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六個星期──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五個星期──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四個星期──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三個星期──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兩個星期──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一個星期──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八個小時──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四個小時──
最‧後‧期‧限‧
§兩個月後§

《失控的邏輯課》

威爾．拉凡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前言

　　◇◇◇

　　當疑惑累積到最高點時，全班總是陷入一片死寂，此時吉格曼會馬上轉移話題。他從不曾主動說明，也不願回答，甚至連一點暗示都不肯透露。他只是穿著黑色西裝繼續站在那裡，沉默的表情彷彿若有所思，繼續拋出他的問題。學生的困惑和不滿與日俱增。沒有人知道吉格曼用意何在。是我們太笨？還是我們的問題太蠢？這樣我們到底要怎麼學習？吉格曼一副打定主意的樣子，要讓這團令我們苦惱的迷霧，繼續擴大下去。

　　禮拜五時，班上焦慮的程度已積壓成憤怒。

　　──史考特．杜羅《哈佛新鮮人》

　　◇◇◇

　　在網路上搜尋「迪安娜．沃德」這個名字。

　　你會獲得超過兩百七十五筆資料。點選第一筆資料，是一篇名叫尼可拉斯．布赫多的男人寫的文章。

　　閱讀這篇文章，你會發現十八歲的迪安娜．沃德在一九八六年八月一日這天，於印地安那州的卡爾市失蹤。警方以為他們在四天後的八月五日找到了迪安娜，但他們錯了，只是一個「長得像」迪安娜的女孩。迪安娜．沃德失蹤案至今仍未偵破。

　　搜尋另一個名字：「尼可拉斯．布赫多」。

　　你會獲得超過六千五百筆資料。布赫多先生畢業於印地安那州德萊恩市的溫徹斯特大學。他在《卡爾〔印地安那〕之星》工作了十四年，一九九五年轉往《紐約時報》。

　　上亞馬遜網路書店搜尋布赫多先生。他最新的著作是他犯罪新聞記者生涯的回憶錄，書名叫《走過的路：驚悚與欺瞞的人生》。裡面有整整十二頁描述他在印地安那州的日子。

　　頁尾有一則讀者書評。你一定找得到，因為總共也只有一則書評。評論者只給這本書一顆星，並用相當尖銳的文字建議讀者：不要買布赫多先生「充滿謊言的垃圾」。

　　評論者的名字是：迪安娜．沃德。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六個星期──

　　1

　　§　溫徹斯特　§　現代

　　威廉斯這人最怪的地方，在於從沒有人見過他。教職員手冊上只有標示為無照片的一塊灰格，儘管溫徹斯特年鑑裡有威廉斯的照片，不過只拍到了他的手或手臂而已，即使照片說明標有他的名字。學校網頁上只有短短的個人簡歷，一樣沒有照片。溫徹斯特大學秋季學期開學第一天的那個禮拜一下午，「尋找威廉斯」對他的一些學生來說，已變成一項被迫得做的事。

　　看來威廉斯是在躲他們，或是在捉弄他們。學生們得在開學前找到他們各科教授的照片，已經成為溫徹斯特的一項傳統，因為大家普遍相信，如此一來，當授課教師走進教室時，有助於減緩學生們的焦慮感。這就像是在老師出現以前，領先或竊取一點他們珍貴的權威性一樣。

　　威廉斯此舉成了一條大新聞。「邏輯與推理204」這門課的幾個學生對威廉斯隱身不露面的行為極感憤怒，深信他一定是在玩弄他們。一個上什麼課都拎著公事包、一本正經的乖乖牌學生，拿出被他揉爛的課程手冊，努力尋找欺騙或教職員失職之類的項目，許多同學也都圍在他旁邊看。

　　就在那個時候，威廉斯踏進教室。他穿著一條褪色的藍色牛仔褲，這在溫徹斯特校園是相當不尋常的行為。他什麼都沒帶，這比他的衣著更叫人納悶。沒有紙，沒有文件信封袋，沒有馬克杯。他身穿一件法蘭絨襯衫，下襬還紮進褲子裡。沒繫皮帶。腳穿Nike球鞋。教授的鬍子刮得很乾淨，這在校園裡又是另一件怪事。外表看起來很年輕（以一個快六十歲的人來說），左臉還有一點一點的青春痘疤，使人聯想到在火車軌道上被壓扁的硬幣。不過從某個角度來看，他還挺英俊的，動作輕巧安靜，給人一種紳士的印象。他的手常常伸在身前，一副在黑暗中找路的樣子，也像在說：（別怕，我就在你身後。）

　　威廉斯教授走到教室前方的講臺前。班上總共有十五人，八個女生，七個男生；全都是白人，這是溫徹斯特校園的常態，而非特例。他們身上都穿著爸媽在暑假時為他們精心挑選的衣服。多數是高年級生，因為這門課是哲學系和英文系要修三年級研討課之前的必修課。由於大部分學生主修哲學和文學，課堂上瀰漫著一股不確定的氣氛。這些學生並不清楚在未來的人生裡該何去何從，但在各方面表現皆有一定水準。「聰明的孩子，」一位溫徹斯特教授曾這麼挖苦地談到他的哲學系學生，「但都被哲101課裡的笛卡兒『桶中之腦』理論給誘拐了。」

　　威廉斯開口正準備說話，某人的手機卻在這時響起。那個學生羞愧地鑽進包包尋找那擾人的東西，他則在前面等著。事實上，他看起來比那個女孩還要不安：他低著頭、滿臉通紅，女孩則憤怒地按下按鍵。有些教授會讓那個女孩難堪，可能叫她哼一段手機鈴聲，或要求在同學面前把電話講完之類令人不舒服的事。

　　但威廉斯只是等著。電話靜下來之後，他用一種柔中帶剛的語氣說：「發生了一樁謀殺案。」

　　沒有人知道該對這句話做何反應。坐在後排的一個年輕人大笑起來。

　　威廉斯也微微笑著。他盯著講臺，把上面的某樣東西撥開。「不是真實的謀殺案，」他說，「不是的。這是一樁可能在未來發生的謀殺案。一個……」他停頓一下，抬頭看著班上學生，手在空中揮動，彷彿想用手掌把他想講的字給抓下來。

　　「一個假設。」前排的女孩說。

　　「沒錯！」威廉斯說。他對「假設」這兩個字很滿意，因為和他想表達的故事情境很吻合。「一個假設。一樁潛藏的謀殺案。一樁未來式的謀殺案。如你們所知，謀殺案成立之前肯定會發生許多事。而那些事，如果你們夠聰明的話，其實是可以預防的。」

　　他陷入沉默。他們在研討大樓上課，溫徹斯特最老舊的教學大樓。陽光穿過無遮蔽的高窗傾瀉而入，幾個學生遮住眼睛周圍的光線。這是「東研討室」這間教室的麻煩所在，光照的問題常使下午的課──好比「邏輯與推理204」──被迫取消，因為強光照得老師和學生都偏頭痛了。

　　「像怎樣的事？」終於有人開口。

　　威廉斯轉過頭面向白板，想找可以在上面寫字的東西，但因為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教授們紛紛囤積自己的物資，沒有人留下半枝白板筆。他嘆了一口氣，轉回去面對學生。

　　「譬如說，時間。」他說。「首先是時間這個變項。如果被害者和謀殺犯──」

　　「潛藏的謀殺犯。」剛剛回答假設的女孩說。她已經認真起來了，一邊用筆記型電腦做筆記，一邊在聽威廉斯講話時猛點頭。

　　「沒錯。如果被害者和潛藏的謀殺犯沒有在一定的時間內被發現的話，她就會死掉。」

　　「多久以後？」有人問。

　　「從禮拜三算起，六個星期。」教授說。每個人都頓時發現，秋季學期剛好六個星期長。秋季學期之後就是學生所謂的溫徹斯特學期，總共有八個星期，期間會有很多學生出國唸書。「邏輯與推理204」和所有秋季學期的課一樣熱門，許多學生希望他們的表現能讓歐洲和南美洲委員會驚豔，好贏得前往夢寐以求的國外學校唸書的機會。

　　「其他變項還有，」威廉斯繼續說，「地點、動機和情境。」

　　如果威廉斯有筆的話，他一定會寫在白板上。坐在前排的那個女孩在筆記電腦上敲入這四個詞：「時間」、「地點」、「動機」、「情境」，全都改用粗體字特別強調。

　　「好，」他接著說，「禮拜三見。」

　　教授轉頭準備走出東研討室的門，門還開著。整堂課只上了十分鐘。班上學生一陣慌亂，這是他們不曾預料的情況。他們既想衝出教室享受這天剩餘的時光（威廉斯的課排在傍晚，剛好是他們的最後一節課），也想搞清楚威廉斯和他所說的失蹤女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等一下。」攜帶電腦的女孩終於說。

　　威廉斯正要走出門，在門口止步。「什麼事？」

　　「我們要怎麼阻止它發生？」她問。

　　威廉斯走回教室，臉上帶著謹慎的表情，彷彿在擔心這些年輕又天真的學生們陷入混亂。

　　「哪些問題才是有關連的？」他問。

　　那個女孩看起來一臉困惑，從筆電上方望著威廉斯。她知道她在這裡必須謹言慎行。她常常陷入一種困境，就像是現在，既有主導課堂走向的衝動，又希望保持沉默，讓老師忘記她的存在。所以她才帶電腦上課，她發現敲鍵盤的聲音會讓老師注意到她。她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擔心自己的想法會讓其他同學抓狂，同時又可以藉由電腦讓教授知道她在認真聽課。這招的確奏效，她每一科都以高分過關，在學校的人緣也很好，完全不會被視為書呆子，就像出生在中產階級家庭、一頭捲髮、帶著膠框墨鏡（就像瓊．蒂蒂安在C─Span電視臺上戴的那種）、閒暇時讀維拉．凱瑟的女孩一樣受歡迎。她絕對是有人緣的，常常和她賴在一起的姐妹會成員都這麼說。她和她的朋友桑瑪．麥考伊自稱「遊走兩端的人」──既能坦然推卻姐妹會的邀請，又有人脈參加男女狂歡派對。遊走在兩端是她們認為在溫徹斯特的最佳生存之道。

　　可是，眼前威廉斯問哪些問題才是有關連的？──這是一個比較需要深究的問題，她頓時愣住了。如果開口回答，她那成串哲學大道理必然會傾瀉而出，其他同學只能無所事事地耗上一個小時。如果保持沉默，那麼威廉斯就會認為她只會問一些空泛的問題拍老師馬屁，不過是腦袋空空地在電腦上做筆記罷了。

　　「她是誰？」坐在後排的一個男孩問，及時解除她下不了決定的困境。他就是稍早放聲大笑的那個學生，笑是他在課堂上常有的反應。不知道為什麼，許多事在他聽來都十分無聊可笑。就拿邏輯課來說，他選了威廉斯的課之後，很快認定這門課根本在浪費他的時間。他知道這毫無邏輯可言。不過是在籠統的選項中做決定，思辯卻無法解決問題，只能在灰色地帶中渾噩度日。（假如你解決了那些問題，那接下來的課程裡還有什麼好討論的？）就算做好決定、想清楚問題，世界還是會同以前一樣奇怪和瘋狂。

　　他名叫布萊恩．豪斯。跟許多人一樣，布萊恩在溫徹斯特學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另一個人。譬如說，沒有人知道過去十個月以來他為不能說的痛苦所擾，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根本不聽Ｔ恤上的那些樂團。他參加兄弟會、校內社團和讀書會，擺出一副非常投入的模樣，實際上卻極度痛恨這一切。他本來打算過完暑假就不要再回溫徹斯特了，但他要怎麼跟他的爸媽開口？他哥哥的死帶給全家無限的空虛與落寞，一定沒有人能理解，倖存下來的他怎麼會想虛擲自己的生命。他媽媽已經開始穿起溫徹斯特大學的Ｕ領運動衫，Volvo的保險桿上也貼著「我的孩子是溫徹斯特團長」的貼紙。布萊恩知道自己不可以讓她蒙羞失望；然而，自從馬庫斯死了以後，這一切對他來說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布萊恩又瘦又高，他開始理起光頭，因為他哥哥以前也這麼做。溫徹斯特的女孩子把布萊恩的冷漠視為一種性感的反抗，因此她們喜歡在深夜跟布萊恩在他的宿舍房間分享她們的想法。這是兩碼子事。他在紐約老家有個女朋友，難道他不會有欺騙她的不安嗎？他會，也不會。就某一方面來說，他的行為顯然是一種背叛。他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可是在他的靈魂裡滿不在乎、枯竭的那部分，從不曾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最後不過是傷了一個女孩的心罷了。這就和所有事情一樣，沒有邏輯可言；和生死不同。

　　「這是第一個問題。」威廉斯說。他也越來越認真了，看來有意願回答某些問題，但必須得有人先提出對的問題。「她是誰？她名叫波麗。」

　　有些學生在笑。「真好笑的名字。」某人說。

　　「沒錯，的確滿好笑的。」威廉斯同意。

　　「『波麗想要一塊餅乾，』」布萊恩說，「『我想我應該先讓她下車才對。』寇特．柯本的歌。」他皺皺眉。他其實不喜歡掉書袋，尤其是從普普文化偷來的典故，或許是因為他如此做作──堅持戴上面具、隨波逐流的偽裝──那正是他最痛恨自己的地方。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已經確定自己不會喜歡這門課。

　　「沒錯，」威廉斯說，「還有其他問題嗎？」

　　「她多大？」一個坐在後面的同學提問。

　　「今年十八歲。」這也是他們剛進溫徹斯特時的年紀。

　　「她的外表？」另一個學生問。

　　「個子嬌小，身上佩戴許多飾品，還穿了很多洞：耳朵上緣、耳垂、肚臍上都有。她的下背部有個中文刺青，頭髮染成褐色。她常常意識到自己的身高，希望能再高一點。」簡言之，她的外表就和在場大部分同學差不多。

　　「她人在哪裡？」布萊恩問。

　　「『地點』。」威廉斯說。

　　「她怎麼去那裡的？」他問。

　　「『情境』。」這是之前強調的最後一個概念。意思是：我們離答案並不遠。

　　「胡扯。」布萊恩咕噥著。

　　「或許吧，」威廉斯說，「或許這一切都是胡扯，但波麗現在有危險，如果你們沒能在六個星期之內找到她的話，她就會被殺害。」

　　全班再度陷入一片死寂。東研討室裡的鐘繼續滴答作響，光線灑落在威廉斯的講臺上。

　　「這些跟邏輯有什麼關係？」帶公事包上課的男孩問。他是這群學生中最實際的一個，也是唯一選修「邏輯與推理204」的學生──對他而言，等於是自討苦吃。他主修文學，這在溫徹斯特是個反其道而行的決定。溫徹斯特在八〇年代改制為大學，原本是一所位在印地安那州德萊恩市中心的小學院，與西北方一百五十哩外著名的天主教學校相比，總是相形失色，儘管宣傳小冊上總是欣然指出，領到羅德茲和傅爾布萊特獎學金的溫徹斯特畢業生，比聖母大學和印地安那大學伯明頓分校加起來還多。

　　溫徹斯特改制大學之後，課程也如預期般變得比較專精實用與深入。就快二十年過去了，教職員間仍對溫徹斯特的轉變有不同看法，有些老一輩的仍堅持溫徹斯特學院的教學理念。這個公事包男孩的父親就是個老溫徹斯特，現在是天普大學數學系教授。做兒子的數學天份雖然不如老爸，卻總是懂得選擇那條最直、最不困難的路，直抵迷宮的盡頭。

　　他名叫丹尼斯．佛萊赫提，在學校大家總是戲稱他「威脅者丹尼斯」。這是個大大的諷刺──即使他有這個籌碼，丹尼斯也絕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他實事求是的個性讓他躲過大大小小的衝突，還因為能靈巧地扮演「魔鬼代言人」的角色，而成為他父親加入過的「斐陶斐榮譽學會」優秀兄弟會成員。丹尼斯住在斐陶斐頂樓一間可以容納十個人的單人房。他喜歡把一頭烏黑的捲髮蓋在眼睛上。對斐陶斐的其他人來說，他到底有什麼能耐，可以輕易地吸引異性的目光，一直是一道難解的謎。當女孩進到丹尼斯的房裡時，兄弟會的成員們會在門前晃晃悠悠，窺看地板上的四隻腳──這是兄弟會宿舍一項古老（卻又常常被打破）的傳統。一個小時之後，門會緊緊關上，接著傳出輕柔的爵士樂聲（明格斯或柯川或孟克）。大夥兒總是在想，比方說，他是怎麼釣到大家哈得要死的莎凡娜．克里波？她幾乎每晚一進丹尼斯的房裡便不見蹤影。

　　答案是魅力。丹尼斯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撒謊也好、耍手段也罷，他總能讓自己全身而退，或隨心所欲地和別人聊得投機。每當兄弟會出狀況被罰款時，他們就派丹尼斯去和社團管理委員會協調。如果委員會會長剛好是女性的話，罰款總會自動降低，或直接從記錄上刪去。丹尼斯的穿著與眾不同（他喜歡穿Brooks Brothers的西裝，Mephisto的鞋，搭配一成不變的公事包），說話的方式也與眾不同（在日常對話裡，他會用推論和動機之類的字眼）。在溫徹斯特校園裡，丹尼斯．佛萊赫提和大部分年輕人相比，的確很不一樣，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邏輯使謬誤毀滅，」威廉斯直接了當地回答丹尼斯的問題，「它是從一連串抽象的概念中，建構出有意義的歸納或演繹過程。」每個人都準備好要聽長篇大論了。有的學生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打開筆蓋準備抄寫，但威廉斯又將話鋒轉回波麗身上。「邏輯會幫助你們找到她的下落。」他說。彷彿突然想起某件事，他補充，「在規定的時間之內。」

　　「我們有哪些線索？」攜帶電腦的女孩說。

　　「今晚將會把第一批資料電郵寄給你們。」教授回答。

　　不再有任何問題之後，威廉斯走出教室。他沒說再見，一個字都沒說便離開。之後，邏輯與推理204的學生聚集在空盪的走廊上，討論這門課的詭異氣氛。有些人因為今天沒有具體的作業而開心不已。溫徹斯特的學生稱這類課為「營養學分」，只要有去上課就能過關。正當大家在猜電子信箱裡會有什麼「線索」時，布萊恩．豪斯說，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反正他根本沒打算開來看。

