這一行底下畫了紅線。

　　傑不是那種會畫線加強語氣的人，從來不是，我可以看出他已跨過挫折和專業自尊受損的臨界點，邁向走火入魔的境界。「彷彿，」他在二月二十二日寫道，「這個美麗的女人從來不曾存在。」

　　注意到這段話不專業的性質，崔佛．史東聯絡艾佛瑞特．翰姆林，二十三日上午，傑．貝克被叫到崔佛家裡，與翰姆林、亞當．寇爾及崔佛．史東開緊急會議。崔佛在傑的報告中附了一份會議記錄如下：

　　◇◇

　　翰姆林：我們需要談一談這份報告的性質。

　　貝克：當時我累了。

　　寇爾：用「美麗」這樣的形容詞？在一份你知道會傳遍全公司的報告中？你不用大腦啊你，貝克先生？

　　貝克：我重申，當時我累了。史東先生，我道歉。

　　史東：我擔心你失去專業上的超然，貝克先生。

　　翰姆林：恕我直言，史東先生，依我之見我的探員已失去超然了。

　　寇爾：毫無疑問。

　　貝克：你們要撤走我？

　　翰姆林：如果史東先生同意我們的建議。

　　貝克：史東先生？

　　史東：說服我為什麼我不該換人，貝克先生。我們談的是我女兒的生命。

　　貝克：史東先生，我承認我感到挫折，因為不論你女兒的失蹤或這位她說她遇到的尚．普萊斯的存在都缺乏任何具體證據。挫折感造成一些迷惘。沒錯，你告訴我的關於你女兒的事，我從目擊者聽到的描述，還有毫無疑問她的美貌，都促成對她的感情用事，不利於專業超然的調查工作。這些都是事實。但我快破案了。我一定會找到她。

　　史東：什麼時候？

　　貝克：快了。非常快。

　　翰姆林：史東先生，我勸你同意我們另外派一個偵探擔任這個案子的首席調查員。

　　史東：我給你三天時間，貝克先生。

　　寇爾：史東先生！

　　史東：三天內找出我女兒下落的具體證據。

　　貝克：謝謝您，先生。謝謝您。感激不盡。

　　※※※

　　「不妙。」我說。

　　「什麼？」安琪點燃一支香菸。

　　「別管會議記錄裡其他所有東西，看看最後一行傑的話。巴結到幾乎諂媚的地步。」

　　「他感激史東保住他的飯碗。」

　　我搖頭。「那不是傑的作風。傑太驕傲。你如果從這傢伙嘴巴聽到一個『謝』字，你大概剛把他從一輛火燒車救出來。他不是『謝謝』掛嘴上的那種人。他太自負。而且我認得的傑會對他們竟然考慮撤換他暴跳如雷。」

　　「但他失常了。我是說，看看他在他們召開會議前寫的最後幾行報告。」

　　我站起來，沿著餐桌來回踱步。「傑能找到任何人。」

　　「你說過。」

　　「但這案子調查了一個禮拜，他啥都沒找到。沒有黛絲麗。沒有尚．普萊斯。」

　　「也許他找錯地方。」

　　我俯身向前，一邊按摩僵硬的脖子，一邊凝視黛絲麗．史東。在一張相片中，她坐在大理石首家中陽臺鞦韆上，開懷笑著，明亮的綠眼直視鏡頭。濃密的蜜髮糾成一團，她穿了一件邊緣磨損的毛衣和撕裂的牛仔褲，光著腳丫，露出燦爛的白牙。

　　毫無疑問，她的眼睛吸引你看過去，但還有別的東西使你目不轉睛。我相信好萊塢選角導演會說她具有「明星氣質」。凍結在時間裡，她仍然煥發著健康、活力、縱情感官享受的氣氛，一個既楚楚可憐又鎮定自若，既充滿慾望又天真無邪的奇特混合體。

　　「你對。」我說。

　　「對什麼？」安琪說。

　　「她美極了。」

　　「還用說。我羨慕死她穿舊毛衣和破牛仔褲還那麼好看。老天，她的頭髮像一個禮拜沒梳過似的，她仍然完美。」

　　我對她扮個鬼臉。「你跟她比美有得拚，安琪。」

　　「噢，少來。」她摁熄菸頭，湊過來跟我一起看照片。「我漂亮。行。也許有些男人甚至會說美麗。」

　　「或美豔無比。或傾國傾城、絕代佳人、性感尤物──」

　　「得了。」她說，「好吧。有些男人。我同意。但不是所有男人。很多男人會說我不是他們喜歡的那一型，我太義大利味，太嬌小，太這個或不夠那個。」

　　「為了討論起見，」我說，「我暫且同意你。」

　　「但這一個，」她說，食指輕叩黛絲麗的額頭，「沒有一個活的異性戀男人會覺得她不嫵媚動人。」

　　「她是個人物。」我說。

　　「人物？」她說，「派崔克，她完美無缺。」

　　※※※

　　崔佛．史東家召開緊急會議後兩天，傑．貝克做了一件事，要不是後來證明是天才之作，恐怕已證明他終於走火入魔了。

　　他變成黛絲麗．史東。

　　他不刮鬍子，頭髮凌亂，衣冠不整，也不吃東西。他穿一套昂貴但皺巴巴的西裝，追溯黛絲麗在翡翠項鍊一帶的腳步。不過，這回他不是以偵探身分做此事，他是以她的方式。

　　他坐在黛絲麗坐過的共和大道綠園道上同一張長椅上，公園的同一片草地上，市立花園的同一棵樹下。他在報告中寫到，起初他希望某人──也許尚．普萊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覺得有可趁之機，會前來攀談。但此人久候不至，於是他改變策略，採取他假設黛絲麗在失蹤前幾星期的心態。他沉湎在她看過的景象，聆聽她聽過的聲音，並如她可能做過的，等待和祈禱，盼接觸出現，悲慟結束，在失去中發現與結交知音。

　　「悲慟，」傑在那一天的報告中寫道，「我不斷回到她的悲慟。什麼能撫慰它？什麼能操縱它？什麼能感動它？」

　　大多數時候，傑一人坐在空盪盪的寒冬公園，雪花輕輕飄下，模糊他的視野，他幾乎錯過近在眼前，而且自九天前他接下這個案子以來一直在他的潛意識中窸窣作響的聲音。

　　悲慟，他不斷想。悲慟。

　　然後他看到了，從他在共和大道的長椅上。從公園角落的草地。從市立花園的樹下。

　　悲慟。

　　不是情緒，而是小小的金色招牌。

　　悲慟抒解公司，上面寫著。

　　一塊金字招牌嵌在總部外牆上，正對著共和大道他的長椅，另一塊在碧肯街悲慟抒解治療中心的大門上。悲慟抒解公司辦事處設在一條街外，在阿靈頓街一棟紅磚樓房裡。

　　悲慟抒解公司。恍然大悟那一刻，傑．貝克一定笑得滿地打滾。

　　※※※

　　兩天後，向崔佛．史東及翰姆林與寇爾報告他已發現足夠證據顯示黛絲麗．史東曾拜訪悲慟抒解公司，並且該組織有足夠啟人疑竇的地方，值得進一步調查後，傑化身進入該公司。

　　他進入悲慟抒解辦事處，要求見一位諮商師。他告訴那位諮商師，他是聯合國救援工作者，曾被派往盧安達，後來又被派到波士尼亞（亞當．寇爾在聯合國的朋友會幫他證實這個掩護身分），現在他徹底崩潰了，失去一切道德、心理和感情力量。

　　當天晚上他參加了一場替急性悲慟患者舉辦的「密集講習會」。傑在二月二十七日清晨與艾佛瑞特．翰姆林的談話錄音中表示，悲慟抒解公司將客戶分成六個悲慟等級：一級（抑鬱）；二級（孤寂）；三級（嚴重，有敵意或感情疏離）；四級（劇烈）；五級（急性）；六級（分水嶺）。

　　傑解釋，「分水嶺」指當事人已屆臨轉折點，接下來要不然內爆，要不然就是找到他個人的慈悲與平和。

　　為了確定五級病患有無攀升至六級的危險，悲慟抒解公司鼓勵五級病患報名參加抒解靜修班。傑說，運氣不錯，下一期抒解靜修班將於次日，二月二十八日，離開波士頓前往南塔克島。

　　跟崔佛．史東通過電話後，翰姆林與寇爾核准了兩千元經費，傑出發上路，前往抒解靜修。

　　「她到過這裡，」傑在電話中告訴艾佛瑞特．翰姆林，「黛絲麗。她到過悲慟抒解公司在共和大道的總部。」

　　「你怎麼知道？」

　　「交誼廳有一個布告欄。上面貼了各式各樣拍立得照片──你知道，感恩節派對，『我們大家此刻豈不他媽的完全正常』派對，諸如此類狗屎。一張照片裡有她，在一群人後面。我找到她了，艾佛瑞特。我可以感覺到。」

　　「小心點，傑。」艾佛瑞特．翰姆林說。

　　傑確實小心。三月一日，他從南塔克島平安歸來。他打電話告訴崔佛．史東，他剛回到波士頓，一小時內會順道拜訪大理石首報告最新消息。

　　「你找到她了？」崔佛說。

　　「她還活著。」

　　「你確定？」

　　「告訴你，史東先生，」傑說，恢復一些往日的自負，「沒有人能從傑．貝克眼裡失蹤。沒有人。」

　　「你在哪兒？我派車接你。」

　　傑笑了。「不用麻煩。我在二十哩外，轉眼就到。」

　　就在那二十哩的某處，傑，同樣的，也失蹤了。

第五章

　　「世紀末。」吉妮．雷根說。

　　「世紀末，」我說，「是。」

　　「你擔心？」她問。

　　「當然，」我說，「難道你不擔心？」

　　吉妮．雷根是悲慟抒解公司辦事處的接待員，她似乎有點困惑。我不怪她。我不認為她分得清楚世紀末和芥茉的差別，我要不是來之前先查過詞典，一樣也搞不清楚。即使查過詞典，我還是隨口亂掰，講到連我自己都糊塗了。奇哥．馬克斯，我不斷想，奇哥．馬克斯。奇哥．馬克斯會把這樣的對白帶到哪裡？（譯註：Chico Marx，一九三〇、四〇年代美國喜劇演員「馬克斯兄弟」之一，以隨機應變的能力著稱。）

　　「啊，」吉妮說，「我不確定。」

　　「不確定？」我的手掌啪一聲重重拍在她的桌面上。「你怎麼可以不確定？你講的是世紀末耶，世紀末是他媽的多嚴重的事。千禧年結束，天下大亂，核子決戰，蟑螂大得像越野吉普車。」

　　吉妮緊張地看著我，在她後面的辦公室，一個穿著單調褐色西裝的男人，邊走邊套大衣，走近吉妮桌子旁邊分隔接待室和主辦公室的小門。

　　「是，」吉妮說，「當然，是很嚴重。但是我──」

　　「徵兆一清二楚，吉妮。社會分崩離析。看看證據──奧克拉荷馬市、世貿中心爆炸、大衛．海索霍夫。到處都是證據。」（譯註：一九九五年奧克拉荷馬市聯邦大樓遭反社會分子炸彈攻擊，造成一百六十八人喪生；一九九三年紐約世貿中心地下停車場遭回教恐怖分子放置炸彈，造成六人死亡；海索霍夫是美國歌星及演員，曾飾演百老匯舞臺劇《變身怪醫》。）

　　「晚安，吉妮。」穿大衣的男人說，推開吉妮桌旁的門。

　　「哦，晚安，佛瑞德。」吉妮說。

　　佛瑞德瞄我一眼。

　　我微笑。「晚安，佛瑞德。」

　　「嗯，好。」佛瑞德說。「那我走了。」然後離去。

　　我瞥一眼吉妮肩膀後上方牆上的鐘：五點二十二分。在我所能看到的範圍內，辦公室空無一人，所有員工都下班回家了。除了吉妮。可憐的吉妮。

　　我搔搔脖子後面的癢幾次，那是我給安琪的「警報解除」暗號，並用我無害、無邪、無私、精神迷亂的眼神鎖住吉妮。

　　「早上起床越來越難，」我說，「好難。」

　　「你沮喪！」吉妮感激地說，一副茅塞頓開的樣子。

　　「悲慟欲絕，吉妮。悲慟欲絕。」

　　我喚她名字的時候，她退縮一下，然後微笑。「為了，呃，時機末，悲慟欲絕？」

　　「世紀末，」我糾正她，「對。太對了。我是說，我不贊成他的方法，老實說，但也許泰德．卡辛斯基是對的。」（譯註：Ted Kaczynski是美國郵包炸彈客，多年來寄送無數包裹炸彈給科學家、學院院士等，總共造成三死二十三人受傷。）

　　「泰德。」她說。

　　「卡辛斯基。」我說。

　　「卡辛斯基。」

　　「學府炸彈客。」我說。

　　「學府炸彈客。」她緩緩唸這幾個字。

　　我對她微笑。

　　「噢！」她突然說，「學府炸彈客！」她的眼睛一掃疑雲，臉上露出興奮和如釋重負的表情。「我明白了。」

　　「你明白？」我傾身向前。

　　她的眼睛又蒙上困惑的陰影。「不，我不明白。」

　　「哦。」我又坐回去。

　　從吉妮右肩望過去，一扇窗子從辦公室後面角落升起。冷，我突然想到。她會感覺背後冷颼颼的。

　　我貼近她的桌子。「現代評論對最好的通俗文化的反應令我困惑，吉妮。」

　　她退縮，然後微笑。這似乎是她的制式反應。「的確。」

　　「絕對，」我說，「困惑引起憤怒，憤怒引起沮喪，沮喪──」我看到安琪從窗臺爬進來，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變成咆哮，吉妮警戒地注視我，眼睛瞪得像飛碟那麼大，左手悄悄伸進抽屜。「引起悲慟！真正的悲慟，別自欺欺人，藝術的腐敗和批判的敏銳和千禧年的結束和隨之而來的世紀末意識。」

　　安琪戴了手套的手關上她身後的窗子。

　　「您是……」吉妮說。

　　「杜翰，」我說，「迪佛瑞斯．杜翰。」

　　「杜翰先生，」她說，「是。我不確定悲慟是不是你的煩惱的正確名稱。」

　　「還有碧玉，」我說，「解釋碧玉。」（譯註：Bjork，作風前衛的冰島女歌手。）

　　「啊呀，我不能，」她說，「但我相信曼尼能。」

　　「曼尼？」我說，我後面的門開了。

　　「是的，曼尼，」吉妮說，帶了一絲自鳴得意的微笑，「曼尼是我們這裡的諮商師之一。」

　　「你們有一個諮商師，」我說，「叫做曼尼？」

　　「哈囉，杜翰先生。」曼尼說，繞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我確定曼尼是巨人，因為我必須仰著脖子看他。曼尼碩大無朋。曼尼，我必須告訴你，不是人。他是一座有腳的工業大樓。

　　「嗨，曼尼。」我說，我的手消失在連接他的手腕，大得像棒球捕手手套的巨掌中。

　　「嗨你，杜翰先生。有問題嗎？」

　　「悲慟。」我說。

　　「流行病。」曼尼說。露出微笑。

　　※※※

　　曼尼和我小心翼翼地走在結冰的人行道和馬路上，我們繞過市立花園，向碧肯街的悲慟抒解治療中心走去。曼尼親切地解釋，我和很多人一樣走錯地方，到了悲慟抒解辦事處，這是可以理解的錯誤，但顯然我要找的是比較偏重治療性質的協助。

　　「顯然。」我同意。

　　「那麼，什麼事困擾你，杜翰先生？」相對於他的體型，曼尼的聲音溫柔無比。他的聲音平靜、誠懇，慈祥叔叔的聲音。

　　「唔，我不知道，曼尼。」我說，我們在碧肯街和阿靈頓街拐角站住，等尖峰時段的交通停一下讓我們過馬路。「近來我變得很悲傷，看到時局變成這樣。世界，你知道。美國。」

　　曼尼托著我的手肘，帶我穿入暫時和緩的車流。他的手堅實有力，他的步伐是一個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怕或遲疑的男人的步伐。過馬路到碧肯街對面後，他放開我的手肘，我們繼續東行，迎向強勁的冷風。

　　「你從事什麼工作，杜翰先生？」

　　「廣告。」我說。

　　「喔，」他說，「喔，是的。大眾傳播媒體集團的一員。」

　　「隨你怎麼說，曼尼。」

　　接近治療中心時，我注意到一個熟悉的團體，一群十來歲的孩子，穿著一模一樣的白襯衫和筆挺的橄欖綠西裝褲。全部是男孩，全部理了整齊的小平頭，全部穿一樣的束腰短皮夾克。

　　「你收到信息了嗎？」其中一位問我們前面一對老夫妻。他突然把一張紙伸到婦人面前，但她熟練地橫跨一步閃過去，留下他的手握著紙懸在空中。

　　「信差。」我對曼尼說。

　　「是，」曼尼說，嘆了一口氣，「不曉得為什麼，他們老喜歡待在這個角落。」

　　「信差」是波士頓人給這群熱切的年輕人取的綽號，他們會突然從人群中鑽出，冷不防把印刷品塞到你胸口。多半是男孩，偶爾也有女孩，一律穿白色和橄欖綠的制服，一律剪短髮，他們的眼睛通常善良和無辜，虹膜中僅有一絲狂熱的色彩。

　　他們是真理與啟示教會的成員，總是彬彬有禮。他們只不過想耽擱你幾分鐘，聽聽他們的「信息」，我猜信息不外乎即將來臨的末日審判或基督徒升到極樂世界，或四個騎士從天而降，奔馳而下奇門街，大地開裂，露出底下地獄，吞噬罪人和那些忽視信息的人那一套，我猜罪人和忽視信息是同一回事。

　　幾個孩子在這個角落工作得十分賣力，手舞足蹈地圍繞著路人，在上了一天班拖著疲憊身體回家的人群中穿梭不停。

　　「你不想趁還來得及收信息嗎？」其中一個急切地問一位路過的男人，對方接過紙，腳步不停，邊走邊把紙揉成一團。

　　但曼尼和我似乎是隱形人。我們走到治療中心門口，沒有一個孩子靠近我們。事實上，他們突然像潮水一樣從我們旁邊退開。

　　我看曼尼。「你認識這些小孩？」

　　他搖搖巨大的頭。「不認識，杜翰先生。」

　　「他們好像認識你，曼尼。」

　　「大概經常看到我在這一帶走動吧。」

　　「一定是。」我說。

　　他打開門，靠邊站，讓我先進去，這時候一個男孩瞥了他一眼。他看起來大約十七歲，臉頰上灑了幾粒青春痘。兩腿內彎，身體單薄到我怕下一陣冬季強風會把他拋到馬路中央。他瞄曼尼的時間不過四分之一秒，但已表露夠多心跡。

　　這孩子以前見過曼尼，毋庸置疑，而且他怕他。

第六章

　　「哈囉！」

　　「哈囉！」

　　「哈囉！」

　　「很高興看到你！」

　　曼尼和我進去時，四個人正要出來。天吶，哪來這麼快樂的人。三男一女，臉上煥發喜悅的光澤，眼睛清澈明亮，身體簡直蕩漾著活力。

　　「員工？」我說。

　　「什麼？」曼尼說。

　　「那四個，」我說，「是員工？」

　　「也有客戶。」曼尼說。

　　「你是說有的是員工，有的是客戶？」

　　「是。」曼尼說。反應遲鈍的可憐蟲，我們的曼尼。

　　「他們不像悲慟得要命。」

　　「我們的目標是治癒，杜翰先生。你的評價正是我們的賣點，你說是嗎？」

　　我們穿出門廳，兩道樓梯一左一右像蝴蝶翅膀佔據一樓大部分空間，我們爬上右邊那一個。樓梯鋪了地毯，一具大得像凱迪拉克轎車的水晶吊燈從樓梯兩翼中間垂下來。

　　悲慟一定很流行，才養得起這地方。難怪人人看起來這麼快樂。悲慟看來絕對是一個成長型產業。

　　到了樓梯頂端，曼尼拉開兩扇巨大的橡木大門，我們踏上拼花地板，地板一路延伸下去，似乎有一哩那麼長。這房間過去可能是舉辦正式舞會的大廳。天花板有兩層樓高，漆成明亮的藍色，金色蝕刻的天使和神話人物並肩飛翔在蔚藍天空。更多凱迪拉克水晶吊燈從天花板垂下，與天使分享空間。牆壁掛了厚重的棗紅織錦緞和羅馬壁毯。長沙發和靠背椅以及偶爾一兩張桌子錯落四處，盤據在這個我相信波士頓最堅定的維多利亞人曾經翩翩起舞和蜚短流長的地方。

　　「了不起的建築。」我說。

　　「確實。」曼尼說，幾個神采奕奕的悲慟欲絕人物從沙發上抬頭看我們。

　　我只能假設有的是病患，有的是諮商師，但我分不出誰是誰，而且我有個感覺，老曼尼不會幫我多大忙來區分。

　　「各位，」我們穿越沙發迷宮，曼尼跟眾人打招呼，「這位是迪佛瑞斯。」

　　「哈囉，迪佛瑞斯！」二十個聲音齊聲喊。

　　「嗨。」我勉強響應，開始四處張望，尋找他們的本尊。

　　「迪佛瑞斯有一點二十世紀末恐慌症的毛病，」曼尼說，帶領我繼續向大廳後面走，「大家都知道的毛病。」

　　幾個聲音同時高喊，「是。啊，是。」我們似乎身處五旬節佈道大會，唱詩班隨時會進場。

　　曼尼把我帶到後面角落一張桌子旁，示意我坐在桌子對面的扶手椅上。扶手椅又厚又軟，我怕坐下去會淹死在裡面，但我還是坐下了，隨著我的身體下沉，曼尼似乎又長高一呎，他在桌子後面的高背椅上坐下。

　　「那麼，迪佛瑞斯，」曼尼說，從抽屜抽出一本空白筆記本，拋在桌上，「我們能幫你什麼？」

　　「我不曉得你能不能。」

　　他向後仰靠椅背，張開雙臂，露出微笑。「試試嘛。」

　　我聳聳肩。「也許這是一個蠢主意。我只是剛好路過那棟樓，看到招牌……」又聳聳肩。

　　「你感到一股拉力。」

　　「一股什麼？」

　　「拉力。」他又傾身向前。「你感覺無所適從，對嗎？」

　　「有一點。」我說，垂下眼皮看我的鞋子。

　　「也許一點，也許很多。我們以後再說。但總之無所適從。於是你出來散步，帶著你的心頭大石，那塊石頭壓在你胸口很久，久到你幾乎不再注意它。然後你看到招牌。悲慟抒解。你感覺它在拉你。因為那正是你盼望的。抒解。解除你的困惑。你的寂寞。你的無所適從。」他抬起一道眉毛。「我講的八九不離十吧？」

　　我清清喉嚨，我的目光迅速掠過他目不轉睛的凝視，好像我難為情到不敢正視他似的。「也許。」

　　「不是『也許』，」他說，「是的。你痛苦，迪佛瑞斯。我們能幫助你。」

　　「你們能嗎？」我說，盡量讓我的聲音夾帶一絲最輕微的哽咽。「你們能嗎？」我又說。

　　「能。假如──」他舉起一根手指，「你信任我們。」

　　「信任不容易。」我說。

　　「我同意。但我們的關係必須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上，才會有效。你必須信任我。」他拍拍胸脯，「我也必須信任你。這樣我們才能逐漸建立聯繫。」

　　「什麼樣的聯繫？」

　　「人性的。」他的聲音越來越溫柔。「唯一重要的聯繫。迪佛瑞斯，悲慟的起源，痛苦的起源，是缺乏和其他人類的聯繫。你過去把信任放錯地方，使你對人的信心破碎，甚至破滅。你曾經被出賣。曾經被欺騙。因此你選擇不再信任。我確信，這樣做可以保護你到某個程度。但也使你孤立在其他人類之外。你無依無靠。你流離失所。唯一讓你找到歸宿、找回聯繫的方法，是再度信任。」

　　「你要我信任你。」

　　他點頭。「有時候你必須賭一下。」

　　「我憑什麼信任你？」

　　「這麼說吧，我會贏得你的信任。相信我。但信任是雙向的，迪佛瑞斯。」

　　我瞇起眼睛。

　　「我必須信任你。」他說。

　　「我怎樣才能證明我值得你信任，曼尼？」

　　他兩手交叉擱在肚子上。「你可以從告訴我你為什麼帶槍開始。」

　　厲害。我的槍在槍套裡，槍套夾在後腰皮帶上。我穿了一件寬鬆、歐式剪裁西裝，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打扮成廣告公司高層主管的模樣，我的衣服沒有一件緊裹著槍。曼尼很厲害。

　　「害怕。」我說，裝出不好意思的樣子。

　　「哦！明白。」他俯身在一張有橫網格線的紙上寫下「害怕」兩字。在紙的上沿，他寫下「迪佛瑞斯．杜翰」。

　　「你明白？」

　　他的臉上不置可否，毫無表情。「對什麼特別害怕？」

　　「沒有，」我說，「只是籠統感覺，覺得世界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有時候我覺得迷失在裡面。」

　　他點頭。「當然。那是這年頭常見的苦惱。很多人覺得在一個這麼大的現代世界裡，自己連最小的事情都掌控不了。他們感覺孤立、渺小，擔心自己迷失在技術官僚的腸子裡，工業世界已發展到為所欲為，連它自己也無力制止的地步。」

　　「類似這樣。」我說。

　　「就像你說的，這是一種世紀末的感覺，每個世紀結束時都會出現。」

　　「是。」

　　我從來沒在曼尼面前說過世紀末。

　　這表示辦事處的接待室裝了竊聽器。

　　我盡量不讓我的眼睛閃動，以免洩漏我知道竊聽的事，但我一定沒藏好，因為曼尼的眉毛陰沉下來，突然覺悟的緊張氣氛在我們之間升起。

　　我們原來計畫在警報系統開啟前讓安琪潛入辦公室。當然，她出來的時候一定會觸動警鈴，但等到任何警衛抵達現場時，她早已逃之夭夭。理論如此，但我們兩個都沒考慮到內部監聽系統的可能性。

　　曼尼瞪著我，黑眉毛拱起，兩手摀住噘起的嘴唇。他不再像一個可愛的大個子，也不像悲慟諮商師。他像一個凶殘無比的王八蛋，最好別惹的傢伙。

　　「你究竟是誰，杜翰先生？」

　　「我是一個對現代文化有深度恐懼的廣告公司主管。」

　　他把手從臉部移開，看著手。「可是，你的手不柔軟，」他說，「有幾處指節好像陸陸續續打斷過。你的臉──」

　　「我的臉？」我感覺背後房間陷入一片死寂。

　　曼尼瞥一眼我肩膀後面某個東西或某人。「是的，你的臉。光線照到時，我可以看到你臉頰上的疤痕，在鬍子底下。看樣子是刀疤，杜翰先生。也許是直立剃刀割的？」

　　「你是誰，曼尼？」我說，「你不大像悲慟諮商師。」

　　「啊，我是誰不是重點。」他又瞄向我的肩膀後方，接著桌上電話響了。他微微一笑，拿起話筒。「喂？」聽電話時，他左眉拱起，眼睛搜索我的眼睛。「有道理，」他對話筒說，「他多半不是單獨行動。不管是誰在辦公室──」他對我微笑，「痛扁一頓。一定要打到他們感覺到痛。」

　　曼尼掛上電話，手伸進抽屜，我用腳抵住桌子，用力一踹，椅子從我底下飛出去，桌子向曼尼胸部倒下。

　　剛才在我背後跟曼尼使眼色的傢伙，從我右邊撲上來，我還沒看到人已感覺到他。我向右旋轉，手肘向外用力一捅，捅到他的臉中央，撞得我的尺骨端一陣酸痛，手指發麻。

　　曼尼把桌子推回去，站起來，我一個箭步跨到桌後，用槍抵住他的耳朵。

　　以一個腦袋瓜上有一把自動武器的傢伙來說，曼尼表現得十分鎮定。他不像害怕的樣子。他像經歷過這種場面。他像被打攪的樣子。

　　「我猜想，你打算用我做人質？」他呵呵笑。「拖著我這麼大的人質不累贅嗎，老兄。你仔細想過沒有？」

　　「有，我想過。」

　　我用槍托打他的太陽穴。

　　對有些傢伙，這樣就夠了。就像電影裡演的，他們會像一袋爛泥癱下，倒在地上大口喘氣。但不是曼尼，我也不指望他如此。

　　當太陽穴一擊打得他的頭向後一晃時，我順勢再打他的脖子和鎖骨相會之處，緊接著又給太陽穴一記。最後一記運氣不錯，因為他已經舉起粗大的手臂，要不是他剛好眼睛上翻，恐怕我已經像抱枕一樣被他拋到房間另一頭。他向後跌倒，先跌到翻覆的椅子上，再砰咚一聲摔在地上，落地的聲音只比鋼琴從天花板掉下來大聲一點。

　　我旋即轉身用槍指著剛才跟我的手肘對撞的傢伙。他有一副賽跑健將的強韌體格，修剪整齊的黑髮貼在頭顱兩側，襯托出光禿禿的頭頂。他從地板上爬起來，摀著臉的手全是血。

　　「喂，你，」我說。「混蛋。」

　　他看著我。

　　「手舉到頭頂，走在我前面。」

　　他眨眼。

　　我伸長手臂，用槍瞄準他。「快點。」

　　他十指交叉舉在頭頂，開始向前走，我的槍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間。我們經過之處，容光煥發、快樂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分開，他們看起來不像剛才那麼快樂或容光煥發了。他們看起來有毒，像一窩被搗了老巢的蛇。

　　走到舊舞廳中央，我看到一個傢伙站在桌子後面，電話貼著耳朵。我扳起手槍扳機，對準他。他扔下話筒。

　　「掛斷。」我說。

　　他掛斷，手在顫抖。

　　「退後。」

　　他退後。

　　我前面破了相的傢伙對全屋子的人喊，「誰都不准打電話報警。」然後對我說，「你闖了大禍。」

　　「你叫什麼名字？」我說，用槍戳他的背。

　　「去你的。」他說。

　　「好名字。是瑞典姓嗎？」我說。

　　「你死定了。」

　　「哼。」我把空著的手彎到他前面，用手指輕彈他斷裂的鼻子。

　　一個僵立在我們左邊的女人說：「噢，上帝。」去你的先生倒吸幾口冷氣，搖搖晃晃好一會兒才站穩。

　　我們走到雙門前面，我用空著的手按住去你的先生肩膀，示意他停下，槍口壓在他的下顎底下。然後從他褲子後面口袋抽出他的皮夾，打開，唸駕駛執照上的名字：約翰．拜爾尼。我把皮夾扔進我的大衣口袋。

　　「約翰．拜爾尼，」我對著他耳朵低聲說，「如果門後有任何人，你的臉上會再添一個洞。懂不懂？」

　　汗和血從他的臉頰滴進他的白襯衫領子。「懂。」他說。

　　「好。我們走吧，約翰。」

　　我回頭看快樂族。沒有一人移動。我猜曼尼是這兒唯一在抽屜裡藏槍的人。

　　「任何人跟著我們走出這個門，」我說，聲音有點沙啞，「是找死。聽到沒有？」

　　幾個人緊張地點頭，然後約翰．拜爾尼推開門。

　　我推他出去，緊抓著他，我們踏上樓梯頂端。

　　空無一人。

　　我扭轉約翰．拜爾尼的身體，讓他面對舞廳。「關門。」

　　他關上門，我又把他扭回來，我們開始走下樓梯。很少地方比蝶型樓梯更少迴旋空間或藏身之地。我不斷嚥口水，眼睛上、下、左、右迅速來回轉動。走到半途，我感覺約翰的身體突然繃緊，我一把把他拉回來，槍口戳入他的肌膚。

　　「想用過肩摔把我甩下去，約翰？」

　　「沒有，」他咬牙切齒地說，「沒有。」

　　「很好，」我說，「那個想法蠢斃了。」

　　他的身體在我手臂中放鬆，我再度推他向前，走下剩餘的階梯。他的血混著汗淌到我的大衣袖子，染出一塊潮濕、鐵鏽色的污跡。

　　「你弄髒我的大衣了，約翰。」

　　他瞥一眼我的袖子。「洗得掉。」

　　「這可是血呀。染在純羊毛上，約翰。」

　　「但好的乾洗店，你知道……」

　　「希望如此，」我說，「因為萬一洗不掉，我有你的皮夾。這表示我知道你住在哪裡。想一想吧，約翰。」

　　我們停在通往門廳的門口。

　　「你在想嗎，約翰？」

　　「是。」

　　「有人會在外面等我們嗎？」

　　「我不知道。也許有警察。」

　　「警察我不怕，」我說，「我現在巴不得被逮捕，約翰。你懂嗎？」

　　「我想是。」

　　「我擔心的是一群像曼尼那樣的悲慟欲絕的大怪獸等在碧肯街上，帶的槍比我還多。」

　　「你要我說什麼？」他說，「我不知道外面有什麼。反正吃第一顆子彈的一定是我。」

　　我用槍輕輕敲他下巴。「第二顆也一樣，約翰。記住了。」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老兄？」

　　「我是帶了十五發子彈嚇得要死的傢伙。就是區區在下我。這地方究竟搞什麼名堂？邪教嗎？」

　　「免談，」他說，「你可以殺了我，但我屁都不會告訴你。」

　　「黛絲麗．史東，」我說，「你認識她嗎，約翰？」

　　「儘管開槍，老兄。我死也不說。」

　　我靠近，觀察他的側面，看他的左眼在眼窩中跳動。

　　「她在哪裡？」我說。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我現在沒空盤問他或從他身上揍出答案。我只有他的皮夾，應該夠我以後跟約翰來上第二回合。

　　「但願這不是我們生命中最後一秒，約翰。」我說，把他推入門廳，擋在我前面。

第七章

　　悲慟抒解公司的前門是黑色樺木做的，上面連一個玻璃窺視孔都沒有。門的右邊是磚牆，但左邊有兩片小小的長方形綠色玻璃，玻璃很厚，在室外冷風和室內暖氣交會下結了一層霧。

　　我把約翰．拜爾尼推到窗前跪下，用我的袖子擦玻璃。幫助不大，跟透過十層保鮮膜從桑拿室看出去差不多。碧肯街像一幅印象派油畫呈現在我眼前，一些我猜是人的模糊形體，騰雲駕霧般飄過，白色路燈和黃色煤氣燈似乎雪上加霜，把眼前景色變成一張過度曝光的照片。街對面市立花園的樹連成一團，分不出彼此。我不確定我是否眼花，但我似乎看到幾個較小的藍燈在樹叢之間閃爍不停。我無計可施，完全不知道外面有什麼，但我不能再待在裡面了。我可以聽到舞廳裡聲音越來越大，隨時有人會冒險打開門踏上樓梯。

　　碧肯街在華燈初上、高峰時間剛過之際，一定還有一半人潮。即使武裝的曼尼分身等在門外，他們也不大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我開槍。但話說回來，我並沒有把握。搞不好他們是什葉派回教徒，殺我是去見真主阿拉最快的捷徑。

　　「去他的，」我說，把約翰拉起來，「我們走吧。」

　　「要命。」他說。

　　我用嘴巴深深吸了幾口氣。「開門，約翰。」

　　他的手在門鈕上方猶豫一下。然後垂下，在褲管上擦拭。

　　「把另一隻手從頭上放下來，約翰。但別做任何蠢事。」

　　他放下手，再度看著門鈕。

　　樓上傳來東西重重摔在地板上的聲音。

　　「你準備好了嗎，約翰？」

　　「是。」

　　「例如，在今晚。」我說。

　　「是。」他又在褲子上擦手。

　　我嘆氣，伸手到他前面，一把拉開門，我們踏上門口臺階，我的槍戳進他的後腰。

　　我們跟一名警察面對面相遇。

　　他剛跑步經過這棟建築，眼角瞄到有東西在動。他停下，轉身，抬頭看到我們。

　　他的右手伸向掛在臀部的槍，眼睛盯著約翰．拜爾尼血淋淋的臉。

　　街廓上方阿靈頓街轉角處，幾輛巡邏車停在悲慟抒解總公司辦公室前面，車子的藍白燈光穿過市立花園的樹叢，反射在歡樂酒吧隔壁的紅磚建築上。

　　這名警察朝街區上方迅速瞄了一眼，又回頭看我們。他是一個健壯的小夥子，赭色頭髮，獅子鼻，看人方式是警察或街頭混混故意做出的怒目而視。有些人看到這一型的小夥子會誤以為他腦筋遲鈍，因為他動作遲緩，直到這小子證明給他們看，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痛苦的覺悟。

　　「嗯，你們兩位男士有問題嗎？」

　　趁著約翰身體擋在我前面，遮住警察視線，我把槍滑進腰帶，扣好西裝上衣。「沒問題，警官。只是想帶我的朋友上醫院。」

　　「是，講到醫院，」小夥子說，向臺階跨前一步，「你的臉怎麼啦，先生？」

　　「我從樓梯上跌下來。」約翰說。

　　出乎我意料的舉動，約翰，你只要說實話就能擺脫我。你卻不說。

　　「用你的臉止跌嗎，先生？」

　　約翰輕輕一笑，我扣上西裝外面大衣鈕釦。「真倒楣。」他說。

　　「你能不能從你朋友背後站出來，先生？」

　　「我？」我說。

　　小夥子點頭。

　　我站到約翰右邊。

　　「兩位介不介意走下臺階到人行道來？」

　　「喔，沒問題。」我們異口同聲說。

　　我們走近到我可以讀他的名牌，小夥子的名字是拉琴警官（Officer Largeant）。有一天他會升到巡佐。拉琴巡佐（Sergeant Largeant），拉琴殺琴。我有個感覺，沒有人會拿這個名字取笑他。我打賭沒有人敢取笑這孩子幾乎任何事情。

　　他從屁股後面抽出手電筒，照在悲慟抒解門上，讀上面的金色招牌。

　　「兩位先生在這裡工作？」

　　「我是。」約翰說。

　　「你呢，先生？」拉琴轉向我，手電筒照進我的眼睛，停留的時間長到足以讓我感到刺痛。

　　「我是約翰的老朋友。」我說。

　　「那你是約翰囉？」手電筒找到約翰的眼睛。

　　「是，警官。」

　　「約翰……？」

　　「拜爾尼。」

　　拉琴點頭。

　　「老實說我有點兒痛，警官。我們正要走到麻州綜合醫院去看我的臉。」拉琴再度點頭，低頭看他的鞋子。我趁機從大衣口袋抽出約翰．拜爾尼的皮夾。

　　「我能看一下身分證嗎，先生？」拉琴說。

　　「身分證？」約翰說。

　　「警官，」我說，用我的手臂圈住約翰的背，像是扶他站穩的樣子，「我朋友可能腦震盪。」

　　「我想看一下身分證，」拉琴說，用微笑強調他語氣的不耐，「請你從你朋友旁邊站開。立刻，先生。」

　　我把皮夾塞進約翰褲腰，把我的手抽回來，開始搜索我自己的口袋。在我旁邊，約翰非常輕聲地笑。

　　他微笑著把皮夾遞給拉琴，微笑是做給我看的。「給你，警官。」

　　拉琴打開皮夾，人群開始聚集。其實他們一直在附近晃盪，但現在事情才變得真正有趣，吸引他們從兩邊靠攏過來。有幾個是我們先前見過的信差，個個睜大眼睛，對正在他們眼前上演的二十世紀末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例子做出「哎呀不得了乖乖龍的咚」的表情。兩個男人在碧肯街被警察盤查，又一個明確的啟示錄徵兆。

　　其他人是上班族或出來遛狗或在五十碼外的星巴克喝咖啡的老百姓。有些從歡樂酒館門口永遠排不完的隊走過來，想必是判斷他們可以隨時拿房子做二胎貸款去買一杯啤酒，但絕不能錯過這場難得一見的秀。

　　此外還有幾個我完全不願看到的角色。男人，穿著講究，外套遮住腰部，眼睛像針尖一樣刺向我。和曼尼一樣來自同一個本尊。他們站在人群外緣，分散開來，以致不論我朝上走到阿靈頓街，朝下走到查爾斯街，或過馬路去花園，都被他們包圍。凶神惡煞、表情嚴肅的男人。

　　拉琴把約翰的皮夾還給他，約翰把皮夾放進褲子前面口袋，給我另一個微笑。

　　「輪到你，先生。」

　　我遞出我的皮夾，他打開皮夾，用手電筒照著。約翰盡可能不引起注意地伸長脖子想看一眼，但拉琴很快闔上皮夾。

　　我捕捉到約翰的眼睛，這回換我微笑。祝你下次好運，白癡。

　　「還你，肯錫先生。」拉琴說，我感覺我的五臟六腑一下子沉到胃裡。他把皮夾遞給我，約翰．拜爾尼綻放一個有羅德島那麼大的笑容，然後不出聲地對自己說「肯錫」，滿意地點點頭。

　　我快哭了。

　　就在此時我往碧肯街望過去，看到過去五分鐘唯一不令我沮喪的東西──安琪開著我們的維多利亞皇冠，沒有熄火停在公園邊上。車內很暗，但她每次把菸舉到唇邊，我都可以看到燃燒的菸頭。

　　「肯錫先生？」一個聲音溫柔地說。

　　是拉琴，他像小狗似的仰望我，我突然感到十足恐懼，因為我太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只想握握你的手，先生。」

　　「不，不。」我說，露出噁心的微笑。

　　「去啦，」約翰快樂地說，「去握這個人的手！」

　　「請求你，先生。能夠和扳倒惡魔阿魯賀和格林的人握手，是莫大榮幸。」

　　約翰．拜爾尼對我揚起一隻眉毛。

　　我握了拉琴的手，雖然我很想一棒打昏這個蠢蛋。「不敢當。」我勉強回答。

　　拉琴又是微笑、又是點頭的，樂得全身花枝亂顫。「你們知道這是誰嗎？」他對群眾說。

　　「不知道，告訴我們！」

　　我轉頭，看到曼尼站在臺階頂端，臉上笑容比約翰的還大。

　　「這位，」拉琴說，「是派崔克．肯錫，幫忙逮捕連環殺手傑瑞．格林和他搭檔的私家偵探。記得十一月在多徹斯特救了一個女人和她嬰兒的英雄？記得嗎？」

　　有幾人鼓掌。

　　但沒有人拍得像曼尼和約翰．拜爾尼那麼大聲。

　　我得拚命忍住，才沒有把頭埋進手裡放聲大哭。

　　「這是我的名片。」拉琴把名片塞到我手上。「任何時候，你知道，不論你想找人聊天或需要幫忙辦案，只要拿起電話，肯錫先生。」

　　任何時候我需要幫忙辦案。是。謝啦。

　　群眾搞清楚了沒有人會被殺，開始散去。剩下外套鈕釦扣上、面無表情的男人──他們站開，讓其他圍觀者離開，眼睛片刻不離我。

　　曼尼走下臺階到人行道，站在我旁邊，向我的耳朵靠過來。

　　「嗨。」他說。

　　拉琴說：「好吧，我猜你必須帶你的朋友去醫院，我也必須去那邊。」他指指阿靈頓街角的方向。他拍拍我肩膀。「幸會了，肯錫先生。」

　　「彼此彼此。」我說，曼尼向我跨近一步。

　　「晚安。」拉琴轉身，踏上碧肯街，開始過馬路。

　　曼尼的手拍到我的肩膀。「幸會了，肯錫先生。」

　　「拉琴警官。」我喊，曼尼放下手。

　　拉琴轉頭看我。

　　「等一下。」我向路邊走去，兩個患了四肢肥大症的傢伙立即跨到我前面。其中一人瞄一眼我肩膀後面，扮個鬼臉，然後兩人心不甘情不願地分開。我從他們中間穿過，踏上碧肯街。

　　「是，肯錫先生？」拉琴似乎很困惑。

　　「我想跟你去，看看我的哥兒們在不在現場。」我向阿靈頓街的方向頷首。

　　「你的朋友怎麼辦，肯錫先生？」

　　我回頭看曼尼和約翰。他們歪著頭等我回答。

　　「曼尼，」我喊，「你確定會帶他去？」

　　曼尼說：「我──」

　　「我想你的車子比走路快。你說得對。」

　　「喲，」拉琴說，「他有車。」

　　「而且是好車。是嗎，曼尼？」

　　「櫻桃小野馬。」曼尼說，笑得很勉強。

　　「好吧。」拉琴說。

　　「好，」我說，「曼尼，你快走吧。祝你好運，約翰。」我揮手。

　　拉琴說：「所以說，肯錫先生，我想問你傑瑞．格林的事。你怎樣──」

　　維多利亞皇冠悄悄滑到我們後面。

　　「接我的車子來了！」我說。

　　拉琴轉身看車。

　　「嗨，拉琴警官，」我說，「有空打電話給我。真的，幸會。祝你愉快。福星高照。」我打開乘客座的門。「繼續努力。祝你萬事如意。拜拜。」

　　我滑進去，關門。

　　「開車。」我說。

　　「咄咄逼人，咄咄逼人。」安琪說。

　　我們駛離拉琴、曼尼、約翰和分身們，在阿靈頓街左轉，經過三輛停在悲慟抒解總公司辦公室前面的巡邏車，它們的燈反射在窗子上像燃燒的冰。

　　※※※

　　一旦我們相當確定後無追兵，安琪把車開到南波士頓一家酒館後面。

　　「所以，親愛的，」她說，在座位上轉身，「你今天過得好嗎？」

　　「這個──」

　　「問我過得好不好，」她說，「來嘛。問嘛。」

　　「行，」我說，「你今天過得好不好？寶貝？」

　　「老兄，」她說，「他們在五分鐘內趕到。」

　　「誰？警察？」

　　「警察？」她冷哼一聲。「不是。是那些有生長激素問題的畸形怪胎。站在你和警察和臉被打爛的傢伙旁邊的人。」

　　「哦，」我說，「他們。」

　　「說真的，派崔克，我以為我完了。我正在後面辦公室偷電腦磁片，突然，砰，門噼哩啪啦飛開，警報嗚啦嗚啦大響，而且……總而言之，場面不大好看，夥計，我跟你說。」

　　「電腦磁片？」我說。

　　她舉起一把三．五寸磁片，用一條紅色橡皮筋綁在一起。

　　「那麼，」她說，「除了打爛某傢伙的臉和差點被逮捕外，你有什麼成就？」

　　安琪在曼尼來帶我去治療中心前已溜進後面的辦公室。她躲在裡面，等吉妮關燈，關咖啡機，把椅子一一推到桌子底下排好，邊做邊唱〈狐狸精〉。

　　「韓德李克斯的歌嗎？」我說。

　　「扯開喉嚨用吃奶的力氣唱，」安琪說，「加上彈吉他動作。」

　　我一想到那個景象就渾身發抖。「你應該獲得戰地額外津貼。」

　　「那還用說。」

　　吉妮離開後，安琪正要從後辦公室出來，注意到主辦公室有幾道細細光束。它們像鐵絲一樣縱橫交錯，從牆上幾個點射出，低的離地六吋，高的有七呎之高。

　　「了不起的安全系統。」我說。

　　「最先進的科技。所以我被困在後面辦公室。」

　　她先撬開檔案櫃的鎖，但發現裡面主要是稅單、職務說明書、工傷賠償申請表。她想打開桌上電腦，但無法通過密碼檢測。正在翻抽屜的時候，她聽到前門騷動聲。意識到形跡已經敗露，她用剛才開窗子的撬桿撬斷桌子右下角檔案抽屜的鎖。她把木頭鑿破一個洞，把抽屜扯出滑軌，拉出整個抽屜，發現磁片在裡面向她招手。

　　「神不知鬼不覺的行動。」我說。

　　「喂，」她說，「他們正從前門像飛機墜毀一樣衝進來。我只能抓了我能抓到的東西從窗子逃跑。」

　　有個傢伙等在窗外，但她用撬桿敲了他腦袋幾下，讓他在樹叢中小睡片刻。

　　她穿出一棟單調的赤褐色砂石建築前面的庭院，來到碧肯街，看到一群夜校學生川流不息向愛默生學院的方向走去。她混在學生當中一直走到柏克萊街那麼遠，才到萬寶路街違規停車的地點取我們的公司車。

　　「噢，對了，」她告訴我，「我們拿到一張罰單。」

　　「當然，我們拿到，」我說，「當然，我們拿到。」

　　※※※

　　從里奇．柯根「啪」地一下關上前門，差點夾斷我的腳，就知道他多高興看到我們。

　　「走開。」他說。

　　「漂亮的浴袍，」我說，「我們可以進來嗎？」

　　「不行。」

　　「拜託。」安琪說。

　　從他後面，我可以看到客廳點著蠟燭，一只高腳杯裝了半杯香檳酒。

　　「你在聽貝瑞．懷德嗎？」我說。

　　「派崔克！」他咬著牙，喉嚨發出類似咆哮的聲音。

　　「一定是，」我說，「你的喇叭傳來〈還要更多你的愛〉，里奇。」

　　「離開我的門階。」里奇說。

　　「不用客套，里奇，」安琪說，「如果你希望我們待會兒再來……」

　　「開門，里奇。」他太太雪若琳說。

　　「嗨，雪莉。」安琪從門縫裡揮手。

　　「里奇。」雪若琳說。

　　里奇退後，我們進入他的房子。

　　「里奇。」我說。

　　「幹！」他說。

　　「我怕尺寸不合，里奇。」

　　他低頭看，發現他的浴袍掀開。他閤上袍子，我經過時給我腰上一拳。

　　「臭屌。」我低聲說，縮了一下。

　　安琪和雪若琳在廚房料理臺前擁抱。

　　「抱歉。」安琪說。

　　「唉，算了，」雪若琳說，「嗨，派崔克。你好嗎？」

　　「別鼓勵他們，雪莉。」里奇說。

　　「我很好。你漂亮極了。」

　　她穿著紅色和服，給我一個小小的屈膝禮，我有點受寵若驚，在她面前，我永遠慌張得像個男學生。里奇．柯根可以說是城裡首屈一指的報紙專欄作家，長得矮矮胖胖，臉上永遠有沒刮乾淨的鬍渣，烏黑的皮膚被太多熬夜和咖啡因和室內空氣弄得髒兮兮的。可是雪若琳，太妃糖色的皮膚和乳灰色的眼睛，修長四肢上如雕刻出來的肌理，輕快活潑如唱歌般的甜美聲音，十歲前天天在牙買加沙灘上看日落的產物，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之一。

　　她親我的臉頰，我可以聞到她皮膚上的紫丁香味。

　　「所以，」她說，「快一點。」

　　「哎呀，」我說，「我餓扁了。你們冰箱裡有啥吃的？」

　　我伸手去開冰箱，里奇衝過來，像鏟雪機一樣把我鏟到飯廳。

　　「幹嘛？」我說。

　　「你最好告訴我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他的手離我的臉一吋。「最好告訴我，派崔克。」

　　「是這樣的……」

　　我告訴他今晚的遭遇，關於悲慟抒解、曼尼和他的分身們，關於遇到拉琴警官及安琪在總公司辦公室犯下的非法入侵行竊罪。

　　「你說你在門口看到信差？」他說。

　　「是。至少六個。」

　　「嗯哼。」

　　「里奇？」我說。

　　「給我磁片。」

　　「什麼？」

　　「那是你來這兒的目的，不是嗎？」

　　「我──」

　　「你是電腦文盲。安琪也一樣。」

　　「對不起。很遜嗎？」

　　他伸出手。「磁片。」

　　「如果你能──」

　　「好啦，好啦，好啦。」他從我手上一把奪走磁片，用磁片輕輕拍了一會兒他的膝蓋。「所以，我又幫你一次大忙？」

　　「哎呀，差不多啦，是的。」我說。我兩腳在地上搓，眼睛看著天花板。

　　「得了，派崔克，少跟我來『哎呀──糟糕──不妙』那一套，我才不吃那一套。」他用磁片敲我胸脯，「我如果幫你，裡面的東西歸我。」

　　「你的意思是？」

　　他搖頭，微笑。「看吧，你以為我在演戲，是吧？」

　　「沒有，里奇，我──」

　　「只因為我們一起上大學等等狗屎，你認為我一定會說，『派崔克出事了，哎呀不得了，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里奇，我……」

　　他跨前一步逼近我，牙縫裡發出嘶嘶聲。「你知道我多久沒有享受『我要慢慢跟我老婆好好做一次愛』那種美好傳統浪漫之夜？」

　　我向後退。「不知道。」

　　「哈，我也不知道。」他大聲說。他閉上眼睛，繫緊浴袍腰帶。「我也不知道。」他壓低嗓門又從牙縫裡說一遍。

　　「那我走了。」我說。

　　他擋在我前面。「等我們把話講清楚再走。」

　　「行。」

　　「我在磁片裡找到我能用的東西，我就用。」

　　「正確，」我說，「老規矩。只要──」

　　「不，」他說，「沒有『只要』。我受夠了狗屁『只要』。只要你同意？沒這回事。只要我能用，派崔克。這是新規矩。我在這裡找到東西，只要我能用我就用。行嗎？」

　　我瞪他，他回瞪我。

　　「行。」我說。

　　「對不起，」他用一隻手圈住耳朵，「我沒聽見。」

　　「行，里奇。」

　　他點頭。「很好。你多快要？」

　　「最遲明天上午。」

　　他點頭。「好。」

　　我握握他的手。「你最棒了，里奇。」

　　「好啦，好啦。滾出我的家，讓我跟我老婆做愛。」

　　「當然。」

　　「立刻。」他說。

第八章

　　「所以他們知道你是誰。」我們回到我的公寓，進門時安琪說。

　　「沒錯。」

　　「這表示要不了幾小時他們就會知道我是誰。」

　　「想來如此。」

　　「可是他們並不希望你被捕。」

　　「耐人尋味，呃？」

　　她把皮包扔在客廳地上床墊旁邊。「里奇怎麼看這件事？」

　　「他本來很火大，但我一提到信差，他似乎精神就來了。」

　　她把夾克拋在客廳沙發上，這些日子沙發兼作她的衣櫃。夾克落在一疊洗乾淨摺好的Ｔ恤和毛衣上。

　　「你認為悲慟抒解和真理與啟示教會有關？」

　　「我不會意外。」

　　她點頭。「這不是第一次邪教或管它叫什麼的教派用合法組織掩護非法活動。」

　　「而且這是一個勢力龐大的邪教。」我說。

　　「而且我們可能得罪他們了。」

　　「我們似乎很擅長這個──專門得罪像我們這樣沒權沒勢的小人物不該得罪的人。」

　　她微笑著點菸。「人人需要一技之長。」

　　我跨過她的床，掀下電話錄音機上閃著光的按鈕。

　　「喂，」巴巴留言，「別忘了今晚。狄克蘭。九點。」他掛斷電話。

　　安琪翻白眼。「巴巴的惜別宴。我差點忘了。」

　　「我也是。想想後果有多嚴重。」

　　她打個寒顫，抱住自己。

　　巴巴．羅格斯基是我們的朋友，有時不幸如此。其他時候卻非常幸運，因為他救過我們的命不止一次。巴巴長得人高馬大，比曼尼還高一截，也比曼尼恐怖一百倍。我們幾個──安琪、巴巴、菲爾和我──從小一塊長大，但巴巴從來不是所謂的心智健全者。他老兄命大，十八、九歲時為了逃避牢獄之災加入海軍陸戰隊，派駐貝魯特美國大使館第一天就碰到自殺炸彈客開車衝進使館大門，同連士兵大部分炸死，巴巴竟然逃過一劫。

