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
第一章　孫施結怨
第二章　矢志復仇
第三章　血濺佛堂
第四章　法庭三審
第五章　特赦出獄
第六章　追求光明
後記

《施劍翹復仇記》

陳孝華、陳若雲編著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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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

　　青少年是人類的希望所在。因此，在他們學習、成長的重要時期，我們一定要為他們提供有益的圖書，使他們在繼承前人留下的寶貴文化遺產的基礎上進行新的創造。

　　學林書店、啟明書局（出版）公司總經理張樹榮先生遠見卓識，邀集內地、台灣、香港數百位教授學者，尤以福建師範大學為主，將以三年時間，編成《啟明文庫》和《學林書庫》，向世界各地華人青少年陸續推出內容涉及文學、藝術、政治、經濟、歷史、地理、哲學、宗教、科技、體育諸學科的精美圖書近六百種。工程浩大，蔚然壯觀。而諸位教授學者都不鄙夷普及科學文化工作，欣然聯袂而起，通力合作，並在編寫過程中傾注了自己的點點心血，無非是殷切期望年輕的一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有朝一日能成為站在自己肩上的巨人。

　　這兩套系刊叢書，內容豐富，編排精當。力求科學性、知識性、趣味性和可讀性的結合，是其一大特色。譬如古代的戰例、名人的治學、茫茫的宇宙，各國的童話等等，均收納其中。有志的青少年可以隨自己的趣向加以選擇。對於名篇佳作，或改寫，或注譯，並輔以精要的簡介，也有助於引導青少年利用有限的課餘時間，領略原著的精華所在。再加以文字生動，插圖精美，誠然是可讀的。按編者原來的意圖，《啟明文庫》的對象為大、中學生，《學林書庫》的對象為小學生，但由於這兩套叢書力求雅俗共賞，因而成年人在緊張工作之餘隨手揀閱，也可增長知識，陶冶性情。

　　青少年正處於學習的最佳年齡。但願這兩套叢書能成為導引他們在人生的道路上前進的燈火！

　　　　《學林書庫》《啟明文庫》編委會

　　　　一九八九年四月

第一章　孫施結怨

　　【一】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三日下午六時許，天津的大街小巷突然傳來報童一陣又一陣「號外，號外，請看驚人的消息」的呼喊聲。夜幕雖已降臨，《新天津報》的《號外》仍在全城各個角落飛舞。在那上面印著赫然醒目的大字標題：「孫傳芳被刺，施小姐報父仇」。登載著記者匆匆寫就的新聞：

　　「本日下午三點半鐘，孫傳芳在南馬路居士林誦經，正在跪地時候，被一身穿月白大褂之胖小姐用勃朗寧手槍行刺，共發三槍，一槍中太陽穴，一槍中後腰，一槍中後腦，孫氏當即倒地身死。施小姐行刺後，自首到警局一分局二所，自稱姓施。分局副局長正在審訊中。施小姐名劍翹，談笑自若，態度安靜，自稱大仇已報，並發了許多傳單，名為《告國人書》。

　　久聞施劍翹為前直魯軍混成旅旅長施從濱之長女。施從濱在民國十四年在蚌埠被孫傳芳斬首，此次報仇均與該事有關云。」

　　驚人號外，津門震動。一時間，「施從濱有女報仇，孫傳芳佛堂斃死」的消息，飛傳四方，成了各地報紙的頭條新聞。全國轟動了。此案與震驚中外的山東孫美瑤臨城劫車案、孫殿英東陵盜寶案，以及集毒、殺、燒一身的永和金號慘案，被後人並稱為「民國四大奇案」。

　　冤有頭，倩有主。究根溯源，釀成弱女子手刃大軍閥這樁驚險傳奇的大案，惡因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且看當年的這一歷史細節。

　　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風暴，推翻了清王朝，創立了民國。但不久，以袁世凱為首的北洋軍閥官僚集團就竊據了全國政權，成了中國政治舞臺上的主宰。從此，中國陷入了軍閥殘暴統治、武人彼此爭鬥的泥潭。一九一六年六月袁世凱稱帝失敗，一命嗚呼之後，官僚政爭與軍閥混戰更是愈演愈烈。他們爭官奪權，不顧廉恥，出爾反爾，翻雲覆雨，密謀策劃，忽而口蜜腹劍，溫文爾雅，忽而揚拳舞掌，大打出手。「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民國後的十幾年間，北洋軍閥政府像走馬似的更換總統，內閣壽命多則不過一二年，短命者出世五天就夭折了。

　　那時，政客官僚們在政壇上爾虞我詐，而那些擁有軍隊和地盤的軍閥則在戰場上以刀槍相拼。在這個歷史古老、幅員遼闊的國度裡，忽然冒出了許多大大小小、各式各樣帶兵的武人。中央軍閥即北洋軍閥，除了以段祺瑞為首的皖系和以馮國璋、曹錕、吳佩孚為頭子的直系外，後來又加入了東北張作霖的奉系。至於割據一方，稱雄各地的地方軍閥為數更多，其中實力較強的有滇系、桂系、晉系等等。為爭奪地盤，擴充勢力，中央軍閥內部各派之間，中央軍閥與地方軍閥之間，地方軍閥與地方軍閥之間，往往大動干戈，互相廝殺。據估計，從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二年的十年間，相當規模的軍閥混戰，是年年不斷，甚至有的年頭是每個月就有一次。動盪和戰亂，鬧得國家四分五裂，百姓迭遭兵燹之害。

　　亂世出奸雄。在這群禍國殃民的軍閥行列裡，有一個在北洋軍閥中出頭最晚的暴發戶，他佔據有最富庶的東南五省，出自直系但又另樹一幟。此人就是孫傳芳。

　　孫傳芳字聲遠，山東歷城人。一九○四年從北洋陸軍速成學堂步兵科畢業後，被送往日本留學。一九○九年初，由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六期畢業回國，供職北洋陸軍近畿第二鎮，任步兵第五標教官。民國以後，第二鎮改為第二師，駐防湖北，孫傳芳歷充該師輜重第二營營長、步兵第六團團長、步兵第三旅旅長等職。一九一七年升任第二十一混成旅旅長。一九二一年，孫傳芳任長江上游警備總司令兼第二師師長。時適直系實力派山東人吳佩孚為兩湖巡閱使，孫傳芳遂投效吳的門下，備受賞識。孫有了老鄉的提攜，得以官運亨通。

　　一九二二年五月，直系軍閥大敗奉系張作霖後，為了趕走幾年前安福國會選出來的總統徐世昌，給直系頭子曹錕登上總統殿堂鋪平道路，吳佩孚策劃演出了一齣所謂「法統重光」的醜劇。孫傳芳在這幕醜劇中披甲上陣，充當了曹、吳的急先鋒。他發動電報戰，連連發出通電，逼徐世昌讓出總統寶座。五月十五日，孫傳芳發放頭炮，領先通電全國，要求「恢復法統」，請黎元洪出山復任總統。二十八日，孫繼續放了第二炮，電請南北兩總統孫中山和徐世昌同時退位，孫傳芳甘當「開路先鋒」，直系各路將領緊隨其後。一時要徐世昌下野的通電紛馳北京總統府。徐世昌雖然久經政治風浪，但見大勢已去，只得交印辭職，由京溜回天津英租界私宅。息影津門的黎元洪則入京復職，被直系抬出來當個傀儡總統。這是孫傳芳在軍閥製造政潮的舞臺上初露頭角。他也因此異軍突起，逐步成為曹、吳直系軍閥集團中的一員主將。

　　為了爭奪福建地盤，孫傳芳奉命於一九二三年一月率部從湖北，經江西入閩，任福建軍務督理。素以機詐著稱的孫傳芳，對福建境內各派系軍隊採用分化瓦解、自相制約等手段，削弱他們的勢力，而使自己日漸壯大。

　　一九二四年九月，作為第二次直奉戰爭序幕的江浙戰爭打了起來。孫傳芳正謀求向浙江擴張，於是抓住時機，組織閩浙聯軍，自任總司令。他趁江蘇直系軍隊和浙江皖系軍隊酣戰之時，率兵突然進襲浙江，佔領浙南要地衢州，使浙軍盧永祥部後方受到威脅，迅速失敗。江浙戰爭結束後，孫傳芳被任命為閩浙巡閱使兼浙江軍務督理，從而佔有了浙江這個富庶之區，實力大為加強。

　　就在江、浙戰爭進行的同時，北方的第二次直奉戰爭也爆發了。十月，直系將領馮玉祥倒戈，發動北京政變，致使直奉戰爭形勢急轉直下，吳佩孚率領的直系軍隊一敗塗地。奉系張作霖乘勝擴張到長江下游，安徽、江蘇、上海悉歸其有。這樣，孫傳芳大有唇亡齒寒之憂，加緊備戰。奉、浙戰爭風雲，日趨濃厚。

　　一九二五年十月，孫傳芳出敵不意，先發制人，不宣而戰，向在江蘇立足未穩的奉軍發動猛烈進攻。奉軍見勢不能敵，只好放棄蘇、皖兩省。在這次稱為討奉戰爭中，孫傳芳只放了幾排冷槍，用了五天的時間，便以風捲殘雲之勢把奉系驅逐出上海、南京等地。

　　至此，在短短二三年時間裡，孫傳芳定福建，下浙江，得江蘇，聲威遠播，成為直系軍閥中最有實力而又獨立的勢力。

　　【二】

　　孫傳芳稱雄江浙，得意忘形，使自己殘暴的軍閥本性暴露無遺，終於埋下了殺身之禍根。

　　徐州，自古兵家必爭之戰略要地。奉軍退出江蘇、安徽兩省後，將軍隊集合於徐州，與佔據山東的張宗昌部匯合，伺機反攻。孫傳芳為鞏固五省區地盤，組成閩、浙、贛、蘇、皖五省聯軍，親自北上安徽蚌埠督師，誇下海口不奪取徐州決不罷兵。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孫傳芳的軍隊與奉軍及張宗昌的魯軍在徐州以南地區展開了一場大規模激戰。

　　奉軍由山東軍務督辦張宗昌掛帥，出動八萬多軍隊，迎擊來勢兇猛的孫傳芳部隊。山東軍務幫辦施從濱，這位年近花甲的老軍人，被委為前敵總司令兼第四十七混成旅旅長，帶領魯軍，直奔安徽蚌埠，替張宗昌打頭陣。張宗昌自己則率部從濟南出動，沿津浦線南下，與施從濱的先頭部隊相呼應。張用鐵甲車裝載數千名白俄僱傭軍在前面開道，自己在後面尋歡作樂。這些白俄兵，都是俄國十月革命後逃亡到中國的歹徒，如同魔鬼一般，凶殘暴虐。張宗昌驅使他們橫衝直撞，為其效命，公開宣稱「只要你們能替我打仗，怎麼幹都行」。

　　施從濱受命擔任張宗昌的前敵總司令，辭別妻子兒女，率領一個混成旅軍隊，日夜兼程，經秦安、兗州，猛撲蚌埠，大有老當益壯之勢。不料，施部未及站穩腳跟，孫傳芳的軍隊浩浩蕩蕩開抵蚌埠，以猛虎撲羊的勢頭，把蚌埠團團圍住。一場短兵相接的惡戰發生了。

　　施從濱孤軍深入，與張宗昌帶領的大隊人馬拉開很遠的距離，後援不繼。眼看孤城難守，施從濱不敢戀戰，慌忙率部北撤。剛退到固鎮，已繞道到施軍背後的孫傳芳部隊，又給他來個包抄襲擊，這下把施從濱的四十七混成旅衝得七零八落。施從濱收集殘部，鑽進鐵甲車，愴惶北竄。可是，烏龜殼跑了沒多遠，就無可奈何地癱倒不動了。原來前面的鐵軌已被孫傳芳的軍隊拆毀。施從濱全軍覆沒，束手就擒。這位久經沙場、鬚髮皆白的前敵總司令很不相稱地夾在俘虜的隊列之中。

　　施從濱被押至孫傳芳的總司令部時，已是深夜了。兩扇漆黑的大門緩緩推開，衛兵把施從濱推進屋裡。在暗淡的燈光下，只見孫傳芳正斜臥在烟榻上，身子動都沒動一下。縷縷青烟飄忽盤旋，房裡一種怪味令人窒息。身著陸軍上將軍服的施從濱挺立在那裡，頓感胸口憋悶。

　　直待身邊的大烟泡全變成了烟霧，孫傳芳才伸了伸懶腰，慢騰騰地轉過身來。

　　「施老，施老，我幾次三番致電與你，並派人與你聯絡，要你同我合作，你為何理也不理！莫不是想當安徽督辦吧？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好吧，你馬上去上任吧！」

　　孫傳芳帶著勝利者的口吻，連譏含刺地說了一通話，隨後嘿嘿地獰笑幾聲，便又返身倒在烟榻上，抓起了烟槍。

　　孫傳芳執意要殺施從濱，出人意料。專為孫傳芳出謀劃策的謀士楊文愷勸他：「我們打內戰，對待俘虜不宜殺戮，不如押送南京監禁。」孫傳芳戎馬半生，殺人如麻，這些話那裡聽得進？況且如今施從濱是他掌中物，正是自己逞威的絕好機會，豈肯放過！

　　孫傳芳下令，將施從濱從速斬決。在蚌埠東站南側的曠野，一具無頭屍暴露荒野，一顆人頭高懸在電線桿上。施從濱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竟有如此悲慘的結局。地方當局多次請求，孫傳芳都不准收屍。後來，當地紅十字會以有礙衛生為由，草草收殮。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八日，孫傳芳在徐州召開慶功大會。然後凱旋南京，正式宣佈成立浙閩蘇皖贛五省聯軍，自任總司令兼江蘇總司令，號稱五省聯帥。他請章太炎當顧問，著名軍事家蔣百里還有日本軍人岡村寧茨為高等軍事顧問。從此，孫傳芳盤踞六朝故都石頭城，中國的東南半壁，悉秉命令，可謂達到最為鼎盛時期。他在秦淮河畔，貪婪地笑開了。

　　笑談喝飲千人血，孫傳芳在參加多年軍閥混戰中，屠戮殘殺、荼毒生靈的纍纍罪過，在他看來，只是當作兒戲一般的不經意之事，早已掉之腦後。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有施從濱的長女施劍翹，不畏強暴，披荊斬棘，要向自己索償血債，以報殺父之仇。

　　【三】

　　施從濱字漢亭，安徽桐城人，出生在鄉下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他是施家的長子，從小就給人家打工糊口。後來和四弟從雲背井離鄉，投身營伍，靠吃糧當兵。那時是清朝末年，國家衰敗，民不聊生，許多人從破落的農村逃離出來，走上這條冒險的道路。可是，他們中的大多數填身溝壑，化為炮灰。施從濱算是幸運兒，苦鬭三十年，從一個小小的馬弁，逐步發達起來，先後在曹州、鎮江、兗州、濟南等地充任過鎮守使。他在齊魯慘淡經營多年，也稱得上有一定實力的武將了。

　　一九二四年十月第二次直奉戰爭結束後，奉系勢力伸張到山東，張作霖委派張宗昌為山東督辦。張宗昌到濟南上任後幾度登門拜訪施從濱，似乎對這位「老山東」很器重。施從濱則以「年已六旬，體力不支」為詞，向張提出辭呈，打算解甲歸鄉，安度晚年。其實，他是不想和張宗昌這類人共事。他自認為是正經軍人。而張宗昌呢，靠收編土匪發達，人們都議論他有「三不知」：不知手下的兵有多少，不知搜刮的錢財有多少，不知身邊的姨太太有多少。因此，施從濱感到，這樣的人怎麼說也是不光彩的，何以相處為伍呢！

　　可是，張宗昌深知施從濱尚可利用，於是從北京政府臨時執政段祺瑞那裡弄來了一張委任狀，命令施充當前敵總司令，要他打先鋒，帶兵南下蚌埠去抵擋孫傳芳的五省聯軍。施從濱心裡清楚，這是個進退兩難的苦差事。勝則歸功於別人，敗則成了炮灰司令。