　　攜帶電腦的那個女孩感到很痛苦。她走出大家圍成的圈子，微熱的筆記型電腦抱在胸前。她滿腦子都是威廉斯教授，以及她該如何破解這門課的密碼。不管是溫徹斯特還是肯塔基州的天主教中學，每門課都有一個密碼，一個等著被解開的設計。可是在威廉斯的課堂上，她卻似乎找不到顯著的密碼可解。或是她還沒找到。這對她構成了十足的吸引力，因為在溫徹斯特的這兩年裡，她終於首次面對到一項真正的挑戰──如何解開威廉斯這個人和他這門奇怪的課背後的謎。沒有課表、沒有課本，也沒有筆記──沒有顯而易見的密碼！這一切都很新奇，卻也使她感到痛苦。當然，她不會跟任何人說。丹尼斯．佛萊赫提問她覺得這門課怎樣時，她咕噥了一句若有似無的「還好」（她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來，他非常喜歡這門課。他當然會喜歡，不是嗎？）。不過，還好二字並不是她對威廉斯的真正想法。那天下午，當她走出研討室時，她感覺到一股詭異的吸引力。

　　2

　　女孩名叫瑪麗．巴特勒，三年級，和母親過去一樣是英文系的學生。她住在學校最大的女宿「布朗宿舍」，而且是最貴的單人房。並不是和室友處不來的關係，事實剛好相反，她和桑瑪．麥考伊當了兩年室友，兩人因此變成非常要好的朋友。（桑瑪大二時得了傳染性單核球過多症，瑪麗隨侍照顧直到她恢復健康。瑪麗和丹尼斯．佛萊赫提分手時，桑瑪每天晚上都準備了薄荷餅乾和改編自克莉絲蒂推理小說的錄影帶來陪她──兩人都同意白羅是個帶點幾分性感的傢伙。）瑪麗選擇住單人房是因為在過去一年裡，她發覺自己需要一些空間，用來潛心思考、決定人生方向，在心靈上取得寧靜與專注的空間。她決定一個人住，此乃「信任」上的問題──這是她經常使用但不帶誇飾的字眼。

　　她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她和丹尼斯交往之前，比現在容易信任人多了。當丹尼斯甩了她去跟莎凡娜．克里波交往之後，她變得有點自我封閉，並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是否沒有她想像中的那樣純淨美好。

　　她是真心喜歡丹尼斯．佛萊赫提。他們在大一時交往了六個月，互動靦腆。他送她鮮花、寫了詩的卡片和糖果。雖然她高中時曾談過戀愛，但仍顯青澀；他感覺到這一點，因而小心翼翼地對待她，彷彿正逐步引領她進入成人的世界。瑪麗對這段戀情既愛又恨，和丹尼斯分手後，她不禁想，他是否一直都在玩弄她，畢竟要這麼做一點都不困難。

　　瑪麗告訴丹尼斯，她愛他。她大聲對他說，她為他做了許多從未做過的事。而且她記得──不怎麼有把握地記得──他告訴過她，他也愛她。和丹尼斯分手後的日子裡，她告訴自己（別再那麼傻了。）別再相信那些傻話。她還是跟過去一樣受歡迎，在姐妹會成員的口中，還是「那麼甜美可人」，然而在內心深處，她卻總是提防著那些可能會傷害她的人。「那是一個很不一樣的世界，」媽媽曾在電話裡這麼說，「人們只會給你應得的。」要不理會她那個只因為旅行離開過肯塔基兩次的媽媽很容易，但她說對了一件事：溫徹斯特的確是個非常不一樣的地方。這裡有太多的紛擾與疏離，以至於連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都變得難以抉擇。

　　話說回來，溫徹斯特的生活還不算壞。事實上，一個人住在單人房宿舍挺好的，安靜閒適，可以俯瞰中庭，從窗戶望出去就能看見整個校園，恍若身歷其境，不需被迫時時刻刻置身其中。她喜歡派對，喜愛人群，當她想（離開自己的天地進到外面的世界）時，只消換個合宜的行為舉止就好。然而，和丹尼斯分手之後，她察覺自己始終做不到。在自己的天地裡，如果不想，她就不必把自己搞得像在演肥皂劇一般；她可以袖手旁觀，可憐地看著那些隨時準備讓自己跳進肥皂劇裡的女孩。

　　有時她望出窗外，心想不知道丹尼斯此時正在做什麼。有時她以為瞧見了他，那頭捲髮在她身旁飄動。每當有這種感覺，都教她心頭一緊，一口氣噎在喉嚨吸不上來。曾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一直避著他，雖然免不了還是會在校園裡巧遇。如今，他卻和她上同一門課。當他走進東研討室時，她差點沒昏倒。他看見了她，眨眨眼──只有丹尼斯．佛萊赫提才能沒發生任何事般眨眨眼就走開──並在她右邊四張椅子外的位置坐下。這是這兩年來，兩人靠得最近的一次。

　　威廉斯走進來時，她正想著要怎麼把這門課退掉，並在短時間內找到另一門課遞補。

　　瑪麗馬上就注意到威廉斯和別的教授不太一樣。他走路的樣子、跟同學講話的樣子，都非常不像一個教授。他開口講起那個波麗女孩的故事之後，瑪麗早把丹尼斯．佛萊赫提拋在腦後，整個人陷入這門超乎尋常的邏輯課裡。

　　「教邏輯課的那個教授是誰？」那晚在學校餐廳碰面時，桑瑪問她。

　　「威廉斯。」瑪麗說。

　　「唔。沒聽過。」她說。

　　瑪麗也沒聽過。這實在很奇怪。瑪麗過去少說曾幫十個教授做打掃倒茶水等雜事，理應會聽到某人跟她提過他，或在聖誕派對之類的場合見過他。威廉斯不只沒出現在她手上的三本相簿裡，年鑑上也不見蹤影。學校雜誌上沒有他的學術著作，教職員網頁上沒有他的新聞，最新一版的學校論文上也沒有他的資料。這一點都不合理。套一句桑瑪的口頭禪：（這實在是太詭異了。）

　　那晚，瑪麗搜尋溫徹斯特大學的網站，想找一些關於他的資訊。他是哲學系副教授，上面有他的學歷：印地安那大學學士（一九六四）、碩士（一九七〇），杜蘭大學博士（一九七六）──以上。她心想，google他吧，這才發現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列在課程表上的頭字縮寫是Ｌ。

　　稍早之前，她不斷重複按螢幕上的「重新整理」，想要第一個收到電郵來的線索。但現在都已經八點了，她的收信匣裡還是沒有威廉斯寄來的郵件。

　　她去洗了個澡（這間全宿舍最大的單人房裡，還有屬於她自己的浴室和小廚房，幾個住在三樓的女孩稱她的房間為「凱悅大飯店」），想暫時忘卻上課的事，但根本辦不到。她已經對威廉斯教授充滿好奇，甚至覺得他有些迷人。對瑪麗來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去年她就曾瘋狂到有些病態地迷戀上說話口齒不清、騎著加裝菜籃的粉紅色十段變速腳踏車在校園裡亂晃，全身上下無一不怪的康寧漢教授。瑪麗自己也清楚，有時她會覺得某教授很有魅力，只是因為其他同學都不這麼覺得而已。修邏輯與推理204這門課的許多學生下課後在走廊上議論紛紛，認為威廉斯讓人很不舒服。

　　沖完澡後，她頭髮濕濕的，全身只用一條毛巾裹住──住單人房的另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光著身體在房間裡走動──她再次登入學校的電子信箱查看。

　　一封威廉斯教授寄來的郵件。標題寫著：「第一條線索」。

　　瑪麗打開郵件一讀。

　　□□□

　　【時間】

　　波麗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八月一日禮拜五的一場為波麗辦的派對上，因為她就要上大學了。她所有的朋友都在那裡，包括她的前男友麥克。她和麥克之間有一點問題。麥克有時候會打她。

　　他們快要分手前的某個晚上，竟然還鬧到波麗得去報警，但等到警察一出現，波麗又矢口否認自己有找警察。那晚派對結束後，波麗便回到她父親在杜靈街的家，準備在家過暑假。她回來時父親還沒睡，正在看大衛．賴特曼脫口秀。他告訴警方，那時他和波麗坐在一起看電視，她睡著了之後，他把她抱上床睡，「就跟她小時候一樣。」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她。

　　警方推測，波麗是在八月二日清晨離家。她的紅色喜美在城外二十哩處的史崔柏林路旁被發現。當波麗的前男友麥克．雷諾茲被偵訊時，他否認在派對過後還有見過她。不過，麥克的說詞仍有疑點。麥克那晚在派對上待到隔天早上，而且很多人證告訴偵辦人員，他們有看到麥克睡在沙發上。在波麗車上，偵辦人員並沒有找到她打算長時間離開的跡象：後車廂沒有行李袋，車後座也沒有換洗衣物。車上只有波麗的指紋。沒有掙扎的痕跡。

　　波麗的父親在八月四日禮拜一接到一通電話。電話那頭的女聲聽起來很遙遠，「彷彿在井底一樣」。他好似有聽到一句「我在這裡」，但警方問他時，他又說他不確定到底有沒有。偵辦人員追蹤了八月四日當天所有打到杜靈街的電話，下午七點十三分的確有一通不尋常的電話。不幸的是，無從得知那通來電的號碼。

　　※※※

　　瑪麗回到收信匣，發現威廉斯教授寄了另一封郵件，標題是「課程大綱」。瑪麗將郵件點開，過了一會兒，一張圖在她的螢幕上逐漸成形。一個在絞刑臺上正在被處死的男人。瑪麗看見一些站在刑臺下注視著的圍觀者模糊一片的表情。照片的四周有些模糊失焦，彷彿是在男人落入絞刑臺活門前勒頸的瞬間拍的。男人戴著帽子，有人還在天鵝絨的帽子上畫了一個記號。瑪麗瞇眼細看，終於瞧出端倪。

　　是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像一抹不清晰的影子。瑪麗認為，看起來像是織在衣服上。

　　3

　　禮拜三的時候，瑪麗注意到有兩三個女同學沒有來上課。她在想，她們是不是被行刑的照片嚇跑了？她還想，不知道她們會不會去申訴威廉斯，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為用學校的電子郵件寄那種照片給學生而惹禍上身。但她主要還是在想波麗的事，而且非常期待和威廉斯教授分享她的推測。昨晚她反覆推敲她的理論，雖然一早基瑟蕾教授的文學課把她弄得疲憊不堪，此時，她再次感受到禮拜一下課後，湧進身體的那股電流。

　　他走進來時──今天穿的是藍色牛仔褲加溫徹斯特大學Ｕ領Ｔ恤──手上拿著一枝白板筆和幾張投影片。他在講臺上站定。「有要問的問題嗎？」他沒打招呼就直接開口問。

　　瑪麗在心裡整理好她的第一套理論，正要開口時，布萊恩．豪斯卻從她的身後說：「我們都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是怎麼一回事？」威廉斯輕聲問。

　　「這件事，」男孩說，「這一切。這門課。波麗。那張……」他沒辦法說出「照片」二字。

　　「這門課叫邏輯與推理204。」威廉斯輕蔑地說。有幾個同學在笑。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知道的。」他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手指著教授，一副控訴的模樣。

　　「豪斯同學，你的意思是」──大家都注意到，這是他第一次叫學生的名字──「這一切都是一場騙局嗎？」

　　「嗯，沒錯，正是如此。」

　　「所有知識不都是一場騙局？這個乍看理性的世界，不是到處充滿了矛盾和欺瞞？陷阱？造假？你怎麼知道每天你走過校園時，其實是游過一片由單細胞生物組成的大海？因為我們這麼告訴過你。你怎麼知道《傲慢與偏見》是一部經典？因為我們都這麼說。你怎麼知道解釋光的定義或音速快慢的論證是可信的？因為書上這麼寫。如果方程式等號兩邊根本不相等呢？如果論證其實有一點瑕疵呢？如果這些數據事後被證明是錯誤的呢？如果你對那些合乎邏輯之事總覺得理所當然，但結果根本是──老天，希望這不是真的──錯的呢？我們為所處的世界歸結出一套龐雜的原則與說法，然後再傳授給坐在這裡上課的你們。」威廉斯舉起手，指著牆壁、燈光，以及懸浮在東研討室裡的灰塵。

　　「你的意思是，我們在溫徹斯特學的一切都是謊言嗎？」一個同學問。

　　「不全然是，」威廉斯說，「但肯定部分是出錯的。關鍵在於要懂得明辨是非、判斷真偽。」

　　「這跟這門課有什麼關係？」布萊恩問。

　　「只有這門課才能教會你。」威廉斯厲聲說。「讓我告訴你們，學邏輯最好的方法就是解謎。波麗的失蹤就是一個錯綜複雜的謎。你們有些人可能對此感到不悅，或對我選擇的教學方式感到不解。但你們將學會思索、歸納，並剷除欠缺思考所帶來的弊病──荒謬的見解、輕率的發言與錯誤的抉擇。只有最優秀的思考者才能找到波麗，才能得到我最高的評價。」

　　布萊恩．豪斯突然住嘴了。他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開始啃起指甲。

　　瑪麗準備好她的推論了。「是波麗的父親綁架她的。」她原本沒打算講這麼急。講完之後，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不想在遊戲一開始就看起來這麼性急。

　　「你的理由？」教授回答。

　　「為什麼？」丹尼斯．佛萊赫提插嘴，在前排把身體往前傾，困惑地看著瑪麗。

　　「那是動機。」威廉斯教授回答。「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的理由？怎麼會是她父親下的手？」

　　「因為……」瑪麗想要繼續講，卻講不出來。教授又問了她一遍，她還是答不出來。

　　「因為麥克。」布萊恩說。

　　「噢，」威廉斯說，「麥克。父親和麥克……他們不喜歡彼此嗎？」

　　「可能不喜歡。」布萊恩說。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有過類似的經驗──刻薄的父親、漂亮的女兒、絕望的老人打來的威脅電話。

　　「你說對了，」教授說，「他們的確不喜歡彼此。事實上，他們彼此憎惡。波麗的父親曾說過，要是讓他在沒有其他人的情況下逮到麥克，他就會把他給宰了。但這並不能回答巴特勒同學剛剛含蓄提出的假設：為什麼是她父親？為什麼要綁架自己的女兒？」

　　「為了保護她！」瑪麗幾乎是用喊的。她感覺到把蛛絲馬跡拼湊起來時，那股冷冽的、熟悉的悸動。那股血液裡的古老能量。她一定離答案越來越近了。

　　「有趣。」威廉斯輕輕地說。瑪麗看看威廉斯，瞧見他用對她有點好奇的眼神盯著她看。她知道他正用一條線拴住她，把她引進所有複雜的可能性之中。她不禁臉紅起來，最終把眼睛移開。「為了保護她。」他繼續說，「所以你的意思是，麥克對波麗所構成的威脅，足以使她父親綁架她、對警方說謊、在公開場合為他女兒的假失蹤哀悼、一整個月都把謊言藏得天衣無縫？對一個銀行存款所剩無幾的年邁教師來說，這很了不起。」

　　聽威廉斯這麼說，瑪麗突然了解自己的推測有多愚蠢。她只好低著頭，盯著電腦螢幕上閃爍的游標。

　　「要是麥可真是個危險人物，」丹尼斯為瑪麗挺身而出，「或是精神有問題，也許波麗的父親會認為只有把她藏起來才能保護她。」

　　「把她藏在哪裡？」威廉斯說。

　　「姑姑或阿姨家。」他說。瑪麗不確定丹尼斯是真的相信她的推論，還是為了挽救她的面子才這樣東拼西湊。

　　「有多少人相信這樣的推論？」威廉斯教授問班上同學。窗外的光線灑在他身上。快下課了。班上沒有半個人舉手。

　　「可是在謀殺案裡──」布萊恩說。

　　「是綁架案。」教授糾正他。

　　「在綁架案裡，父親不都是大家會馬上想到的嫌疑犯嗎？不都是這樣的？女孩被綁架，結果發現是父親下的手。或許他是性變態。」

　　「波麗的父親是嫌疑犯。」威廉斯教授說。瑪麗的心裡又燃起希望。「但不會是在巴特勒同學猜測的那種迂迴情境下。同學們，巴特勒同學的推論真正的問題在哪？」

　　她再次羞愧地縮了回去，眼睛盯著螢幕上熾亮的光點。

　　跟瑪麗坐在同一排的一個女生緩緩舉起手。「因為她將會被殺害。」她說，對瑪麗投以一個彷彿在說抱歉的眼神。

　　「好好想一想，」教授說，他第一次露出不耐煩的樣子，「我早就告訴過你們，她會在六個星期之後被殺害，這是前提。所以，假如波麗的父親將在短短的六個星期後殺害他的女兒，為何要將波麗從麥可的身邊『拯救』回來？」

　　威廉斯整了整他帶進教室的投影片。他關掉研討室的燈，室內忽然暗了下來，外面自然的光線透進來。頭上突然響起投影機的運轉聲，一個正方形、略顯噁心的黃色光線打在北邊的牆上。教授抽出最上面一張投影片放在機器上。上面是一個穿著夏天洋裝的女孩。她赤腳站在草地上，伸出手，手掌朝外，一副不想被拍的模樣。不用威廉斯說，他們也知道這就是波麗。下一張。一個身上刺青、坐在沙發上的年輕男孩。他酒喝得太多，眼睛周圍佈滿血絲；上身赤裸，一副曬傷的模樣，肩膀發紅脫皮。照片右邊有一個看不見的女生用手摟著他──那是麥克。第三張。一個過胖的男人站在一班小朋友的右邊──波麗的父親。所有小朋友的眼睛都用細細的黑線遮住。第四張。一間像是在度假勝地鱈岬灣看到的那種房子，一邊有座枯萎的菜園，另一邊則有一面拍打著屋簷的美國國旗──波麗的家，她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

　　「所以現在，」威廉斯教授轉身面對白板，一邊寫字一邊說，「你們知道的事情有這些。」他寫下一個日期：八月一日。「這是波麗最後一次現身的日期。你們還知道她被發現的日期。」他寫下：八月二日。「你們還知道八月一日時，麥克整晚都在開派對的地方；也知道波麗的父親是最後一個看到她的人，在八月一日晚上，兩人在她就寢前一起看電視。還有，綁架她的人就是可能殺害她的人。就這樣？」