　　就在黎巴嫩，巴巴跟軍火商搭上線，成就了他日後在美國的非法軍火生意。過去十年他開始多元化經營，觸角伸入往往更暴利的領域，諸如偽造身分證和護照；偽鈔和仿冒名牌電器；幾可亂真的假信用卡、許可證和專業證照。巴巴可以幫你弄一張哈佛大學畢業證書，花的時間比哈佛頒證書的時間還短，他本人的康乃爾大學博士證書則驕傲地展示在他的倉庫牆上。別小看，是物理學哩。對一個三年級就從聖巴托洛穆教會小學輟學的傢伙來說還真不賴。

　　他進行企業瘦身，裁減軍火營運已有數年，但軍火（以及幾個自作聰明的傢伙過去幾年的失蹤）仍然是他最著名的事業。去年底他碰到臨檢，警察在他車上找到一支沒有登記的九釐米黑星手槍貼在輪艙內。人生在世可以確定的事不多，但在麻薩諸塞州，如果你被逮到攜帶沒有登記的槍枝，保證你會在牢裡蹲一年強制刑期。

　　巴巴的律師盡可能幫他延後入監日期，但現在終於拖不過了。明晚九點，巴巴必須向普利茅斯監獄報到，開始服刑。

　　他並不特別在意，他的朋友大部分關在那裡。少數還在外頭的，今晚會去狄克蘭陪他。

　　狄克蘭酒館在厄普漢角落商圈，位於史多頓大街，墳場正對面，夾在一堆木板釘死的店面和查封的房子中間。從我家走過去只要五分鐘，但所經之地處處顯示緩慢但確定的城市衰敗與墮落。狄克蘭四周街道陡峭地向議會山丘爬升，但街上的房子卻像隨時準備向另一個方向滑落，沿著山坡路粉身碎骨地滾進山腳下的墳場，彷彿死亡是這一帶唯一剩下還有任何保障的前途。

　　我們在酒館後間找到巴巴，正在跟尼爾森．法拉爾及屠米兄弟丹尼與伊奇打撞球。這群人本來就不是什麼智庫，現在所剩無幾的腦細胞似乎又被他們你一杯我一杯的烈酒燒光光。

　　尼爾森是巴巴偶爾的事業夥伴和經常一起鬼混的朋友。個子矮小，黑瘦而結實，臉上似乎永遠掛了一個憤怒的問號。他很少說話，當他開口時，聲音輕柔到好像怕隔牆有耳似的，在女人面前靦腆的模樣也有點可愛。但一個曾經在酒吧打架咬掉對手鼻子的傢伙，有時實在不大容易讓人感覺可愛。遑論還把鼻子帶回家當紀念品。

　　屠米兄弟是桑默維爾鎮冬山幫的小嘍囉，據說槍法很準，也很擅長開逃離犯罪現場的車子，但如果任何思想曾經進入他們腦袋，一定死於營養不良。巴巴從撞球檯抬起頭，看到我們進來，雀躍著向我們跑過來。

　　「貴賓駕到！」他說，「我知道你們兩個不會讓我失望。」

　　安琪吻他，塞一品脫伏特加到他手上。「胡思亂想，你呆瓜。」

　　巴巴遠比平常熱情地用力擁抱我，我確定我感覺一根肋骨凹了進去。

　　「來，」他說，「跟我乾一杯。去他的，乾兩杯。」

　　看來今夜將是另一個不醉不歸之夜。

　　※※※

　　我對那一晚的記憶有點模糊。喝了那麼多五糧液、伏特加和啤酒必然有的後果。但我記得安琪跟每一個蠢到願意跟她對賭的傢伙比撞球，我賭安琪贏。我也記得和尼爾森聊了一會兒，拚命為了四個月前傑瑞．格林案歇斯底里到極點時害他打斷肋骨而道歉。

　　「沒關係，」他說，「真的。我在醫院認識一個護士。我想我愛她。」

　　「她對你的感情呢？」

　　「我不大清楚。她的電話有問題，我想她可能搬家忘記告訴我了。」

　　※※※

　　後來，尼爾森和屠米兄弟在酒吧間吃一個樣子委實可疑的披薩，安琪和我陪巴巴坐下聊天，三雙腳搭在撞球檯上，背靠著牆。

　　「我會錯過所有我愛看的節目。」巴巴哀怨地說。

　　「監獄裡有電視。」我提醒他。

　　「沒錯，但不是被黑人就是被亞利安人霸佔。所以你不是看福斯的情境喜劇，就是看查克．諾里斯演的電影。不管哪一個都夠爛。」

　　「我們可以幫你錄你要看的節目。」我說。

　　「真的嗎？」

　　「當然。」安琪說。

　　「不麻煩嗎？我不想麻煩你們。」

　　「不麻煩。」我說。

　　「好，」他說，手伸進口袋，「這是我的清單。」

　　安琪和我看單子。

　　「《兔寶寶》？」我說，「《女大夫昆醫師》？」

　　他湊上來，龐大的臉離我一吋。「有問題嗎？」

　　「沒，」我說，「沒問題。」

　　「《今晚娛樂》，」安琪說，「你要錄整整一年的《今晚娛樂》？」（譯註：Entertainment Tonight是雜誌型娛樂節目，報導藝人消息。）

　　「我想知道明星的最新動態。」巴巴說，大聲打一個嗝。

　　「你料不準哪天會碰到蜜雪兒菲佛，」我說，「如果你一直在看《今晚娛樂》，到時候你才知道該說什麼。」

　　巴巴拱一下安琪，對我搖搖大拇指。「瞧，派崔克明白。派崔克懂。」

　　「男人，」她說，搖搖頭。接著說，「不對，等一等，不包括你們兩個。」

　　巴巴又打嗝，看著我。「她什麼意思？」

　　※※※

　　帳單終於來了，我一把從巴巴手上搶過來。「我們請客。」我說。

　　「不，」他說，「你們兩個四個月沒工作了。」

　　「直到今天，」安琪說，「今天我們接了一個大案子。賺大錢。所以讓我們付錢，乖孩子。」

　　我遞給女服務生我的信用卡（先確定他們知不知道什麼是信用卡），幾分鐘後她回來，告訴我卡被拒收。

　　巴巴樂壞了。「大案子，」他歡呼，「賺大錢。」

　　「你確定嗎？」我說。

　　女服務生又老又胖，皮膚粗糙鬆垮得像地獄天使飛車黨的皮夾克。她說，「你講的對。也許前六次我輸入你的卡號都打錯了。讓我再試一次。」

　　我從她手中取回卡片，尼爾森和屠米兄弟也湊過來加入巴巴的嘲笑。

　　「大戶，」屠米蠢才之一咯咯笑，「一定是上星期刷卡買飛機用光額度。」

　　「真好笑，」我說，「哈。」

　　安琪用上午崔佛．史東給我們的現金付了帳，一行人東倒西歪走出酒館。

　　※※※

　　在史多頓街上，巴巴和尼爾森爭論哪一家脫衣舞夜總會最符合他們成熟世故的審美品味，屠米兄弟在一堆凍硬的雪堆上玩擒拿摔跤，開始猛搥對方頸背。

　　「這回你惹火了哪家發卡銀行？」安琪問。

　　「怪就怪在這裡，」我說，「我確定這張卡已經付清了。」

　　「派崔克。」她說話的語氣很像我媽過去對我說話的語氣。甚至跟我媽一樣皺起眉頭。

　　「你不是要對我搖你的手指頭，連我的小名、中名和姓一起叫吧，安琪。」

　　「顯然他們沒收到支票。」她說。

　　「哼。」我說，因為想不出還能說什麼。

　　「你們一起去嗎？」巴巴說。

　　「去哪？」我問，只為了保持禮貌。

　　「曼絲蜜糖。在沙葛斯。」

　　「是啊，」安琪說，「當然，巴巴。等我去換五十塊零錢，待會兒才有小費塞進你的丁字褲。」

　　「好。」巴巴向後靠，用腳跟站定。

　　「巴巴。」我說。

　　他看我，然後看安琪，然後又看我。「哦，」他恍然大悟，頭向後一甩，「你是開玩笑。」

　　「我是嗎？」安琪說，手撫著胸口。

　　巴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撈起，用一手摟著她，她的腳跟升到他的膝蓋處。「我會想你。」

　　「我們明天還要見面，」她說，「快放我下來。」

　　「明天？」

　　「我們答應明天開車送你去監獄。」我提醒他。

　　「噢，耶。酷。」

　　他放下安琪，她說，「也許你需要離開一陣子。」

　　「我是的。」巴巴嘆口氣。「當所有人的軍師實在很累。」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尼爾森俯衝到屠米兄弟身上，三人一起從凍雪堆側面滑下來，一邊互相揮拳，一邊咯咯笑個不停。

　　我看著巴巴。「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揹。」我告訴他。

　　尼爾森把伊奇．屠米從雪堆拋到一輛停著的汽車上，觸動防盜鈴。鈴聲響徹夜空，尼爾森說，「哎呀。」然後他和兩兄弟又爆出一串新的笑聲。

　　「懂我的意思嗎？」巴巴說。

　　※※※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查出我的信用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當晚回到公寓後，我打電話去問，語音服務只肯告訴我我的信用處於「間斷」狀態。我要她解釋「間斷」，她不理我，繼續用她的單調電腦腔說，我可以按「一」選擇其他項目。

　　「我看不出我在『間斷』狀態還有許多選擇。」我告訴她。然後我提醒自己，「她」是一臺電腦。然後我想起來我醉了。

　　我回到客廳時，安琪已經睡著。她仰面躺著。一本《使女的故事》從胸口滑落，掉進臂彎。我彎腰挪開書，她呻吟一聲，翻到側面，抱住枕頭，把下巴埋進去。

　　那是我每天早上進入客廳時通常看到她的睡姿。她不是逐漸沉入睡鄉，而是挖個洞鑽進去，身體像胎兒一樣緊緊蜷成一團，佔的空間不到床的四分之一。我又彎下腰去，挪開她鼻子底下一縷髮絲，她微笑一下，然後又更深地鑽進枕頭。

　　十六歲那年我們做愛。只有一次。對我們兩個都是生平第一次。當時我們可能都沒料到，接下來十六年我們再也沒有做過愛，但事實如此。就像那句老話說的，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她的陽關道是和菲爾．狄馬西注定失敗和充滿家庭暴力的十二年婚姻。我的獨木橋是和她妹妹瑞妮的五分鐘婚姻，以及接二連三的一夜情和短暫戀情，病態得如此了無新意和男性化，要不是我忙著身體力行，恐怕連我都會恥笑自己。

　　四個月前，在霍伊街她的臥房，我們重續前緣，那是一次美麗的經驗，美得令人心痛，彷彿我的人生唯一目的是抵達那張床、那個女人、那個特定時刻。然後伊凡卓．阿魯賀和傑瑞．格林來了，先屠殺一名二十四歲的警察，再從安琪家前門進來，對她肚子開了一槍。

　　不過，她也回敬了伊凡卓．阿魯賀，狠狠對他身體射了三發子彈，打得他跪在廚房地板上，企圖摸他頭上突然出現的窟窿。

　　安琪躺在加護病房，菲爾和我和一名叫奧斯卡的警察扳倒了傑瑞．格林。奧斯卡和我全身而退。但菲爾沒有。傑瑞．格林也沒有，但我懷疑這對安琪有多少安慰作用。

　　看著她皺起眉頭，兩唇對著枕頭微微張開，我知道人類心理比人類肌膚難包紮多了。幾千年的研究和經驗使我們比較容易治癒身體創傷，但治療心靈創傷的醫學還在起步階段。

　　菲爾垂死的一幕深深潛入安琪的記憶，一次又一次不斷重演。喪失、悲慟和所有折磨黛絲麗．史東的痛苦，也在折磨著安琪。

　　如同崔佛從他女兒身上發現的，我凝視安琪，知道我能做的非常有限，唯有等待痛苦走完自己的周期，像雪一般融化。

第九章

　　里奇．柯根說他的祖先來自奈及利亞，但我不大相信。以他有仇必報的個性，我敢發誓他有一半西西里血統。

　　清晨七點他吵醒我，對我的窗子丟雪球，直到聲音傳入我的夢境，硬生生把我從法國鄉間和艾曼紐．璧雅（譯註：Emmanuelle Beart，法國女星，有法國最美麗的女人之稱。）的漫步中拖走，丟進一個泥濘的散兵坑，敵人難以理解地用彈弓射葡萄柚到我們中間。

　　我從床上坐起，看到玻璃窗上濺了一坨濕答答的雪。我第一個念頭是慶幸還好不是葡萄柚。然後我清醒了，走到窗前，看到里奇站在下面。

　　卑鄙的混蛋向我揮手。

　　※※※

　　「悲慟抒解公司，」里奇坐在廚房餐桌旁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組織。」

　　「多有意思？」

　　「有意思到兩個鐘頭前我吵醒我的編輯，他答應給我兩個禮拜假，不寫專欄，專心調查，如果我能交出我認為我會交出的東西，他答應連載五天的專題報導，登在頭版右下角。」

　　「你認為你會交出什麼？」安琪說。她端著咖啡杯怒目注視他，臉腫泡泡的，頭髮垂在眼睛上，一點也不樂見天亮的樣子。

　　「這個嘛……」他翻閱攤開在桌上的筆記本。「我只是大略瀏覽你給我的磁片，但，老天，這些人真下流。從我所能看到的東西來說，他們的『治療』和『層級』牽涉系統化的心理崩解，接著快速重建。很像美國軍隊訓練士兵的『打垮他們以便改造他們』的概念。但軍隊，說句公道話，至少一開始就表明他們使用的技巧。」他拍拍桌上筆記本。「這些突變種卻是另一回事。」

　　「舉例。」安琪說。

　　「好，你知道層級──一級、二級等等？」

　　我點頭。

　　「好，每一級包括一組步驟。步驟名稱看你在哪一級而定，但內容基本相同。這些步驟的目標是『分水嶺』。」

　　「分水嶺是六級。」

　　「沒錯，」他說，「分水嶺號稱是終極目標。因此，為了達到總分水嶺，你必須先有一堆小分水嶺。比如說，假如你在第二級，所謂的孤寂，你經過一系列治療訓練或『步驟』，達到『分水嶺』，你不再孤寂。這些步驟是：誠實、赤裸──」

　　「赤裸？」安琪說。

　　「是。感情上，不是肉體上，雖然赤身裸體也可以。誠實、赤裸、展示和啟示。」

　　「啟示？」我說。

　　「是。那是第二級的『分水嶺』。」

　　「第三級的分水嶺叫什麼？」安琪問。

　　他查筆記。「『頓悟』。明白嗎？一樣的東西。在第四級叫揭露。第五級叫天啟。第六級叫真理。」

　　「《聖經》味好濃。」我說。

　　「完全正確。悲慟抒解假心理學之名販賣宗教。」

　　「心理學，」安琪說，「本身和它產生的東西本來就是宗教。」

　　「沒錯。但不是有組織的宗教。」

　　「你的意思是心理學和心理分析的大祭司不會把他們收到的小費湊在一起？」

　　他用咖啡杯跟我碰杯。「完全正確。」

　　「那麼，」我說，「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你是說悲慟抒解？」

　　「不是，里奇，」我說，「是漢堡王。我們在談誰啊？」

　　他嗅嗅咖啡。「這是特強咖啡因那種？」

　　「里奇，」安琪說，「拜託。」

　　「悲慟抒解的目的，據我所知，是替真理與啟示教會吸收成員。」

　　「你已經證明他們的關係啦？」安琪說。

　　「還不到能登出來的地步，不過，是的，他們勾結在一起。我們都知道真理與啟示教會是波士頓的教會。對嗎？」

　　我們點頭。

　　「那他們的管理公司怎麼會來自芝加哥？他們的房地產仲介也是？現在正在幫他們向國稅局申請宗教免稅身分的律師事務所也是？」

　　「因為他們喜歡芝加哥？」安琪說。

　　「這麼說悲慟抒解也喜歡芝加哥囉，」里奇說，「因為同一批芝加哥公司也幫他們處理所有事務。」

　　「那麼，」我說，「要多久才能把這兩個在報紙上連起來？」

　　他向後靠著椅背，伸懶腰，打哈欠。「就像我說的，至少兩週。所有數據都埋在空頭公司裡不見天日。到目前為止，我只能推論悲慟抒解和真理與啟示教會之間有聯繫，但我不能白紙黑字證明它。無論如何，教會安啦。」

　　「但悲慟抒解呢？」安琪說。

　　他微笑。「我可以活埋他們。」

　　「怎樣活埋？」我說。

　　「記得我告訴過你們，不同層級包含的步驟基本上都一樣？假如你從宏觀大量的角度來看，他們只不過發現了一套有效的技術，按照個別病人的悲慟層級，以不同程度的細微差別運用這套技術罷了。」

　　「但假如你從比較不厚道的角度來看。」

　　「就像任何優秀的媒體人應該……」

　　「不在話下……」

　　「那麼，」里奇說，「這些人就是一流騙子。再回頭看第二級的步驟，記住其他層級的所有步驟都是一樣的東西，只是名字不同而已。」他說，「第一步是誠實。基本上它的意思是，向你的主治諮商師坦白你是誰，你為什麼來這裡，究竟什麼事真正困擾你。然後你晉升到赤裸階段，剝光你所有的掩飾，讓你整個內在自我裸露出來。」

　　「在誰面前？」安琪說。

　　「在這個階段只是你的主治諮商師。基本上所有你在第一步隱瞞的狗屁倒灶事情──小時候殺了一隻貓、背著你老婆偷腥、侵佔公款，管它什麼──都應該在第二步和盤托出。」

　　「自動從你的舌頭上滾出來，」我說，「像這樣？」我啪啪捻我的手指頭。

　　他點頭，站起來，給自己再倒一杯咖啡。「諮商師有一套計謀，讓客戶像脫衣服一樣一件件剝光。起先你承認某個基本事實──也許是你的淨資產。然後是你上回撒了什麼謊。再下來也許是你上星期做了什麼令你羞愧的事。一件接一件。連續十二小時。」

　　安琪走到咖啡機前，站在他旁邊。「十二小時？」

　　他從冰箱抓了一把奶精。「必要時更長。磁片上記載這些『密集會談』有的長達十九小時。」

　　「合法嗎？」我說。

　　「如果是警察就不合法。想想看，」他說，回到我對面椅子坐下，「在我們這州，如果警察審訊犯罪嫌疑人超過十二小時，只要超過一秒，就侵犯了嫌犯的民權，於是嫌犯說的任何事情──不論十二小時之前或之後說的──都不能當作呈堂證據。這個規定其實有很好的理由。」

　　「哈！」安琪說。

　　「噢，不是你們這些法律與秩序型的人愛聽的理由，但面對事實吧，如果你被一個掌握公權力的人連續審問十二小時以上──我個人認為十小時應該是極限──你會變得神智不清。你會承認任何事情，只要能結束審訊。見鬼，只要能睡一下。」

　　「所以，悲慟抒解，」安琪說，「給客戶洗腦？」

　　「有些例子如此。在其他例子，他們收集一大堆關於客戶的個人資料。比如說你是一個已婚男人，有太太和兩個小孩，住花園洋房，但你剛承認你每個月逛兩次同性戀酒吧，品嘗那裡的貨色。然後諮商師說：『好。傑出的赤裸。現在試試比較容易的問題。我必須信任你，所以你也必須信任我。你的銀行密碼是什麼？』」

　　「慢著，里奇，」我說，「你是說這一切是為了拿到財務資料，好讓他們侵吞客戶的財產？」

　　「不，」他說，「沒那麼簡單。他們建立客戶檔案，包括完整的身體、感情、心理及財務數據。他們知道客戶的全部底細。」

　　「然後呢？」

　　他微笑。「然後他們就擁有他了，派崔克。永遠。」

　　「用來做什麼？」安琪說。

　　「用途多著呢。再回到我們剛才假設的有妻子兒女和隱瞞同性戀的客戶。他從赤裸進入展示階段，基本上是在一群其他客戶和工作人員面前承認醜陋的真相。接下來，他通常參加靜修班，在南塔克島上他們擁有的一塊地方。他已經被剝光，剩下一個空殼子，他和其他空殼子朝夕相處五天，他們談、談、談──永遠『誠實地』，在悲慟抒解員工控制和保護的環境裡，一次又一次裸露自己。這些人通常是十分脆弱、錯亂的人，現在他們屬於一個社群，和其他脆弱、錯亂的人同病相憐，這群人見不得人的醜事跟他一樣多。我們這個假想的傢伙感覺如釋重負。他感覺淨化了。他不是壞人。他還不錯。他找到一個家庭。他得到啟示。他到這裡來因為他感到孤寂。現在他不再孤寂。問題解決。他可以回去過他的日子。對嗎？」

　　「錯。」我說。

　　他點頭。「正確。現在他需要他的新家庭。他們告訴他已經進步，但隨時可能退步。還有其他課要上，其他步驟要走，其他層級要爬。喔，對了，某人會問他，你讀過《聆聽信息》沒有？」

　　「真理與啟示教會的聖經。」安琪說。

　　「答對了。等我們這個假想的傢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成了邪教信徒，被會費、十一奉獻、研討會和靜修班學費或其他苛捐雜稅搞得傾家蕩產時，已經太遲了。他想脫離悲慟抒解或教會，卻發現自己脫不了身。他們有他的銀行帳號，他的密碼，他所有的祕密。」

　　「但這只是你的推論，」我說，「你沒有確鑿證據。」

　　「唔，關於悲慟抒解，我有。我有諮商師訓練手冊，明確要求他們拿到客戶的財務資料。光憑這個手冊我就能埋葬他們。但教會？沒有。我需要比對會員名冊。」

　　「再說一遍？」

　　他伸手到他腳邊的運動袋，抽出一疊電腦列印紙。「這些是所有曾經接受悲慟抒解治療的人的名字。如果我能拿到教會信眾名單，比對一下，我就等著領普立茲獎了。」

　　「你作夢。」安琪說。她伸手拿名單，一頁頁翻過，直到找到她要的那一頁。然後她微笑。

　　「在上面，是嗎？」我問。

　　她點頭。「白紙黑字，寶貝。」她把那疊紙轉過來，讓我看那頁中間的名字：

　　黛絲麗．史東。

　　※※※

　　里奇把他袋子裡的列印資料留下，足有九吋厚，讓我們仔細研究。所有他到目前為止在磁片裡找到的東西都在這裡。他也把磁片還給我們，昨晚他已經給自己做了拷貝。

　　安琪和我瞪著堆在我們中間的紙張，正在考慮從何下手，電話響了。

　　「哈囉。」我說。

　　「我們想要回我們的磁片。」某人說。

　　「你們當然想囉，」我說。垂下話筒，對安琪說，「他們想要回他們的磁片。」

　　「嘿，見者有份。」她說。

　　「見者有份。」我對電話說。

　　「你最近付帳有困難嗎，肯錫先生？」

　　「什麼？」

　　「你最好打電話給你的銀行，」那個聲音說，「我給你十分鐘。確定我再打來的時候線路暢通。」

　　我掛斷，立刻衝進臥房拿我的皮夾。

　　「怎麼啦？」安琪問。

　　我搖頭，打電話給Visa，按語音服務的指示一路按鈕，直到我跟真的人通上話。我給她我的卡號、到期日和郵遞區號。

　　「肯錫先生？」她說。

　　「我就是。」

　　「你的卡被揭穿是偽造的。」

　　「什麼？」

　　「假信用卡，先生。」

　　「不，不是。你們發給我的。」

　　她厭煩地嘆口氣。「不，我們沒發。內部電腦調查顯示你的卡片和號碼是三年前我們的會計資料庫遭到大規模入侵失竊的東西之一。」

　　「不可能，」我說，「你們發給我的。」

　　「我確定我們沒有。」她用降貴紆尊的平板聲音說。

　　「活見鬼，這是什麼意思？」我說。

　　「我們的律師會跟你聯絡，肯錫先生。檢察總署郵件及電腦詐騙組也會。日安。」

　　她不等我回答就掛斷。

　　「派崔克？」安琪說。

　　我又搖頭，撥銀行號碼。

　　我出身貧窮。時時刻刻擔心，其實是怕得要死，某個不露面的官僚和討債人高高在上藐視我，根據我的銀行帳戶決定我的價值，先入為主地用我剛出道時的身價判斷我有沒有權利賺錢。過去十年我辛辛苦苦賺錢、省錢、累積我的收入。我絕不再過窮日子，我告訴自己。絕不。

　　「你的帳戶已經凍結。」銀行的珍珠先生告訴我。

　　「凍結？」我說，「請解釋凍結。」

　　「資金被查封，肯錫先生。被國稅局。」

　　「法院命令？」我說。

　　「審理中。」他說。

　　我可以聽到他聲音中的輕蔑。那是窮人隨時隨地聽到的──從銀行家、債權人、商人口中。輕蔑，因為窮人是次等人，又蠢又懶，道德和精神太散漫，以致不能合法地守住他們的錢，並對社會做出貢獻。我至少七年沒聽到這種輕蔑的腔調了，也許十年，我一時不能適應。我感覺立刻矮了一截。

　　「審理中。」我說。

　　「我說過了。」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從容自在，對他的身分地位充滿自信。他好像在跟他兒子說話。

　　我不能買車嗎，爸爸？

　　我說過了。

　　「珍珠先生。」我說。

　　「是，肯錫先生？」

　　「你聽過哈特曼暨海爾律師事務所嗎？」

　　「當然聽過，肯錫先生。」

　　「很好。他們會跟你聯絡。很快。那個審理中的法院命令最好──」

　　「日安，肯錫先生。」他掛斷。

　　安琪繞到桌子這邊，一手放在我背上，另一手握我的右手。「派崔克，」她說，「你的臉白得像鬼。」

　　「天吶，」我說，「老天爺。」

　　「放心，」她說，「他們不能這麼做。」

　　「他們正在做，安琪。」

　　※※※

　　三分鐘後電話響了，才響一聲我立刻拿起話筒。

　　「最近手頭有點緊，肯錫先生？」

　　「時間地點，曼尼？」

　　他咯咯笑。「哦哦，我們聽起來好像──怎麼說呢──洩了氣，肯錫先生。」

　　「時間地點？」我說。

　　「普拉多。你知道那地方嗎？」

　　「知道。時間？」

　　「中午，」曼尼說，「日正當中。呵呵。」（譯註：《日正當中》（High Noon）是經典西部片，片中英雄單槍匹馬於正午時分和一群壞蛋決鬥。）

　　他掛斷。

　　今天人人掛我電話。還不到九點呢。

第十章

　　四年前我接了一件案子，涉及保險詐騙和白領勒索，賺了一大筆錢，事後我犒賞自己去歐洲度假兩週。那次旅行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許多我到過的小村莊──在愛爾蘭、義大利和西班牙──都讓我想起波士頓的北角。

　　北角是一波接一波移民潮靠岸下船、上岸落腳的地方。起先是猶太人，後來愛爾蘭人，最後義大利人，相繼稱這一區為家，使它染上明顯的歐洲色彩，一直延續至今。鵝卵石鋪的街道狹窄而彎曲，迂迴曲折地穿插交錯在一塊小小的地方，實際面積小到在某些城市勉強構成一個街廓。但這裡塞滿了櫛比鱗次的黃色和紅色磚造連棟住宅，昔日的出租公寓整修後出售，變成持分公寓，間或夾雜一、兩棟鑄鐵或花崗石建造的倉庫，個個在爭取空間，當「向上提升」變成唯一選擇時，各出奇招在屋頂加蓋樓層。因此三角形護牆板和磚塊從原本陡峭的斜坡屋頂升起，曬衣繩仍拉在面對面的太平梯和鍛鐵陽臺之間，在這裡「庭院」是一個比「停車位」還陌生的概念。

　　不知何故，這個最擁擠城市的最擁擠地區，竟然複製了一個華麗的義大利鄉村露天廣場，坐落在老北教堂後面。廣場叫做普拉多，又叫保羅．李維爾廣場，不僅因為它鄰近教堂和李維爾之家，也因為漢諾威街入口處聳立著一座達林雕塑的李維爾騎馬塑像。普拉多中央是一個噴水池，四周牆上釘著銅匾，上面銘刻著李維爾、道維斯等革命先烈，以及北角民間傳說中較不出名的傑出人物的英勇事蹟。（譯註：Paul Revere是美國獨立戰爭英雄，以午夜飛騎警告英軍來襲的事蹟傳世。）

　　我們於正午時分抵達廣場，從統一街那邊進來，氣溫已升高到華氏四十多度，骯髒的積雪融進鵝卵石地面裂縫，並在凹凸不平的石灰岩板凳上汪成一灘灘水坑。氣象預報今天會下雪，但氣溫回升使雪變成毛毛細雨，因此廣場空盪盪的，沒有觀光客，也不見趁午休時間出來逛的北角人。

　　只有曼尼、約翰．拜爾尼和另外兩個男人在噴水池旁邊等我們。我認出兩個男人昨晚也在場；當約翰和我跟拉琴警官交涉時，他們就站在我左邊。兩個傢伙雖不如曼尼高大，但都不是小個子。

　　「這位一定是可愛的珍納洛小姐，」曼尼說。我們走近時他拍手鼓掌，「因為你，我的朋友頭上有幾條難看的傷痕，女士。」

　　「哎呀，」安琪說，「不好意思。」

　　曼尼對約翰抬抬眉毛。「尖酸刻薄的小婊子，不是嗎？」

　　約翰從噴水池邊轉過身，鼻子上縱橫交叉地貼著白色繃帶，眼睛周圍的皮膚烏青浮腫。「對不起。」他說，從曼尼身後走出來，對我的臉揮出一拳。

　　他用了全身力量揮這一拳，兩腿離地躍起，但我順勢後仰，拳頭擦到我的太陽穴時已減弱一半勁道。總而言之，這一拳打得有氣無力。被蜜蜂咬到還比它痛些。

　　「除了拳擊，你媽還教你什麼，約翰？」

　　曼尼咯咯笑出聲，另兩名壯漢也在竊笑。

　　「儘管笑吧，」約翰說，向我逼近，「你的生死判書在我手上，肯錫。」

　　我把他推回去，注視曼尼。「這位想來是你的電腦怪胎，呃，曼尼？」

　　「好說，總之不是我的打手，肯錫先生。」

　　我完全沒看到曼尼出拳。剎那間，有東西在我腦中央爆炸，整張臉突然麻木，我一屁股跌坐在潮濕的鵝卵石上。

　　曼尼的夥伴樂壞了。他們擊掌歡呼，腳在地上直跺，一副快尿濕褲子的樣子。

　　我嚥下從消化道湧上來的嘔吐物，感覺臉上麻木消失，換成無數針和刺，一股熱血從後腦門衝上來，我感覺我的腦子已被一塊磚頭取代。熱烘烘的磚頭，火紅的磚頭。

　　曼尼伸出手，我接過他的手，讓他拉我起來。

　　「無關私人恩怨，肯錫，」他說，「但下次你再對我動手，我一定宰了你。」

　　我兩腿搖晃，站立不穩，仍在拚命吞嚥以免嘔吐，噴水池似乎從水底對我閃光。

　　「多謝通知。」我勉強回應。

　　我聽到轟隆一聲巨響，轉頭到左邊，看到一輛垃圾車笨重地爬上統一街，它的車身如此之寬，街道又如此之窄，以致車輪滾上人行道。我有嚴重的宿醉，可能的腦震盪，現在還得聽垃圾車鏗鏘哐啷、氣喘吁吁地走過統一街，沿途把垃圾桶乒乒乓乓撞到水泥和金屬上。啊，大喜過望。

　　曼尼左臂圈著我，右臂摟著安琪，帶領我們圍著噴水池坐在他兩旁。約翰站在我們面前，怒目俯視我，兩個類固醇男站在原地，監視入口。

　　「我很欣賞你昨晚跟警察耍的那一招，」曼尼說，「很有一套。『曼尼，你確定會帶他去醫院？』」他輕聲笑。「老天，你反應真快。」

　　「謝謝，曼尼。實在不敢當。」

　　他轉向安琪。「還有你，一下子就拿到磁片，好像你老早知道它們在哪裡似的。」

　　「我別無選擇。」

　　「怎說？」

　　「因為我被你們主辦公室上演的雷射光秀困在後面的辦公室。」

　　「對。」他點點他的大頭。「起初我以為你是競爭對手派來的。」

　　「你們有競爭者？」安琪說，「在悲慟治療這一行？」

　　他對她微笑。「但後來約翰告訴我你們在找黛絲麗．史東，接著我發現你根本不能通過電腦密碼，所以我知道你只是瞎貓碰到死耗子。」

　　「瞎貓碰到死耗子。」安琪說。

　　他拍拍她膝蓋。「誰帶了磁片？」

　　「我。」我說。

　　他把手伸出來。

　　我把磁片放在他的手掌上，他隨手拋給約翰。約翰打開公事包把磁片放進去，啪的一聲關上。

　　「我的銀行帳戶、信用卡等等怎麼辦？」我說。

　　「這麼說吧，」曼尼說，「我本來想殺你。」

　　「就憑你和這三個傢伙？」安琪笑。

　　他注視她。「好笑嗎？」

　　「看看你的褲襠，曼尼。」我說。

　　他低頭，看到安琪的槍在那裡，槍口離曼尼的傳家之寶僅十分之一吋。

　　「這個，」安琪說，「好笑。」

　　他哈哈大笑，她也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迎接他的目光，槍文風不動。

　　「老天，」他說，「我喜歡你，珍納洛小姐。」

　　「老天，」她說，「我的感覺絕對不是彼此彼此，曼尼。」

　　他轉頭，望向他對面的銅匾和高大石牆。「好吧，今天沒有人要死。但是，肯錫先生，我恐怕你給自己買來了七年厄運。你的信用沒了。你的錢沒了。而且一去不復返。我本人和一些同事決定你需要學點權力的教訓。」

　　「顯然我已經學到了，不然你不會拿回磁片。」

　　「喔，不過，課雖然上完了，我必須確定你聽進去了。所以，不，肯錫先生，你回到原點。我向你保證，我們從現在起饒了你，但已經造成的傷害不能挽回。」

　　在統一街，垃圾工人從四呎多的高度把金屬垃圾桶扔回人行道，一輛廂型車開到他們後面狂按喇叭，一個老太太從她的窗子用義大利話對每個人大嚷大叫。一切的一切，對我的宿醉毫無幫助。

　　「就這樣？」我想到十年積蓄，皮夾裡四張我永遠不能再用的信用卡，無數大大小小的爛案子，我流了多少血汗在上面。一切付諸東流。我又變回窮光蛋。

　　「就這樣。」曼尼站起來。「小心你惹的對象，肯錫。你對我們一無所知，我們卻對你瞭如指掌。這使得我們很危險，而你很容易預料。」

　　「多謝指教。」我說。

　　他站在安琪面前，直到她抬起頭來看他。槍還在她手上，但槍口指向地。

　　「也許在肯錫先生再度請得起你上館子之前，我可以彌補一些他的疏忽。你說呢？」

　　「我說你在回家路上買本《閣樓》雜誌，跟你的右手打招呼吧。」

　　「我是左撇子。」他微笑。

　　「我無所謂。」她說，約翰大笑。

　　曼尼聳肩，遲疑了一下，彷彿在考慮回嘴，但最後他腳跟一旋，一言不發朝統一街走去。約翰和另外兩個男人尾隨在後。在入口處，曼尼停下來，轉身看我們，巨大的身軀框在空轉的垃圾車的藍色和灰色中間。

　　「再見，小朋友。」他揮手。

　　我們揮手答禮。

　　巴巴、尼爾森和屠米兄弟從垃圾車後走出來，每人手上揮舞著一件武器。

　　約翰正要張嘴，尼爾森用一根鋸短的曲棍球桿不偏不倚打中他的臉。血從約翰斷裂的鼻子噴出，他向前仆倒，被尼爾森一把抓住，拋到他肩膀後面。屠米兄弟從入口通道穿出，金屬垃圾桶在手上。他們抓著桶底輪子，高舉過肩，一邊旋轉，一邊朝曼尼的類固醇夥計的腦袋甩過去，把兩個人甩到鵝卵石上。其中一人的膝蓋骨撞到石頭，發出響亮的碎裂聲，然後兩人癱成一團捲曲在地上，像兩隻在太陽底下睡覺的狗。

　　曼尼呆若木雞。手臂向兩側張開，困惑地看著他旁邊三人在四秒鐘內被打昏。

　　巴巴站在他後面，舉著金屬垃圾桶蓋像神鬼戰士的盾牌。他拍拍曼尼肩膀，曼尼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當他轉身時，巴巴用空著的手抓住他後腦，緊緊按住，然後用金屬蓋子猛砸四下，每一次砸下都發出西瓜從連棟房屋的屋頂掉下，落地時果肉四濺的啪咑聲。

　　「曼尼。」曼尼癱下時，巴巴喊他。巴巴用力扯曼尼的頭髮，曼尼的身體在他掌握中扭動，一鬆一緊，一伸一縮。「曼尼，」巴巴又喊一聲，「你好嗎，老兄？」

　　※※※

　　他們把曼尼和約翰丟進廂型車後廂，拎起另兩個傢伙，扔進垃圾車後面，與燉番茄、黑香蕉和空的冷凍食品包裝盒為伍。

　　有一刻令人捏把冷汗，尼爾森把手放在垃圾車後面的液壓起重控制桿上，說：「我可以嗎，巴巴？可以嗎？」

　　「最好不要，」巴巴說，「可能製造太多噪音。」

　　尼爾森點點頭，但神情黯然。

　　今天早上他們從ＢＦＩ資源回收公司在布雷頓的調度場偷來這輛垃圾車。他們留下垃圾車，走回廂型車。巴巴抬頭看臨街的窗戶。沒有人探頭出來。不過，即使他們探頭，這裡是北角，黑手黨之鄉，這一帶的人生下來就知道，不管他們看到什麼，他們都沒看到，警察大人。

　　「漂亮的打扮。」我對巴巴說，他正爬進廂型車。

　　「是呀，」安琪說，「你打扮成垃圾工人很帥氣。」

　　巴巴說：「是衛生工程師，客氣點。」

　　※※※

　　巴巴在他擁有的倉庫三樓踱步，不時從伏特加瓶子裡啜一口酒，面露微笑，偶爾瞄一眼約翰和曼尼，兩人牢牢綁在金屬椅子上，仍然昏迷不醒。

　　倉庫一樓早已清空，自從巴巴清倉拍賣他的庫存品，現在三樓也空了。二樓是他的公寓，我猜待在二樓會比較舒服，但他已經用棉被蓋住所有東西，準備出門一年，何況二樓埋了地雷。沒錯。地雷。別問為什麼。

　　「小傢伙醒了。」伊奇．屠米說。伊奇和他哥哥和尼爾森坐在毗連的舊運貨托盤堆上，一瓶酒在三人之間傳來傳去。每隔一陣子，其中一人就會無緣無故地吃吃傻笑。

　　約翰張開眼，巴巴從地板另一頭躍起，落在他面前，手擱在膝蓋上，像日本相撲選手。

　　那一刻我以為約翰會昏過去。

　　「嗨。」巴巴說。

　　「嗨。」約翰沙啞地說。

　　巴巴湊近。「計畫是這樣的，約翰。是叫約翰吧？」

　　「是。」約翰說。

　　「好。約翰，我的朋友派崔克和安琪要問你一些問題。你明白嗎？」

　　「明白。但我不知道──」

　　巴巴用一根手指壓住約翰嘴唇。「噓。我還沒講完。如果你不回答他們的問題，那我另外幾個朋友，看到沒，約翰，在那邊？」

　　巴巴站到旁邊，讓約翰看清楚三個腦筋有問題的傢伙閒坐在托盤上，在陰影中灌酒，等著收拾他。

　　「如果你不回答，派崔克和安琪會離開。我和另外幾個朋友會玩一個遊戲，我們想邀請你、曼尼和一支十字螺絲起子參加。」

　　「生鏽的。」屠米兄弟之一咯咯笑。

　　約翰開始顫抖，我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抖。他抬頭望著巴巴，好像看到夢中糾纏他的鬼魂在光天化日下現身似的。

　　巴巴跨坐在約翰身上，撥開他額頭上的頭髮。「這是計畫，約翰。行嗎？」

　　「行。」約翰說，點頭如搗蒜。

　　「行。」巴巴說，滿意地點點頭。他拍拍約翰臉頰，從他身上爬下來。然後走到曼尼那邊，潑一些伏特加到他臉上。

　　曼尼咳醒，拚命跟繩子掙扎，呸呸吐掉嘴唇上的伏特加。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嗨，曼尼。」

　　曼尼抬眼看巴巴，有一剎那他想裝出天不怕地不怕、什麼場面沒見過的樣子。但巴巴微笑，曼尼嘆口氣，垂下眼睛看地板。

　　「曼尼！」巴巴說，「歡迎加入我們。計畫是這樣的，曼尼。約翰要告訴派崔克和安琪他們想知道的事情。如果我認為他撒謊，或如果你插嘴，我會在你身上點火。」

　　「我？」曼尼說。

　　「你。」

　　「為什麼不是他？我是說，既然說謊的是他？」

　　「因為你身上可以燒的東西比較多，曼尼。」

　　曼尼咬緊上唇，眼淚湧進眼眶。「告訴他們實話，約翰。」

　　「去你的，曼尼。」

　　「告訴他們！」

　　「我會告訴他們！」約翰尖聲叫，「但不是為了你。『為什麼不是他？』」他學曼尼。「真夠朋友。如果我們活著離開這裡，我要告訴每一個人你哭哭啼啼像老太婆。」

　　「我沒有。」

　　「你有。」

　　「約翰，」安琪說，「是誰亂搞派崔克的銀行帳戶和信用卡？」

　　他看地板。「我。」

　　「怎麼弄的？」我說。

　　「我在國稅局上班。」他說。

　　「所以你會修好？」安琪說。

　　「這個，」他說，「實際上破壞比修理容易多了。」

　　「約翰，」我說，「看著我。」

　　他照做。

　　「修好。」

　　「我──」

　　「最遲明天。」

　　「明天？辦不到。需要──」

　　我站在他面前。「約翰，你可以讓我的信用消失，那是很嚇人的事情。但我可以讓你消失，那是更嚇人的事情，你說是嗎？」

　　他用力吞嚥，喉結上下跳動。

　　「明天，約翰。上午。」

　　「是，」他說，「好吧。」

　　「你讓其他人的信用消失？」我問。

　　「我──」

　　「回答他。」巴巴說，低頭看他的鞋子。

　　「是。」

　　「企圖離開真理與啟示教會的人？」安琪問。

　　曼尼說：「喂，等一下。」

　　巴巴說：「誰有火柴？」

　　「我閉嘴，」曼尼說，「我閉嘴。」

　　「我們很清楚悲慟抒解和教會搞什麼名堂，」安琪說，「你們對付不聽話的成員的辦法之一是破壞他們的財務。對不對？」

　　「有時候。」約翰說，他噘起下唇，像小男生在學校被逮到偷看女生裙子底下。

　　我說：「你們有人在所有的好公司工作，是不是，約翰──國稅局、警察局、銀行、媒體，還有哪裡？」

　　他想聳肩但被繩子綁住。「應有盡有。」

　　「真方便。」我說。

　　他冷哼一聲。「我沒看到誰抱怨天主教徒替同樣的組織工作。或猶太人。」

　　「或基督復臨安息日會教徒。」巴巴說。

　　我看他一眼。

　　「喔。」他舉起一隻手。「抱歉。」

　　我在約翰旁邊彎下腰，手肘擱在他的膝蓋上，抬頭凝視他的臉。

　　「好。約翰。現在回答重要問題。想都別想對我說謊。」

　　「說謊是壞習慣。」巴巴說。

　　約翰緊張地瞄了巴巴一眼，再看向我。

　　「約翰，」我說，「黛絲麗．史東出了什麼事？」

第十一章

　　「黛絲麗．史東，」安琪複述，「別賴，約翰。我們知道她被悲慟抒解治療過。」

　　約翰舔嘴唇，眨眼。他超過一分鐘沒有說話，巴巴開始焦躁不安。

　　「約翰。」我說。

　　「我知道我有一隻打火機放在什麼地方。」巴巴有半晌看起來很困惑。他拍拍褲子口袋，然後突然啪的一聲捻手指。「留在樓下。想起來了。馬上回來。」

　　約翰和曼尼目視他跑向倉庫盡頭樓梯，軍靴捶擊樓板的咚咚聲在頭頂橫樑間迴盪。

　　巴巴下樓後，我說：「瞧你幹的好事。」

　　約翰和曼尼面面相覷。

　　「他常常這樣，」安琪說，「你永遠猜不出他下一步會幹什麼。他會變得，你知道，很有創意。」

　　約翰的眼睛睜得像盤子一樣大，在眼窩中旋轉。「叫他不要傷害我。」

　　「我也攔不住，如果你告訴我們黛絲麗的事情。」

　　「我不知道任何關於黛絲麗．史東的事。」

　　「你一定知道。」我說。

　　「沒有曼尼知道的多。曼尼是她的主治諮商師。」

　　安琪和我緩緩轉頭，看著曼尼。

　　曼尼搖頭。

　　安琪微笑，向他走去。「曼尼，曼尼，曼尼，」她說，「你藏了多少祕密。」她抬起他的下巴，直到他直視她的眼睛。「坦白招來，肌肉男。」

　　「我不得不忍受那個神經病，但我才不怕他媽的死丫頭。」他對她吐口水，她後仰避開。

　　「哎喲，」她說，「你覺不覺得曼尼花太多時間在健身房？你是嗎，曼尼？舉你的小小舉重，把個子比你小的傢伙推下跑步機，跟所有你的類固醇朋友吹噓你昨晚糟蹋的騷貨。那就是你，曼尼。如假包換的你。」

　　「嘿，操你。」

　　「不，曼尼。操你，」她說，「操你去死。」

　　巴巴蹦蹦跳跳回到房間，帶了一個乙炔焊炬，高呼：「勝─利！勝─利！」

　　曼尼大嚷大叫，拚命扭動被繩索綁住的身體。

　　「好戲上場。」屠米兄弟之一說。

　　「不！」曼尼尖叫，「不！不！不！黛絲麗．史東十一月十九號到治療中心。她，她，她憂鬱，因為，因為，因為──」

　　「慢一點，曼尼，」安琪說，「慢一點。」

　　曼尼閉上眼睛，深呼吸，他的臉浸在汗水裡。

　　巴巴坐在地上，撫弄他的乙炔焊炬。

　　「好，曼尼，」安琪說，「從頭說起。」她把錄音機放在他面前地板上，打開開關。

　　「黛絲麗憂鬱因為她爸爸得了癌症，她媽媽剛死，她在大學認識的男友淹死。」

　　「我們知道這一段。」我說。

　　「所以，她來找我們和──」

　　「她怎麼找上你們的？」安琪說，「剛好路過進來看看？」

　　「是的。」曼尼眨眼。

　　安琪看巴巴。「他說謊。」

　　巴巴緩緩搖頭，打開焊炬。

　　「好好，」曼尼說，「我說。她是被徵召的。」

　　巴巴說：「下次我打開這玩意，我一定會用，安琪。不管你喜不喜歡。」

　　她點頭。

　　「傑夫．普萊斯，」曼尼說，「是他徵召的。」

　　「傑夫？」我說，「我以為他的名字是尚。」

　　曼尼搖頭。「尚是他的中間名。他有時候拿它當化名。」

　　「談談他。」

　　「他是悲慟抒解的治療總監，教會委員會的委員。」

　　「那是？」

　　「教會委員會和董事會差不多。委員全是從芝加哥時期就跟著教會的人。」

　　「那麼，這個傑夫．普萊斯，」安琪說，「現在人在哪裡？」

　　「走了。」約翰說。

　　我們看著他。連巴巴似乎都聽入神。也許他在心裡盤算哪天他也要辦個自己的教會玩玩。心智不健全廟。

　　「傑夫．普萊斯偷了教會兩百萬元失蹤了。」

　　「多久前的事？」我問。

　　「一個半月以前。」曼尼說。

　　「黛絲麗．史東也是那時候失蹤的。」

　　曼尼點頭。「他們是情侶。」

　　「所以你認為她和他在一起？」安琪問。

　　曼尼看約翰。約翰看地板。

　　「什麼？」安琪說。

　　「我認為她死了，」曼尼說，「你要知道，傑夫是──」

　　「頭號王八蛋，」約翰說，「你生平所見最冷酷無情的痞子。」

　　曼尼點點頭。「他會用他娘跟鱷魚換一雙操他媽的皮鞋，懂我的意思吧。」

　　「但黛絲麗可能跟他在一起。」安琪說。

　　「不無可能。但傑夫在跑路，行李越輕越好。懂嗎？他知道我們在找他。他也知道像黛絲麗這麼漂亮的女孩一定引人注目。我不是說她不可能跟他一起離開麻薩諸塞州，但他遲早會甩掉她。也許等她發現他偷錢之後就甩了她。我說的甩不是把她留在丹尼斯餐廳或某個地方，然後偷偷溜掉。他會把她埋了，埋在很深的地方。」

　　他垂下眼睛，被繩索綁住的身體垮下來。

　　「你喜歡她。」安琪說。

　　他抬頭，答案寫在眼中。「是的，」他輕聲說，「聽著，我設局騙人？是，我承認。但大部分這些渾球？他們進來叨叨唸唸他們的抑鬱或長期疲勞，他們如何忘不了小時候尿床。我說，操他們。他們顯然太有閒又太有錢，如果能拿一些錢來幫助教會，豈不是更好。」他凝視安琪，原本冷酷的藐視逐漸暖化或軟化成其他東西。「黛絲麗．史東不一樣。她真的來向我們求助。她的整個該死的世界在大約兩個星期內天崩地裂，她擔心自己快崩潰了。你可能不信這個，但教會能夠幫助她。我真的相信。」

　　安琪緩緩搖頭，轉身背對他。「廢話少說，曼尼。傑夫．普萊斯說他家人因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是真的嗎？」

　　「鬼扯蛋。」

　　我說：「最近有人滲透悲慟抒解。像我們這樣的人。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他看起來真的困惑。「不知道。」

　　「約翰？」

　　約翰搖頭。

　　「普萊斯的下落有任何線索嗎？」安琪問。

　　「你的意思是？」

　　「得了，」我說，「曼尼。你可以一夜間徹底消滅我的信用和銀行帳戶，用不到十二小時，我猜要躲過你們這幫人相當困難。」

　　「但那是普萊斯的專長。整個反制行動概念是他想出來的。」

　　「反制行動。」我說。

　　「是的。在敵人動手前先發制人。讓反對意見滅音。學ＣＩＡ那一套。整個情資蒐集、課程、密碼測試，都是普萊斯的點子。他在芝加哥的時候就開始了。如果有人能躲過我們，一定是他。」

　　「有一次在坦帕市。」約翰說。

　　曼尼怒目瞪他。

　　「我不要被燒，」約翰說，「我不要。」

　　「哪次在坦帕市？」我說。

　　「他用了一張信用卡。他自己的。他一定是喝醉了，」約翰說，「那是他的弱點。他喜歡喝酒。我們有個傢伙，日日夜夜坐在電腦前面，連接所有普萊斯的往來銀行和信用卡公司。三星期前，有天晚上這傢伙盯著電腦銀幕，銀幕開始發出嗶嗶聲。普萊斯在坦帕市一家叫做庭園萬豪的汽車旅館用了他的信用卡。」

　　「然後？」

　　「然後，」曼尼說，「我們的人四小時內趕到。但他已經走了。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櫃檯人員告訴我們刷卡的是一個小妞。」

　　「也許是黛絲麗。」我說。

　　「不。這個小妞是金髮，脖子上有一個大疤。櫃檯人員確定她是妓女。她說卡是她老爸的。我想普萊斯大概賣了他的信用卡或從窗子扔出去，讓無業遊民去撿。只為了作弄我們。」

　　「之後還有沒有用過信用卡？」安琪問。

　　「沒有。」約翰說。

　　「豈不是戳破了你的理論，曼尼。」

　　「她死了，肯錫先生。」曼尼說，「我不希望她死，相信我，但她死了。」

　　※※※

　　我們繼續拷問了他們三十分鐘，但問不出任何新東西。黛絲麗．史東遇到傑夫．普萊斯，被他操縱，愛上他。普萊斯偷了二百三十萬元，但悲慟抒解和教會不能報案，因為這筆錢來自他們用詐騙成員的錢建立起來的行賄基金。二月十二日上午十點，普萊斯取得他們在大開曼島的銀行帳戶密碼，把錢匯到他自己在聯邦銀行的帳戶，又在同一天上午十一點半提領現金。他走出銀行，從此消失。