　　這次施從濱接受軍令時的心情，跟以往可是大不一樣了。回想年輕時，他膽量過人，喜歡打險仗，而且往往出其不意地克敵制勝。因而連年征戰，他都很順利，深得上司的賞識，升遷也頗快。但是，他們這些帶兵的武人長期爭鬥，卻使國家一天天敗壞下去，老百姓越來越貧困，怨聲載道。這種情形促使年近花甲的施從濱開始思索要從錯綜複雜的漩渦中掙脫出來。眼下張宗昌頒發的委任狀，又使他欲罷不能了。而且這次要替比自己小十來歲的張宗昌去打頭陣，充當先鋒，施從濱心裡感到很不自在。然而，他畢竟已為北洋軍閥集團效命幾十個春秋，要立即放下戰刀，就此罷休，可沒有那麼容易辦到。因此，他最終還是服從了命令，再次投身到爭奪地盤、互相廝殺的軍閥混戰漩渦中去。

　　如往常一樣，施從濱出征後，全家老小提心吊膽地度日子。

　　夫人董氏曾勸丈夫「該歇歇了」，但無濟於事，施從濱依然帶兵上了前線。她是個膽小怕事的婦女，父親曾經做過清朝的官，據說還為慈禧太后採辦過壽禮。禍從天降，義和團進北京那年，父親不知為何喪了命，她和哥哥逃難來到山東。哥哥結識了施從濱後，竟把她的命運同施從濱繫在了一起。自結婚起，她不知多少次燒香叩頭，祈求在前方征戰的丈夫平安歸來。現在丈夫又走了，董氏惴惴不安，每天早晚總是恭恭敬敬地把燒燃的香插到神龕前的大香爐裡，然後默默地禱告一陣。

　　五張滿含稚氣的臉蛋，這些天也被蒙上一層烏雲。他們就是施從濱的五個兒女：兒子中杰、中榘、中逵，女兒谷蘭、紉蘭。他們之中數谷蘭年紀最大。她就是後來為父報仇的施劍翹。施從濱也最鍾愛谷蘭，這女孩子從小就具有一種令人驚奇的個性。三、四歲起，她就常獨個在院子裡玩耍，酷似男孩子脾氣。小谷蘭總喜歡用泥巴塑一幢房屋，然後以筷子當馬刀，揮舞著衝殺過去，直到把泥房子搗得粉碎，才肯罷休。

　　稍大些時，谷蘭同堂兄中誠一起受教於私塾先生。老先生見她年紀小，只要她兩天背誦一篇文章，而讓中誠一天背誦一篇。谷蘭居然不服氣，硬是請求老師一視同仁。為了爭氣，她寧可不吃飯，也要每天背熟一篇文章。弄得大人們既心疼，又拿她沒有辦法。

　　可是，谷蘭沒唸幾年書，施從濱就讓女兒輟了學。這是因為妻子董氏體質孱弱，需要有個治家理財的幫手。當然還有一層原因，施從濱覺得女孩子將來嫁出去，能上奉公婆，下撫子女，討男人的歡心就行了。一個姑娘越能幹，有才氣，將來嫁出去越會自尋煩惱。所以，十三歲的時候，谷蘭便接過了母親手中的帳簿，掌管了她家的內務。

　　谷蘭真有能耐，幹了幾個月，把這個連幫傭在內有十幾口人的大家庭，治理得有條不紊。她辦事那種認真和一絲不苟，難怪施家上上下下都誇獎這位黃毛丫頭。谷蘭心靈手巧，剪裁縫補的針線活，她也很快都學會了。全家人的內衣、內褲，都由她一針一線縫成。

　　五四運動那一年，古泉城濟南也受到青年學生新潮流的波及。谷蘭看到街上的年青女子穿戴新鮮，自己也躍躍欲試。一天，她把弟妹轟出自己的臥室，模仿街上見到的式樣，妝扮起來。她穿上用舊衣裙改縫成的細腰、圓邊加綴絛子的時髦裙子，又把又黑又亮的大辮子盤成個Ｓ形。並趁客廳沒有人的機會，邁起方步，自我欣賞一番，好不得意。施從濱恰好撞見這情景，感慨地對妻子說：「咱的大姑娘不同一般，她想翻天，就能把天翻了。孩子一天天大了，又是女流之輩，該管束得嚴一些。」

　　谷蘭確實長大了。過去父親或是長期在外打仗，或是匆匆來去，她都無憂無慮，若無其事。這次父親為張宗昌去打孫傳芳，谷蘭是含著淚水送走老父親的。父親走後，她的心頭猶如壓上了一塊大石頭。連續幾個夜晚，谷蘭深更半夜披衣下牀，對著浩渺的星空，凝望著午夜星河，祈望父親能平平安安地返家。

　　但是，在這狼烟四起的年頭，沙場上的無情殘殺，給中國千家萬戶帶來的消息，總是凶多吉少。

　　秋去冬來，北風送寒。在一個萬籟俱寂的深夜，濟南城裡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這踏人心碎的聲音朝著施從濱家的宅院傳來。施家男女老小全被驚醒了。傳令兵冒死從前線回府報訊：施從濱被孫傳芳抓走啦！

　　董氏聞訊暈倒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谷蘭放聲痛哭。

　　施軍門的府衙從這一天起變了樣，完全失去了昔日的生氣。兩扇大門從早到晚緊緊地關閉著。董氏不停地流淚、燒香，兩眼發呆，束手無策。弟妹年紀小，家裡的事全靠谷蘭支撐了。

　　谷蘭揩乾眼淚，對趕回家的堂兄施中誠說：「只要救出爹爹，把全部家產搭上都行！」中誠從小就生活在谷蘭家裡，對伯父懷有深情。他四處奔波，打探消息，設法託人營救伯父。

　　谷蘭甚至向堂兄提出，要他同自己一起趕赴蚌埠，去救父親。她說：「救不了，就陪爹爹上刑場。」中誠感到為難。他深知堂妹有一股倔強勁，說要幹啥是真會去做的。

　　「像咱們這樣單槍匹馬，怎能進入孫傳芳的兵營？到頭來，連你父親的面也不一定見得著，自己卻白白送死。再說，家裡還有母親和弟弟妹妹，咱們一走，他們怎麼辦？一旦有個意外，更對不起你爹。」

　　施中誠冷靜地開導堂妹。他畢竟是個軍人，見過世面。谷蘭覺得這話也在理，不再堅持了。那到底該怎麼辦呢？谷蘭急得沒了主意，她病倒了。

　　過了兩天，當谷蘭勉強從牀上掙扎起來，想去看望母親時，噩耗傳來了。猶如悶雷轟頂，身體虛弱的谷蘭頓時覺得天地旋轉，癱倒在地。施家老少披麻帶孝，沉浸在極度悲哀之中。再遲幾天，施中誠又打聽到一個令人心痛欲裂的消息：孫傳芳將施從濱斬首後，下令暴屍示眾，而且不准收屍。

　　父親慘遭虐殺，施谷蘭悲痛欲絕，一把憤怒的烈火在胸中燃燒。報仇，報仇，一股復仇的熱血在她全身沸騰！雖說「春秋無義戰」，但「蒼蒼蒸民，誰無父母」，老父親如此慘死在孫傳芳的刀下，谷蘭怎能不生恨！她抱定決心，誓報殺父之仇。

　　從此，谷蘭學著越王勾踐的樣子，每天臨睡前都要大聲質問自己：

　　「施谷蘭，你知道不共戴天的仇人是誰嗎？」

　　「施谷蘭，殺父之仇你忘了嗎？」

第二章　矢志復仇

　　【一】

　　孫傳芳殺害被俘敵方將領的手段，殘忍至極。施谷蘭心懷殺父深仇，矢志復仇。

　　然而，谷蘭畢竟是一女子，要殺掉擁兵數十萬的大軍閥孫傳芳，真是難以想像。父仇非報不可，究竟要如何進行呢？施谷蘭終日思索著，盤算著……

　　谷蘭首先想到了堂兄施中誠。中誠早年喪父，由谷蘭父母所教養，施從濱待他如親生骨肉。伯父慘遭殺戮，他痛恨孫傳芳。中誠在伯父靈堂的遺像前曾發誓，將來要親自提著孫傳芳的頭顱來祭奠伯父的亡靈。谷蘭知道堂兄與她父親之間的深厚感情，親耳聽到堂兄的豪壯誓言，她把復仇的希望寄託在施中誠的身上。

　　施中誠那時只是一個見習排長。為了讓堂兄掌握更大的兵權，以便有實力為父親報仇，施谷蘭和母親在離開濟南遷居天津之前，壯著膽子去見山東督辦張宗昌，要求張宗昌破格提拔施中誠為團長。

　　施從濱死後不久，谷蘭一家移住天津。

　　谷蘭的心想著報仇的事。她隔上三兩天，就要給在山東當團長的施中誠寄出一封信，把滿腔的復仇希望傾注在堂兄身上。她以為中誠官職越大，就越有條件替她復仇，所以總是默默遙祝堂兄官運亨通。她還時刻惦記著大哥的冷暖食居，有好吃的東西，設法託人給中誠捎去；冬天來了，中誠就收到了谷蘭一針一線縫成的冬衣。只要堂兄肯為她去報仇，谷蘭願做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每當接到堂兄的回信，只要有談及準備報仇的事，谷蘭都激動得徹夜難眠，捧著信讀了一遍又一遍。

　　時光疾逝，政局劇變。事隔三年，一九二八年的日曆翻開的時候，施谷蘭得到兩個令她興奮的消息：一是可惡的仇敵孫傳芳已被南方的北伐軍徹底打垮了；二是施中誠榮升烟台警備司令，重權在握。在谷蘭看來，期待已久的報仇時機已到。她鄭重其事地寫信給中誠，催促堂兄將報仇之事，付諸行動。

　　新上升的烟台警備司令施中誠大權到手後，與此時施谷蘭的想法卻大不一樣。權勢和地位，使他的境遇大為改觀。他是在那個「黑染缸」裡混過來的人，同樣無法擺脫軍閥隊伍的惡習氣，迷戀於高官厚祿，沉緬於吃喝玩樂。至於自己當初為伯父報仇的誓言，早已漸漸淡薄，甚至於不放在心上了。在和堂妹近日的通信裡，他雖然還不敢明顯表示自己的心情，但已幾次婉轉地透露過無意報仇的思想。接到堂妹要他採取行動報仇的信後，中誠再也不能也無法搪塞了。

　　施中誠給谷蘭回了一封信，坦露了自己的內心隱秘。信中寫道：「殺父之仇，愚兄片刻未敢忘懷。然大丈夫立世，當報效國家，服務社會，報仇時機未到，怎可輕拋生命？」中誠以「孫逆傳芳，塗炭生靈，魚肉百姓，惡貫滿盈，定不得善終」為由，勸「賢妹不必過於心焦」。信的末了，他振振有詞地說：「近日鄉下老母，鴻雁捎書，言及體弱多病，欲靠愚兄安度晚年，望堂妹體諒愚兄苦衷。」施中誠不肯「輕拋生命」去為堂妹報仇的心迹，躍然紙上。

　　讀著堂兄的來信，谷蘭開始簡直難以相信這是中誠寫的。但字迹又是那樣的熟悉，不能不相信。她抑制自己的感情，把信的內容再琢磨一遍，透過那些好聽的言詞，谷蘭終於悟出了堂兄的真意。他自食其言，翻悔了。聯想到中誠最近幾封信的字字句句，谷蘭痛苦地感到，堂兄欺騙了自己，是道地的偽君子。過份的依賴和期望，一下子變成了失望和憤怒，谷蘭陷入了深思……

　　施谷蘭自幼秉性剛強，堂兄施中誠不願為施家報仇，絲毫也沒有動搖她的復仇決心。她毅然決然給中誠寫了一封言語擲地有聲的回信：

　　大哥：

　　你在父親遺像前宣誓不到三年，就把誓言忘到腦後。回想你自幼喪父，孤苦可憐，父親把你撫養成人，視如親子。父親死後，一家人淒慘悲涼，不可言狀。為了替父報仇，我和母親含辛忍辱，懇求張宗昌將你破格提升，以期他日得勢，為父報仇雪恨。不料你升官忘義，自食前言。羊羔跪乳，烏鴉反哺，你為人子，能不愧乎？

　　告訴你，父親的血海深仇，沒有你，他的女兒也照樣能報，你等著看吧！

　　自今日起，與你斷絕兄妹關係！

　　　　施谷蘭

　　【二】

　　一九二八年舊曆九月十七日，是施從濱三周年忌日。谷蘭和母親在極度痛楚中祭奠亡父。母女倆面對靈牌，勾起沉重的哀思和深切的懷念，淒涼的淚水頓時滾滾而下。與中誠斷絕兄妹關係的隱痛，報仇之舉的渺茫無邊，更如磐石撞擊著谷蘭就要破碎的心。

　　祭事完畢，谷蘭獨自來到後花園。她真想放聲痛哭一場，讓積壓在心中的苦悶和怨恨發洩出來。她要向蒼天哭訴：復仇之神何在？

　　哭著哭著，忽然聽到有人在呼喚「大小姐」，只見一位身著戎裝的青年軍官佇立在谷蘭身後。他是施中誠保定軍校的同窗好友，也姓施，叫施靖公，在山西閻錫山處當諜報股股長。日前去濟南出公差，途中在天津停留，這幾天借宿谷蘭家。

　　施靖公見谷蘭隻身在後花園痛哭，便悄悄走來勸說。他十分直率地說：「對你和你的家庭的不幸，我十分同情，更願意為大小姐盡一點心力，我是一個軍人，也讀過聖賢詩書。所以，對大小姐的為人和抱負，真是萬分欽佩。施老伯德高望重，海內聞名，我有決心扶佐大小姐，給他老人家洗雪冤仇。大小姐若是信得著我，靖公即可指天發誓……」這番表白，讓谷蘭聽了既驚喜又疑惑。眼前的這個年輕軍人在她處境困難之際，願意承擔起為施家報仇的重任，谷蘭當然感激他。但對施靖公將報仇與求婚聯合起來，她內心又不由地產生一種苦澀的滋味。

　　谷蘭的胸脯在起伏，心潮在翻騰。她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能夠為父報仇，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一顆鋼鐵般的復仇之心，終於驅使谷蘭鼓起勇氣，自定終身。她爽朗地對施靖公表示：「靖公君若念及我父死於非命之冤仇和谷蘭一家無依無靠的景況，欲代谷蘭報仇，谷蘭亦願以身相許，鞍前馬後，伴君終生。」

　　在徵得母親讚許後，二十三歲的施谷蘭與施靖公很快就舉行了婚禮。洞房花燭之夜，酒醒客散，小倆口有這樣一段對話：

　　「靖公，你說你有決心為父報仇，可是君子之言？」

　　「當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憑著你的愛，刀山大海我也要闖過去。」

　　從此，谷蘭把報仇的沉重希望寄託在自己的丈夫施靖公身上。

　　婚後不久，谷蘭隨丈夫來到山西太原。人生地疏，夫君成了她的唯一依靠。每天晚上，靖公下班回家，夫妻對坐，斟上一小盅酒，聊一會兒天，谷蘭感到暖烘烘的，白天的寂寞也消失了。尤其是丈夫帶回的許多消息，使谷蘭覺得新鮮。那時候全國各派政治軍事勢力掀起的政海風波，高潮迭起。一些擁兵自重的人，運用連橫合縱之術，呼風喚雨，把時局弄得撲朔迷離，叫人難以捉摸。所以奇奇怪怪、形形色色的社會新聞特別多。今天聽說，甲和乙結成盟友，合伙反對某派系；明天又傳來消息，甲和乙忽然反目，成了冤家對頭，火拼起來……施谷蘭聽著這些傳聞，對外面的世道漸漸地知道得多起來了。不過，她最留心的還是仇敵孫傳芳的動向，可是，又偏偏聽不到這方面的消息。