　　班上沒有一個人講話。樓上的學生紛紛下課走出教室，書桌有韻律地摩擦著地板。

　　瑪麗心想，不只如此。可是她沒辦法好好組織腦袋裡的想法，更別說用語言清楚地表達。可是線索就在她的眼前如雲絮般飄動。

　　「那好。」威廉斯說。他把投影片收一收，筆放在筆架上，當作是給下一個來這裡上課的人的禮物，並把投影機關掉。「要記得這門課禮拜五是不上課的，這點很重要。」威廉斯的課很熱門的一個最主要原因就是只有禮拜一、三上課，這樣學生在禮拜五下午就可以開始放假休息。瑪麗知道要等到下個星期才能再跟他說話，如果有什麼想法就要趁現在快點說，免得又有被其他同學超越的危機。

　　「那通電話，」瑪麗說，「那通打給她父親、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像在井底的奇怪電話。波麗打電話給他。她想辦法打了一通電話給他。她……」

　　「情境。」布萊恩．豪斯語帶嘲諷地說，教室後面整排的同學都在笑。

　　威廉斯再次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八月四日。

　　然後，他輕輕地說：「『我在這裡，』她說，『我在這裡。』那是波麗的聲音嗎？還是惡作劇？『這裡』又是哪裡？」他還是沒有把燈打開，整個教室昏黃昏黃的，加上自外頭灑進來的光線，看起來幾乎是金色的。他站在光線外，光溢在他臉的邊緣，並被一層灰塵阻隔住，整張臉幾乎看不見。「現在，同學們，」威廉斯說，一邊蓋上筆蓋，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你們知道，你們只剩五個星期可以找波麗，不然她就會被殺害。」

　　4

　　溫徹斯特大學分為兩個校區：所有教學大樓和低年級學生宿舍在下區，社團活動大樓和教職員宿舍則在上區。傳聞一九五〇年代溫徹斯特發生過一樁大事件，那時下區是女子學院，上區則是學生稀少的神學院。下區首先招收弱勢族群學生，錄取了一個名叫葛瑞絲．墨菲的黑人女學生，上區學生因而憤怒地跑去下區抗議。一個聲名狼藉的警員亨利．羅德瑞也牽涉其中，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子的：

　　羅德瑞和幾名神學院學生帶著二十加侖汽油，到距離下區校園半哩遠的地方，把汽油倒在葛瑞絲．墨菲住的崔格比宿舍樓下。崔格比和所有鄰近的建築──諾瑞司、費爾蒙宿舍和灰磚大樓──全都陷入一片火海。事實上，那晚幾乎整個下區校園皆被燒毀，那天是一九五五年五月二十七日。隔天，葛瑞絲．墨菲便自溫徹斯特退學，直到一九六〇年代中期，溫徹斯特改為男女共校的隔年，才又開始招收弱勢族群學生。

　　校園中央有條名為米勒斯的小河將學校分成兩半，上面有座橋，負責把下區的學生帶到上區上課。禮拜天傍晚，布萊恩．豪斯就在這裡散步。這座橋曾有自殺、意外身亡，以及一九八〇年代一名精神異常的學生企圖將之摧毀的神祕傳聞。越戰期間，學生在橋的一端架設臨時路障，教授若要從上區到下區來上課，非得繞遠路搭17路公車進德萊恩市才行。教授放不下身段，於是一整個星期，課不是取消，就是在河岸邊進行──教授在一岸講課，學生坐在滿是泥濘的另一岸聽課。學期經過六天停擺之後，學生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恢復正常上課。

　　布萊恩此時已經喝了點酒，隨著夜色降臨，打算繼續再多喝些。時值九月初，是個涼爽、微風輕吹的黃昏時刻。一些住在諾瑞司宿舍的大一新生開窗未關，轉播籃球比賽的電視聲傳到下面，在米勒斯河的兩岸迴盪。一如往常，布萊恩在橋中央停下腳步往下看，仔細聽著小河發出銀鈴般的聲響。站在這裡總會讓他想起小時候，想起他和父親、哥哥在卡茲其山區健行時，在森林裡聽見的潺潺溪水聲。有一次還迷了路，父親跟他們說：「我們先待在這裡，迷路時不應該慌張。這些步道一天到晚都有人在走。」但過了三個小時之後，他們仍守在原地，沒有半個人經過。天色越來越黑，他父親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感覺冷，全身發抖，手、腳、肩膀全都激烈地抖動著。最後，實在暗得看不見路了，他們開始繼續往前走。過了很久之後，接近午夜時分，他們終於聽見公路上車輛往來的聲音，找到路後搭便車回到城裡。之後連續三天，布萊恩的父親都不曾直視他兩個兒子的眼睛過。

　　眼前的小河流向林子的紫色盡頭，蜿蜒過上區校園，在基瑞經濟中心附近，和距學校兩哩外的塞區河交會。有時，布萊恩幻想自己尾隨小河、縱身一躍，在河裡忘我地游向遠方，臉朝天空悠游在塞區河裡，一路往家的方向漂去。

　　冷風吹著他的臉，粉紅色的水面總起波紋。他試著讓注意力集中在最遠的那一點，讓視線落在樹林出口的方向。他把他的大一時光掩埋在群樹之下。「那件事」，他和他的家人這麼說。他們甚至沒辦法給它一個名字，就叫它「那件事」，彷彿如果叫出它的名字，它就會變成真的。他們想讓它保持模糊、把它藏起來，不讓它潛入他們的思緒。就這樣，對他們來說，那一切就變成了「那件事」。直到今天，布萊恩還一直這麼相信著。

　　那只是河岸上的一只痕跡，一杯土的翻動。他每晚都來這裡檢查，確定沒有其他人動過。一切就跟他上次來時一樣，泥土──

　　「布萊恩嗎？」

　　他嚇了一大跳，轉過頭，看見一個女孩站在他身旁。橋上只有他們兩個，其他學生大部分都在上區的兄弟會那邊，等著週末夜的派對開始。

　　「你剛剛是在……？」她問。

　　「沒有，」他說，「我只是在看河，還有它怎麼……」他沒辦法解釋。老天，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吧。還有，她是誰？

　　「我是瑪麗，」她說，注意到他臉上困惑的表情，「我跟你上同一門邏輯課。」

　　「噢，」布萊恩說，「那個怪教授。」

　　她頭一低，這樣對威廉斯教授的污衊讓她很不舒服。「他沒那麼糟。」她小聲說。

　　「到底是誰幹的？」布萊恩再次往橋上的欄杆傾身，背對著她。

　　「當然是她父親。」瑪麗說。她在想，該不該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靠在欄杆上？他這樣是在邀請她站在他旁邊嗎？他是想要好好地談一談，還是只是殺殺時間而已？

　　「他打算殺了她？」

　　「他以為這麼做是在保護她。」她說。

　　「可是，威廉斯說的是『謀殺』。這是哪門子保護法？」

　　「你有沒有想過，威廉斯告訴我們的一切都是對的嗎？」

　　「沒錯，」布萊恩厲聲說，「他一直在誤導我們。但這是一個前提。一定要先訂好遊戲規則才行，這一點必須先成立。如果沒有規則的話，那遊戲還有什麼好玩？這是威廉斯自己說的。綁架犯將會是謀殺犯。」

　　「我想你說的對。」她嘆了口氣，一副被打敗的模樣。

　　「總之，這整個說法都是一派胡言，」布萊恩說，依舊望著遠方的樹，「麥克才是兇手。」

　　「麥克？」瑪麗輕快地說。這是她第一次在下課後和別人討論起這件事，她發現自己還滿樂在其中的。她還要一個多小時之後才會與桑瑪和姐妹會的成員們碰面，本來只是打算在校園裡走走、透透氣，以及──她必須承認──不斷在想波麗和威廉斯教授的事。

　　「沒錯，麥克。」布萊恩說，「麥克跟派對上的人說他打算睡沙發，卻趁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偷溜出去，開車到波麗家。他闖進她的房間，把她帶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你知道，喝醉酒的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他們以為他們有看到麥克睡在沙發上，但那真的是麥克嗎？」

　　「嗯。」瑪麗說，附和著他。

　　「啊，嗯。」他依舊俯視著那個點。

　　他們站在風中，夜晚悄悄來臨。蒙哥馬利路上的燈漸漸亮起，橋上頓時籠罩在銳利的白色光線中。

　　最後，布萊恩說：「我該走了。去迪克屋玩一下。」

　　「噢，」瑪麗認真地說，「我也該走了。」

　　他轉過頭和她面對面。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泛紅，目光閃爍不定。他的瞳孔像一只摔落地面的盤子，碎裂片片。眼裡有某種東西，也許是沮喪，也許是傷痛。他把眼睛別開。

　　「你喜歡The Shins樂團？」她注意到他的衣服。

　　「嗯，」他說，「那當然。」

　　「你最喜歡哪一首？」

　　他再次把臉別開。他根本一首都沒聽過。他的室友有他們的專輯，系上同學也都瘋The Shins，所以他才覺得自己也應該喜歡他們，雖然對他來說，他們的音樂聽起來全都像噪音。「第一張的那一首。」他說。

　　「New Slang，」瑪麗說，「那首很棒。」

　　「嗯。」他一邊說，一邊往蒙哥馬利路上的蒼白路燈走去。瑪麗在他身後喊著，跟他說禮拜一課堂上見，但他大概沒聽到，因為他沒有回頭說再見。

　　5

　　他痛恨這些募款會──只有痛恨二字足以形容。有權勢的人都擠在牆邊喝威士忌，讓學生和他們的妻子在舞池中跳舞。在這樣的社交場合上，主人忙著談錢，僕人忙著伺候。丹尼斯．佛萊赫提站在角落喝塑膠杯裡的薑汁汽水，想著這些日子以來他心上的唯一繫念。

　　她。伊莉莎白．歐曼，院長的妻子。

　　他和伊莉莎白在紀念她先生的圖書館裡相識。他以為她是圖書館員，因為她看起來年紀不小──是有點年紀，她總喜歡在他們開玩笑時這麼糾正他──而且一副瞭若指掌的樣子。他本來在寫一篇關於艾弗瑞．阿德勒的文章，他問她哪裡可以找到《了解人性》這本書，於是她問他想知道些什麼。

　　原來她是博士班學生，而且對阿德勒非常熟悉。他和伊莉莎白聊過之後，竟然連書都不需要找了。他們靠東邊的窗戶坐著，她一邊說，他一邊寫。「你知道，」她說，「在當社會科學家以前，他是一名神經學家嗎？他對人眼的運作，和人類怎麼看見這個世界，非常著迷。『看』這件事之後被他運用在自卑感的議題上。後來，重點不再是看別人，而是看自己──內在之眼，或說，心靈之眼。」

　　他們就這麼繼續下去──丹尼斯寫，伊莉莎白說，直到傍晚。一個星期之後，他再次巧遇她，於是兩人又聊了起來，聊些像政治和音樂之類比較生活化的話題（他發現她是明格斯的樂迷）。第二次，他開始觀察她，好好地觀察她。她當然年紀不小──是有點年紀，他糾正自己。大概快四十歲了。但第二次碰面，她看起來有某個地方不太一樣。丹尼斯覺得，她彷彿是為了他而準備：她把毛衣最上面的釦子打開，一頭紅髮往旁撥開露出臉來。那張屬於研究生的倦容完全不見了。她顯然在意他的目光。

　　伊莉莎白開始叫他小男孩。他必須承認，他們之間存在著小小的曖昧，但卻稍縱即逝──起先不知不覺地膨脹，後來又突然萎縮，讓丹尼斯不禁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只是自己的幻想。

　　第三次還第四次去圖書館時，他才發現她的真實身分──而且是個意外的發現。

　　「歐曼夫人，」一名圖書館員把頭探進兩人坐著的閱讀室，小聲地說，「有您的電話。」

　　「可惡。抱歉，」伊莉莎白說，「我必須接這通電話。」

　　（歐曼，）丹尼斯心想。（難怪）──難怪。難怪她在圖書館裡處處受人禮遇；難怪每個人都對她微笑，讓路給她過，還不時問她有沒有什麼需要。原來她是那個可惡的老男人的妻子。

　　她回來之後，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手上的婚戒。他在想，她之前一定把它給遮住了──或是他自己不願意去看。

　　「所以，」她說。她的臉上有露出羞愧的表情嗎？

　　「所以，」丹尼斯說，「你是伊莉莎白．歐曼。」

　　她沉默不語。

　　「我不──」他開口要說。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她輕聲說。

　　他想說：（那當然，伊莉莎白。我認為這是你一開始就應該提起的事，讓我知道你是全校最有權力的男人的老婆。）但他沒有這麼說。他只說：「沒關係。」

　　「有關係。」

　　「好吧，」他同意，「有關係。」

　　那讓她感到痛苦。她把臉別開，朝向窗戶。她大聲吸氣，想讓自己恢復平靜。

　　「身為一位女性主義者，」她說，「那不是我介紹自己的方式。你難道會在學校散步時，跟別人說『你好，我是丹尼斯．佛萊赫提，莎凡娜的男朋友』嗎？」

　　丹尼斯覺得她會知道莎凡娜的事，實在非常有趣，因為他從沒和她提起過。非常有趣。

　　丹尼斯整個暑假待在德萊恩，在卡爾的共和黨議員辦公室當實習生。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和伊莉莎白只有偶爾碰到幾次面，丹尼斯卻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他們之間的曖昧完全消失了，對話也變得稀鬆平常；在他知道她的身分以後──或者更精確地說，在他知道她先生的身分以後──她在他面前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九月之後，情況更是急轉直下。或許是因為羞愧的緣故，她開始變得疏離、心不在焉。上次他去圖書館時，她沒在那裡。某天，他們在灰磚大樓巧遇，他問她：「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當然沒有。」她語帶嘲諷地說，說完轉頭就走，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然而，她的聲音裡有著明顯的怒氣。不過丹尼斯很確定的是，她不是在生他的氣，而是在生她自己的氣。因為她在他們一開始的那幾次見面裡騙了他，而那正是決定丹尼斯心態的關鍵。她了解這點，因此感到羞愧。

　　這場募款會是斐陶斐榮譽學會為美國癌症協會舉辦的正式活動，在溫徹斯特的行政大樓，也是校園裡歷史最悠久的建築卡內基館舉行。丹尼斯通常很習慣這樣的場合，只要在老男人講他們的故事時微笑、咕噥幾聲即可。然而，他今晚卻一直覺得格格不入，很想要離開，可是要去哪兒呢？他站在卡內基館裡想這些事，想說該不該乾脆離開溫徹斯特算了。或許轉去天普離他父親近一點。或許他應該這麼做……

　　就在那個時候，他看見伊莉莎白。她用在圖書館的那種眼神看著他：被動、困惑，彷彿他身上有某種她不了解的東西。她走向舞池，對他微笑。他也對她微笑，那是他唯一想得到的反應，卻是一個強迫的、甚至有些扭曲的微笑。他們一起跳舞，慢板華爾滋之類的音樂，伊莉莎白忽然說：「我想和你做愛。」

　　「好。」他像個孩子般愚蠢地說。

　　「我對之前的事感到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可是我擔心你會……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愛德。害怕和我在一起。害怕我們的事如果被發現的話，會有的後果。」

　　「伊莉莎白，我們只是講講話而已，沒什麼。我們不過是討論艾弗瑞．阿德勒和心靈之眼而已。」

　　「別說了，丹尼斯。你知道不止如此。」

　　「知道？」他突然噎到。他的心劇烈跳動，面紅耳赤，胸口感覺到自己冰冷的汗水。

　　「你知道你想上我。」

　　「沒有，」他撒謊，「絕對沒有。」

　　她突然一臉慍怒。他感覺到她的身體頓時僵硬起來，故意和他保持一些距離。

　　「你為什麼不在那裡？這兩個星期我在圖書館都沒看到你。」

　　「我很忙，丹尼斯。不只是你，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我在寫論文，記得吧？」

　　他在她的肩後發現那個男人正瞪著他──那獨一無二的歐曼院長。他比他的妻子大了三十幾歲，是溫徹斯特的榮退教授。歐曼是整個心理系所最身負重望的成員之一，以他當年劃時代的演講一舉成名──雖然他現在有時講話會找不到字，或說著說著忘記自己的主題。他曾在六〇年代於耶魯大學向史坦利．米爾格蘭學習，並有傳言說他最近正著手寫一本關於米爾格蘭的書，這本書將再次使他名留青史。

　　華爾滋曲聲終於結束，丹尼斯從她的懷裡離開，回到其他斐陶斐成員等候著的另一側。

　　「想泡她嗎？」傑若米．普萊司問他。他身穿晚宴服長褲加一件Ｔ恤，上面用油漆噴出背心、腰帶和領結的樣子。

　　丹尼斯什麼都沒說。他不知道普萊司剛剛究竟聽到多少。

　　「你就這麼做吧。」普萊司說。他靠近丹尼斯，背對舞池，一手抓住丹尼斯的翻領。「想辦法和她獨處，蹂躪她，像把鑽子般重擊她。讓你自己痛快，讓她感到害怕。哈！褲子褪到腳踝，鈕釦四散在地上──弄痛她。」

　　「丹尼斯嗎？」

　　是歐曼院長。他就站在普萊司後面，丹尼斯不知道他究竟在那裡站多久了。

　　「噢……你好，歐曼教授。」他說。他只在類似的募款會上和歐曼見過兩三次面，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在他面前感到非常緊張。歐曼認識丹尼斯的父親，有一次還說他是「這個領域的先鋒」。丹尼斯覺得歐曼會答應讓斐陶斐使用卡內基館，一定是因為他父親。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那當然，」丹尼斯說，「有任何地方需要效勞的嗎？」

　　「不用。」院長說。他彷彿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普萊司溜回某個陰暗角落，讓丹尼斯和老男人獨處。

　　早在學校分為兩個校區之時，院長就在溫徹斯特了。他是第一任教務長，七〇年代晚期，還曾帶領網球校隊贏得校際冠軍。他親眼目睹學校遭燒毀，並見證六屆校長的輪替。據說任何關於溫徹斯特歷史性質的討論總是由歐曼院長開始、由歐曼院長作結。