　　二十一分鐘後，黛絲麗．史東把車停在布伊斯敦街五〇〇號，離普萊斯的銀行九個街廓。那也是她最後一次出現。

　　「順便問問，」我說，想到里奇．柯根，「誰主持教會？誰管帳？」

　　「沒有人知道。」曼尼說。

　　「拜託。」

　　他瞅一眼巴巴。「真的。我說的是實話。我相信委員會的成員知道，但像我們這樣的人不知道。」

　　我看約翰。

　　他點頭。「教會負責人名義上是柯特牧師，但至少十五年沒有人真正見過他本人。」

　　「甚至可能二十年，」曼尼說，「但我們待遇很好，肯錫。真的很好。所以我們不抱怨，我們也不問問題。」

　　我看看安琪。她聳聳肩。

　　「我們需要一張普萊斯的照片。」她說。

　　「在磁片裡，」曼尼說，「在一個叫做PFCGR的檔案──教會與悲慟抒解人事檔案。」

　　「還有什麼關於黛絲麗你可以告訴我們的？」

　　他搖頭，當他說話時，聲音帶著痛苦。「你很少遇到好人。我是說，善良的人。這間屋子裡沒有一個好人。」他環視每個人。「但黛絲麗是好人。她活著對這個世界是好事。現在她可能埋在哪個溝渠裡。」

　　※※※

　　巴巴再度打昏曼尼和約翰，然後和尼爾森及屠米兄弟開車把他們載到查爾斯鎮神祕河流橋下都市廢水排放處。他們等曼尼和約翰醒來，雙手綁著，嘴巴塞住。然後把兩個傢伙從廂型車後廂踢下去，對他們腦袋附近地上射了幾槍，直到約翰抽噎不已，曼尼淚流滿面，才開車離去。

　　※※※

　　「人有時會出乎你意料。」巴巴說。

　　我們坐在維多利亞皇冠引擎蓋上，停在普利茅斯監獄前面的馬路邊上。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囚犯的花圃和溫室，聽到牆另一邊乾爽空氣中男人打籃球的喧鬧聲。但只要看一眼蜿蜒、捲曲、凶狠地盤繞在牆頭的蛇籠鐵絲網，或塔樓中警衛和來福槍的側影，你不可能誤會這是別的地方──這是一個把人類當野獸關在籠子裡的地方。不論你對罪與罰有什麼看法，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是一個醜陋的事實。

　　「她可能還活著。」巴巴說。

　　「是的。」我說。

　　「不，我是認真的。就像我說的，人會出乎你意料。那些混蛋在我那裡醒來之前，你們告訴我她有一次對某個小子噴辣椒水。」

　　「所以？」安琪說。

　　「所以證明她強悍。懂嗎？我是說，你旁邊坐個男人，你拿出一罐辣椒水，射他的眼睛？你知道那要多大力量？這女孩有骨氣。也許她想出辦法脫離這個傢伙，這個普萊斯狗屎蛋。」

　　「但如果是真的，她應該會打電話給她父親。她應該會想辦法聯絡。」

　　他聳聳肩。「也許。我不知道。你們是偵探，我是為了藏一把槍馬上要去坐牢的蠢蛋。」

　　我們靠著車子仰坐，再度觀看花崗岩圍牆和蛇籠鐵絲網，冷酷無情、逐漸變暗的天空。

　　「該走了。」巴巴說。

　　安琪緊緊擁抱他，吻他臉頰。

　　我跟他握手。「你要我們陪你走到門口嗎？」

　　「免啦。感覺你們像我父母第一天送我上學似的。」

　　「第一天上學，」我說，「我記得你把愛迪．盧克揍扁了。」

　　「因為他譏笑我父母陪我走到門口。」他擠擠眼睛。「一年後再見。」

　　「不用一年，」安琪說，「你認為我們會忘記來看你？」

　　他聳肩。「別忘了我剛才說的。他們會出乎你意料，人吶。」

　　我們看著他走上碎貝殼和碎石子鋪的步道，肩膀隆起，手插在口袋裡，強風從冷凍的菜田犁溝升起，吹亂他的頭髮。

　　他進入大門，始終沒有回頭望一眼。

第十二章

　　「所以我女兒在坦帕市。」崔佛．史東說。

　　「史東先生，」安琪說，「你沒聽到我們講的話嗎？」

　　他拉緊晚裝便服領口。透過迷濛的眼睛看她。「聽到。兩個男人相信她死了。」

　　「是。」我說。

　　「你覺得呢？」

　　「還很難說，」我說，「但從我們聽到的描述來看，傑夫．普萊斯不像是會在企圖躲藏的時候，還帶著像你女兒這麼引人注目的女人在身邊。所以坦帕市的線索……」

　　他張口想說話，隨即閉上。眼睛緊閉，似乎在強忍某種酸性物質。他的臉滑溜溜地滲出汗水，臉色比漂白過的骨頭還蒼白。昨天早上他準備好要見我們，他使用枴杖，穿著講究，展現一個虛弱但驕傲且不屈不撓的鬥士形象。

　　但今天晚上他來不及準備我們就到了，他坐在輪椅上，據朱利安說，如今他有四分之三的時間使用輪椅，被癌症和企圖對抗癌症的化療折磨得身心俱疲。頭髮稀稀疏疏翹在頭頂，聲音是非常沙啞的微弱低語。

　　「無論如何總是一個線索。」他說，眼睛仍然閉上，哆嗦的拳頭按住嘴巴。「也許那也是貝克先生失蹤的地方。嗯？」

　　「也許。」我說。

　　「你們多快能動身？」

　　「嗄？」安琪說。

　　他睜開眼睛。「去坦帕市。你們明天一早能不能準備好？」

　　「我們必須訂機票。」我說。

　　他皺眉。「沒有必要訂機票。朱利安可以明天一大早去接你們，載你們去搭我的飛機。」

　　「你的飛機。」安琪說。

　　「找到我女兒或貝克先生或普萊斯先生。」

　　「史東先生，」安琪說，「機會不大。」

　　「好。」他對著拳頭咳嗽，眼睛又閉上一會兒。「如果她還活著，我要找到她。如果她死了，我要知道。如果這個普萊斯先生是害死她的人，你們願不願意為我做件事？」

　　「什麼事？」我說。

　　「你們能不能幫我一個大忙殺了他？」

　　房間空氣突然冷得像冰。

　　「不。」我說。

　　「你以前殺過人。」他說。

　　「絕對不再。」我說。他轉頭面對窗戶。「史東先生。」

　　他把頭轉回來，看著我。

　　「絕對不再，」我重複，「明白嗎？」

　　他閉上眼睛，頭靠在輪椅頭枕上，從房間向我們揮手。

　　※※※

　　「你看到的男人像死人多過於活人。」朱利安說，我們在大理石玄關，他手上拿著安琪的大衣。

　　安琪伸手接大衣，他示意她轉身背對他。她做個鬼臉，但照做了，朱利安將大衣滑上她的臂膀，蓋住她的背。

　　「我看到的男人，」他邊說邊伸手到壁櫥拿我的夾克，「像塔一樣高聳在其他男人之前，高聳在工業和金融和他願意踏足的每一個領域之上。這個男人的腳步聲令人顫抖，而且尊敬，至高無上的尊敬。」

　　他舉起我的夾克，我套進去，聞到他身上乾淨清涼的古龍水味道。我聞不出那是什麼牌子，但我知道反正我買不起。

　　「你跟他多久了，朱利安？」

　　「三十五年，肯錫先生。」

　　「不倒翁呢？」安琪說。

　　朱利安對她淡淡一笑。「你是說克里夫頓先生？」

　　「是。」

　　「他跟我們也有二十年了。他本來是史東夫人的男僕和私人祕書。現在他幫我料理房地產的維修和保養，當史東先生本人太累時，照顧史東先生的生意。」

　　我轉身面對他。「你認為黛絲麗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先生。我只希望不是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她是一個極乖巧的孩子。」

　　「貝克先生呢？」安琪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姐？」

　　「他失蹤那晚是在來這個房子的途中。我們向警方查過，奧奇森先生。那天晚上一A號公路沿途沒有發生過任何騷動或不尋常的事件。沒有車禍或遺棄車輛。沒有計程車公司在那段時間載客到這個地址或往這個方向。傑．貝克那天沒有租過車，他自己的車子還停在他的公寓停車場。」

　　「因此你們假設？」朱利安說。

　　「我們沒有假設，」我說，「只有感覺，朱利安。」

　　「哦。」他替我們開門，湧進門廊的空氣像來自北極。「那些感覺告訴你們什麼？」

　　「告訴我們有人說謊。」安琪說。「也許很多人。」

　　「值得思索。是的。」朱利安頷首。「晚安，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開車小心。」

　　※※※

　　「上是下。」安琪說，車子駛過杜賓橋，萬家燈火的都市夜景鋪展在我們眼前。

　　「什麼？」我說。

　　「上是下。黑是白。北是南。」

　　「行，」我說得很慢，「你要不要開到路邊，換我來開？」

　　她瞅我一眼。「這個案子，」她說，「我開始感覺人人在說謊，人人有什麼東西要隱瞞。」

　　「那麼，你想怎樣？」

　　「我想停止對別人的話信以為真。我想質疑每一件事和不信任每一個人。」

　　「行。」

　　「而且我想闖入傑．貝克的家。」

　　「現在？」我說。

　　「現在。」她說。

　　※※※

　　傑．貝克住在慧帝苑，一棟俯瞰查爾斯河或艦隊中心的高樓大廈，全看你的公寓面對哪個方向。

　　慧帝苑是查爾斯河公寓群的一部分，一個可怕的現代豪華集合住宅區，一九七〇年代建造，和市政廳、荷利與林德曼中心、甘迺迪大樓一起取代舊的西角社區，因為幾個天才都市計畫專家決定這個社區非剷除不可，好讓一九七〇年代的波士頓看起來像《發條橘子》裡的倫敦。（譯註：A Clockwork Orange，一九七一年的電影，改編自同名小說，故事講一群以殺人為樂的少年。書名源自英國俚語「像上了發條的橘子一樣古怪」。）

　　從前西角很像北角，雖然有些地方因為鄰近史考萊廣場和北站的紅燈區，看起來比較髒一點、寒酸一點。如今紅燈區不再，西角已逝，五點以後路上行人寥寥無幾。都市計畫專家在原來的社區豎起鋼骨組裝的市政建築，蜷伏蔓生的水泥叢林，沒有機能只有形式，且形式醜陋無比，以及高大的混凝土空心磚集合住宅，那個模樣除了乾旱不毛、毫無特色的地獄外，無以名之。

　　我們繞著史多洛環道開到慧帝苑入口，充滿巧思的招牌歡迎我們：「如果你住在這裡，你終於到家了」。

　　「如果我住在這輛車裡，」安琪說，「我難道不也是到家了？」

　　「或住在那座橋下。」

　　「或住在查爾斯河。」

　　「或住在那個垃圾箱。」

　　我們一來一往玩這個遊戲直到找到停車位，另一個如果我們住在那裡也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你真的痛恨現代，是嗎？」她說，我們向慧帝苑走去，我抬頭看這棟建築，掩不住臉上嫌惡的表情。

　　我聳肩。「我喜歡現代音樂。有些電視節目也比從前好看。但僅此而已。」

　　「沒有一棟現代建築你看得上眼？」

　　「我看到漢考克大樓或遺產廣場不會立刻想炸了它。但法蘭克．洛伊．『錯』和貝聿銘設計的房子或建築沒有一棟比得上甚至最基本的維多利亞建築。」（譯註：Frank Lloyd Wright是美國建築大師，作者故意將其姓氏Wright說成Wrong「錯」，因Wright與right「對」同音。）

　　「你絕對是波士頓男孩，派崔克。徹頭徹尾。」

　　我點頭。我們爬上慧帝苑門口臺階。「我只希望他們放過我的波士頓，安琪。如果他們一定要建這種狗屎，去哈福特好了，或洛杉磯。管它哪裡，只要不是波士頓。」

　　她捏捏我的手，我注視她的臉，看到一抹微笑。

　　我們穿過一組玻璃門進入候客室，迎面是另一組鎖上的玻璃門。我們右邊牆上有一列名牌。每個名牌旁邊有三個數字，整列名牌左邊有一具電話。正是我所擔心的。你甚至不能用一次按十個門鈴，盼望其中一戶會幫你開門的老伎倆。如果你使用電話，接電話的人可以透過監視攝影機看到你。

　　那些可惡的小賊害我們私家偵探日子不好過。

　　「看你剛才越說越激動的樣子很好玩。」安琪說。她打開皮包，高舉過頂，稀哩嘩啦把裡面東西倒了一地。

　　「是嗎？」我跪在她旁邊，我們開始把東西一一撿回皮包。

　　「是啊。很久沒看到你為任何事情激動了。」

　　「你也是。」我說。

　　我們對望，她眼中的問題那一刻可能也存在我的眼中：

　　這些日子我們是誰？傑瑞．格林奪走一切後，還剩下什麼？我們怎樣才能再快樂起來？

　　「一個女人究竟需要多少支潤唇膏？」我說，繼續揀地上的東西。

　　「十支剛剛好，」她說，「至少五支，如果你必須減輕行李。」

　　一對夫妻在玻璃門另一邊向我們走過來。男的像律師，造型過的黑白相間頭髮，紅黃相間的古奇領帶。女的像律師太太，吝嗇而多疑。

　　「該你上場。」我對安琪說。

　　男的推開門，安琪移動膝蓋讓路，一縷長髮從耳後散落，盪下她的頰骨，框住她的眼睛。

　　「對不起，」她說，咯咯輕笑，回眸看那個男人，「老是笨手笨腳。」

　　他低頭看她，冷酷無情的會議室眼神感染到她的歡樂氣氛。「我也一樣，我連穿過空房間都會絆倒自己。」

　　「啊，」安琪說，「遇到知己了。」

　　男人微笑得像一個害臊的十歲男孩。「手腳伶俐者當心。」他說。

　　安琪發出短促、清脆的笑聲，彷彿他的非凡機智令她驚奇似的。她撿起鑰匙。「在這裡。」

　　我們站起來，太太從我旁邊走過，先生按住打開的門。

　　「下次小心點。」他故作嚴厲地說。

　　「我會努力。」安琪有點慵懶地吐這幾個字。

　　「搬來多久了？」

　　「過來，華特。」女人說。

　　「六個月。」

　　「過來，華特。」女人又說。

　　華特凝視最後一眼安琪的眼睛，走了。

　　當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我說：「起立，華特。打滾，華特。」

　　「可憐的華特。」安琪說，我們走到電梯通道。

　　「可憐的華特。得了吧。對了，你還能比剛才嬌喘得更厲害嗎？」

　　「嬌喘？」

　　「『妞個月。』」我模仿瑪麗蓮夢露的聲音說。

　　「我沒說『妞』。我說『六』。我也沒那麼嬌喘。」

　　「隨你怎麼說，諾瑪簡。」（譯註：Norma Jean是影星瑪麗蓮夢露的本名。）

　　她用肘彎捅我，電梯門開了，我們上十二樓。

　　在傑的公寓門口，安琪說：「你帶了巴巴的禮物？」

　　巴巴的禮物是一個警報解碼器。去年聖誕節他送我的，但我一直沒機會試用。它會讀警報器發出的音波，在幾秒內解碼。當解碼器上的小LED銀幕出現紅燈時，你把它對準警報來源，按下中央按鈕，警報的嗶嗶聲就會停止。

　　至少理論上如此。

　　我以前用過巴巴的設備，通常只要他沒有用「最先進」的形容詞都還不錯。在巴巴的詞彙裡，最先進的意思是系統還有幾個沒解決的毛病，或尚未經過測試。他送我解碼器的時候沒說最先進，但直到我們進了傑的公寓，我仍然不知道這玩意是否有效。

　　我從過去造訪的經驗得知，傑還有一個無聲警報器連接波特與拉露斯顧問公司，一家城中心的保全公司。當你觸動警報器時，你有三十秒時間打電話給保全公司，給他們你的暗號，否則保全人員立刻上路。

　　來這裡的路上，我跟安琪提到這件事，她說：「山人自有妙計。相信我。」

　　我監視走廊，安琪用她的工具撬開兩道門鎖，她打開門，我們跨進去。我關上身後的門，傑的第一個警報器大作。

　　那個聲音只比空襲警報稍微大一點，我用巴巴的譯碼器對準廚房門廊上方閃著光的盒子，按下中央黑色按鈕。然後我等待。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快點，快點，快點……巴巴快要失去出獄回家的交通工具了，然後LED亮起紅燈，我再按一次黑色按鈕，空襲警報解除。

　　我望著手上的小盒子。「哇！」我說。

　　安琪拿起客廳電話，按下一個快速撥號鍵，等半晌，然後說：「雪佛港。」

　　我進入客廳。

　　「也祝你晚安。」她對話筒說，掛上電話。

　　「雪佛港？」我說。

　　「傑出生的地方。」

　　「我知道。你怎麼知道？」

　　她聳一聳肩，環視客廳。「我一定是跟傑喝酒或什麼的時候聽他提過。」

　　「你怎麼知道那是他的暗號？」

　　她又對我微微聳肩。

　　「喝酒？」我說。

　　「嗯。」她經過我旁邊，向臥房走去。

　　客廳一塵不染。Ｌ型黑色皮沙發佔據三分之一空間，沙發前面有一個深灰色玻璃茶几。茶几上擺了三本疊得整整齊齊的《GQ》雜誌和四個遙控器。一個控制五十吋寬銀幕電視，另一個控制錄放映機，第三個控制雷射唱盤，第四個控制音響系統。

　　「傑，」我說，「幫幫忙，買一個萬用遙控器吧。」

　　書架上有幾本操作手冊，幾本勒卡雷的間諜小說，還有傑喜愛的超現實主義作家──波赫士、馬奎斯、巴爾加斯．尤薩、柯達薩等人的作品。

　　我匆匆翻一下書本，然後是沙發墊，沒發現任何東西，於是走去臥房。

　　優秀的私家偵探是出了名的極簡派。他們有第一手經驗，知道隨手寫在一張紙上的字或隱密的日記可以引出什麼東西，因此他們極少堆積雜物。不只一人說過我的公寓像旅館套房，不像家。傑的公寓，雖然物質上遠比我的豪華，仍然相當缺少個人風格。

　　我站在臥房門口，看安琪掀起古董雪橇床的床墊，掀開胡桃木梳妝檯前面的小地毯。客廳是冷冰冰的現代色調，只有黑色、深灰色和牆上掛的深藍色後現代畫。臥房則採用更自然主義的基調，光潔的金黃色硬木地板在仿古小吊燈下閃閃發光。床罩是手工縫製的，色澤明亮，角落書桌是和梳妝檯和五斗櫃搭配的胡桃木。

　　安琪移到書桌，我說：「你什麼時候跟傑喝過酒？」

　　「我跟他上過床，派崔克。好了吧？忘了它。」

　　「什麼時候？」

　　她聳聳肩，我走過去，站在她背後。「去年春天或夏天。大約那段時期。」

　　我打開一個抽屜，她在我旁邊打開對應的抽屜。「在你的『發洩時期』？」我說。

　　她微笑。「是的。」

　　「發洩時期」是安琪形容她和菲爾分居後的約會模式──極其短暫、不涉感情的關係，主要是性關係，對性隨便的程度是愛滋病發現以來的極限。那是一段過渡時期，她很快就厭倦了，比我當年快得多。她的發洩時期延續了也許六個月，我的差不多九年。

　　「他的功夫如何？」

　　她對抽屜裡某個東西皺眉。「很好。但他喜歡呻吟。我不能忍受男人呻吟得太大聲。」

　　「我也不能。」我說。

　　她大笑。「你找到什麼？」

　　我關上最後一個抽屜。「文具、筆、汽車保險單，什麼都沒找到。」

　　「我也沒。」

　　我們檢查客房，沒發現任何東西，回到客廳。

　　「再說一遍我們找什麼？」我說。

　　「線索。」

　　「什麼樣的線索？」

　　「大條的。」

　　「哦。」

　　我檢查畫的背後。我拆下電視機背板。我檢查放雷射唱片的盒子，放ＣＤ的多層匣子，錄放映機的卡帶孔。所有東西都明顯缺乏線索。

　　「喂。」安琪從廚房回來。

　　「找到大條線索啦？」我說。

　　「我不知道算不算大條。」

　　「我們今天只接受大條線索。」

　　她遞給我一張剪報。「掛在冰箱上。」

　　那是一則登在報屁股上的小新聞，日期是去年八月二十九日。

　　□□□

　　黑幫之子溺斃

　　【本報訊】安東尼．李薩多，現年二十三歲，著名琳恩市地下錢莊經營者，綽號「瘋大維」的麥可．李薩多之子，於週二傍晚或週三清晨在石東漢水庫疑似因意外溺水死亡。警方認為年輕的李薩多可能於酒後穿越柵欄破洞，非法進入水源地。該水庫雖禁止游泳，但長久以來一直是當地年輕人喜愛的戲水之處，州立公園管理處在該地派有兩名巡邏員，但不論巡邏員愛德華．布里克曼或法蘭西斯．麥瑞門，均未在三十分鐘巡邏過程中發現安東尼．李薩多潛入水源地，或看到他在水庫游泳。由於證據顯示李薩多先生有一名同伴，警方在李薩多先生的同伴辨明身分前暫不結案，但石東漢警局隊長艾米特．葛榮寧表示：「是的，本案已排除兇殺原因。毫無疑問。」

　　李薩多的父親拒絕評論本案。

　　※

　　「我認為這是線索。」我說。

　　「大或小？」

　　「看你量寬度還是長度。」

　　為了這句話，走出房門時我後腦勺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第十三章

　　「你們說你們替誰工作來的？」葛榮寧隊長說。

　　「唔，我們沒說。」安琪說。

　　他坐在電腦前，身體向後一靠。「哦。只因為你們是波士頓警局兇案組戴文．安龍克林和奧斯卡．李的朋友，我就應該幫你們？」

　　「我們有點指望你會。」我說。

　　「哼，要不是戴文打電話給我，我有點指望回家找老婆子，夥計。」

　　起碼有二十年沒有人叫我「夥計」了。我不知道怎麼答腔。

　　艾米特．葛榮寧隊長身高五呎七吋，體重約三百磅。他的兩腮下墜，比我見過的任何鬥牛犬的腮幫還長、還多肉，三層下巴像三球冰淇淋，一球疊一球。我不知道石東漢警局對體格有什麼規定，但我必須假設葛隊長起碼在辦公桌後面坐了十年以上。坐在一張加固的椅子上。

　　他嚼一塊「瘦吉姆」牌牛肉乾，不是真的吃它，只是裹在嘴裡，左右來回捲動，偶爾拿出來欣賞一下他的齒痕和濕潤的唾液。我猜是瘦吉姆。我不肯定，因為我有一陣子沒見過這玩意了──自從我最後一次聽到「夥計」的稱呼後再也沒見過。

　　「我們不想耽誤你去……老婆子，」我說，「但我們有點趕時間。」

　　他把瘦吉姆捲過下唇，神乎其技地邊說話邊吸吮。「戴文說你們兩個是擺平傑瑞．格林的雜碎。」

　　「是，」我說，「他的雜碎是我們擺平的。」

　　安琪踢我腳踝。

　　「還好。」葛榮寧隊長隔著桌上電腦目不轉睛地凝視我們。「咱們這一帶沒那種東西。」

　　「哪種東西？」

　　「你們的病態殺人犯、變態神經病，你們的變裝怪物和強姦嬰兒犯。咱們一概敬謝不敏。統統留給你們大城的人。」

　　大城離石東漢約莫八哩路。這傢伙似乎認為兩地之間隔了一、兩個海洋。

　　「哎呀，」安琪說，「這就是我為什麼一直想到這裡來退休的原因。」

　　換我踢她。

　　葛榮寧揚起一隻眉毛，傾身向前，好像要看清楚我們在他桌子另一邊搞什麼名堂。「是呀，就像我常說的，小姐，別的地方可能比這個鎮糟很多，但不可能好很多。」

　　趕快通知石東漢商會，我心裡想，你們終於有一個鎮標語了。

　　「哦，絕對。」安琪說。

　　他靠回椅背，我等著椅子向後翻，把他穿過牆送到另一間辦公室。他從嘴裡掏出瘦吉姆，看了看，又放回嘴巴吸吮。然後他注視電腦銀幕。

　　「琳恩市的安東尼．李薩多，」他說，「琳恩，琳恩，罪惡之城。你們聽過這個說法嗎？」

　　「第一次。」安琪微笑得燦爛。

　　「啊，當然，」葛榮寧說，「人間地獄，老琳恩。我連一隻狗都不會養在那裡。」

　　但我敢打賭你會吃一隻。

　　我咬舌頭，提醒自己我下過決心今年要改善我的成熟度。

　　「連一隻狗都不會養在那裡，」他又說一次，「我瞧瞧。安東尼．李薩多，沒錯，給他自己弄個心臟病發作。」

　　「我以為他是淹死的。」

　　「他是，夥計。他當然是。不過，首先，他心臟病發作。咱們大夫不認為大到會殺死他，因為他還是個年輕小夥子等等，但發作的時候他在五呎深的水裡，她寫的差不多全在這裡。全在這裡。」他用他說「連一隻狗都不會養在那裡」的歡快節奏唱最後一句。

　　「有誰知道什麼原因造成心臟病發作？」

　　「當然有啦，夥計。當然有人知道。那人就是區區在下我，石東漢的艾米特．Ｔ．葛榮寧隊長。」他靠回椅背，翹著左眉，對我們點點頭，瘦吉姆從他下唇捲過。

　　如果我住在這裡，我絕對不會犯罪。因為犯罪的後果是跟這傢伙關在一個房間裡，只要跟石東漢的艾米特．Ｔ．葛榮寧隊長在一起五分鐘，我會招認一切，從林白之子綁架撕票案到吉米．胡法失蹤案，只為了讓自己關進聯邦監獄，離他越遠越好。

　　「葛榮寧隊長，」安琪說，用了她用在可憐的華特身上同樣嬌喘的聲音，「如果你能告訴我們什麼原因造成安東尼．李薩多心臟病發作，哎呀，我會感激得不得了。」

　　感激得不得了。安琪．「嬌嬌」．珍納洛。

　　「古柯鹼兒，」他說，「或像某人說的『耶─唷』。」

　　我困在石東漢，看一個大胖子模仿艾爾帕西諾的東尼．蒙大拿。我的人生每下愈況。（譯註：東尼．蒙大拿是影星艾爾帕西諾在電影《疤面煞星》中飾演的角色。）

　　「他吸古柯鹼，心臟病發作，然後淹死？」我問。

　　「沒用鼻子吸。用嘴巴抽，夥計。」

　　「所以是快克？」安琪說。

　　他搖搖他的小不點頭，兩腮甩得啪答啪答響。「你的標準古柯鹼，」他說，「混在菸草裡。俗稱厄瓜多爾香菸。」

　　「一口菸，接一口古柯鹼，再一口菸，再一口古柯鹼。」我說。

　　他似乎肅然起敬。「你蠻懂的嘛。」

　　很多在一九八〇年代初至中期上大學的人都懂，但我沒告訴他。他給我的感覺是那種會根據候選人是否真的「吸進去」來決定是否選他當總統的人。（譯註：一九九二年克林頓競選總統時公開承認他抽過大麻菸但沒有「吸進去」。）

　　「我聽過傳聞。」我說。

　　「總而言之，那就是這個李薩多小子抽的玩意兒。給他自己high到不行，老兄，但爬得高跌得重，斃到不行。」

　　「詞。」我說。

　　「什麼？」

　　「帥。」我說。

　　「什麼？」

　　「沒什麼。」我說。

　　安琪的腳跟差點碾碎我的腳趾，她對葛榮寧隊長甜甜一笑。「目擊者呢？報紙說李薩多有一個同伴。」

　　葛榮寧困惑的眼睛移開我的臉，挪到電腦銀幕。「小子叫唐納．葉格，二十一歲。驚慌中離開現場，但大約一小時後報警。我們從他留在現場的夾克查到他的身分，把他押起來烤了一下，但他屁事沒幹。只是跟他的哥兒們去水庫，喝點兒啤酒，抽點兒大麻兒菸，泡點兒水。」

　　「他吸了古柯鹼？」

　　「沒。號稱他也不知道李薩多在吸。他說：『東尼恨古柯鹼。』」葛榮寧噠噠彈舌頭。「我說：『古柯鹼也恨東尼，夥計。』」

　　「回得妙。」我說。

　　他點頭。「有時候我跟男生們在辦公室鬥起嘴來才叫妙語如珠呢。」

　　葛榮寧隊長跟男生們。我打賭他們一定一起烤肉，一起上教堂，一起唱漢克威廉斯的歌，而且從來沒碰到過一根他們不喜歡的橡皮水管。

　　「那麼，安東尼的父親對他兒子的死有什麼看法？」安琪問。

　　「瘋大維？」葛榮寧隊長說。「你看到報紙上他們怎樣叫他，『黑幫』？」

　　「是。」

　　「突然之間昆西以北每一個腐敗的義大利豬都變成黑幫，活見鬼。」

　　「那這一個義大利豬呢？」安琪說，兩手握起拳頭。

　　「小ㄎㄚ啦。報紙說他是『地下錢莊經營者』，部分是事實，但他主要是琳恩道上買賣贓車的。」

　　波士頓是全國最安全的大都會之一。我們的謀殺、侵犯和強姦率比起洛杉磯或邁阿密或紐約簡直不足掛齒，但談到竊車案，我們打敗所有這些大城市。波士頓的壞蛋，不知何故，特別喜歡撬汽車。我搞不懂為什麼，因為我們的大眾運輸系統沒啥不好，但你又來了，徹頭徹尾的波士頓小子。

　　大部分贓車最後都到了琳恩道，一A號公路跨越神祕河流的延伸道路，沿途全是汽車代理商和修車廠。大部分這些代理商和修車廠是合法生意，但有幾家不是。這就是為什麼大多數波士頓人如果車子失竊，根本不必浪費時間查他們的衛星追蹤系統──系統只會從神祕河流水底某處，離琳恩道不遠的地方，發出嗶嗶聲。發出嗶嗶聲的是追蹤系統，不是車子。車子在你停妥的半小時內已經五馬分屍，分送到十五個不同地點。

　　「瘋大維沒有為他兒子的死發飆？」我說。

　　「我肯定他有，」葛榮寧隊長說，「但他又能怎樣。噢，當然，他照例說了一堆『我兒子不吸毒』之類廢話，但除此之外他又能說什麼？好在這一陣子這一帶的黑幫自顧不暇，瘋大維甚至擠不進黑幫排行榜，我不必甩他怎麼想。」

　　「這麼說瘋大維是小ㄎㄚ嘍？」我說。

　　「小得像孔雀魚。」葛榮寧隊長說。

　　「小得像孔雀魚。」我對安琪說。

　　又被踢一腳。

第十四章

　　翰姆林與寇爾環球徵信社在約翰漢考克大樓，貝聿銘設計的金屬藍玻璃冰冷摩天大樓，占了三十三樓整層樓。大樓外牆由反光玻璃構成，每一片高二十呎，長六十呎。貝聿銘的設計將周遭建築網羅在內，以完美的清晰度反映在玻璃帷幕上，因此當你走近時，你可以看到三一教堂的淺花崗岩和紅砂岩，柯普利廣場飯店氣勢宏偉的石灰岩，飄浮在藍天白雲的玻璃天空。老實說，那不是太難看的景象，至少玻璃不再像過去那樣動不動掉下來。

　　艾佛瑞特．翰姆林的辦公室面對三一教堂那一面，在清澈寒冷的夜晚比如今夜，你可以一路眺望到劍橋。實際上，你可以一路眺望到麥德福特，但我不知道有誰想看到那麼遠。

　　我們啜著艾佛瑞特．翰姆林的上等白蘭地，觀察他站在玻璃窗前，凝視他腳下城市燈火編織的璀璨地毯。

　　那是一具令人難忘的身影，艾佛瑞特的確儀表出眾。筆直的軀幹，皮膚緊繃在硬朗的骨架上，我常猜如果他的皮膚被紙劃破，他會不會全身崩裂開來。暗灰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緊貼著頭顱，我從來沒在他臉上看到過一根沒刮乾淨或新冒出來的鬍渣。

　　他的工作倫理名聞遐邇──永遠是早上第一個開燈，晚上最後一個關燈的人。不只一人曾經無意間聽到這個男人表示，任何人需要四小時以上睡眠都不可信賴，因為懶惰和奢侈是背信忘義的溫床，而四小時以上睡眠當然是奢侈。二次大戰時他在戰略情報局工作，當時他只是一個小夥子，但五十年後的今天，他看起來仍然比大多數只有他一半歲數的人英挺俊拔。

　　艾佛瑞特．翰姆林總有一天會退休，據說，在死亡找上門來的同一天。

　　「你們知道我不能討論這個案子。」他說，他的眼睛在觀察玻璃上我們的身影。

　　我的眼睛和他在玻璃上相遇。「那私底下聊聊好了。艾佛瑞特，拜託。」

　　他溫和地微笑，舉起酒杯，淺嘗一口白蘭地。「你算準只有我一人在辦公室，派崔克。是不是？」

　　「我估計你還沒下班。從街上可以看到你房間的燈，如果你知道看哪一片玻璃的話。」

　　「如果你們兩個決定唱雙簧，疲勞轟炸我老人家，沒有合夥人可以保護我。」

　　安琪輕聲笑。「別這樣嘛，艾佛瑞特，」她說，「拜託啦。」

　　他從窗子轉過身來，眼中閃著笑意。「你還是一樣豔光四射，安琪。」

　　「拍馬屁不能轉移話題。」她說，但她下巴底下的肌膚泛起一陣紅暈。

　　「來吧，你這愛向女人獻殷勤的老傢伙，」我說，「告訴我我看起來多帥。」

　　「你看起來像狗屎，親愛的小子。看來你還是自己剪頭髮。」

　　我大笑。我一向喜歡艾佛瑞特．翰姆林。人人喜歡他。他的合夥人亞當．寇爾沒有他這麼好的人緣，但艾佛瑞特輕鬆自在的待人方式，掩飾了他的軍人背景，他剛正不阿的方向感和不妥協的是非感。

　　「不過我的全部是真的，艾佛瑞特。」

　　他摸摸頭頂短而硬的髮根。「你認為我會花錢讓這東西留在我頭上？」

　　「艾佛瑞特，」安琪說，「如果你告訴我們為什麼翰姆林與寇爾終止崔佛．史東的合約，我們就不再打攪你剩下來的一點點頭髮。我保證。」

　　他做了一個最小的手勢，我從經驗得知，那表示否決。

　　「我們卡在這裡，需要一點幫助，」我說，「我們想找兩個人──黛絲麗．史東和傑。」

　　他走到他的椅子前，似乎考慮一下才坐下。他旋轉椅子，讓自己直接面對我們，把兩臂擱在桌上。

　　「派崔克，」他說，聲音溫柔，幾乎像父親對兒子講話，「你知道為什麼翰姆林與寇爾在你第一次拒絕我們的聘書後，隔了七年又提議雇你？」

　　「羨慕我們的客戶群？」

　　「差遠了。」他微笑。「實際上，亞當起初堅決反對。」

　　「我不意外。我對他也沒啥好感。」

　　「我知道。」他靠回椅背，白蘭地酒杯在他掌心溫熱著。「我說服亞當，你們兩個是經驗豐富的偵探，有令人欽佩──有人可能會說驚訝──的結案率。但不只如此，還有，安琪，千萬不要被我接下來要講的話冒犯了，因為我毫無不敬之意。」

　　「我一定不會，艾佛瑞特。」

　　他傾身向前，凝視我的眼睛。「我要你，派崔克，特別是你。你，我的男孩，因為你使我想起傑，傑又使我想起年輕時的我。你們兩個都聰明伶俐，也都精力充沛，但不只如此。你們兩個有一種特質，就是這年頭非常稀有的熱情。你們像兩個小男孩。你們會接受任何案子，不論多小，然後待它像待一件大案子。你知道，你們愛工作本身，不是只把它當作差事。你們愛它的每一個環節，你們兩個一起工作那三個月，來上班是件愉快的事。你們的興奮充斥這些房間──你們的爛笑話，你們的大二學生式的胡鬧，你們的歡樂感，還有你們非解決每一個案子不可的決心。」他靠回椅子，嗅嗅頭頂上的空氣。「令人精神振奮。」

　　「艾佛瑞特。」我欲言又止，不確定我能說什麼。

　　他舉起一隻手。「請讓我講完。要知道，我從前也是那樣。所以如果我告訴你傑在我心中像我的兒子一樣，你信嗎？」

　　「信。」我說。

　　「如果這世界有更多像他和我自己，甚至你，這樣的男人，派崔克，我認為會是一個更好的地方。我知道，我聽起來像一個有自大狂的驕傲男人，但我老了，有資格倚老賣老。」

　　「你一點也不顯老，艾佛瑞特。」安琪說。

　　「你是貼心的孩子。」他向她微笑。他對自己點點頭，低頭看手上的白蘭地酒杯。他端著杯子再度從椅子起身，回到窗前，站著眺望窗外城市。「我相信榮譽，」他說，「榮譽比其他任何人格特質都值得推崇。我一生努力活得像一個有榮譽感的人。但很難。因為大多數人沒有榮譽感。大多數人沒有。對大多數人來講，榮譽充其量只是一個老掉牙的觀念，往壞處想是有害的天真無知。」他轉頭對我們微笑，但笑容疲倦。「我認為榮譽已經到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時候。我確定它會隨著二十世紀一起消失。」

　　「艾佛瑞特，」我說，「你只要──」

　　他搖頭。「派崔克，我不能跟你討論崔佛．史東的案子或傑．貝克失蹤的任何事情。我就是不能。我只能請你記住我剛才說的關於榮譽和人們缺乏榮譽的話。請你用那個知識保護你自己。」他走回椅子坐下，轉半圈面對窗戶。「晚安。」他說。

　　我看安琪，安琪看我，然後我們一起看他的後腦。我可以再度從玻璃上看到他的眼睛，但這回他的眼睛沒有看我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只看他自己。他凝視自己如鬼魅般困在玻璃中的影子，飄浮在其他建築及其他生命的反光中。

　　我們離去時他仍坐在椅子上，同時眺望城市和他自己，浸浴在夜空的深藍中。

　　在門口，他的聲音止住我們腳步，帶著我從未聽他用過的腔調。仍然充滿經驗和智慧，仍然浸透學識和昂貴的白蘭地，但現在夾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出的恐懼。

　　「在佛羅里達小心。」艾佛瑞特．翰姆林說。

　　「我們沒說我們要去佛羅里達。」安琪說。

　　「小心，」他重複，靠回椅背，啜杯裡的白蘭地，「請小心。」

第二篇　邊境之南　第十五章

　　我從來沒搭過私人飛機，所以我其實無從比較。我甚至不能越過飛機，拿私人遊艇或私人島嶼來比，因為我也沒有登過私人遊艇或私人島嶼。唯一我擁有的「私人」東西是我的汽車，一輛修復的一九六三年份保時捷。所以……搭私人飛機很像搭我的車子。唯一差別是飛機比較大。比較快。有一個酒吧。還會飛。

　　青面和不倒翁開了一輛深藍色豪華轎車到我的公寓來接我們，轎車也比我的車子大得多。實際上，比我的公寓還大。

　　從我家出發，我們開下哥倫比亞路，路上經過幾個旁觀者，他們可能在猜測誰今天結婚，或哪一所中學在三月中旬上午九點開畢業舞會。然後我們一溜煙穿過高峰時刻的車潮，穿出泰迪威廉斯隧道，來到機場。

　　我們沒有加入前往主航空站的車流，反而繞過去，駛向停機坪南端，沿途經過幾個貨運航空站和食品包裝倉庫，和一家我從來不知道在那裡的會議旅館，停在民用航空總部門口。

　　青面進去交涉，安琪和我搜刮乾濕酒吧櫃，找柳丁汁和花生，塞滿我們的口袋，並爭論是否順手牽羊兩支香檳酒杯。

　　青面回來，接著一個矮子跑向一輛褐色的廂型車，車身漆著「精密航空」幾個字。

　　「我也要一輛禮車。」我對安琪說。

　　「你公寓門口停車很麻煩。」

　　「有了禮車我還要公寓幹嘛。」我湊向前座，問不倒翁：「這玩意有沒有衣櫃？」

　　「有行李箱。」他聳肩。

　　我轉頭對安琪說。「有行李箱耶。」

　　我們尾隨廂型車開到一個警衛亭。青面和廂型車司機下車，向警衛出示他們的執照，警衛在一個本子上記下號碼，遞給青面一張通行證，青面上車，把通行證放在儀表板上。廂型車前面的橘紅色欄杆升起，我們一前一後通過警衛亭，開上柏油碎石的停機坪。

　　廂型車繞過一棟小建築，我們跟隨在後，行駛在兩條跑道中間的小徑，我們周圍還有幾條跑道向外延伸，跑道兩旁的蒼白燈泡在晨露中閃閃發光。我看到貨機和豪華噴射機和白色短程小飛機，油罐車和兩輛未熄火的救護車，一輛停好的救火車，另外還有三輛禮車。我們彷彿進入一個以往隱蔽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權力和影響力和重要生命，重要到不必理會正常交通模式或他人設計的時刻表這樣平庸的東西。我們來到一個將商業客機頭等艙貶成次等的世界，真正的權力走廊伸展在我們眼前，點綴著降落燈。

　　車子還沒停下，我已猜到哪一架是崔佛．史東的飛機。即使在賽斯納輕航機和利爾噴射機環繞下，它仍然鶴立雞群。那是一架白色灣流噴射機，細長傾斜的鼻子像協和飛機，流線型的機身像子彈，機翼緊貼著機身，機尾像魚的背鰭。好一具漂亮的機器，好一隻蓄勢待發的白鷹。

　　我們從禮車中取出旅行袋，另一名精密航空員工從我們手上接過去，放進機尾行李箱。

　　我對青面說：「一架這樣的噴射機什麼行情──大概得七百萬吧？」

　　他呵呵笑。

　　「他被逗樂了。」我對安琪說。

　　「笑破肚皮。」她說。

　　「我相信史東先生付了兩千六百萬買這架灣流。」

　　他說「這架」灣流的口氣好像還有兩架停在大理石首家中車庫。

　　「兩千六。」我用手肘捅捅安琪。「我打賭本來售貨員要兩千八，但他們很會殺價。」

　　上了飛機，我們見過機長吉米．麥坎和副駕駛賀伯。他們是一對快活寶貝，笑容滿面，濃眉在反光墨鏡後面揚起。他們向我們保證，我們可以放心把命交在他們能幹的手中，一點也不用擔心，他們已經幾個月沒摔過一架飛機了，哈哈哈。飛行員的幽默。妙透了。我百聽不厭。

　　我們走回主機艙，留下他們玩他們的指針和轉矩，構思有趣的辦法讓我們屁滾尿流和嗚咽啜泣。

　　機艙看起來也比我的公寓大，但也許我只是被榮華富貴沖昏了頭。

　　機艙內有一個酒吧，有一臺鋼琴，後面還有三張單人床。廁所附帶淋浴間。地上鋪了厚厚軟軟的淡紫色地毯。六張皮沙發椅分散左右兩邊，兩張前面有櫻桃木桌子釘在地板上。每張椅子都可以向後倒，像坐臥兩用的躺椅。

　　五張椅子是空的。第六張赫然坐著葛蘭姆．克里夫頓，別號不倒翁。我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禮車。他面對我們坐著，膝上擺了一本皮面筆記本，筆記本上有一支蓋好蓋子的自來水筆。

　　「克里夫頓先生，」我說，「我不知道你要跟我們一道去。」

　　「史東先生認為到了南邊你們可能用得上幫手。我非常熟悉佛羅里達海灣沿岸。」

　　「我們通常不需要幫手。」安琪說，在他對面坐下。

　　他聳肩。「史東先生堅持。」

　　我拿起我的椅子操縱臺上的電話。「那讓我們試試看能不能改變史東先生的心意。」

　　他壓住我的手，把電話推回操縱臺。這麼小的個子，力氣倒是很大。

　　「史東先生決定的事從來不改變。」他說。

　　我搜索他的細小黑眼珠，只看到我自己的倒影對我眨眼。

　　※※※

　　我們於下午一點降落坦帕國際機場，在輪胎無聲無息觸地、毫無顛簸地滑上跑道之前，我已感覺到空氣中黏答答的熱氣。吉米機長和賀伯副駕駛也許像一對耍寶的蠢蛋，也許他們在其他一切生活層面真的是活寶，但從他們在起飛、降落和維吉尼亞上空遇到一點亂流時駕馭飛機的表現來看，我猜他們可以在颱風天降落一架DC─10在鉛筆尖上。

　　我對佛羅里達的第一個印象除了熱，就是綠。坦帕國際機場像從一片紅樹林中央蹦出來的，放眼望去到處是綠，深深淺淺濃淡不一的綠──紅樹林葉子的墨綠，樹幹的潮濕灰綠，綠草如茵的小斜坡鑲在進出機場的坡道邊緣，鮮豔的藍綠色有軌電車穿梭在航站之間，像從電影《銀翼殺手》中冒出來的，如果這部片子改由華德迪斯奈導演的話。

　　然後我的視線移向天空，發現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藍色，在弧狀的白珊瑚快速道路襯托下如此濃郁明亮，我差點發誓是畫上去的。當我們瞇起眼睛抵擋從電車窗子湧進來的光線時，我心裡想，粉彩，自從一九八〇年代中葉的夜總會布景之後，我還沒見過這麼多咄咄逼人的粉彩。

　　還有濕度。我的天。下飛機時我吸進一口濕氣，像一塊熱海綿在我胸膛穿破一個洞，鑽進我的肺。早上離開波士頓時，溫度在華氏三十五度左右，經過漫長冬季，感覺十分溫暖。這裡肯定有八十度，也許更高，而且濕度像濕答答、毛茸茸的毯子蓋在身上，似乎又將溫度提高了二十度。

　　「我非戒菸不可。」我們抵達航空站時安琪說。

　　「或戒掉呼吸，」我說，「二選一。」

　　※※※

　　崔佛派了車子來接我們，當然。那是一輛掛喬治亞州車牌的米黃色四門凌志，由青面的南方替身擔任駕駛。他身材高瘦，年齡在五十歲和九十歲之間。他的名字是庫辛先生，我有一個感覺，他這輩子除了姓從來沒有被叫過名。可能連他父母都叫他庫辛先生。在滾燙的白色熱氣中，他穿一套黑色西裝，戴一頂司機帽，但他替安琪和我開車門的時候，他的皮膚比爽身粉還乾。「午安，珍納洛小姐，肯錫先生。歡迎來到坦帕市。」

　　「午安。」我們說。

　　他關上車門，我們坐在冷氣裡，他繞到車子另一邊，替不倒翁打開前面乘客座的門。庫辛先生在司機座坐下，遞給不倒翁三個信封，不倒翁留下一個，把另兩個遞給我們。

　　「你們的旅館房間鑰匙。」庫辛先生一邊告訴我們，一邊把車從路緣開走。「珍納洛小姐，你住六一一號套房。肯錫先生，你在六一二。肯錫先生，你會發現你的信封裡還有一套鑰匙，是史東先生替你們租的車子。車停在旅館停車場。停車位號碼在信封背面。」

　　不倒翁打開一臺只有一本小平裝書大小的個人電腦，按了幾個鍵。「我們住港島飯店，」他說，「我們是不是全部回飯店洗個澡，再一起開車去庭園萬豪，據說傑夫．普萊斯待過的地方？」

　　我瞅一眼安琪。「好主意。」

　　不倒翁點點頭，他的膝上電腦發出嗶嗶聲。我湊上前去，看到他調出坦帕市地圖。地圖轉化成一系列城市區塊，一塊塊漸次濃縮，直到銀幕中央出現一個閃光點，周遭線條填滿街道名字，我猜那是庭園萬豪。

　　我期待隨時會聽到一段錄音的聲音，告訴我我的任務是什麼。

　　「錄音帶會在三秒內自動銷毀。」我說。

　　「什麼？」安琪說。

　　「沒什麼。」

第十六章

　　港島看樣子是人造島嶼，而且相當新。它建在市中心一塊比較老舊的區域，我們抵達前先經過一座白橋，只有一輛小巴士那麼長。島上有餐廳和幾家精品店，還有一個遊艇塢在陽光下金光閃閃。所有建築似乎都採用珊瑚、加勒比海的基本色調，很多刷成白色和象牙白的噴沙灰泥屋和碎貝殼步道。

　　我們駛近旅館，一頭鵜鶘突然向擋風玻璃俯衝下來，安琪和我立刻低頭躲閃，但這隻怪模怪樣的鳥又乘一點兒風而去，以低空撲擊之姿落在碼頭旁邊一根木樁頂端。

　　「死東西好大。」安琪說。

　　「好醜的褐色。」

　　「好像史前動物。」

　　「我也不喜歡牠們。」

　　「很好，」她說，「不是我大驚小怪。」

　　庫辛先生把我們在旅館門口放下，大廳服務生接過我們的旅行袋，其中一人說：「請這邊走，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儘管我們並沒有自我介紹。

　　「我三點整到你房間會合。」不倒翁說。

　　「一言為定。」我說。

　　我們留下他跟庫辛先生聊天，跟隨皮膚曬成不可思議的深褐色的服務生搭電梯到我們的房間。

　　套房非常寬敞，俯覽坦帕灣和三座跨海大橋，凝脂般的綠水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一切如此美麗和清新和寧靜，我不知道我能忍受多久才會吐。

　　安琪穿過連接兩個套房的門進來，我們走上陽臺，關上背後玻璃拉門。

　　她已脫掉她的基本黑色城市服裝，換上淺藍色牛仔褲和白色網狀無袖上衣，我努力不讓我的腦子和眼睛死盯著無袖上衣裹著她上身的樣子，以便討論亟待處理的問題。

　　「你想多快甩掉不倒翁？」我問。

　　「現在甩還嫌不夠快。」她俯向欄杆，輕輕吐煙。

　　「我不信任這房間。」我說。

　　她搖搖頭。「或租的車子。」

　　陽光穿透她的黑髮，照亮自去夏以來即不見天日的栗色髮絲。熱氣熏紅她的臉頰。

　　也許這地方不算太差。

　　「為什麼崔佛突然之間緊迫盯人？」

　　「你是說不倒翁？」

　　「還有庫辛。」我揮臂指身後的房間。「所有這些狗屎。」

　　她聳肩。「他開始對黛絲麗的下落恐慌。」

　　「也許。」

　　她轉身，靠著欄杆後仰，海灣框住她的身體，她的臉龐迎向太陽。「再說，你知道有錢人的作風。」

　　「不，」我說，「我不知道。」

　　「唉，比如說你出門約會，跟一個──」

　　「等一下，讓我拿枝筆來記下。」

　　她把菸灰彈到我身上。「他們老是炫耀他們多麼呼風喚雨，又多麼能料到和滿足他們認為你有的每一個願望，想用這些來打動你。所以你下車時，泊車小弟幫你開車門，門房幫你開另一扇門，餐廳領班幫你拉椅子，富翁幫你點菜。本來這些應該讓你感到受寵若驚，但你反而覺得受到控制，好像你自己沒有一點主見似的。」她接著說：「或者，換個角度來看。崔佛可能希望我們覺得他的所有資源都聽我們使喚。」

　　「但你還是不信任這個房間或租的車子。」

　　她搖頭。「他習慣掌權。他可能不大信任外人，如果他還健康，這件事他不會交給外人，他會自己處理。一旦傑失蹤……」

　　「他想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

　　「一點也不錯。」

　　我說：「雖然我喜歡這傢伙……」

　　「但他自討沒趣。」她同意。

　　※※※

　　我們停在旅館大廳夾層，觀察窗外，看到庫辛先生站在門口他的凌志車旁。進來時我特別留意一下停車場，看到它的出口在旅館另一面，通往一條全是精品店的小街。從庫辛站立的地方，他不可能看到停車場出口或離開島的小橋。

　　我們租的車是淺藍色道奇隱形者，從戴爾馬布里大道一個叫做菁英進口車公司的地方租來的。我們找到車子，開出停車場，離開港島。

　　安琪讀她腿上的地圖指引方向，我們轉到甘迺迪大道，然後找到戴爾馬布里大道，向北開去。

　　「好多當舖。」安琪看著窗外說。

　　「好多小商場，」我說，「一半關門，一半新開。」

　　「他們為什麼不重開關門的，何必蓋新的？」

　　「搞不懂。」我說。

　　直到現在我們看到的佛羅里達似乎是風景明信片上的佛羅里達──珊瑚和紅樹林和棕櫚樹，亮晶晶的海水和鵜鹕鳥。但是當我們在戴爾馬布里大道上開了至少十五哩我生平所開過最平坦的道路，八線車道一字排開，穿過橡膠般的熱浪，一望無際地指向打翻顏料罐子的藍天，我不禁懷疑這是否真正的佛羅里達。

　　安琪對當舖的觀察是正確的，我對小商場的觀察也是正確的。每一個街區至少各有一個。此外還有酒吧，個個取了巧妙含蓄的名字如波波、甜瓜和咪咪，中間隔著免下車快餐店，甚至替匆忙酒鬼設想周到的免下車酒舖。幾個拖車屋園地和拖車屋園地代理商，很多中古車仲介，比我在琳恩汽車大道上看到的還多，夾在這一切當中點綴風景。

　　安琪猛拉她的褲腰。「老天，牛仔褲真熱。」

　　「脫掉算了。」

　　她伸手打開冷氣，摁一下我們座位中間操縱盤上的按鈕，電動窗升起。

　　「這樣行嗎？」她說。

　　「我還是比較喜歡我的建議。」

　　※※※

　　「你們不喜歡隱形者？」租車仲介艾迪一臉困惑。「人人喜歡隱形者。」

　　「我相信他們喜歡，」安琪說，「但我們要找一輛比較不招搖的。」

　　「哇，」艾迪說，另一位租車仲介穿過玻璃拉門從停車場進來，「嘿，老唐，他們不喜歡隱形者。」

　　老唐皺起曬焦的臉，瞪我們的樣子好像我們剛從木星用激光輸送下來。「不喜歡隱形者？人人喜歡隱形者。」

　　「我們聽說了，」我說，「但它不大適合我們的用途。」

　　「那你們大夥要找什麼──艾佐？」老唐說。（譯註：艾佐是亨利福特之子，於一九五〇年代末繼任福特公司總裁後推出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新款小型車，結果證明是美國汽車工業史上最短命的汽車牌子。）