　　一九二九年的中國，局勢更是紛呈複雜。佔據山西多年的閻錫山也捲入爭鬥行列，因此作為閻的諜報股長的施靖公顯得格外忙亂。這時，谷蘭已有了身孕。為了讓小生命安然出世，她回天津娘家分娩。

　　一個男嬰降生了。谷蘭的母親掛上幾年來少見笑容，並給外孫取了個「大利」的乳名，隱含大吉大利之意。

　　然而，谷蘭在天津乳哺兒子的時候，卻從太原傳來不吉利的消息。一九三○年春天開始，以蔣介石為一方，閻錫山、馮玉祥為另一方，兩軍在中原千里戰線展開空前規模的大搏鬭。雙方共投入百萬兵力，廝殺了半年時間。這場惡戰的結局是閻錫山、馮玉祥大敗，閻本人逃往天津，後避居大連。晉軍為張學良的東北軍收編。施靖公在閻錫山手下效命多年，正當升遷有望之時，閻兵敗下野，這對他實在是個很大的打擊。施靖公的升官前程也因此被斷送了。

　　這個打擊對谷蘭同樣是沉重的。靖公多次申明，待他官升兩級，握有實權，一定履行結婚時諾言，採取行動，為父報仇。所以她盼著丈夫快快升官，以便了結自己的最大心願。現在靖公失去靠山，升遷無望。這意味著為父親報仇的事情一時無法進行了。

　　施谷蘭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她得悉丈夫失意的消息後，不僅為自己報仇的事焦急萬分，同時也為靖公的處境感到不安。施靖公從保定軍校畢業，已在晉軍混了好幾年。懷著「人嘛，誰不為自己著想」的念頭，他曾奮力向上攀。不料，政局戰局的轉換是那樣的變幻莫測，至使一切希望都在頃刻間化為泡影。施靖公頓時心灰意懶，跟許多失意軍官一樣，沉淪於吃喝玩樂，借酒澆愁，借烟解悶，狂賭消日。

　　儘管外面兵荒馬亂，谷蘭仍抱著剛滿周歲的兒子大利，登上西去的火車。奔往太原。她深知丈夫此時需要體諒和關懷，回到丈夫身邊，谷蘭善意規勸靖公，不要遇到挫折，玩物喪志，把一生毀了。誰知靖公覺得這些話逆耳，與谷蘭吵開了。夫妻間爆發了第一次口角。一年前小倆口和睦相處的家庭氣氛從此發生了令人擔憂的變化。當年報仇與婚姻把兩青年人像兩股繩子一樣扭結在一起，現在這結子漸漸鬆開了，而且預示著不可避免的斷裂。

　　一九三三年四月，他們的第二個兒子二利在太原出世。但這個可愛的小生命並沒有給家庭帶來喜氣。裂痕已很難彌補了。谷蘭在苦悶煩惱中，重新讀起自己從小就喜愛的《聊齋志異》。書中《商三官》的故事強烈地感染了她。商三官是個十六歲的少女，父親被富豪打死，她為報父仇，潛逃出家，女扮男裝，混入戲班子，乘富豪生辰之日唱戲的機會，殺死了仇人，隨後自縊身死。谷蘭自問：商三官也是一弱女之身，她能做到的事，我施谷蘭為甚麼不能做到？

　　那年代一個人的沉浮富有戲劇性。一九三五年上半年，施靖公盼到了升遷的機遇，當上了旅長。丈夫雖然升了官，權勢更大了，但谷蘭發現，靖公除了盤算著如何做官撈錢外，已無一絲一毫為父報仇的誠意。她和施公已結婚七個年頭，最使谷蘭難忘的是父親被孫傳芳殘暴殺害的整整十年。歲月流逝，大仇未報。想到這些，谷蘭的心情更是如同火燒火燎。她拿起筆抄錄了李後主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谷蘭一本正經地把它懸掛在客廳當中，似乎代她訴說了心中的怨與愁。

　　要報仇的事，谷蘭一點也不含糊。一天，她坦率地質問靖公：「現在父親遇難已近十年，你準備怎麼履行你的諾言呢？」

　　「情況的變化難以預料，七年前的舊話何必重提？」施靖公果真變了卦，他還對谷蘭軟硬兼施：「這幾年我的失勢你不是不知道，現在咱們已是四口之家，缺一不可，你忍心讓我拼著性命為你父親報仇嗎？我要是死了，拋下你們孤兒寡母怎麼辦？再說，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哪天不死幾個人，要是大家都報起仇來，天下不就更不太平啦！」

　　竟是如此強詞奪理，谷蘭悲恨交加，覺得眼前的丈夫比堂兄施中誠還要卑鄙，欺騙了施家，欺騙了她施谷蘭，是地地道道的偽君子。

　　冷酷的現實促使谷蘭清醒地看到，報仇或丈夫和家庭，在它們之間只能選擇一種。谷蘭不改初衷，報仇高於一切。因此，她果斷地決定，離開丈夫，回天津報仇去！

　　谷蘭把身邊的最後一件陪嫁品──一副金手鐲送到當鋪，買了火車票，瞞著施靖公，領著二個兒子，匆匆登上東開的列車，離開了太原。

　　谷蘭給施靖公留下的信中，明白地告訴他：「你如此絕情絕義，足證你我夫妻緣份已滿。今後咱們之間一刀兩斷。你可以自由地安排生活。」

　　七年前堂兄施中誠拋棄誓言，今天丈夫施靖公撕毀諾言，在經歷了依賴別人報仇兩度失敗之後，施谷蘭憤然寫下四行詩句：

　　　　一再犧牲為父仇，年年不報使人愁；

　　　　痴心願望求人助，結果仍須自出頭。

　　【三】

　　天津英租界十號路，有一幢灰色的小樓房，這就是施谷蘭的娘家。這房子是施從濱在世時買下的。施從濱死後，董氏和兒女們從濟南遷居這裡，不覺得近十年了。董氏撫育遺孤，十載含辛茹苦，子女總算都有了著落：大女兒谷蘭嫁到山西；長子中杰在南京，任國民政府軍委會交通研究所總隊長；二兒子和三兒子都在日本讀書；二女兒紉蘭在濟南齊魯大學攻讀醫科。

　　孩子們都不在身邊，董氏孤身一人，家裡顯得冷清。谷蘭帶著二個寶貝外孫不告而歸，老太太大喜過望。可是轉念一想，女兒回來怎麼這樣突然，又覺得其中必有緣故。自丈夫橫遭不測後，老太太的膽子越加小了，常常是提心吊膽，生怕又有甚麼災難臨頭。因此，她不待女兒歇口氣，就接連追問女兒的來歷，谷蘭只得把與靖公鬧翻的事，對母親實說了。女兒還一心惦記著報仇的事，董氏感到很不安。十年來老人家的最大祈求，就是兒女平安無事，她怎肯讓女兒再去冒風險呢！

　　谷蘭理解母親的心。她也不想再讓母親擔憂受驚。所以，她回到天津後，只得瞞著母親，開始了緊張的復仇籌劃。

　　施谷蘭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腳。原來，由於受封建傳統觀念的影響，小時候起，她的那雙腳就被弄成稱為「三寸金蓮」的小腳。不矯正，就無法為報仇而奔走。回到天津的第二天，谷蘭顧不得旅途的疲勞，來到一家私人診所，請求醫生把自己的小腳放開。她對醫生說：「疼，我不怕；錢，我也出得起」，只要求「盡量治得快一些」。醫生為她的勇氣所感動，當天就為谷蘭動了手術。

　　這位大夫曾為不少闊太太們做過放足手術，可是能夠配合治療，堅持到底的卻寥若晨星。施谷蘭硬是與眾不同。第一次手術後，每隔五天她都準時前來拆線、換藥。她忍受一般女人極難忍受的苦痛，通過一個月的手術整形，終於成功了。當她輕鬆自如地放開大步走路時，高興地淌下了熱淚。

　　仇人孫傳芳生得何等模樣，現在住在那裡？施谷蘭都茫然無知。要復仇，確須弄清孫傳芳的蹤迹。

　　在太原時，她曾聽說過，孫傳芳下野後隱居天津。治腳的日子裡，谷蘭找來這一年的報紙，每張都仔細地翻閱了一遍又一遍，希望從中可以查到線索。孫傳芳早已消聲匿迹，被人們遺忘了，在這些報紙上當然不會有甚麼收獲。

　　施谷蘭繼續繁忙地在大海中撈針。放腳成功後，她立即四出奔波，跑遍天津市內的大小書店報攤，購買回一包又一包的當時名人要人照片。然而，沒有一張孫傳芳的相片。

　　一天，谷蘭路過一個算卦的攤點，一眼瞥見桌面的玻璃下壓著十幾張照片，一種特有的使命，催使谷蘭止住了步伐。她上前與算命先生搭訕：「老先生，你算命怎麼還存著這麼多的照片呀？」老者以為她要算命，便來勁了：

　　「太太，這些照片都是些有福氣的名人，也都是我的老主顧。您看這位，生得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再配上好生辰八字，是個福大命大的人。」算命先生邊說邊拿出相片指指點點，「這位，幾十年在疆場出生入死，竟然平安無事，還掙下一大份家產。當然，他也不是沒有碰到災難，那年我給他算了一卦，幫助他去掉了剋星……」

　　谷蘭哪有心聽算命先生滔滔不絕的吹噓，她的興趣集中在那些發黃的照片上。她乘勢從老先生手中接過一張張照片，仔細端看。相片背面的名字引起了谷蘭的關注：吳佩孚、倪嗣沖、張勛……一張四十多歲軍人照片背面的三個字，突然使谷蘭的眼光久久不肯移開：孫傳芳。正是自己踏破鐵鞋要尋找的仇人！她極力控制自己，不露聲色，冷靜地將相片細看一遍，映入眼簾的是：瘦長臉，高顴骨，細長眼，大嘴……谷蘭高價買下了這張照片。

　　回到家裡，施谷蘭拿著孫傳芳的相片，反覆審看，琢磨下一步的行動。僅憑這張舊照片，而不知這孫傳芳如今住在何方，上哪兒找？即使孫傳芳在天津，也不是照片的模樣了，又怎麼在成千上萬的人群中把他辨認出來呢？谷蘭又發愁了。

　　【四】

　　孫傳芳的確息影津門。那是一九三一年深秋的一個夜晚，他舉家從大連悄悄遷來的，情景如冷雨淒淒。這位「聯帥」落魄到如此地步，還得追述一段往事。

　　孫傳芳稱雄東南五省還不到一年，一九二六年七月，廣東國民革命軍出師北伐，鋒芒直指吳佩孚和孫傳芳。北伐軍採取利用矛盾，集中兵力各個擊破的戰略方針，首先進兵湖南、湖北地區，以銳不可擋的攻勢，摧毀了吳佩孚的勢力。九月初，北伐軍攻克漢陽、漢口，圍困武昌，吳佩孚敗逃河南雞公山，從此徹底垮台了。

　　北伐軍在兩湖戰場長驅直入，孫傳芳在南京觀望。吳佩孚接連不斷電請他出兵援助，孫傳芳卻聲稱「保境安民」，偽裝中立。孫傳芳的如意算盤是讓北伐軍與吳佩孚兩敗俱傷，他可坐收漁利。但是，孫傳芳的迷夢很快破滅了，北伐軍收拾了吳佩孚後，迅即轉兵江西戰場。孫傳芳慌忙調集大軍迎戰，並且親臨九江督戰。北伐軍如秋風掃落葉，孫傳芳兵敗如山倒。江西戰事僅進行一個半月，南昌、九江等重鎮先後為北伐軍所攻佔，孫傳芳於十一月初狼狽逃回南京，隨後化粧潛赴天津，去會見張作霖。

　　一年前孫、張兩人為爭奪地盤在江淮流域刀槍相見，打得你死我活，谷蘭的父親做了孫傳芳的刀下鬼。現在卻化敵為友，握手言和，坐在一起合謀對抗北伐軍。昔日彼此傾軋，今天相互勾結，因為他們都意識到，面對由南而北席捲全國的革命風暴需要「同舟共濟」。張作霖答應派張宗昌率兵南下援孫，孫傳芳則表示對張的衷心擁戴。孫、張勾結沒有挽回北洋軍閥集團以及孫傳芳的衰敗命運。一九二七年八、九月間，南京龍潭一役，孫傳芳損兵數萬，又遭失敗。從此，他一蹶不振，只有仰承張作霖的鼻息了。

　　一九二八年春，國民政府派兵北伐張作霖，向北方舊軍閥發動總攻擊。六月初，張兵敗逃離北京出關，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孫傳芳的殘部退縮在冀東灤州一帶，由閻錫山派人加以收編。孫本人逃往瀋陽，寄食於張學良門下。

　　張學良當上東北三省保安司令後，圍繞著東北的地位問題，各種政治勢力展開激烈複雜的明爭暗鬭。國民政府派人到瀋陽勸張「易幟」，即換下五色旗掛上青天白日旗，接受國民政府統一領導。美國支持張學良歸順南京。日本軍國主義蓄謀獨霸我國東北，力圖阻止統一，並對張施加種種壓力。孫傳芳居心不良，竟勸說張學良以日本為靠山，繼續在東北搞割據，但張學良不為所惑。

　　經過反覆協商，張學良於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發表通電，宣布「遵守三民主義，服從國民政府，改易旗幟」。事隔不久，張學良將親近日本，反對歸順南京的奉系將領楊宇霆、常蔭槐槍殺於老虎廳。孫傳芳聞訊大驚失色，恐禍及自身，愴惶逃避大連。一九三一年日本製造九一八事變，侵佔我東三省，孫傳芳才來到天津英租界居住。

　　民國以來，天津英租界成了失意的達官顯貴的避難所。亡清貴族、遺老，以及許多民國政府官僚政客，都在這座海濱城市建有安樂窩。這是因為天津和北京相隔咫尺之間，便於窺測方向，隨時登場。末代皇帝溥儀和他的父親醇親王載灃在這裡居住過。北洋政府五任總統中，徐世昌、黎元洪、曹錕三人在被迫下野後，都寓居天津英租界，頤養天年，後來也都病死在天津私寓。北洋政府的總理、內閣部長，由於各派爭權奪利，像走馬燈似的更換，今天你登臺我下臺，明天我掌印你滾蛋，他們在天津都設有私人公館，或暫住，或久居。至於下野的督軍、軍長、師長等等大小軍閥，寓居津門的那就更多了。他們倚仗著搜刮來的錢財，鎮日沉溺在吃、喝、嫖、賭的放縱生活中，花天酒地，荒淫無度。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孫傳芳定居天津後，終日與那伙下野軍閥、政客為伍，你來我往，尋歡作樂，一晃大半年打發過去了。一日午後，孫傳芳正斜倚在沙發上閉目小憩。忽聽貼身副官進來輕聲地說道：「大帥，我剛剛聽到一個消息，張宗昌被暗殺了。」

　　「怎麼回事？」孫傳芳霍地坐立起來，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倦意頓時全無了。

　　副官一五一十講出了事情的原委：早在一九二七年時，張宗昌殺害了馮玉祥部將鄭金聲。近日，趁現任山東省主席韓復榘邀張宗昌去濟南之際，鄭金聲的侄兒鄭繼成在濟南火車站將張擊斃，報了殺叔之仇。

　　兔死狐悲。孫傳芳和張宗昌本屬不同派系，彼此在戰場也曾兵戎相見，後來雙方都到了窮途末路，才為了各自的利害，互相利用，結為金蘭之好。其實並無真正交情可言。令孫傳芳心驚膽戰的是，張宗昌因殺人結仇，如今落個被刺殺的可悲下場。聯想到自己，當年得意之日，殺人不計其數。如果有人效法鄭繼成，他不成了張宗昌第二！越想越可怕，孫傳芳不禁打個寒顫。