　　然而，關於他的傳說，因為妻子年紀幾乎只有他一半的婚姻而顯得更加傳奇。她是他在溫徹斯特研究所的學生，兩人在一趟摩洛哥的旅行中結識。丹尼斯當然聽過這個故事，但他一直不知道女主角的名字。現在，他和伊莉莎白同被困在一場遊戲裡。丹尼斯知道，這只是一場遊戲。要不然她為什麼要藏住她的婚戒？要不然她為什麼只告訴他她的名字？她是想看看自己能把他帶得多遠，暗地希望他會越界，踏進一個再也回不了頭的禁地。

　　今晚，那條界線已經被跨越了。

　　「你這學期修了哪些課？」院長說，像是在沒話找話聊。另一曲華爾滋開始了，丹尼見伊莉莎白繼續和另一個人跳舞，卻依舊看著他。

　　「經濟與金融。哲學與道格拉斯眼中的西方世界。邏輯與推理。」

　　「邏輯與推理，」院長說，「老師是誰？」

　　「威廉斯。」

　　說完，院長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起了變化。他更專注地看著丹尼斯，讓手中的威士忌杯微微傾斜著。他本來甚至還打算往前站一步，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但丹尼斯不很確定。

　　「那堂課上起來感覺怎樣？」他問。他的音質突然改變，整個人變得更有耐心一些。丹尼斯知道現在自己彷彿站在聚光燈下，像被質詢一樣。

　　「嗯……很有趣。」他回答。

　　「威廉斯，」院長若有所思地說，聽起來像是想告訴他一些事，「威廉斯是個有趣的傢伙。我還記得他的書當年曾鬧得不可開交。真是一團亂。」

　　丹尼斯想再多聽一點。事實上，他極度渴望再多聽些，不只是因為如此一來他可以暫時忘卻伊莉莎白的事，他對威廉斯和他那奇怪的課也挺感興趣。那實在很……

　　伊莉莎白突然出現在他眼前，拍拍她先生的肩膀。「我們走吧，愛德。」她簡短地說，朝丹尼斯瞥了一眼。丹尼斯沒辦法解讀她的表情。

　　「丹尼斯，下次見了。」院長說。一如往常，他突然忘記自己講到哪兒。有些人推測他患有初期的癡呆症，大部分的時間他都把自己鎖在卡內基館裡，不願接見任何訪客。

　　直到很久以後，等他回到斐陶斐的住所，看著曙光在空中擴散開來，銳利的光線灑在上區校園，丹尼斯才倏忽想起歐曼所說的，關於威廉斯教授的事。雖然他已經將近二十四個小時沒有休息了，丹尼斯．佛萊赫提卻怎麼也沒辦法闔上眼睛。

　　6

　　到了禮拜天，瑪麗的心思終於能從威廉斯教授和波麗身上卸下。她和桑瑪．麥考伊去瓦特彌爾購物中心買東西，還去一間名叫阿迪傑的義大利餐廳吃飯。那晚桑瑪送瑪麗回布朗宿舍時，她絲毫不曾想起邏輯課和威廉斯教授。

　　但兩個小時後的現在，她又開始想他了。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他是那麼的……神祕。他不安排學生可以到辦公室找他討論的互動時間，網頁上也沒有個人經歷簡介。他就像波麗一樣，需要成串的線索才能拼湊出他的全貌。瑪麗翻開保羅．奧斯特的〈玻璃城市〉，準備她痛恨的、這學期唯一的另一門課「後現代文學與新存在主義」。這學期是瑪麗的「漫遊學期」，因為一週只需上學校規定最低限度的六小時的課。被學生以「漫遊」稱之是因為如果有那麼多的閒暇時間，你就可以和溫徹斯特的創校先祖們一樣，在校園裡散散步，從大自然中學習深奧淵博的大道理。（瑪麗注意到，大部分「漫遊學期」的學生乃是從暢飲啤酒與違法下載音樂的過程中學習大道理。）

　　瑪麗躺在床上，用膝蓋撐住奧斯特的書，試著不去想波麗和創造她的人。小說味如嚼蠟，她讀讀停停，心思早已被威廉斯佔據。她想像他身穿睡褲，赤腳在家裡的木質地板上走著，從一扇後窗往外看，拿著一個有裂痕的馬克杯喝咖啡。她必須承認，她對他著迷。她很好奇他不出任何作業給他們的原因，以及他將他們引導進那些問題的方式。這裡頭暗藏危機──這種危險和冒險，正是她和丹尼斯分手之後，在溫徹斯特的生活中所缺乏的。

　　這也正是波麗失蹤所代表的意義──威廉斯曾說──一道錯綜複雜的謎題。

　　波麗。威廉斯試著用那些奇怪的照片，讓整個故事感覺起來更真實。瑪麗想像那張投影片上，站在草地上的波麗，身穿夏天的洋裝愉悅地笑著，伸手擋住相機。那片草地在哪裡？那張照片裡的女孩真實身分為何？是威廉斯教授認識的人嗎？是他的女兒嗎？還有那個眼睛泛紅的麥克。瑪麗覺得她曾在學校裡看過那張沙發，但她指認不出是哪個地方。「麥克」是這裡的學生嗎？是威廉斯教授自己拍了這些照片，卻又沒告訴入鏡者相片的用途嗎？

　　瑪麗走到電腦前搜尋資料。她鍵入「L．威廉斯教授」，找到一千多筆。有南奧勒岡大學的L．威廉斯教授，帝博大學、東卡羅萊納大學、巴爾德學院的L．威廉斯教授。她縮小搜尋範圍：「溫徹斯特大學的L．威廉斯教授」，共顯示四十筆資料。她再次看到他的簡介──那個沒用的無效連結。她找到幾篇上面有「威廉斯教授」的活動新聞稿。

　　夜色已深，超過十點了。瑪麗禮拜一一早有課，她知道自己再不去睡，明天早上一定會後悔。她又搜尋到幾筆資料，仍是只有冠上頭銜的模糊資訊，沒有列出他的全名。她需要他的全名。原因她說不上來，但她就是需要，她確信他的名字一定能在某方面幫助她找出波麗的下落。

　　終於，在第三頁的搜尋結果裡，她找到她想要的東西。

　　這是他在一九八八年寫的一篇文章：〈犯罪的元素〉，作者是李歐納．威廉斯。

　　李歐納。瑪麗大聲唸出來，牢記在她的嘴裡。這四個字差點令她大笑。威廉斯教授明顯沒有「李歐納」這個名字所隱含的雄壯氣勢，螢幕上卻如此清楚寫著，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如果給她猜一千次的機會，再怎麼樣她也不會猜「李歐納」。

　　她回到Google重新搜尋：「溫徹斯特的李歐納．威廉斯教授」。

　　這次出現了四十五筆結果。當她讀到第一筆的標題時，她的心臟差點停了下來──「知名溫徹斯特教授被控抄襲」。

　　電話突然響起。

　　瑪麗氣喘吁吁地接起電話，聽見自己說：「喂？」

　　「瑪麗嗎？」是她母親從肯塔基打來的電話。線路一如往常，距離遙遠而發出刮擦雜音。瑪麗常常在想，是不是有電子風暴這種東西，不斷在遠方擾亂線路訊號，阻撓她父母說的一句句我愛你和我想你。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念頭突然在她的腦海浮現：（在井底。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像在井底。）

　　（我在這裡。）

　　瑪麗閉上眼，把頭靠在書桌的一角──這是她緊張焦慮時的習慣動作。她努力擠出話來：「嗨，媽。你們都回到家了嗎？」

　　「是誰在講話？」

　　「是我，」瑪麗說，「是我，媽。」

　　「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你。聽起來好像──離話筒很遠很遠的地方講話。」

　　（在井底。）

　　「我在這裡，媽。」瑪麗說，額頭重重地壓往書桌，痛楚跨過眉毛往頭皮傳去。她不想看螢幕，不想面對它；她對上頭顯示的東西感到害怕。

　　「總之，」她母親輕鬆地說，「你父親和我在家，我們剛回來。實在是太──棒──了。瑪麗，你應該跟我們一起去的。九月的西嶼真美。感謝老天，那些野孩子都跑不見了。我們去贊崔利．泰勒堡玩一天，看了海明威的家，和那群全都長了六根趾頭的貓。總之，你很快就會收到明信片了。」

　　「嗯。」瑪麗喃喃說道，依舊低著頭，眼睛緊緊閉上。

　　「告訴我，」她母親說。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媽。我是說真的。一切都很好。」

　　「我從你的聲音聽得出來……你有心事。」

　　「只是……」（丹尼斯，）瑪麗心想。（跟她撒謊。）「只是我遇見丹尼斯。」

　　「他打電話給你，對吧？他又約你出去了？」

　　「不是啦。大一之後，我就沒什麼跟他講話了。只是他……」瑪麗突然停下。她不想跟母親講李歐納．威廉斯教授和他奇怪的課這類會讓她心神不寧的事。她的螢幕突然切換成螢幕保護程式，害她嚇了一跳。

　　「怎樣？快告訴我。」

　　瑪麗知道這麼做是沒用的。她母親某種程度上就像是一尾水蛭，最擅長把小道消息給吸出來。「他跟我上同一門課。」瑪麗輕聲說。

　　「太好了！」她母親說。她母親最喜歡血淋淋的祕密，最喜歡解讀密碼；在這方面，她跟自己的女兒一模一樣。她會搜尋你語焉不詳的地方，將細節從你身上一點一滴地榨出來，讓你不得不投降。「太好了！我問出來了！哈洛德──」她大喊瑪麗父親的名字，他這會兒鐵定在屋裡的某個角落，處理他去西嶼之前做到一半的事──可能是修除草機，或修鄰居丟棄的中毒的電腦。「哈洛德，丹尼斯和瑪麗上同一門課！」然後她說，「親愛的，聽到這事讓我很開心。雖然你爸不相信他，但你知道的，我非常喜歡他。告訴他──告訴他我不怪他之前所做的事。男生無聊的時候難免會這樣。幫我跟他說，好嗎？」

　　「嗯。」瑪麗說。

　　「好啦，我該走了，該把東西整理歸位之類的。寶貝，聽著，我要你在需要我的時候隨時打電話給我，好嗎？切記。」

　　電話突然安靜下來，隨即又響起一陣彷彿有針在另一頭刮來刮去的雜音。「好。」最後，瑪麗說，她的眼睛依舊盯著地板。她看見桌子底下有一球球灰塵和頭髮。

　　「再見囉，親愛的。」她母親說。

　　「再見，媽。」

　　又過了一兩分鐘，瑪麗才敢抬起頭看螢幕。她的心跳加速，開始閱讀李歐納．威廉斯的罪行。

　　□□□

　　【知名溫徹斯特教授被控抄襲】

　　一名於溫徹斯特任教的大學教授被控抄襲。李歐納．威廉斯副教授被控將約翰．唐恩．布朗一九七一年的名著《潛意識之心》裡的幾段文字，幾乎逐字逐句地複製到他一九八六年出版的《悲劇與實質：用邏輯看世界》一書裡。約翰．唐恩．布朗的哲學著作共計二十餘本。他自一九六〇年代起，在耶魯大學任教三十五年，近日因直腸癌辭世。他的遺孀蘿瑞塔．霍克斯─布朗尚未對此事公開回應。校方目前暫停威廉斯副教授的職務，等待教職員特別委員會進行調查。

　　※※※

　　瑪麗終於再度恢復大腿、膝蓋與心的知覺，卻沒辦法把自己帶到床邊。當她終於坐在床上時，已經是午夜之後的事了，明天上課要討論的〈玻璃城市〉，她一頁都沒讀。

　　這是什麼意思？或許一點意思也沒有。她大一時的人文學教授曾說過，如果你不從別的地方借點東西來用用，你就不能算是在認真研究。他說，學術研究就是那麼回事──借用。但瑪麗也知道，那和威廉斯教授的行為有所不同。他是剽竊──「幾乎逐字逐句地複製」，報導這麼寫著──一整段內容。瑪麗想像他把布朗教授的書攤開，坐在書桌前思考著：（我該這麼做嗎？）或者他根本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威廉斯是不是和瑪麗推論裡的波麗父親一樣，衝動行事，把成就看得比潛在的風險還重？當他把那本舊書攤在眼前，或許還用兩個紙鎮壓在書脊的兩端，方便邊讀邊打字時，他是否了解他這麼做所會引發的後果？

　　現在，她終於對威廉斯有一點點了解了。但知道這件事究竟是好還是壞？或許這意味著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拿波麗的故事當教材顯示出某種程度的殘酷性格。或許這個男人的精神狀況不穩，才會利用學生抒發他扭曲的偏執。但或許這一切並不代表什麼。或許整件事只是一場誤會，只是一個他已經懺悔過、也已然遺忘掉的錯誤。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樣的念頭伴隨著她進入時睡時醒的無夢之鄉。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五個星期──

　　7

　　「邏輯告訴你們，」威廉斯教授禮拜一下午上課時說，「麥克是綁架犯。犯罪背景調查顯示，他曾數次遭到毆打，酒後駕車、公共場合醉酒鬧事以及持有大麻，但都只是一些小兒科輕罪。然而，他的體內有某種危險因子──某種黑暗又神祕的因子。你們已經看過為我設計的題目飾演他這個角色的男孩照片。我挑選這個人擔任這個角色，是因為他在現實生活中是個愛沉思冥想的傢伙。你們覺得他看起來像麥克嗎？」

　　全班靜默了一會兒，兩三個學生低聲說：「像。」

　　「沒錯！」威廉斯突然生氣勃勃地說。他第一次走出講臺，伸出手，緩慢地往他們所在的方向走去。「就是這樣。邏輯在波麗和麥克之間牽引出一條具體的線，一路延伸到被棄置在史崔柏林路上的車子。你們的心智會找出方向，你們的直覺會填補當中的空缺。假如某種猜想符合某個特定的模式，那麼你們的心智就會帶你們往那兒去，並摒除其他主張。」

　　他在白板上寫下七個字：無可救藥的無知。

　　「這是最高層級的循環謬誤。」他說，一邊把筆放回去，「X不能等於Y，因為X必須是Z。人的心智是很固執的，非常固執，因此聽不進不一樣的聲音，一般人稱之為『管中窺天的隘見』。在波麗的案子裡，這樣的成見會害了你們。」

　　「難道不是事出偶然？」丹尼斯問。他在拍紙簿上記筆記，下頭用他的公事包墊著。瑪麗注意到他有些曬傷，她在想，他上個週末是不是和兄弟會的人去玩，或是跟莎凡娜．克里波度假去了？

　　「怎麼說？」威廉斯問。

　　「嗯，比方說，派對上的其他人，說不定有個男的對波麗一見鍾情，當天深夜便打電話約她在史崔柏林路上的某個地方見。他們見面以後，他就──」但是丹尼斯沒繼續說下去，他說不出那個字。

　　「然後他怎樣，佛萊赫提同學？」教授問。

　　「把她拐走。」丹尼斯輕聲說，輕到像喉嚨裡的一抹摩擦聲。

　　「沒錯，事出偶然永遠是其中一種可能。」他說，再次走回講臺後面。「但，有多大的犯罪案件比率，嫌犯是平常不在被害者生活圈裡的人？你們猜猜看。」

　　「百分之二十。」某個同學說。

　　「更少。」威廉斯說。

　　「百分之十。」瑪麗說。

　　「再少。」

　　「五。」

　　「百分之二」他說，「百分之二。意思是，五百件類似的案件裡，只有大約十件是陌生人下的手。因此，佛萊赫提同學，機率不站在你這邊。」威廉斯再度轉身面對白板，在剛剛寫的字下面又寫了tu quoque。「拉丁文，」他解釋，「『你也是』的意思。這個謬誤是：既然你的看法很糟，我的看法也就不必太好。當然，如此一來，所犯的謬誤就會一直繼續下去。」教授笑了笑，身體往講臺傾。「如果你們在這個地方犯了錯，波麗就會死。」

　　班上有人笑了出來，顯然這一切對他們來說成了笑話看。不過是一場遊戲罷了。但是瑪麗想到她在網路上看到的，關於李歐納．威廉斯的罪行。她看著他時，沒辦法想像眼前這個人竟然有意竊取其他學者的概念和文字。不過，這正是「無可救藥的無知」，因為她知道他偷了這七個字。

　　「那個父親呢？」布萊恩．豪斯問。他不知怎的往前挪了一排坐，現在坐在瑪麗的正後方。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用這個問題來炫耀給她看，還是真的把她禮拜六晚上在橋上講的話，好好想過一遍。

　　「噢，」威廉斯驚呼，「那位老爹又怎麼了？他是學校老師，在家附近的小學教自然，體重過重。還有呢？」

　　「那個投影片上的男人──你的演員──手臂上有個軍徽刺青。」丹尼斯說。瑪麗覺得很羞愧──她根本沒注意到這點。她突然覺得落後大家許多，一下子被暗潮推到後方。就在她苦思李歐納．威廉斯無聊的醜聞時，其他同學卻在仔細地推敲波麗的下落。

　　「他是最後一個看到她的人。」坐在瑪麗旁邊的人說。

　　瑪麗知道自己最好快點擠出一點話來，免得一天又快過去。課已經上了兩個星期，自己卻一點領先的跡象都沒有。「他在看賴特曼的脫口秀。」她說。

　　後面有幾個人笑了起來，但瑪麗並沒有要搞笑的意思。那句話匆匆忙忙地自她嘴裡脫口而出，她覺得自己的臉都紅了。

　　「很好，巴特勒同學。」教授說，瑪麗不禁充滿希望地抬起頭看著他。「他在看賴特曼的節目，這代表什麼？我認為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可能代表他喜歡賴特曼。」布萊恩有點歷尬地說。

　　「或者他討厭他的死對頭雷諾。」教授反駁。「不過，好好想一想。波麗從她的餞別派對回來時，他正在看賴特曼脫口秀；她和他一起看到睡著，然後他把她抱上床睡覺。這個情境可能代表什麼？」

　　瑪麗認真地思考。她閉上眼睛，試著找出這個情境裡的祕密。她看著波麗打開門，走進一片漆黑的房子。波麗有點醉，走路不太穩；她把皮包放在廚房的流理臺上，突然看見她的父親。她走進客廳，電視傳來一閃一閃的光線；她在沙發上坐下，坐在父親身旁。他用手臂攬著她。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之間有一種無聲勝有聲的默契。你的行為、姿勢、聲音與微小的舉動，都足以道盡你今天經歷的一切。