　　艾迪為之絕倒。他樂不可支，用手拍打櫃檯，他和老唐兩人發出的聲音我只能用驢叫來形容。

　　「我們大夥要找，」安琪說，「類似你們停車場上那輛綠色豐田賽利卡的東西。」

　　「敞篷車？」艾迪問。

　　「還用說？！」安琪說。

　　我們照原樣租下那輛車，不待清洗和加油。我們告訴老唐和艾迪我們趕時間，他們似乎比聽到我們寧可換掉隱形者還困惑。

　　「趕時間？」老唐說，他檢查我們的駕照，比對庫辛先生在原來租約上填的資料。

　　「是呀，」我說，「就是你急著趕到某個地方的意思。」

　　令人意外的，他並沒有問我「急」是什麼意思。他只是聳聳肩，把鑰匙拋給我。

　　我們在一家叫做蟹棚的餐廳停下，研究地圖和計畫下一步。

　　「這蝦子好吃到不行。」安琪說。

　　「螃蟹也是，」我說，「嚐嚐看。」

　　「交換。」

　　我們交換，蝦子的確鮮美多汁。

　　「而且便宜。」安琪說。

　　這地方名副其實是一個用薄木板和舊木樁搭的棚子，桌子坑坑疤疤傷痕累累，食物用紙盤端上來，啤酒裝在塑膠壺裡，倒進紙杯裡喝。但這裡的食物好過我在波士頓吃過的大部分海鮮，價錢只有我平常付的四分之一。

　　我們坐在後陽臺，在樹蔭下，俯視一片長滿海草和米黃色水的沼澤，沼澤盡頭在五十碼外，在一個，沒錯，小商場後面。一隻白鳥，腳和安琪的腿一樣長，頸子和腳一樣長，飛到陽臺欄杆上，打量我們的食物。

　　「天吶，」安琪說，「那是什麼玩意？」

　　「那是白鷺，」我說，「無害的。」

　　「你怎麼知道牠是什麼？」

　　「《國家地理雜誌》。」

　　「哦。你確定牠無害？」

　　「安琪。」我說。

　　她打一個寒顫。「我不喜歡大自然。告我好了。」

　　白鷺從欄杆跳起，落到我的肘邊，細長的頭和我肩膀齊高。

　　「老天。」安琪說。

　　我揀起一支蟹腳，扔過欄杆，白鷺咻一下飛越欄杆撲向水面，起飛時翅膀掃到我耳朵。

　　「好極了，」安琪說，「這下子你再也趕不走牠了。」

　　我端起我的盤子和杯子。「來吧。」

　　我們進入餐廳裡面，正在研究地圖時白鷺回來了，隔著玻璃窗凝視我們。一旦搞清楚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折起地圖，吃完剩下的食物。

　　「你認為她還活著？」安琪問。

　　「我不知道。」我說。

　　「還有傑，」她說，「你認為他追蹤她到這裡？」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們知道的不多，是嗎？」

　　我望向窗外，白鷺隔著玻璃看我，伸長脖子想看得更仔細。

　　「不多，」我說，「但我們學得快。」

第十七章

　　我們在庭園萬豪問過的人，沒有一個見過照片中的傑夫．普萊斯或黛絲麗。而且他們相當肯定，不知是否因為不倒翁和庫辛先生在我們抵達前半小時才剛剛給他們看過同樣的照片。不倒翁這個口蜜腹劍的小混蛋，竟然在萬豪服務臺留了一張便條給我們，約我們晚上八點在港島飯店酒吧見。

　　我們查了同一地區另外幾家旅館，除了茫然的眼神外一無所獲，於是返回港島。

　　「這不是我們的地盤。」搭電梯下樓去酒吧途中，安琪說。

　　「不是。」

　　「憋死我了。我們在這裡根本使不上力。我們不知道找誰問話，我們沒有任何門路，沒有任何朋友。只能像傻瓜一樣到處趴趴走，秀這些蠢照片給每一個人看。我說，啐。」

　　「啐？」我說。

　　「啐。」她重複。

　　「噢，」我說，「啐。我懂了。我剛才還以為你只是說啐呢。」

　　「閉嘴，派崔克。」她走出電梯，我跟著她進入酒吧。

　　她講的沒錯。我們白來這裡。這條線索根本無用。只因為傑夫．普萊斯的信用卡超過兩週前在一家旅館刷過，就飛一千四百哩路下來，實在愚不可及。

　　但不倒翁不同意。我們在酒吧找到他，坐在窗前俯覽海灣，前面一只黛基利酒杯，杯裡的混合飲料藍得反常。杯中一支粉紅色塑膠攪拌棒，頂端雕成紅鶴模樣。桌子本身舒服地窩在兩株塑膠棕櫚樹中間。女服務生穿白襯衫，下襬在貼近乳房的地方打個結，以及黑色萊卡質地緊身短褲，緊到沒有懷疑內褲存在（或不存在）的空間。

　　啊，人間仙境。只差胡立歐就十全十美了。但我有個感覺他正在趕來此地的途中。（譯註：胡立歐Julio Iglesias是流行音樂史上最成功的拉丁歌手。）

　　「不是沒有收穫。」不倒翁說。

　　「你是說你的飲料還是這趟旅行？」安琪說。

　　「都是。」他用鼻子撥了半天才避開紅鶴啜一口飲料，然後用餐巾擦拭嘴唇上的藍鬍鬚。「明天我們分頭調查坦帕市所有飯店和汽車旅館。」

　　「查光之後呢？」

　　他伸手抓一把他前面碗裡的夏威夷堅果。「繼續查聖彼得堡所有旅館。」

　　※※※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接下三天我們掃街，掃完坦帕市，再掃聖彼得堡。我們發現這兩個城市不全然像港島誤導我們的陳腐老套，或像我們在戴爾馬布里大道沿途所見的醜陋。坦帕市的海德公園區和聖彼得堡的舊東北區其實相當漂亮，到處是鵝卵石街道和傳統南方建築，陽臺繞房子一圈，多瘤的老榕樹像傘一樣遮住豔陽。聖彼得堡的海灘，如果你能忽視所有匪夷所思的藍髮怪物和汗流浹背的紅頸騎士，也十分迷人。

　　所以我們找到一些我們喜歡的東西。

　　但我們沒找到傑夫．普萊斯或黛絲麗或傑．貝克。

　　而且我們為疑神疑鬼付出的代價，如果真的是疑神疑鬼的話，也越來越令人厭倦。每天晚上我們換不同地點停賽利卡，每天早上我們檢查車子有沒有追蹤器，一次都沒找到。我們從不浪費時間找竊聽器，因為是敞篷車，不管我們在車上說什麼，都會被風聲、收音機或兩者同時淹沒。

　　儘管如此，這麼留意他人監視的耳目感覺很怪，幾乎像我們可能困在一部電影裡，人人都在看電影，除了我們自己。

　　第三天，安琪下樓到旅館游泳池邊上重讀案子卷宗裡所有資料，我把電話拿到陽臺，先檢查竊聽器，再打電話到《波士頓論壇報》地方新聞採訪部找里奇．柯根。

　　他接的電話，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叫我等一下。哪門子的朋友，可惡。

　　六層樓底下，安琪站在躺椅旁邊，脫掉她的灰色短褲和白色Ｔ恤，露出裡面的黑色比基尼。

　　我叫自己不要看。我真的努力了。但我意志薄弱。我畢竟是男人。

　　「你在做什麼？」里奇說。

　　「說出來你不會相信。」

　　「講來聽聽。」

　　「看我的搭檔擠防曬油到腿上。」

　　「吹牛。」

　　「不蓋你。」我說。

　　「她知道你在看嗎？」

　　「我吃了熊心豹子膽啦？」

　　就在這一刻，安琪轉頭，看上面的陽臺。

　　「我剛剛被逮到。」我說。

　　「你完了。」

　　不過，即使隔這麼遠，我還是可以看到她的微笑。她的臉維持仰向我的角度片刻，然後她輕輕搖搖頭，回去做她的當前要務，把防曬油塗在小腿上。

　　「老天，」我說，「這個州實在太熱了。」

　　「你在哪裡？」

　　我告訴他。

　　「噯，我有一些消息。」他說。

　　「求求你告訴我。」

　　「悲慟抒解公司控告《論壇報》。」

　　我靠住椅背。「你的報導登出來啦？」

　　「沒有，」他說，「問題就在這裡。我的調查工作一向極其小心謹慎，這回也不例外。他們絕無可能知道我在查他們。」

　　「可是他們知道。」

　　「是的。而且他們不是詐唬的。他們到聯邦法庭告我們侵犯隱私、跨州竊盜──」

　　「跨州？」我說。

　　「當然。他們有很多客戶未必住在麻州。他們在磁片裡存了客戶檔案，有的來自東北部和中西部。嚴格來說，安琪偷了跨越州界的情報。」

　　「那條界線未免太細了一點。」我說。

　　「當然。他們仍須證明我有磁片和其他一大堆狗屎，但他們一定買通了哪個法官，因為今天早上十點報社發行人接到法院禁令，禁止任何關於悲慟抒解的報導直接引用只能在磁片裡找到的資料。」

　　「這麼說你抓到他們小辮子了。」我說。

　　「怎麼說？」

　　「如果他們沒有磁片，他們就不能證明磁片裡有什麼東西。就算他們把所有資料做成備份存在硬碟，也不能證明硬碟的東西一定是磁片裡的東西。對嗎？」

　　「完全正確。但法院禁令的妙用就在這裡。我們不能證明我們打算刊登的資料不是來自那些磁片。當然，除非我們蠢到交出磁片，這樣一來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用磁片了。」

　　「怎麼做怎麼錯。」

　　「答對了。」

　　「不過，」我說，「這聽起來像煙霧彈，里奇。如果他們不能證明你有磁片，或甚至你知道那些磁片，那麼遲早某個法官會說他們在法律上站不住腳。」

　　「但我們必須找到那個法官才行，」里奇說，「這表示我們必須提出上訴，可能要到聯邦高等法院。這需要時間。在上訴期間，我必須四處奔波，用其他消息來源獨立證實磁片裡的資料。他們在消耗我們的時間，派崔克。他們在玩拖延戰術。而且他們成功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這麼快盯上我。你告訴誰了？」

　　「我沒告訴任何人。」

　　「騙人。」

　　「里奇，」我說，「我連我的客戶都沒說。」

　　「順便問問，誰是你的客戶？」

　　「里奇，」我說，「少來。」

　　電話陷入死寂，久久無人開口。

　　當他終於再開口時，他壓低聲音。「你知道買通一個聯邦法官要多少錢？」

　　「很多錢。」

　　「很多錢，」他說，「和很多權力，派崔克。我查了這個號稱是真理與啟示教會頭頭的傢伙，名字叫做P.F.尼古森．柯特──」

　　「真的？那是他的全名？」

　　「是啊。幹嘛問？」

　　「沒事，」我說，「只是這名字蠢斃了。」

　　「是的，總之，P.F.尼古森．柯特很像神明、大師和教主三位一體。二十多年來沒有人見過他。他透過下屬傳達信息，據說從他在佛羅里達海岸邊的遊艇上。而且他──」

　　「佛羅里達。」我說。

　　「對。聽著，我認為這傢伙是一派胡言。我認為他早就死了，而且從來不是什麼重要角色。他只是某人給教會戴的面具。」

　　「面具背後的面孔是？」

　　「我不知道，」他說，「但絕對不是P.F.尼古森．柯特。這傢伙是白癡。從威斯康辛州麥迪森市來的廣告文案編輯，曾經用化名寫色情劇本貼補家用。這傢伙幾乎拼不出自己的名字。但我看過影片，他有魅力。加上他的眼神和所有狂熱分子一樣，一半狂熱信仰，一半呆滯麻木。所以某人就找來這個長相不差又有魅力的傢伙，拿根棍子撐住他的屁股供起來，變成一座冒牌的神。我相信那個某人就是目前在告我的傢伙。」

　　我聽到他那端突然響起好幾條電話線的鈴聲。

　　「晚點再打來。我要走了。」

　　「拜。」我說，但他已經掛斷。

　　※※※

　　我走出飯店，沿著一條曲折的步道，穿過種了棕櫚樹和不搭調的澳洲松樹的花園，看到安琪坐在躺椅上，手遮住眼睛擋太陽，仰頭看一個穿橙色泳褲的年輕小夥子，泳褲小到跟丁字褲比恐怕會侮辱了丁字褲。

　　另一個穿藍色泳褲的傢伙在泳池另一邊觀看他們兩人，從他臉上的微笑可以看出橙色泳褲是他的哥兒們。

　　橙色泳褲拎了一瓶半滿的可樂娜啤酒，垂在閃亮的屁股旁邊，一片萊姆浮在泡沫中，當我走近時，我聽到他說：「你可以和氣一點嗎？」

　　「我可以和氣一點，」安琪說，「我現在剛好沒心情。」

　　「那就改變你的心情吧。你在歡樂與陽光之地，親愛的。」

　　親愛的。大錯特錯。

　　安琪在躺椅上換個姿勢，把案件卷宗放在椅子旁邊地上。「歡樂與陽光之地？」

　　「耶！」這傢伙灌了一口可樂娜。「喂，你應該戴太陽眼鏡。」

　　「為什麼？」

　　「保護你那雙漂亮的眼睛。」

　　「你喜歡我的眼睛。」我聽過她用這個語氣說話。逃，我想對小夥子大喊。逃，逃，逃。

　　他把啤酒靠在屁股上。「是啊。貓科的。」

　　「貓科？」

　　「像貓眼睛。」他說，俯身看她。

　　「你喜歡貓？」

　　「我愛貓咪。」他微笑。

　　「那你可能應該去寵物店買一隻，」她說，「因為我有個感覺那是你今晚唯一摸得到的咪咪。」她拾起卷宗，打開擱在腿上。「懂我的意思嗎？」

　　我跨出步道走上游泳池露臺，橙色泳褲退後一步，歪著頭，手緊握可樂娜瓶頸，緊到指節泛紅。

　　「很難想出適當的話來反擊，是吧？」我笑得燦爛。

　　「嗨，夥伴！」安琪說。「你冒著大太陽來加入我。我太感動了。你甚至穿了短褲。」

　　「破案沒？」我蹲在她的躺椅旁邊。

　　「沒。但快了。我可以感覺到。」

　　「吹牛。」

　　「好。你對。」她對我伸舌頭。

　　「你知道……」

　　我抬頭。聲音來自橙色泳褲，他氣得發抖，手指指著安琪。

　　「你還在這裡？」我說。

　　「你知道。」他重複。

　　「知道什麼？」安琪說。

　　他的胸肌波動起伏，他把啤酒瓶子舉到肩膀。「你要不是女人，我──」

　　「現在差不多進了手術室，」我說，「即使這樣，你也很接近了。」

　　安琪從躺椅撐起來，注視他。

　　他透過鼻孔急促呼吸，突然腳跟一旋，走回他朋友那邊。他們交頭接耳，輪流怒視我們。

　　「你覺不覺得我的脾氣不適合這地方？」安琪說。

　　※※※

　　我們開車去蟹棚吃午餐。再度。

　　三天下來，這地方已變成我們臨時的家。麗塔，一個四十來歲的女服務生，戴一頂飽經風霜的黑色牛仔帽，截短的牛仔褲底下穿一雙網襪，抽手捲雪茄菸，是我們在此地交的第一個朋友。金，她的老闆和蟹棚大廚，很快就要變成我們的第二個朋友。還有第一天遇到的白鷺──她名字叫珊卓，只要你不灌她啤酒，通常很守規矩。

　　我們坐在陽臺上，觀看另一個傍晚天空逐漸變成深橙色，嗅沼澤散發的鹽味，還有不幸的汽油味，暖風撥弄我們的頭髮，搖動木樁上的鈴鐺，威脅著要把我們的案件卷宗吹落乳黃色的水中。

　　陽臺另一頭坐了四個加拿大人，皮膚曬成粉紅的檸檬汁顏色，穿醜陋的大花襯衫，圍著一桌油炸食物，高談闊論他們選了一個多麼危險的州停他們的休旅車。

　　「先是那些海灘上的毒品。是嗎？」其中一人說，「現在又有這個可憐的女孩。」

　　「海灘上的毒品」和「可憐的女孩」是過去兩天最轟動的地方新聞。

　　「哎呀，就是嘛。哎呀，就是嘛。」一個女人聒噪地說。「這裡跟邁阿密沒兩樣，事實如此，就是嘛。」

　　我們抵達次日上午，幾位衛理公會寡婦扶助會的成員從密西根到此地度假，在敦尼丁海灘散步時發現幾包小塑膠袋棄置在海岸線上。袋子又小又厚，後來證實裡面裝滿了海洛英。到了中午，更多海洛英沖上清水和聖彼得堡的海灘，未經證實的報導甚至指出北至荷馬沙沙國家公園，南至馬可島都發現這些袋子的蹤影。海岸巡邏隊臆測不久前襲擊墨西哥、古巴和巴哈馬的暴風可能沉了一艘運海洛英的船，但他們至今找不到失事船隻殘骸。

　　「可憐的女孩」消息昨天見報。一名身分不詳的女子在清水一家汽車旅館房間遭到槍殺。相信殺人兇器是一支霰彈槍，近距離射中女子臉部，以致面目全非，難以辨認。警方發言人表示該女身體也「殘缺不全」，但拒絕說明細節。女子的年齡估計在十八到三十歲之間，清水警方目前正嘗試由牙齒紀錄辨明她的身分。

　　我看到這則新聞時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糟糕！黛絲麗。但查過發現屍體的清水地段，又聽到昨晚六點新聞使用的暗諷語言，我放下心來，顯然被害人生前很可能是妓女。

　　「當然，」加拿大人之一說，「這裡就像是蠻荒西部。千真萬確。」

　　「你講的對極了，巴伯。」他老婆說，把整隻裹麵粉油炸的石斑魚伸進一杯蘸魚醬。

　　這是一個奇怪的州，我一來就注意到了，但它越來越討我喜歡。實際上，是蟹棚越來越討我喜歡。我喜歡珊卓、麗塔、金和酒吧後面的兩塊告示牌，一塊寫著：「如果你那麼喜歡他們在紐約做事的方式，請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北上。」另一塊說：「等我老了我要搬到加拿大，真正慢慢開車。」

　　我穿著背心和短褲，平常白得像粉筆的皮膚已達到令人滿意的淺棕色。安琪穿她的黑色比基尼上衣，繫一條五彩繽紛的紗籠裙，黑髮糾結捲曲，明亮的栗色髮絲已快變成金色。

　　我喜歡陽光下的日子，但過去三天對她來講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當她忘記她對案子的挫折感，或另一個毫無收穫的一天終於結束時，她似乎舒展、綻放、鬆開，迎向熱氣、紅樹林、湛藍的海和鹹鹹的空氣。除非我們在積極追蹤黛絲麗或傑夫．普萊斯，她不再穿鞋，晚上開車到海灘，坐在汽車引擎蓋上聽浪，甚至放棄旅館套房的床，睡在陽臺上白色繩子編的吊床。

　　我和她四目交接，她對我微笑，笑中有部分悲哀的理解，部分強烈的好奇。

　　我們這樣坐了許久，微笑逐漸淡去，眼睛鎖住對方，搜索彼此臉上的答案，回答那些從未說出口的問題。

　　「我忘不了菲爾，」她說，手伸過桌子握住我的手，「如果我們兩個……感覺像褻瀆。」

　　我點頭。

　　她沾滿沙的腳勾住我的。「我很抱歉令你痛苦。」

　　「不是痛苦。」我說。

　　她揚起一隻眉毛。

　　「不是真的痛苦，」我說，「是心疼。時時刻刻。我好擔心。」

　　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臉頰，閉上眼睛。

　　「我以為你們兩個是搭檔，不是情侶。」一個聲音驚呼。

　　「這位，」安琪說，眼睛仍閉著，「一定是麗塔。」

　　的確是。麗塔，戴著她的寬邊高呢帽，今天改穿紅色網襪，端來我們點的小龍蝦、蝦和大螃蟹。麗塔聽說我們是偵探，高興極了。她想知道我們捲入過幾場槍戰，加入過幾次飛車追逐，殺過幾個壞蛋。

　　她把盤子擱在桌上，移開壓在案件卷宗上的啤酒壺，找地方放塑膠刀叉，一陣暖風掀起卷宗和塑膠叉子，吹落陽臺。

　　「喔，要命。」她說。

　　我站起來幫她，但她動作比我快。她拾起卷宗，把它闔上，一張照片掉出來，這時一陣風捲起照片，剛要飄過欄杆，被她及時用拇指和食指夾住。她轉身面對我們，微笑著，左腿仍然像芭蕾舞腳尖旋轉動作似的翹起，停留在她撲向照片時的姿勢。

　　「你入錯行了，」安琪說，「你應該當洋基隊游擊手。」

　　「我交過一個洋基男友，」她說，低頭看她接住的照片，「在床上一文不值，老是談──」

　　「繼續講，麗塔，」我說，「別害羞。」

　　「嘿。」她說，眼睛盯著照片。「嘿。」她又說。

　　「什麼？」

　　她把卷宗和照片遞給我，匆匆離開陽臺衝進餐廳。

　　我看她接住的照片。

　　「怎麼回事？」安琪說。

　　我把照片遞給她。

　　麗塔跑回陽臺，遞給我一份報紙。

　　那是今天的《聖彼得堡時報》，她把報紙折到第七頁。

　　「瞧！」她氣喘吁吁地說，指著那頁中間一則新聞。

　　標題寫著：男子因布雷登屯殺人案羈押。

　　男子的名字是大衛．費雪，因涉及一名身分不詳男人被刺死在布雷登屯一間汽車旅館，遭警方拘留訊問。報導語焉不詳，但那不是重點。看一眼大衛．費雪的照片，我就知道為什麼麗塔拿報紙給我了。

　　「老天，」安琪說，注視照片，「是傑．貝克。」

第十八章

　　我們前往布雷登屯，由二七五號公路南下，穿過聖彼得堡，然後開上一座壯觀的大橋，這座橋叫做陽光擎天橋，跨越墨西哥灣，連接坦帕市─聖彼得堡區域與薩拉蘇塔─布雷登屯陸地。

　　橋有兩個橋跨，樣子像魚的背鰭。從遠處看，當太陽沉向海面，天空轉成紫色時，背鰭似乎漆成霧金色，可是當我們開到橋上時，我們看到魚鰭由數條黃色鋼索組成，鋼索在頂端會合，形成尖端朝上的三角形。鋼索底部有燈，在燈光照射和夕陽斜照下，背鰭發出金色光芒。

　　老天，這裡的人真愛他們的顏色。

　　「『……身分不明男子，』」安琪唸著報紙上的新聞，「『年約三十出頭，被發現面朝下倒在棕櫚島汽車旅館房間地上，死於腹部刀傷。嫌犯大衛．費雪，現年四十一歲，在被害人隔壁房間被捕。警方拒絕推測殺人動機或評論費雪先生被捕原因。』」

　　根據報紙，傑被關在布雷登屯郡拘留所，等候保釋聽證，聽證庭應該已在今日某時開過了。

　　「究竟怎麼回事？」安琪說，我們駛離大橋，天上的紫色越來越深。

　　「等一下問傑。」我說。

　　※※※

　　他的樣子糟透了。

　　深褐色的頭髮出現以往沒有的灰色斑點，眼袋浮腫到我懷疑他這星期有沒有睡過覺。

　　「哇塞，我對面這位是派崔克．肯錫，還是吉米．巴菲特？」他穿過通道進入訪客區，隔著樹脂玻璃拿起電話對我說，臉上露出虛弱的微笑。（譯註：Jimmy Buffett是美國老牌鄉村搖滾歌手。）

　　「差點認不我來，呃？」

　　「你幾乎曬成棕色。我不曉得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在你們蒼白的塞爾提克人身上。」

　　「老實說，」我說，「是化妝。」

　　「現金十萬交保，」他說，在我對面的小隔間坐下，電話夾在下巴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點菸，「代替百萬保釋金。我的保釋人叫做希尼．麥理安。」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最近。」

　　「大多數人到了你的年齡開始戒菸，不是開始抽菸。」

　　他擠擠眼。「我從來不盲從流行。」

　　「十萬。」我說。

　　他點點頭，打個呵欠。「五─十五─七。」

　　「什麼？」我說。

　　「置物櫃十二號。」

　　「哪裡？」我說。

　　「巴布．狄倫在聖彼得堡。」他說。

　　「什麼？」

　　「跟著線索走，派崔克。你會找到。」

　　「巴布．狄倫在聖彼得堡。」我說。

　　他偏頭看一眼精瘦強健，長了一雙響尾蛇眼睛的警衛。

　　「歌曲，」他說，「不是唱片。」

　　「了解。」我說，雖然我還不懂。但我信任他。

　　「所以他們派你來。」他帶著懊惱的苦笑說。

　　「不然還有誰？」我說。

　　「是。有理。」他向後靠，頭頂上的刺眼日光燈愈發凸顯出他比兩個月前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瘦多了。他的臉像一具骷髏頭。

　　他傾身向前。「把我弄出去，老弟。」

　　「我會。」

　　「今晚。明天我們一起去賽狗。」

　　「是嗎？」

　　「是的。我押了五十塊錢在一隻漂亮的灰狗上。知道嗎？」

　　我相信我又是一臉茫然，但我說：「當然。」

　　他微笑，嘴唇被太陽曬得乾裂。「我就指望牠了。記得那回我們在華盛頓看到的那些漂亮的馬蒂斯版畫？那些畫不會永遠存在。」

　　我直愣愣看了他的臉三十秒才明白。

　　「很快再見。」我說。

　　「今晚，派崔克。」

　　※※※

　　回程由安琪開車，我研究我們從加油站買來的聖彼得堡街道圖。

　　「所以他不認為他的指紋能撐多久？」安琪說。（譯註：版畫和指紋的英文都是print。）

　　「不。他有一次告訴我，他在聯邦調查局時，給自己弄了一個假身分。我猜就是大衛．費雪。他有朋友在調查局指紋鑑識科，所以他的指紋實際上存檔兩次。」

　　「兩次？」

　　「是的。這不能治病，只是貼繃帶。地方警局把他的指紋送到調查局，他的朋友已經在電腦上做了手腳，所以比對結果會顯示費雪的身分。但只有兩天。兩天後這位朋友為了保住飯碗，必須打電話給地方警局說：『電腦跑出一些怪東西。這些指紋也符合一個叫傑．貝克的人，他過去在我們這裡工作。』瞧，傑一向知道，萬一他陷入困境，唯一希望是交保和溜掉。」

　　「這麼說我們是協助和教唆棄保潛逃囉。」

　　「除非他們能在法庭上證明。」我說。

　　「他值得嗎？」

　　我看著她。「是的。」

　　我們跨橋進入聖彼得堡市，我說：「舉幾首狄倫的歌。」

　　她瞥一眼我腿上的地圖。「〈六十一號公路重遊〉。」

　　「不對。」

　　「〈豹皮圓筒帽〉。」

　　我對她做出嫌惡的表情。

　　「怎樣？」她繃著臉說，「好吧。〈肯定第四街〉。」

　　我低頭看地圖。「你是天才。」我說。

　　她假裝舉起一個錄音機。「可否請你對著麥克風再說一遍？」

　　※※※

　　第四街從聖彼得堡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全長至少二十哩。中間有無數置物櫃。

　　但只有一個灰狗車站。我們把車開入停車場，安琪留在車上，我進去，找到十二號置物櫃，旋轉對號鎖的號碼。才試一次鎖就應聲而開，我拉出一個皮製運動袋，掂掂它的重量，不算太重。我不知道裡面有什麼，說不定塞滿衣服，我決定回車上再檢查。我關上置物櫃的門，走出車站，上車。

　　安琪開上第四街，我們穿過一個看樣子是貧民窟的地方，很多人懶洋洋地在陽臺上乘涼，揮趕著蒼蠅，小孩子在街角聚成一團，半數街燈被砸爛。

　　我把袋子放在大腿上，打開拉鍊。我足足瞪著袋子裡面一分鐘。

　　「開快點。」我對安琪說。

　　「為什麼？」

　　我給她看袋子內容。「因為這裡至少有二十萬元。」

　　她踩下油門。

第十九章

　　「老天，安琪，」傑說，「上回見到你，你像克莉絲．海德打扮成莫緹西亞．阿達，現在你像一個海島姑娘。」（譯註：克莉絲．海德Chrissic Hynde是搖滾樂團Predenders的女歌手，以不讓鬚眉的英雄形象著稱，莫緹西亞．阿達是《阿達一族》中一身黑衣陰森恐怖的女主角。）

　　拘留所管理員把一張表格滑過櫃檯給傑。

　　安琪說：「你還是一樣懂得怎樣灌女孩迷湯。」

　　傑在表格上簽名，遞還給管理員。「是真的，我不曉得白種女人皮膚可以變得那麼黑。」

　　管理員說：「你的私人物品。」把一牛皮紙袋的東西嘩啦啦倒在櫃檯上。

　　「小心，」傑說，看到他的手錶從櫃檯彈起，「那是伯爵錶。」

　　管理員冷哼一聲。「一支手錶。皮─阿─傑牌。一個鈔票夾，金的。六百七十五元紙鈔。一個鑰匙鍊。三十八分硬幣……」

　　管理員一一清點剩餘物品，點完推到傑面前，傑則倚著牆打哈欠。他的眼睛從安琪的臉溜到她的腿，再溜回她截短的牛仔褲和剪掉半截袖子的無領長袖運動衫。

　　她說：「要不要我轉個身，讓你色瞇瞇瞧我的背？」

　　他聳肩。「剛坐過牢，小姐，您多多包涵。」

　　她搖頭，低頭看地，躲在垂到臉上的頭髮後面偷笑。

　　知道他們曾經有過一段情後，再看到他們待在同一個空間，感覺很奇怪。傑在漂亮女人身旁總是一副色狼模樣，但大部分女人不但未被冒犯，反而覺得無傷大雅，甚至有點迷人，只因為傑做得這麼明目張膽又這麼孩子氣。但今晚傑的神情中還有別的東西。當他上下打量我的搭檔時，臉上始終帶著一抹我過去從未見過的憂鬱，一種累到骨子裡的疲倦和認命的神情。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嘴唇好奇地捲起。

　　「你還好嗎？」她說。

　　傑離開牆挺直身子。「我？很好。」

　　「麥理安先生，」管理員對傑的保釋人說，「你必須在這兒和那兒簽名背書。」

　　麥理安先生是一個中年人，穿米白色三件頭西裝，他努力營造南方紳士派頭，但我從他口音聽出一絲紐澤西腔。

　　「敝人的榮幸。」他說。傑翻翻白眼。簽完文件，傑撿起剩餘的戒指和皺巴巴的絲領帶，把戒指放進口袋，領帶鬆垮垮地掛在白襯衫領子下。

　　我們走出警局，站在停車場等警察把傑的車子開到前面。

　　「他們准你開車進來？」安琪問。

　　傑深呼吸一口潮濕的夜晚空氣。「他們南方人非常有禮貌。他們在旅館問完我之後，這個彬彬有禮的老警察問我介不介意跟他到局裡回答幾個問題。他甚至說：『如果您能抽空來一趟，我們會感激不盡，先生。』但他並不是真的徵求我同意，你知道我的意思。」

　　麥理安塞一張名片給傑。「閣下任何時候還需要敝人服務，儘管──」

　　「一定。」傑一把抽走他手上的名片，遙望停車場邊緣的黃色街燈發出微微振動的藍色光圈。

　　麥理安跟我握握手，再跟安琪握手，然後踩著便祕患者或經常醉酒的人的誇張步伐，走向他的乘客座車門凹陷下去的德國福斯卡門敞篷車。車子在開出停車場途中一度熄火，麥理安先生低著頭，好像無地自容的樣子，直到他再度發動車子駛上大街。

　　傑說：「要不是你們及時出現，我恐怕非得派那個傢伙去灰狗車站不可。難以想像吧？」

　　「如果你棄保潛逃，」安琪說，「那個可憐的傢伙豈不是非破產不可？」

　　他點一支菸，低頭看她。「別擔心，安琪，我有萬全計畫。」

　　「那就是為什麼我們保你出獄，傑。」

　　他看看她，然後看我，大笑。笑聲短促、猛烈，像吠叫甚於一切。「老天，派崔克，她經常給你這麼多顏色看嗎？」

　　「你看起來很憔悴，傑。我從來沒見你這麼糟糕過。」

　　他伸展兩臂，拉肩胛骨之間的肌肉。「是嗎，讓我洗個澡，睡一晚好覺，我就會煥然一新。」

　　「我們必須先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我說。

　　他點頭。「你們飛一千四百哩路不是只為了曬黑皮膚，不管那個顏色多美妙。確實美妙。」他轉頭大剌剌地看安琪的胴體，眉毛揚起。「我說，我的天，安琪，我一定要再說一次，你的皮膚是唐肯甜甜圈的咖啡加糖和奶精的顏色。使我忍不住要──」

　　「傑，」她說，「閉上你的嘴行不行？你他媽的歇一下，有完沒完啊。」

　　他眨眼，身子後傾。「行，」他說，突然變得冷冰冰的，「對就是對。你說得對，安琪。你對。」

　　她看我，我聳肩。

　　「對就是對，」他說，「對絕對錯不了。」

　　一輛黑色三菱3000GT開上來，兩個年輕警察坐在裡面。他們邊笑邊把車開近，車胎發出剛燒過的橡膠味道。

　　「好車。」駕駛下車對站在一旁的傑說。

　　「你喜歡？」傑說，「開得順手嗎？」

　　警察望著他的搭檔咯咯傻笑。「開得蠻順手，老兄。」

　　「很好。你吃甜甜圈的時候方向盤不會太緊？」

　　「走吧，」安琪對傑說，「上車。」

　　「方向盤沒問題。」警察說。

　　他的搭檔站在我旁邊，擋住打開的乘客座車門。「不過，小布，車軸好像有點搖晃。」

　　「那倒是真的。」小布說，仍然擋住車門不讓傑上車。「我要是你，我會找個機械師檢查一下萬向聯軸器。」

　　「好建議。」傑說。

　　警察微笑，讓路。「你開車小心，費雪先生。」

　　「記住，」他的搭檔說，「汽車不是玩具。」

　　兩人同時大笑，爬上警局門口臺階。

　　我不喜歡傑的眼神，或從他釋放後的整個舉止。他似乎充滿矛盾，既迷惘又堅定，既恍惚又專注，但那是一種憤怒、怨恨的專注。

　　我跳進乘客座。「我跟你一起走。」

　　他探頭進來。「我真的寧可你不要。」

　　「為什麼？」我說，「我們不是要去同一個地方嗎，傑？去聊聊？」

　　他噘起嘴，大聲從鼻孔呼氣，用疲倦不堪的眼神望著我。「是的，」他終於說，「當然。有何不可？」

　　他上車，發動引擎，安琪走向賽利卡。

　　「繫安全帶。」他說。

　　我繫上，他猛一下把手排檔推到一檔，踩下油門，瞬間降下二檔，手腕一伸縮又迅速推入三檔。我們飛越停車場出口的小坡道，車輪還在空中，傑又推進四檔。

　　※※※

　　他帶我們到布雷登屯市中心一家通宵營業的車餐廳。附近街道十分荒涼，好像久無人跡，好像我們抵達前一小時才被一顆中子彈炸過。餐廳附近幾棟高樓大廈和低矮市政建築，用空洞、黑暗的窗格子瞪著我們。

　　餐廳內有幾個客人，看樣子是夜貓子──三名卡車司機坐在櫃檯前，跟女服務生打情罵俏；一名肩膀上釘了一塊棕櫚光學牌子的警衛獨自坐著讀報，只有一壺咖啡陪伴他；兩名護士坐在和我們隔了兩個卡座的位置上，穿著皺巴巴的制服，用低沉、疲倦的聲音交談。

　　我們點了兩杯咖啡，傑叫了一瓶啤酒。有一分鐘時間，三人都低頭看手上菜單。當女服務生端來飲料時，三人都點三明治，雖然沒有一人顯得特別想吃的樣子。

　　傑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凝視窗外，突然一聲雷劃破天空，雨開始落下。那不是毛毛細雨，也不是雨勢逐漸增強的雨。前一秒街還是乾的，在街燈下泛著淺橘色，後一秒街不見了，消失在水牆之後。人行道霎時形成一漥漥沸騰的水坑，雨滴敲打車餐廳的錫鐵皮屋頂，聲音大得像天上倒下幾拖拉庫的銅板。

　　「崔佛派誰跟你們下來？」傑問。

　　「葛蘭姆．克里夫頓，」我說，「另外還有一個傢伙。庫辛。」

　　「他們知不知道你們來保釋我？」

　　我搖頭。「我們從到了這裡一直在甩脫他們。」

　　「為什麼？」

　　「我不喜歡他們。」

　　他點頭。「報紙有沒有透露我涉嫌殺的人是誰？」

　　「據我們所知還沒。」

　　安琪湊上前幫坐在對面的他點菸。「他是誰？」

　　傑吐煙，但菸還叼在嘴裡。「傑夫．普萊斯。」他瞥一眼映在窗上的面孔，雨像小河一樣順著玻璃流下，把他的五官變成橡膠，融化他的頰骨。

　　「傑夫．普萊斯，」我說，「曾經擔任悲慟抒解的治療總監。那位傑夫．普萊斯？」

　　他取下嘴上香菸，把菸灰彈進黑色塑膠菸灰缸。「你做了功課，達太安。」

　　「是你殺的嗎？」安琪問。

　　他啜口啤酒，隔著桌子看我們，頭歪向右邊，眼睛左右移動。他又吸口菸，眼睛離開我們，隨著煙裊裊上升，飄過安琪的肩膀。

　　「是，我殺了他。」

　　「為什麼？」我問。

　　「他是壞人，」他說，「一個很壞、很壞的男人。」

　　「世界上有很多壞男人，」安琪說，「也有壞女人。」

　　「對，」他說，「很對。但傑夫．普萊斯？那個王八蛋應該被慢慢折磨死，我對他算客氣的。我向你保證。」他灌一大口啤酒。「他必須遭到報應。必須。」

　　「報應什麼？」安琪問。

　　他舉起啤酒瓶到嘴巴，嘴唇在瓶口邊上顫抖。當他把瓶子放回桌上時，他的手和嘴唇一樣抖。

　　「報應什麼？」安琪又問。

　　傑再度凝視窗外，雨繼續稀哩嘩啦敲打著屋頂，繼續在水坑中翻滾、崩裂。他凹陷的黑眼眶漸漸轉紅。

　　「傑夫．普萊斯殺了黛絲麗．史東。」他說，一滴淚水從眼瞼掉落，滾下他的臉頰。

　　剎那間，我感覺一股深切的痛楚鑽入我的胸脯中央，滲入我的腹部。

　　「什麼時候？」我問。

　　「兩天前。」他用手背揩臉。

　　「等等，」安琪說，「她這一陣子一直跟傑夫．普萊斯在一起，他直到兩天前才決定殺她？」

　　他搖搖頭。「她不是一直跟普萊斯在一起。她三週前甩了他。最後這兩個禮拜，」他柔聲說，「她跟我在一起。」

　　「跟你？」

　　傑點頭，深呼吸，眨眨眼把眼淚擠回去。

　　服務生端來食物，但我們視而不見。

　　「跟你？」安琪說，「像……？」

　　傑對她擠出一個苦笑。「是。跟我。像情侶，黛絲麗和我墜入愛河，我猜。」他輕聲笑，但笑聲僅一半離開他的嘴，另一半似乎哽在喉嚨裡。「爆笑吧？我被雇來這裡殺她，結果我卻愛上她。」

　　「慢著，」我說，「雇來殺她？」

　　他點頭。

　　「誰雇你？」

　　他看著我，好像我是白癡。「你以為誰？」

　　「我不知道，傑。所以我才會問。」

　　「誰雇你們？」他說。

　　「崔佛．史東。」

　　他凝視我們，直到我們恍然大悟。

　　「我的老天爺。」安琪說，一拳敲在桌上，聲音大到三位卡車司機從椅子轉過身來看我們。

　　「很高興有機會幫二位補習。」傑說。

第二十章

　　接下來幾分鐘，沒有一人開口說話。雨潑向窗子，風吹彎了沿街一排大王椰子，我們坐在卡座沉默地吃我們的三明治。

　　我食不知味地嚼著三明治，心裡想，不過短短十五分鐘，豬羊變色一切改觀。安琪那天晚上說對了：黑是白，上是下。

　　黛絲麗死了。傑夫．普萊斯死了。崔佛．史東雇傑不只要找他女兒，還要殺她。

　　崔佛．史東。老天。

　　我們接這個案子有兩個理由：貪婪和同情。第一個不是什麼高尚動機。但五萬是很大一筆錢，尤其如果你已經幾個月沒有工作了，而且你從事的行業從來沒聽過勞保這回事。

　　但貪就是貪。如果你因為貪婪而接受一份工作，當你發現你的雇主說謊時，你其實沒什麼好抱怨的。龜笑鼈無尾，五十步笑百步……

　　不過，貪婪不是我們唯一動機。我們接這個案子也因為安琪突然在崔佛．史東的臉上認出熟悉的東西──一個傷心人遇到另一個傷心人的領悟。她關心他的悲慟。我也一樣。當崔佛．史東給我們看他為失蹤的女兒布置的神壇時，我對這個案子曾經有過的疑慮一掃而空。

　　但那並不是神壇。是嗎？

　　他用黛絲麗的相片包圍自己，不是因為他需要相信她還活著。他用女兒的臉填滿他的房間，好讓他的恨滋補他的血。

　　我對過去事件的看法再度改觀、變形、重建，直到我愈來愈覺得愚蠢，竟然不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覺。

　　這個案子，我活見鬼了。

　　「安東尼．李薩多。」我終於打破沉默對傑說。

　　他邊嚼三明治邊說：「他怎樣？」

　　「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崔佛找人把他幹掉。」

　　「用什麼方法？」

　　「把古柯鹼摻進一包香菸，交給李薩多的朋友──叫什麼來的，唐納．葉格──葉格在他們去水庫那晚把香菸留在李薩多的車上。」

　　「什麼，」安琪說，「古柯鹼摻了滅鼠劑或什麼？」

　　傑搖頭。「李薩多對古柯鹼過敏。他和黛絲麗交往時，有一次在學校派對昏倒。那是他第一次心臟病發作，也是他第一次和唯一一次嘗試古柯鹼。崔佛知道這件事，在香菸做了手腳，結果怎樣你們知道。」

　　「為什麼？」

　　「為什麼崔佛要殺李薩多？」

　　「是的。」

　　他聳肩。「這傢伙不能跟任何人分享他女兒，你懂我的意思。」

　　「但後來他雇你去殺她？」

　　「對。」

　　「再問一次，」安琪說，「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垂眼看桌子。

　　「你不知道？」安琪說。

　　他睜大眼睛。「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

　　「她沒告訴你嗎，傑？我是說，過去幾星期你『跟』她在一起。難道她對自己的父親為什麼要置她於死地毫無概念，只是『噢，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大、很嚴厲。「如果她有概念，安琪，她並不想談，現在再問她有沒有概念有什麼意義。」

　　「我很抱歉，」安琪說，「但我必須多了解一點崔佛的動機，才能相信他想殺自己的親生女兒。」

　　「我知道個屁？」傑咬牙切齒地說。「因為他瘋了。因為他不正常，他腦子長癌。我不知道。但他就是要她死。」他捏碎一支未點燃的香菸在掌心。「現在她真的死了。不管是不是他動的手，她已經走了。他也必須付出代價。」

　　「傑，」我輕聲說，「退回原點。回到一開始。你去了南塔克島悲慟抒解靜修班，然後你就失蹤了。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他又怒目注視安琪幾秒鐘，才決定算了。他看著我。

　　我揚起眉毛又放下，連做幾次。

　　他露出微笑，那是他往日的微笑，剎那間往日的他又回來了。他環視車餐廳一圈，不好意思地對護士之一笑笑，然後看我們。

　　「靠攏過來，孩子們。」他搓掉手上碎屑，靠回椅背。「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遙遠的銀河……」

第二十一章

　　悲慟抒解在一棟都鐸式建築舉辦五級患者靜修班，房子有九間臥室，建在一座俯覽南塔克海峽的懸崖上。第一天所有五級患者受邀參加一個團體「淨化」討論會，藉由深入剖白自己和導致他們來此地的原因，消除他們身上的瘴氣。

　　傑用大衛．費雪的化名參加討論會，第一個「淨化者」立刻被他識破是冒牌貨。麗拉．康恩三十出頭，面孔姣好，身材矯健像經常練有氧舞蹈。她自稱是一個墨西哥小鎮三流毒販的女朋友，小鎮叫做卡提茲，在瓜達拉花拉市南邊。男友Ａ了當地毒梟集團的錢，為了報復，毒梟在光天化日下從大街上綁走麗拉和她男友。五名歹徒把他們拖到一家酒館地下室，給她男友腦後一槍。接下來六小時麗拉被五個男人輪姦，她繪聲繪影地向團體描述了這段經歷。毒梟留下她活口，作為其他任何妄想到卡提茲來招惹不良分子的「洋鬼子」的警戒。

　　麗拉講完故事，諮商師上前擁抱她，讚美她勇氣可嘉，居然能重述這麼恐怖的經歷。

　　「唯一問題是，」傑在車餐廳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百分之百是鬼扯。」

　　一九八〇年代末期，在藥品管理局探員奇奇．卡麥隆納慘遭謀殺後，聯邦調查局和藥品管理局成立一個聯合行動小組，前往墨西哥調查真相，傑是小組成員。表面上小組是去追尋真相，實際上傑和其他探員的真正任務是立下馬威，痛扁幾個人，記下他們名字，確保墨西哥毒梟以後寧可射殺自己的小孩，也不敢再在聯邦探員太歲爺頭上動土。

　　「我在卡提茲住了三星期，」他說，「整個鎮沒有一個地下室。因為鎮建在沼澤上，地基太軟。男友腦後中一槍？絕無可能。那是美國黑手黨的手法，不是墨西哥作風。在那邊你騙了毒梟的錢，只有一種死法：哥倫比亞領帶。他們切開你的喉嚨，把你的舌頭從洞裡拉出來，然後開著車子把屍體扔到村莊廣場。而且沒有一個墨西哥匪幫會強姦美國女人六小時後還留她活口，以警告其他「洋鬼子」。警告什麼？如果他們想發出警告，他們會把她剁成幾塊，用航空郵包寄回美國。」

　　於是傑開始留意謊言和前後矛盾之處，很快識破另外四個號稱五級患者的故事破綻百出。隨著靜修班逐步進行，傑發現悲慟抒解的標準作業程序是安插這些冒牌貨在一群真正悲慟欲絕的人當中，因為內部研究顯示，客戶先向「同儕」吐露祕密的可能性遠大於向諮商師推心置腹。

　　最令傑生氣的是聽到這些胡說八道穿插在真實故事中間：一個母親在一場大火中失去她的雙胞胎嬰兒，自己卻倖免於難；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長了無法開刀的腦瘤；一個婦人在動完乳房切除手術六天後，被她結婚二十年的丈夫拋棄，丈夫另結新歡，對象是他的十九歲祕書。

　　「這些心碎的人，」傑告訴我們，「來這裡尋找生命線，尋找希望。卑鄙無恥的悲慟抒解卻裝模作樣地點頭、勸慰，打探每一樁見不得人的祕密，每一筆財務細節，只為了日後可以勒索他們，把他們變成教會禁臠。」

　　當傑生氣時，他總要討回公道。

　　第一晚結束時，他注意到麗拉不時瞄他一眼，對他害羞地微笑。第二晚，他去了她的房間，麗拉非但不符合一個不到一年前才被輪姦過的女人的心理狀態，反而大膽豪放充滿情趣，床上表現甚有創意。

　　「你聽過高爾夫球穿過澆花水管的比喻嗎？」傑問我。

　　「傑。」安琪說。

　　「哦，」他說，「抱歉。」

　　傑和麗拉在她房間翻雲覆雨五小時。中場休息時間，她打探他的過去經歷，他的目前財力，他的未來展望。

　　「麗拉，」當晚最後一次交歡之際，他對著她的耳朵悄悄說，「卡提茲沒有地下室。」

　　他又花了兩小時審問她，過程中他說服她，他從前是紐約黑手黨甘比諾家族的打手，現在想潛伏一陣子，先摸清悲慟抒解的底細，然後不管他們搞什麼詐欺把戲，強迫他們分一杯羹。

　　傑猜得不錯，麗拉一碰到危險男人就情不自禁，再也不戀棧她在悲慟抒解或教會的前程。她告訴傑她的舊情人傑夫．普萊斯從悲慟抒解金庫劫走兩百多萬元的故事。普萊斯本來答應帶她走，結果卻拋棄她，帶了那個「黛絲麗母狗」逃跑，麗拉這樣稱呼她。

　　「不過，麗拉，」傑說，「你知道普萊斯去了哪裡。是不是？」

　　她知道，但她不肯說。

　　於是傑說服她，如果她不講普萊斯的下落，他一定會向她的信差同事告密，檢舉她是普萊斯的同謀。

　　「你不會。」她說。

　　「要打賭嗎？」

　　「告訴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她噘嘴。

　　「不管我從普萊斯刮來多少，都分你十五趴。」

　　「我怎麼知道到時候你一定會分？」

　　「因為我不分的話，」傑說，「你會爆我的料。」

　　她斟酌一下，終於說：「清水。」

　　清水是傑夫．普萊斯的家鄉，他在那裡的老友有泰國海洛英門路，他打算跟他們幹一票毒品生意，把兩百萬變成一千萬。

　　第二天一早傑離開南塔克島，臨別前給麗拉最後一個忠告：

　　「乖乖等我回來，你會拿到一筆不錯的報酬。但是，麗拉？你試試看警告傑夫我來了，我會讓你痛不欲生，比被任何五個墨西哥人輪姦還慘。」

　　※※※

　　「於是我從南塔克島回來，打電話給崔佛。」

　　崔佛並沒有對我們或翰姆林與寇爾講實話，他其實派了車子去接傑，由不倒翁開車把他載回大理石首的房子。

　　他稱讚傑工作勤奮，用他的上等威士忌敬他酒，然後問傑對翰姆林與寇爾打算撤換他的感受。

　　「對你這樣有本事的人，一定是很大的自尊心打擊。」

　　確實是，傑承認。等他找到黛絲麗，把她安全送回家，他就辭職不幹自立門戶。

　　「你憑什麼自立門戶？」崔佛說，「你破產了。」

　　傑搖頭。「你搞錯了。」

　　「是嗎？」崔佛說。然後他一五一十向傑解釋，亞當．寇爾怎麼賠光傑盲目信託給他的退休金帳戶、公債和股票選擇權。「你的寇爾先生投資巨額，我不妨告訴你，用融資融券方式，在我最近推薦給他的股票上。遺憾的是，這幾支股票表現不如預期。此外寇爾先生還有不幸的賭癮問題，這些都有完整記錄。」

　　傑目瞪口呆地坐著，聽崔佛．史東細數亞當．寇爾怎樣放縱和隨便地玩翰姆林與寇爾員工的股票和股息的漫長歷史。

　　「事實上，」崔佛說，「你不必操心辭職的事，因為翰姆林與寇爾會在六週內申請破產。」

　　「你毀了他們。」傑說。

　　「我？」崔佛把輪椅滑到傑的椅子旁邊。「我確定不是我。你敬愛的寇爾先生過度投資，他這樣做已經很多年了。不過這一回他把太多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籃子是我建議的，我承認，但我沒有惡意。」他把手擱在傑的背上。「這些投資有好幾筆在你名下，貝克先生。確切數字是七萬五千六百四十四元一角兩分。」

　　崔佛用手掌撫摸傑的後頸。「我們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看呢？」

　　※※※

　　「他控制了我，」傑告訴我們，「不光是債務。當我發現亞當，也許還有艾佛瑞特，實際上背叛我時，我震驚到不知所措。」

　　「你跟他們談過了嗎？」安琪問。

　　他點頭。「我打電話給艾佛瑞特，他證實了。他說他事前並不知情。我的意思是，他知道寇爾有賭博的毛病，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寇爾會墮落到在大約七週內淘空一家有五十三年歷史的公司。寇爾甚至聽從崔佛．史東的建議，偷了退休基金。艾佛瑞特被徹底打垮。你知道他多麼重視榮譽，派崔克。」

　　我點頭，想起艾佛瑞特對安琪和我說的那番話，關於榮譽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關於在不榮譽的人包圍下做一個有榮譽感的人多麼困難。我想到他凝視窗外風景的樣子，彷彿那是他最後一次看風景。

　　「因此，」傑說，「我告訴崔佛．史東，我願意替他做任何事。他給我二十三萬殺傑夫．普萊斯和黛絲麗。」

　　※※※

　　「我的勢力大到你根本無法想像，」那晚崔佛．史東告訴傑，「我擁有貿易公司、船運公司，數一天都數不完的房地產。我擁有法官、警察、政客、有些國家的整個政府，現在我擁有你。」他收緊握住傑脖子的手。「如果你背叛我，不管你逃到哪個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割開你的喉嚨，扯出你的頸靜脈，塞進你的陰莖。」

　　※※※

　　於是傑來了佛羅里達。

　　他不知道一旦找到黛絲麗或傑夫．普萊斯他會怎麼做，只知道他不會冷血殺任何人。他替聯邦調查局在墨西哥幹過一次冷血殺人的勾當，永遠忘不了那名毒梟在傑轟掉他的心臟，血肉濺滿他的絲襯衫之前的眼神，一個月後傑辭掉政府工作。

　　麗拉告訴他，清水鬧市區有一家旅館叫做大使飯店，普萊斯對之讚不絕口，因為房間裡有按摩床，還有衛星電視提供各種色情電影。

　　傑不抱多大希望，但普萊斯證明比他想像的還蠢，傑才開始監視旅館兩小時，普萊斯就大搖大擺從前門出來。傑跟蹤普萊斯一整天，看到他和有泰國門路的哥兒們會面，在樂哥區一間酒吧買醉，帶妓女回他的旅館房間。