　　從此，孫傳芳鬱鬱不樂，神情恍惚，心上像添塊大石頭，沉沉的。睡夢裡，乃至大白天，他的腦海裡總是不斷浮現當年一幕幕殺人的場面。他彷彿看到，數以千計的無頭死屍從地上跳起來，一步步逼近自己的烟榻，對他獰笑，向他索命。有一次，斬首施從濱的情景突然格外清晰地再現眼前，嚇得孫傳芳額上直冒冷汗。他早就聽說，施從濱老婆帶著子女也居住天津城。如果真有這麼回事，施家倘若也出個鄭繼成那樣的角色，那就太可怕了。

　　在天津怎樣安然度過自己的未來寓公歲月呢？孫傳芳絞盡腦汁，開始搜尋……

第三章　血濺佛堂

　　【一】

　　孫傳芳哪裡知道，他所害怕的幽靈果真存在，而且正在他的周圍遊蕩。施從濱的大閨女正想方設法探訪他的蹤跡呢。

　　知道內情的人都十分清楚，鄭繼成槍殺張宗昌，其實是在大權在握的韓復榘精心策劃下進行的。而施谷蘭不過是一弱身女子，孤軍作戰報父仇。但是，當一個女人執著追求某種目的時，其犧牲精神，雖血性男兒，亦難以與其比擬。

　　施谷蘭弄到了一張孫傳芳的舊相片，但要上哪兒去尋認？她整天思索著。

　　一天晚上，夜深人靜，谷蘭望著熟睡的兒子發愣，毫無睡意。她驀地想起，寓居天津有名望的大人物大都住在租界區，他們的子女也集中在幾所學校裡讀書。大利曾上過租界的培才幼稚園，孫傳芳會不會有孩子在那裡上學？她從母親那裡探知，孫傳芳至少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不過軍閥、政客們討幾房小老婆，乃是尋常事，他們身邊尚有幾歲的兒女，並不奇怪。

　　谷蘭急不可待，想馬上呼醒大利問個明白。兒子睡得正香甜，怎麼搖弄都醒不來。出於無奈，她狠心往兒子手背上咬了一口，硬是把大利弄醒。谷蘭從兒子嘴裡打聽到，跟他同班的有一個姓孫的女孩子，叫孫家敏，平常總是坐一輛小汽車來來去去，大家都說，她爸爸當過大官。

　　這孫家敏與孫傳芳有沒有關係？谷蘭決定去培才幼稚園查個水落石出。第二天早晨，她急急忙忙趕到幼稚園。「老師，我是施大利的母親。大利在這兒上學時結識了一個叫孫家敏的小朋友。這次我們全家回天津，大利想去看看孫家敏，跟您打聽打聽，孫家敏家住在哪裡？家長是誰？」

　　「您還不知道，孫家敏的父親就是孫傳芳呀！」值班的老師不假思索地回答。隨即又查到了地址，告訴谷蘭：孫家在法租界三十二號路西頭。

　　施谷蘭如獲至寶，謝過老師，直奔法租界三十二號西頭。一看，門前冷冷清清，大門上掛著「招租」的牌子。既是出租房屋，孫傳芳肯定遷往他處了。難道剛抓到的線索，又要中斷？施谷蘭愣了一會兒，心裡想，既然來了，也得闖進去探個虛實。她靈機一動，便裝著要租房子的樣子，敲響大門。一位中年男子開門迎進谷蘭。顯然他是替孫傳芳看管這幢房屋的人，以為來者要租房，滿臉堆笑。「這麼好的房子怎捨得出租呀？」谷蘭故作驚訝地問道。那人告訴她，房主人孫傳芳在英租界二十號路有一處更富麗堂皇的宅院，現搬到那裡去住了。此處也就空閑了，所以要租給人家。

　　柳暗花明又一村。施谷蘭探聽到孫傳芳的新住處，喜出望外。她馬不停蹄，緊緊追蹤。來到位於英租界二十號的孫傳芳寓所一看，谷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是一座壁壘森嚴的高大洋房，四周灰色的圍牆上，佈滿鐵蒺藜拉成的電網。大鐵門兩旁站立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衛兵。只見客人和汽車進去，衛兵都要盤問和查驗證件，才開門放行。

　　在這之前，谷蘭曾設想過種種的復仇計劃。她曾打算混到孫家當傭人，或是家庭教師，學《聊齋》裡的商三官，尋找機會，當面殺死孫傳芳；她還考慮在孫家門前擺個小攤，以圖待機動手……

　　孫傳芳戒備如此森嚴，谷蘭意識到自己原先的想法都難以實施。怎麼辦？孫傳芳難道龜縮在這安樂窩裡，都不出動嗎？施谷蘭決計探明他在天津的蹤跡，尋求接近孫傳芳的機會。

　　轉瞬之間，暑氣漸消，迎來了學校秋季開學的日子。谷蘭要送大利上英租界最有名氣的耀華中學附小讀書。開學那天，她領著大利很早就去了學校。谷蘭送子上學，仍念念不忘找仇人。她估計孫家敏也會到這所學校讀書，在這女孩子身上也許能尋到一些線索。

　　新學期伊始，學校異常熱鬧，家長們帶著自己孩子陸續來了。突然，校門口響起一陣汽車喇叭聲，人們紛紛閃開，一輛深蔻豆色的掛篷小汽車緩緩駛進校門。「媽媽，那就是孫家敏坐的車。」天真無邪的大利高興地朝汽車奔跑去，大聲呼喊：「孫家敏，孫家敏！」

　　谷蘭立即警覺起來，眼睛注視著汽車。車裡走出一名保姆模樣的中年婦女，手牽拉著一個小女孩，她無疑就是孫家敏了。谷蘭特別留意汽車牌號，她看清楚是「一○三九」。

　　一個上午的開學典禮活動，谷蘭的心思只是設法接近孫家敏，與她多交談幾句。從孫家敏口中得知，孫傳芳星期六晚上常和孫家敏以及家敏的母親一塊兒出來聽戲看電影。

　　這以後，在天津市的大戲院、有名電影院門前，常有一位衣著不俗的中年婦女的身影出出進進，行蹤神秘。自從打聽到孫傳芳常出入戲院、電影院的消息後，施谷蘭對每天報紙上的演出廣告看得特別仔細，那個影院有新片上映，那個戲院有名角獻演，她都記在心裡，而且都要去看。她哪有興趣聽戲看電影？因此，從不等到終場，她就溜出來，在停放在門前的各式小汽車旁打轉。她抱著希望，只要找到「一○三九」牌號的汽車，就能見著孫傳芳，就有報仇的機會。

　　一九三五年舊曆八月十五日，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皓月當空，萬家團圓，共享天倫之樂。谷蘭的心裡依然充滿著仇與恨，父仇未報，無心賞月。今晚有幾家大影院推出新片，她踏著柔和的月光，出門了。

　　谷蘭走到天津有名的大光明電影院，看見門前廣場上停放著一排排小汽車。她心裡嘀咕：「這幫有錢有勢的人真會享樂。說不定孫傳芳就在裡面！」借助月光，谷蘭仔細地搜尋追蹤的目標。不遠處一輛深蔻豆色小汽車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再走近細看，車牌寫著：「一○三九」。谷蘭不顧疲勞，等候仇人的出現。

　　足足遲了一個鐘頭，電影院大門終於打開了，人流潮水一般地往外湧。谷蘭睜大眼睛在人群中尋找，尤其注意那些走向私人小汽車的人。忽然，一位打扮入時的胖婦人拉扯著一個女孩，向「一○三九」號車走去。谷蘭認出那女孩正是孫家敏。緊挨她倆身後的男子，約五十來歲，似曾相識。谷蘭極力回憶舊相片上孫傳芳的形象，果然頗相似。無疑，眼前出現的就是孫傳芳。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施谷蘭竟忘了自己手無寸鐵，恨不得立即撲向孫傳芳，以了卻報仇的心願。但當她快步衝過去時，「一○三九」號汽車載著孫傳芳他們，一溜烟開跑了。

　　谷蘭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家。猶如獵人經過艱辛追蹤終於逮住獵物一樣，今晚她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和興奮感，在母親和兒子都入睡之後，仍無睡意。谷蘭倚著陽台的窗口，仰望夜空，這時她才感覺到天上的月亮今宵似乎特別圓。

　　她情不自禁地拿起毛筆，飽蘸墨汁，奮力寫下一聯五言對偶句：

　　　　　翹首望明月

　　　　　拔劍向青天

　　「自今而後，『劍翹』就是我的名字了。讓我手把利劍殺向仇人吧！」谷蘭對天改名立誓。

　　【二】

　　時光飛逝，谷蘭改名劍翹後的一個月，迎來了她父親十週年祭日。舊曆九月十七日上午，劍翹備了紙錢，獨自去日租界觀音寺為父親燒紙唸經。望著那跳躍不定的火苗，飄飄揚揚的紙灰，她依稀見到了十年前父親慘遭肢解的身軀；同時她感到內疚，施家十年含冤，深仇大恨至今未能報，似乎難以告慰九泉之下的亡父。劍翹越想越悲傷，不禁放聲痛哭。主事的和尚見這位婦女這般傷心，便走過來勸慰：「光哭是無用了，多給老人送些經卷，老人便可早日超生，也算盡了做兒女的責任。」

　　劍翹嘆息道：「燒紙唸經不過盡子女的一點孝心罷了，其實不都是迷信嗎？」

　　和尚不以為然地說：「善女有所不知，佛學如果是迷信，也不會延傳一千多年呀。你再看，當今靳雲鵬、孫傳芳這些有名的人物，別看他們年輕時盛極一時，到了老年，不是也放下屠刀，皈依佛法了嗎？」

　　聽到「孫傳芳」的名字，施劍翹的神經就像觸電般敏感。她止住了淚，趁勢同老和尚攀談起來。問者有心，講者無意。老和尚把孫傳芳變成「虔誠」的佛教居士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劍翹。

　　原來孫傳芳因為擔心自己也遭張宗昌那樣的厄運，顯得十分心虛膽怯，在自我精神折磨中打發著時光。曾當過段祺瑞政府內閣總理的靳雲鵬，此時也在天津當寓公過著悠閒的生活。他見孫傳芳心神不定的形態，知道孫有心病，便勸道：「馨遠，我們下野之人，只圖個精神快樂，心境平和，別的還求甚麼？你也跟我一起，皈依佛門，專門懺悔吧！」

　　孫傳芳看靳雲鵬的模樣，身穿青色道袍，一身出家人打扮，忙問道：「唸經誦佛，有靈驗不？」

　　「看你要甚麼靈驗。佛門之人，與世相忘，非分之福難求，無形之禍可避，貴在心誠而已。」

　　彷彿是得到仙人指點迷途，彷彿是求得醫治不治之症的靈丹妙藥，孫傳芳決意從此一心向佛了。一九三四年四月一日，他與靳雲鵬合力出資，在天津南馬路草廠庵辦了一座居士林。靳雲鵬任林長，孫傳芳任理事長，法號智圓。所謂居士，是佛家對在家修行的佛教徒的稱呼，居士林則是男女居士聽經學道的場所。

　　孫傳芳真以為唸經誦佛，可避災禍。因此，自入佛門後，表現得十分虔誠。每星期三、六，居士林請和尚講經，善男善女濟濟一堂，孫屆期必至，並且常常帶著家眷前來。聽經的時候，他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靜思，那模樣與過去殺人時的兇相，判若兩人。

　　孫傳芳在家裡作功夫更勤。每日必三次拜佛，每次必行大拜二十四拜。可謂手不釋經卷，口不離誦佛。幾個月下來，金剛經、大悲咒一類經卷，他已能記住了一大部分，還好幾次到法租界仁昌廣播電台講經呢。

　　施劍翹正苦於報仇無從下手，今天老和尚可幫了她的大忙。她暗自思忖，自己也去加入居士林，不是接近孫傳芳的絕好機遇嗎？

　　翌日清晨，劍翹就趕到了居士林。一位姓張的女居士接待了她。聽說是受觀音寺老和尚點悟而上門來的，願意加入居士林聽經，張居士十分熱情地介紹了居士林的情況。

　　張居士高興地說：「來我們這裡入林的居士，已有三千多人。男子入林，需要有人介紹。女子入林，登記填表就行了。」說著，拿出一張登記表來。劍翹用「董慧」為假名，迅速填好表格，當場就把登記表遞交給張居士。這樣，一枚林友的證章就到了手。

　　事有湊巧，當晚恰好有居士林佛教會理事長孫智圓大師講經廣播，聽其口音係山東人。為了弄清此人是否孫傳芳，施劍翹當即乘車趕往位於法租界的仁昌廣播電台，在那裡守候，以便探明虛實。電台播講一結束，就見孫傳芳走出來，由衛士陪同，坐上「一○三九」號汽車疾速離去。

　　從這以後，每逢居士林聚眾講經之日，新入林的「董慧」女居士必然到場聽經。講經是在大殿舉行的，講經的和尚坐在一張大供桌中間，供桌兩側擺著兩把太師椅，一把是靳雲鵬的專座，一把是為孫傳芳安排的。和尚背後是女居士們的座席，前面臺下的幾排條櫈，是男居士的席位。施劍翹總是在女座席後邊找個位置坐著，注意力都在觀察孫傳芳的一舉一動。

　　劍翹發現，每次講經，孫傳芳必定準時來聽經，而且很少帶衛兵。在佛祖面前，他裝得一本正經，似乎在祈求精神解脫。

　　冤家路窄。在居士林，孫傳芳做夢也沒想到，施從濱的女兒就坐在他的身後。施劍翹對近在咫尺的仇人，是恨得咬牙切齒。她打定主意，要血濺居士林，為父報仇。

　　【三】

　　揚眉劍出鞘。施劍翹為復仇作最後的緊張籌劃。

　　劍翹寫信到南京，讓弟弟中杰立即趕回天津。中杰一到家，姐弟倆瞞著母親，背地裡商議了報仇的事。他們反覆考慮，決定由劍翹動手，在居士林用手槍刺殺孫傳芳，報仇雪恨。

　　手槍是現成的。去年中杰的好友朱其平路過天津時，曾把新買的一支勃朗寧手槍和二十發子彈寄存在施家。中杰對姐姐說：「你練習使用手槍還得花一段時間，近日內動手，行嗎？」

　　劍翹笑了。於是，她把自己往日擺弄那支勃朗寧手槍的秘事，坦率告訴了弟弟。劍翹早就留心觀察如何擺弄手槍，心想報父仇或許那一天用得上。自決定親自出頭報仇後，幾個月來她更是常關起門，學著使用手槍。上子彈、關保險、瞄準射擊等動作，還有退出子彈，卸下彈夾一整套過程，她練了一遍又一遍。

　　劍翹自信地對弟弟說：「手槍我練得夠熟啦！」中杰聽了，打心眼裡欽佩姐姐的過人膽量和良苦用心，愈加敬重姐姐了。

　　然而，姐姐畢竟是一顆子彈沒有打過，中杰仍然覺得擔心。

　　「大姐，平時一定要關上保險，才能保證安全。但使用時，您千萬不要忘記打開保險再扣扳機，不然的話，槍可就不響了。」弟弟再三叮囑。

　　「你放心，槍要是不響，我就用這槍把子砸爛孫傳芳的腦袋。」

　　姐弟還周密研究了刺殺孫傳芳的行動細節，從如何攜帶手槍以至現場散發傳單，都商議好了。

　　刺殺孫傳芳的日期，姐弟商定，於十一月十三日那天動手。

　　母親膽小怕事，劍翹不願使母親受驚，甚至受連累。她和弟弟商量，讓母親跟中杰去南京居住。母親全然不知女兒的心事，不想離開天津。姐弟倆好說歹說，娘才答應了。

　　生離死別。劍翹去火車站送別母親和弟弟的那時刻，心如刀絞，淚如泉湧。她攙扶著白髮蒼蒼的母親登上火車，偎依在老人身邊，直到開車前五分鐘才鬆開母親的雙手，揮淚下車。火車無情地駛離站臺，劍翹久久停立在站臺上，她多想再多看娘幾眼，再跟親愛的母親和弟弟說上也許是今生最後一句話。