　　「他在等她。」她說。

　　「為什麼？」威廉斯說。

　　「因為他對麥克不放心。」

　　「沒錯。」教授說。他微笑著，為她猜到這點感到驕傲。「他因為麥克而等她，因為她失蹤前的一個星期發生了一件事，讓他又擔心起那個老問題。或許是因為麥克又開始糾纏波麗。你們覺得一個小學老師會是深夜脫口秀節目的忠實觀眾嗎？」

　　「不會。」全班一半以上的同學異口同聲地說。

　　「那個有軍徽刺青的男人會看賴特曼的節目嗎？」

　　「不會。」

　　「波麗的父親這麼晚還在看電視，究竟是為什麼？當然是因為在等她回家。這也就代表──可能也就代表──麥克又在耍他的老把戲了。」

　　威廉斯又在白板上寫下兩個字：逆推法。

　　「這是一種闡述我們可以仰賴觀察到的一連串事實，進而推導出答案的邏輯。波麗和父親一起看電視，是被證明、或說被觀察到的事實。我們觀察到麥克和波麗的父親過去有心結，而且根據一份警方的報導，兩個男人彼此『憎惡』。事實還包括麥克曾對波麗有肢體上的虐待。因此以逆推法來看，以賴特曼的節目和她父親抱她上床睡覺的事實來看，或許他在等她進門。也因此，麥克的嫌疑更為提高。」

　　「這說不通。」丹尼斯說。熟悉的光線往前移，回到講臺上。

　　「佛萊赫提同學反對！」威廉斯教授仍然一邊微笑、一邊和他們玩鬧，看他們能把這些理論推演到什麼程度。

　　「因為麥克在派對上。」丹尼斯說。

　　「他在派對上，沒錯，」教授同意，「那晚有很多人看到他，這就是所謂無可搖撼的不在場證明。繼續說。」

　　丹尼斯不知道要怎麼說下去。瑪麗瞥見他拍紙簿上的塗鴉，和長方形、星形、正方形的記號。丹尼斯有這樣的習慣──或說天賦──能一心二用。以前每次他們去餐廳吃飯的時候，丹尼斯總是在她說話時，一邊東看西看。可是如果質問他：「如果你剛剛有在聽我說話，那我說了些什麼？」他又能一字不差地複述。

　　「嗯，」他最後終於說，「這代表麥克不可能綁架波麗。」

　　白板上又多出另一個詞：污染資訊。

　　「資訊為什麼被污染了？」教授問班上同學。

　　「因為派對上的人都醉了。」布萊恩．豪斯說。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但還有其他因素，一個你們還不知道的東西。波麗那晚在做什麼？她那晚在哪兒？」

　　「地點。」坐在瑪麗旁邊的女生說。

　　「沒錯，貝爾同學。地點。今晚你們將會對這個錯綜複雜的謎題多了解一些。記得要收信。」

　　就這樣，他走出門外，再次從他們的生活中消失。

　　8

　　丹尼斯．佛萊赫提並沒有後悔這麼做。事實剛好相反──他真希望可以再做一遍。他一整天都在渴望獲得她，因她而饑餓，彷彿那女人是某種食物。那欲望唯一休息的時刻只有在威廉斯教授那門詭異的課堂上，他一回到兄弟會的住所，那股飢渴又回來了。

　　伊莉莎白。不知怎麼的，她的名字比她的身體更有吸引力。整個下午，他都在那個老男人的遊艇密室裡，在她身上流連忘返。老男人在上層甲板睡覺，河流在他們下面緩緩流著──伊莉莎白教會他許多從不敢幻想的事。

　　募款會隔天，她打電話問他是否願意和她與院長去塞區河出遊。她的聲音平緩，幾乎有種公事公辦的味道，卻仍聽得出底下藏匿著什麼東西。「當然，」他說，然後又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伊莉莎白？」但她已經把電話掛斷。事情就是這樣。無路可退。

　　他們搭乘老人名為「但丁號」的遊艇出航。由於居民經常潛入碼頭破壞船隻，因此這艘遊艇平時都停泊在羅伊碼頭岸邊，歐曼院長還必須雇用自己人，一個綽號「小豬」的退休警察，巡邏船泊處，每隔幾個小時就用手電筒檢查一次遊艇。

　　炎熱週末的尾聲，湖上擠滿搭乘快艇玩耍的小孩。老人奮力地操控船舵，船尾掀起的波跡擊向船塢。他們航向「小岔路」，在那邊的樹林裡可以鳥瞰整個溫徹斯特校園。「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歐曼院長解釋，「周圍非常安靜。」他們把遊艇停在小灣裡，於蔭涼處下錨。

　　歐曼拿出《泰晤士報》擺在面前，鋸齒狀的光線灑在他的眼鏡框上。丹尼斯和伊莉莎白一起去游泳。兩人都對即將發生的事心裡有數。一整個早上，他們都在無聲地交流著欲望。當老人的嘴巴張開，頭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往後靠，雜誌攤放在胸膛上，他們倆靜悄悄地爬回遊艇，溜到下層甲板。下面有一間房間，一張床，幾個星期以來缺乏使用而僵硬的緞質床單，和一顆沒有枕套包住、沾滿污漬的發霉枕頭。丹尼斯幾乎擠不進那張床；他的背平躺在床上，雙腳緊貼住冷冰冰的塑膠船牆。他全身赤裸而柔軟，靜靜地等待著。他告訴自己，這麼做是有目的的──一切都是為了結束和她的糾纏。一切將會粗暴又激烈。遊艇上下搖動著。每一次搖動，都讓丹尼斯的心緊張到幾乎要碎裂。老人一定會醒過來，下來將他們倆逮個正著。

　　她把濡濕的泳衣扯下，丟在她戴有飾品的腳邊。突然間，她搖身一變。她把她的陰毛修剪成一個小巧整齊的箭頭。丹尼斯在她的裸體中看見一種之前在圖書館碰面時，未曾見過的年輕與歡愉。伊莉莎白到底幾歲？三十五？四十？他還是不清楚，但她現在看起來比那樣的年紀年輕十歲。她突然在他眼裡變得令人心碎的美麗。他無意識地向她伸出手，撫摸她，把她拉到他下面。

　　然而，丹尼斯之於伊莉莎白的權力掌控僅止於此。本來傑若米．普萊司建議的，是要把她壓倒、對她猛攻幾次，讓一切比她想像得到的都還要粗暴，好終結他們之間的一切。但她卻不吃那一套：她跨坐在他身上，然後開始「駕馭」他，雙臀和底下塞區河滑順擺盪的韻律一致。丹尼斯心想：怎樣的女人會去修剪自己的陰毛？在他會意過來之前，他漸漸步入高潮，拍船的水聲頓時轉大似吼，他迷失在這瘋狂的船擺之中。伊莉莎白把頭甩回他身上，雙手緊握著自己的乳頭。

　　之後，她躺在他身上，兩人像兩條繩索般綑在一起，聽著拍岸水聲。「怎麼辦……？」他問。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的唇上，示意他安靜。「別擔心。」她喘了一口氣，他卻不知為什麼喘不過氣來。

　　好一陣子之後，他被老人呼喊老婆名字的聲音喚醒。丹尼斯反射性地跳起來，一把抓起衣服，伊莉莎白卻把他壓回床上。她說：「噓。」並把泳衣套了回去。她打開門前停頓了一秒，稍微整理自己的心情，然後以一種丹尼斯認為太輕快的語氣，向丈夫迎去。「嗨，親愛的。」丹尼斯聽見他說，「丹尼斯呢？」伊莉莎白回答：「在睡午覺。」丹尼斯的肩膀緊貼著門，害怕老人會憤怒地衝進來把他打昏。

　　他只聽見噗通一聲──有人跳下水，接著又一聲。他穿上衣服，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太陽在他睡覺時移動了，小灣此時幾乎完全處於蔭涼處。老人看見他時，興奮地喊著：「跳下來嘛！」因此他也跳了下去，三個人就這樣游到傍晚，一副沒發生任何事的樣子。

　　現在，丹尼斯再也沒辦法將她自心上除去。她的身體，她的名字，她的──韻律。她和那個未經世事、笨拙的莎凡娜．克里波大不相同。莎凡娜總要他把燈關上、打開音響，這樣屋子裡的其他人才不會聽到。她堅持要丹尼斯在上面，不然的話她會慾火中燒。不論如何，她總是在做愛後哭泣，淚水積聚成河，滴落他的肩膀和胸膛。他不敢問她怎麼了，害怕她的答案會和自己有關。

　　可是和伊莉莎白．歐曼在一起，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沒有過度的隱密、沒有過度的情緒化、不需要任何實質的東西，只有純粹肉體的歡愉。此時此刻，他躺在兄弟會住所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看，滿腦子都是這檔事。

　　當他再也受不了時，他打到她家裡的私人專線，電話是禮拜天回學校時，她偷偷塞給他的。聽到她的聲音，丹尼斯簡直要不支倒地，膝蓋一陣虛弱，沒有一絲膽量。

　　「我必須過去。」他嘆了一口氣說。

　　他禮拜一深夜出門，走在蒙哥馬利路上。他知道他今晚應該準備經濟學小考，但都已經這麼做了，他沒辦法讓時間停止，也沒辦法壓抑自己的感受。

　　經過一個溫度幾乎攀升到華氏八十度的週末，溫徹斯特校園終於吹起一點秋意。飄風帶著秋涼，櫻樹轉成濃烈的粉紅色。幾片葉子開始落下，飄到那尊「科學家」雕像前。這尊雕像是為紀念歐曼院長和史坦利．米爾格蘭的終生友誼而建造的。丹尼斯走到卡內基館外的噴泉旁，四周已覆滿落葉。幾個學生在附近聊天，他們的聲音被強風帶遠，卻沒有人注意到丹尼斯。一個都沒有。他從這裡看得見歐曼家裡的燈火──一棟坐落在「優雅之丘」上的鄉村風房屋。他以往通常開車進去，她吩咐他從側門進來，並且要他在開上車道時關掉頭燈。（算了吧，）他心想，（我用走的好了。）他不確定自己在沒有頭燈的情況下，還能順利開上那條陡峭的車道。他想像自己駕車失控、衝進草坪、撞毀老男人的前窗──這將會是天大的醜聞！「威脅者丹尼斯」終於名副其實了。

　　她讓他從側門進來。屋子裡一片漆黑，丹尼斯猜想老男人很早就睡了。他們躡手躡腳地穿過廚房進到客廳，站著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接吻。她身穿一襲睡袍，身體聞起來有泡澡水和指甲油的氣味。他把手鑽進睡袍底下，像個不成熟的國中生，在她身上激烈地撫摸著，她轉身帶他上樓。他們穿過一條走廊，走到一半時她用紅色的指甲在一扇關著的門上敲了一下。（老男人正在裡面。）

　　接著他們走進客房──又一張狹窄的床，又一顆孤獨的枕頭。她先將他的衣服解下，再讓自己一絲不掛。穿過窗簾透進來的月光讓她的身體發亮。她只要碰他一下，他就馬上有反應。又是一樣的姿勢，伊莉莎白跨坐在他身上，把他壓在下面，她的頭往前一甩，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緊抓著自己的乳頭。丹尼斯太快就感受到那陣攪動，接著一切急速往前崩毀，她輕柔地蓋住他的嘴，以免他叫出聲。

　　過了一會兒之後，她睡著了，他趕緊穿上衣服離開。整間房子似乎仍在咯吱作響。他走下樓，往客廳的一片漆黑走去。他沿著原路下樓，往廚房的方向，但就在燒著爐火的轉角邊，他看見一盞燈。丹尼斯嚇得僵住了，馬上仆在地上蜷縮前進，想從剛剛進來的那扇側門逃走。

　　「是誰？」是老男人的聲音。

　　丹尼斯趴在地上，在燈光下靜止不動。奇怪的是，他竟然異常冷靜──像是士兵上戰場前才會有的冷靜。他一直保持不動，直到老男人的頭在他的正上方俯視著他。「孩子，你在那裡做什麼？」歐曼院長問。

　　「我在想辦法從你家逃走。」丹尼斯回答。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下，他發現最坦白的實話往往比令人尷尬的謊話更好用。不過他從不曾陷入這樣的困境。

　　「來這裡。」

　　丹尼斯走進廚房，老人在角落裡吃著三明治。他在吧檯前拉出一張凳子，面前的桌上有一本攤開來的雜誌。「你要知道，」他幾乎語帶輕視地說，「你並不是第一個。」

　　丹尼斯一句話都沒有說，只能羞愧地站在那裡聽。老人穿著一條短褲，以及兄弟會的人可能會戲稱「打老婆的男人」才會穿的邋遢Ｔ恤。他只是個老年人，照理說應該體弱力衰，甚至性功能也已退化大半──可是他卻站在丹尼斯面前質問他。

　　「先前還有從英國來的小夥子，」歐曼院長憐憫地說，「足球員，還有她去年迷了一整年的加州小子。唸也唸過了。然後現在換你。」他咬一口三明治，舔一舔手指，翻一頁雜誌。「這是我們之間的規矩，很久以前就有協議：這場婚姻裡沒有感情。我們這把年紀從不可能有愛情──我這把年紀。你覺得那些誓言還有意義嗎？」

　　「我不認為……」丹尼斯正準備開始說。

　　「當然沒有，」歐曼院長打斷他，「一切都很荒謬。你會開始連她走路的樣子、她坐在馬桶上的樣子、她把你該死的襪子配錯雙的樣子，都沒辦法忍受。孩子，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習慣它吧。」

　　他又咬了一口、翻了一頁，丹尼斯在想他是不是講完了。但老人卻在這時繼續說：「當然，我也有我的……把戲。兩個年輕的祕書偶爾會來，雖然伊莉莎白不喜歡，她還是會看著我們。她說那樣很不得體；她真正的意思是，像我這把年紀的男人，還和兩個年輕美女共處一室，很不恰當。噢，是沒錯。好吧。」

　　丹尼斯往門口走去。他打開門，刺骨的冷風迎面襲來。「你愛她嗎？」院長問。

　　「不愛。」丹尼斯回答。他答得太快了。

　　「那個英國小夥子愛。整件事搞得一塌糊塗、慘不忍睹。那孩子趴在沙發上哭，伊莉莎白站在一旁繼續傷他的心，卻還像個無微不至的媽媽，拿衛生紙給他。好一番糾纏吶。我從樓上的陽臺看著這一切。」他對這段回憶笑了笑，搖搖頭，彷彿想把它從思緒中清除。

　　「再見，歐曼院長。」丹尼斯說。

　　「等等。」老人叫住他。丹尼斯走回廚房。「我想問你那門課的事，你那天晚上有提起。李歐納的課。」

　　「威廉斯教授？嗯……」那名字在他聽來十分可笑，和他一點都不搭：李歐納。

　　「你覺得怎麼樣？」

　　「嗯……很不一樣。」丹尼斯必須承認。

　　「嗯，我可以想像。不過，你喜歡他嗎，那個教課的老頑童？」

　　「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去評斷他。現在說還太早。」

　　「讓我跟你說一些李歐納．威廉斯的事吧。」院長說。他第一次把視線從吧檯移到丹尼斯的臉上，那動作有一股嚴肅正經、特別強調的陰沉。「他不是一個好人。事實上，早在幾年前他那本書鬧得沸沸揚揚時，我們很多人就想把他踢出去了。」

　　「他的書？」丹尼斯問，突然想起歐曼在派對上說的話。

　　「沒錯，那件剽竊的事。真是一塌糊塗，差點就要把我們這些當年聘請他、給他職位的人都給毀了。本來那件事應該就要把他拉下來的，不料他幾個忠誠的朋友竟以他的天賦起誓。他確實很聰明，這點無庸置疑。」

　　「他在班上玩一個遊戲。」丹尼斯說。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講這件事，他只是想跟院長和解，把他贏來自己這邊。（把威廉斯扯下去，讓威廉斯變成傻瓜，）他心想，（拯救你自己。）

　　「遊戲？」老人問。

　　「很蠢。是個──辯論遊戲。像是個我們必須解開的案件。」

　　「噢，是的，」歐曼說，「我有聽說過。這類謎題和遊戲，人們都說他很沉迷。我想這是他天賦的一部分，不過這並不是童點，對吧？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很聰明，只是有些人又比另一些人更聰明一點。問題是，對這所大學來說，他具有怎樣的代表性？事實一再證明，他充其量只是個可疑人物。噢，他們以為我只是個偏執狂，一個老番癲。他們以為我只是太古板，跟不上威廉斯那些個新潮的教學方式。但那個男人身上真的有某種特質，某種……不對勁的特質。」

　　「我也有感覺到。」丹尼斯承認。他想要繼續講，卻又對自己的言辭小心翼翼。他父親常說，在學術界，最好不要有太多敵人。

　　「丹尼斯，我勸你──不，既然我手上現在握有你的把柄，讓我對你下一道命令：和他保持距離。如果他找你去他的辦公室，不要去；如果你在學校碰到他，繼續走你的路別理他。你的父母一定不會希望有我的看護下，還讓你有任何閃失吧？」老人不屑地笑了笑，露出他又短又黃的牙齒。丹尼斯點點頭便走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9

　　【地點】

　　你們知道，波麗最後一次被看到之前，去了一場餞別派對。你們不知道的是，派對的地點和主辦者。

　　舉辯派對的地點在城外的史雷德路。主辦者是一個名叫塔克．「小豬」．史蒂芬斯的男人。小豬比在場的所有人年紀都大。大家都知道，如果你未成年卻想吸毒或喝酒，或因為太沮喪而需要一些安慰的話，找他就對了。

　　小豬有一輛自己改裝過的哈雷機車，在高速公路奔馳時會發出聲聲咆哮。他為自己的車取名為「魔鬼」，還在兩側漆上剃刀鯨嘴，從特定的角度看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冬天的時候，他都把車子停在64號州際公路下的會庫裡，因為他沒辦法信任他的朋友們，雖然他們都在當地同一個名叫「爬行蟲」的重型機車隊。

　　他在他的圈子裡贏得許多人的敬重，連警察也都怕他。二十歲那年就因為非法入侵被送到蒙托亞州立監獄，在那邊度過一段痛苦的歲月。他有長長的犯罪紀錄，但近五年來卻一點也沒再增加，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是真的改頭換面了。