　　第二天，普萊斯出門後，傑潛入他的房間，但沒有發現錢或黛絲麗的蹤影。

　　一天早上，傑看見普萊斯離開旅館，正打算再進去翻箱倒櫃一番，突然感覺有人在監視他。

　　他在車子座椅上轉身，調整望遠鏡焦距，掃描整條街，直到他面對另一組望遠鏡，正從停在兩個街區外的一輛汽車上看著他。

　　「我和黛絲麗就這樣相遇了，」他告訴我們，「兩人各自透過望遠鏡觀察對方。」

　　※※※

　　到了此時，他已經懷疑黛絲麗是否真的存在過。他時常夢見她，連續幾個小時凝視她的照片，他以為自己知道她聞起來什麼味道，笑起來什麼聲音，她裸露的腿壓在他的腿上是什麼感覺。他愈在腦中編織她的影像，她愈變成神話人物──一個淒楚、詩意、悲劇的美人，坐在波士頓公園，在秋霧秋雨中等待救贖。

　　然後有一天她活生生出現在他的眼前。

　　當他下車向她走過去時，她並沒有把車開走。她並沒有假裝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她用鎮靜、穩定的眼光望著他，當他走近時，她打開車門跨出來。

　　「你是警方派來的？」她問。

　　他搖頭，說不出一句話。

　　她穿了褪色的Ｔ恤和牛仔褲，兩件衣服都像她睡覺時穿過似的。她光著腳丫，涼鞋還留在車內，他發現自己擔心她的腳可能被扔在都市街道上的碎玻璃或石子割傷。

　　「那你大概是私家偵探？」

　　他點頭。

　　「啞巴偵探？」她說，露出小小笑容。

　　他放聲大笑。

第二十二章

　　兩天後，他們開始互相信任，黛絲麗告訴傑：「我父親擁有人。那是他活著的目的。他擁有企業、房子、車子和所有你能想到的東西，但他真正想擁有的是人。」

　　「我開始猜出來了。」傑說。

　　「他擁有我母親。真正擁有。我母親來自瓜地馬拉。一九五〇年代他去那裡觀察他公司出資興建的水壩，花了不到一百美金從她父母買下她。那時她才十四歲。」

　　「了不起，」傑說，「真他媽的了不起。」

　　※※※

　　黛絲麗窩藏在長船礁一間破舊的漁夫棚屋裡，她花了天價租下，打算躲到她能想出下一步辦法為止。傑睡沙發，一天夜裡他被黛絲麗做噩夢的尖叫驚醒，兩人都無法再入睡，遂於凌晨三點走出屋子，到海灘上乘涼。

　　她只穿了一件他借給她的藍色長袖運動衫，這件破舊的衣服他從大學時代穿到現在，胸前凸印的白色「路易斯安納州立大學」幾個字已經龜裂剝落。他發現她身無分文，又不敢用信用卡，怕萬一被她父親查到會派人來殺她。傑傍著她坐在沁涼的白沙上，黑色帷幕捲起滔滔白浪，他發現自己在凝視她的手緊扣在大腿下，凝視她的腳趾沒入白沙，凝視月光穿透她糾結的頭髮。

　　生平第一次，傑．貝克戀愛了。

　　黛絲麗轉頭，迎接他的目光，「你不會殺我？」她說。

　　「不。絕無可能。」

　　「你也不要我的錢？」

　　「你根本沒錢。」傑說，兩人都笑了。

　　「每一個我關心的人都死了。」她說。

　　「我知道，」傑說，「你的運氣壞透了。」

　　她笑，但笑中含著苦澀和恐懼。「要不然就是背叛我，像傑夫．普萊斯。」

　　他摸她的大腿，他的手離運動衫下襬很近。他等著她推開他的手。她並沒有，於是他等著她用自己的手蓋住他的手。他等著海浪告訴他一點什麼，讓他突然知道怎樣表白自己。

　　「我不會死，」他說，清一下喉嚨，「我也不會背叛你。因為如果我背叛你──」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事情像此刻這般確定，「──我一定會死。」

　　她對他微笑，她的牙齒在暗夜中皎白如象牙。

　　然後她剝掉運動衫迎向他，裸露著褐色、美麗、因恐懼而顫抖的胴體。

　　「我十四歲時，」那夜她躺在傑旁邊告訴他，「長得很像我母親當年，父親注意到了。」

　　「並且採取行動？」傑說。

　　「你以為呢？」

　　※※※

　　「崔佛有沒有對你們發表過他對悲慟的看法？」傑問我們，女服務生端來另兩杯咖啡和另一瓶啤酒。「關於悲慟會吃人？」

　　「有。」安琪說。

　　傑點頭。「他雇我的時候也對我講過同樣的話。」他把手伸在他前面桌上，翻過來又翻過去。「悲慟不會吃人，」他說，「悲慟是我的手。」

　　「你的手。」安琪說。

　　「我的手能感覺到她的肌膚，」他說，「直到現在。還有氣味，」他輕輕敲他的鼻子，「老天。海沙在她皮膚上的氣味，或是從漁夫棚屋紗窗滲進來的空氣中的鹹味？悲慟，我對天發誓，不住在心裡。它活在感官中。有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割掉我的鼻子好讓我不能聞到她，或齊根切掉我的手指。」

　　他愣愣地看著我們，好像突然意識到我們在那裡。

　　「你混蛋。」安琪說，聲音沙啞，眼淚在頰骨上閃耀。

　　「該死，」傑說，「我忘記了。菲爾。安琪，對不起。」

　　她揮開他的手，用紙巾擦臉。

　　「安琪，真的，我──」

　　她搖搖頭。「只是有時候我聽到他的聲音，清楚到我發誓他就坐在我旁邊。然後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我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其他什麼都聽不見。」

　　我知道這時候最好別去握她的手，但令我意外的，她突然伸過手來握我。

　　我的拇指蓋在她的拇指上，她向我身上靠過來。

　　所以，我想對傑說，這就是你跟黛絲麗在一起的感覺。

　　※※※

　　傑想出一個主意，劫走傑夫．普萊斯從悲慟抒解偷來的錢。

　　崔佛．史東已經威脅過他，傑相信他不是虛張聲勢，但他也知道崔佛來日無多。靠崔佛給他的二十多萬元，傑和黛絲麗可能藏得不夠隱密，躲不過崔佛魔掌六個月。

　　但如果有兩百萬，他們可以躲他六年。

　　黛絲麗根本聽不下去。她告訴傑，當她發現普萊斯偷錢之後，他企圖殺她。要不是她趁他不備用滅火器敲昏他，然後從他們在大使旅館的房間奪門而逃，匆忙到沒帶走一件衣服，她早就沒命了。

　　傑說：「可是，寶貝，我們遇到那天你又在旅館外面張望。」

　　「因為我走投無路，而且無依無靠。傑，現在我不再絕望，也不再孤單。你有二十萬。我們可以靠這筆錢跑路。」

　　「但跑多遠？」傑說，「他會找到我們。不是只有跑掉這麼簡單。我們可以跑到蓋亞那。我們甚至可以跑到東歐，但剩下的錢不夠買通當地人在崔佛派人來找的時候替我們隱瞞。」

　　「傑，」她說，「他快死了。他還能派多少人？你花了三個多星期才找到我，何況我還留下足跡，因為我不知道有人會來找我。」

　　「我留下足跡，」他說，「何況找你我兩人會比我當初只找你一人容易多了。我留下報告，你父親知道我在佛羅里達。」

　　「說來說去都是為了錢。」她說，她的聲音輕柔，眼睛拒絕看他。「該死的錢，好像世界上只有錢似的。好像錢不只是紙似的。」

　　「錢不只是紙，」傑說，「錢是權力。有錢可使鬼推磨，可以瞞天過海，可以創造機會。再說就算我們不擺平這個痞子普萊斯，別人也會，因為他笨。」

　　「而且危險。」黛絲麗說。「他很危險。你還不明白嗎？他殺過人。我確定。」

　　「我也一樣，」傑說，「我也一樣。」

　　※※※

　　但他說服不了她。

　　「她才二十三歲，」傑對我們說，「你知道？還是個孩子。我已不再天真，但她還保持一種小孩子看世界的方式，甚至在吃了那麼多苦頭之後。她一直認為船到橋頭自然直，所有問題到時候就會迎刃而解。她確定世界某處有一個美滿的結局在等著她。她不要跟那些從一開始就惹出那麼多麻煩的錢有任何瓜葛。」

　　※※※

　　所以傑又開始跟蹤普萊斯。但就傑所知，普萊斯始終沒有接近過那筆錢。傑在普萊斯的房間裝了竊聽器，知道他跟他的毒販朋友會面，確定他們全都關心一艘船在巴哈馬外海失蹤。

　　「前些日子沉掉那艘？」安琪問。「把海洛英送上海灘那艘？」

　　傑點頭。

　　因此普萊斯現在憂心忡忡，但就傑所知，他始終沒有接近過那筆錢。

　　傑出去跟蹤普萊斯，黛絲麗留在家裡讀書。傑注意到，熱帶氣候使她對他自己一向喜愛的超現實主義和感覺主義作家產生興趣，回家時總發現她沉迷在摩里森或波赫士或馬奎斯或阿言德的小說裡，或聶魯達的詩裡。在漁夫棚屋，他們燒紐奧良口味的魚，煮貝殼類海鮮，小小屋子瀰漫鹽和辣椒的氣味，然後他們做愛。之後他們走出室外，坐在海邊，她會告訴他她白天讀過的故事，傑感覺自己好像又重讀一遍那些書，彷彿她是作者，坐在他旁邊，在逐漸變暗的穹空編織五彩繽紛的奇幻故事。然後他們再做愛。

　　直到一天早上，傑醒來發現他的鬧鐘始終未響，黛絲麗不在床上他旁邊。

　　她留了一張紙條：

　　□□□

　　傑：

　　我想我知道錢在哪裡。既然這筆錢對你重要，我想它對我也重要。我去取錢。我很害怕，但我愛你，而且我認為你是對的。沒有錢我們躲不了多久，是嗎？如果我十點還沒回來，請來接我。

　　我愛你。全心全意。

　　黛絲麗

　　※

　　傑趕到大使旅館時，普萊斯已經退房。

　　他站在停車場，抬頭看沿著二樓牆壁的Ｕ字形陽臺，就在此時打掃房間的牙買加女傭開始尖叫。

　　傑衝上樓梯，看到女傭在普萊斯的房間外面彎腰尖叫。他繞過她，從打開的門望進去。

　　黛絲麗的屍體坐在電視機和迷你冰箱之間的地上。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的十指齊根切斷。

　　血從她殘餘的下巴滴到傑的路易斯安納州立大學運動衫上。

　　黛絲麗的臉只剩下一個破洞，被霰彈槍從不到十呎的距離轟得粉碎。前一晚傑才親自替她洗過的蜜色頭髮，纏結在血塊中，沾滿腦漿。

　　傑聽到尖叫聲，似乎從遙遠、遙遠的地方傳來。還有冷氣機的嗡嗡聲，彷彿幾千臺同時在這個廉價旅館運轉，企圖將冷空氣灌進這些熱得像地獄的水泥磚砌牢房，聲音越來越大，直到聽起來像一群蜜蜂鑽進他的耳朵。

第二十三章

　　「所以我追蹤普萊斯到另一家汽車旅館，就在這條街上，離這兒不遠。」傑用拳頭揉眼睛。「我租下他隔壁房間。牆壁很薄。我貼牆坐了一整天，聽他在隔壁房間的動靜。我不知道，也許我想聽到悔恨、哭泣、煎熬的聲音，任何聲音。但他只是成天喝酒看電視。然後召妓。射黛絲麗的臉和斬她的手指還不到四十八小時，這個下三濫竟然打電話叫女人像叫外賣。」

　　傑點燃另一支香菸，凝視火苗一陣子。

　　「妓女離開後，我走到他房間。我們對罵幾句，我推撞他幾下。我希望他抓起一件武器，你猜怎麼著？他果然如此。一把六吋彈簧刀。操他媽皮條客用的刀子。但好在他抽刀，使我接下來做的事看起來像自衛。多少有幾分。」

　　傑憔悴的臉轉向窗外，雨勢稍稍減緩。當他再度開口時，聲音平板，了無生氣。

　　我在他肚子切了一個笑口，從屁股一邊拉倒另一邊，我緊抓著他的下巴，逼他直視我的眼睛，任由他的大腸流了一地。

　　他聳肩。「我認為那是還給黛絲麗的公道。」

　　外面氣溫可能有七十五度，但車餐廳裡的空氣感覺比停屍間還冷。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傑？」安琪說。

　　他露出鬼魅般的微笑。「我打算回波士頓，我也打算剖開崔佛．史東的肚子。」

　　「然後呢，在監牢度過你的餘生？」

　　他看著我。「我不在乎。如果命該如此，也罷。派崔克，你只有一次機會找到真愛，如果你非常幸運的話。喔，我非常幸運。活到四十一歲，愛上一個幾乎只有我一半年齡的女人，共度兩週。然後她死了。行，世界是冷酷的。你碰到好運，遲早你會遭到真正厄運，有得必有失，人生是公平的。」他輕輕拍打桌面，敲出快節奏的鼓聲。「很好。我接受。不喜歡，但我接受。我的人生天平已經扯平。現在我要去幫崔佛平衡一下。」

　　「傑，」安琪說，「這跟自殺沒兩樣。」

　　他聳聳肩。「活該倒楣。他死定了。再說，你以為他還沒派人來殺我？我知道太多祕密。我停止和他每天聯繫的那一刻，就簽下我的死亡證書。你認為克里夫頓和庫辛跟著你們幹嘛？」他閉上眼睛，嘆氣聲清晰可聞。「不。我已經決定了。王八蛋非吃一顆子彈不可。」

　　「他只剩五個月生命。」

　　他又聳肩。「對我來講還不夠快。」

　　「何不走法律途徑？」安琪說，「你可以作證他雇你殺他女兒。」

　　「好主意，安琪。也許案子在他死後六、七個月會進入審判。」他扔下幾張鈔票付帳。「我要取那個老惡棍的命。這星期。緩慢和痛苦地。」他微笑。「還有什麼問題？」

　　※※※

　　傑的東西大部分還在他剛到時在聖彼得堡市中心烏坎巴克公寓租的一戶帶家具的小套房。他打算繞過去，拿了東西就上路，飛機太不可靠，機場太容易監控。他打算不睡覺，也不做其他任何準備，沿著東海岸線開二十四小時車子北上，凌晨兩點半抵達大理石首。到了那裡，他計畫闖入崔佛．史東的家，把老頭子活活折磨死。

　　「了不起的計畫。」我們從車餐廳門口臺階冒著大雨衝向車子時，我對傑說。

　　「你喜歡？我隨便想出來的。」

　　安琪和我想不出我們還有什麼選擇，於是決定跟傑回麻薩諸塞州。也許我們可以在高速公路休息站和加油站繼續討論，要麼說服傑放棄計畫，要麼想出一個比較理智的方法解決他的問題。我們向菁英汽車公司租來的賽利卡──也是傑租3000GT的地方──可以交火車託運回去，請他們把帳單寄給崔佛。不論死活，他負擔得起。

　　不倒翁遲早會發現我們已經走了，他會帶著他的膝上電腦和他的小眼睛飛回家，想出一個理由向崔佛解釋他怎樣跟丟我們。至於庫辛，我猜會爬回他的棺材，等待下一次召喚。

　　「他瘋了。」安琪說，我們跟隨傑的尾燈向高速公路開去。

　　「傑？」

　　她點頭。「他以為他在兩週內愛上黛絲麗，胡扯。」

　　「為什麼？」

　　「你認得幾個人──成年人──在兩週內愛得死去活來？」

　　「不表示不可能發生。」我說。

　　「也許。但我認為他在還沒遇到黛絲麗之前已經愛上她了。美麗女孩獨自坐在公園裡，等待救星。所有男人夢寐以求。」

　　「美麗女孩獨自坐在公園？」

　　她點頭。「等待被救。」

　　我們前方，傑開上通往北上二七五號公路的引道，小小紅色尾燈在雨中模糊不清。

　　「也許是事實，」我說，「也許。但不管怎樣，如果你在很短的時間內，在極度緊張的形勢下，與某人發生關係，然後那人被奪走，臉部中槍─你也會想不開。」

　　「就算你對。」賽利卡碰到一個有祕魯那麼大的水坑，後輪頓時打滑，向左邊歪過去，安琪立刻把車子打到空檔。她把方向盤轉向打滑的方向，車身自動矯正，我們安然開過水坑。她隨即推入四檔，然後迅速切入五檔，踩油門，追上傑。

　　「就是你對，」她重複，「但他要去暗殺一個實際殘廢的人，派崔克。」

　　「一個邪惡的殘廢。」我說。

　　「我們怎麼知道那是事實？」她說。

　　「因為傑告訴我們，黛絲麗也證實了。」

　　「不！」她說，擎天橋的黃鰭在前方大約十哩處升入夜空。「黛絲麗並沒有證實。傑說她證實了。我們唯一的根據是傑告訴我們的。我們不能向黛絲麗求證。她已經死了。我們也不能向崔佛求證，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會否認。」

　　「艾佛瑞特．翰姆林。」我說。

　　她點頭。「我說我們一到傑的公寓就打電話給他。用公共電話，免得傑聽到。我想聽艾佛瑞特親口證實傑說的全是事實。」

　　雨敲打賽利卡的帆布車頂，聲音像冰塊。

　　「我信任傑。」我說。

　　「我不。」她看我一下。「無關個人因素。但他神智不清。而且現在我不信任任何人。」

　　「任何人。」我說。

　　「除了你，」她說，「不在話下。除此之外，人人可疑。」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人人可疑。

　　甚至傑。

　　這世界詭異極了，父親下令暗殺女兒，治療機構不提供真正治療，一個我曾經毫不猶豫託付我的性命的男人突然間不可信賴。

　　也許艾佛瑞特．翰姆林說得對。也許榮譽已近黃昏。也許它一直在向下沉淪。或更糟的，也許它從來只是一個幻覺。

　　人人可疑。人人可疑。

　　這句話開始變成我的四字真言。

第二十四章

　　公路開始彎曲，我們衝出只有瀝青路和草地的無人地帶，駛近坦帕灣，雨牆後面海水和濱海陸地漆黑一片，分不清陸地的盡頭和海水的起點。公路兩旁冒出一棟棟白色小木屋，有些屋頂掛了招牌，我無法在模糊的黑暗中辨認上面的字，小木屋像沒有地基似的，輕飄飄浮在淒風苦雨的陰間。有一兩分鐘時間，擎天橋的黃鰭似乎靜止不動，沒有變得更近或更遠，只是懸在疾風掃過的黑暗曠野，硬生生插入瘀紫的天空。

　　我們爬上通往橋中央的三哩坡道，一輛車從公路另一邊衝出水牆開下橋，水汪汪的前照燈在黑暗中搖曳，從我們旁邊飄過向南而去。我看後視鏡，只見一組前照燈打破黑暗，在我們後方大約一哩處。凌晨兩點，我們向龐大的黃鰭爬升，雨水像牆一樣遮住視線，黑暗充塞四面八方，這樣的夜晚連最頑劣的罪人都不宜放逐。

　　我打個哈欠，一想到還要困在狹小的賽利卡裡二十四小時，我的身體就忍不住呻吟。我亂轉收音機，除了「耶，老兄」的古典搖滾臺、一兩個舞曲臺和幾個「軟搖滾」怪胎外，什麼都收不到。軟搖滾──不太硬，不太軟，對不知好歹的人恰恰好。

　　柏油路越來越陡峭，我關掉收音機，一切被我們暫時拋到身後，只剩下最接近的魚鰭。傑的尾燈穿過雨水像兩隻紅眼回瞪著我，我們右邊海灣越來越開闊，水泥欄杆川流不息地流過。

　　「這橋大極了。」我說。

　　「而且不吉利，」安琪說，「這座橋是後來重建的，取代舊橋。原來的擎天橋──至少它的殘骸──在我們左邊。」

　　她用儀表板上的打火機點菸，我趕忙看左邊，但發現在滂沱大雨中我無法分辨任何東西。

　　「一九八〇年代初，」她說，「原來的橋被一艘駁船撞到。主橋跨墜海，好幾輛汽車跟著掉下去。」

　　「你怎麼知道？」

　　「入境問俗。」她搖下車窗，開一條小縫讓煙裊裊鑽出。「我昨天讀了一本介紹這地區的書。你的套房也有一本。新橋通車那天，一個傢伙開車去參加通車典禮，開上聖彼得堡那邊的坡道時心臟病發作。車子摔下海，人也死了。」

　　我望出窗外，海灣從我們腳下墜落，像電梯槽的底部。

　　「你騙人。」我緊張地說。

　　她舉起右手。「我發誓。」

　　「兩手放在方向盤上。」我說。

　　我們接近橋中央，整個黃鰭結構像火一樣照亮車子右側，將橡膠般的車窗浸浴在人工光線中。

　　我們左邊突然響起輪胎碾過雨水的拍打聲，透過安琪窗子的小縫傳進來。我看左邊，安琪說：「搞什麼鬼？」

　　她猛拉方向盤，一輛金色凌志「咻」地一下超過我們，擠進我們的車道，車速至少七十哩。賽利卡乘客座這邊的輪子擦上車道與欄杆之間的路緣，整個車體震動彈跳，安琪伸直手臂頂住方向盤。

　　我們搖搖晃晃跌回車道，凌志急馳超越我們。它沒有打開尾燈。半個車身切入我們前面，橫跨兩條車道，我在魚鰭反光的瞬間看到司機僵硬、細小的頭。

　　「是庫辛。」我說。

　　「該死。」安琪立刻按賽利卡的小喇叭，我「啪」地一下打開儀表板上的置物箱，先拿出我的手槍，再拿安琪的。我把她的槍塞在緊急煞車旁的操作盤上，推進一粒子彈到我的槍膛。

　　前方，傑伸直了頭看後視鏡。安琪的手一直按在喇叭上，但它發出的微弱咩叫被庫辛先生的凌志掃進傑的3000GT後側圍板的撞擊聲淹沒。

　　小跑車的右輪跳上路緣，乘客座那邊擦到傑右邊的護欄，濺起火花。傑用力將方向盤轉到左邊，車輪跳下路緣。他的側視鏡被扯斷，穿過雨水向後射出，我偏頭閃躲，它擊中我們的擋風玻璃，玻璃在我面前裂成一張蜘蛛網。

　　傑的車頭滑到左邊，右後輪又跳上路沿，安琪衝上前去撞凌志車尾。庫辛先生穩住凌志，繼續擠壓傑的車。一塊銀色車輪蓋脫落，撞到我們的保險槓，消失在車輪下。輕巧的3000GT根本不是凌志對手，隨時可能被推得側面滑行，然後凌志就可以任意把它推下橋。

　　我可以看到傑的頭忽上忽下跳動，他奮力抓住方向盤，抵擋凌志越來越猛地擠壓駕駛座那一邊。

　　「穩住。」我對安琪說，搖下我這邊窗子。我上半身伸出窗外，在滂沱的雨和呼嘯的風中，舉槍瞄準凌志的後玻璃窗。雨水刺入我的眼睛，我快速發射三槍。槍口像閃電般在空中爆發閃光，凌志的後玻璃窗立刻崩塌，碎片撒滿行李箱蓋。庫辛輕踩煞車，我急速縮回車內，安琪猛撞凌志，傑的車子從它前面衝出去。

　　賽利卡的擋風玻璃向內爆開。

　　風雨掀起一場玻璃風暴，撲向我們的頭髮，掃過我們的臉頰和脖子。安琪突然將車子轉到右邊，我們的車輪再度吻上路沿，車輪蓋嘎吱嘎吱摩擦水泥。有一剎那豐田車似乎要被擠得從中間鼓起，然後它又轉回車道。

　　我們前面，傑的車子翻了。

　　它先翻到駕駛座那邊，再翻過去把車頂壓在下面，凌志加速撞上去，撞得它在地上旋轉，穿過雨水向橋的護欄衝過去。

　　「操這些傢伙。」我說，從座位站起來，把我的身體從儀表板上方伸出去。

　　我盡量向前伸，手腕穿過破碎的擋風玻璃，壓在引擎蓋上。我穩住我的手，不顧玻璃碴刺入我的手腕和臉，對準凌志車內又射三槍。

　　我一定射中了什麼人，因為凌志猛地一晃，退開傑的車子，橫跨左車道向後甩。它狠狠撞上最後一片黃鰭底下的護欄，撞擊的力量之大，使它先彈到側面，再彈到後面，沉重的金色車體尾部朝前跳進我們前面的兩條車道。

　　「進來。」安琪對我大吼，同時把賽利卡轉向右邊，企圖躲閃跳進我們前面車道的凌志車尾。

　　金色機器飛越夜空飄向我們。安琪兩手轉動方向盤，我試圖回到我的座位。

　　我沒有來得及，安琪也沒有。

　　當我們撞上凌志時，我的身體射到空中，像海豚一樣飛過賽利卡的引擎蓋，落在凌志的行李箱上，我的胸部被水珠和碎玻璃一路猛烈撲打，速度並未減慢多少。我聽到我右邊某個東西撞到什麼，水泥砸碎的聲音大得像夜空被撕裂成兩半。

　　我摔在柏油路上，肩膀先著地，鎖骨旁邊某個東西碰裂了。然後我在地上翻滾，連續翻滾幾次。我死命抓住右手的槍，在天旋地轉，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之際，槍走火了兩次。

　　我坐在血淋淋、嚎叫的屁股上滑行了一下子才剎住。左肩感覺既麻木又鬆垮無力，肌膚滑溜溜的全是血。

　　但我握槍的右手還能夠伸縮，雖然落地的屁股感覺像插滿尖銳的石頭，兩條腿感覺還結實。我回頭看到凌志的乘客座車門打開。車子在我後面大約十碼，它的行李箱現在貼住賽利卡擠皺的引擎蓋。水柱嘶嘶地從賽利卡噴出，我搖搖晃晃站起來，雨和血混成番茄醬不斷從我的臉上流下。

　　在我右邊，橋的另一邊，一輛黑色吉普車煞車停下，駕駛對我大喊了幾句話，聲音消失在風雨中。

　　我不理他，全神貫注看著凌志。

　　不倒翁爬出凌志，跌坐在一隻膝蓋上，白襯衫浸染成紅色，一個肉呼呼的洞貫穿他的右眉。我一瘸一拐地走向他，他用槍管撐起身子。他抓住打開的車門，看著我走近，我可以從他上下跳動的喉結，看出他正努力忍住嘔吐。他猶豫地低頭看看手上的槍，然後看向我。

　　「不要。」我說。

　　他低頭看他的胸部，看到血從胸口某處湧出，扣著槍的手指收緊。

　　「不要。」我又說。

　　求求你不要，我心裡想。

　　但他還是舉起槍，在傾盆大雨中瞇著眼睛看我，小小身軀像醉漢一樣左右搖擺。

　　他握槍的手還沒完全離開臀部，我已對他的胸脯中央射了兩槍，他向後倒向車子，嘴巴張成一個困惑的橢圓形，彷彿他正打算問我一個問題。他想抓住打開的車門，但他的手臂從門框和擋風玻璃柱子之間滑下去。他的身體開始向右邊傾斜，但手肘卡在車門和車身中間，他就這樣死了──身體一半指向地面，一半被車子鉗住，一個來不及問的問題留在眼中。

　　我聽到齒輪轉動的喀嚓聲，抬頭向車頂望去，看到庫辛先生對我瞄準一支閃亮的霰彈槍。他一隻眼睛瞄準槍口，一隻眼睛瞇起，一根瘦削蒼白的手指勾住扳機，他微笑。

　　然後一團鬆泡泡的紅雲從他喉嚨中央穿出，飄落他的襯衫領子。

　　他皺眉。抬起一隻手摸喉嚨，但還沒摸到，他就向前撲倒，臉撞到車頂。霰彈槍從擋風玻璃滑下，落在引擎蓋上。庫辛先生的瘦長身體折向右邊，他消失在引擎蓋另一邊，身體落地時發出一聲柔軟的砰咚。

　　安琪出現在他後面的黑暗中，槍仍舉在面前，雨水在熱槍管上嘶嘶冒著蒸氣。玻璃碎片在她的黑髮上閃閃發光。前額和鼻梁上有橫的豎的幾條像刀片割傷的細痕，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安然無恙，撞車帶給她的傷害似乎遠少於不倒翁和我。

　　我對她微笑，她回報我一個疲倦的笑容。

　　然後她看到我肩膀後面某個東西。「老天，派崔克。啊，老天。」

　　我轉身，這時候我才了解我被拋出賽利卡時聽到的巨大撞擊聲是什麼造成的。

　　傑的3000GT上下翻轉停在五十呎外。大部分車身撞穿護欄，有一剎那我驚奇它居然沒有完全墜落橋下。後三分之一車身掛在橋上，前三分之二懸在半空中，整個車子僅靠破裂的水泥和兩根毀損的鋼圈抓住橋面。就在我們注視之際，車子前端稍稍下垂，後端從水泥基座翹起。鋼圈咯吱作響。

　　我跑過去，在護欄旁邊跪下來看傑。他頭下腳上吊在座位上，被安全帶綁住，膝蓋頂住下巴，頭離車頂只有一吋。

　　「別動。」我說。

　　他的眼睛彎向我。「別擔心。我不會。」

　　我看著護欄。雨珠使它變得滑不溜嘰，它再度發出呻吟聲。護欄另一邊是一小條水泥基座，小到不夠任何四歲以上的人立足，但我沒有時間慢慢等它長大。水泥條的下面空無一物，只有漆黑的空間，像懸崖一樣面對一百碼下面的水。

　　安琪爬到我旁邊，一陣風從海灣颳起。車子向右邊移動一點，然後又向下降了一吋。

　　「啊，不，」傑說。他虛弱地笑著說：「不，不，不。」

　　「傑，」安琪說，「我來。」

　　「你來？」我說，「不行，我的手比較長。」

　　她爬過護欄。「腳也比較大，而且你的手臂看起來一塌糊塗。你動得了它嗎？」

　　她沒有等我回答。她抓住護欄一塊完整的部分，慢慢把她自己垂向車子。我走在她旁邊，我的右手離她手臂只有一吋。

　　另一陣強風夾著雨水襲來，整座橋似乎都在晃動。

　　安琪搆到車子，我用兩手抓緊她的右臂，看著她以勉強的蹲姿低下身子。

　　她從護欄斜伸出去，伸出左臂，遠方傳來警笛聲。

　　「傑。」她說。

　　「是？」

　　「我搆不到。」她使勁拉我握住她的手，手臂上的肌腱在皮膚下跳動，但她的手指離上下顛倒的門把還差一點點。「你得幫忙，傑。」

　　「怎麼幫？」

　　「你能開門嗎？」

　　他伸長脖子，摸索門把的位置。「從來沒頭下腳上待在車裡過。你知道？」

　　「我從來沒吊在離水面三百呎的橋邊過，」安琪說，「我們半斤八兩。」

　　「找到門把了。」他說。

　　「你必須推開門抓我的手。」安琪說，她的身體在風中微微搖擺。

　　他眨眼抵擋從窗子吹進來的雨，鼓起腮幫，呼一口氣。「我感覺我只要移動一吋，這玩意兒就會墜下去。」

　　「我們必須冒這個險，傑。」她的手滑下我的手臂。我抓緊，她的手指再度戳進我的肌膚。

　　「是的，」傑說，「不過，我跟你說，我──」

　　車子突然一顛，整座橋咯吱一聲發出巨響，這一回高昂和狂亂像一聲尖叫，撐住車子的水泥塊頓時裂成碎片。

　　「不，不，不，不，不，不！」傑說。

　　車子掉下橋。

　　安琪尖叫，猛地從車子退後，扯斷的鋼圈掃向她的手臂。我抓緊她的手，把她拉過護欄，她兩腿在空中亂踢。

　　她的臉緊貼著我的臉，手臂緊抱住我的脖子，她的心臟咚咚捶打我的胸肌，我自己的心跳砰砰傳進我的耳裡，我們凝視傑的車子直線下墜，穿過連綿不斷的雨，消失在黑暗中的落點。

第二十五章

　　「他沒事吧？」傑佛遜督察問正在處理我肩膀的緊急救護員。

　　「他的肩胛裂了。可能斷了。沒照X光很難說。」

　　「什麼裂了？」我說。

　　「肩胛骨，」救護員說，「肯定裂了。」

　　傑佛遜用瞌睡的眼睛望著他，緩緩搖頭。「他暫時沒事。我們很快就讓醫生看看他。」

　　「要命。」救護員說，搖搖頭。他把繃帶緊緊從我腋下拉到肩上，再從鎖骨拉下，繞背部和胸部一圈，再穿過腋下拉上來。

　　救護員忙著包紮時，卡尼爾．傑佛遜督察用他的惺忪睡眼從容不迫地觀察我。傑佛遜看起來三十多、不到四十歲，是一個身高和體型均不顯著的苗條黑人，下巴線條柔軟、隨和，嘴角永遠含著懶洋洋的微笑。他穿一件淺藍色雨衣，雨衣裡面是棕色西裝和白襯衫，一條粉紅和藍色印花絲質領帶有點歪斜地從鈕釦鬆開的領口垂下。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緊貼著頭皮，短到我懷疑他何必多此一舉留頭髮，雨水從他皮膚緊繃的臉滴下，他連眨都不眨一下。

　　他看起來像一個好人，那種你會跟他在健身房閒聊幾句，也許下班後一起喝幾壺啤酒的人。那種愛孩子、疼老婆，從不性幻想別的女人的大好人。

　　不過，我以前遇到過他這一型的警察，他是你最不該掉以輕心的傢伙。在審訊室，或在法庭作證，或在詰問證人時，這個老好人會在瞬間變成鯊魚，快得你來不及捻指頭。他是兇殺組督察，年紀輕輕，又是黑人，在一個南方州；他能爬到今天地位絕不是靠跟任何嫌犯稱兄道弟。

　　「所以，肯錫先生，是嗎？」

　　「是。」

　　「你是巴士燉的私家偵探。對嗎？」

　　「我告訴過你。」

　　「嗯哼。好地方？」

　　「波士頓？」

　　「是。好地方？」

　　「我喜歡。」

　　「聽說秋天非常漂亮。」他噘起嘴唇，點頭。「不過，聽說他們那邊不大喜歡黑鬼。」

　　「哪兒都有混蛋。」我說。

　　「哦，當然。當然。」他用手摩挲他的頭，抬頭看一下毛毛雨，然後眨眼擠掉眼中雨水。「哪兒都有混蛋。」他重複我的話。「那麼，既然我們站在雨中一團和氣地談種族關係和混蛋等等，你何不告訴我那一對死混蛋把我的橋堵得水洩不通是怎麼回事？」

　　懶洋洋的眼睛和我對望，我瞥見裡面的鯊魚，但只一閃又消失了。

　　「我對矮個子胸口開了兩槍。」

　　他揚起眉毛。「我注意到了。是的。」

　　「我的搭檔射中另一個傢伙，當時他正要用霰彈槍射我。」

　　他回頭看他後面的安琪。她坐在我的對面另一輛救護車上，救護員用一塊酒精棉擦拭她臉上、腿上和脖子上的傷口，傑佛遜的搭檔萊利．范德梅克警探正在盤問她。

　　「老兄，」傑佛遜說，吹聲口哨，「她不但是一等一的超級大美人，還能在傾盆大雨中從十碼外射穿一個混蛋的喉嚨？好一個特別的女人。」

　　「是的，」我說，「她是。」

　　他摸摸下巴，對自己點頭。「我告訴你我的難處是什麼，肯錫先生。問題在分清誰是真正混蛋。你懂我的意思嗎？你說那邊那兩具屍體──他們是混蛋。我很想相信你。我真的想。見鬼，我想說，『好罷』，然後跟你握握手，讓你上路回豆豆城。我真的想。但萬一，我們姑且假設好了，你對我說謊，你和你的搭檔才是真正混蛋，那麼，我就這樣放你走了，我看起來豈不是蠢斃了。何況我們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目擊者，只有你的說法和那兩個傢伙的說法，而那兩個傢伙又不能真的告訴我們什麼，因為你，唉，對他們射了幾槍，把他們打死了。你懂嗎？」

　　「勉強。」我說。

　　隔著中間安全島，橋另一邊的交通似乎比通常早上三點的交通擁擠，因為警方將平常兩條南下車道改成一條南下，一條北上。每一輛經過的車子，無論南下或北上，都減慢車速，慢到爬行的地步，為了看一眼橋這邊的騷動。

　　一輛黑色吉普，車頂綁了兩個鮮綠色沖浪板，在堵塞的車道上完全停下，它的安全燈在閃。我認出車主是我對不倒翁開槍前對我喊了幾句不知什麼話的傢伙。

　　他瘦得像竹竿，皮膚曬得發黑，金色長髮曬得發白，上身打赤膊。他站在吉普車尾，似乎在和兩個警察激烈爭論。他朝我的方向指了幾次。

　　他的伴侶，一個和他一樣瘦也一樣金髮的年輕女人，倚著吉普車引擎蓋。看到我在看她，她高興地揮手，好像我們是老朋友似的。

　　我勉強回了她半個揮手，因為好像這樣做才禮貌，然後繼續觀察我周遭的情況。

　　我們這邊的橋被一大堆車子堵住，除了凌志和賽利卡，還有六七輛綠色和白色的巡邏車，幾輛沒有標記的車子，兩輛消防車，三輛救護車，和一輛車身漆了「皮里拉斯郡海事調查局」幾個黃字的黑色箱型車。幾分鐘前箱型車在聖彼得堡那端放下四個潛水伕，現在他們正在水中某處尋找傑。

　　傑佛遜凝視傑的車子在護欄上留下的洞。在消防車的紅燈照射下，像撕裂的傷口。

　　「把我的橋搞得一塌糊塗，是吧你，肯錫先生？」

　　「不是我，」我說，「是那邊那兩個死混蛋。」

　　「那是你說的，」他說，「那是你說的。」

　　救護員用一支小鉗子拔我臉上的石子和碎玻璃，我痛得齜牙咧嘴，眼睛飄過閃爍的燈光和黑暗的細雨，凝視路障另一邊聚集的人群。凌晨三點，外面下著雨，他們徒步走上大橋，只為了能親眼目睹暴力。我猜，電視對他們還不夠刺激。他們自己的生活對他們還不夠刺激。沒有東西能夠滿足他們。

　　救護員從我額頭拔出一塊蠻大的東西，血頃刻從傷口噴出，噴到我的鼻梁，濺到我眼睛。他趕忙抓紗布，我連眨幾次眼睛，就在我的眼皮顫動，各種警報器的燈像閃光燈一樣忽隱忽現時，我瞥見茂密的蜜色頭髮和金黃色皮膚擠在人群當中。

　　我傾身到雨中，向燈光看過去，我又看到她了，僅一瞬間，我想我一定是從車子摔出來摔成腦震盪了，因為那不可能是真的。

　　但也許是真的。

　　有一秒鐘時間，透過雨水和燈光和我眼中的血，我和黛絲麗．史東四目交會。

　　然後她不見了。

第二十六章

　　擎天橋聯結兩個郡。南邊是蒙納提郡，由布雷登屯、潘米圖、長船礁和安娜瑪麗亞島組成。北邊是皮里拉斯郡，由聖彼得堡、聖彼得堡海灘、海灣港和皮里拉斯公園組成。聖彼得堡警方第一個抵達現場，他們的潛水伕和消防車也到得最早，後到的布雷登屯警方爭不過他們，最後我們被聖彼得堡警察押上車，開往北邊。

　　安琪和我分別關在兩輛巡邏車後座，下橋的時候，四個從頭到腳穿著黑色橡膠衣的潛水伕，抬著傑的身體從坦帕灣走上青草覆蓋的堤岸。

　　車子經過時，我緊盯著窗外。看到他們把潮濕的屍體放在草地上，傑的皮膚白得像魚肚。黑髮黏在臉上，眼睛緊閉，額頭凹陷。

　　如果你不注意額頭上的凹痕，傑看起來像睡著了。他看起來很安詳。他看起來大約十四歲。

　　※※※

　　「哎呀，」傑佛遜說，他又回到審訊室，「我們有些對你不利的消息，肯錫先生。」

　　我的頭陣陣抽痛，好像一支軍樂隊在我腦袋裡打鼓，我的口腔感覺像曬乾的皮革。我不能移動我的左臂，即使沒被繃帶綁住也動彈不得，臉上和頭上的傷口結塊腫脹。

　　「怎麼？」我勉強吐出這句話。

　　傑佛遜把一個牛皮紙卷宗扔在我們之間桌上，他脫掉西裝上衣，搭在椅背上，然後才坐下。

　　「這位葛蘭姆．克里夫頓先生──你在橋上時叫他什麼──不倒翁？」

　　我點頭。

　　他微笑。「我喜歡這綽號。不倒翁身上有三顆子彈。全部從你的槍射出。第一顆子彈從他背後穿入，再從他的右胸穿出。」

　　我說，「我告訴過你，我對車子開槍，那時車子還在移動。我想我射中了什麼。」

　　「你是說過，」他說，「然後他下車，你又對他開了兩槍，是，是，你說過。不管怎樣，這不是我說的壞消息。壞消息是你告訴我這個不倒翁傢伙，他替麻薩諸塞州的崔佛．史東工作？」

　　我點頭。

　　他看著我，緩緩搖頭。

　　「等等。」我說。

　　「克里夫頓先生替布拉克工業公司工作，一家在巴克海德的研究發展顧問公司。」

　　「巴克海德？」我說。

　　他點頭。「亞特蘭大城。喬治亞州。據我們所知，克里夫頓先生從來沒到過波士頓。」

　　「鬼扯。」我說。

　　「恐怕不是。我問過他的房東，他在亞特蘭大的老闆，他的鄰居。」

　　「他的鄰居。」我說。

　　「是的。你知道什麼是鄰居吧？住你隔壁的人。每天看到你，對你點頭說哈囉。巴克海德有一大堆這一類鄰居，發誓他們過去十年幾乎天天在亞特蘭大看到克里夫頓先生。」

　　「庫辛先生呢？」我說，腦袋裡的軍樂隊開始敲鑼。

　　「也在布拉克工業公司上班。也住在亞特蘭大。所以凌志車掛喬治亞州車牌。我打電話給你的史東先生時，他困惑得不得了。似乎他是一個退休商人，得了癌症快死了，雇你找他女兒。他完全不知道你在佛羅里達搞什麼鬼。說他最後一次跟你談話是五天前。他認為，坦白說，你拿了他付你的錢開溜了。至於克里夫頓先生，或庫辛先生，史東先生說他從來沒聽過他們。」

　　「傑佛遜督察，」我說，「你有沒有查過誰是布拉克工業公司登記的老闆？」

　　「你認為呢，肯錫先生？」

　　「你當然查過。」

　　他點頭，然後低頭看卷宗。「我當然查過。布拉克工業公司的老闆是摩爾與衛斯納股份有限公司，一家英國控股公司。」

　　「誰又是控股公司的老闆？」

　　他看筆記。「艾佛瑞特．羅文爵士，一個英國伯爵，想來經常跟溫莎家族混在一起，跟查爾斯王子打撞球，跟女王玩梭哈，諸如此類。」

　　「不是崔佛．史東！」我說。

　　他搖頭。「除非他也是英國伯爵。他不是吧？據你所知？」

　　「還有傑．貝克，」我說，「史東先生對他有什麼說法？」

　　「跟他說你的話一樣。貝克先生拿了史東先生的錢開溜了。」

　　我閉上眼睛抵擋頭上刺眼的白色日光燈，想全憑意志壓下腦中的鑼鼓。沒用。

　　「督察。」我說。

　　「嗯？」

　　「你認為昨晚橋上出來什麼事？」

　　他翹起椅子往後仰。「很高興你問我，肯錫先生。很高興你問我。」他從襯衫口袋抽出一包口香糖，遞給我。我搖頭，他聳聳肩，拆開一片，扔進嘴裡，嚼了大約三十秒。

　　「你和你的搭檔不知用什麼方法找到傑．貝克，也不告訴任何人。你們決定偷了崔佛．史東的錢開溜，但他給你們的二十萬還不夠。」

　　「二十萬，」我說，「他告訴你他付給我們這個數目？」

　　他點頭。「於是你們找到傑．貝克，但他起了疑心，想甩掉你們。你們追他追上擎天橋，兩部車子正在橋上追逐，來了一對無辜商人擋了你們的路。天雨路滑，天又黑，計畫出了差錯。三輛車子撞在一起。貝克的車子衝下橋。這不是問題，但現在你有兩個旁觀者的問題要解決。於是你開槍打死他們，在他們手上各塞一把槍，從他們的後車窗射出去，布置成他們從車裡開槍的樣子，如此而已，你大功告成。」

　　「你不信這個推論。」我說。

　　「為什麼不？」

　　「因為那是我生平所聽過最愚蠢的推論。而你又不笨。」

　　「啊，再多奉承我一點，肯錫先生。拜託。」

　　「我們想拿傑．貝克的錢，是嗎？」

　　「我們在賽利卡的行李箱找到十萬塊錢，上面全是他的指紋，是的，我說的就是那筆錢。」

　　「但我們才花了十萬保他出獄。」我說。「我們幹嘛那麼做？為了用一疊十萬元鈔票換另一疊？」

　　他用他的鯊魚眼睛注視我，不吭一聲。

　　「如果我們把槍塞到庫辛和克里夫頓手中，為什麼克里夫頓手上有火藥燒過的痕跡？我說，他手上有，不是嗎？」

　　沒有反應。他虎視眈眈看著我，伺機等候。

　　「如果我們把傑．貝克撞下橋，為什麼他的車子撞壞的地方全是凌志造成的？」

　　「繼續說。」他說。

　　「你知道我尋找失蹤人口收費多少？」

　　他搖頭。

　　我告訴他。「比二十萬差遠了，你說是嗎？」

　　「我說是。」

　　「為什麼崔佛．史東總共花了四十萬，至少，給兩個不同的私家偵探找他女兒？」

　　「他急壞了。他快死了。他想看到他女兒。」

　　「但將近五十萬元？那是很大一筆錢。」

　　他翻轉右手，掌心朝上，對著我的方向。「請，」他說，「繼續說。」

　　「去他的。」我說。

　　他的椅子前腳落地。「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去他的，去你的。你的推論是一堆狗屎。你我都知道。你我也都知道在法庭上絕對站不住腳。大陪審團會笑得滿地找牙。」

　　「是這樣嗎？」

　　「是這樣。」我瞪著他，然後瞪他肩膀後面的單向透明玻璃鏡，讓鏡子後面他的上司或不管是誰也看清楚我的眼睛。「你有三具死屍，一座損壞的橋，我猜，還有頭版頭條。唯一合理解釋是我和我的搭檔過去十二小時告訴你的。但你無法證實。」我鎖住他的眼睛，「或那是你說的。」

　　「那是我說的？什麼意思，肯錫先生？噯，別含糊其辭。」

　　「橋另一邊有個傢伙。看樣子是衝浪小子。你到場之後，我看到警察問他話。他看到事情經過。至少一部分。」

　　他微笑。咧開大嘴。露出一嘴牙齒。

　　「你說的這位先生，」他說，看看筆記，「有七次前科，包括酒醉駕駛、持有大麻、持有古柯鹼、持有搖頭丸、持有──」

　　「你說他持有東西，督察。我懂啦。跟他在橋上看到什麼有啥關係？」

　　「你媽沒告訴過你打斷別人說話不禮貌嗎？」

　　他對我搖搖手指頭。「這位先生無照駕駛，駕照已經吊銷了，他沒有通過酒測，還被查出身上帶了大麻菸。肯錫先生，你的所謂『證人』，至少吃了兩種會改變心智的藥物。我們離開橋後幾分鐘他就被逮捕了。」他向我湊過來。「所以，告訴我橋上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湊過去。迎向他故意目不轉睛看我的兩道目光。相信我，這不是容易的事。「你什麼證據都沒有，只有我和我的搭檔手上拿著冒煙的槍，還有一個你拒絕相信的證人。所以你不放我們走。是嗎？督察？」

　　「說對了。」他說。「所以再跟我講一遍你的故事。」

　　「不。」

　　他兩臂抱胸，微笑。「『不』？你剛才說『不』嗎？」

　　「是我說的。」

　　他起身，拖著他的椅子繞過桌子到我旁邊。他坐下，嘴巴貼著我的耳朵低聲說：「你是我唯一的證據，肯錫。聽到沒？而且你是一個自大、白人、愛爾蘭混帳王八蛋，這表示我一見你就討厭。所以，你能拿我怎樣？」

　　「找我的律師來。」我說。

　　「我沒聽到。」他低聲說。

　　我不理他，用力拍桌子。「找我的律師來！」我對鏡子後面的人大喊。

第二十七章

　　早上六點我的律師查斯維克．哈特曼接到我的電話，一小時後他搭上飛機從波士頓趕來。

　　他於中午時分抵達第一大道北路的聖彼得堡警察總局，他們跟他裝傻。因為整個事件發生在橋上，介於皮里拉斯郡和蒙納提郡之間的三不管地帶，他們假裝不知道我們下落，叫他去蒙納提郡和布雷登屯警察局。

　　到了布雷登屯警察局，他們看一眼查斯維克身上價值二千元的西裝和他手上拎的波士頓路易斯精品店西裝袋，又作弄他一番。待他回到聖彼得堡時，已是下午三點。天氣熱得冒火，查斯維克也火冒三丈。

　　我知道有三個人，是你絕對不可以得罪的，我說絕對，不打折扣。一個是巴巴，原因不言可喻。另一個是波士頓警局兇案組的戴文．安龍克林。第三人是查斯維克．哈特曼，他可能比巴巴或戴文還危險，因為他儲藏的武器比他們還多。

　　他不但是波士頓的頂尖刑事律師，在全國也是首屈一指，他每小時收費在八百元左右，而永遠有人排隊等他服務。他在碧肯丘和北卡羅萊納州外灘各有住宅，還有一棟避暑別墅在西班牙馬約卡島。幾年前我從一個危險情境救出他的妹妹愛麗絲。從此以後，查斯維克拒絕收我的錢，而且只要一小時通知，他就會為我飛一千四百哩路。

　　但這樣做也把他的生活搞得大亂，當他的時間被一群態度惡劣的鄉巴佬警察更進一步浪費掉時。他的公事包和萬寶龍筆就變成核子武器和啟動開關。

　　透過審訊室污穢的玻璃窗和比玻璃還髒的百葉窗，我可以看到外面隊室，傑佛遜離開二十分鐘後，外面突然一陣騷動，查斯維克穿過凌亂的桌子進來，一群高階警官尾隨在後。

　　警察對查斯維克大聲叫嚷，對彼此吼叫，高喊傑佛遜和葛萊姆副隊長的名字，等到查斯維克推開審訊室的門時，傑佛遜也夾在這群人當中。

　　查斯維克看了我一眼，說：「給我的當事人倒點水來。立刻。」

　　一位高階警官退回隊室，查斯維克和其餘警官魚貫而入。查斯維克俯身看我的臉。

　　「好極了。」他轉頭看一位頭上冒汗，制服上繡著隊長橫槓的白髮男人。「臉上至少有三個傷口發炎。我了解他的肩胛骨可能斷了，但我只看到繃帶。」

　　隊長說，「這個──」

　　「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他問我。

　　「從早上三點四十六分到現在，」我說。

　　他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他看滿頭大汗的隊長。「貴局侵犯我的當事人人權，這是聯邦罪。」

　　「放屁。」傑佛遜說。

　　有人拿來一壺水和一只玻璃杯放在審訊桌上，查斯維克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條手帕。他端起水壺，轉身面向一群人。他倒一些水到手帕上，水潑出來濺到傑佛遜的鞋子上。

　　「聽過羅德尼．金沒有，傑佛遜巡警？」（譯註：Rodney King，一九九二年遭四名白人警察施暴，過程被旁觀者錄影下來，造成洛杉磯黑人大暴動。）

　　「是傑佛遜督察。」他低頭看潑濕的鞋子。

　　「等我收拾完你就不是督察了。」查斯維克轉回來面對我，用手帕輕輕擦幾處傷口。「我乾脆跟你們挑明說了，」他對眾人說，「各位先生要倒大楣。我不知道你們這裡怎麼辦事，我也不關心，但你們把我的當事人關在密不通風的小房間超過十二小時，因此不管他說了什麼都不能用在法庭上。不管什麼。」

　　「明明通風。」一位警察說，他的眼睛冒火。

　　「那打開冷氣啊。」查斯維克說。

　　這位警察朝門轉身，才轉一半就停住，對自己的愚蠢搖頭。當他轉回來時，查斯維克正對他微笑。

　　「所以這房間的冷氣是故意關掉的。在一間水泥磚房，在華氏八十六度的氣溫下。繼續幹吧，各位先生，因為我已經有一個六位數中段的官司等著伺候你們。數字還在不斷爬升。」他把手帕從我臉上移開，遞給我一杯水。「還有別的控訴嗎，派崔克？」

　　我在三秒內喝下整杯水。「他們對我講話不禮貌。」

　　他給我一個勉強的微笑，拍拍我肩膀，痛得我吱吱叫。「讓我發言就好。」他說。

　　傑佛遜上前一步站在查斯維克旁邊。「你的當事人對一個傢伙開了三槍，他的搭檔射穿另一個傢伙的喉嚨。第三個傢伙連人帶車被擠下橋，死於落水的衝擊力。」

　　「我知道，」查斯維克說，「我看過帶子。」

　　「帶子？」傑佛遜說。

　　「帶子？」滿頭大汗的隊長說。

　　「帶子？」我說。

　　查斯維克從公事包拿出一捲錄影帶，扔到桌上。「這是拷貝，」他說，「原版在清水市的梅根、費柏與艾倫伯格律師事務所。帶子在今天早上九點由快遞公司交到他們手中。」

　　傑佛遜拿起帶子，一小粒汗珠從他的髮線滾落。

　　「請便，」查斯維克說，「帶子是事件發生時，有人從擎天橋南下時拍的。」

　　「誰？」傑佛遜問。

　　「一位叫伊莉莎白．華特曼的女子。我相信你昨晚在橋上用酒醉駕駛和一堆其他罪名逮捕了她的男朋友彼得．摩爾。我相信他給你們警員的證詞證實了錄影帶記錄的事件，但你選擇不予理會，因為他沒有通過酒測。」