　　送走母親和弟弟後，劍翹繼續抓緊練槍。她一有空就獨自關於房裡反覆練習掏槍、瞄準、扣扳機等關鍵動作。與此同時，她按時去居士林聽經，藉機選擇開槍的最佳角度。

　　劍翹來到成紀紙行，花四元錢買了一架小油印機，自己動手刻印傳單，準備在刺殺現場散發。

　　她還專程去照像館留了個影，以便給家人留下最後的紀念。

　　諸事齊備，等待著最後搏擊的時刻。十一月十二日，離行事日子僅剩一天了。作為一個已有兩個兒子的母親，此時此刻最強烈的願望也許莫過於跟親骨肉待在一起，即使是短暫的。

　　這一天，劍翹沒讓大利去上學。她懷著即將永別的情感，一整天陪著兩個兒子。她強抑住酸楚的淚水，給孩子燒了一頓好吃的菜，以表這母愛之心。她一會兒抱起二利，過一會兒又摟住大利，親了又親，看了又看。情絲絲，戀難捨，幼稚可愛的孩兒呵，哪裡知道母親忍痛含悲，將去與不共戴天的仇人作拼死一鬭。

　　夜漸漸深了。望著安詳地進入夢鄉的兒子，施劍翹眼含淚水，開始寫遺書。

　　劍翹首先想到母親，她寫道：

　　親愛的母親：

　　女兒多年瞞著娘的事不能再瞞了。大仇不報，父親是死不瞑目的。今乘母親在世，親眼看著打死仇人，娘該怎麼歡喜！萬一不幸，娘亦不必難過，為父報仇犧牲是應該的，以後有弟弟、妹妹們侍奉，他們全是孝順的。

　　　◆

　　寫完，劍翹簽上「不孝女劍翹」五個字。隨後，她繼續給弟弟妹妹寫信。

　　劍翹囑咐弟妹：「好好孝順母親，努力向學。對大利、二利不可溺愛，要注意他們的學識。」

　　關於身後之事，她致大弟中杰的信中，交代三點：「一、我的遺體葬於父墓之側。如不能，可葬於西湖，因西湖為姐平生最慕而未到過的地方。二、設立碑時，碑文只寫『施劍翹之墓』，不要寫大利等名字。三、有三千元遺產做大利、二利的生活費，可交紉蘭負責。」

　　施劍翹一口氣寫了幾封信，傾吐了心裡話。這時已是夜半更深，再遲幾個鐘頭就將是黎明。

　　【四】

　　日曆撕到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三日。

　　清晨，施劍翹醒得特別早。她穿好衣服，推開窗戶，一股寒風夾帶著冰冷的雨點撲面而來。真是天公不作美。如此惡劣氣候，孫傳芳會去聽經嗎？如果不去，自己的一切計劃豈不破產了！

　　整個上午，雨點紛紛，劍翹有些心煩意亂了，心裡暗暗咒罵：難道天上有那個惡魔有意要給孫傳芳消災？

　　午後，雨仍下個不停。不管怎麼樣，都得去看看情況，再見機行事。施劍翹打定主意，把手槍放在家裡，打著傘，像往常一樣，向居士林走去。

　　大概由於老天下雨的緣故，居士林門庭顯得冷落。施劍翹進了殿門，朝孫傳芳坐的那把太師椅望去，空著。靳雲鵬的座位也沒有人。

　　施劍翹不露聲色，找了個座位。今天講經的是富明和尚。他正襟危坐，口若懸河，侃侃而談。男女居士來的不過二三十人，因而在陰冷空盪的大殿裡，富明和尚的聲音格外沉重。劍翹是一句也沒入耳，她關切的是孫傳芳到底會不會來。

　　孫傳芳在幹甚麼呢？這天的午飯後，他正在家裡跟烟槍打交道。剛過了烟癮，孫傳芳又點起茄南香。屋裡香烟繚繞，他覺得連自己也變得飄忽起來，悠悠揚揚，渾身筋骨鬆輕。

　　廳上的電話鈴響了，是居士林富明和尚打來的，提醒這位智圓法師，今天是星期三，聚眾講經的日子，詢問能不能前往聽經。妻子張氏見外面淒風冷雨，勸孫傳芳：「今天你別去了，只要心誠，在家裡誦佛也一樣。」

　　「下點雨就不去，怎見得你的心誠？佛祖是要怪罪的。」孫傳芳執意要去，並迅速換上了去佛堂的裝束：外著黑海青道袍，腰束白布帶，腳穿白洋襪、青緞鞋。他鑽進汽車，吩咐司機加速向居士林開去。

　　孫傳芳的汽車駛進城東南一個幽靜去處，在一座外面築有粉牆的院落前停住。兩扇八字牆門上端高掛一金字匾額，寫著「草廠庵」三個大字。下了汽車，孫傳芳沿院內一條鵝卵石小徑，快步走向大殿。進入佛堂，他放慢步伐，搖搖晃晃，坐到自己那把太師椅上。

　　天雨人少，機遇難得。孫傳芳一出現，施劍翹大腦神經中樞立即發出命令，執行復仇計劃。

　　可是，劍翹沒把手槍帶來，怎麼辦？她當機立斷，悄悄溜出居士林，招呼了一輛出租汽車，趕回家去取。一到家門，汽車剛剎住，劍翹就直奔自己臥室，披上預先縫有暗袋的大衣，藏好手槍和傳單，旋風般地又回到汽車，對司機說：「居士林，越快越好！」大利二利見媽媽匆匆來去，大聲喊道：「娘──娘──」這欲撕人心的呼喊聲，很快被轟鳴的馬達聲所吞沒。施劍翹像披甲出征的勇士，像參加最後決鬭的壯士，把一切牽掛都拋至腦後，只有一個念頭：報仇！

　　回到居士林大殿裡，施劍翹若無其事地坐到原先坐過的位置上。她兩眼直盯著孫傳芳，右手插在藏有手槍的暗兜裡。不知怎麼，劍翹的心忽然怦怦地直跳，兩腿也在打哆嗦。她平時連宰雞都不敢看，現在居然要親手殺人，怎麼能不心慌呢？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告誡自己要鎮靜。

　　劍翹環視四周，根據往日的觀察與選擇，感到現在的位置離孫傳芳稍遠了些，開槍沒把握。於是決定向前移動，找個座位。這時，居士們都在聚精會神地聽經，大殿內只有縷縷輕烟飄盪，十分肅穆。劍翹輕聲對身旁的張居士說：「後面的爐火太旺，烤得我難受。」這顯然故意找的藉口。

　　「你不會坐前一排去嗎？」張居士隨口答應。

　　話聲未落，施劍翹已起身挪到孫傳芳身後不遠的右方。這正是最佳方位。她猛然掏出明晃晃的手槍，對著孫傳芳的右耳根，扣動扳機，佛堂裡響起了槍聲。

　　猝然一槍，孫傳芳毫無防備，立即應聲仆倒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砰！砰！」又是兩槍。

　　孫傳芳腦漿迸裂，血染經卷，飛濺滿地。

　　霎那間，佛堂裡的空氣像驟然凝結了似的。講經的和尚，聽經的男女居士們，全驚愣住了。

　　施劍翹此時卻表現得異常的冷靜和清醒。她掏出傳單，使勁拋向半空，嘩啦一下，一張張紛紛飄落在大殿裡外。

　　突然，不知是誰尖叫一聲，才把那些如痴如夢的居士們喚醒。剎那間，呼救聲，哭喊聲攪成一團。大家都拼命向大門湧去。寬敞的大門竟嫌小了，互相推著、擠著，一片混亂。

　　「大家不要害怕，我是為父報仇，只殺孫傳芳一人，決不傷害別人。我也不跑，快去報警。」施劍翹宏亮深沉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然而，只顧奪路而去的佛友們，誰也無心聽這些話。

　　五分鐘後，居士林已是空空盪盪，只剩下一對仇人，一個是實現了報仇夙願的孝女施劍翹，一個是終受惡報的軍閥孫傳芳。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滴滴嗒嗒的細雨落在殿前的空地上，把散落在地上的傳單全濕透了。

　　施劍翹最後怒視一眼癱倒在佛堂裡的仇人，不慌不忙邁出大殿，向居士林的電話室走去。她把話機搖了一遍又一遍，想接通公安局的電話，自首報案。

　　這時，警察王化南急急忙忙地跑來了。施劍翹一見警察，就放下電話，主動上前，把手槍遞交給警察，坦誠地說：

　　「人是我打死的，槍在這裡，裡面還有三顆子彈，你帶我去公安局自首吧！」

第四章　法庭三審

　　【一】

　　孫傳芳佛堂斃命的次日，即十一月十四日，天津《大公報》以特大字體在醒目位置，刊出了孫傳芳的「訃聞」：「……孫公馨遠於國曆十一月十三日下午四時在天津英租界二十四號寓邸病故。擇於十四日午後四時大殮……」

　　明明是被刺身死，卻說「寓邸病故」，一時傳為笑柄。隔了四天，報上刊出正式「訃告」，又說孫傳芳「在津逝世」，「享壽五十一歲」。

　　治喪期間，何應欽、曹汝霖等要人或則踵門叩靈，或則電函弔唁。孫傳芳的舊日部下好友、原浙江督軍盧香亭還出面主持舉行了一個規模不小的記者招待會，可謂「身後哀榮」了。然而，熱鬧幾天之後，這位曾稱雄江浙威震東南五省的大軍閥，便為世人所忘卻了。

　　牽動著千萬國人的心的卻是「兇手」施劍翹的命運。自刺孫案發，在長達半年多的時間裡，法庭內外圍繞這樁血案，展開了錯綜複雜而且富有戲劇性的爭鬭。

　　天津警察第一分局局長閻家琦接到緊急報告，說是孫傳芳在居士林被人刺殺，兇手自首，已帶回局裡。他立即上報了天津市公安局，並率領一班人員趕赴居士林。

　　市公安局局長劉玉書得悉赫赫有名的孫傳芳被暗殺，那敢怠慢，也即刻驅車前往出事現場。一時間，居士林四周，街頭巷口，警察林立，交通阻斷。警方聲稱要搜查嫌疑犯，把附近各個角落、住戶的裡裡外外，都給翻了一遍。結果是一無所得。

　　消息靈通的記者們紛紛趕到居士林。他們憑藉特殊身份，被允許進入佛堂，追尋有新聞價值的東西。

　　散落在庭院各處的傳單，引起了記者們的濃厚興趣。其中一份傳單正面印著：

　　各位先生注意：

　　一、今天施劍翹（原名谷蘭）打死孫傳芳，是為先父施從濱報仇。

　　二、詳細情形看我的《告國人書》。

　　三、大仇已報，我即向法院自首。

　　四、血濺佛堂，驚駭各位，謹以至誠向居士林及各位先生表示歉意。

　　　◆

　　下著「仇女施劍翹謹啟」。傳單背面印有七言詩兩首：

　　（一）

　　　　父仇未敢片時忘，更痛萱堂兩鬢霜。

　　　　縱怕重傷慈母意，時機不許再延長。

　　（二）

　　　　不堪回首十年前，物自依然景自遷。

　　　　常到林中非拜佛，劍翹求死不求仙。

　　　◆

　　記者尋到印著「告國人書」幾個大字的傳單。全文長達千餘言，詳細記述了孫、施結仇的由來，以及施劍翹十年矢志復仇的經過，一字一淚，慷慨激昂，讀後催人動情。

　　警察分局長閻家琦處理完殺人現場的事情，回到局裡馬上提訊了施劍翹。當天晚上，施劍翹就被解送市公安局。

　　公安局長劉玉書自知此案頗為棘手。他曾經在孫傳芳手下幹過事，孫家當然是不好得罪的。但他與施從濱生前私交甚為密切，彼此間換過蘭譜。如今施劍翹是為父報仇，若是苛待了她，感情上似乎又覺得對不住黃泉之下的結拜弟兄。權衡再三，嫻於官場權術的劉玉書乾脆來個脫身計。第二天，這位局長稱病告假，隱身起來。案件交由第三科馬科長審理。

　　十四日上午，馬科長對施劍翹進行了三個小時的審訊。下午，市公安局將劍翹押送天津地方法院，關押在西頭看守所。

　　看守所的房間陰暗、狹小，施劍翹坐在硬硬的床板上，望著破舊的牆壁，顯露出平靜的神態。大仇已報，已可告慰父親在天之靈。如同一副重擔卸下肩，她感到一身輕鬆。

　　她的內心也不時激起陣陣波濤。劍翹上有老母下有兒子，雖然抱定必死的決心為父報仇，但現在畢竟有幸未死，只是孤獨一人被關押在這裡。因此一股強烈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她想念遠在南京的母親，老人家聽到消息後會怎麼樣，是喜還是驚？還有兩個寶貝兒子，儘管才不見二三天，對劍翹來說，如隔三秋，想念得很。大利、二利淘氣而可愛的模樣，總浮現在她的腦海。至於自己的命運，劍翹不願多想，因為她知道，那全繫在法庭上。

　　天津地方法院於十一月十六日開始著手審理孫傳芳被刺殺案。檢察官以該案正進行調查各方面證據為由，通知看守所，對求見施劍翹的一概不准。家屬前往探望，也被拒絕。

　　孫傳芳的兒子孫家震委託律師，向法院呈遞了訴狀。狀詞中特別強調兩點，一是申辯「施從濱與孫傳芳並無仇恨」，二是說「施劍翹殺孫傳芳時，並非自首」。孫家是企圖使施劍翹「為父報仇」與「自首」兩條證據都不能成立，從而達到審判施劍翹的目的。

　　施家也請了兩位律師為劍翹的辯護人。

　　孫、施雙方在法庭上的一場激烈的較量展開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津地方法院接檢察官的公訴，開庭審訊刺孫案。

　　消息傳開，一清早法院門前就擠滿了領旁聽證的人，他們排成一長龍，等候發證。他們當中大多數是婦女，尤其以青年女學生為多。法院只發了二百餘張旁聽券，結果還有近二百人被阻在法庭外面。

　　八時十分，法官宣佈開庭。施劍翹被帶到被告席上，全場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這位顯得稍胖的中年婦人身上。只見她身著藏藍色旗袍，外套青色毛背心，神態從容自如。

　　法官問了施劍翹的年齡、籍貫及住址後，開始訊問：「孫傳芳是你打死的？」答：「是。」問：「在何日何時？」答：「十一月十三日下午三時。」問：「為甚麼打死他？」答：「替父報仇。」劍翹接著陳述了父親施從濱慘遭孫傳芳殺害的情形，當她講到父親被砍頭示眾、暴屍荒野、不讓收屍時，不禁放聲痛哭，泣不成聲。旁聽者無不為之落淚。法庭上的氣氛明顯是同情孝女施劍翹的。

　　問及手槍來源時，為了不牽連別人，劍翹隱瞞了真相，說是她在太原時從一個退伍軍人手裡買的。劍翹誠實地供述了如何探訪孫傳芳的行蹤、如何殺孫傳芳等事實。

　　法院開始傳訊證人。居士林的住持和尚富明首先出庭。問：「施劍翹你認識不？」答：「人很多，每次講經總有數十人，記不清了。」問：「孫傳芳被殺，你見著沒有？」答：「我正在講經，聽砰的一聲，我疑是電燈泡響，未注意。繼又響兩聲，見人均起飛跑，才知道孫被殺。當時我被嚇得哆嗦，急跑到住室。聽見這女子喊報父仇，並且擲紙條。以後又說甚麼，我記不清了。」

　　東海和尚隨後出庭作證。他供稱：孫傳芳被殺時，「我正看電話。聽見槍響，以為電燈泡破了，後又響兩聲，我知這是槍聲，當時嚇得蹲下了。後聽見這女人說為父報仇，叫眾人不要害怕，我才站起。她進屋去叫我快打電話，我抽身跑出。警士將她帶走的。」