　　小豬一直護著波麗，他把麥克當作自己的弟弟看待，你要是在城裡看到小豬，麥克八成也會在他身旁。不過，最近小豬有點和麥克鬧翻。有人聽到小豬放話說，如果麥克再去打擾波麗的話，他一定會親自「處理」這件事。波麗的派對當晚，有人看到兩個人在後面的水池旁爭吵。那時候已經很晚了，其他人也都醉了，沒有人確定兩人究竟在吵什麼，但大部分的人都說，一定跟波麗有關。小豬的身材魁梧，體重超過三百磅，那晚曾用手指著麥克的胸膛。不久，波麗便離開了。有些當時站在後方露臺的人們（小豬住在一棟雙層公寓，上層租給了朋友，去年暑假還曾一度把房間租給麥克和波麗）目睹波麗在那場爭執之後沒多久便離開了。根據這些目擊者的說法，小豬目送她離開，可能還在她上車前，溫柔地抱抱她。然後，她便開車回家──回到她父親正等著她的家。

　　※※※

　　瑪麗不知道要怎麼看待這一則新資訊，不過它又拉出另一個嫌疑犯：小豬──一個年長的父親角色。她試想這個人：溫柔、肥胖、性情不穩，在需要的時後柔情似水，也在另一種不得不的情況下強悍粗暴。他在水池邊究竟和麥克說了什麼？是說他再碰波麗一根寒毛的話，他就要把他殺了嗎？小豬是不是暗地喜歡波麗？他們是不是有發生關係、甚至愛著對方？麥克發現他們的戀情時是不是毆打了波麗，導致她打電話叫警察？

　　她還有好幾章的〈玻璃城市〉還沒有讀，好幾個新的章節明天上課要討論，但她根本沒辦法在文字裡集中精神。在小說中，昆恩在他紅色的筆記本上填滿事實和觀察──經驗主義的設計──情緒和感受，但瑪麗卻沒有這麼幸運。她在這個時間點上握有的籌碼相當少，雖然在投影片上看過波麗，卻不知怎的忘了她的長相。現在她有可能被麥克或小豬或──希望這事不會發生──她的親生父親謀殺。李歐納．威廉斯會對她這般健忘做何感想？

　　霎時間，她墜入夢鄉並做起夢來。在夢裡，瑪麗看到威廉斯走進一個燈光幽暗的房間，中間有一部架設在頭頂上的投影機。他打開投影機，第一張投影片什麼都沒有，眼前只看得見泛黃的牆面；第二張一樣什麼都沒有。他一張張放，所有投影片都空白一片，徒留牆上一個空的正方形。威廉斯教授憤怒無比，臉部漲紅扭曲，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條條暴露出來。瑪麗突然發現自己也出現在那兒──她看到自己坐在投影機旁，全身穿得很正式，像是要上臺表演或簡報之類。威廉斯放著一張張空白的投影片時，她把自己的臉埋在手裡，然後，她感覺得到他正以凶猛的眼神注視著她。威廉斯此時此刻已完完全全掌握住她。他對她而言，是權威，也是影響一切的力量。威廉斯開口說話，聲音卻被消音、切掉。雖然沒有任何聲響，她卻感覺得到自己因他而顫慄。突然間，他穿過投影機的光，往她一步步靠近。他是如此的憤怒、如此的憤怒──

　　她在清晨灰色的光線裡醒來，整棟布朗宿舍靜悄悄的，光看百葉窗的顏色就知道現在還不是起床的時候，但她已經睡不著了。她昨晚睡得很不安穩，一站起來，發現全身硬梆梆的。地板很冷，外頭終於吹起秋意，很快就必須把暖氣打開，不然洗澡會太冷。

　　她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會去收信。

　　信箱裡有她昨晚沒看到的東西。它緊接著在小豬線索後的幾分鐘寄出，但她讀了那封郵件之後，就忘記回去查信了。這封郵件的標題叫「證據」。有了之前那個被吊死男人照片的前車之鑑，她謹慎地點開它。

　　那封郵件夾帶了兩個檔案，瑪麗點開第一張，上面是一輛紅色汽車停在路旁。大概是波麗停在史崔柏林路旁的喜美吧，她心想。

　　她再點另一張照片，下載的速度卻極為緩慢，看起來像是在兄弟會之類的地方辦的派對。照片的前景被閃光燈銳利地打亮，原來是威廉斯那天給他們看過的、麥克坐在沙發上的照片，不過是用比較廣角的鏡頭拍攝。那個紅眼亂髮的麥克又出現了。

　　然而，坐在他身旁、手臂攬著他下垂的肩膀的，竟然是桑瑪．麥考伊。

　　彷彿有一陣強風掠過瑪麗身旁。

　　搞什麼鬼？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桑瑪不太喜歡兄弟會派對的，而且這個叫麥克的男人根本不是她會喜歡的型。可是她卻清清楚楚地用手臂攬著他，臉被陽光曬過，右手還拿著一杯酒。桑瑪認識威廉斯嗎？或許照片只是隨便挑的？只是威廉斯從年鑑上摘錄下來的？

　　可是，照片上的女生剛好是桑瑪的機率，究竟有多高？

　　瑪麗把這封信轉寄給她最好的朋友。

　　□□□

　　收件者：smccoy@winchester.edu

　　寄件者：mbutler@winchester.edu

　　主旨：奇怪的東西

　　你認識這個男的嗎？

　　／附加檔案　　瑪麗

　　※※※

　　瑪麗耐心地等候。她知道她該去讀〈玻璃城市〉，可是她的思緒卻不停轉動。她閉上眼睛，用手指揉揉額頭，想要──

　　她的電腦突然因為收到新郵件而響了一聲。

　　□□□

　　寄件者：smccoy@winchester.edu

　　收件者：mbutler@winchester.edu

　　副本抄送：admin2654@winchester.edu

　　主旨：回覆：奇怪的東西

　　****系統警告****fiItertapspace／winchesterservelistacciden

　　taladministrat／firewall／parse／messaageblock****系統警告****請不要繼續寄這封信，您已超過學校規定上限****系統警告****///勿回此信！///

　　※※※

　　「『學校規定』是什麼鬼？」瑪麗猜想她可能打錯桑瑪的名字了，所以又把那封信重寄一次，然後繼續等待。沒有新郵件的聲音，她又點了一次重新整理，還是沒有信。她起身在房裡來回踱步，伸展雙腳的感覺很不錯，明天她還要去做點瑜珈，或許桑瑪會──

　　電話突然響了。

　　「桑瑪嗎？」瑪麗說。

　　「是瑪麗．巴特勒嗎？」電話另一頭傳來一個銳利又平板的聲音。

　　「我是。」

　　「停止。」男人說。

　　「停止什麼？」

　　「你知道我在講什麼。停止。不要再寄那種信。」

　　「我不知道你在──」

　　「別再裝了，瑪麗。我們在灰磚大樓這裡檢查每一封信，因為校園的網路垃圾太氾濫，所以他們付我們一小時二十美元坐在這裡。你做的事實在太……」

　　「我做了什麼？」

　　「照片。以前有色情照片，現在又有這個。我們沒把這玩意兒寄給校警處理算你走運。我知道你一定以為這只是個玩笑，我也知道你們幾個女生一定在樓上哈哈大笑，但我們必須盡到我們的責任。」

　　「那是教授寄給我的，」她向男人苦苦哀求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聽著，我沒時間跟你耗。如果你不希望你使用網路的權益受損的話，我馬上把照片刪掉，也請你把它從你的硬碟中刪掉。晚安。」他把電話掛斷。

　　瑪麗又去點原本的檔案，結果這一次卻打不開。她的螢幕上只有一條條看不懂、無意義的亂碼。

　　10

　　隔天，她因為看到桑瑪的照片過度驚嚇，根本沒辦法去上課──但她必須去問他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她的腦袋裡突然閃過一個想法，或許威廉斯根本沒有寄那張照片？但她的收信匣裡確確實實有他的名字。他是不是想傳遞一些關於麥克的訊息？還是他想給瑪麗一些小道消息？

　　她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離開房間，一走出去，便慶幸自己終究決定去上課。令人驚喜的是，過了一個微冷的早晨之後，天氣轉成整個月以來最好的一天。明亮的太陽高掛天際，雲朵如薄紗般細緻，布朗宿舍前的庭院裡，有許多女生正在做日光浴：她們都把書攤開，高舉鼻際，為下週開始的第一回小考做準備。

　　她走進東研討室時，在威廉斯的課上坐在她旁邊的女孩剛好走出來。「今天停課，」她跟瑪麗說，「門上的字條寫的。」

　　瑪麗走進陰暗的教室。她通常很喜歡整個下午的時間都是自己的，而且她現在總共有五章的〈玻璃城市〉要讀，但今天她卻亟需和威廉斯討論她的意見。研討室裡一個學生都沒有，因為四點的課還要過一會兒才開始，上一節課已經結束十五分鐘了。

　　（我要寫一張字條塞進他的辦公室，）她心想。雖然威廉斯沒有發課表，也沒有給他們他的聯絡方式，但她很確定他的辦公室一定就在樓上的哲學系所，也就在研討室這棟樓的頂樓。

　　她往上爬了三層樓，途中遇到班上的其他同學，包括能一次往下跳三級階梯的布萊恩．豪斯。「你聽說了嗎？」他氣喘吁吁地問。她跟他說她知道了，但他已經「耶！」的一聲滑下欄杆，消失在一層層的樓梯裡。

　　研討室所屬大樓的頂樓是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教授的辦公室在走廊上一間間排著，學生坐在外面不舒適的椅子上，等著被叫進去。印表機的聲音凌駕過一切聲響，瑪麗沿著第一排牆往前走，一邊看著門上的名牌。她一路走到走廊盡頭的轉角，往這棟樓的西側走去，經過一段往下的階梯之後，便一路通到歐曼圖書館。走到盡頭時，她看見一扇開著的門，倚過頭想看門上的名字，卻在這時聽見一個聲音說：「有什麼事嗎？」

　　瑪麗愣了一下。她往後退幾步，彷彿自己做了什麼違法的事。

　　「你要找威廉斯教授嗎？」那個聲音說。她探頭進去，看見一個男孩。他站在另一端的一列書架前，手裡拿著一疊資料卡。

　　「對。」她說。

　　「他今天不在，去處理他小孩的事。」男孩轉回去面對書架，在其中一張卡片上寫字，然後他又抬頭對瑪麗說，「抱歉，我是特洛伊。我這學期將擔任威廉斯教授的助理。」他向她伸出手，兩人握了握。他又高又瘦，行動有點笨拙；頭髮參差不齊，頭皮看起來不太健康，還呈現微微的粉紅色。「你要留個字條還是什麼的嗎？」他對她撕下拿在手裡的小紙條點點頭。「你可以把紙條交給我，我務必把它交到教授手上。」

　　「噢，」她說，「好。」她走回走廊上，把紙靠在牆上寫著威廉斯教授，可是牆壁凹凸不平的，沒辦法好好寫字。她往走廊的另一端走了一小段，坐在某位教授辦公室門外的椅子上。她把〈玻璃城市〉墊在紙下面，當小桌子用。寫著寫著，特洛伊突然走出辦公室，往走廊的另一端，走進出口旁的一個房間裡。

　　瑪麗突然閃過一個奇特的想法──她起身走回威廉斯教授的辦公室。特洛依只有打開一盞小燈，在書架上灑著昏暗的光線。她想看看他的書，但她知道在特洛伊回來以前，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她把她寫的字條放在他桌上──雖然還不算完成，還沒把她想寫的都寫上去。她只提了桑瑪．麥考伊的事，但針對小豬和波麗之間的推測卻仍隻字未提。她用眼睛專注地掃視桌面。她究竟在找什麼？她也不知道，但她就是沒辦法把視線移開。現在，她終於站在他的地方，當然要找出一點線索才行，不是嗎？她能夠走到這一步，算是夠勇敢的了。桌上有他的信，書架上有幾個馬克杯，牆上還有寫著「他連自己的鞋帶都不會綁」的愛因斯坦海報。可是，如果不打開他書桌的抽屜看的話，她一定什麼都找不到。她迅速地瀏覽他的書──有邏輯學作品、書脊突起的哲學論文、一整排的約翰．洛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她為自己來這裡的動機感到羞愧，為了找──

　　她突然在桌子上看見一行幾乎被一疊信蓋住的字。字是疏離冷淡的打字機字體，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印的。上面的紙也已發黃，瑪麗幾乎辨識不出上面的字。於是她彎下腰看仔細點。

　　□□□

　　迪娜會跟波麗一樣大，如果沒有

　　※※※

　　只有這樣而已，因為其他的字被信封蓋住。瑪麗把它們往旁邊推一點，再彎腰看個仔細。「你在做什麼？」有人說。

　　是特洛伊。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兩手插腰，一副不敢相信她竟然擅自進入辦公室的樣子。

　　「我只是……」她試著想辯解，「我只是把字條放在他桌上而已。」

　　「我剛剛已經說過，」特洛伊聲音平板地說，「你把字條交給我，我一定會交到威廉斯教授的手上。保證。」然後他笑了一下──某種嚴厲、僵硬的笑。

　　「在那邊。」瑪麗指著她放在桌上的字條說。

　　特洛伊拿起字條看。他把字條轉一個方向，就在這麼做的時候，瑪麗看見他手背上奇怪的刺青。那是一個Ｓ和Ｐ交纏的圖案。Ｓ看起來像一條蛇，把頭高舉，彷彿準備攻擊那個柔軟、陰性的Ｐ。瑪麗覺得做這個刺青的人一定很有天分，她還想問特洛伊那個圖案是什麼意思。

　　他讀完字條之後，站著那裡看著她。他的眼神有些改變，突然變得比較冷靜、有耐心。「所以你在找波麗。」他說。

　　「沒錯。」

　　特洛伊只是點點頭，但她默默地希望他能繼續講下去。她非常渴望知道他知道的一切，但他看起來卻沒有要繼續講下去的意思。

　　「你跟他熟嗎？」她說，想慫恿特洛伊釋出多一點關於威廉斯的線索。

　　「沒有很熟。他這個暑假突然打電話給我，問我願不願意幫他工作。我只是負責打雜而已。他要我在秋季學期結束之前，把這些書分類整理好。他還找人幫他把一些東西打字，都是一些瑣事。不過總是錢，我可不能白白錯過。」

　　「他有提起過波麗嗎？」

　　「沒有，」特洛伊語氣平板地說，「那可是最高機密呢。」他笑了起來，發出嘎啦嘎啦的笑聲。

　　「這全都是他自己編出來的嗎？」

　　「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編的，除了……」

　　「除了什麼？」

　　「除了一個真實的案件。很久以前，八〇年代的事了。有個女孩失蹤，一直沒有被找到。」

　　「是波麗嗎？」

　　「我不會這麼斷言。波麗是虛構的，除了代表這個世界有時的不合邏輯之外，她並不代表任何其他的東西──至少李歐納是這麼說的。什麼，難道你以為真有其人？」他瞪著她，「嗯，就像他們在電影裡說的：波麗是根據一個真實故事改編而來。」

　　「我的意思不是那樣。」瑪麗說。雖然事實上，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意思究竟是怎麼樣。「我說的是他。失蹤的女生、粗暴的男朋友──這些都不太像學術界會有的東西，如果你聽得懂我的意思的話。我在想是不是因為……」

　　「你是說他自己的女兒是不是也被綁架？這一切是不是他自己的親身遭遇？」

　　「嗯，因為所有的細節都太栩栩如生了。我覺得這裡面有很私人的成分。」

　　「大家都問這個問題。告訴你，他只有改女主角的名字而已。我修他的課時，她叫珍；去年則叫伊莉莎白。一樣的故事、一樣的女生，卻有不同的結果。」

　　瑪麗覺得好失望。她想聽一點不同的，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聽些什麼。

　　等到實在無話可說之時，她向特洛伊道謝，便離開威廉斯教授的辦公室。但她離開時，他卻從走廊的另一端對著她喊：「要提防他──他總是在誤導我們。」

　　11

　　布萊恩．豪斯想要喝個爛醉，醉到神智不清。他想遺棄這個世界，明早在某人的浴缸裡醒來。他現正站在迪克屋外的陽臺上，喝著薄荷調酒，一個名叫白蘭蒂的女孩在裡面負責臨時吧檯──把一片舊門板架在兩根煤渣磚上的吧檯。他已經感覺到遠方的擾動，全世界的微小分子彷彿都在激烈地碰撞著。他一邊喝著酒，一邊培養情緒。就像吹玻璃或上床一樣：世界正在變軟、變暗、爆炸，像吸進去卻硬憋住的一口氣。

　　「嗨。」有人在他身後說話。是她，不知道是叫塔妮還是柏妮還是什麼來著的。她長得有點醜，可是身材一級棒，正衝著他來。不過，她有某個地方很奇怪，看她講話、走路、移動的模樣，彷彿她一切都在偽裝。不過話說回來，夜深了，放眼望去，眼前也沒有什麼其他選擇。

　　他們走進去，裡面正放著令人心跳加速的感官音樂。她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遮住自己的臉。她臉上有疤嗎？布萊恩想看她，酒精卻掩蓋住眼前的一切。一首歌迸出來，接著又是另一首。這是一首慢歌，像在吉他的絃上切切磨磨，歌詞裡藏著一首詩。她向前傾，在他的胸膛上吐氣；她含糊地說了些什麼，沸騰的音樂把她講的話掩蓋過去。

　　他們又走出去到陽臺。「爽一下。」有人塞給他某個東西。是毒品。他以前吃過一次。他把它放在舌頭上，閉上眼睛。

　　他們回去裡面，坐在一張聞起來像從火堆拉出來的破沙發上。兩個女孩以印度性愛姿勢坐在地板上，進行著激情的法式熱吻。迪克屋的人都把上衣脫掉，在胸膛上畫上圖案。牆上的漆因高溫一片片脫落滿地。

　　他們走到外面的庭院。迪克屋的人在草坪上裸奔，還有人在放鞭炮，直衝上天。學期很快就會結束，布萊恩又將回家──這個念頭令他非常沮喪。回家。他好害怕，害怕開車回紐約，害怕母親問他課上得怎樣，害怕看到父親在租來的那間可悲公寓裡買醉，害怕馬庫斯死亡的陰影籠罩住他們所有的人──日子變得了無生趣。「怎麼了？」那個叫塔妮還柏妮的女孩問。他還是聽不見她的聲音，也聽不懂，連想看個清楚都沒辦法。他搖搖頭，叫她不用擔心。