　　「胡說八道。」傑佛遜說，眼睛看其他同事尋求支持。當他得不到支持時，他用力捏手上的帶子，我確定帶子會被他捏碎。

　　「畫面有點模糊，因為下雨和攝影師過於興奮的關係，」查斯維克說，「但大部分事件都在上面。」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說，大笑。

　　「我是不是最酷？」查斯維克說。

第二十八章

　　當晚九點我們被釋放。

　　釋放前，一位醫生在海灣醫院幫我做了檢查，兩位巡警全程站在十呎之外。醫生洗淨我的傷口，給我消炎藥以防進一步感染。X光顯示我的肩胛骨有明顯裂縫，但未完全斷裂。他幫我換上新的繃帶，給我一個吊腕帶，告訴我至少三個月不要玩足球。

　　我問他肩胛骨裂了加上去年我跟傑瑞．格林打鬥左手受了傷。綜合起來會有什麼後果，他檢查我的手。

　　「麻木？」

　　「完全麻木。」我說。

　　「手部神經受損。」

　　「是。」我說。

　　他點頭。「嗯，不用鋸掉手臂。」

　　「謝啦。」

　　他透過小小、冰冷的眼睛看我。「你在縮短你的壽命，你會少活很多年，肯錫先生。」

　　「我開始意識到了。」

　　「你計畫有一天生小孩？」

　　「是啊。」我說。

　　「現在立刻開始，」他告訴我，「你也許能活著看到他們大學畢業。」

　　※※※

　　我們走下警局門口臺階，查斯維克說：「這回你們惹錯人了。」

　　「還用說。」安琪說。

　　「不但沒有庫辛或克里夫頓替他工作的記錄，而且你們告訴我你們搭的飛機？那天早上九點到中午之間唯一從羅根機場起飛的私人飛機是一架賽斯納，不是灣流，而且是去俄亥俄州德通市。」

　　「怎樣才能讓整座機場閉嘴？」安琪說。

　　「還不是隨便什麼機場呢，」查斯維克說，「羅根機場有全國最嚴密、最受好評的安全系統。崔佛．史東的影響力大到可以繞過它。」

　　「可恨。」我說。

　　我們停在查斯維克租的禮車前面。司機打開車門，但查斯維克搖搖頭，轉身面對我們。

　　「跟我一起回去？」

　　我搖頭，立刻後悔。軍樂隊還在裡面練習。

　　「我們在這兒還有幾件未了的事情要處理，」安琪說，「我們也必須先想好怎樣對付崔佛才回去。」

　　「要聽我的建議嗎？」查斯維克把公事包扔進禮車後座。

　　「當然。」

　　「離他遠點。待在這裡等他死。也許他會放過你們。」

　　「辦不到。」安琪說。

　　「我猜到你們不肯罷休。」查斯維克嘆口氣。「我以前聽過一個關於崔佛．史東的故事。只是傳聞。小道消息。不管怎樣，據說七〇年代初有一個工會組織者在薩爾瓦多煽動工人，威脅到崔佛．史東的香蕉、鳳梨和咖啡利益。於是，根據傳聞，崔佛打了幾通電話。有一天，在一間他的咖啡加工廠，工人篩揀一桶咖啡豆時發現一隻腳。接著一隻手臂。接著一個頭。」

　　「工會組織者。」安琪說。

　　「不，」查斯維克說，「是工會組織者的六歲女兒。」

　　「老天。」我說。

　　查斯維克心不在焉地拍拍車頂，瞭望昏黃的街道。「工會組織者和他太太始終沒有找到。他們變成當地『失蹤人口』之一。從此再也沒人在崔佛．史東的工廠談罷工。」

　　我們握手，他鑽進禮車。

　　「最後一件事。」他在司機關上車門前說。

　　我們趨前。

　　「前天晚上小偷光顧翰姆林與寇爾辦公室。偷光所有辦公設備。我聽說傳真機和複印機贓貨很值錢。」

　　「大概吧。」安琪同意。

　　「但願如此。因為這些賊為了拿他們要的東西殺了艾佛瑞特．翰姆林。」

　　我們沉默站著，看他進了禮車，車子悄悄爬上大街，然後右轉駛向快速道路。

　　安琪握住我的手。「我很遺憾，」她輕聲說，「為了艾佛瑞特，為了傑。」

　　我眨眨眼，眼睛裡面似乎有東西。

　　安琪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抬頭看天，這麼濃郁的深藍色，彷彿畫上去的。此外還有一件事，我一到這裡就注意到了：這個州──這麼豐腴飽滿、蒼翠茂盛，這麼五彩繽紛──相較於北方的醜州似乎是假的。

　　完美無缺反而顯得醜陋。

　　「他們是好人。」安琪柔聲說。

　　我點頭。「他們美極了。」

第二十九章

　　我們按值班警員很不情願給我們的指示，走到中央大道，再往北走去計程車招呼站。

　　「查斯維克說他們不會善罷干休，會用違反槍械管制條例，在市區範圍內發射火器之類罪名找我們麻煩。」

　　「但沒有一樣能成立。」她說。

　　「大概不能。」

　　我們到了計程車招呼站，但裡面空無一人。中央大道，或至少我們所在的路段，不像一個十分友善的地方。三名醉漢在一間燒焦的酒舖滿地垃圾的停車場上搶奪一只瓶子或一根管子，幾個邋裡邋遢的青少年坐在對街漢堡王門口長椅上尋找潛在獵物，一邊傳遞一支大麻菸，一邊賊兮兮地打量安琪。我相信我肩膀上的繃帶和手臂下的吊帶使我看起來有點好欺負，但接著他們更仔細觀察我們，我用厭倦的眼神鎖住其中一人，直到他撇過頭去注意別的東西。

　　計程車招呼站是一個樹脂玻璃做的亭子，在濕答答的熱氣中，我們癱軟地靠著牆歇一會兒。

　　「你的樣子糟透了。」安琪告訴我。

　　我對她臉上的割痕、半邊青腫的右眼眶、左小腿上的洞，揚起一隻眉毛。「另方面，你看起來……」

　　她給我一個疲倦的微笑，我們靠著牆，整整一分鐘沒說話。

　　「派崔克。」

　　「是？」我說，眼睛閉著。

　　「在橋上，我從救護車下來，被他們押到巡邏車的時候，我，嗯……」

　　我睜開眼睛看她。「什麼？」

　　「我想我看到奇怪的東西。你不要笑我。」

　　「你看到黛絲麗．史東。」

　　她直立起來，手背啪一下打到我的肚子。「騙人！你也看到她了？」

　　我揉揉肚子。「我也看到她了。」

　　「你想她是不是鬼？」

　　「她不是鬼。」我說。

　　※※※

　　旅館套房在我們離開後被翻得一塌糊塗。起先我以為是崔佛手下幹的，也許是不倒翁和庫辛，在他們追逐我們之前，但接著我發現枕頭上一張名片。

　　上面印著：卡尼爾．傑佛遜督察。

　　我重新摺好我的衣服，放回我的行李袋，把床推回去靠牆，關上所有抽屜。

　　「我開始討厭這座城市。」安琪拎了兩瓶杜艾奎斯牌啤酒進來，我們帶著啤酒走到陽臺，沒關上背後玻璃門。如果房間被崔佛竊聽，反正我們已經在他的黑名單上；不管我們說什麼都不會改變他要對付我們的心意，用他對付傑和艾佛瑞特．翰姆林的手段，或用他企圖對付他女兒的手段，可惜她太沒禮貌不肯乖乖死掉。如果警方在竊聽，不管我們說什麼都不會改變我們在局裡的供詞，因為我們沒有任何不可告人之事。

　　「為什麼崔佛這麼急切要他女兒死？」安琪說。

　　「為什麼她不斷活蹦亂跳冒出來？」

　　「一件一件來。」

　　「好。」我把腳踝擱在陽臺欄杆上，啜一口啤酒。「崔佛要他女兒死因為她不知怎麼搞的發現他殺了李薩多。」

　　「首先為什麼他要殺李薩多？」

　　我看著她。「因為……」

　　「是？」她點菸。

　　「我毫無概念。」我接過她的菸來吸一口，以平息自二十小時前我從車子飛出去到現在一直在我的血液中作怪的亢奮。

　　她取回香菸，凝視它。「就算他殺了李薩多，被她發現──就算是真的──何必殺她？他活不到審判那一天，而且他的律師會讓他保持自由到審判那一天。所以有什麼大不了的？」

　　「沒錯。」

　　「整個垂死這件事，太……」

　　「什麼？」

　　「大部分人知道自己快死了都想和解──跟上帝，跟家人，跟整個人世間。」

　　「但崔佛不是。」

　　「完全正確。如果他真的快死了，那他對黛絲麗的恨一定深到不能用大部分人類心理來衡量。」

　　「如果他快死了。」我說。

　　她點頭，摁熄香菸。「考慮一下這個可能性。我們怎麼確定他快死了？」

　　「只要好好看他一眼。」

　　她張嘴，似乎想反駁，然後閉上，頭垂到膝蓋沉思一會兒。當她抬頭時，她把臉上的頭髮甩到後面，仰面靠著椅子。「你對，」她說，「笨主意。這傢伙絕對一腳已經進了棺材。」

　　「所以，」我說，「回到起點。什麼原因讓一個男人這麼恨任何人，尤其是他自己的親生骨肉，恨到他下定決心用他最後幾天生命追殺她？」

　　「傑暗示亂倫。」安琪說。

　　「好罷。爹地愛他的小女兒愛到不能自拔。他們的關係像夫妻，有人從中作梗。」

　　「安東尼．李薩多。又回到他。」

　　我點頭。「所以，爹地派人幹掉他。」

　　「而且她母親才死掉不久。於是黛絲麗陷入憂鬱，遇到普萊斯，普萊斯利用她的悲慟，找她來一起偷兩百萬元。」

　　我轉頭向她。「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普萊斯要她加入？我不是說他不可能想帶她上路玩一陣子，但他為什麼要讓她加入計畫？」

　　她用啤酒瓶輕扣大腿。「你說得對。他不會。」她舉起啤酒，一口喝乾。「老天，我被搞糊塗了。」

　　我們沉默坐著，思索這件事，月亮升起將坦帕灣浸浴在珍珠般的光澤中，紫色天空的玫瑰鑲邊逐漸淡去，終至完全消失。我回房間再拿兩瓶啤酒到陽臺。

　　「黑是白。」我說。

　　「啊？」

　　「你自己說的。這案子黑是白，上是下。」

　　「正確。絕對正確。」

　　「你看過《羅生門》嗎？」

　　「聽起來像講男人香港腳的電影。」

　　我瞇起眼睛瞅她。

　　「抱歉，」她輕鬆地說，「沒有，派崔克，我沒看過羅─生─管它叫什麼。」

　　「日本電影，」我說，「整部電影從頭到尾演同一件事演了四次。」

　　「為什麼？」

　　「講一個強暴殺人案審判過程。四名在場者描述事情發生經過，講了四個完全不同的版本。你看了四個版本，必須自己判斷誰在說實話。」

　　「我看過一集《星艦迷航記》跟它差不多。」

　　「你應該少看一點《星艦迷航記》。」我說。

　　「噯，至少名字容易唸。不像螺絲帽。」

　　「羅生門。」我用食指和拇指擰我的鼻尖，閉上眼睛。「不管怎樣，我的意思是。」

　　「是？」

　　「我們看這個案子的角度可能完全錯了。也許，」我說，「我們錯在一開始對太多事情信以為真。」

　　「譬如相信崔佛是一個還不錯的人，不是一個有殺人傾向、亂倫習慣的瘋子？」

　　「諸如此類。」我說。

　　「那還有什麼我們信以為真的事情，可能我們看走了眼？」

　　「黛絲麗。」我說。

　　「她有什麼問題？」

　　「處處是問題。」我向前傾，手肘擱在膝蓋上，透過欄杆間的空隙看底下的海灣，望著跨過平靜海水的三座橋，每一座都在折射、扭曲月光。「我們對黛絲麗了解多少？」

　　「她很美。」

　　「沒錯。我們怎麼知道？」

　　「哎呀，」她說，「你又跟我玩詭辯術了嗎？」

　　「跟我配合一下。我們怎麼知道黛絲麗很美？」

　　「從照片。從昨晚在橋上驚鴻一瞥。」

　　「沒錯。我們的了解，我們親眼看到的，根據我們的個人經驗和接觸到她的一面。僅此而已。」

　　「你說啥？」

　　「她是美女。我們對她的了解只有這麼多，因為那是唯一我們自己能證實的。其他所有我們對她的了解都是傳聞。她父親跟我們講的是一套，但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套。不是嗎？」

　　「是。」

　　「那麼他最初告訴我們的事情是真的嗎？」

　　「你是說憂鬱？」

　　「我是說每一件事。青面說她是一個美麗的、乖巧的孩子。但青面替崔佛工作，所以我們可以合理懷疑他睜眼說瞎話。」

　　她的眼睛頓時亮起來。她坐直身子。「還有傑，傑告訴我們她死了，他顯然錯了。」

　　「完全正確。」

　　「所以他對她的看法可能完全錯誤。」

　　「或者被愛或迷戀蒙蔽了。」

　　「喂。」她說。

　　「什麼？」

　　「如果黛絲麗沒死，那麼穿了傑的運動衫，臉被霰彈槍轟爛的屍體是誰？」

　　我從房間抓了電話拿到陽臺上，打電話給戴文．安龍克林。

　　「你有沒有認識的清水警察？」我問他。

　　「我可能認識某人在清水有熟人。」

　　「你能不能問問看他們有沒有查出四天前在大使旅館被槍殺的女性受害者是誰？」

　　「給我你的電話號碼。」

　　我告訴他，安琪和我把椅子轉過來面對面。

　　「假設黛絲麗不是完全甜美和光明。」我說。

　　「我們乾脆假設更壞的情況，」她說，「假設有其父必有其女，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假設是她慫恿普萊斯偷錢？」

　　「她怎麼知道那裡有錢？」

　　「我不知道。我們待會兒再分析這一點。假設她慫恿普萊斯偷錢……」

　　「但過了一陣子普萊斯想通了，『嘿，她是壞胚子。她一有機會就會陷害我。』所以他甩了她。」

　　「並且帶走錢。但她想拿回來。」

　　「可是她不知道他把錢藏在哪裡。」

　　「這時候傑出現了。」

　　「一個完美的配角，剛好可以用來對普萊斯施點壓力，」我說。

　　「然後黛絲麗猜出錢藏在哪裡。但她有一個困難。如果她僅僅偷錢，不但她父親會來找她，普萊斯和傑也不會放過她。」

　　「所以她必須裝死。」我說。

　　「她知道傑一定會找普萊斯算帳。」

　　「很可能因此坐牢。」

　　「她能這麼奸詐嗎？」安琪說。

　　我聳肩。「為何不能？」

　　「所以她死了，」安琪說，「普萊斯也死了。接著傑也死了。那麼，她幹嘛現身給我們看？」

　　我不知道答案。

　　安琪也不知道。

　　但黛絲麗知道。

　　她從房間向陽臺走來，手上握著一把槍，說：「因為我需要你們幫忙。」

第三十章

　　「漂亮的槍，」我說，「你挑這把槍來配你的衣服，還是挑衣服配槍？」

　　她走入陽臺，槍在手中微微顫抖，指向安琪的鼻子和我的嘴巴之間的空間。

　　「注意，」黛絲麗說，「假如你們還看不出來，我很緊張，我不知道信任誰，我需要你們幫忙，但我信不過你們。」

　　「有其父必有其女。」安琪說。

　　我拍一下她的膝蓋。「搶我的臺詞。」

　　「什麼？」黛絲麗說。

　　安琪啜一口啤酒，目不轉睛看著黛絲麗。「史東小姐，你父親曾經綁架我們，因為他想跟我們談話。現在你拿槍對著我們，顯然為了同樣的理由。」

　　「對不起，但──」

　　「我們不喜歡槍，」我說，「如果不倒翁還活著，他一定會告訴你。」

　　「誰？」她小心翼翼地繞過我的椅子後面。

　　「葛蘭姆．克里夫頓，」安琪說，「我們叫他不倒翁。」

　　「為什麼？」

　　「為什麼不？」我轉頭看她沿著陽臺欄杆慢慢移動，最後停在離我們椅子大約六呎處，槍仍然指向我們之間的空間。

　　老天，她美極了。我這輩子約會過不少美女。這些女人以外表的完美來衡量自己的價值，因為這個世界大致也以同樣的標準來判斷她們。她們燕瘦環肥各有特色，但個個是讓男人看得目瞪口呆的絕世美人。

　　但沒有一個及得上黛絲麗豔光照人之萬一。她的身體完美到無懈可擊。皮膚吹彈得破，像一層薄膜包住既細緻又凸顯的骨骼。未穿胸罩的乳房在薄薄的連衣裙下鼓起，隨著她的每一次淺呼吸起伏。連衣裙本身是一件寬鬆的桃色棉衣，只求方便舒適，毫無線條而言，卻掩不住她平坦緊繃的小腹，或修長挺拔的大腿。

　　她的翠綠眼睛閃閃發光，由於含著淚、緊張而晶瑩剔透，在晚霞般的膚色襯托下，顯得加倍明亮。

　　她並非不知道自己的影響力。整個談話過程中，當她對安琪說話時，她的眼神游移不定，匆匆掠過安琪的臉。但對我說話時，她的雙眸直勾勾看著我，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前傾。

　　「史東小姐，」我說，「把槍放下。」

　　「我不能。我不……我是說，我不確定──」

　　「放下，不然就開槍，」安琪說，「給你五秒鐘。」

　　「我──」

　　「一。」安琪說。

　　淚水湧進她的眼眶。「我只是想確定──」

　　「二。」

　　黛絲麗看我，但我面無表情。

　　「三。」

　　「聽我說──」

　　「四。」安琪把她的椅子轉到右邊，金屬摩擦水泥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聲音。

　　「別動！」黛絲麗說，搖晃的槍轉向安琪。

　　「五。」安琪站起來。

　　黛絲麗對安琪瞄準顫抖的槍，我躍起一巴掌打落她的手。

　　槍碰到欄杆彈起，被我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沒有掉落六層樓底下的花園。好在沒有掉下去，因為當我探頭看下面時，兩個小學生正在花園旁邊的一樓陽臺玩耍。

　　媽咪媽咪，看我找到什麼。砰。

　　黛絲麗垂下頭，雙手掩臉片刻，安琪看我。

　　我聳肩。那是一把羅格點二二口徑自動手槍。不鏽鋼材質。在我手上感覺很輕，但那是錯覺。槍握在手中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她沒有打開保險針，我把彈匣退出來滑進我的吊腕帶，把槍放進左邊口袋，再把彈匣拿出來放進右邊口袋。

　　黛絲麗抬頭，眼睛紅紅的。「我再也做不下去了。」

　　「做什麼？」安琪拖來另一張椅子。「坐下。」

　　黛絲麗坐下。「這個。槍和死亡和……天吶，我不能做。」

　　「你偷了真理與啟示教會的錢？」

　　她點頭。

　　「是你的主意，」安琪說，「不是普萊斯的。」

　　她點了半個頭。「他的主意。但他告訴我之後我催他做。」

　　「為什麼？」

　　「為什麼？」她說，兩滴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滾下，落在她的裙邊下面膝蓋露出來的地方。「為什麼？你要知道……」她張嘴吸氣，仰頭看天，擦拭眼睛。「我父親殺了我母親。」

　　我完全沒料到。我望著安琪。她也一臉錯愕。

　　「在那場差點殺死他的車禍？」安琪說，「你當真？」

　　黛絲麗連點幾次頭。

　　「我不明白，」我說，「你是說你父親安排一起假劫車案？」

　　「是。」

　　「付錢給那些人對他開三槍？」

　　「那不是計畫的一部分。」她說。

　　「喔，我希望不是。」安琪說。

　　黛絲麗看她，眨眨眼。然後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已經付過錢了。後來每一件事都出差錯，車子翻了──翻車也不在計畫中──他們慌了手腳，殺我母親之後又對他開槍。」

　　「鬼扯。」安琪說。

　　黛絲麗的眼睛睜得甚至更大，她轉頭對著安琪和我中間的中立地帶，低頭看水泥地半晌不語。

　　「黛絲麗，」我說，「這個故事漏洞大到可以開兩輛越野車過去。」

　　「舉例來說，」安琪說，「為什麼這些人被逮捕和審判後還不向警方和盤托出？」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我父親雇他們，」她說，「一天某人聯絡某人，要他殺一個女人。這個某人說，她丈夫會跟她在一起，但他不是目標。只殺她一人。」

　　我們想了一下這個可能性。

　　黛絲麗注視我們，然後補充一句：「就像層層下達的指揮系統。等傳到真正兇手時，他們根本不知道是誰他的命令。」

　　「那麼，再說一遍，為什麼要殺你父親？」

　　「我只能告訴你我剛才說的──他們慌了手腳。你沒讀過這個案子的檔案？」

　　「沒。」我說。

　　「哦，如果讀過，你就知道三個兇手不是什麼聰明絕頂的人。他們是蠢小子，他們被雇不是因為他們腦袋靈光，而是因為他們殺人不眨眼。」

　　我再度望向安琪。這個故事突如其來，而且絕對有一點匪夷所思，但儘管瘋狂，仍有一些說得通。

　　「為什麼你父親要殺你母親？」

　　「她打算跟他離婚，而且她要分他一半財產。他可以跟她打官司，但她會在法庭上掀出他們婚姻生活的所有齷齪細節。包括她是賣給他的，他在我十四歲時強暴我，之後繼續強暴我多年，加上其他一千件她知道的關於他的祕密。」她凝視自己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又翻過去掌心朝下。「另一個選擇是殺掉她。他以前對別人做過同樣的選擇。」

　　「他要殺你因為你知道這件事。」安琪說。

　　「是。」她說，聽起來像噓聲。

　　「你怎麼知道的？」我說。

　　「母親死後，他出院回家，我聽到他跟朱利安和葛蘭姆談話。他非常生氣三名兇手被警察逮捕，而不是被解決掉。三個小子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是被抓到身上帶槍和承認殺人。否則我父親一定會雇最好的律師幫他們辯護，買通一兩個法官，然後等他們一回到街上就派人活活折磨死他們。」她咬一會兒下唇。「我父親是全世界最危險的人。」

　　「我們開始有同樣的看法。」我說。

　　「在大使旅館被槍殺的是誰？」安琪說。

　　「我不想談那個。」她搖頭，然後提起膝蓋到下巴，腳擱在椅子邊緣，手抱著兩腿。

　　「你沒有選擇。」安琪說。

　　「噢，上帝。」她把頭側放在膝蓋上，眼睛閉上。

　　過了一兩分鐘，我說，「換個方式吧。你去旅館做什麼？你為什麼突然認為你知道錢在哪裡？」

　　「傑說的一些話。」她的眼睛仍然閉著，聲音低得像耳語。

　　「傑說了什麼？」

　　「他說普萊斯的房間擺了很多桶水。」

　　「水？」

　　她抬起頭。「冰桶，裝了半桶融化的冰。我想起我們，普萊斯和我，來這裡的路上在另一家汽車旅館也有同樣的情形。他不斷去製冰機拿冰。每次只拿一點點，從來不裝滿。他說他喜歡飲料裡的冰塊越冰越好。剛做好的冰。還說上層的冰最好，因為旅館從來不換製冰機底層的髒冰和水。他們只是不斷做新的冰塊堆在上面。我記得我知道他在鬼扯，但想不出為什麼。當時我太累，不想管閒事。我也開始怕他。我們上路第二晚他就從我這裡拿走錢，不肯告訴我藏在哪裡。不管怎樣，當傑提到冰桶時，我開始回想普萊斯在南卡羅萊納州的行為。」她看我，對我閃爍晶瑩剔透的翡翠眼睛。「在冰下面。」

　　「錢？」安琪說。

　　她點頭。「用垃圾袋包著，平鋪在五樓製冰機的冰塊底下，製冰機就在他房間外面。」

　　「有膽量。」我說。

　　「不過，不容易搆到，」黛絲麗說，「你必須移開所有冰塊，你的手臂夾在製冰機的小門中間。普萊斯從他朋友家回來時，我就是這樣被抓到的。」

　　「他一個人？」

　　她搖頭。「有個女孩跟他一起。看樣子是妓女。我以前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

　　「和你一樣身高，一樣體型，同樣顏色的頭髮？」我說。

　　她點頭。「她比我矮一兩吋，但除非我們並肩站在一起你不會注意到。她是古巴人，我猜，她的臉很不像我。但是……」她聳肩。

　　「繼續。」安琪說。

　　「他們逼我進房間。普萊斯不知嗑了什麼藥，又亢奮又偏執又狂暴。他們──」她在椅子上轉身，望向海水，聲音再度降成耳語，「──對我做了一些事。」

　　「兩人一起？」

　　她的眼睛始終望著海水。「你認為呢？」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和渾濁。「事後，那個女人穿上我的衣服。我猜，是嘲笑我的意思？他們給我披上一件浴袍，把我載到坦帕市的大學山丘。你知道那一帶嗎？」

　　我們搖頭。

　　「等於紐約市的南布朗克斯區。他們扯掉我身上浴袍，把我推下車，大笑著把車開走。」她舉起一隻哆嗦的手碰觸嘴唇。「我……想辦法回來。偷了幾件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搭便車回到大使旅館，但到處都是警察。一具屍體穿了傑給我的運動衫，躺在普萊斯的房間。」

　　「普萊斯為什麼要殺她？」我說。

　　她聳肩，眼睛再度濕潤泛紅。「我想，她一定懷疑我在製冰機裡找什麼。她猜出來後，普萊斯不信任她。我不確定。他不是正常人。」

　　「你為什麼不聯絡傑？」我說。

　　「他不在。去找普萊斯了。我待在我們的海灘棚屋等他，接下來他被關進看守所，然後我背叛了他。」她閉緊嘴巴，眼淚像洩洪般流下。

　　「背叛他？」我說。「怎麼背叛？」

　　「我沒有去看守所。我想，老天，有人可能看過我跟普萊斯在一起，也許還看過我跟死掉的女孩在一起。我去看守所看傑有什麼好處？只會把我自己牽連進去。我急得發瘋。我神智不清了一兩天。然後，我想，管它的，我一定要把傑保出來，叫他告訴我他的錢在哪裡，我就能付保釋金了。」

　　「但是？」

　　「但是這時候他已經跟你們兩個走了。等我追上你們時……」她從皮包拿出一包登喜路香菸，用細長的金色打火機點燃一支，深吸一口到肺裡，仰頭吐向天空。「等我追上你們時，傑和庫辛先生和葛蘭姆．克里夫頓已經死了。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附近觀望。」她苦澀地搖頭。「像一個沒有大腦的混蛋。」

　　「即使你及時追上我們，」安琪說，「你也不能做任何事改變結果。」

　　「這個，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是嗎？」黛絲麗說，帶著悲哀的微笑。

　　安琪回了她一個悲哀的微笑。「不，我想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

　　她沒有地方可去，也沒錢。普萊斯殺了另一個女人、匆匆離開大使旅館後，不論他怎樣處理那兩百萬元，這個謎可能已隨他進了棺材。

　　我們的盤詰似乎令她筋疲力盡，安琪建議黛絲麗在她的房間歇一晚。

　　黛絲麗說，「我只要小睡片刻就好。」但五分鐘後，我們穿過安琪的房間，黛絲麗已經和衣趴在床罩上睡著了，我從來沒見過任何人睡得這麼沉。

　　我們回到我的房間，幫黛絲麗關上門，電話響起。是戴文打來的。

　　「你還要知道死掉的女孩的名字嗎？」

　　「要。」

　　「伊莉安娜．卡門．里約。應召女郎。最後登記地址是聖彼得堡東北十七街一一二號。」

　　「前科？」我說。

　　「她有十來次賣淫被捕記錄。從好處想，她近期內大概不必擔心坐牢。」

　　※※※

　　「我不知道。」安琪說，我們站在浴室，打開蓮蓬頭。萬一房間被竊聽，現在我們又必須擔心我們說什麼了。

　　「不知道什麼？」我說，蒸汽從浴缸升起，像雲一樣飄出來。

　　她靠著洗手檯。「關於她。我是說，她講的每一個故事都有點不可思議，你不覺得嗎？」

　　我點頭。「但不見得比我們在這案子聽到的大部分故事更不可思議。」

　　「這就是困擾我的地方。一個故事疊一個，一層又一層，從這件事開始以來，每一個故事要不是完全就是胡說八道。還有她為什麼需要我們？」

　　「保護？」

　　她嘆氣。「我不知道。你信任她嗎？」

　　「不。」

　　「為什麼不？」

　　「因為除了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喂，那是我的臺詞。」

　　「是的。」我微笑。「抱歉。」

　　她對我揮揮手。「別客氣。儘管拿去。我的就是你的。」

　　「真的？」

　　「是。」她說，仰起臉來對我說。「真的。」她柔聲說。

　　「彼此彼此。」我說。

　　有一瞬間她的手消失在蒸汽中，然後我感覺在我的脖子上。

　　「你的肩膀怎樣？」她說。

　　「有點酸痛。屁股也是。」

　　「我會記住。」她說。然後她跪下一膝，拉起我的襯衫。當她親吻我臀部繃帶四周的皮膚時，她的舌頭像電一樣傳遍我全身。

　　我彎身用我完好的手臂摟住她的腰。我把她從地板拉起，讓她坐在洗手池上，我吻她，她的兩腿纏繞我的背，涼鞋掉在地上。至少五分鐘，我們幾乎沒有停下來換氣。過去幾個月，我不僅僅渴望她的舌頭、她的臀部、她的味道──我已飢渴到四肢無力、頭昏眼花的地步。

　　「不管我們多累，」她說，我的舌頭移到她的脖子，「這一回我們不准停止，直到我們兩個都昏過去為止。」

　　「贊成。」我咕噥一句。

　　※※※

　　清晨四點左右，我們終於昏過去。

　　她蜷曲在我胸口睡著了，我的眼皮也逐漸沉重。在我失去意識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我怎麼可能認為──即使只有一秒──黛絲麗是我生平所見最美麗的女人。

　　我低頭看裸身睡在我胸口的安琪，看她臉上的割傷和浮腫，我知道，直到現在，此時此刻，我生平第一次了解美麗的真諦。

第三十一章

　　「嗨。」

　　我睜開一眼，正對著黛絲麗．史東的臉。

　　「嗨。」她又輕聲說一次。

　　「嗨。」我說。

　　「要喝咖啡嗎？」她說。

　　「當然。」

　　「噓。」她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我轉頭，看到安琪沉睡在我旁邊。

　　「在隔壁。」黛絲麗說完離開。

　　我坐在床上，拿起梳妝檯上的手錶。上午十點。我睡了六小時，但感覺才六分鐘。昨晚之前，我至少四十八小時沒有睡覺。但我估計我不可能睡一整天不起床。

　　不過，安琪似乎有此打算。

　　她像胎兒一樣緊緊蜷成一個球，她在我客廳打了幾個月地鋪，這個睡姿我早已熟悉。被單捲到她腰部，我伸手拉平蓋住她的腿，兩角塞到床墊下。

　　我下床時，她沒有被驚動，連哼都沒哼一聲。我盡量躡手躡腳套上牛仔褲和一件長袖Ｔ恤，向連接兩個套房的門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我回頭繞到床的另一邊，跪在她旁邊，用我的手掌摸摸她溫暖的臉，輕輕吻她的唇，吸進她的氣味。

　　過去三十二小時，我被開槍追殺，從疾駛的車子拋出去，摔裂肩胛骨，無數玻璃碎片插進肉裡，開槍打死一個男人，失了大約一品脫的血，還在一間狹小悶熱的水泥磚房遭到十二小時充滿敵意的訊問。然而，不知怎的，當安琪的臉溫熱我的手掌時，我感覺從來沒這麼舒服過。

　　我在浴室地上找到吊腕帶，把沒有知覺的手臂套進去，走進隔壁房間。

　　房間拉上厚重的深色窗簾，遮住外面的陽光，僅床頭櫃上一盞小燈提供一點照明。黛絲麗坐在床頭櫃旁邊的扶手椅上，啜著咖啡，似乎全身赤裸。

　　「史東小姐？」

　　「請進。叫我黛絲麗。」

　　我瞇起眼睛適應幾乎全黑的房間，她站起來，這時候我才看清楚她穿了一件低腰高叉的比基尼泳裝，烘烤蜂窩的顏色，比她的膚色略淡一點，頭髮濕漉漉地攏到腦後。她向我走過來，遞一杯咖啡在我手中。

　　「我不知道你咖啡要放什麼，」她說，「奶精和糖在料理臺上。」

　　我打開另一盞燈，走到小廚房流理檯，在咖啡壺旁邊找到奶精和糖。

　　「去游泳啦？」我回到她身旁。

　　「只是去醒醒我的頭腦。真的比咖啡還管用。」

　　游泳也許對她有提神醒腦的作用，卻使我頭暈目眩。

　　她回到椅子坐下，此時我才注意到，椅子上墊了一件她不知何時脫掉的浴袍，以免被她的皮膚和比基尼沾濕。

　　她說，「我該穿上浴袍嗎？」

　　「隨你便，你舒服就好。」我坐在床邊。「怎樣，有什麼事？」

　　「唔？」她瞥了一眼浴袍，但沒有穿上。她彎起膝蓋，把腳底擱在床緣。

　　「有什麼事？我想你叫醒我一定有理由。」

　　「我再兩小時就要走了。」

　　「去哪裡？」我說。

　　「波士頓。」

　　「我覺得這樣做不大明智。」

　　「我知道。」她擦擦上唇滲出的汗水。「但明晚我父親會出門，我非進去不可。」

　　「為什麼？」

　　她身子前傾，乳房擠壓膝蓋。「我有東西在屋裡。」

　　「值得送命的東西？」我啜咖啡，只為了杯裡的東西可以讓我轉移視線。

　　「我母親給我的東西。感情割捨不下的東西。」

　　「等他死了，」我說，「我相信東西還在那裡。到時候再拿吧。」

　　她搖頭。「等他死了，我要拿的東西可能不見了。趁他晚上出門很快進去一趟，我就自由了。」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出門？」

　　「明天晚上他最大的公司聯合石油召開年度股東大會。他們年年在聯邦大道一號哈佛會所召開。同一天，同一時間，風雨無阻。」

　　「他去幹嘛？他不可能活到明年。」

　　她靠回椅背，把咖啡杯放在床頭櫃上。「你仍然不了解我父親，是吧？」

　　「不，史東小姐，我猜我不了解。」

　　她點頭，心不在焉地用食指抹一滴滑下她左小腿的水珠。「我父親並不真的認為他會死。如果他認為自己快死了，他會用他所有的資源給自己買下永垂不朽。他是超過二十家公司的最大股東。光是他在美國投資的各種企業，名單印出來比墨西哥市的電話薄還厚。」

　　「那可是毫不誇張的厚。」我說。

　　某個東西閃過她的翠綠眼睛，某種被激怒的神色。但一閃即逝。

　　「是，」她含著輕柔的微笑說，「的確是。他會花最後幾個月生命確保他旗下每一個企業撥出資金給以他命名的某個東西──圖書館、研究所、公園等等。」

　　「如果他死了，他怎樣保證這些使他永垂不朽的計畫完成？」

　　「丹尼爾。」她說。

　　「丹尼爾？」我說。

　　她雙唇微張，伸手拿咖啡杯。「丹尼爾．葛里芬，我父親的私人律師。」

　　「喔，」我說，「大名鼎鼎，連我都聽過。」

　　「大概是唯一比你的律師還權威的律師，派崔克。」

　　我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經過她的嘴唇。有一種令人窘迫不安的甜蜜效果，彷彿一隻溫暖的手壓在我心口。

　　「你怎麼知道我的律師？」

　　「傑有一回談到你。」

　　「真的嗎？」

　　「有天晚上談了將近一小時。傑沒有兄弟，把你當作他的小弟弟。她說你是世界上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人。他說萬一他出了什麼事，我應該去找你。」

　　我的腦中閃現傑的身影，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在社交場合見面，在杭庭頓珍饈餐廳，他坐在我對面，一只厚重的威士忌酒杯，裝了半杯杜松子酒，拿在他指甲修剪整齊的手上，一絲不亂的頭髮在玻璃杯一邊留下影子，他在笑，散發出一個男人的自信，這個男人不記得他最後一次懷疑自己是什麼時候。接著我的腦中又浮現另一個景象，傑被抬出坦帕灣，皮膚腫脹漂白，眼睛閉著，看起來最多十四歲。

　　「我愛傑。」我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脫口而出這句話。也許那是真心話。也許我想測試黛絲麗的反應。

　　「我也是。」她說，閉上眼睛。當她再度睜開時，眼睛是濕的。「他也愛你。他說你值得信賴。還說各行各業、三教九流的人都百分之百信任你。就是那次他告訴我查斯維克．哈特曼免費替你工作。」

　　「那麼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史東小姐？」

　　「黛絲麗。」她說。「請不要見外。」

　　「黛絲麗。」我說。

　　「我想，我需要你明晚替我把風。朱利安應該會陪我父親去聯邦大道一號，但以防萬一。」

　　「你知道怎麼繞過保全系統？」

　　「除非他改了，我懷疑他會改。他根本不信我敢試這種自殺行為。」

　　「這些……傳家之寶，」我想不出更好的詞，「值得冒險嗎？」

　　她又向前傾，兩手抓住腳踝。「我母親死前不久寫了一本回憶錄。寫她在瓜地馬拉的童年，她的父母和兄弟姊妹的故事，整個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過的家族。回憶錄寫到我父親進城那一天。內容沒有任何了不起的重要性，但她死前不久交給我保管。我藏了起來，一想到它還躺在那個屋子裡，等著被發現，我就受不了。萬一被我父親找到，他一定會燒了它。然後最後一點我母親的痕跡也就消失了。」她迎向我的眼睛。「你願意幫我嗎，派崔克？」

　　我想到她的母親。英妮茲。十四歲時被一個男人買下，這個男人認為天下沒有不能用錢買的東西。不幸的是，他通常是對的。她在那個大房子，跟那個瘋狂的自大狂，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想，她唯一的慰藉是拿起紙筆，寫下她在那個男人出現和帶走她以前的生活。她能和誰分享她最珍貴的內心世界？當然是她的女兒，和她一樣被崔佛拘禁和玷污的女兒。

　　「求求你，」黛絲麗說，「你願意幫我嗎？」

　　「當然。」我說。

　　她伸過手來握我的手。「謝謝你。」

　　「別客氣。」

　　她的拇指搔著我的掌心。「不，」她說，「真的。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我說。「別客氣。真的。」

　　「你和珍納洛小姐……？」她說，「我是說，你們……很久了嗎？」

　　我讓問題懸在我們之間的十吋空間。

　　她放下我的手，露出微笑。「所有好男人都被搶光了。」她說，「當然。」

　　她靠回椅背，我目不轉睛凝視她的眼睛，她沒有閃躲。整整一分鐘，我們默默對望，然後她的左眉稍稍拱起。

　　「真的這樣嗎？」她說。

　　「真的這樣，」我說，「事實上，最後一個好男人，黛絲麗──」

　　「是？」

　　「那天晚上從橋上摔下。」

　　我站起來。

　　她的兩腿在腳踝處交叉。

　　「謝謝你的咖啡。你怎麼去機場？」

　　「我還有傑幫我租的車子。今天晚上應該還到市中心的公道租車公司。」

　　「你要我開車送你去機場和幫你還車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她說，眼睛望著咖啡杯。

　　「換衣服吧。我馬上回來。」

　　※※※

　　安琪還在沉睡，我知道除了手榴彈沒有一個鬧鐘叫得醒她。我留了一張便條給她，然後和黛絲麗出去取她租的龐蒂亞克豪華型跑車，由她開車去機場。

　　又是一個炎熱、陽光燦爛的日子。從我到這裡以來天天如此。我從經驗得知，下午三點左右會下半小時雨，感覺涼快一點，但雨停之後地面蒸發的水汽會使濕度升高，天氣變成濕熱不堪，直到日落。

　　「關於剛才在房間發生的事。」黛絲麗說。

　　「算了。」我說。

　　「不。我愛傑。我真的愛他。我幾乎不認識你。」

　　「沒錯。」我說。

　　「可是，也許，我不知道……你知道很多亂倫和性侵害受害人都有的病態嗎，派崔克？」

　　「我知道，黛絲麗。所以我說算了。」

　　我們開上機場道路，循著紅色標示牌前往三角洲航空站。

　　「你哪來的機票？」我說。

　　「傑。他買了兩張票。」

　　「傑贊成你這麼做？」

　　她點頭。「他買了兩張票。」她重複。

　　「我第一次就聽到了，黛絲麗。」

　　她轉過頭來。「你只要兩天就回來了。你不在的時候，珍納洛小姐可以曬曬太陽，看看風景，輕鬆一下。」

　　她停在三角洲航空公司大門外。

　　「你要我們在波士頓哪裡跟你會合？」我說。

　　她凝視窗外片刻，手在方向盤上，手指輕輕敲著，呼吸很淺。然後她心煩意亂地翻她的皮包，伸手到後座拿一個中型黑色皮製運動袋。她戴了一頂棒球帽，帽簷朝後，穿了一條卡其短褲和一件男人牛仔布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上。這麼平凡的打扮，她仍然會讓她上飛機途中經過的大部分男人扭傷脖子。我坐在那裡，車子似乎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壓縮進來。

　　「嗯，剛才你問我什麼？」她說。

　　「明天見面時間地點？」

　　「你什麼時候到？」

　　「大概明天下午。」我說。

　　「我們何不在傑的公寓大樓門口碰頭？」她下車。

　　我也下車，看她從行李箱拿出另一個小袋子，關上門，把鑰匙交給我。

　　「傑的大樓？」

　　「我會躲在那裡。他給了我鑰匙、通關暗號和防盜鈴密碼。」

　　「行，」我說，「幾點？」

　　「六點。」

　　「那就六點。」

　　「好極了。一言為定。」她轉向機場大門。「喔，我差點忘了，我們另外還有一個約會。」

　　「我們有嗎？」

　　她微笑，把袋子扛到肩上。「是啊。傑要我答應。四月一號。《奇幻核子戰》。」（譯註：《奇幻核子戰》是一九六〇年代電影，英文片名Fail─Safe是「失靈保險」，防止失靈的意思。）

　　「《奇幻核子戰》。」我說，在悶熱的高溫中，我的體溫突然下降二十度。

　　她點頭，對著太陽瞇起眼睛。「他說萬一他出事，今年我應該陪你度過。熱狗和百威啤酒和亨利方達電影。是不是傳統？」

　　「是傳統。」我說。

　　「好，就這麼說定了。」

　　「如果傑這麼說。」我說。

　　「他要我答應。」她微笑，給我一個小小的揮手再見，電動門在她身後打開。「所以我們約好了？」

　　「約好了。」我說，回她一個小小揮手，綻放我最帥的笑容。

　　「明天見。」她走進機場，我隔著玻璃門看她輕擺雙臀，搖曳生姿地穿過一群大學兄弟會男孩，然後轉彎消失在一條走廊中。

　　兄弟會男孩呆若木雞地看著她曾經佔據過三秒的地方，彷彿那是一塊受到上帝祝福的聖地，我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看清楚了，小夥子，我心裡想。這可能是你們這輩子遇到過最接近完美無瑕的東西。也許造物主從來沒創造過一個動物能夠和她不屈不撓追求完美的精神相匹敵。

　　黛絲麗。連她的名字都攪動心弦。

　　我站在車旁，咧著大嘴微笑，大概看起來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癡，一個行李搬運工停在我面前，說：「你還好吧，先生？」

　　「很好。」我說。

　　「你丟了東西？」

　　我搖頭。「找到了。」

　　「啊，算你運氣。」他說完走開。

　　算我運氣。是的。算黛絲麗倒楣。

　　小姐，你如此、如此接近成功。然後你吹了。狠狠栽了個大跟頭。

第三篇　失靈保險　第三十二章

　　大約在我追隨傑．貝克的學徒生涯結束後一年，傑被一位叫愛絲莫瑞達．維斯奎茲的古巴佛朗明哥舞者踢出他自己的公寓。愛絲莫瑞達隨著《三便士歌劇》巡迴劇團四處演出，到波士頓的第二晚認識了傑。演出三星期後，她基本上已和傑同居，雖然傑並未如此看待他們的關係。不幸的是，愛絲莫瑞達卻做如是觀，這很可能就是為什麼當她逮到傑和同團另一個舞者在床上時，她氣成那樣的原因。愛絲莫瑞達掄起刀子，傑和那位舞者奪門而逃，一晚不敢回家。

　　另一位舞者回到她和男友合住的公寓，傑跑來敲我的門。

　　「你惹火了一位古巴佛朗明哥舞者？」我說。

　　「好像是。」他說，把一箱貝克牌啤酒放進我的冰箱，一瓶起瓦士威士忌放在流理檯上。

　　「這叫聰明嗎？」

　　「好像不是。」

　　「或許，甚至可以說笨？」

　　「你打算碎碎唸一晚，還是做個好孩子，告訴我你把洋芋片放在哪裡？」

　　於是我們坐在我的客廳沙發，喝他的啤酒和威士忌，談被女人奚落到差點去勢、慘烈的分手、嫉妒的男友和丈夫，和其他幾個若非酒精和同伴助興，恐怕沒有一半好笑的類似話題。

　　就在話題漸漸枯竭時，我們抬頭正好看到電視上打出《奇幻核子戰》的片頭字幕。

　　「該死，」傑說，「開大聲點。」

　　我照做了。

　　「是誰導演的？」傑說。

　　「盧梅。」

　　「你確定嗎？」

　　「絕對。」

　　「我以為是法蘭克海默。」

　　「法蘭克海默拍的是《五月裡的七天》（Seven Days in May）。」我說。

　　「你對。老天，我愛這部電影。」

　　接下來兩小時，我們坐著不動，全神貫注地看亨利方達飾演的美國總統咬緊牙關，對抗一個黑白分明的世界突然發瘋，由於電腦出錯導致美國突擊中隊通過失靈保險點，轟炸莫斯科，然後可憐的亨利方達必須再多咬緊一些牙關，下令轟炸紐約市，以安撫俄國人及避免爆發全面核戰爭。

　　電影結束後，我們辯論哪一部片子較好──《奇幻核子戰》還是《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我說根本沒得比；《奇愛博士》是傑作，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是天才。傑說我太附庸風雅。我說他太缺乏想像力。他說亨利方達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演員。我確定他喝醉了。

　　「如果他們有一種超級機密的密語，能召回那些轟炸機就好了。」他靠回沙發，眼皮半垂，一手拿著啤酒，另一手端著威士忌酒杯。

　　「『超級機密密語』？」我笑。

　　他轉過頭來。「不，說真的。假如老總統方達私底下跟每一個中隊飛行員談話，給他們每人一個只有他和他們知道的密語。然後他就可以在他們通過失靈保險點之後召回他們。」

　　「可是，傑，」我說，「目的就在這裡──他不能召回任何人。他們被訓練成將通過失靈保險點以後的任何通訊當作俄國人的詭計。」

　　「儘管如此……」

　　三十八臺播完《奇幻核子戰》後，緊接著又播《不堪回首》（Out of the Past），另一部很棒的黑白片，那個年代三十八臺很酷，經常播這一類老片。中途傑起身上廁所，回來時又從廚房拿了兩罐啤酒。

　　「如果有一天我要送口信給你，」他說，酒精使他舌頭打結，「那是我們的密語。」

　　「什麼？」我說。

　　「失靈保險。」他說。

　　「傑，現在演的是《不堪回首》。《奇幻核子戰》半小時前就演完了。紐約炸成碎片。認了吧。」

　　「不，我是認真的。」他掙扎著從沙發靠墊坐起。「如果有一天我要送口信給你，比如說從墳墓，口信會是『失靈保險』。」

　　「從他媽的墳墓？」我笑著說。「你當真？」

　　「像心跳一樣認真。不，不，聽我說。」他傾身向前，睜大眼睛保持清醒。「這是一個玩命的行業，老弟。我是說，不像調查局那麼出生入死，但也不是花拳繡腿。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他揉揉眼睛，再度搖頭。「要知道，我有兩個腦，派崔克。」

　　「你是說你有兩個頭。愛絲莫瑞達會說，你今晚用錯了頭，這就是為什麼她想一刀剁了它。」

　　他冷哼一聲。「不。好啦，我有兩個頭，當然。可是我說的是腦。我有兩個腦。真的。」他用食指輕敲他的頭，斜眼看我。「其中一個，正常的那個，不成問題。但另一個是我的警察腦，它從來不休息。它半夜叫醒我的另一個腦，逼我起床思索究竟什麼事情讓我隱隱然感覺不對勁。我說啊，我有一半案子是早上三點破的，完全因為第二腦。」

　　「每天早上穿衣服一定很難。」

　　「呃？」

　　「我說啊，這兩個腦子，」我說，「對衣服的品味會不會不同？對其他東西呢？比如食物？」

　　他對我伸出中指。「我是認真的。」

　　我舉起一手投降。「說真格的，」我說，「我多少有點明白你在講什麼。」

　　「得了。」他揮揮手，「你還太嫩，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這個第二腦，老弟，是烏鴉嘴。比如說，你遇到一個人，你覺得投緣，可以交朋友、當情人等等，你希望關係能發展下去，但你的第二腦開始工作。你不想讓它工作都不行。它發出警報，直覺上的，於是在你內心深處，你知道你不能信任這個人。第二腦注意到你的正常腦子不能或不願注意的跡象。你可能要花幾年才搞清楚那個跡象是什麼──也許是你的朋友一講到某個字就結結巴巴的樣子，也許是你的愛人一看到鑽石眼睛就亮起來，雖然她說她根本不在乎錢。也許是──誰知道？但一定有某個跡象。而且最後證明是對的。」

　　「你醉了。」

　　「我是醉了，但不表示我說的不是實話。聽著，我只是說，萬一我被做掉？」

　　「是？」

　　「做掉我的不會是黑幫打手或下三濫毒販或某個我從一哩外就嗅出來的人。做掉我的一定是我信任的人，我愛的人。也許我進了棺材還信任他們。大部分的我。」他對我擠擠眼。「但我的第二腦，我發誓，是測謊器，它會叫我對這個人建立某種防護措施，不管我的其餘部分願不願意。所以，就是它了。」他對自己點個頭，靠回沙發。

　　「就是什麼？」

　　「就是這辦法。」

　　「什麼辦法？你起碼二十分鐘沒說過一件正經事。」

　　「萬一我死了，某個我親近的人來找你，胡扯一通帶了一個關於《奇幻核子戰》的口信，你就知道你應該宰了他們或痛扁他們或大體而言整得他們七葷八素。」他舉起啤酒。「我們乾杯為盟。」

　　「不包括用刀片切開拇指，把兩人的血混在一起之類的吧？」

　　他皺眉。「跟你不必。乾杯。」

　　我們乾杯。

　　「但假如陷害你的是我怎麼辦，傑？」

　　他看我，瞇起一眼。「我猜，那我就沒轍了。」他大笑。

　　※※※

　　幾年下來和幾杯啤酒下肚之後，他把那個我稱作「從墳墓來的口信」修改得更加完善。愚人節加了進去，作為第二個笑話，以戲弄那個或那些陷害他之後還想來跟我交朋友的人。

　　機會渺茫，我總是告訴他。好比在撒哈拉沙漠埋了唯一一顆地雷，然後期待某個特定人士踩到它。一個人，一顆地雷，一個方圓三百五十萬平方哩的沙漠。

　　「我願意賭一下，」他說，「也許機會不大，但一旦地雷爆炸，幾哩外的人都看得到。只要記住我的第二腦，老弟。當我的其餘部分埋在地下時，第二腦說不定會給你捎來一個口信。保證到時候你會聽到。」

　　我聽到了。

　　隔了這麼多年，他送信來叫我「宰了他們或痛扁他們或大體而言整得他們七葷八素」。

　　行，傑。沒問題。我的榮幸。

第三十三章

　　「起床。來啦。起床。」我刷一下拉開窗簾，猛烈的陽光潑進房間，灑滿一床。

　　我出去時，安琪不知怎麼翻的身，整個人橫躺在床上。她已經踢掉腿上的被單，只剩一小角白色床單蓋住臀部。她透過朦朧的眼睛抬頭望我，頭髮披在臉上，像糾成一團的黑色海苔。

　　「你早上像羅密歐再世。」她說。

　　「來啦，」我說，「我們走。」我抓起我的運動袋，開始往裡面塞衣服。

　　「讓我猜猜看，」她說，「梳妝檯上有錢。很高興認識你，但出去時小心不要把門甩到我屁股。」

　　我跪下來吻她。「差不多。來啦。我們趕時間。」

　　她跪坐起來，被單滑落，手臂滑上我的肩膀，用她睡得軟綿綿、熱呼呼的胴體擠壓我。

　　「我們十七年來第一次上床，你就這樣叫醒我？」

　　「遺憾的，」我說，「是。」

　　「你最好有好理由。」

　　「何止好。來啦。我在去機場路上告訴你。」

　　「機場？」

　　「機場。」

　　「機場。」她打著哈欠，跌跌絆絆爬下床，走進浴室。

　　※※※

　　飛機升入雲霄，向北飛去，叢林的蒼翠和珊瑚的雪白、淡藍和火黃越來越小，變成零落的方塊補丁。

　　「再講一次，」安琪說，「半裸的部分。」

　　「她穿了比基尼。」我說。

　　「在一間黑漆漆的房間。房間裡有你。」她說。

　　「是。」

　　「你感覺如何？」

　　「緊張。」我說。

　　「嗚，」她說，「錯，答錯了。」

　　「等等。」我說，但我知道我已經簽下我的死亡證書。

　　「我們才做完六小時愛，你仍然被這個穿比基尼的小騷貨誘惑？」她挺起身子，轉頭看我。

　　「我沒說誘惑，」我說，「我說『緊張』。」

　　「一樣意思。」她微笑，搖頭。「男人啊，我發誓。」

　　「沒錯，」我說，「男人。你不明白嗎？」

　　「不明白，」她說。她舉起拳頭托著下巴，瞇起眼睛，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請開示。」