　　居士林號房劉恕修供認：「聽見槍響，見居士全跑出來，我預料不好，當時報告警察去了。那時打死人否，我還不知。」

　　居士林警區的警察王化南被傳出庭作證。問：「施劍翹向你說自首，是在你未說話以前嗎？」答：「是的。未待我問，即將槍彈交我，才說報父仇，殺死孫傳芳。」

　　四個證人提供的證詞，都充分證實了施劍翹關於殺孫自首的供詞。次日，天津有家報紙以《有力的證言──警察供明兇犯自首》為標題，對地方法院的初審作了詳細報導。

　　根據當時的法律，殺人犯因情況不同可判十年以上徒刑以至死刑。但若兇犯自首成立，可將十年的最低限減為五年；再若「情可憫恕」成立，又可將徒刑減於二年半。天津地方法院第一次開庭審訊結果，表明施劍翹自首顯然證據確鑿，許多人期待法庭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決。

　　天津地方法院再次開庭審訊後，於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六日作出宣判，判處施劍翹有期徒刑十年。判決書以施劍翹刺殺孫傳芳前刻印的傳單，以及警察王化南等人的證詞為依據，認定施劍翹自首成立。

　　【二】

　　孫傳芳之子孫家震不滿天津地方法院的初審判決，四出活動，並提出上訴，力圖推翻初審判決，要求對施劍翹重新處以嚴刑。

　　初審判決書對施劍翹為父報仇，不表示「情有憫恕」，劍翹已是很憤慨。聽說孫家還要上訴，她更是怒不可遏。她下定決心，豁出去，和孫家在法庭上再爭鬭一番。

　　河北高等法院接受了雙方的上訴。

　　在等候復審期間，施劍翹讓家裡人送來《古文觀止》、《唐詩三百首》等文學、歷史地理書籍，用讀書、寫字來打發沉悶無聊的看守所生活。回顧以往的崢嶸歲月，她總是思緒萬千，詩興大作。下面幾首詩就是她這期間寫成的：

　　　　捨身誅賊報親恩，三響砰然客斷魂。

　　　　閨閣玩槍君莫笑，劍翹生長在侯門。

　　　　　◎

　　　　血濺佛堂經染腥，親仇已報無遺憾，

　　　　自投法院甘受刑，猶想萱堂老壽星。

　　　　　◎

　　　　劍翹本未脫天真，一點愚忱幸已伸。

　　　　但乞天憐隨妾願，來生不做女兒身。

　　　　　◆

　　精明的記者弄到這些詩句，各報競相刊載。社會上許多人都以為施劍翹是一位文武雙全的女中之豪傑。因而，刺孫案和她的命運更為全國各界人士所注目。

　　河北高等法院於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開庭復審。

　　在這關鍵時刻，人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現象。重要證人劉恕修被孫傳芳出資的居士林解僱，返回察哈爾老家；警察王化南被革職，不知去向。顯而易見，這些人在法庭作證時說了真話，所以丟了飯碗。孫家事先如此造作，險惡的用心在於，這些有力的證人不能到庭，將使施劍翹處於不利的地位。

　　施劍翹見此情形，就像往自己胸中的怒火加油，實在難以抑制了。她當庭痛斥這種卑劣行徑：

　　「你們有權開除兩個證人，但你們不能一手遮天，你們更不能改變事實。你們沒有辦法說孫傳芳不是施劍翹替父報仇打死的。你們想推翻我自首，也無非想不給我減刑。替父報仇，死都不怕，還怕坐監獄？」

　　當時報紙也報導說：「施（劍翹）對此頗多牢騷，謂凡有力的證人俱離津不知下落，孫家有錢有勢，其情可疑。」

　　一九三六年二月六日，河北高等法院第二次開庭審理刺孫案。這天清晨，天津市大雪紛飛，氣溫驟降。但法院限定的三十張旁聽證還是被一搶而空。

　　果不出所料，法庭辯論一開始，檢察官聲稱被告施劍翹雖有自首之意，但無自首的事實，理由有三：其一、號房劉恕修報警，係出於自動，並非受人委託；其二、警察王化南到電話室時已知悉犯人，施劍翹一番話是為自白，不能認為自首；其三、施所叫電話係其表嫂家，並非公安局，不能認為是自首。檢察官斷然地說，第一審認定施劍翹自首是不合法的。

　　孫家請來的律師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進一步宣稱：「孫傳芳與施從濱毫無仇字可言。」他們甚至不惜捏造事實，說「施從濱之死實死於法」，當時是經過軍事法庭裁判的。他們企圖以此證明施劍翹枉殺孫傳芳，不可憫恕。

　　好狠毒的連環套！自首不能成立，再加上不可憫恕，豈不置施劍翹於死地！

　　施劍翹的辯護律師在答辯中列舉事實，說明施於殺孫傳芳前即決心自首，《告國人書》和傳單可為見證。刺孫後，施劍翹立即呼人代為報警，因警察未即至，又打電話自首，待警察到來，不待其開口，即聲稱自首。如此至再至三，證明被告自首決心如何堅定，而且見之於行為。辯護律師尖銳地指出，檢察官不察，謬謂被告雖有自首之意思而無明顯之行為，這樣牽強曲解，顯然是為了故意剝奪被告法律上應得減刑之利益。

　　施劍翹強壓怒火，冷眼橫視法庭。她幾次想申辯，都未得允許。法庭辯論結束時，她再按捺不住，大聲申訴：「我自首如此明顯尚不能成立，恐法律所定自首之條，等於虛設，我劍翹之自首成立與否不過減刑之多寡，本人抱必死之決心為父報仇，死且不懼，何況徒刑！」

　　詞嚴情切，鏗鏘有力，旁聽席上向她投以束束讚許的目光。法官見狀，趕忙晃動鋼鈴，宣布退庭，等候宣判。

　　五天以後，即二月二十一日，河北高等法院開庭宣判，宣布原判撤銷，處施劍翹有期徒刑七年。

　　有趣的是，高等法院判刑的理由與地方法院竟是相反的。

　　施劍翹被告知：

　　「你父施從濱非死於法，你殺孫傳芳乃為父報仇，是情可憫恕的，故減至最低之刑。」

　　但又說：

　　「你雖有自首之意，而事實尚不明顯，故第一審判決是不對的。」

　　施劍翹聽罷宣判，在當天寫下的日記中發出無限感慨：「……高等法院竟認自首不能成立，公理何存？司法威信安在？」

　　復審推翻自首一節，施劍翹表示不服，於是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訴。

　　孫家沒料到復審判決，施劍翹反而比初審減刑三年，更為不滿。他們不肯罷休，特加聘律師撰寫訴狀，要求檢察官向最高法院提出上訴。

　　看來孫、施雙方非鬭出高低不可，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按照當時訴訟程序，最高法院只是調集案卷審核，並不開庭審理。

　　直到一九三六年八月，最高法院作出判決，上訴駁回，維持河北高等法院的原判。這是終審判決。這樣，施劍翹終被判處七年徒刑。

　　接到最高法院判決書，施劍翹寫下感懷二首以明志：

　　其一

　　　　傳單散滿佛門庭，報警呼聲四座聽；

　　　　自首終成鏡裡影，從今誰敢不逃刑。

　　　　　◎

　　其二

　　　　不期判決一如前，壯志難為世俗牽；

　　　　曲直是非何足辯，不經磨煉不驚天。

　　【三】

　　最高法院判決書一宣布，施劍翹從天津地方法院看守所解往天津第三模範監獄服刑。

　　走進四周高牆上扯著電網的監獄，施劍翹首先是領到了一套灰色囚衣，上面縫有「一○八」的字樣。獄中管理人員告訴劍翹，往後「一○八」就是她的代號了。穿上囚衣，劍翹從上到下把自己打量了一番，頗有感受，自吟詩一首：

　　　　監中一律號衣新，大領穿來另有神。

　　　　換罷囚裝羞對鏡，劍翹又似出家人。

　　法庭三審，施劍翹遍嘗了人間的苦酸辣。進了監獄，那個姓楊的典獄長不知為何緣故，對她格外兇狠，處處刁難，似乎非折磨垮她才肯罷休。因此，劍翹嘗到了一般犯人也難以忍受的虐待。

　　按規矩，每星期可接見一次家屬，還可以接受家屬送兩次飯。盼到接見日，只聽走廊裡呼著號，一個個犯人被帶去會見親屬。劍翹眼巴巴地望著牢門，傾聽一陣陣呼號聲。但是，一直等到牢房裡又恢復寧靜，始終聽不到呼叫「一○八」號。是家裡人沒有來看望嗎？沒人送飯來嗎？統統不是。而是可憎的楊典獄長給擋了回去，而且送的東西一概沒收。

　　劍翹在世三十年，從來沒有吃過像監獄裡那樣難咽的飯菜。兩個粗瓷碗，一個放的是玉米麵窩頭，一個盛著清澈見底的菜湯。一日三餐都如此。施劍翹強迫自己吃東西，但堅硬的窩窩頭，還有那常飄動著蛆蟲的菜湯，使她常常是一天吞不了幾口。

　　大半年看守所監禁生活的折磨，施劍翹的身體已變得很虛弱。關進這座冠以「模範」兩字的監獄後，典獄長的百般虐待，極差的伙食，終於使劍翹難以支撐住了。入獄不久，她生了一場大病，臥床不起。看守主任叫來獄醫。經檢查，獄醫報告典獄長：「病人脈搏很弱，神志不清，怕是中毒性痢疾。咱們這裡醫治不了，還是送醫院為好。」看守主任也主張送醫院。

　　可惡的典獄長鬼迷心竅，居然不准許送施劍翹去醫院醫治。

　　高燒，加上久吐久瀉，劍翹在昏迷中呻吟，掙扎。

　　危難中見真情。監獄第一科姓芮的科長，欽佩施劍翹捨身殺仇的壯烈行為，同情她在獄中的處境。芮科長見劍翹病重，有心相助。他暗地裡給劍翹送來了藥品和可口的飯菜。施劍翹感激的淚水奪眶而出。

　　「有人想讓我死，我偏要活下去，活著跟他們鬭。」施劍翹以頑強的毅力戰勝了病魔，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

　　又盼到一個探監的日子。施劍翹突然聽到走廊裡傳來的呼喚「一○八」的聲音。她被看守帶到了一間明亮的會客室。劍翹驚喜地發現，自己的代理律師來了，典獄長和幾位科長也在場。

　　律師親切地問候了施劍翹，對她說：「我這次來探監，是經過特許的，你有甚麼話儘管說出來。」

　　律師的話，弦外有音。施劍翹曾托芮科長給律師送過一封信，表達渴望會見律師。她有許多話要訴說，她需要律師替她伸張正義。因此，今天她當著典獄長他們的面，和自己的代理律師申訴了在監獄裡遭虐待的情形：她被剝奪了與家人會見的權利，被剝奪了接受親人送來的東西的權利。劍翹請律師呈文給法院，說明她在監獄裡的遭遇，要求改善待遇。

　　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傾訴自己心中的積怨，劍翹越說越激動，乃至氣沖沖地朝那位姓楊的「發炮」：「典獄長，過去沒有錢的被告被有錢有勢的人弄死在監獄裡，有不少的例子。孫傳芳是一個有錢的軍閥，我施劍翹是一個兩手空空的孤兒，你應該避免這個嫌疑。你要知道，全國老百姓還是懂得忠孝的。假如施劍翹死在第三監獄，全國正義的輿論你受得了嗎？」

　　句句猶如尖刀逼胸窩，楊典獄長的面脹得通紅。不過，他大概已知道這位律師探監的來頭不小，因而也只好忍著。

　　從此，施劍翹在獄中的境遇有了明顯的改觀。家裡人給她送來了喜歡的書籍，芮科長幫她弄來了筆墨和紙張。讀書，寫字，有時吟上幾句，劍翹就這樣消磨著鐵窗生涯中的一日又一日……

　　中秋節又來臨了。入夜，劍翹透過鐵窗，凝視著緩緩升空的銀盤似的明月。眼前的月亮似乎是那樣的暗淡淒冷，失去了往昔的光輝。記得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她在自家的小樓陽臺上，也是在這輪明月下，改名發誓，表達了報仇的決心。今天，仇已報，本可盡情歡笑。但是，劍翹卻笑不出來。法庭上和監獄裡的種種不平之事，使她感到痛苦，增添了新的怨恨。她聽家裡人說，為了她的官司，父親親手置下的那棟小樓房已賣掉了。「十載相依一畫樓，驚聞出售動人愁。非關住久生情感，痛煞嚴親手澤留。」施劍翹對此深感不安與傷心。

　　人逢佳節倍思親。身居班房，劍翹惦念十里之外的母親、兒子。她好像看到，母親更加蒼老，正在明月下祈求兒女平安；她彷彿親切地聽到大利和二利對著月亮呼喚娘的呼聲……

　　施劍翹在獄中度過了一個難忘的中秋節，她寫道：

　　　　同是中秋節，人間兩樣看。

　　　　萬家齊慶祝，全獄悉辛酸。

　　　　念父心徒痛，思親淚暗彈。

　　　　可憐今夜月，監裡一見難。

第五章　特赦出獄

　　【一】

　　弱女施劍翹手刃孫傳芳，為父報仇，這樁血案成了當時中國的一大社會新聞。人們在飯後茶餘，都在議論這件事，普遍關注法庭對此案的審理判決。新聞界也掀起一陣熱潮，記者們四出鑽營，千方百計刺探此案「內幕」。各地報紙爭相刊登有關刺孫案的報導。

　　輿論的天平明顯傾向施劍翹一邊。有幾位律師向劍翹寫信，表示願意義務代理辯護，「旅費自備」，決不要錢。

　　許多人從道德觀念出發，頌揚施劍翹刺殺孫傳芳的行為，可謂孝思可嘉、烈女可風。法庭審訊過程中，連檢察官也認為：「被告經過十年用種種方法，為報父仇，以人情言，其志可嘉，有可憫恕。」河北高等法院的判決書寫道：「被告痛父慘死，含冤莫伸，預立遺囑，捨身殺仇，以純孝之心理發而為壯烈之行為，核其情狀，實堪憫恕。」

　　社會同情施劍翹，更主要的是出於對禍國殃民的軍閥的憎恨。民國以來，大小軍閥們搶地盤，爭權利，連年混戰，遍地狼烟。國家被拖向絕境，老百姓深受其害。像孫傳芳一類的軍閥簡直是一伙混世魔王，迫使多少人充當炮灰，又殘忍殺戮了多少無辜。

　　到後來一敗塗地，他們便捲了搜刮到的大量民脂民膏，跑到天津當寓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些失勢軍閥又想借助佛力來洗脫染滿身上的血迹。於是，他們搖身一變，成了「虔誠」的佛教居士。天津本非佛門勝地，久無高僧常住，卻由於一時間湧來這麼一批「皈依弟子」，佛堂突然火熾起來。

　　「有刀則屠，無刀成佛。」老百姓對這些「黑心人唸阿彌陀佛」，很不以為然，心裡難以抹掉他們積欠下來的一筆筆血賬。施劍翹混在禮佛居士行列，一舉刺殺了孫傳芳，讓這個軍閥「撲地成佛」，輿論認為是繳還一筆血賬。當時一位老先生為此長嘆道：「佛家的因果是一點兒不錯啊！」一家報紙發表文章說：「孫傳芳死有應得」。

　　天津地方法院初審判處施劍翹十年徒刑，河北高等法院減了三年，判處七年，法院判決一公佈，全國輿論界頓時大嘩。法律界人士撰寫文章呼籲減刑，許多機關團體、各方面人士也紛紛函電上訴，強烈要求政府特赦。

　　著名女報人鄧季惺在《新民報》發表《對施劍翹判決書之意見》，指出：「施女士犯罪動機為孝思，犯罪目的在為父復仇，其所受刺激為冤家相逢，其品性堅決勇敢，至於與被害人之關係，為不共戴天之仇，犯罪後慨然自首，在在均可為量刑時原宥之標準，自應特別從輕科刑。」因此，「此次天津地院處施女士十年徒刑之判決，不免罪輕罰重，實欠平允。」