　　他們再次走到陽臺上。氣氛有點怪，有種被破壞的感覺。外面沒有人，整個世界像被扭曲了一樣。女孩靜靜地窩在他的背膀裡，依舊掩著自己的臉。「你為什麼要把臉弄成這樣？」他問。

　　「為了你好。」她說。或者，她可能是這麼說的。他沒辦法確定。陽臺上的欄杆撐住他的身體，迪克屋的公子哥兒們在庭院裡狂奔──赤裸狂奔。一大群模糊的、小小的人影。他們停不下來。他們在賽跑，激烈地往遠方的終點線衝去。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到藝術大樓底下的玻璃窯邊。有人在水泥地上鋪了一條毯子。布萊恩躺著，女孩跪在他身旁。她只穿著胸罩和內褲，依舊用下巴頂住肩膀，藏住自己的臉。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面。「來這裡。」他說，試著想讓她轉過臉來，但她說什麼就是不肯。烏溜溜的頭髮蓋住她的一隻眼，她用另一隻眼緊盯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波麗。」女孩說。

　　「什麼，你說什麼？」他問。

　　「我叫波麗。」女孩說，然後笑了起來，發出尖銳的咯咯聲。大樓裡還有其他人在用窯，窯火的聲音迴響在四面寬廣的牆壁之間。「我已經跟你講過兩次了。」

　　（不管她想要幹嘛，）他心想，（我都奉陪到底。）

　　「麥克最近還好嗎？」他問。

　　「麥克，」女孩說，「那個可惡的麥克。真希望別人不要一看到我就跟我提麥克。我跟他已經徹徹底底玩完了。我跟他們講，我愛麥克，但他實在有太多……缺陷。你也知道，他就是這個樣子。」

　　布萊恩讓一切自然地發展下去。他彷彿正在東倒西歪地走著，不時跌進黑漆漆的暗溝。白天的光線漸漸透進窗戶，他搞不清楚現在究竟是幾點。

　　「你在哪裡？」他問那個女孩。她依舊把臉遮住，依舊用眼睛盯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你這個賤人到底在哪裡？你在哪裡？我們大家都在找你。」

　　「布萊恩，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我不知道──」

　　「別在跟我鬧了。是他把你送來這裡的，對不對？那個可惡的威廉斯。所以你才一直遮住你的臉，不敢見人。」他現在坐起身，穿上衣服站起來。那個女孩對他卑躬屈膝的樣子讓布萊恩很火大。「你給我站起來！」他大喊，「站起來，賤人！你這個爛貨──」

　　有人在另一座窯旁看著他，手上拿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直瞪著他。這突如其來的凝視摧毀了他的幻想。布萊恩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穿過層層玻璃煙灰，降落在大樓的地板上，還撞了膝蓋一下……

　　「操他媽的。」他最後含糊地說。

　　然後他走出去，把女孩留在原地。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四個星期──

　　12

　　「所以，」威廉斯教授說。他今天坐在教室前面的一張搖椅裡，搬開講臺，把腳抬放在前排的一張桌子上。他為上個星期的停課致歉，說他兒子感冒，必須帶他去看醫生。（一個年紀還小的兒子，）瑪麗心想。（但他的辦公桌上沒有照片。）「有新的推論嗎？」

　　「小豬這個名字。」丹尼斯．佛萊赫提問。

　　「怎樣？」威廉斯說。

　　「你有認識誰叫這個綽號的嗎？」

　　「之前有個德萊恩市的警察，綽號就叫小豬，目前負責在碼頭邊巡邏。他幫我……蒐集一些資料，所以我拿他的綽號來用。」

　　「噢。」丹尼斯淡淡地說。瑪麗轉過頭看他。她覺得他看起來很累，而且有某個地方跟以前不太一樣。他和她四目相接，彷彿想用眼神遞給她什麼訊息，卻又馬上將視線別開，低頭盯著放在公事包上的拍紙簿。

　　「還有別的嗎？」教授問。

　　「波麗的喜美那張照片。」一個坐在瑪麗後面的女生說。瑪麗馬上感覺到自己臉紅。她甚至沒有好好看那張照片，因為她太專注於另一張了。那張車的照片上有什麼她必須知道的線索嗎？

　　「怎麼樣？」

　　「右邊角落有一條鐵軌。」那個學生繼續說。

　　「所以呢？」

　　「這可以支持預謀犯罪的說法。她父親可能把她帶到史崔柏林路──」

　　「大家還在想這個啊？」丹尼斯嘆了口氣。

　　「然後用火車把她載走。」

　　「又不是一九二五年，戴維絲同學。還有人在用火車貨車載人的嗎？」

　　那個女生閉上嘴，瑪麗準備要說話。但她都還沒開口，丹尼斯卻說：「我想要回去討論『地點』的線索。」

　　「繼續。」威廉斯鼓勵他說。

　　「小豬和波麗有一腿。」丹尼斯說。

　　「很有趣的想法，不是嗎？」教授說。「這個男生比波麗大十五歲，他顯然──顯然──不會跟她同班。她長得很好看，他卻……不然。」幾個同學笑了起來。威廉斯把椅子搖來搖去，腳一直踩在桌上。「她有家人，小豬卻在街頭長大。他是個強悍的人，但她看上他具有的某種特質──是什麼？」

　　「他很照顧她，」一個坐在後排的女生說，「就像父親一樣照顧她。」

　　「像個父親，」威廉斯說，「繼續。」

　　「她被他吸引，因為她和父親的關係很不和睦？」

　　「那個在她最後一次出現的夜晚，在家裡等她回家的父親？」他問，「再想一想。」

　　「他會保護她。」丹尼斯拾起鬆垮的線索繼續說，「麥克對她動手動腳，大體來說對她很糟；但是小豬會照護她，直到她康復。換句話說，他不只照顧她受傷的身體，也照顧她受傷的心。」「甜心老爹。」布萊恩說。他低著頭，側眼看著威廉斯。

　　「所以他們上床。」威廉斯說。這個字眼令班上學生很驚訝，有些人尷尬地咯咯笑著。威廉斯顯然不在乎使用這樣不像教授會用的詞彙，對班上可能造成的驚動。「他們有關係。這對事情有什麼影響？」

　　坐在後面的同學繼續說：「小豬愛上她了。」

　　「所以？」

　　「他威脅麥克，只要再動波麗一根汗毛，就要對他不客氣。有人看見他們在水池邊爭執。」

　　「或許波麗對小豬百依百順。」威廉斯說。

　　「什麼意思？」丹尼斯問。

　　「我的意思是，或許他握有支配她的權力；或許因為他的穿著或跟她講話的方式，讓他在所有的事情上擁有控制力；或許，他讓她絲毫不敢違抗他。」

　　「或許，」瑪麗說，「他在她心裡種下受虐傾向的因子。」

　　「非常有趣，巴特勒同學。這正是米爾格蘭的理論。」

　　「誰？」有人問。

　　「史坦利．米爾格蘭。你們沒看過歐曼圖書館外頭向他致敬的雕像嗎？他在七〇年代來這裡拜訪歐曼院長，一九七六年二月就在這間教室裡演講。你們走過那尊雕像前，都沒有看上面的刻文嗎？為什麼讓自己這麼無知？」

　　「我們有圖書館？」坐在後面的一個同學說。全班笑了起來，威廉斯只是咧齒微笑，搖了搖頭。

　　「米爾格蘭在六〇年代於耶魯進行了一項行為實驗，」威廉斯繼續說，「他發現，如果有權威人士叫我們做任何事，則沒有人敢違抗這個人的命令。或許對波麗來說，小豬就是這個角色。」

　　「我不相信。」丹尼斯說。

　　「我們可以來測試一下。」威廉斯說，「如果我說只要有人不在角落用頭頂地倒立站，他這門課就會被當掉，你們會照做嗎？」

　　「不會。」瑪麗看到丹尼斯臉色發白──她知道他在說謊。

　　「好，」教授繼續說，「如果這所大學最有權勢的人，譬如說歐曼院長，現在突然走進來，跟你說如果你不去扯巴特勒同學的頭髮就會被退學的話，你會去做嗎？」

　　「嗯，反正又不是我的頭。」丹尼斯說。

　　「正是如此！」威廉斯笑著說，「米爾格蘭發現，只要有位高權重的人命令我們去傷害別人的話，我們就會遵守命令。畢竟他們是懂最多的人，不是嗎？歐曼院長最有地位，他就是權威人士。他知識淵博，他的學術地位讓他握有大權。」

　　「納粹黨。」布萊恩說。

　　「沒錯。」威廉斯說，「米爾格蘭的實驗發現，權威當前，人的是非觀念會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比起聽從本能的良知，我們更可能會盲目地服從權威。」

　　威廉斯突然不說話。他吸一口氣，調整自己的心情。「所以，現在有兩個人都威脅麥克要殺了他──波麗的父親和小豬。如此看來，麥克是全世界最不受歡迎的人物。這還證明了什麼？」

　　「證明波麗受到許多關愛。」瑪麗說。

　　「波麗的確受到許多關愛。畢竟她是這個故事的女主角，而且她仰賴你們找到她。你們之中顯然有人已沉迷在她的謎題裡。」瑪麗迅速地把眼神別開，心想不知特洛伊跟他說了些什麼。「有些人甚至在必須為其他門課準備時，還在思考這樁綁架案。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這攸關波麗的性命，這是只有人類才有的獨特感受力。噢，大猩猩母親一定會奮不顧身地拯救她的小孩，但也只有在有立即的威脅出現的時候。現在的危險只是抽象的描述，你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事實上，這只是概念上的危險：一切都是我創造出來的。我跟你們說波麗將被謀殺，所以你們就相信了我──當然只是在概念層次上的相信。因此你們一直跟著我深入這個故事，直到你們開始在意波麗的遭遇，甚至有些人已付出過度的關心。」

　　「我不在乎。」布萊恩說。

　　「噢，是嗎，豪斯同學？為什麼你不在意？」

　　「反正最後總會有人想出答案、總會有人解開謎底並打電話給所有人，然後我們就會知道了。」

　　「可是如果沒有人想出來呢？」威廉斯問，班上同學一陣沉默。

　　「為什麼你要寄我朋友的照片給我？」瑪麗突然打破沉默說。她沒有告訴他，她已經知道答案了。照片上的沙發在姐妹會所在大樓的地下室。她打電話跟桑瑪確認過，她說她根本沒去過那裡。

　　「各位同學，」教授一邊微笑，一邊把椅子轉回講臺後方。「巴特勒同學好像以為這門課是專為她而上的，以為她是這個班上唯一的學生。對了，我收到你的紙條了。」

　　他很大聲地對全班同學這麼說，彷彿表示：瑪麗．巴特勒想要領先你們，各位同學。她在私底下偷跑。

　　她做錯了什麼？她只不過是問了一個關於桑瑪．麥考伊的問題。如果其他人和她跟桑瑪一樣熟，他們難道不會覺得威廉斯是針對她寫這封信的嗎？

　　「照片就是照片，瑪麗，」丹尼斯說，「不過就是一張派對照片，上面有些人我好像也認識。」

　　「我寄出那些線索時，」威廉斯說，「並沒有特別針對誰。每個人收到的訊息都是一樣的。」

　　「可是她是我……」她沒辦法繼續說下去。她突然覺得很糟，彷彿她不只被威廉斯玩弄，也被邏輯與推理204的全班同學玩弄。

　　「不只是你而已。」丹尼斯說這句話的語氣，沒有特別針對某個人。

　　「可是他跟她在一起，」瑪麗低聲說，「麥克和桑瑪坐在那張沙發上……」

　　（天啊，天啊，天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

　　她感覺到自己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她走得不快，垂著頭，腳步卻很堅定。她還沒走到門口，威廉斯已經將椅子滑到她面前。這是她和他靠得最近的一次。她看著他那疤痕滿佈的臉，和那雙深邃又古怪、總是一副被迷惑住的好奇的雙眼。她聞了聞他身上的氣味：渾身的煙味。「留下來。」他小聲地說，語氣堅定又強悍，用全身擋住門口。「請……讓我出去。」瑪麗緊咬牙根地說。她伸出手碰了他。她不是想推他，只是想讓他知道她的不適，讓他知道她需要去外面透透氣。但他的力氣大得她沒辦法移動。「留下來。」他又說了一次，這次的語氣更加嚴厲。雖然她百般不願意，瑪麗還是只好回到位子上。她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忍不住要爆出笑聲。

　　「那幾張照片，」威廉斯說，「只是用來當作教材的一部分，好增加真實感，因為影像能加強文字無法傳達的部分。那輛車是溫徹斯特一個博士班學生的，停在72號高速公路旁。我希望讓整件事看起來越像真的越好，所以選一條你們知道、也看過的路。」他對瑪麗和善地微笑，扭轉他說話的語氣，希望能贏回她的心。「另一張是某個禮拜五晚上，在姐妹會拍的。只是我之前的一個學生坐在沙發上，那個女生──也就是巴特勒同學的朋友──剛好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裡。只是湊巧而已。

　　「不過我還是想向巴特勒同學道歉，我原本並不曉得裡面有她很熟悉的人。如果我早一點知道，就絕不會把那張照片寄出去。」他轉身回去，面對全班同學。照進東研討室的光線在他的腳上緩緩爬升。「我們離題了。」他繼續說，「有件事要宣布，禮拜三會有一位受邀的講者來幫你們上課。」

　　過了好一陣子，當她回到宿舍，試著讀〈玻璃城市〉的中段時，一個念頭突然在她的腦海裡浮現：（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真的？）波麗父親身上的刺青是真的嗎？威廉斯在課堂上有提過，顯然這也是遊戲的一部分。為什麼有些線索是有意義的，有些就只是巧合？她覺得這是威廉斯的伎倆。他一定是蓄意將這兩者攪和在一塊，誤導他們遠離問題最真實的核心，謊騙他們相信某些線索有用、某些線索則沒有。

　　因此，必須得靠一連串的刪除法才能解開這個謎。她一定要想辦法排除所有錯誤的訊息，只專注在遊戲裡最重要的部分。不過這並不容易，因為遊戲的開頭和結尾都是威廉斯控制的。她必須先釐清他，分析這個人的內在傾向。她必須花更多的心思才行。

　　13

　　為了躲避老人，他們改去德萊恩市中心的金思麗旅館。伊莉莎白先打電話去訂房，跟櫃檯小姐說有人要來拜訪歐曼院長。她跟丹尼斯說，他們一聽到「有人」就知道是什麼意思：指的就是貴賓、教授、校友之流。她說，要在這座城裡藏事情很容易，只要提起有人，事情就能搞定。

　　房間簡直是不可思議。新藝術風格的室內設計，精心鑄造的鐵水晶燈把光線折射到每一個角落。維多利亞風的沙發、牆上驚人的液晶螢幕、連著床頭上方的一幅莫內複製畫。這是丹尼斯待過最棒的旅館，可惜他擁有這間房間的時間只有三個小時，晚上八點半在兄弟會有一場讀書會。

　　伊莉莎白以一種有系統的、幾近專業的態度對待他。她依舊在他上方，他們透過床腳的穿衣鏡看著自己。他們做愛的過程越來越公式化，而不再是一股衝動。當她騎坐著他時，丹尼斯的心思第一次飄到別的地方去。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波麗，那個如果他沒能找到就會被殺害的虛構女孩。和她在一起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她很狂野。丹尼斯記得，她全身上下都有穿洞。或許她其實很被動、柔弱──極度的脆弱。

　　想著波麗的念頭讓他達到高潮。

　　「感覺不一樣了。」後來，伊莉莎白說。他們躺在床上撫摸著對方，天花板上的風扇輕柔地轉動著。

　　「嗯。」丹尼斯承認。又是一次殘忍的誠實。

　　「或許我們的關係結束了。」

　　「或許吧。」

　　他們安靜地躺著，涼爽的風刺戳著他們的肌膚。丹尼斯想到那個英國男孩，那個歐曼院長從樓上看到、在客廳哭泣的男孩。就某些方面來說，他很慶幸他們終於走到這一步。自從他和院長聊過之後，他越來越少想起伊莉莎白，卻越來越常想起波麗──奇怪的是，他對此並不在意。

　　「我母親以前也這樣。」伊莉莎白說。

　　「怎樣？」

　　「我們在這裡做的事──東躲西藏、滿口謊言。她總是躲在外面，從不知名的地方打電話回家說會晚一點回來。我父親都看在眼裡。那時是六〇年代，所謂的自由戀愛。有一次我還撞見他們在開那種派對。那時我大概只有七歲，走下樓時，所有人都光溜溜的，女人們的胸部又鬆又垮。空氣中有檀香的味道。『上樓去，莉西。』我母親說。然後我乖乖照做。」

　　「你真幸運。」丹尼斯開玩笑說，「我看過最狂野的景象只有我父親在窗戶上亂寫數學方程式，因為他說他想從另一面欣賞。母親當然不同意。」

　　「你不了解，」伊莉莎白說，「我母親完全失去控制，沒辦法克制自己。後來她和一個在舊金山做石版畫的藝術家談戀愛，最後甚至搬去跟他一起住。幾年後我讀大學時，她回來了。愛情破滅，只剩污穢和累累傷痕。她整個人都變了。她和父親的婚姻還在，父親當然收留了她。毫無疑問的，他依舊深愛著她。他讓她回來，雖然我和哥哥們都警告他不要這麼做。」

　　伊莉莎白轉過頭，對著枕頭說話。丹尼斯覺得這些話不是講給他聽的。他知道這些話她永遠不可能講給歐曼院長聽。他開始輕視她，覺得她低微、脆弱，隨時可以丟棄。現在他了解了，一樣的行為──蓋住戒指、忽略姓氏──也曾在摩洛哥時對歐曼院長做過。他想像院長和伊莉莎白在沙漠裡，夾雜著飛沙的風吹過他們的帳棚，裡面上演的是一段段僅有一半是事實的謊言。

　　「她在幾年後過世，」伊莉莎白繼續說，「死於子宮頸癌。」

　　「令人難過。」丹尼斯。

　　「不需要難過。如果你認識她的話，你不會難過，只會感覺到一種失落，像是突然沒有了痛苦的失落。在她的葬禮上，沒有人提起她在舊金山的過去──那段沉迷於嬉皮派對的日子。我沒有告訴過別人那晚我究竟看到了什麼。有些事情就是會發生，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絕無純屬偶然的巧合，每件事都有它自己的規律。我母親……她了解這點。有一次她從西岸打電話跟我說：『莉西，我覺得我被詛咒了。』我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我默默同意她說的話。她的確像被某種痛苦的疾病纏身──一股淫穢的享樂衝動，一股想要上任何能動的東西的衝動──最後害死了她。這也是她傳承給我的東西。」