　　「好吧。黛絲麗是狐狸精。她勾引男人。她有一種氣味，一半天真無邪，一半純粹肉慾。」

　　「氣味。」

　　「沒錯。男人愛氣味。」

　　「行。」

　　「任何男人靠近她，她就打開開關，放出那個氣味。也許一直都開著，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樣，氣味相當強。男人一看到她的臉、她的身體，一聽到她的聲音，聞到她的味道，就沒救了。」

　　「所有男人？」

　　「大多數，我敢打賭。」

　　「你呢？」

　　「不，」我說，「不包括我。」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

　　這句話讓她愣住。微笑從她臉上消失，皮膚變得像蛋殼一樣蒼白，嘴巴張開，好像忘記怎樣說話。

　　「你剛才說什麼？」她終於勉強吐出一句。

　　「你聽到了。」

　　「是的，但……」她在座位上轉身，直視前方片刻。然後她轉過去面對坐在她旁邊的中年黑婦，這位婦人從我們上飛機起就毫不掩飾地聽我們談話。

　　「我聽見了，姑娘。」婦人說，繼續織一個看起來像小海狸的玩具，手上的針看樣子能殺人。「一清二楚。我不懂什麼氣味的鬼話，但這部分我聽懂了，謝謝。」

　　「哇，」安琪對她說，「你懂？」

　　「哼，他沒那麼帥。」婦人說。「在我看來，他也許列在『喲』那一級，但還夠不上『哇』級。」

　　安琪轉回來面對我。「喲。」她說。

　　「繼續，」婦人對我說，「回頭講這個濫貨幫你煮咖啡。」

　　「無論如何。」我對安琪說。

　　她眨眨眼，用手跟托住下巴，往上一推，把嘴巴關上。「對，對，對。回到那一段。」

　　「要不是我，你知道──」

　　「在戀愛。」婦人說。

　　我瞪她一眼。「──跟你在一起，安琪，我恐怕已經當場斃命。她是毒蛇。她釣男人──幾乎任何男人──讓他們替她辦事，不管什麼事。」

　　「我想認識這女孩，」婦人說，「看她能不能叫我的李洛伊剪草。」

　　「但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安琪說，「男人真的那麼蠢嗎？」

　　「真的。」

　　「是他說的。」婦人說，繼續織她的東西。

　　「男人和女人不同，」我說，「至少大部分人。尤其是他們對異性的反應。」我拿起她的手。「黛絲麗在街上經過一百個男人，至少五十個會思念她好幾天。當她經過時，他們不只是驚嘆：『可愛的臉蛋，可愛的屁股，漂亮的微笑』。他們會極度渴望。他們想當場佔有她，溶入她，吸進她。」

　　「吸進她？」她說。

　　「是。男人對美女的反應跟女人對俊男的反應完全不同。」

　　「所以再說一遍，黛絲麗是……？」她用指甲背面輕輕搔我的手臂內部。

　　「火焰，男人是飛蛾。」

　　「你其實不賴。」婦人說，彎過身來，隔著安琪仔細瞧我。「如果我的李洛伊能講你講的這種甜蜜鬼話，他過去二十年會少吃很多苦頭。」

　　可憐的李洛伊，我心裡想。

　　※※※

　　在賓州上空，安琪說：「老天。」

　　我的頭移開她的肩膀。「什麼？」

　　「想想這個可能性。」她說。

　　「什麼可能性？」

　　「你看不出來嗎？如果我們顛倒過來想每一件事，如果我們從黛絲麗不只有一點點錯亂或有一點點墮落，而是一個黑寡婦，一個自私自利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冷血動物的角度來看──那麼，我的天。」

　　我坐直。「說下去。」我說。

　　她點頭。「好。我們知道她慫恿普萊斯偷錢。對吧？對。然後她讓傑考慮從普萊斯那裡拿回錢。她嘴巴說一套，像是，『噢，傑，我們能不能不要那筆錢快樂地在一起？』但當然，心裡想另一套，『快上鉤，快上鉤，你這傻瓜。』傑果然上鉤。但他找不到錢。然後她想出錢在哪裡。她去了那裡，但她並沒有像她說的被逮到。她拿到錢。但現在她有一個問題。」

　　「傑。」

　　「完全正確。她知道如果她失蹤了，傑永遠不會停止找她。找人是他的專長。她也必須搬走普萊斯這塊擋路的石頭。她不能光是失蹤而已。她必須死掉。所以……」

　　「她殺了伊莉安娜．里約。」我說。

　　我們對望，我相信我的眼睛睜得和她一樣大。

　　「用霰彈槍近距離射她臉部。」安琪說。

　　「她能嗎？」我說。

　　「為何不能？」

　　我坐在那裡思考這個可能性，讓它沉澱。的確，為何不能？

　　「如果我們接受這個假設，」我說，「那我們就是同意她是──」

　　「完全沒有良知或道德或同情心或任何人性。」她點頭。

　　「如果她是這種人，」我說，「她不是一夕之間變成這樣。她已經這樣很久了。」

　　「有其父必有其女。」安琪說。

　　這句話如當頭棒喝把我打醒了。像一棟大樓倒塌在我身上。瞬間一切變得駭人的清晰，使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哪一種謊言是世界上最好的謊言？」我問安琪。

　　「大部分是事實的那種。」

　　我點頭。「為什麼崔佛這麼急切要黛絲麗死？」

　　「你說。」

　　「因為他並沒有設計杜賓橋上的謀殺案。」

　　「是她設計的。」安琪以幾乎耳語的聲音說。

　　「黛絲麗殺了她媽媽。」我說。

　　「而且企圖殺她爸爸。」

　　「難怪他那麼火大。」安琪旁邊的婦人說。

　　「難怪。」我重複。

第三十四章

　　答案白紙黑字全在那裡，任何有正確信息和正確觀點的人都可以看到。這起案子最初是頭版新聞，登在「三男被控殘酷殺害大理石首社交名流」，或「嗜殺成性三人幫被控劫車殺人」之類的大字標題下，一旦三名兇手──琳恩鎮的哈洛德．麥迪森、南波士頓的柯倫．狄弗羅克斯及里維瑞鎮的約瑟夫．布魯丁──在大陪審團決定起訴次日進入認罪協商後，消失迅速從頭版消失。

　　安琪和我從機場直奔科普利廣場的波士頓公共圖書館。我們坐在期刊室一片片翻過《論壇報》和《時報》的縮影膠片，直到找到這則新聞，然後一一閱讀，直到找到我們要找的東西。

　　我們沒花多少時間。事實上，不到半小時。

　　大陪審團開議前一天，哈洛德．麥迪森的律師聯絡地檢署，代表他的當事人提出認罪條件。麥迪森願意承認十四至二十年刑期的一級過失殺人罪，交換條件是指認雇他和他的朋友殺崔佛及英妮茲的幕後黑手。

　　這個發展具有轟動性新聞的一切構成要素，因為直到這一刻，除了笨賊偷車失手外，沒有人提到過謀殺。

　　「劫車兇手宣稱：買兇殺人！」《時報》標題驚呼。

　　但是當麥迪森指認的幕後黑手被證明已在麥迪森被捕兩天後死亡，檢方對被告及其律師嗤之以鼻。

　　「安東尼．李薩多？」助理檢察長凱思．西蒙對《論壇報》記者表示。「開什麼玩笑？他是兩名被告的高中好友，死於藥物過量。這是被告的可悲伎倆，企圖把這件猥瑣的犯罪渲染成轟動的大案子。安東尼．李薩多跟此案絕對無關。」

　　被告律師團也無一人能證明李薩多涉案。如果麥迪森、狄弗羅克斯及布魯丁確實是李薩多找來的，這個事實已隨他進入棺材。既然被告的說詞取決於跟李薩多一人的接觸，別無他人，他們只能替英妮茲．史東的謀殺扛起全部責任，無可推卸。

　　通常如果被告認罪，替政府省下昂貴的訴訟費用，會獲得若干減刑。然而，麥迪森、狄弗羅克斯及布魯丁三人都被判一級謀殺，法官和檢察官一致以惡性重大毫無悔意為由，拒絕將其罪名減為二級謀殺。在現行麻州量刑原則下，一級謀殺只有一種可能刑期：終身監禁不得假釋。

　　就我個人立場而言，我絲毫不同情這三個槍殺女人、該長良心的地方卻長了膿瘡的下流痞子。再見，小子。淋浴時小心。

　　但真正的罪犯，那個慫恿他們作案，在幕後計畫一切，實際上出錢，最後讓他們獨自承受後果的人，也應該遭到懲罰，至少應該和這三個男孩餘生將受的罪一樣多，如果不是更多的話。

　　「案子卷宗。」我說，我們離開縮影膠片室。

　　她遞給我，我一頁頁翻過去，直到找到我們和石東漢警局艾米特．T．葛榮寧隊長見面的筆記。李薩多淹死那晚跟他在一起的年輕人叫唐納．葉格，石東漢人。

　　「電話薄？」安琪問詢問處辦事員。

　　石東漢有兩個人姓葉格。

　　兩通電話之後，我們縮小目標至一人。海倫娜．葉格今年十九歲，不認識任何唐納．葉格。她認得不少麥可，幾個艾迪，甚至一個查克，但不是那個查克。

　　曼特威爾斯路一二三號的唐納．葉格接電話的聲音有點遲疑：「喂？」

　　「唐納．葉格嗎？」安琪說。

　　「是？」

　　「這裡是甘蒂．史溫，多徹斯特WAAF臺節目部主任。」

　　「AAF，」唐納說，「酷。你們好厲害。」

　　「我們是唯一真正搖撼的電臺。」安琪說，我對她翹起大拇指，她回了我一根中指。「唐納，我打電話來的原因是我們今晚七點到午夜的節目要開一個新單元，叫做，嗯，地獄來的搖頭客。」

　　「酷。」

　　「是的，我們希望訪問像你這樣的歌迷，本地專輯，讓你有機會告訴其他聽眾你為什麼喜歡AAF，你最喜歡的樂團之類。」

　　「我會上節目？」

　　「除非你今晚有別的計畫。」

　　「沒有。絕對沒有。屁啦。我可以通知我的朋友嗎？」

　　「當然。我只需要你的口頭同意，和──」

　　「我的什麼？」

　　「你需要告訴我，你同意我們晚點再打來。大約七點。」

　　「同意？屁啦，我樂歪了，老兄。」

　　「好。我們再打來的時候你會在家嗎？」

　　「我哪兒都不去。喂，我會得到一份獎品或什麼的吧？」

　　她閉眼思索片刻。「兩件黑色『金屬天地』樂團Ｔ恤，一捲《癟四與大頭蛋》動畫錄影帶，四張在多徹斯特中央體育館舉辦的十七屆職業摔跤大賽門票，你覺得如何？」

　　「帥呆了，老兄！帥呆了。可是，喂？」

　　「是？」

　　「我以為職業摔跤大賽才辦到十六屆。」

　　「抱歉我記錯了，唐納。我們會在七點打來。請你務必在家等候。」

　　「迫不及待，寶貝。」

　　※※※

　　「你怎麼想出來的？」我在搭計程車回多徹斯特途中問安琪，我們需要回去放下行李，盥洗一下，此外我們的槍在佛羅里達丟了，也需要回去拿槍，並取我們的車子。

　　「我不知道。石東漢。AAF。似乎天生一對。」

　　「唯一真正搖撼的電臺，」我說，「好傢伙。」

　　※※※

　　安琪洗完我接著快速沖個澡，回到客廳，看到她在衣服堆中翻找。她穿了一雙黑色馬靴和一條黑色牛仔褲，上身只戴了黑色胸罩，她正在一疊Ｔ恤中尋找合適的上衣。

　　「珍納洛夫人，」我說，「哎呀，哎呀。鞭我，打我，讓我床頭金盡。」

　　她對我微笑。「喔，你喜歡這個打扮？」

　　我伸出舌頭喘氣。

　　她向我走來，一件黑色Ｔ恤吊在食指上。「等我們回來後，歡迎你把它全部剝光。」

　　我又喘了幾下，她給我一個美麗的、大大的露齒微笑，伸手揉亂我的頭髮。

　　「有時候你有點可愛，肯錫。」

　　她轉身走回沙發，我一把勾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我身上。我們的吻和昨晚在浴室的第一個吻一樣深長。也許更深。也許更長。

　　當我們分開時，她的手在我臉上，我的手在她後腰，我說，「我想親你想了一整天。」

　　「下回不要控制你的衝動。」

　　「你昨晚還好嗎？」

　　「好？我棒極了。」

　　「是，」我說，「你棒極了。」

　　她的手滑下我的臉頰，停在我胸口。「等這件事過去，我們要離開這裡。」

　　「是嗎？」我說。

　　「是的。我不管是去茂宜島或這條街上的瑞士旅社，我們一定要在門上掛上『請勿打攪』的牌子，叫送餐服務，在床上待一禮拜。」

　　「悉聽尊便，珍納洛夫人。您是老闆。」

　　※※※

　　唐納．葉格看一眼安琪，穿著她的黑色皮夾克、牛仔褲、靴子，還有一件右胸撕裂的「屠宰場之怒」演唱會Ｔ恤，我十分確定他當場開始擬一封給《閣樓》雜誌讀者論壇的信。

　　「乖乖隆的咚。」他說。

　　「葉格先生？」她說。「我是WAAF的甘蒂．史溫。」

　　「不是蓋的？」

　　「不是蓋的。」她說。

　　他把公寓門開得大大的。「請進。請進。」

　　「這位是我的助理，野威力。」

　　野威力？

　　「是，是。」唐納說，忙不迭迎她進門，幾乎沒瞄我一眼。「幸會，屁啦。」

　　他背對著我，我跟在他後面進門，把門關上。他的公寓是一棟灰暗、粉紅色的磚造建築，在石東漢主要大街曼特維爾路上。建築低矮而醜陋，兩層樓高，大概有十六個單位。我猜唐納的小套房是典型規格。客廳擺一張摺疊式沙發床，沙發坐墊下露出骯髒的床單。廚房小到連煮一個蛋都成問題。左邊是浴室，我可以聽到持續不斷的滴水聲。一隻骨瘦如柴的蟑螂沿著沙發邊上的護壁板跑過去，可能不是尋找食物，而是被蘑菇雲一般懸在客廳上空的大麻煙燻得頭昏眼花，迷失了方向。

　　唐納扔走一些沙發上的報紙，好讓安琪坐在一張六呎高、四呎寬的凱思．李查斯海報下。我看過這張照片，七〇年代初拍的。凱思看起來嗑了藥神情非常恍惚──見怪不怪──倚著一面牆，一手拿一瓶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另一手夾著一根從不離手的香菸，穿了一件上面有「傑格遜斃了」幾個字的Ｔ恤。（譯註：凱思．李查斯是滾石樂團吉他手，傑格是滾石樂團主唱。）

　　安琪坐下，我插上門栓，從槍袋拔出我的槍，唐納抬頭看我。

　　「嘿！」他說。

　　「唐納，」安琪說，「我們時間不多，所以長話短說。」

　　「這跟AFF有什麼關係，好小子？」他盯著我的槍，雖然槍還垂在我膝蓋邊上，尚未舉起，他卻像挨了一巴掌似的退縮回去。

　　「AFF是胡謅的，」安琪說，「坐下，唐納。立刻。」

　　他坐下。他是一個蒼白、瘦削的黃毛小子，濃密的黃髮剪得很短，豎在蘋果形狀的頭顱上。他看看他面前咖啡桌上的大麻菸斗，問：「你們是緝毒隊的？」

　　「我討厭蠢人。」我對安琪說。

　　「唐納，我們不是緝毒隊。我們是有槍但沒多少時間的人。所以，安東尼．李薩多死的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兩手啪的一下拍在臉上，用的力氣之大，我確信會在他臉上留下五爪痕跡。「喔老兄！這跟東尼有關？喔老兄，喔老兄！」

　　「這跟東尼有關。」我說。

　　「喔，好小子！」

　　「告訴我們東尼的事，」我說，「立刻。」

　　「但講完你會殺我。」

　　「不，我們不會。」安琪拍拍他的腿。「我保證。」

　　「誰把古柯鹼摻進他的香菸？」我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撒謊。」

　　「我沒有。」

　　我舉槍瞄準。

　　「好啦，我有，」他說，「我有。拿開那玩意。拜託？」

　　「說她的名字。」我說。

　　「她」字震住了他。他看著我好像看到死神一樣，整個人縮進沙發，腿離地升起，手肘緊貼著麻雀般的胸膛。

　　「說。」

　　「黛絲麗．史東，老兄。是她。」

　　「為什麼？」安琪說。

　　「我不知道。」他攤開兩手。「真的。我不知道。東尼替她幹過一些狗屎，違法的事，但他不肯告訴我是什麼。他只是說，老友，離那馬子遠點，因為她是操他媽的壞消息。」

　　「但你沒有離開。」

　　「我有，」他說，「我有。可是她，老兄，她跑來這裡，說是要買一些大麻，明白嗎？而且，老兄，她，我一定要告訴你，她啊，哇，我只能這麼說。」

　　「她操你操到你的眼珠子旋轉。」安琪說。

　　「連我的腳趾都在旋轉，老兄。就像是，哎呀，我只能說，迪士尼樂園應該用她的名字命名雲霄飛車。明白嗎？」

　　「香菸。」我提醒他。

　　「是的，對。」他低頭看他的大腿。「我並不知道，」他輕聲說，「裡面有什麼。我對上帝發誓。我是說，東尼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看我。「我最好的朋友，老兄。」

　　「她叫你拿菸給東尼？」安琪說。

　　他點頭。「那是他的牌子。我只是放在他車上而已。明白嗎？但後來我們開車去兜風，結果到了水庫，他點一根菸後下水，然後他臉上露出滑稽的表情。好像踩到什麼東西而他不喜歡那種感覺的樣子？總之，只是這樣。他只是露出滑稽的表情，好像還用指尖碰一下胸口，然後就沉下去了。」

　　「你不拉他起來？」

　　「我試了。但那邊很黑。我找不到他。過了大約五分鐘，我害怕起來。我跑了。」

　　「黛絲麗知道他對古柯鹼過敏，是嗎？」我說。

　　「是的。」他點頭。「東尼只抽大麻和喝酒，雖然身為信差，他不應該──」

　　「李薩多是真理與啟示教會的人？」

　　他抬眼看我。「是啊。從小就是。」

　　我坐在沙發扶手上怔了半晌，深吸一口氣，不料吸進一嘴唐納．葉格的大麻菸味。

　　「每一件事。」安琪說。

　　我朝她望去。「什麼？」

　　「打從第一天起這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計過的。『憂鬱』、悲慟抒解，每一件事。」

　　「李薩多怎麼會變成信差？」我問唐納。

　　「他老媽，老兄，有點秀逗，因為她老公是放高利貸的等等狗屎，她自己加入還不夠，還強迫東尼加入，大約十年前。那時候東尼還是小孩子。」

　　「東尼對教會感覺如何？」安琪說。

　　他不屑地揮揮手。「認為是一堆狗屎。但他也有一點尊敬他們，因為他說他們很像他老爹──隨時隨地在騙錢。他說他們有很多錢，幾拖拉庫不能讓國稅局知道的黑錢。」

　　「這些黛絲麗全都知道，是嗎？」

　　他聳肩。「她又沒告訴我。」

　　「少來，唐納。」

　　他抬頭看我。「我不知道。東尼是大嘴巴。好嗎？所以，是的，他很可能告訴黛絲麗所有他的事，從他在子宮裡講起。我是說，就在他死前不久，東尼還告訴我，他遇到一個小子打算偷走教會一大筆錢，我跟他說，『東尼，別告訴我這種事情。』明白嗎？但東尼是大嘴巴。他是大嘴巴。」

　　安琪和我四目交會。她一分鐘前說對了。黛絲麗每一個舉動都經過算計。是她把悲慟抒解和真理與啟示教會當作標靶，不是反過來。她瞄準普萊斯。還有傑。可能還有其他每一個自以為在瞄準她的人。

　　我輕輕吹聲口哨。你幾乎要對這女人肅然起敬。她是曠古奇葩，天下沒有第二個。

　　「所以，唐納，你並不知道香菸摻了東西？」我說。

　　「不，」他說，「絕不。」

　　我點頭。「你只是認為她心腸真好，送她的前任男友一包免費香菸。」

　　「不，聽著，我不是清醒的知道。我只是，要知道，黛絲麗，她啊，她要什麼一定會達到目的。一定。」

　　「她要你最好的朋友死。」安琪說。

　　「你確定她一定會達到目的。」我說。

　　「不，老兄，不。我愛東尼。真的。可是黛絲麗──」

　　「操得你爽極了。」安琪說。

　　他閉上嘴，低頭看他的腳丫。

　　「我希望她是有史以來最爽的，」我說，「因為你幫她殺了你最好的朋友。你下半輩子天天活在那個陰影下。多保重。」

　　我們走到門口，開門。

　　「她也會殺了你們。」他說。

　　我們回頭看他。他傾身用顫抖的手指把大麻塞進菸斗。「你們妨礙她──任何東西妨礙她──她都會消滅。她知道我不會對真的警察說任何事，因為我……無足輕重。明白嗎？」他抬頭看我們。「要知道黛絲麗？我不認為她喜歡操人。雖然她床上功夫了得，我有個感覺她做不做根本無所謂。但是消滅人？老兄，我敢打賭帶給她的高潮像國慶節日的沖天炮。」

第三十五章

　　「她回來做什麼？」安琪說，一邊調整望遠鏡焦距，透過鏡頭監視傑的慧帝苑公寓亮著燈的窗戶。

　　「可能不是拿她母親的回憶錄。」我說。

　　「我想我們可以放心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們停在快速道路交流道底下的空地，介於新納許街拘留所和慧帝苑之間。我們坐在車裡，盡可能壓低身體，以便清楚觀察傑的臥室和客廳的窗子，守候期間，我們看到兩個人影──一男一女──經過窗前。我們甚至不能確定女的是不是黛絲麗，因為隔著薄窗簾，我們只能看到輪廓。男的是誰無從猜起。不過，以傑的保全系統之嚴密，我們相當有把握黛絲麗在上面。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安琪說。「我是說，她多半已經拿到兩百萬，她在佛羅里達躲得好好的，有足夠的錢讓她愛躲多遠就躲多遠。幹嘛回來？」

　　「我不知道。也許回來完成她將近一年前開始的工作。」

　　「殺崔佛？」

　　我聳肩。「有何不可？」

　　「但目的何在？」

　　「呃？」

　　「目的何在？派崔克，這女孩永遠有動機。她不會只為了感情因素做任何事。她弒母又企圖殺父，你認為她的主要動機是什麼？」

　　「解放？」我說。

　　她搖頭。「這理由不夠好。」

　　「不夠好？」我放下望遠鏡，看著她。「我不認為她需要多少理由。想想她對伊莉安娜．里約下的毒手。見鬼，想想她對李薩多下的毒手。」

　　「沒錯，但那兩個案子合乎邏輯，她有動機，不管多扭曲。她殺李薩多因為李薩多是她和殺她母親的三個兇手之間的唯一聯結。她殺伊莉安娜．里約因為可以幫忙掩護她從普萊斯那裡偷回兩百萬元後逃之夭夭。她從那兩個案子獲得顯著利益。現在如果她殺了崔佛，她能得到什麼？八個月前她企圖殺崔佛，原始動機又是什麼？」

　　「嗯，原始動機，我們可以假設是為了錢。」

　　「為什麼？」

　　「因為她很可能是她父親遺囑的主要受益人。父母一死，她繼承萬貫家財。」

　　「是。完全正確。」

　　「好，」我說，「但這又說不通了。崔佛絕不可能到現在還把她留在遺囑上。」

　　「沒錯。那她幹嘛回來？」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嘛。」

　　她放下望遠鏡，揉揉眼睛。「搞不懂，是嗎？」

　　我靠住椅背片刻，拉拉脖子和後背的肌肉，才拉一下立刻後悔。我又忘記我的肩膀受傷，一股劇痛從鎖骨爆開，衝上頸部左側，刺進我的腦部。我倒吸幾口氣，嚥下從胸口湧上來的膽汁。

　　「伊莉安娜．里約外型上和黛絲麗相似的程度，」我終於說出話來，「足以讓傑誤把她的屍體當作黛絲麗。」

　　「是的。所以？」

　　「你認為是巧合嗎？」我在椅子上轉身。「不管她們兩人的關係是什麼，黛絲麗挑中伊莉安娜．里約死在那個旅館房間，恰恰因為她們外型相似。她早就有預謀。」

　　安琪打個寒顫。「這女人真嚴密。」

　　「沒錯。這就是為什麼母親之死不合理。」

　　「怎麼說？」她轉身看我。

　　「那天晚上母親的車子拋錨。對吧？」

　　「對。」她點頭。「然後母親打電話給崔佛，這確保李薩多的朋友來的時候，她會和崔佛在車上──」

　　「但機會多大？我的意思是，以崔佛的行程和工作習慣，加上他和老婆的關係，英妮茲會打電話叫他來接的機會多大？他剛好人在辦公室接到那通電話的機會又有多大？而且怎麼料到他居然答應去接她，而不是叫她自己攔部計程車回家？」

　　「這要靠很多運氣。」她說。

　　「沒錯。如你所說，黛絲麗做事從來不憑僥倖。」

　　「你是說母親之死不是計畫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我抬頭望窗子，搖搖頭。「我對黛絲麗了解有限。明天她要我們陪她回家。表面上是為了保護。」

　　「好像她這輩子曾經需要過保護似的。」

　　「沒錯。那她為什麼要我們在場？她為我們設計了什麼圈套？」

　　我們在那裡坐了許久，望遠鏡對準傑的窗戶，等待答案出現。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黛絲麗現身。

　　我差點一腳跨進她的視線範圍。

　　我正從堤防街一家咖啡店走回來，安琪和我一致認為，在車上待了一夜，我們需要咖啡因提神，值得冒這個險。

　　走到傑的公寓大樓對面，離我們車子大約十呎，大門突然開了。我頓時停步，躲在交流道底下一根支柱旁邊不敢動。

　　一個四十多歲，五十出頭，穿著體面的男人，手上提著公事包，第一個走出慧帝苑。他把公事包擱在地上，開始套大衣袖子，然後用鼻子嗅嗅，仰頭看明亮的陽光，感受暖得反常的三月空氣。他重新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拎起公事包，轉頭看他身後一小群通勤族魚貫而出。他對其中某人微笑。

　　她並沒有回報以微笑，我差點沒認出人來，因為她頭上挽了髮髻，眼睛被墨鏡遮住。她穿了一套深灰色女人上班套裝，裙角觸膝，西裝外套下是筆挺的白襯衫，脖子上圍了一條鴿灰色絲巾。她停下來整理黑色大衣領子，其餘人群散開，有的去取車子，有的向北站和政府中心走去，有幾人前往通到科學館或勒奇米爾站的天橋。

　　黛絲麗目視他們離去，臉上帶著斷然蔑視的神情，修長的兩腿擺出深惡痛絕的姿勢。但也許我過度解讀了。

　　然後穿著講究的男人趨上前去，親吻她的臉頰，她用手指背面輕輕拂過他的褲襠，向旁邊挪開一步。

　　她對他說了什麼，嫵媚地微笑，他搖搖頭，充滿權威的臉上露出癡癡的傻笑。她走進停車場，我看到她走向傑的寶藍色一九六七年福特獵鷹敞篷車，車子自傑去了佛羅里達後一直停在停車場。

　　看到她把鑰匙插進車門上的鎖，我對她生出一股濃烈、絕不妥協的恨意，因為我知道傑花了多少時間和金錢修復那輛古董車，重建引擎，在全國各地搜尋特定零件。那只是一輛汽車。侵佔它是她罪行中最小的一個，但它似乎代表傑的一部分仍然活在人世間，在停車場上，而她正一步步進逼，準備踢它最後一腳。

　　男人跨上人行道，幾乎隔著馬路和我正面相對，我退到支柱更後面。一陣刺骨寒風從堤防街吹來，他又改變主意穿上大衣，開始步行，黛絲麗亦於此時發動獵鷹。

　　我繞過支柱，溜到我們車子後面，安琪的眼睛和我在側視鏡中相遇。

　　她指指黛絲麗，然後指她自己。

　　我點頭，指指那個男人。

　　她微笑，給我一個飛吻。

　　她發動車子，我過馬路到對街的人行道，跟在男人後面，走上婁馬士尼路。

　　一分鐘後，黛絲麗開著傑的車子從我旁邊經過，後面跟了一輛白色賓士，賓士後面跟著安琪。我目視三輛車開上史丹尼福特街，然後右轉，前往劍橋街及接下來無數可能目的地。

　　走到下一個街口，我前面的男人把公事包夾在腋下，手插進口袋，看樣子打算安步當車。我跟在他後面，保持五十碼的距離，走上梅里麥克街。梅里麥克街在乾草市場廣場銜接國會街，廣場風大，我們迎風穿過新蘇堡里街，繼續向金融區的方向前行。這一區混合的建築風格之多，超出我到過的幾乎每一個城市。亮晶晶的玻璃和花崗石板，高聳在突然冒出的四層樓拉斯金歌德式建築和彷彿羅倫斯宮殿之上，現代主義與德國文藝復興風摩肩接踵，後現代主義與普普風不期而遇，愛奧尼克列柱和法國飛簷和柯林斯壁柱和古老美好的新英格蘭花崗岩與石灰岩比鄰而居。我可以在金融區消磨一整天，啥事不做，只是觀賞建築，碰到心情好的日子，覺得這裡象徵處世之道──各種不同的觀點堆疊在一起，仍然彼此尊重、和平共處。

　　不過，如果我有選擇的話，我還是會炸掉市政廳。

　　就在我們要進入金融區中心之前，男人左轉，跨過政府街、國會街和法院街交會口，踩上紀念波士頓大屠殺遺址的石頭，再走二十碼，彎進證劵交易所大樓。

　　我快步追上去，因為交易所很大，有至少十六組電梯。我進入地上鋪著大理石、天花板有四層樓高的大廳，卻不見他的蹤影。我選擇右轉進入快速電梯通道，看到兩扇電梯門正要關上。

　　「等一下，拜託！」我跑過去，及時將我的好肩膀卡在兩扇門中間。門退回去，但還是狠狠擠了一下我的肩膀。這星期肩膀走楣運。

　　男人靠著牆，袖手旁觀我擠進來，一臉慍怒表情，好像我打擾了他的私人時間。

　　「謝謝幫我擋門。」我說。

　　他眼睛直視前方。「早上這個時段還有其他很多電梯。」

　　「啊，」我說，「真好心。」

　　門關上時，我注意到他按了三十八樓，我對按鈕點個頭，退後。

　　他盯著我青青紫紫坑坑疤疤的臉，繞著肩膀的吊腕帶，在車上坐了十一小時皺到幾乎無法辨認的衣服。

　　「你到三十八樓辦事？」他說。

　　「是。」

　　我閉上眼睛，靠牆休息。

　　「哪一類事情？」他說。

　　「你以為哪一類？」我說。

　　「我怎麼知道。」

　　「那你可能上錯樓了。」我說。

　　「我在那裡上班。」

　　「那你怎麼不知道他們辦哪一類業務？唉。第一天上班？」

　　他嘆口氣，電梯「咻」地一下從一樓衝上二十樓，速度快到我以為我的腮幫掉到下巴。

　　「年輕人，」他說，「我想你搞錯了。」

　　「年輕人？」我說，但在更近距離觀察下，我發現我原先對他的年齡起碼少估了十年。他曬成褐色，緊繃的皮膚和濃密的黑髮，如同他充滿活力的腳步，唬倒了我，他至少六十歲了，雖然相貌比實際年齡年輕。

　　「是的，我真的認為你走錯地方。」

　　「為什麼？」

　　「因為我認識事務所每一個客戶，而我不認識你。」

　　「我是新的。」我說。

　　「我懷疑。」他說。

　　「不，真的。」我說。

　　「絕無可能。」他說，給我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微笑，露出整齊的完美白齒。

　　他說「事務所」，我大膽猜測不是會計師事務所。

　　「我受傷了，」我說，指著我的手臂，「我是槍與玫瑰的鼓手，搖滾樂團。你聽過嗎？」

　　他點頭。

　　「昨晚我們在旗艦中心表演，有人放煙火放錯地方，現在我要找律師告他。」

　　「是嗎？」

　　「是。」

　　「槍與玫瑰的鼓手叫麥特．索倫，你一點兒也不像他。」

　　六十歲的槍與玫瑰粉絲？怎麼可能？為什麼偏偏讓我碰到？

　　「本來是麥特．索倫，」我說，「本來是。他和羅斯鬧翻了，找我來代替。」

　　「在旗艦中心演出？」他說，電梯抵達三十八樓。

　　「是呀，老兄。」

　　門開了，他用手擋住門。「昨晚在旗艦中心，波士頓塞爾提克隊對抗芝加哥公牛隊。我知道，我買的是季票。」他又對我露出慈藹的微笑。「不管你是誰，祈禱電梯比警衛早到大廳吧。」

　　他跨出電梯，凝視著我，門開始關上。我看到他身後「葛里芬、邁爾斯、甘納利暨柏格曼」幾個燙金的字。

　　我微笑。「黛絲麗。」我輕聲說。

　　他猛地伸手擋在兩扇門之間，門彈回去。

　　「你剛才說什麼？」

　　「你聽到了，葛里芬先生。也許我應該叫你丹尼爾？」

第三十六章

　　他的辦公室有所有富人不可或缺的東西，只欠飛機棚。如果他願意的話，裝一個也不成問題。

　　外面辦公廳空盪盪的，只有一個男祕書在每四個隔間之間的咖啡機裝咖啡粉。遠處，辦公廳另一端，有人在用吸塵器。

　　丹尼爾．葛里芬把大衣和西裝外套掛在壁櫥，走到辦公桌後面，那張桌子大到必須用足球場的碼線來衡量。他坐下，做手勢叫我坐在他對面。

　　我站著不動。

　　「你是誰？」他問。

　　「派崔克．肯錫。我是私家偵探。如果你要我的履歷，打電話給查斯維克．哈特曼。」

　　「你認識查斯維克？」

　　我點頭。

　　「幾年前把他妹妹從康乃狄克州那個……處境救出來的是你？」

　　我從辦公桌一角拿起一個沉甸甸的銅像，仔細端詳。那是某個東方神祇或神話人物的雕像，一個女人頭戴皇冠，但臉中央長了一根象鼻。她盤腿而坐，魚從海中躍起跳到她的腳邊，她的四隻手分別拿著一柄戰斧、一顆鑽石、一瓶精油和一條盤繞的蛇。

　　「斯里蘭卡來的？」我說。

　　他抬起眉毛，點頭。「那時候還叫錫蘭，當然。」

　　「啐。」我說。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說。

　　我瞄一眼他桌上的相片，一張是微笑的美麗妻子，另一張是幾個成年子女和一群完美的孫兒孫女。

　　「你投共和黨？」我說。

　　「什麼？」

　　「家庭價值。」我說。（譯註：家庭價值是共和黨主打的選戰議題和口號。）

　　「我不懂。」

　　「黛絲麗想幹什麼？」我說。

　　「我不知道干你什麼事。」

　　他逐漸從電梯門口的震驚恢復過來，聲音越來越低沉，眼中又開始露出義憤填膺的神色。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再度威脅叫警衛了，所以我得單刀直入。

　　我繞到書桌後面，挪開一盞小檯燈，一屁股坐在桌上，我的腿離他只有一吋。「丹尼爾，」我說，「如果你只是跟她幽會而已，你絕不會讓我走出電梯。你一定有某件大事要隱瞞。某個不道德、不合法而且可能把你送進牢裡關到死的祕密。我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黛絲麗的作風。如果你沒有送她一個大禮作為交換條件，她不會浪費五分鐘在你軟趴趴的生殖器上。」我湊上前鬆開他的領帶結，解開領口鈕釦。「所以，告訴我那是什麼。」

　　他的上唇滲出汗水，緊繃的兩腮開始塌下。他說：「你非法入侵。」

　　我揚起一隻眉毛。「你就只有這點能耐？好吧，丹尼爾。」

　　我跳下桌子。他頂住椅背，推動椅腳輪子從我旁邊退後，但我轉身離開他，向門口走去。我回頭望他。「五分鐘內我會打電話給崔佛．史東，告訴他他的律師跟他女兒上床，有什麼話要我轉達？」

　　「你不會。」

　　「不會？我有照片，丹尼爾。」

　　虛張聲勢收歛，我竊喜。

　　丹尼爾．葛里芬舉起一隻手，吞嚥幾次口水。他起身的速度太快，椅子從他屁股下飛出去，他用雙手撐住桌子片刻，大口吸空氣中的氧氣。

　　「你替崔佛工作？」他說。

　　「過去是，」我說，「現在不是。但我還有他的電話號碼。」

　　「你，」他說，聲音拔高，「忠誠於他？」

　　「你不是。」我輕笑著說。

　　「你是嗎？」

　　我搖頭。「我不喜歡他，我也不喜歡他女兒，據我所知，他們兩人可能都希望我今晚六點死翹翹。」

　　他點頭。「他們是危險人物。」

　　「是嗎，丹尼爾？講點我不知道的事吧。你答應替黛絲麗做什麼？」

　　「我……」他搖頭，走到角落小冰箱。他彎腰，我拔出手槍，打開保險栓。

　　但他只是從冰箱拿一瓶愛維養礦泉水。他一口氣灌下半瓶，然後用手背抹嘴。當他看到手槍時，他睜大了眼睛。我聳肩。

　　「他是卑鄙、邪惡的人，而且他快死了，」他說，「我必須考慮未來。我必須考慮他走了以後誰來處理他的錢。換句話說，誰控制荷包。」

　　「好大的荷包。」我說。

　　「是。最後一次計算總額是十一億七千五百萬元。」

　　這個數字有點讓我吃驚。有一種財富多到你可以想像裝滿一卡車或一個銀行保險庫。但這種財富多到連卡車和保險庫都裝不下。

　　「那不是荷包，」我說，「是國民生產毛額。」

　　他點頭。「他死後這些錢必須去某個地方。」

　　「老天，」我說，「你打算篡改他的遺囑。」

　　他避開我的眼睛，凝視窗外。

　　「或者你已經改了，」我說，「他在有人企圖殺他之後改過遺囑，是不是？」

　　他遠眺政府街及市政廳廣場後面，點頭。

　　「他不留一毛錢給黛絲麗？」

　　又點頭。

　　「現在錢歸誰？」

　　沒反應。

　　「丹尼爾，」我說，「現在錢歸誰？」

　　他揮手。「各式各樣機構──捐贈給大學、圖書館、醫學研究，諸如此類。」

　　「鬼扯。他沒那麼好心。」

　　「百分之九十二進入一個以他名字成立的私人信託基金。我有授權書每年從基金孳息釋出某個比例給幾家指定的醫學機構公司。其餘留在基金裡累積孳息。」

　　「哪些醫學研究公司？」

　　他從窗前轉身。「專門研究急凍術的。」

　　我幾乎爆笑。「瘋王八蛋想把自己冷凍起來？」

　　他點頭。「直到他的癌症可以醫治那一天。當他醒來時，他還是全世界最有錢的人之一，因為光是他的錢孳生的利息就能夠對抗通貨膨脹，保本到公元三〇〇〇年。」

　　「等等，」我說，「如果他死了或冷凍了或管它什麼，他怎樣監視他的錢？」

　　「你是說他怎樣防我或我的繼任者監守自盜？」

　　「是。」

　　「私人會計事務所。」

　　我靠牆站立片刻，整理我的思緒。「可是，私人會計事務所只在他死後或冷凍之後才開始運作。對不對？」

　　他閉上眼睛，點頭。

　　「他打算何時急凍？」

　　「明天。」

　　我大笑。這件事實在荒唐到極點。

　　「別笑。他瘋了，但千萬不要小看他。我不相信急凍術。但萬一我錯了，他對了呢，肯錫先生？他會在我們的墳墓上跳舞。」

　　「除非你更改遺囑，」我說，「他的計畫只有這一個漏洞，是吧？即使他爬進冰箱或不管叫什麼的鬼東西之前再檢查一遍遺囑，你還是可以更改或用另一份遺囑來調包，你能辦到吧？」

　　他啜口礦泉水。「需要小心處理但可能辦到。」

　　「高明。黛絲麗現在在哪裡？」

　　「我毫無概念。」

　　「好。拿起你的大衣。」

　　「什麼？」

　　「你跟我走，丹尼爾。」

　　「我才不跟你走，我要開會。我有──」

　　「我有幾顆子彈在槍裡，它們在召開自己的會議。懂我的意思嗎？」

第三十七章

　　我們攔一輛計程車前往多徹斯特，和上午高峰時段的交通逆向而行。

　　「你替崔佛做事多久了？」我說。

　　「自從一九七〇年。」

　　「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我說。

　　他點頭。

　　「但為了摸一下他女兒的肉體，你在昨晚短短幾小時出賣了這麼長久的關係。」

　　他伸手理平長褲上的皺褶，直到褲腳翻邊穩妥地垂在油亮的皮鞋上。

　　「崔佛．史東，」他說，清清喉嚨，「是惡魔。他把人當作商品。比商品還不如。他買、賣、交易人，一旦失去利用價值，就扔進垃圾桶。我承認，我以前以為他女兒跟他相反，第一次我們做愛──」

　　「什麼時候？」

　　他理平領帶。「七年前。」

　　「她十六歲時。」

　　他看著快速道路另一邊塞到不能動彈的交通。「我以為她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個完美、善良、有愛心的小美人，長大後會跟她父親完全不同。但隨著時間過去。我逐漸看出她在演戲。那是她的本性，一個比她父親優秀的演員，但骨子裡並無不同。我是一個老人，早已不再天真，所以我重新調整我對局勢的看法，從中獲取我能得到的利益。她利用我，我也利用她，我們兩個都祈禱崔佛．史東早日歸西。」他對我微笑。「她也許不比她父親好多少，但她比較漂亮，在床上也好玩多了。」

　　※※※

　　尼爾森．法拉爾睡眼惺忪地望著我，手伸進內褲搔癢。我可以聞到他身後的陳年汗臭和食物餿掉的味道，像發燒似的瀰漫整間公寓。

　　「你要我盯住這傢伙？」

　　丹尼爾．葛里芬一臉驚恐，但我想他怕的還不是尼爾森，雖然他應該害怕。他怕的是尼爾森的公寓。

　　「是的。直到半夜十二點。三百塊錢。」

　　他伸出手來，我把鈔票放在上面。

　　他讓開門口通道，說：「進來吧，老頭。」

　　我把丹尼爾．葛里芬推過門坎，他踉踉蹌蹌跌進客廳。

　　「必要時你可以給他戴上手銬，尼爾森。但不要傷他。連一根汗毛都不行。」

　　他打哈欠。「看在三張大鈔份上，我會煮早飯給他吃。可惜我不會燒飯。」

　　「豈有此理！」葛里芬說。

　　「半夜一到就放了他，」我對尼爾森說，「改天見。」

　　尼爾森轉身關上門。

　　我走在公寓大樓走廊上，聽到他的聲音穿過薄牆傳來：「老頭子，記住一條簡單家規：你敢碰一下遙控器，我用一把舊鋸子鋸掉你的手。」

　　※※※

　　我搭地鐵回市中心，去取我存在劍橋街室內停車場的私人汽車。那是一輛一九六三年份的保時捷，我修復它的方式跟傑修復他的獵鷹差不多──一片一片的，嘔心瀝血歷時多年才能上路。其實我愛這部車子愛的是工作本身，不是工作成果。就像有一回我父親指著一棟建築對我說，那是他加入消防局以前幫忙建造的：「這棟房子對我毫無意義，可是那塊磚頭，看到沒，派崔克？還有三樓那一整排磚頭？是我放上去的。第一個摸它們的手指是我的。而且它們會活得比我長。」

　　它們確實如此。工作及工作成果總是比做工的人長命；埃及金字塔如今還在，建金字塔的奴隸早已成為鬼魂。

　　我一邊拉開蓋車子的布套一邊想，也許這就是崔佛所不能接受的。因為以我對他事業認識之少來看（我可能錯得離譜；他的事業非常多元化），他永垂不朽的機會十分渺茫。他好像沒有多少建設。他是買家和賣家和剝削者，但薩爾瓦多咖啡豆及其產生的利潤不是有形資產，一旦咖啡喝下肚，錢花掉了，一切即化為烏有。

　　哪棟建築印了你的指紋，崔佛？

　　哪位愛人以喜悅或愛憐保存你的面孔在記憶中？

　　你在地球上走過的痕跡在哪裡？

　　誰哀悼你的逝去？

　　沒有一人。

　　我在儀表板雜物箱放了一支行動電話，我用它打給安琪在維多利亞皇冠上的行動電話。但她沒有接電話。

　　我把車停在家門口，開了防盜鈴，上樓，坐下來等候。

　　接下來兩小時，我打了十次她的行動電話，甚至檢查我自己的電話，看看響鈴是否設定在「開」的位置。它是。

　　也許電池沒電了，我告訴自己。

　　但她會用充電器插在車上的香菸打火機。

　　除非她不在車上。

　　但她會打電話回家。

　　除非她沒有時間或附近沒有公用電話。

　　我看了幾分鐘《惡作劇》讓自己分心，但即使哈潑在遠洋郵輪上追逐女人，即使馬克斯四兄弟偷了莫里斯．奇佛萊的護照，假扮成他混下船，都不能讓我專心看戲。（譯註：《惡作劇》Monkey Business是馬克斯兄弟喜劇片，哈潑是四兄弟之一，奇佛萊Maurice Chevalier是二十世紀初法國著名歌星和默片演員。）

　　我關掉電視和錄放影機，再度打行動電話。

　　沒人接聽。

　　整個下午這樣度過。沒人接聽。什麼都沒有，只有電話另一端的鈴聲和我腦中的迴響。

　　以及隨之而來的寂靜。響亮、嘲弄的寂靜。

第三十八章

　　寂靜伴著我開車回慧帝苑，赴我和黛絲麗的六點之約。

　　安琪不只是我的搭檔，不只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只是我的愛人。當然，她是所有這一切，但她遠遠超過這些。那晚我們做愛之後，我開始明白，我們之間的感情──很可能從小就存在於我們之間──不只特殊而已，它是莊嚴神聖的。

　　安琪是我大部分的起點，也是我全部的終點。

　　沒有她──不知她身在何處或她的安危──我不僅僅失去一半平日的我，我根本歸零。

　　黛絲麗。黛絲麗躲在寂靜的背後。一定是她。待會兒我一見到她，二話不說，先給她膝蓋一槍，再問我的問題。

　　但我腦中有一個聲音悄悄提醒我，黛絲麗很聰明。記住安琪說的：黛絲麗永遠有動機。如果是她造成安琪失蹤，如果她把安琪綁在某處，她會用安琪作為談判籌碼。她不會僅僅殺了她。殺她無利可圖。殺她沒有好處。

　　我從史多洛道出口下快速道路，然後右轉，打算繞里沃瑞特圓環開到慧帝苑。但抵達圓環前，我在路邊停下，讓引擎空轉，打開警示燈，強迫自己做幾次深呼吸，冷卻血管中沸騰的血，思考片刻。

　　塞爾提克人，腦中的聲音悄悄說，記住塞爾提克人，派崔克。他們瘋狂。他們熱血。他們是你的族人，公元前一世紀令整個歐洲聞風喪膽。沒有人敢惹他們。因為他們精神錯亂又嗜殺成狂，身體塗成藍色，帶著勃起衝上戰場。人人懼怕塞爾提克人。

　　直到凱撒大帝。朱理烏斯．凱撒問他的手下，所有這些關於可怕的野蠻人在高盧、在德國、在西班牙和愛爾蘭的傳聞究竟在胡扯什麼？羅馬無畏於任何人。

　　塞爾提克人也一樣，他的手下回答。

　　有勇無謀，敵不過聰明才智，凱撒說。

　　於是凱撒派了五萬五千人在阿利西亞迎戰超過二十五萬塞爾提克人。

　　他們來了，眼中冒著血。他們赤身裸體，帶著狂怒和勃起和完完全全、徹徹底底不顧個人安危的呼嘯來了。

　　然後凱撒的軍團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由於執行精準的戰術策略，不帶任何感情，凱撒的部隊征服了拋頭顱、灑熱血、大無畏的塞爾提克人。

　　當凱撒凱旋歸來，在羅馬街道遊行時，他表示他從未見過比高盧塞爾提克主帥維欽吉多里克斯更勇敢的領導人。也許為了強調他對有勇無謀的真正看法，凱撒在整個遊行過程中揮舞著維欽吉多里克斯被砍下的首級。

　　頭腦再度征服蠻力。理智戰勝感情。

　　像塞爾提克人一樣衝上去給黛絲麗膝蓋一槍，並期待得到答案，是愚蠢的。黛絲麗是戰術家。黛絲麗是羅馬人。

　　我坐在未熄火的車裡，查爾斯河的黑水在我右邊滾滾而逝，我沸騰的血冷卻到冰點。我的心跳慢下來，手不再顫抖。

　　這不是掄拳頭打架，我告訴自己。打贏了架，你只會換來頭破血流，你的對手流的血比你多一點，但只要情緒上來，他通常準備再跟你幹一架。

　　這是戰爭。打贏戰爭，砍下敵人腦袋。故事結束。

　　※※※

　　「你好嗎？」黛絲麗說，她從慧帝苑走出來，遲到十分鐘。

　　「很好。」我微笑。

　　她在車旁站定，吹一聲口哨表示讚美。「美極了。我真希望天氣夠暖可以放下車頂。」

　　「我也是。」

　　她先撫摸一下車門，才打開門上車，輕輕啄一下我的臉頰。「珍納洛小姐呢？」她伸過手來，手指順著木漆方向盤拂了一圈。

　　「她決定多曬幾天太陽。」

　　「看吧？我就知道。你白白浪費一張免費機票。」

　　我們一口氣衝上快速道路交流道，切入通往一號公路的車道，後面響起幾聲尖銳的喇叭。

　　「我喜歡你開車的方式，派崔克。非常波士頓。」

　　「本性難移，」我說，「我是徹頭徹尾的豆豆城人。」

　　「天吶，」她說，「聽這引擎的聲音！像獅吼。」

　　「這是我買它的原因。我一聽到河東獅吼就投降。」

　　她發出低沉、帶著喉音的笑聲。「看得出來。」她蹺起二郎腿，向後靠著椅背。她穿一件海軍藍大翻領開斯米羊毛衣，罩在壓線牛仔褲上，腳上是一雙褐色軟皮平底鞋。她的香水聞起來像茉莉花。頭髮聞起來像脆蘋果。

　　「所以，」我說，「你回來後過得愉快嗎？」

　　「愉快？」她搖頭。「我從下飛機後一直躲在公寓裡。直到你來，我怕到不敢探頭出去。」她從皮包拿出一包登喜路香菸。「介不介意我抽菸？」

　　「不介意。我喜歡菸味。」

　　「戒菸啦？」她按下儀表板上的打火機。

　　「不如說正在克服尼古丁癮。」

　　我們穿過查爾斯城隧道，朝杜賓橋的燈光開去。

　　「我認為沉溺上癮這件事被罵得冤枉。」她說。

　　「是嗎？」

　　她點菸，吮入香菸的嘶嘶聲清晰可聞。「絕對。人皆有死。對不對？」

　　「據我所知是。」

　　「那為什麼不欣然接受不管怎樣反正會殺死你的東西？為什麼單挑某些東西──海洛英、酒、性、尼古丁、高空彈跳，不管你的嗜好是什麼──來妖魔化，同時偽善地接受噴毒素和煙霧的城市，吃油膩食物，見鬼，還住在二十世紀末地球上最工業化的國家？」

　　「講得有理。」

　　「如果我死在這上面，」她舉起香菸，「至少是我的選擇。沒有藉口。而且我參與了──控制了──我自己的死亡。好過慢跑去聽素食座談會卻在路上被卡車撞死。」

　　我忍不住微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比喻。」

　　我們駛上杜賓橋，橋跨使我想起佛羅里達，尤其水似乎實際從我們下面突然墜落的樣子。但不只是佛羅里達，不。這是英妮茲．史東喪命的地方，我彷彿聽到當子彈穿入她的身體和重要器官，當她看到瘋狂和弒母的真面目時，不論她是否知道後者，發出的尖叫聲。

　　英妮茲。她的死究竟是不是計畫的一部分？

　　「所以，」黛絲麗說，「我的人生觀是不是虛無主義？」

　　我搖搖頭。「宿命論。醃在懷疑論裡。」

　　她微笑。「我喜歡這個說法。」

　　「承蒙不棄。」

　　「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會死，」黛絲麗說，坐直起來，「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只是簡單的人生現實。」

　　然後她伸手丟一件軟軟的東西到我腿上。

　　感覺是塊布料，顏色很深，我必須等到經過一盞街燈，才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件Ｔ恤。上面印著「屠宰場之怒」幾個白字，它有一條裂縫，剛好落在穿衣者的右胸口。

　　黛絲麗把槍戳進我的睪丸，並向我貼近，直到她的舌頭舔到我的耳朵外緣。

　　「她不在佛羅里達，」她說，「她在一個洞裡。她還沒死，但如果你不乖乖聽我的話，她死定了。」

　　「我會宰了你。」我輕聲說，我們抵達橋的最高點，開始彎向河對岸。

　　「每個男孩都這麼說。」

　　※※※

　　我們繞著大理石首岬蜿蜒前行，海水在怒吼，鞭打著下面的岩石，我暫時清除腦中安琪的身影，壓下籠罩我心頭幾乎令我窒息的憂慮烏雲。

　　「黛絲麗。」

　　「那是我的名字。」她微笑。

　　「你要你父親死，」我說，「好。多少有一點道理。」

　　「謝謝。」

　　「對精神變態者來說。」

　　「嘴巴真甜。」

　　「可是你母親，」我說，「為什麼她非死不可？」

　　她的聲音輕快平淡。「你知道母女關係是怎麼回事。所有被壓抑的嫉妒。所有錯過的學校話劇和為了鐵絲衣架的爭執。」（譯註：這段話出自老牌女星瓊克勞馥的女兒描寫她母親的暢銷書《Mommy Dearest》，據稱瓊克勞馥為了女兒用廉價的鐵絲衣架掛昂貴的衣服而發飆。）