　　天津《晶報》在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八日的「社會呼聲欄」上，刊載了旅京安徽學會請求政府特赦施劍翹的通電，說：「施劍翹女士為父復仇，手斃前五省聯帥殘殺黨人之孫傳芳於天津居士林，赤虹貫日，精誠無間，十載父仇，雪於一旦，聞訊之餘，舉國憫之。本會感於其孝之誠，其行之勇，特為籲請我政府及司法當局准予特赦。」

　　揚州婦女會發出了致南京、上海兩婦女會的通電，籲請聯合營救施劍翹。此外，蘇州各學校校長、江西九江各中學、安徽蕪湖律師公會等也發出聲援通電。

　　各界人士均援引政府對鄭繼成為叔父報仇刺殺張宗昌一案的處置，籲請政府特赦施劍翹。鄭繼成刺殺張宗昌後，只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而且關押不久政府即予特赦。同為復仇，同為自首，被殺者同為阻挽革命之軍閥，況且施劍翹屬一弱女，「其事迹之可哀，猶倍於往者。」鄭殺張既可得到政府的特赦，施劍翹理應予以特別憫恕。

　　社會的同情，輿論的聲援，一時間造成強大的聲勢。人們都在議論：施女刺孫，其罪不赦，公理何有？

　　【二】

　　一九三六年十月，正當刺孫案在報紙上漸趨沉寂時，《申報》於十月十五日發表了一則引人注目的消息，報導了國民政府特赦施劍翹的公告。

　　〔國民政府公告〕

　　　施劍翹因其父施從濱，曩年為孫傳芳慘害，痛切父仇，乘機行刺，並即時坦然自首，聽候懲處。論其殺人行為，固屬觸犯刑法，而以一女子發於孝思，奮力不顧，其志可哀，其情尤可原。現據各學校各民眾團體紛請特赦，所有該施劍翹原判徒刑，擬請依法免其執行等語，茲依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第六十八條之規定，宣告將原判處有期徒刑七年之施劍翹特予赦免，以示矜恤。

　　　　　　此令

　　　　國民政府主席　林森

　　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十月十四日

　　　◆

　　特教命令的突然發佈，連平日消息靈通的記者們也不能不感到驚奇。他們為搞到其中「內部消息」，多方探聽：身繫囹圄的施劍翹怎能夠神通如此廣大？

　　記者畢竟有辦法，他們很快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是在南京的馮玉祥將軍和幾位國民黨元老聯名上書，請求政府特赦施劍翹，從而有力地推動了政府發佈特赦令。

　　施劍翹刺殺孫傳芳的血案轟動全國。當時馮玉祥剛到南京擔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的要職，住在中山陵園內一座別緻的小樓裡。這樓房原是韓復榘的別墅，韓把它讓給了自己的老長官。馮玉祥在報上看到了許多有關刺孫案的報導文章，認為施劍翹孝女可風。全國各界紛紛聲援施劍翹，輿論的潮流深深地影響了這位正直的愛國將軍。

　　馮玉祥與施家還有一層為社會一般人不知道的關係。施劍翹是施從雲的侄女，而施從雲則是辛亥革命中灤州起義的烈士。馮玉祥對他懷有極其深厚的感情。

　　那是一九一一年的事了。當年，革命黨人武昌首義成功，革命烽火遍燃古老的中國大地，在袁世凱為首的北洋軍閥集團直接控制下的北方河北、山東、河南等省，革命黨人也在非常困難的環境中積極開展活動。駐紮在河北灤州的北洋陸軍第二十鎮，有三位管帶（相當於營長）深受革命影響，他們就是施從雲、馮玉祥、王金銘。他們三人發起組織武學研究會，「以讀書為名，傳播革命思想，聯繫革命同志，密圖舉事」。十二月間，由施從雲、馮玉祥、王金銘等署名，發出主張共和的通電，發動了灤州起義，給搖搖欲墜的清王朝猛擊一掌。

　　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他們在灤州正式建立北方軍政府，推王金銘為都督，施從雲為總司令。軍政府在灤州誓師，決定兵取天津。

　　灤州地近京城，清政府後院失火，驚慌萬狀，趕忙調兵遣將，圍剿起義軍。施從雲、王金銘率領的七八百人起義軍，立即遭到了優勢清軍的層層圍攻。施從雲毫不畏懼，抱著「以死報國，死得其所幸」的信念，親臨陣前督戰。清軍將領見久攻不下，便施展陰謀詭計，鳴號停戰，詐稱請施從雲、王金銘出面議和。施、王剛進入清兵陣地，預先埋伏在那裡的清兵開槍齊射，兩位灤州起義的領導人壯烈犧牲了。

　　歷史的機遇和自身的奮力拼搏，使倖存者馮玉祥後來逐步踏上了令人眼花繚亂的中國政治舞臺，還一度成為叱咤風雲的人物。但他始終緬懷曾與自己並肩戰鬭，並結拜為異姓兄弟的施從雲烈士。馮玉祥發邊後，對施的遺族尤加厚愛。施從雲的兒子施中達長大後投奔馮玉祥，馮把他留在身邊當參謀，諄諄教導中達：「要做你父親的好兒子。」現在，中達已是馮玉祥的中校副官了。

　　馮玉祥得悉刺殺孫傳芳的那位非凡女子就是施從雲的侄女，就表示過，政府對為國殉難的施從雲烈士的遺族應該予以特別待遇。施劍翹被送往監獄執行徒刑時，馮玉祥親筆致函河北高等法院鄧哲熙院長，請求予以優待。鄧哲熙早年曾是馮玉祥的部下，因此一接到馮的信函，即去第三模範監獄看望了施劍翹。鄧院長直截了當地向典獄長和幾位科長轉達了馮玉祥對施劍翹的關心。施劍翹在獄中的待遇後來有很大的改善，必須感謝馮玉祥的關照。

　　馮玉祥同情施劍翹，關注她的命運，對這位烈士遺族所受到的不公正判決，感到憤憤不平。於是，他挺身而出，聯絡了李烈鈞、張繼等幾位國民黨元老、中央委員，聯名呈請政府明令特赦。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五日，監獄裡的芮科長大清早就興沖沖來到施劍翹的牢房；輕聲地對劍翹說：「恭喜你，你已經得到國家的特赦了。」意想不到的消息，施劍翹先是透出疑惑的眼光看著芮科長。這位科長與獄中其他人不一樣，他有正義感，劍翹曾得到他的多次暗中幫助，他的女兒還幾次偷偷給劍翹送來好吃的東西。想到這些，劍翹不再懷疑芮科長的話了。她急忙問：「你怎麼知道的呢？」芮科長說：「昨天晚上法院已接到南京的命令。」劍翹臉上籠罩多時的一層陰影頓時散去。要恢復自由啦，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芮科長剛走，家裡人也趕來報告好消息。劍翹的嫂子手拿當天的報紙，高興地對她說：「大妹妹，給你道喜。今天報紙上已發表了你的特赦令。」

　　吃過早飯，看守呼叫施劍翹馬上到典獄長辦公室去。劍翹邁著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輕快步伐，走進典獄長辦公室。法院的檢察官鄭重其事地向她宣讀了特赦令。

　　近一年來的曲折經歷，加以報紙的宣揚，施劍翹幾乎成了一個傳奇式的女傑。她獲得特赦的消息，再次被各家報紙刊載在顯著的版面上。新聞記者們又為她忙碌起來，都想搶先弄到施劍翹出獄情景的獨家新聞。他們有的纏著典獄長，想從他口中問出點名堂來；有的乾脆連續幾天坐鎮監獄招待室，希望能不錯失機會。

　　令記者們失望的是，自特赦令發佈的那一天起，他們誰也沒找到施劍翹的蹤影，得不到她的任何信息。

　　劍翹究竟到那裡去了呢？報紙上出現了戲劇性的報導。天津有家頗有影響的報紙刊載消息說，施劍翹懷念在南京的母親，已出獄搭車南下。寫得有板有眼，人們信以為真。

　　其實，施劍翹被宣布特赦後，並沒有立即離開監獄，而是悄悄搬到了監獄「隔離病房」去住。那時獄中的這種「病房」實際上並非真正給犯人病號住的，而是成了關在監獄裡有錢有勢的人的小天地，讓這些人在這裡盡情享受一般犯人得不到的待遇，又能遮人耳目。施劍翹暫時移住這裡，主要出於對她安全的考慮。馮玉祥日前特地打電報給天津市公安局，提出為了保障施劍翹出獄時的安全，要他們妥為保護。監獄方面因此採取了這種措施。對施劍翹來說，這樣一來，她可避開記者們的追蹤，冷靜地思考自己出獄的事情。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時許，一列將從天津開往北平的火車在天津站升火待發。這時一位身穿灰色大衣，戴墨鏡的中年婦女，快步登上車廂。此人就是施劍翹。她剛剛在嚴密保護下離開監獄，直接上車站來了。

　　「嗚──」一聲長鳴，火車緩緩開動，不一會兒，加速飛奔而去。度過了三百四十四天的鐵窗生活後，施劍翹將像這列車一樣，奔往新的天地。

第六章　追求光明

　　【一】

　　特赦出獄，施劍翹沒有在自己生活多年的天津滯留，也沒有立即赴南京，去見日夜想念的老母親和兩個寶貝兒子，而是到北平隱居了一段時間。她的這一舉動，確使一些人捉摸不透。《謎樣的施劍翹》、《施劍翹之謎》一類文章上了報紙，記者發出「這是何等的奇女人」的驚嘆。

　　施劍翹出身將門，在父親慘死後的十年風風雨雨裡，她受到生活的磨煉。人世間如此光怪陸離、錯綜複雜，促使施劍翹對自己出獄後的去向，不能不作慎重的選擇。

　　法庭上幾場爭鬭的情景，施劍翹記憶猶新。這事提醒她，留在天津恐怕有危險。孫傳芳雖死去，其關係網盤根錯節，對其可能的報復手段，必須有所防備。

　　施劍翹出了牢門，直奔北平，出乎記者們的意料。而她卻有自己的思考。劍翹從北平寫給母親的一封信中說：「我自慚不學無術，無以貢獻社會。出獄後，只好有意躲避。記者先生們認為見不到剛剛出獄的劍翹是沒有盡職，而我實在是不願出這種無謂風頭。」

　　急切盼望女兒回到身邊的董氏，巴不得劍翹立即飛到南京。十年前丈夫被孫傳芳慘殺，她遭到一次沉重的打擊。如果不是為了兒女，那時她真不想活了。兒女都長大了，她只祈求他們過平安日子。女兒谷蘭在佛堂槍殺孫傳芳，為父報仇，作母親的怎麼也沒有想到。女兒坐牢，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心幾乎都要碎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她的心牽掛著女兒的安危。董氏更顯得蒼老了。得悉女兒被特赦，她對著觀音像又是叩頭又是燒香，猶如喜自天降。她盼著女兒快回家。

　　施劍翹何嘗不想早點見到母親和兒子。她只在北平住了十幾天，便動身南下，並在外界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到達南京。劍翹跨進弟弟中杰的家門時，激動地噗通一聲跪在母親的面前。董氏見到突然而至的女兒，喜出望外，一把摟住女兒。一陣哭泣聲，母女倆的淚水頃刻交融，恍惚是一場夢！

　　一會兒，隨著「娘，娘！」的尖呼聲，大利和二利飛快地奔到劍翹身邊。劍翹撲向心愛的兒子，把他們緊緊抱住。整整一年沒看見自己的孩子，沒有聽到孩子親切的呼喚，這對作母親的或是做兒子的來說，都是多麼漫長的一年呀！

　　施劍翹在南京弟弟家住下了。她在經歷了一番不平常的折騰，以及骨肉分離之後，分外珍惜一家人團聚的歡樂，因而很少出門露面。但仍然逃脫不了記者的敏銳眼光。一天，施劍翹在街上被一位記者認了出來。記者不解地問道：「劍翹女士，您現在聞名全國，為甚麼還要躲避大家呢？」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劍翹微微一笑，「我可真是越來越膽小了。」

　　「您怕甚麼？」

　　記者感到驚異，連大軍閥都敢殺的施劍翹難道還怕世上甚麼事嗎？

　　劍翹坦誠而風趣地回答：「我至少有三怕：一怕無功受捧；二怕今後到社會無所貢獻；三怕記者圍著轉。」

　　記者筆下生花。第二天，報紙上就登出了《施劍翹三怕》的報導。

　　施劍翹的確深知不應該沉醉在由於報私仇而獲得的讚揚聲中，不願出無謂的風頭。同時她又是一個很講情義的女人。出獄以後她到北平，登門面謝為她的特赦出了力的宋哲元將軍。到了南京，劍翹心裡總是惦念著一件事，那就是拜訪馮玉祥將軍，當面感謝他主持公道的恩情。其實，劍翹的內心對記者們同樣懷有一種感激的心情。在她最困難的時候，是他們用筆喚起社會輿論對她的同情和聲援。

　　初春的南京，仍然寒意襲人。一九三七年二月，施劍翹由弟弟中杰和堂弟中達陪同，前往中山陵園韓公館，拜訪馮玉祥將軍。進到公館客廳，出現在劍翹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魁梧，身穿粗衣衫的長者。中達作了介紹，劍翹才知道他就是馮玉祥，急忙深深地鞠了躬，傾吐了由衷感激的話。

　　馮玉祥見了施劍翹，十分高興，爽快地說：「不要說客氣話，咱們是一家人。我和你四叔施從雲有八拜之交，論起來，你應該管我叫馮大叔。」望著身邊這幾位施家的後代，馮玉祥又回憶起他們的先輩施從雲烈士。他深情地對劍翹說：「你四叔是個有思想、有血氣的英雄，三十二歲便為國捐軀，死而無怨，不容易呀！」

　　聽中達說過，馮玉祥將軍近來很忙，施劍翹不敢多停留，起而告辭。馮玉祥見她要走，語重心長地告誡：「任何時候都要把準兩條，一是要刻苦讀書，只有讀書才能明事理，開眼界，懂得怎樣做人；二是要愛國愛民，心裡每時每刻想著老百姓。你是個有膽有識的女子，殺孫傳芳，只是你為國家，為人民做的第一件好事，以後還要做第二件、第三件……今後一定要多為國家民族出力！」

　　與馮玉祥的第一次會見，給施劍翹留下深刻的印象。馮玉祥豁達、親切的態度常在她的腦海裡浮現，馮玉祥的一席話，銘記在她的心裡。這一天，劍翹在日記中寫下：

　　　　不敢犧牲因有母，

　　　　從今奮鬭為中華。

　　【二】

　　一九三七年七月，古都北平西南隅的蘆溝橋頭、永定河畔，突然硝烟滾滾。日本軍國主義從這裡點燃了蓄謀已久的全面侵華的戰火。華北危急！中華民族面臨滅種亡國的危險！中華兒女，炎黃子孫，誰甘心就此淪亡？中國軍隊奮起抵抗，全國人民掀起抗日救亡熱潮，全民族的抗日大搏鬭開始了。

　　抗日戰爭開始後不久，施劍翹同母親和孩子隨弟弟中杰一家遷往湖南長沙。民族國家的存亡牽動著劍翹的心。早在天津居住時，她就非常憤恨日本軍國主義者欺凌中國的種種侵略行為。聽說孫傳芳要與日本人勾結，曾是促使劍翹下決心早日除掉孫傳芳的一個重要因素。後來日本侵略者步步進逼，華北形勢日趨惡化，而劍翹正在坐班房，為自己的命運而鬭爭。現在，她自由了。但中華民族處在危難之中，劍翹再難以平靜地待在家裡。她下定決心拼將熱血救中華。

　　劍翹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在政府裡做事的弟弟中杰，要他介紹自己參加抗日工作。她見弟弟不給介紹工作，就乾脆直接給當時的湖南省主席張治中寫信。這是一封只有八個字的信：「我要求做抗戰工作。」