　　「但說真的。」我說。

　　她的手指在槍管上敲打片刻。

　　「我母親，」她說，「是美麗的女人。」

　　「我知道。我看過照片。」

　　她輕蔑地哼了一聲。「照片是狗屎。照片只捕捉到一剎那。我母親不光是外表美麗，你懂個屁。她是優雅的化身。她充滿慈悲。她愛得毫無保留。」她吸一口氣。

　　「那為什麼她非死不可？」

　　「小時候，有一天母親帶我進城。她叫那一天女孩節。我們在公園野餐，逛博物館，去麗池喝茶，在公共花園滑天鵝船。完美的一天。」她的臉對著窗外。「三點左右，我們碰到一個小孩。他跟我同年──當時大概十或十一歲。他是中國人，他在哭，因為有人從一輛經過的校車扔石頭打到他眼睛。我母親，我永遠忘不了，把他抱在胸前，跟他一起流淚。默默地。眼淚滾下她的臉頰，跟男孩的血混在一起，弄髒了她的上衣。那就是我母親，派崔克。」她從窗邊回過頭來。「她為陌生人哭泣。」

　　「你為這個殺她？」

　　「我沒殺她。」她咬牙切齒地說。

　　「沒有？」

　　「她的車子拋錨，你混蛋！懂了嗎？那不在計畫中。她不應該和崔佛在一起。她不應該死。」

　　她大聲咳嗽，用拳頭摀著嘴，吸氣的聲音粗糙、短促。

　　「那是失誤。」我說。

　　「是。」

　　「你愛她。」

　　「是。」

　　「所以她的死令你傷心，」我說。

　　「超過你能想像的。」

　　「很好。」我說。

　　「很好她死了或很好她的死令我傷心？」

　　「都好。」我說。

　　※※※

　　我們彎進崔佛．史東的私人車道，高大的鑄鐵大門在我們面前分開。我從中間駛入，門在我後面關上，車燈成弧狀照射前方，我們穿過精心修剪的灌木和叢木彎向左邊，白色碎石子車道曲折地繞過一個橢圓形草坪，草坪中央一座巨大的供鳥戲水的水池，然後優雅地轉到右邊主車道。房子矗立在前方一百碼處，兩排高大的白色橡木像站衛兵一樣，每隔五碼一株，驕傲地挺立在路的兩旁。

　　我們抵達路的盡頭，黛絲麗說：「繼續開。那邊。」用手指方向。我繞過噴水池，燈光同時亮起，黃色光束穿過突然噴出的水花。一座青銅女神浮在水面，緩緩繞池旋轉，天使面孔上一雙沒有生命的眼睛，木然看著我駛過。

　　路在屋子角落向外彎曲，我沿著它開到屋後，穿過一片松林，來到一個改造過的穀倉。

　　「停在那邊。」黛絲麗說，指著穀倉左邊一塊空地。

　　我停過去，熄了引擎。

　　她拔出鑰匙，下車，隔著擋風玻璃拿槍對著我，我打開車門走入黑暗，空氣感覺比城裡冷一倍，因為風呼嘯著從海面吹來。

　　我聽到一聲明顯的霰彈槍上膛聲音，轉過頭去，順著黑色槍管看到朱利安．奧奇森站在槍管另一端。

　　「你好，肯錫先生。」

　　「青面，」我說，「再度幸會。」

　　在微弱的光線下，我依稀看到一支銀色圓筒從他的外套左邊口袋伸出來。當我的眼睛適應黑暗後，我看得更清楚，發現那是一個裝了不明氣體的氧氣筒。

　　黛絲麗走到朱利安身旁，拿起一支從氧氣筒垂下的管子，拉直打結的部分，直到她把一個透明黃色口罩伸到黑暗中。

　　她把口罩遞給我，扭開氧氣筒上的旋鈕，氧氣筒發出嘶嘶聲音。

　　「吸這個。」她說。

　　「少無聊。」

　　朱利安把霰彈槍的槍口戳進我下巴。「你沒有選擇，肯錫先生。」

　　「為了珍納洛小姐，」黛絲麗用甜美的聲音說，「你一生的至愛。」

　　「慢慢地。」我說，接過口罩。

　　「什麼？」黛絲麗說。

　　「你死的方式，黛絲麗。慢慢地。」

　　我戴上口罩，吸了一口，麻麻的感覺立刻爬上我的臉頰和指尖。我再吸一口，覺得一片烏雲侵入我的胸膛。我吸第三口，眼前一切變成綠色，然後陷入黑暗。

第三十九章

　　當我恢復知覺時，第一個念頭是我癱瘓了。

　　我的手臂不能動。我的腿不能動。不但四肢抬不起來，連肌肉都動彈不得。

　　我張開眼睛，眼角膜似乎結了一層乾澀的硬痂，我連眨幾次眼睛。黛絲麗的臉飄過去，帶著微笑。然後是朱利安的胸。然後一盞燈。然後又是朱利安的胸。最後是黛絲麗的臉，仍在微笑。

　　「嗨！」她說。

　　他們後面的房間開始具形，彷彿所有東西突然飛出黑暗向我撲來，猛地煞車停在他們背後。

　　我發現自己在崔佛的書房，在書桌左上角旁邊的椅子上。我可以聽到海水在我後面怒吼。隨著藥效逐漸消退，我可以聽到時鐘在我右邊滴答作響。我轉頭看鐘。九點整。我昏迷了兩小時。

　　我低頭看胸，只見一片白色。我的手臂貼在椅子兩側，兩腿頂住椅腳內側。我被整張床單裹住，一張綑紮上身和大腿，另一張綑紮小腿。我感覺不出任何繩結，我猜兩張床單可能都在椅子背後打結。基本上，我從脖子以下被裹成一具木乃伊，到了驗屍的時候，我身上看不出綑綁痕跡或繩子勒痕或手銬擦傷，我確定這是黛絲麗的如意算盤。

　　「不留痕跡，」我說，「非常好。」

　　朱利安做了一個脫帽答謝的手勢。「我在阿爾及利亞學的，」他說，「很久以前。」

　　「見多識廣。」我說。「我欣賞這樣的青面。」

　　黛絲麗走過來，坐在桌上，手壓在大腿下，小腿像小女生似的前後甩動。

　　「嗨！」她又說，滿面春風。

　　「嗨。」

　　「我們只是在等我爹。」

　　「哦。」我看看朱利安。「青面在這裡，不倒翁死了，誰伺候你爹進城？」

　　「可憐的朱利安，」她說，「今天得了流行性感冒。」

　　「深表同情，青面。」

　　朱利安的嘴唇抽搐。

　　「所以爹地必須叫私人禮車公司來載他進城。」

　　「快別說了，」我說，「鄰居看到會怎麼說？我的老天爺。」

　　她從腿下抽出手，從口袋掏出一包登喜路，點燃一支。「你猜出來了沒有，派崔克？」

　　我翹起頭來看她。「你槍殺崔佛，槍殺我，把現場弄得像我們兩人互相開槍。」

　　「差不多。」她把左腳抬到桌上，右腳塞在身下，對我的方向吐煙圈，透過煙圈觀察我。

　　「佛羅里達警察會作證我對你父親有某種個人恩怨或鬼迷心竅的想法，把我形容成偏執狂或更糟。」

　　「很可能。」她把菸灰彈到地上。

　　「哇，黛絲麗，你是最後贏家。」

　　她對我微微欠身鞠個躬。「通常如此，派崔克。遲早而已。本來普萊斯應該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但他搞砸了，我只好臨機應變。接著應該是傑坐在那張椅子上，但又出了幾個差錯，我只好再臨機應變。」她嘆口氣，把香菸摁熄在桌面上。「不過，沒關係。臨機應變是我的專長。」

　　她向後仰，對我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想鼓掌，」我說，「但心有餘而力不足。」

　　「心意到了就好。」她說。

　　「既然在你殺你父親和我之前，我們閒坐無聊，讓我問你一些問題吧。」

　　「問吧，寶貝。」

　　「普萊斯拿了你們兩人偷的錢，藏起來不告訴你。是嗎？」

　　「是。」

　　「但你為什麼讓他這樣做，黛絲麗？你為什麼不拷打他，逼他說出錢在哪裡，然後殺了他？」

　　「他是非常危險的人。」她說，眉毛拱起。

　　「是的，但說真格的。談到危險，我敢說跟你比起來他簡直是個娘娘腔。」

　　她俯身看我，露出些微讚許的神情。她又改變姿勢，兩腿交叉擱在桌上，手握住腳踝。「是啊，到最後，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在一小時內拿回兩百萬元。不過，那會搞得血淋淋的。再說普萊斯的毒品交易也不算太差，派崔克。要不是船沉了，他會坐收一千萬元。」

　　「他一收到錢你就會殺了他，把錢拿走？」

　　她點頭。「不賴吧，嗯？」

　　「但後來海洛英開始漂上佛羅里達海灘……」

　　「毀了整個騙局，害我白忙一場，是的。」她又點一支菸。「然後爹地派你、克里夫頓和庫辛下去，庫辛和克里夫頓把傑幹掉，我只好再一次臨機應變。」

　　「但你太會臨機應變了，黛絲麗。」

　　她微笑，嘴巴張開，舌尖輕舔上排牙齒。她放下腿，起身離桌，繞著我的椅子走了幾圈，一邊抽菸，一邊打量我，眼中泛著明亮的光澤。

　　她停下，靠著書桌，翠綠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迎接我的注視。

　　我不確定我們維持這個姿勢多久，互相凝視對方眼睛，看誰先眨眼。我想說，當我深長地看入黛絲麗晶瑩的綠眼時，我終於了解她了。我想說，我認出她的靈魂本質，發現我們兩個之間的共同點，乃至於所有人類的共同點。我想這麼說，但我不能。

　　看得愈久，我知道的愈少。瓷玉眼珠什麼都沒透露。未透露任何東西，暗示空無一物的本質。也許除了赤裸裸的貪婪、大剌剌的慾望，一個圓滑熟練的機械靈魂，這個靈魂只知歛財，不知其他任何實物。

　　黛絲麗在桌面上的菸蒂旁邊摁熄香菸，彎下腰來面對我。「派崔克，你知道什麼最衰？」

　　「除了你的心之外？」我說。

　　她微笑。「除了那個。最衰的是我有點喜歡你。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拒絕過我的挑逗。從來沒有。反而撩起我的興趣。如果我們有時間，我一定會把你弄到手。」

　　我搖頭。「絕無可能。」

　　「哦，不可能嗎？」她驅前跪下，把頭擱在我腿上。她偏過頭，左臉朝下，用右眼瞄我。「我弄到每一個人。問傑就知道。」

　　「你弄到傑了？」我說。

　　她用臉頰摩擦我的大腿。「我認為是。」

　　「那為什麼你在機場蠢到對我提起《奇幻核子戰》？」

　　她抬頭離開我的腿。「是那句話讓你起疑的？」

　　「自從我遇到你，我對你一直保持中立，黛絲麗，但那句話把我推到另一邊。」

　　她彈舌頭發出嘖嘖的聲音。「好小子，傑。算他厲害。他從墳墓裡擺了我一道，是吧？」

　　「是。」

　　她又恢復彎腰的姿勢。「算了。瞧瞧對他有多大幫助。或對你。」她伸懶腰，用兩手梳理頭髮。「我隨時準備好應付突發事件，派崔克。隨時隨地。我父親教我的。不管我多恨那個混蛋，他教了我這件事。永遠要有一個備用計畫。必要時三個。」

　　「我父親教了我同樣的事情。同樣的，不管我多恨那個混蛋。」

　　她的頭歪到右邊。「真的嗎？」

　　「喔耶，黛絲麗。真的。」

　　「他在虛張聲勢嗎，朱利安？」她側頭看肩膀後面。

　　朱利安毫無表情的臉抽搐一下。「他在虛張聲勢，親愛的。」

　　「你在虛張聲勢。」她對我說。

　　「恐怕不是。」我說。「親愛的。你今天跟你父親的律師聯絡過嗎？」

　　突然汽車大燈照進屋裡，外面傳來車胎碾過碎石子的聲音。

　　「應該是你父親。」朱利安說。

　　「我知道是誰，朱利安。」她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嘴部肌肉幾乎不可察覺地輕微移動。

　　我像看愛人的眼睛一樣，深情地凝視她的眼睛。「你殺崔佛和我，布置成我們互殺的樣子，除非更改遺囑，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黛絲麗。」

　　前門開了。

　　「朱利安！」崔佛大吼。「朱利安！妳在哪裡？」

　　外面傳來車胎從碎石子路開走，回到通往大門的車道的聲音。

　　「他在哪裡？」黛絲麗說。

　　「誰？」我說。

　　「朱利安！」崔佛喊。

　　朱利安向門口移動。

　　「站住。」黛絲麗說。

　　朱利安僵住不動。

　　「他會不會打滾和揀骨頭之類把戲？」我說。

　　「朱利安！老天爺，夥計！」外面崔佛踏在大理石地板的蹣跚腳步越來越近。

　　「丹尼爾．葛里芬在哪裡？」黛絲麗說。

　　「不接你的電話，我猜。」

　　她從毛衣底下拔出手槍。

　　「朱利安！死到哪裡去了！」沉重的門砰地一聲撞開，崔佛．史東站在門口，拄著枴杖，穿著燕尾服，繫著白絲巾，撐在枴杖上的身體在顫抖。

　　黛絲麗用槍指著他，當她跪下時，手臂文風不動。

　　「嗨，爹地。」她說。「好久不見。」

第四十章

　　崔佛．史東是我生平見過面對槍口最鎮靜的男人之一。

　　他瞥一眼他女兒，好像他昨天才見過她似的，瞥一眼槍，好像那是一個他不大喜歡但也不會拒絕的禮物，神色自若地跨進房間走向書桌。

　　「哈囉，黛絲麗。皮膚曬黑了很適合你。」

　　她甩頭髮，翹起頭來問他：「你覺得好看？」

　　崔佛的綠眼掃過朱利安的臉，然後瞄到我這邊。「肯錫先生，」他說，「我看你從佛羅里達回來還是老樣子。」

　　「除了被這些床單綁在椅子上，」我說，「我好極了，崔佛。」

　　他手扶著書桌走到桌子後面，然後把窗前輪椅拖過來，坐下。黛絲麗跪著轉身，槍隨著他移動。

　　「所以，朱利安，」崔佛說，洪亮的男中音響徹大房間，「看來你選擇站在青春那一邊。」

　　朱利安兩手交叉握在小腹前，頭低垂。「那是最務實的選擇，先生。我相信你能理解。」

　　崔佛打開書桌上的黑檀木保濕菸罐，黛絲麗翹起手槍。

　　「只是雪茄，親愛的。」他拿出一支有我小腿那麼長的古巴雪茄，剪掉尾端，點燃。他用殘破的腮幫連續吸幾口，讓雪茄點燃，粗胖的炭頭噴出一陣陣小煙圈，接著一股濃郁、接近橡樹葉子的味道滲入我的鼻孔。

　　「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爹地。」

　　「我絕對不敢造次。」他說，仰坐在輪椅上，對上空吐一個煙圈。「所以，你來完成去年那三個保加利亞人在橋上辦不好的差事。」

　　「大致如此。」她說。

　　他側頭用眼角瞟她。「不，完全如此，黛絲麗。記住，如果你說話含糊不清，你的腦子也會像一團漿糊。」

　　「崔佛．史東的教戰守則。」她對我說。

　　「肯錫先生，」他說，回頭凝視他吐的煙圈，「你品嘗過我女兒了？」

　　「爹地，」黛絲麗說，「真是的。」

　　「沒有。」我說。「尚無此榮幸。我想在座的人當中我是唯一例外。」

　　他殘缺不全的嘴唇癟了一下，算是微笑。「哦，看來黛絲麗還在繼續幻想我們有一段性關係史。」

　　「爹地，你自己告訴我的：只要有效，就繼續用下去。」

　　崔佛對我擠擠眼。「我也許罪孽深重，但我堅決反對亂倫。」他轉過頭去。「朱利安，你覺得我女兒床上功夫如何？滿意嗎？」

　　「十分。」朱利安說，他的臉抽搐一下。

　　「好過她母親？」

　　黛絲麗猛地扭頭看朱利安，又扭回去看崔佛。

　　「我不知道她母親的功夫，先生。」

　　「得了。」崔佛呵呵笑。「別謙虛，朱利安。搞不好你才是這孩子的父親，我不是。」

　　朱利安兩手握緊，兩腳略微分開。「你在胡思亂想，先生。」

　　「我是嗎？」崔佛轉頭對我擠眼。

　　我感覺我在被迫看一齣山姆．夏波改編的諾爾．考伍德舞臺劇。（譯註：考伍德Noel Coward是已逝的著名英國劇作家，寫過許多輕歌劇和黑色喜劇，描寫英國上流社會的亂點鴛鴦譜；夏波Sam Shepard是當今美國劇作家，作品以坦白及荒謬著稱。）

　　「你認為刺激我有用嗎？」黛絲麗說。她從跪姿起身。「爹地，我根本不甩恰當與不恰當性行為的標準看法，恰不恰當甚至不能量化。」她從我旁邊走過，繞到書桌後面，站在他背後。她俯在他的肩膀上，把槍口頂住他的前額左邊，然後猛地拉到右邊，準星在他額頭留下一條細細血絲。「就算朱利安是我親生父親，又怎樣？」

　　崔佛看著一滴血從額頭滴下，落在雪茄上。

　　「現在，爹地，」她說，捏他的左耳垂，「我們把你推到房間中央，跟大夥聚在一起。」

　　她推著輪椅，崔佛繼續抽他的雪茄，企圖表現出他剛進房間時的輕鬆自在，但我可以看出他開始露出疲態。恐懼已侵入他傲慢的胸膛，滲入他眼中的神色和他破損下巴的氣勢。

　　黛絲麗把他推到書桌前，直到他面對我，兩人面面相覷，各自坐在椅子上，懷疑自己有沒有機會再站起來。

　　「感覺如何，肯錫先生？」崔佛說。「綁在那裡，無能為力，不知道哪一口氣是你最後一次呼吸？」

　　「你告訴我，崔佛。」

　　黛絲麗扔下我們，走到朱利安旁邊，兩人交頭接耳一番，她的槍始終指著她父親腦後。

　　「你比較狡猾。」崔佛說，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有什麼建議？」

　　「就我所知，崔佛，你完蛋了。」

　　他揮揮雪茄。「你也一樣，小子。」

　　「但比你好一點。」

　　他對我的木乃伊軀體揚了揚眉毛。「真的嗎？我想你誤會了。但如果我們兩個一起想辦法，也許我們──」

　　「我從前認識一個人，」我說，「他性侵害自己的兒子，僱人殺死自己的老婆，在洛克斯伯瑞和多徹斯特掀起一場幫派戰爭，起碼造成十六個小孩死亡。」

　　「下文？」崔佛。

　　「我喜歡他多過於你，」我說，「但沒多多少。我是說，他是下流胚子，你是下流胚子，有點像必須在兩種下體爛瘡中間做選擇。不過，他窮，沒受過教育，社會從來沒給他過一點好臉色。而你，崔佛，你要什麼有什麼。你還不滿足。你還買你的老婆，像在鄉下市集買一頭母豬。你還把你帶到世界上來的嬰兒養成一個惡魔。我講的這個傢伙？他至少要為二十人的死負責，這只是我知道的，可能更多。我像給狗安樂死一樣擺平了他，因為他罪有應得。但你呢？我敢說即使用電腦你都算不清楚這些年來你究竟害死過多少人，摧毀過多少人的生活，讓多少人生不如死。」

　　「所以你會像給狗安樂死一樣擺平我，肯錫先生？」他微笑。

　　我搖頭。「不。比較像去深海釣魚時釣到錐齒鯊的辦法。我會把你拖上船，用棒子把你打昏。然後我會剖開你的肚子，把你丟回海裡，等著看更大的鯊魚來活活吃掉你。」

　　「哎呀，」他說，「那豈不是好看極了？」

　　黛絲麗走回我們這邊。「聊得愉快嗎，男士們？」

　　「肯錫先生正在向我解釋巴哈Ｆ大調第二號布蘭登堡協奏曲的微妙之處。他徹底改變了我對這首曲子的觀念，親愛的。」

　　她給他的太陽穴一巴掌。「很好，爹地。」

　　「所以，你打算怎樣處置我們？」他說。

　　「你是說在我殺了你們之後？」

　　「噢那個，我也在狐疑。如果一切按計畫進行，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需要跟我心愛的僕人奧奇森先生商量。你做事一絲不苟，黛絲麗，因為我把你訓練成那樣。如果你需要跟奧奇森先生商量，一定是俗話說的半路殺出程咬金。」他看著我。「跟狡猾的肯錫先生是否有點關係？」

　　「狡猾，」我說，「這是第二次了。」

　　「多聽幾次就會習慣。」他向我保證。

　　「派崔克，」黛絲麗說，「你我有些事情要商量，是吧？」她轉頭。「朱利安，你可不可以帶史東先生到食品儲藏室，把他鎖在裡面？」

　　「食品儲藏室！」崔佛歡呼，「我愛食品儲藏室。好多罐頭哦。」

　　朱利安把手放在崔佛肩膀上。「你知道我的力氣，先生。別逼我使用。」

　　「想都不敢想。」崔佛說。「向罐頭進軍，朱利安。快馬加鞭。」

　　朱利安推著輪椅離開書房，當他們經過富麗堂皇的樓梯前往廚房時，我聽到輪子在大理石地板滾動的嘎吱嘎吱聲。

　　「好多火腿哦！」崔佛歡呼，「好多韭菜哦！」

　　黛絲麗跨坐在我身上，槍抵住我的左耳。「剩下我們兩人。」

　　「豈不浪漫？」

　　「談到丹尼爾。」她說。

　　「是？」

　　「他在哪裡？」

　　「我的搭檔在哪裡？」

　　她微笑。「在花園。」

　　「花園？」我說。

　　她點頭。「脖子以下埋在土裡。」她看窗外。「哎呀，我希望今晚別下雪。」

　　「把她挖出來。」我說。

　　「不。」

　　「那就跟丹尼爾說拜拜。」

　　她的虹膜閃著刀光。「讓我猜猜看──除非你在某個時間打一通電話，否則他死定了等等等等廢話。」

　　她在我的腿上變動坐姿，我趁機瞄一眼她肩膀後面的鐘。「其實不是。再過大約三十分鐘，不管怎樣他的腦袋都會吃一顆子彈。」

　　她的臉沿著法令紋垮下，但只有一瞬間，然後她的手抓緊我的頭髮，把槍插入我的耳朵，力量大到我差點以為會左耳進右耳出。「除非你打電話。」她說。

　　「不。打電話沒用，因為看住他的傢伙沒有電話。除非我在三十──不，二十九──分鐘內出現在他門口，不然這世界就會少一個律師。不過總的來說，這世界有誰會懷念一個律師？」

　　「他死了你的下場是什麼？」

　　「死翹翹，」我說，「反正人皆有死。」

　　「你忘了你的搭檔啦？」她朝窗子歪了歪頭。

　　「噢，少來，黛絲麗。你已經殺掉她了。」

　　我直視她的眼睛等她回答。

　　「不，我沒有。」

　　「證明給我看。」

　　她在我的大腿上笑得向後仰。「去你的，老兄。」她對我的臉搖一根手指。「你的絕望露出馬腳了，派崔克。」

　　「你的也一樣，黛絲麗。失去那個律師，你失去一切。殺了你父親，殺了我，你仍然只有兩百萬。你我都知道，兩百萬對你還不夠。」我偏過頭去，讓槍滑出我的耳朵，然後用頰骨緊挨著滑出的槍管。「再過二十八分鐘，」我說，「你下半輩子每天都會記起你曾經多麼接近十億多。眼睜睜看著別人花那筆錢。」

　　槍托重重打在我的頭顱，房間空氣頓時變成猩紅色，我感覺天旋地轉。

　　黛絲麗跳下我的大腿，用空著的手甩我一記耳光。「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她厲聲說，「哈？你以為我不──」

　　「我以為你缺少一個律師，黛絲麗。這是我以為的。」

　　又是一耳光，這回指甲跟在後面，劃破我左頰上的肌膚。

　　她拉下手槍撞針，槍口頂在我的眉心，對著我的臉尖叫，嘴巴張成一個惱羞成怒的大洞。口沫在她嘴角翻騰，她再度尖叫，勾著扳機的食指憋成深粉紅色。尖叫聲引起的震動，狂暴的迴響，繞著我的腦袋旋轉，刺痛我的耳朵。

　　「你他媽的死定了。」她用潮濕、粗嘎的聲音說。

　　「二十七分鐘。」我說。

　　朱利安穿過門衝進來，她用槍指著他。

　　他舉起雙手。「有問題嗎，小姐？」

　　「你多快能開到多徹斯特？」她說。

　　「三十分鐘。」他說。

　　「你只有二十分鐘。我們要去花園給肯錫先生看看他的搭檔。」她低頭看我。「然後你，派崔克，要給我們你朋友的地址。」

　　「朱利安絕不可能活著進門。」

　　她把槍舉到我的頭頂，正要打下，半途而廢。「讓朱利安自己去操心，」她咬牙切齒地說。「用地址換看你搭檔一眼。成交？」

　　我點頭。

　　「解開他。」

　　「親愛的？」

　　「別『親愛的』了，朱利安。」她彎腰站在我的椅子後面。「解開他。」

　　朱利安說：「這不是明智之舉。」

　　「朱利安，請你告訴我，我有什麼選擇。」

　　朱利安答不出來。

　　我首先感覺壓力離開我胸口。接著腿也輕鬆了。床單掉下來，在我面前攤了一地。

　　黛絲麗用槍砸我後腦，把我推下椅子。她把槍口戳進我的脖子旁邊。「我們走。」

　　朱利安從書架上層拿了一支手電筒，推開通往後院的落地門。我們尾隨他出去，跟著他左轉，手電筒在他前面草地上照出一個光環。

　　黛絲麗抓著我腦後，槍抵住我脖子，我被迫弓著身子到她的高度，一行人踏過草坪，沿著一條短徑繞過棚屋角落和一個翻倒的手推車，穿過一叢灌木，來到花園。

　　花園和這房子其餘部分一樣，大得驚人──至少有一個棒球場那麼大，三面環繞四呎高的樹籬，樹上覆蓋著雪。我們跨過花園入口前面一捲塑膠防水布，朱利安的手電筒在冰凍的犁溝和耐寒的草尖上蹦跳。突然有東西動了一下，在我們右邊低處，引起我們注意，黛絲麗猛拉我的頭髮逼我停步。手電筒的光環倏一下跳到右邊，又跳回左邊，一隻瘦伶伶的野兔，毛凍得豎起來，跳過光圈，躍進樹籬。

　　「射牠，」我對黛絲麗說，「可能值點錢。」

　　「閉嘴。」她說，「朱利安，快點。」

　　「親愛的。」

　　「別叫我『親愛的』。」

　　「我們有麻煩了，親愛的。」

　　他退後一步，光圈照進他前面一個約五呎半深、一呎半寬的方洞，洞是空的。

　　這個洞本來可能很緊、很整齊，但有人爬出來的時候把它搞得亂七八糟。大塊泥巴從洞壁剝落，留下一條條比耙痕還深的凹槽，剝下的泥土在洞口附近撒得到處都是。有人不但拚命爬出那個洞，而且氣得要命。

　　黛絲麗看左邊，再看右邊。「朱利安。」

　　「是？」他凝視腳下的洞。

　　「你多久前檢查過她？」

　　朱利安看錶。「至少一小時前。」

　　「一小時。」

　　朱利安說，「現在她可能已經找到電話。」

　　黛絲麗扮鬼臉。「在哪裡？最近的鄰居離這裡四百碼，屋主去了尼斯避寒。她全身都是泥巴。她──」

　　「在這個房子裡，」朱利安恨恨地說，回頭看身後豪宅，「她可能在這個房子裡。」

　　黛絲麗搖頭。「她還在外面。我知道。她在等她的男朋友。是不是？」她對著黑暗喊，「是不是？」

　　有東西在我們左邊窸窸窣窣。聲音可能來自樹籬，但海浪在花園另一邊二十碼外咆哮，很難確定聲音從哪裡來。

　　朱利安彎腰站在一排高樹籬旁邊。「我不知道。」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黛絲麗把槍指向左邊，鬆開我的頭髮。「泛光燈。我們可以打開泛光燈，朱利安。」

　　「我真的不知道。」朱利安說。

　　聲音在我耳邊繚繞，不知是風的呢喃或浪的鼓譟。

　　「該死，」黛絲麗說，「她怎麼可能──？」

　　有東西咕吱作響，像鞋子踩進一灘融雪的聲音。

　　「啊，我的天。」朱利安說，用手電筒照自己胸口，兩片閃亮的園藝剪刀葉片插在他的胸骨上。

　　「啊，我的天。」他又說，疑惑地注視剪刀木柄，彷彿在等它們解釋為什麼它們在那裡。

　　接著手電筒掉落，他向前仆倒。葉片尖端從他背後刺出，他眨一次眼睛，下巴栽在泥土裡，嘆一口氣。然後一切靜止。

　　黛絲麗把槍轉向我，但一支鋤頭柄掃到她的腰部，她手一鬆，槍掉出來。

　　她說，「什麼？」頭轉到左邊，安琪走出黑暗，從頭到腳覆蓋泥土，對著黛絲麗．史東臉中央揮出一拳，那一拳力量之大，我確定她的身體還沒落地人已進入夢鄉。

第四十一章

　　我在樓下客房浴室，站在淋浴間旁邊看水噴灑安琪身體，將最後一點泥巴沖下她的腳踝，轉成漩渦流入排水口。她用一塊海綿來回擦洗左臂，肥皂水順著手肘滴下，墜成長長的淚珠，停頓片刻才跌落大理石浴缸。她接著擦洗另一隻手臂。

　　從進來到現在，她一定已全身上下洗過四遍，但我仍看得津津有味。

　　「你打斷了她的鼻子。」我說。

　　「是嗎？洗髮精在哪裡？」

　　我用一塊洗臉毛巾隔著打開浴室櫃，找到一小瓶洗髮精，用毛巾包著擠一點到我的掌心，走回淋浴間。

　　「轉身背對我。」

　　她轉身，我湊上前去把洗髮精揉進她的頭髮，感覺潮濕糾結的頭髮裹住我的手指，我按摩她的頭皮，從髮根攪起肥皂泡。

　　「好舒服。」她說。

　　「肯定的。」

　　「看起來多糟？」她趨前，我從她的頭髮抽回手，她沖洗手臂，用力搓頭髮，我絕不會用這麼大力氣搓頭髮，如果我不想四十歲就禿頭的話。

　　我在洗臉盆沖掉手上的洗髮精。「什麼？」

　　「她的鼻子。」

　　「很糟，」我說，「好像突然長出三個鼻子。」

　　我回到淋浴間旁邊，她仰頭站在水下，肥皂和水混合的白色泡沫從肩胛骨之間沖下，像瀑布一樣流下她的背。

　　「我愛你。」她說，眼睛閉著，迎向水花，兩手不停抹走太陽穴的水。

　　「是嗎？」

　　「是的。」她向前甩頭，接過我遞給她的浴巾。

　　我伸手進去，關掉水龍頭，她擦臉，眨眨眼睛，睜開來看我。她嗅嗅鼻子裡的水，用浴巾擦脖子。

　　「青面挖洞的時候，他挖得太深。所以當他把我丟進去時，我的腳碰到一塊從土牆突出來的岩石，離洞底大約六吋。我必須繃緊全身肌肉，用一隻腳站在這一小塊岩石上。維持這個姿勢很難，因為我還要抬頭看著這個混蛋王八蛋面無表情地把土鏟到我身上。」她把浴巾從乳房移到腰部。「轉身。」

　　我轉身面壁，讓她繼續擦乾身上其他部分。

　　「二十分鐘。他花了這麼長時間才填滿洞。他確定我被塞得密密實實，至少在肩膀處。我吐口水到他臉上，他連眨都不眨一下。幫我擦背？」

　　「當然。」

　　我轉身，她把浴巾遞給我，走出淋浴間。我用厚毛巾擦她肩膀，然後順著背後肌肉往下擦，她用兩手擰乾頭髮，拉上來貼住腦後。

　　「所以，雖然我站在一小塊踏腳板上，我腳下仍然有很多泥土。起先我動彈不得，我開始恐慌，但接著我想起是什麼使我能夠單腳站在那塊石頭上，熬過僵屍先生活埋我的二十分鐘。」

　　「是什麼？」

　　她轉身投入我的懷抱。「你。」她的舌頭伸進我的嘴，添了一下我的舌頭。「我們。你知道。這個。」她拍拍我的胸脯，手伸到我後面拿回浴巾。「我開始一點一點移動和扭動我的身體，讓更多土掉到腳下，我不斷蠕動，喔，三小時後，我開始有些進展。」

　　她微笑，我吻她，我的嘴唇撞到她的牙齒，但我不在乎。

　　「我好怕。」她說，手臂摟著我的肩膀。

　　「對不起。」

　　她聳聳肩。「不是你的錯。錯在我早上跟蹤黛絲麗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青面跟在我後面。」

　　我們接吻，我的手滑過她背上一些我剛才擦漏的水珠，我想把她緊緊抱入懷裡，緊到不是她融入我，就是我融入她。

　　「袋子呢？」我們終於鬆開彼此時，她說。

　　我從浴室地上拎起袋子。裡面有她的髒衣服和手帕，我們曾用那條手帕擦拭她留在鋤柄和園藝剪刀柄上的指紋。她把浴巾丟進去，我接著扔進洗臉毛巾，然後她從我放在馬桶蓋上一小疊黛絲麗的衣服中拿了一件長袖運動衫穿上。她接著穿牛仔褲，襪子和網球鞋。

　　「球鞋大半號，但其他都合身。」她說。「現在我們去對付這些突變人。」

　　我跟在她後面走出浴室，垃圾袋拎在手上。

　　※※※

　　我把崔佛推進書房，安琪上樓察看黛絲麗。

　　我們停在書桌前，他留神觀察我用另一條手帕擦拭剛才我被綁在上面的椅子兩側。

　　「抹掉你今晚到過這裡的痕跡。」他說。「很有意思。你幹嘛這麼做？還有那個死掉的僕人──我假定他已經死了？」

　　「他死了。」

　　「他的死怎麼解釋？」

　　「我根本不關心，儘管他們不會把我們跟他的死連在一塊。」

　　「狡猾。」他說。「是你的註冊商標，小夥子。」

　　「還有不屈不撓，」我說，「別忘了你雇我們的原因。」

　　「哦，當然。但『狡猾』比較順口。你不覺得嗎？」

　　我靠著書桌，兩手交叉垂在大腿前，低頭看他。「當你覺得老番癲的形象對你有利時，你裝老番癲裝得還挺像的，崔佛。」

　　他揮揮還剩三分之一的雪茄。「人人需要一點拿手好戲，偶爾會派上用場。」

　　我點頭。「幾乎有點可愛。」

　　他微笑。

　　「其實不然。」

　　「不嗎？」

　　我搖頭。「你手上染了太多鮮血，多到可愛不起來。」

　　「誰手上沒血，」他說，「你記得有一陣子流行拋棄南非金幣和抵制所有南非來的產品？」

　　「當然。」

　　「人們希望覺得自己是好人，面對這麼不公不義的種族隔離政策，南非金幣算什麼？是嗎？」

　　我對著拳頭打哈欠。

　　「可是善良的，充滿正義感的美國大眾在抵制南非或皮草或不論他們明天會抵制或抗議什麼的同時，卻對他們喝的中南美咖啡，穿的印尼或馬尼拉衣服，吃的遠東水果，用的幾乎任何從東亞進口的產品，究竟如何製造出來的睜一眼閉一眼。」他抽雪茄，隔著煙霧凝視我。「我們知道這些政府怎樣運作，怎樣整肅異己，有多少政府雇用奴工，任何人只要威脅到他們跟美國公司的協議，妨礙到他們的利益，會遭到什麼毒手。我們不但假裝沒看見，還積極鼓勵。因為你需要你的柔軟襯衫，你需要你的咖啡、你的高筒球鞋、你的罐頭水果、你的白糖。而像我這樣的人幫你拿到這些東西。我們扶持這些政府，壓低我們的勞動成本，把省下來的錢分給你。」他微笑。「我們是不是很好心？」

　　我舉起我完好的手，拍幾下我的大腿，製造跟拍手一樣的響聲。

　　他保持微笑，繼續抽他的雪茄。

　　但我不斷拍腿。我拍到大腿開始刺痛，手掌逐漸麻木。我拍了又拍，讓肉打在肉上的聲音響徹大房間，直到崔佛的眼睛失去高興的神采，雪茄從他的手垂下。他說：「好了。你可以停止了。」

　　但我繼續拍，我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麻木的臉。

　　「我說夠了，年輕人。」

　　啪，啪，啪，啪，啪，啪，啪。

　　「你可不可以停止那個討厭的噪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

　　他從椅子站起來，我用腳把他推回去。我趨上前，增加我的手拍打的速度和力量。他緊緊閉上眼睛。我握緊拳頭，捶在輪椅扶手上，舉起捶下，舉起捶下，舉起捶下，舉起捶下，一秒五下，反覆不停。崔佛的眼皮閉得更緊。

　　「精采極了，」我終於說，「你是強盜大亨中的雄辯家，崔佛。恭喜。」

　　他張開眼睛。

　　我靠回書桌。「我現在不在乎被你分屍的工會組織者的女兒。不在乎多少傳教士和修女因為你的命令或你扶植的香蕉共和國的政治，腦後中彈躺在亂葬崗裡。我甚至不在乎你買你的妻子和可能使她活著的每一分鐘都像人間地獄。」

　　「那你在乎什麼，肯錫先生？」

　　他舉起雪茄到唇邊，我一把拍落，任由它在我腳下地毯上悶燒。

　　「我在乎傑．貝克和艾佛瑞特．翰姆林，你這狗屎不如的廢物。」

　　他眨眼擠掉睫毛上的汗水。「貝克先生背叛我。」

　　「因為聽你的話會犯下不可饒恕的罪。」

　　「翰姆林先生決定向官方檢舉我和寇爾先生的交易。」

　　「因為你摧毀了他花一輩子建立起來的事業。」

　　他從晚禮服上裝內袋抽出一條手帕，對著手帕猛咳一分鐘。

　　「我快死了。」他說。

　　「不，你不是，」我說，「如果你真的以為你快死了，你不會殺傑。你不會殺艾佛瑞特。但萬一他們中哪一個把你拖上法庭，你就不能爬進你的冷凍室，是嗎？等到你能爬進去時，你已經腦死，你的器官全部壞掉，這時候再冷凍你是浪費時間。」

　　「我快死了。」他又說。

　　「是呀，」我說，「現在你快死了。那又怎樣，史東先生？」

　　「我有錢。你開個價。」

　　我站起來，用鞋跟碾熄他的雪茄。

　　「我的價碼是二十億。」

　　「我只有十億。」

　　「唉，那就算了。」我說，把他推出書房，前往樓梯。

　　「你要幹什麼？」他說。

　　「比你應該受到的懲罰少些，」我說，「但比你準備接受的多些。」

第四十二章

　　我們慢慢爬上宏偉的樓梯。崔佛手扶欄杆，舉步維艱，呼吸困難。

　　「我聽到你今晚進門，看到你走進書房，」我說，「你那時的腳步比現在穩健多了。」

　　他擺出一副受苦受難的烈士面孔。「痛是一陣一陣突如其來的。」他說。

　　「你和你女兒。」我說，「你們永不放棄，是嗎？」我微笑，搖頭。

　　「讓步是死亡，肯錫先生。低頭是折斷。」

　　「犯錯是人性，寬恕是美德。我們可以這樣對聯下去幾小時。來，該你了。」

　　他吃力地爬上樓梯頂端平臺。

　　「左邊。」我說，把枴杖遞還給他。

　　「看上帝份上，」他說，「你打算對我怎樣？」

　　「在走廊盡頭右轉。」

　　※※※

　　這棟豪宅坐東朝西。崔佛的書房和休閒室在一樓，可以看海。二樓臥室和黛絲麗的房間也一樣面海。

　　但三樓只有一間面海房間。房間的窗戶和牆壁是活動的，到了夏天，可以拆掉窗子和牆，沿著拼花地板外緣裝上欄杆，卸下天花板，露出頭頂上的天空，鋪上方塊硬木保護腳底下的拼花地板。我相信每逢陽光燦爛的夏日，無論白天拆掉房間，或晚上不管崔佛多晚上床，再把它裝回去以免風吹雨打，都不是容易的事。但話說回來，此事不勞崔佛費心，自有青面和不倒翁打點一切，或由他們底下不管什麼傭人負責。

　　在冬天，房間布置得像法國客廳，擺了鍍金的路易十四椅子和躺椅，精工刺繡的長短沙發，纖細的鑲金茶几；掛上油畫，畫裡戴假髮的貴族和貴婦聊著歌劇或斷頭臺或不論法國人在貴族階級天數已盡的最後日子裡談的什麼。

　　「虛榮，」我說，看著黛絲麗被打成肉醬、斷裂的鼻子和崔佛殘缺不全的下半張臉，「摧毀法國上層階級。它掀起革命，促使拿破崙進軍俄國。至少耶穌會教士是這麼告訴我的。」我瞄一眼崔佛。「我講的不對？」

　　他聳肩。「稍微簡化了點。但大致不錯。」

　　他和黛絲麗分別綁在房間兩端的椅子上，兩人中間隔了整整二十五碼。安琪下樓去一樓西廂房拿補給品。

　　黛絲麗說：「我的鼻子需要看醫生。」

　　「目前我們整形醫生有點人手不足。」

　　「是不是虛張聲勢？」她說。

　　「哪件事？」

　　「丹尼爾．葛里芬。」

　　「是的。完全是詐唬。」

　　她對滑落臉上的一縷頭髮吹口氣，對自己點點頭。

　　安琪回到房間，我們一起將所有家具移到旁邊，在黛絲麗和她父親之間騰出一片寬敞的拼花地板。

　　「你量過房間？」我問安琪。

　　「絕對。剛好二十八碼長。」

　　「我懷疑我扔橄欖球能扔到二十八碼。黛絲麗的椅子離牆多遠？」

　　「六呎。」

　　「崔佛呢？」

　　「一樣。」

　　我看她的手。「好漂亮的手套。」

　　她舉起手。「你喜歡嗎？黛絲麗的。」

　　我舉起我完好的手，也戴了手套。「崔佛的。我猜是小牛皮。又軟又靈活。」

　　她從她的皮包拿出兩把手槍。一支是奧地利製葛拉克17型九釐米口徑。另一支是德國製席格紹爾P226型九釐米口徑。葛拉克輕巧，黑色。席格紹爾是銀色鋁合金，略重一些。

　　「槍櫃裡有好多槍可選，」安琪說，「但這兩把似乎最符合我們的用途。」

　　「彈匣？」

　　「席格裝十五發。葛拉克裝十七發。」

　　「槍膛裡還可以各裝一發，當然。」

　　「當然。不過槍膛是空的。」

　　「看在上帝份上，你們在幹什麼？」崔佛說。

　　我們不理他。

　　「你認為誰比較強？」我說。

　　她看看他們兩個。「難分勝負。黛絲麗年輕，但崔佛那雙手力氣不小。」

　　「你拿葛拉克。」

　　「欣然同意。」她把席格紹爾遞給我。

　　「預備。」我說，將席格紹爾槍托塞進我的壞手臂和胸部之間，用我的好手拉滑套，將一發子彈推進槍膛。

　　她把葛拉克對著地板，做了同樣動作。「預備。」

　　我跨過地板，槍舉在前面，瞄準崔佛的頭。「等等！」他尖叫。

　　外面，海浪在呼嘯，滿天星斗在燃燒。

　　安琪跨過地板向黛絲麗走去，槍舉在前面。「不！」她尖叫。

　　崔佛拚命掙脫綁住他的繩索。他的頭劇烈搖晃，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我繼續向他走去。

　　我可以聽到黛絲麗的椅子在她掙扎下撞擊拼花地板的聲音。隨著我的腳步逐漸逼近，房間似乎向崔佛壓縮。他的臉朝著準星升起、擴大；他的眼睛急速左右轉動。汗水濕透他的椅子，殘破的臉頰抽搐不已。乳白色的嘴唇向後翻捲，他齜牙咧嘴嚎叫。

　　我走到他的椅子前面，槍口抵住他的鼻尖。

　　「感覺如何？」

　　「不，」他說，「求求你。」

　　「我說，『感覺如何？』」房間另一頭傳來安琪對黛絲麗的吼聲。

　　「不要！」黛絲麗尖叫。「不要！」

　　我說，「我問你話，崔佛。」

　　「我──」

　　「感覺如何？」

　　他的眼睛左閃右躲避開槍管，眼角膜迸出紅色血管。

　　「回答我。」

　　他的嘴唇抽噎，然後緊抿，頸部微血管凸起。

　　「感覺，」他尖叫，「糟透了！」

　　「是，的確是，」我說，「那是艾佛瑞特．翰姆林死時的感覺。糟透了。那是傑．貝克的感覺。那是你的妻子和你斬成幾塊扔進咖啡豆桶的六歲女孩的感覺。糟透了，崔佛。比什麼都糟。」

　　「別殺我，」他說，「求求你。求求你。」眼淚從他空洞的眼睛滾落。

　　我移開手槍。「我不打算殺你，崔佛。」

　　在他驚奇的注視下，我從槍托退下彈匣到我的吊腕帶裡。我把槍壓在受傷的手腕上，拉動滑套，彈出已上膛的子彈。我彎腰揀起子彈，放進我的口袋。

　　接著，在崔佛越來越困惑的注目下，我推下滑套卡榫，從槍身上面拿出滑套，扔進我的吊腕帶。我把手指伸進槍身，取出槍管上方的彈簧。我舉起彈簧給崔佛看，再扔進我的吊腕帶。最後，我拆下槍管本身，跟其他零件一起進了吊腕帶。

　　「總共五件。」我對崔佛說。「彈匣、滑套、彈簧、槍管、槍身。我假設你對武器拆卸很在行？」

　　他點頭。

　　我轉頭，對安琪喊：「黛絲麗懂不懂怎樣拆卸武器？」

　　「我相信爹地把她教得很好。」

　　「太好了。」我轉回來對崔佛說：「我想你一定知道，就拆卸來說，葛拉克和席格紹爾是一模一樣的武器。」

　　他點頭。「我知道。」

　　「太棒了。」我微笑，轉身離開他。我邊走邊計算，走到十五步停下，從吊腕帶取出槍的零件。我把零件擺在地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條直線。

　　然後我跨過房間走到安琪和黛絲麗那一邊。我在黛絲麗的椅子前站定，轉身，回頭再走十五步。安琪來到我旁邊，把她拆下的總共五件葛拉克零件在地上擺成一條直線。

　　我們走回黛絲麗那邊，安琪從椅子後面鬆綁她的手，然後彎腰繫緊綁住她腳踝的繩結。

　　黛絲麗抬頭看我，她選擇用嘴巴沉重地呼吸，避免用毀損的鼻子。

　　「你瘋了。」她說。

　　我點頭。「你要你父親死。對嗎？」

　　她偏過頭去看地板。

　　「喂，崔佛，」我喊，「你還要你女兒死嗎？」

　　「只要我還剩一口氣。」他喊。

　　我低頭看黛絲麗，她翹起下巴，透過下垂的眼皮和披散一臉的蜜色頭髮看我。

　　「情況是這樣的，黛絲麗。」我說，安琪去鬆綁崔佛的手臂並檢查他腳踝上的繩結。「你們兩個分別綁在腳踝上。崔佛綁的比你鬆一點，但沒鬆多少。我估計他走的比你慢，所以多給他一點優勢。」我指向長長、光亮的地板。「那邊有兩把槍。去拿槍，組裝起來，做你想對他做的事。」

　　「你不能這樣。」她說。

　　「黛絲麗，『不能』是一個道德觀念。你應該知道。我們能做我們想做的任何事。你是活生生的證據。」

　　我走到房間中央，安琪和我站在那裡，回頭看他們伸縮手指，預備行動。

　　「如果你們哪個想出聯手對付我們的聰明點子，」安琪說，「我們會在去《波士頓論壇報》編輯部路上。所以別浪費時間。不管你們哪個活過今晚──如果有一個能活下來的話──趕快去搭飛機才是上策。」她用肘彎戳我一下。「有什麼要補充的？」

　　我注視他們兩個摩拳擦掌，伸縮手指，向腳踝上的繩索彎下腰去。兩人基因之相似，在他們的肢體動作上顯而易見，但最強烈、最明顯的證據在於他們的翠綠眼睛。兩雙眼睛中只有貪婪和頑強和無恥。那是原始人的眼睛，習於洞穴的惡臭，甚於這個房間的通風和悠閒。

　　我搖頭。

　　「祝你們在地獄愉快。」安琪說，我們走出房間，鎖上背後的門。

　　我們從僕役專用的樓梯直接下樓，穿過一扇小門來到廚房一角。樓上傳來某個東西不斷摩擦地板的聲音。然後砰咚一聲，緊接著另一端也傳來砰咚一聲。

　　我們逕自出去，沿著後院小徑向前走，海水漸趨靜止和安靜。

　　我們彎彎曲曲經過花園和改建過的穀倉，找到我的保時捷，我掏出剛才從黛絲麗身上取回的鑰匙。

　　外面很黑，但黑夜上方籠罩著一片燦爛的星空，我們站在車旁，仰頭望天。崔佛的巨大住宅在星光下閃閃發光，我眺望平坦高漲的黑水，望向水與地平線和天空交會的地方。

　　「看。」安琪指著天上說，一條白色星光劃過天際，拖著餘燼，衝向我們視線外某一點，但它來不及抵達目的地。它在三分之二途中內爆，在周遭幾顆星星似乎無動於衷的注視下，瞬間化為烏有。

　　我來的時候，風呼嘯著從海面捲起，現在風平浪靜。夜靜得不可思議。

　　第一聲槍響像鞭炮。

　　第二聲像共鳴。

　　我們等待，但槍響之後一切歸於平靜，只有遠處海浪疲憊的拍打聲。

　　我幫安琪打開車門，她鑽進去，我繞到車子另一邊，她伸手幫我推開門。

　　我們倒車回頭，經過亮著燈的噴水池和橡樹衛兵，繞過迷你草坪和草坪中央凍成冰的鳥戲水池。

　　車子碾過白色碎石子，安琪拿出一個四方盒子，那是她從屋裡帶走的遙控器，她按下一個鈕，中央鑄著家徽和ＴＳ兩個字母的鑄鐵大門立刻分開，像張開雙臂歡迎我們或歡送我們，這兩個姿勢表面看來往往相同，實際如何取決於你的觀點。

尾聲

　　我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從緬因州回來。

　　那夜離開崔佛家，我們沿著海岸線北上，一路開到伊莉莎白岬，住進一家在大地回春前人跡罕至的濱海別墅旅館。

　　我們不讀報，也不看電視，除了掛上「請勿打攪」的牌子，叫送餐服務，在床上躺一上午，看晚冬白浪在大西洋翻滾外，幾乎什麼都不做。

　　黛絲麗射中她父親的肚子，他則射穿她的胸膛。兩人面對面躺在拼花地板上，血從他們身體滲出，海浪拍打著他們曾經共度二十三載的家園根基。

　　據說警方對花園裡的男僕屍體，以及父女兩人在互殺之前均曾被綁在椅子上的證據同樣大惑不解。那晚載崔佛回家的轎車司機被訊問後釋放，警方找不到那一夜除了被害人外，任何人曾經到過那座房子的證據。

　　里奇．柯根關於悲慟抒解及真理與啟示教會的系列報導，也在我們離開那週開始刊出。教會立刻具狀控告《論壇報》及里奇，但沒有一個法官願意對那篇報導發出禁制令。一週後，悲慟抒解公司暫時關閉他們在新英格蘭及中西部的幾個據點。

　　然而，無論里奇怎麼努力，他始終查不出P.F.尼古森．柯特背後的面孔和權力，柯特本人也消失無蹤。

　　但我們在伊莉莎白岬對這些一無所悉。

　　我們只知道彼此，只聽到兩人的聲音，只品嘗香檳的味道，只感受彼此肌膚的溫暖。

　　我們聊無關緊要的話題，那是我很久以來最愉快的對話。我們常含情脈脈地凝視對方，久久不發一言，往往同時爆出笑聲。

　　一天我在車子行李箱找到一本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那是一位聯邦調查局探員送給我的禮物，去年我和他合作破了傑瑞．格林的案子。波頓探員在我陷入憂鬱不能自拔之際送我這本詩集。他說這些詩能帶給我一些安慰。當時我不相信，隨手扔進行李箱。但在緬因州，當安琪淋浴或睡覺時，我讀了其中大部分詩，雖然我從來不是詩迷，我開始愛上莎士比亞的文字，他充滿感性的語言。他顯然比我洞悉很多事──關於愛、失去、人性，其實每一件事。

　　有時在夜裡，我們會厚厚裹上我們抵達次日在波特蘭買的衣服，從別墅後門溜出去，走到草坪上。我們擁在一起禦寒，摸索著爬下海灘，坐在俯瞰黑色海水的岩石上，在漆黑天空下盡情享受鋪展在我們眼前的美景。

　　嫉妒是對美貌的禮讚，莎士比亞如是說。

　　他說的對。

　　但我認為，美的本身，樸實無華、渾然天成的美，是神聖的，值得我們敬畏和效忠。

　　那些夜晚在海邊，我會舉起安琪的手到唇邊。我會親吻它。有時當海浪怒吼，夜色低沉，我會感到一股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我感覺謙卑。

　　我感覺完整無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