　　名噪全國的「俠女」施劍翹在長沙，張治中接到信後，喜出望外，立即接見。

　　「歡迎，歡迎，施女士來到長沙，是我們湖南省的貴賓，也是全省的光榮。」張治中滿面笑容地在省政府會見廳接待施劍翹。

　　劍翹報國心切，急不可待地說：「張主席，劍翹眼見國土淪喪，民族遭難，心如刀絞，寢食不安，所以我寫信請求工作，請主席考慮。」張治中看著劍翹那急切而又真誠的神情，思考片刻，開口說道：「好吧，就請劍翹女士屈就湖南省抗敵後援總會慰勞組主任之職吧！」

　　對劍翹來說，只要能參加抗戰工作就心滿意足了，她根本不考慮甚麼職位、報酬，也不管工作多艱難。

　　劍翹辭別張治中，直接就奔往湖南省抗敵後援總會報到。這是一個民眾的義務組織，負責募集捐款，慰勞抗日將士，工作艱苦瑣碎。

　　從此，施劍翹像親臨前線一樣，在後方為抗日工作全力奮鬭。她成了大忙人。清晨，母親和兒子還在夢鄉之中，劍翹已踏上去慰勞組的路。晚上，她披著滿天星斗，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

　　在動員募捐的群眾集會上，人們總可以聽見施劍翹宏亮而充滿激情的聲音，她號召民眾「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參加抗戰，支援抗戰！」

　　在住滿傷病員的醫院裡，人們可以常看見施劍翹和她率領的慰勞組成員。他們向在前方與日寇拼殺而受傷的抗日將士獻上一束束鮮花，一袋袋慰問品。劍翹鼓勵傷員安心養病，爭取早日重返前線打鬼子。

　　施劍翹千方百計多攬些事幹。她在長沙城四處奔走，檢查慰勞品製作和收集情況。她還幫助民眾團體設立俱樂部，請流亡到長沙的青年學生義務講學、教唱抗日歌曲，以鼓動人們的抗日熱情。

　　劍翹憑著自己的滿腔熱情和努力工作，把慰勞組的抗日後援工作搞得熱火朝天。當一包包裝滿布鞋等慰勞品送往抗日前線的時候，一個個傷病員痊癒重返前線殺敵的時候……人們可知道，這些蘊含著施劍翹的多少心血呀！

　　一九三七年九月下旬，從山西前線傳來振奮人心的喜訊，八路軍在平型關打了勝仗，殲滅日寇一千多人。施劍翹和千千萬萬中國人一樣，興奮地歡呼這一勝利。慰勞組頓時門庭若市，擠滿了向八路軍捐獻慰勞品的人。他們有的代表機關團體，更多的是市民個人，送來的衣服、布鞋等慰勞品裝了一袋又一袋，慰問信也像雪片一樣飛來。

　　一天，施劍翹率領慰勞組，帶上一萬雙軍鞋和一萬件棉背心，前往八路軍駐長沙辦事處，代表湖南三千萬兒女慰勞取得平型關大捷的八路軍將士。

　　施劍翹還熱切希望能親自到前線慰問抗日健兒。一九三八年春，中國空軍勇士陳天民在武漢空戰中，駕機衝入日寇空軍機群，撞擊號稱日本「四大天王」之一的高喬座機，壯烈犧牲。英雄的壯舉，顯示了中國軍民不畏強暴的頑強鬭志。劍翹得知這一消息後，再三請求代表湖南省抗敵後援總會前往慰勞。她終於爭取到這件公務，帶著慰勞品，趕往漢口。

　　在漢口，施劍翹親自把花圈奉放在陳天民烈士的靈位前，代表湖南人民向烈士表達了敬意和哀思。她還不顧危險，親臨機場，與在飛機旁待命的飛行員見面，把繡有「揚我國威」四個大字的錦旗贈送他們。

　　「團圓似敘天倫樂，心在天涯戰鼓旁」。

　　施劍翹即興寫下的這兩句詩，正表明她甘願捨家為抗日，獻身抗戰事業的心迹。一九三七年冬天，弟弟中杰調到大後方雲南昆明受訓，全家人也隨之遷往昆明。母親董氏希望女兒也一道走，她已年邁，害怕女兒再出甚麼意外。劍翹放不下慰勞組的工作，執意隻身留在長沙。現在的施劍翹可不是像從前那樣，只有兒女之情，而是想有國才有家，國土淪喪何以家為？

　　劍翹送別了母親和兒子，繼續專心致力於慰勞組的工作，為發動社會各方面支援抗戰盡心盡責。直到一九三九年得知母親病重，她輾轉來到昆明，回到母親身邊。在昆明期間，劍翹到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當了一年旁聽生。

　　一九四一年夏，中國的抗戰進入非常艱難的歲月。日本侵略者的飛機一批又一批對戰時陪都重慶狂轟濫炸，中國人民的生命財產遭受慘重的損失。這時，施中杰在昆明受訓結束，調到四川合川縣任職。七月，劍翹全家乘坐輪船抵達合川。

　　合川縣位於重慶市北面，地處嘉陵江、涪江、渠江三川匯合處，故有此名。劍翹一家到達的前一天，這座縣城遭到四批日寇飛機的輪番轟炸。一進城，映入劍翹眼簾的是一片悲慘景象：到處斷垣殘壁、彈坑累累、血迹斑斑。

　　對日本軍國主義者殘酷的法西斯暴行，施劍翹義憤填膺，怒火胸中燒。到合川的第二天，她就對弟弟說：「中杰，日機恣意轟炸，合川老百姓受此災難，我不能袖手旁觀。你介紹我到社會上做些工作吧！」

　　中杰知道姐姐的脾氣，說幹誰都阻攔不住。於是，姐弟倆就去拜訪合川縣縣長。這位縣長姓袁，是個讀書人。據說，他的書法和篆刻都有相當的造詣。然而面對日機轟炸後縣城的一片廢墟，卻是一籌莫展。劍翹姐弟主動登門，說是要協助救災抗日，袁縣長拍掌叫好：「好，太好了！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呀！」

　　施劍翹說幹就幹，在各方面配合下，以極大熱情投入合川縣的救災工作。由於她在長沙從事過這方面工作，因而有一套辦法與經驗，很快就打開了合川縣民眾救災抗日的局面。傷員得到及時治療，難民得到救濟。這樣一來，激發了全縣民眾的愛國熱情，迅速形成了抗日獻金運動的高潮。

　　一九四二年初，施劍翹又提出了為抗戰捐獻飛機的建議，得到合川縣各界人士的熱忱支持。於是，軍、政、工、商、士紳、教育、文藝、婦女各界公推代表成立獻機委員會，並一致選舉施劍翹為委員會的指導長。在縣政府門前搭起了一座大獻金臺。青年學生上街宣傳，文藝界義演募捐。一時間，合川縣熱鬧非凡，湧現出許多獻金捐機的動人事迹。

　　施劍翹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金銀首飾獻了出來。家境貧寒的人獻上平日省吃儉用積蓄下來的錢，小學生們獻上零用錢……獻金臺前，每天人流絡繹不絕。一個個銅板，一件件衣服遞送到接待人員手裡。這些都凝聚著民眾對抗日的一片丹心。

　　一九四二年的舊曆五月初五，在合川縣體育場舉行了隆重的獻機儀式。小小合川縣的獻金總額，可以買三架嶄新的戰鬭機。這一驚人消息在全國全世界引起了轟動了。新聞記者爭先恐後趕到合川採訪。先後有四十七個國家的報刊對合川縣獻機的感人事迹作了報導。

　　施劍翹又一次成了新聞人物，又一次得到了社會的稱讚。許多人的目光注視著這位不尋常的女性。宋美齡也通過馮玉祥邀劍翹到重慶黃山官邸會見。宋美齡有意留劍翹在全國婦女慰勞總會工作，讓她在重慶搞獻機百架運動。

　　施劍翹有自己的信念和追求。她從不願冒風頭，而是願以自己的一腔熱誠在地方踏踏實實地為抗戰、為民眾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她又回到了合川。

　　【三】

　　中國人民經過八年苦戰，一九四五年八月終於取得了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億萬炎黃子孫欣喜若狂，渴望從此能過安居樂業的日子。

　　號稱「天府之國」的四川，抗戰期間成了大後方，數十萬外省人湧入這裡。勝利了，他們紛紛踏上艱難的還鄉之路。看到人家弄到車票、船票，往上海南京走，董氏思鄉之情更切。她對劍翹、中杰姐弟說：「今後咱們的家往哪兒安，也該有個打算。」

　　施劍翹也在考慮自己今後的生活道路。她心中很明白，自己一家暫時還無法擠上那些離川東去的車和船，更不用說飛機了。那麼，自己現在可以做些甚麼呢？

　　施劍翹一如既往，打算為民眾做點有益的事。從何著手？她想到了那些因家庭貧困而無法上學的孩子們。劍翹決定籌辦一所平民小學，通過募捐解決經費，免費招收貧苦兒童入學。

　　夏日下的重慶，素有「火爐」之稱。施劍翹冒著酷熱專程趕到重慶，尋求各界人士對辦學的支持和幫助。劍翹找的第一個人是馮玉祥。幾年來，她和馮大叔交往較多，她敬重馮大叔，信賴馮大叔。在馮玉祥家，施劍翹直率地說明來意：「馮大叔，八年抗戰之後，百廢待舉。我沒有甚麼本事，想通過募捐為貧苦兒童辦一所學校，並以先四叔從雲公的名字為校名。還想聘請你為學校董事長。」

　　「這我一定幹。為窮孩子辦學，是件利國利民的大事，不但要幹，而且一定要幹好。我先捐一筆錢，以後有甚麼困難，你再找我。」馮玉祥到底是個爽快的人。他還介紹劍翹去請教著名平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

　　從馮玉祥家出來，施劍翹徑直登門拜見陶行知先生。老先生向劍翹講述了自己致力於平民教育事業的經歷和做法，給了劍翹很大啟發。陶先生還答應推薦一個懂得教育工作的人到從雲小學任教導主任，答應出面邀請著名劇作家田漢為從雲小學譜寫一首校歌。

　　一九四六年初，施劍翹一家人遷回南京定居。出川後，劍翹繼續緊張籌劃辦學校。蘇州安徽同鄉會歡迎劍翹到蘇州去辦學。於是，施劍翹就利用蘇州安徽同鄉會會館部分房屋，辦起了從雲小學。她自己就任學校校長。

　　從雲小學招收的學生大多數是貧窮家庭的子弟，也有少數孤兒和流浪兒童。其中學費全免的佔半數以上，其餘的或免三分之二或免三分之一。學校規定，對家境貧寒而學習刻苦成績優秀的學生，除免交學費外，每天還免費供應一頓午飯。

　　從雲小學的辦學方式，在蘇州教育界和社會上引起強烈的反響。學校越辦越有生氣，不久，學生數就發展到四百多人。

　　從雲小學初具規模，施劍翹是喜憂參半，喜中有憂。學校開辦後沒有向政府教育機關要過一文錢，經費來源都是劍翹個人到各地，向社會各界募捐籌集。然而，隨著時局動盪的加劇，物價飛漲，學校經費日益見絀，幾乎到了難以維持的嚴重地步。想到那幾百名天真可愛的孩子，施劍翹橫下一條心，克服困難，把學校辦下去。

　　在人流擁擠的上海灘，施劍翹的步伐總是急急忙忙。她每日早出晚歸，疲於奔命，穿梭於各界知名人士之間，為從雲小學募捐。她帶著錢回到蘇州，學校老師感謝她，四百多個小孩子向她投以感激的目光。可是，物價像脫韁的野馬在狂奔，這些錢遠不夠開支。

　　施劍翹為了從雲小學的生存，很快又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初秋的北平，塵沙瀰漫，落葉紛飛。施劍翹一到北平，沒有歇息就趕往東受祿街十六號。這是中國現代名畫家徐悲鴻的住宅。走近大門，只見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本人患病，恕不會客。

　　竟如此不湊巧，如何是好？施劍翹愣住了。按計劃，她在北平只能逗留幾天時間。見不到徐先生，在北平的勸募活動就難展開。劍翹心裡焦急了起來。她思慮再三，最終還是壯著膽敲門。

　　「您是徐悲鴻夫人嗎？我叫施劍翹。」劍翹見一位婦女把門開了一道縫，連忙搶先自我介紹。

　　「啊，施大姐！」那位婦女聽說來者是施劍翹，立刻把門打開，請進屋裡。這婦人確是徐悲鴻夫人，她在長沙讀中學時曾參加過抗日活動，而那時施劍翹正擔任湖南抗敵總會慰勞組主任，所以她見過施大姐，仰慕劍翹的大名。

　　「無事不登三寶殿」。徐悲鴻和夫人聽說施劍翹特地從蘇州趕來，為的是求畫換錢，以維持從雲小學，深受感動。徐先生近日身體不適，仍欣然答應：「施女士，你放心，我一定支持你。咱們約定一個日子，在我家請一次客，把畫友們邀來，為從雲小學作畫。筆墨紙張，我負責準備，畫出的畫全部捐贈。」

　　徐悲鴻真誠相助，劍翹從內心感激不盡。同時，也為此行順利而感到寬慰。

　　天有不測風雲。到北平才四天，忽然從南京打來一封加急電報：「母病危，速歸。」

　　劍翹陷入極度矛盾之中。孝子之心催促她應該立刻趕回南京，探望母親。可是，約定的捐畫日臨近，徐悲鴻先生的盛情，從雲小學幾百名師生的殷切期待，又好像在呼喚她。

　　施劍翹毅然留在北平為從雲小學募畫。三天後，當她神情憔悴，緩步走進徐悲鴻先生庭院時，聚集一堂的畫家們見到這位堅強女性臂戴黑紗時，一切都明白了。他們無不為施劍翹的高尚情操所感染。畫家葉淺予當即為她勾畫了一幅畫像。

　　畫家們慨然伸出援助之手。不出幾天，一幅幅飽蘸他們心血的精品，送到了施劍翹手裡。

　　徐悲鴻特意送給劍翹一個圓月形折疊畫冊和一幅卷軸作紀念。畫冊扉頁，徐悲鴻題寫了隱含劍翹兩字的詩句：「豈有蛟龍愁失水，只磨故劍向青天。」打開畫軸，是一匹翹首奔騰的駿馬，雄健有力，氣勢不凡。

　　施劍翹生肖屬馬，平生也最喜愛馬。接過這兩件贈品，她覺得渾身增添了無窮的力量。為了國家，為了社會，女中豪傑施劍翹發誓要像徐悲鴻筆下的駿馬一樣，奔騰向前。

後記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在天津發生的弱女子施劍翹刺殺曾一度稱雄江浙、號稱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大軍閥孫傳芳一案，是轟動中外的近代中國一大新聞。此案與山東孫美瑤臨城劫車案、孫殿英東陵盜寶案，以及集毒、殺、燒一身的永和金號案，又被後人並稱為「民國四大奇案」。

　　施劍翹報父仇的全過程以及案發後法庭內外錯綜複雜的爭鬭，情節富有傳奇色彩。但它的確又是一個真實的歷史故事。我們是研究歷史的，因此在編寫過程中，首先考慮的是歷史的真實性。為此，我們翻閱了當年的有關新聞報導，並仔細研究了近年匯編發表的各種資料，在求實的基礎上去寫這樁歷史血案，描述施劍翹這位女性。

　　施劍翹報父仇，本來只是一件施、孫兩家恩怨的私事，結果卻成了全國關注的大案。從一粒芥子可以看出大千世界。我們以為，這件奇案對全面了解當日的社會，也是有意義的。

　　讀者一定關心施劍翹晚年的情形。這裡簡單介紹一下。

　　施劍翹從一九五二年起，因病需要治療，將「私立從雲小學」交獻給蘇州市政府教育局。她自己先後到上海、北京等地就醫，並在五台山養病三年。一九五五年定居北京。一九五七年被推選為政協北京市第二屆委員會委員，並連任第三屆、第四屆和第五屆。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施劍翹因結腸癌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三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