　　丹尼斯什麼都沒說，風扇依舊在他們頭上旋轉著。走廊上有小孩瘋狂地發笑，別的房間裡有人的電話響了。

　　「我認識愛德之前曾結過婚。那時我在克里夫蘭攻讀心理學碩士，生活可說是前所未有的幸福。我認識一個跟我以前見過的男人都不一樣的傢伙，他真誠又關心人，好得不像是真的。你一定也會喜歡他，丹尼斯。」

　　「是嗎？」丹尼斯說，單純只想填補對話裡的空白。

　　「他又迷人又窩心，就跟你一樣。他上我的時候，像是為了我的享樂，而不只是他自己的。他不想往我臉上來，不想把他的手指放進我的屁眼裡，不想看我和另一個女人搞。他看我穿紅皮衣跳舞時，不會滿腦子只想射精。他是那種會在床上鋪玫瑰的人。他帶我吃遍克里夫蘭的高級餐廳，把我介紹給他辦公室裡的同事認識。他讓我覺得自己很有價值，而不只是別人的裝飾品。」

　　「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像裝飾品嗎？」他是他們稱呼歐曼院長的暗號。

　　「有時候會。」伊莉莎白說，她把頭轉得離丹尼斯更遠了。他沒辦法再看見她的眼神，只看得到她背後的頭髮，和肩膀中間那道深陷的凹痕。他拍拍她那裡，希望她可以轉過來讓他看見她的眼睛，她卻轉過去平躺，把棉被拉到臉上。現在她完全被遮住了。

　　「我們認識幾個禮拜就結婚了。」棉被摀住她的聲音。「我們覺得結婚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為我們的愛情舉行一個正式的儀式。我們以為我們的愛情是超越婚姻的，以為那只是這個社會期許我們去做的一件事。婚姻是專為那些心靈脆弱、疑神疑鬼的人設計的。麥克穿一條藍色牛仔褲，我穿一件夏天的洋裝。我父親也在那兒，用那種拍完就丟的便宜相機幫我們拍照。那時我們好快樂。」

　　（麥克，）丹尼斯心想。他反覆在腦海裡思索這個名字，安靜地咀嚼它。

　　「但時間一天天過去，事情也逐漸產生變化。麥克開始日以繼夜地工作，被消耗殆盡。一個月接著另一個月。我母親留給我的詛咒開始在我的體內燃燒，譏笑我，讓我好長一段時間都對自己感到厭惡，對自己的身體感到噁心。我從學校退學，陷入一陣憂鬱；我痛恨自己內在喧囂的性欲──極度痛恨。麥克一回到家，我就會發狂似地蹂躪他，把他啣在嘴裡，把他身上的一切吸乾，像啃一塊血淋淋的生肉一般。之後，我總是向他道歉，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罪惡，但我們之間的關係變了，像是有一道縫隙隔在我們中間。」

　　她轉過頭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濕濕滑滑的，可是這之中彷彿有什麼深層的意味。（她在做什麼？）丹尼斯不禁心想。（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的工作占去他的生活，」伊莉莎白說，「他長期因為一個案子承受很大的壓力。那個工作重要到我現在竟然記不起來，是某個跟動物有關的案子。」

　　「跟動物有關？」丹尼斯問，「你是說像狗狗秀那種節目嗎？」

　　「不是，麥克在廣告業。我想起來了，是波麗安娜的寵物食物。廣告裡有個金髮美女在餵她的貓，可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麥克並不喜歡她。他希望找一個年紀大一點、看起來穩重一點的女生來拍──比較有說服力的那一型。他不希望是這種輕佻的女生來賣他的產品。他用這個字眼。你有在聽嗎？」

　　「有，」丹尼斯說。她發現他心神遊蕩。麥克。雖然這是一個很普遍的名字，但他還是忍不住在腦袋裡反覆思考。「繼續說。」

　　「他常常提起她，我免不了開始會起疑心，以為他們發生關係了。那時因為我成天待在家裡沒事做，想像力變得越來越偏激。我也知道去指控一項他可能根本就沒有做的罪名，是多麼的可笑。

　　「但那股猜忌，那股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的憎恨，卻在我心裡越來越恣意地膨脹。各種畫面像一部部電影在我腦袋裡播放：麥克在她上面，麥克在她下面，麥克在她嘴裡。那股怨恨強烈地侵蝕著我。

　　「後來有一晚，我實在受不了了。他一回到家我便馬上質問：『我知道你一直和那個女人有一腿。』我說。『什麼女人？』他問。『那個女人，那個賤人。』他一副被擊垮的樣子，叫我冷靜下來，但事情卻一發不可收拾。我的話重重地傷了他，他的痛苦又加劇我的憤怒。表面上我在斥責他，內心深處卻其實是在斥責我自己。因為我幻想著他的淫欲，其實是我自己的──我只能藉由嘲笑它、對它高聲尖叫，以換取自己的自由。

　　「『你真的應該冷靜一下。』麥克對我說。他突然變得有耐心起來，但我卻冷靜不下來，整個人像發瘋似的。母親、我的淫欲、那個廣告女星──所有東西一起衝進我的腦子裡，我卻無力抵抗。『冷靜。』他又說了一次，但我還是沒辦法，結果他打了我一下。他出手不重，只是輕輕在我臉上摑了一掌。『對不起。』他說。我們坐在沙發上，他哭，我也哭，心裡清楚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我一直努力在我們的婚姻裡戴上的那個面具終究還是粉碎了，他已經發現我那恐怖的詛咒。」

　　「結果呢？」丹尼斯問。其實他已經知道了。在那個點上，他終於勝過她了。她又念了一次研究所、又找了一個丈夫，然後就是現在這樣──和他，丹尼斯．佛萊赫提，躺在金思麗旅館的床上。

　　她說：「我回辛辛那提，那晚我爸在家裡看電視等我回家。他摟著我入睡，後來一定還把我抱了上床。隔天早上醒來時，我決定改變一切，重新展開新的人生。我去找治療師，治療師鼓勵我回學校讀書，所以我來溫徹斯特念行為心理學，第二個學期上到愛德的一門課。其餘的，你都知道了。」

　　丹尼斯努力克制自己不說一句話。他甚至不確定該講什麼好，但他知道一定還有更多的故事。他知道如果他開口的話，伊莉莎白一定會繼續說下去，但他只是靜靜地閉眼躺著，等著她說一切都結束了。

　　後來，她載他回兄弟會的宿舍。差不多已經傍晚了，混濁不明的光線灑落校園。迪克屋的人正往餐廳走去，席格屋的人則穿西裝打領帶在庭院裡走著，女朋友們一個個穿著閃亮的正式服裝挽著他們的手。下區校園邊緣的藝窯在山腳下發著火光，和平時的晚上一樣。她在溫徹斯特路和克雷恩路的交叉口放他下車，以免兄弟會的人撞見他們。她沒說再見，也不必說。他們之間沒有什麼需要再說的了──一切只是場巧合，現在都已經結束了。

　　回到房間之後，他反覆思考她說的話。麥克。波麗安娜寵物食物。她的父親等她回家，抱她上床睡覺。她說這些事的樣子，彷彿……彷彿排演過。彷彿她是這個故事裡的一分子，而一切只是一段劇本。

　　丹尼斯打開電腦開始打字。他突然因為伊莉莎白．歐曼的激發，想到一套關於波麗失蹤的推論。這一切簡直是天衣無縫。他準備好接受威廉斯教授的挑戰。

　　14

　　瑪麗正在回想威廉斯教授的牙齒。他的牙齒又黃、又彎、又短，剛剛跟他近距離接觸時還沒有注意到，現在他的牙齒卻成了她唯一想得起來的東西。他對她咧齒微笑的樣子。那句聽起來不像要求、而像命令的留下來。他看起來一副很樂、並對一切很瞭的樣子。他在試探她。

　　在〈玻璃城市〉裡，昆恩此時正坐在老舊的旅館外，一邊觀看、一邊等待史帝曼。他的偏執正逐漸發芽。他即將失去理智──基瑟蕾教授這週在課堂上這麼說過。昆恩的人生將一步步踏入深淵。

　　那瑪麗的人生呢？她活得好嗎？雖然她沒有像昆恩那樣即將踏入谷底，但她……也不算是太好。她總是有釐清事物的強烈需求，亟欲了解威廉斯和他出的謎題，竟讓自己變成──那天他針對那個叫米爾格蘭的科學家說了什麼？──竟然允許自己在課堂上失控。她現在只要一出門，就覺得自己可能會錯過些什麼，做什麼事都會想到威廉斯。他現在無所不能，可以隨心所欲地扭曲規則，而她卻必須乖乖參與遊戲裡的每一個設計。

　　現在，危機浮現了。那正是這門課一開始時，她一直在渴望的冒險。她知道她必須想辦法反擊回去、冷靜下來，就像她母親說的。不然……

　　不然怎樣？不然她可能會變成保羅．奧斯特筆下的昆恩嗎？還是她會完全降服於威廉斯的權威之下，日夜沉迷在他的謎題裡，完全沒辦法做其他的事？這不就是她最原始的欲望嗎？──釐清問題以後，讓心靈徹底休憩。

　　現在她了解了，就跟丹尼斯一樣，選擇住單人房並不是因為不相信別人，而是她需要自己靜一靜，找出丹尼斯拋棄她的真正原因。這些日子以來，除了桑瑪之外，她發現自己很難和其他人相處。

　　現在，幾乎在整整兩年之後，她又和威廉斯與波麗回到一樣的狀態，既疲憊又受傷，卻仍想找出答案，好安撫自己焦躁的心。不是你的問題，瑪麗。每個人都這麼跟她說。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繼續往前走，日子還是得繼續過下去。這也一定會過去的。

　　真的嗎？

　　要是答案不在你眼前現身，讓你永遠卡在同一個地方，讓你的心宛如陷在泥濘裡的輪胎，一直在原地打轉呢？心需要找到答案來滿足自己──至少瑪麗的心是這樣的。畢竟，她值得獲取這樣的滿足。但她到底做了什麼而招致這一切紛擾？她不過是接受了一個男孩的約會，一門愚蠢的課。不只這樣，她不應該承受這一切。承受什麼？折磨。沒錯，正是如此。以前和丹尼斯，現在又因為威廉斯──折磨。糾纏。她不應該承受這樣的結果。

　　瑪麗一直相信桑瑪．麥考伊在那張照片上是有特殊意義的，但她卻錯了。那些照片只是供作參考。她怎麼會偏離答案這麼遠？她怎麼會失去理智？她怎麼會以為她幻想的一切在現實世界真實存在？這是多麼愚蠢的錯誤啊！那只是一道習題而已，不多也不少。波麗就和昆恩一樣真實──也就是說，根本就不是真的。波麗的命運就和昆恩的生死一樣重要──也就是說，一點都不重要。

　　可是，可是，瑪麗還是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很重要。她仍然感覺得到她──栩栩如生地感覺得到她。這代表著一些訊息：這代表她開始把波麗視為一個真的人，而不只是威廉斯遊戲裡虛構的設定。這是一個被麥克虐待的女孩，瑪麗也曾被丹尼斯．佛萊赫提以類似的態度對待。她們可以說是同病相憐。瑪麗覺得自己欠波麗什麼東西。她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玩這個遊戲，直到結束。

　　不過瑪麗也知道，如果自己靠得太近，她會再度失去理智，被威廉斯和全班同學恥笑。因此，她現在知道自己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卻仍要繼續尋找波麗。

　　在找波麗的同時也必須意識到：波麗並不真的存在。

　　找到波麗。

　　她登入帳號，讀到威廉斯剛寄出的郵件。

　　□□□

　　【情境】

　　現在你們知道，波麗最後一晚在哪裡被看見，也知道派對是誰為她而辦──那個粗暴又仁慈的小豬，對波麗來說的另一個父親角色。你們也知道波麗在八月二日凌晨回到家，和父親一起看電視，然後睡覺。你們已被告知波麗失蹤的情境，但是波麗本身的情境呢？那將是在她失蹤和潛在的謀殺案中，可能有、也可能沒有重要線索價值的事件。

　　首先，我們知道波麗要去外地念大學了。她打算前往離她的出生地四十哩遠的皮爾斯城，就讀葛拉帝技術學院護理系。這所學校位在某條路的盡頭旁，俯瞰64號州際公路。她已經把一些東西寄去學校旁的一間宅配公司，也已經租了一間公寓，準備和她的朋友妮可一起住。最近兩個星期，波麗和妮可都開車去皮爾斯城熟悉環境。她們也和那裡的幾個人開派對，玩得非常開心。波麗非常期待上大學，期待終於可以開始新的人生。妮可和一個叫勞倫斯．崔普的男孩交往，大家都叫他崔皮，他總是對每件事都很興奮。波麗不太信任他，不過她並不太擔心，因為他們兩個最近才開始交往，波麗有信心一旦她們搬去皮爾斯城之後，兩人就不會有下文了。

　　波麗的母親終於在銷聲匿跡好長一段時間之後，重新回到她的人生。母親消失了快一年，和一個石版畫家私奔到舊金山。她母親又開始打電話回家，波麗擔心她會回來，然後，就像過去一樣，摧毀她的生活。

　　那麼，波麗的父親艾里呢？他在杜靈街上的巴特勒小學教了將近三十年的書，就快退休了。他很喜歡他的工作，但近幾年來，情況卻變得對他不利。波麗失蹤之後，他請了一段時間的假。他沒辦法想像他再回學校去，因為雪上加霜的是，就在波麗失縱前的一個星期，他才和一位無理取鬧的家長起衝突，而對巴特勒的管理階層非常氣憤。那個家長有一天下課後到停車場找他，並且威脅他，顯然是因為艾里「無緣無故」把他兒子送到校長室──根據這位家長的說法。艾里記得這個男生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雙腿張開的裸女，讓艾里非常害怕。這是艾里很久沒有過的感覺。他明明身高魁梧，可以輕而易舉地搞定這個父親，他卻感到退縮。內斂──認識他的人都說他非常「安靜」。眼前這個氣焰囂張的男人用手指著他的臉，指控一件莫須有的罪名。艾里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往車停的方向走去。他坐上車，關上車門，男人卻仍在玻璃窗外氣急敗壞地對他吐口水。艾里把車開出停車場，看著男人漸漸遠去。八月四日，他接到那通有個女孩像在井底說「我在這裡」的電話時，他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個父親綁架了她。

　　※※※

　　瑪麗又查了一次信，結果有另一封叫做「讀書指南」的郵件。她點進去看。

　　照片上是一條平常在電視廣告上會看見的那種又大、又歡樂的狗。威廉斯在下面寫著：「這是小豬的狗，小姐。」

　　「小姐」是一條黑色拉布拉多犬。

　　15

　　禮拜二的時候，他試著要約伊莉莎白見面，她卻沒有接他的電話。後來老人把電話接起，他馬上掛掉。

　　他在校園裡走著，然後開始在蒙哥馬利路上跑起步來。他身穿卡其褲加運動外套，眼鏡微微下滑，頭髮拍打著額頭。跑到盡頭時他停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閉上眼睛。他好幾年沒跑步了，但他覺得很暢快，雙腿的肌肉因熱而鼓脹，心臟在胸腔裡熱烈地撞擊著。（折磨你自己，丹尼斯，）他心想。（繼續。）綠燈一亮，丹尼斯正準備穿越普來德街，卻從背後聽見她的聲音。

　　「我剛剛在工作。」

　　他和她面對面。她身穿一件米色大衣，書扛在肩上。她沒說謊，她剛剛確實在工作。她的眼睛看起來很累，滿佈細微的血絲。他伸手要拉她，她卻把身體躲開。

　　「最近發生了好多事。」她解釋。

　　丹尼斯低著頭。傍晚漸漸來臨，街燈一一亮起。「嗯。」他說。

　　「我快要交論文了。努力了這麼多年，如果不全力以赴的話，對自己實在說不過去。」

　　「你寫什麼題目，伊莉莎白？」他問。他看著她的眼睛，想好好觀察她。她並沒有退縮。

　　「你知道的，丹尼斯。我的題目是『照顧』──人類如何照別人，以及照顧這件事有多少成分是天生的。」

　　「保護。」丹尼斯說。

　　「沒錯。」

　　「祝你一切順利。」

　　「謝謝你，丹尼斯。」

　　「我只有一件事想問你。」他說。

　　「你說。」

　　「是因為舊金山，」他問，「還是因為小豬？」

　　又是一片沉寂。她的眼睛沒有眨一下，一點動作都沒有，只是靜靜地瞪著他。等到她終於開口準備說話時，丹尼斯親眼見她幾乎說不出話，聲音裡只有些微的改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點點頭。一切都結束了，就像開始時來得那般迅速。他轉過頭面對十字路口，看兩邊沒有車，又開始跑了起來，聽見狂風在他耳裡咆哮。跑了一百公尺之後，他轉頭看她是不是還那裡，結果她竟然還站在原地。那天晚上，他不斷思索著這一幕：她在哭嗎？她把衣領拉到臉頰上，是為了擋風，還是其他原因？

　　伊莉莎白站在那裡的樣子，竟讓他想起他的父親──那種奇怪的、你無法了解他的姿勢，以及眼神。他常常在他父親放他下車之後──在學校，或在足球場──思索他剛剛究竟在想什麼。教學──他常常這麼跟丹尼斯說──是最好的學習工具，然後繼續寫他的論文。他常常窩在房間，一關就是好幾個小時，等到他母親說「去看看你父親」時，他才偷窺他的書房，看見他垂著頭趴在書桌上呼呼大睡，有時還一邊說著夢話。

　　那晚他睡得又沉又香。早在她載他離開金思麗旅館時，他就已經知道他們之間結束了，可是還是……還是覺得缺乏一個正式的落幕。她不是讓他做結束了嗎？她不是給他所需要的東西了嗎？

　　沒錯。但他卻覺得突然有被反擊一掌、甚至有被欺騙的感覺。這是不對的。

　　他還想要她。昨天在蒙哥馬利路上碰到她時，他對她已經沒有興趣了。可是現在，她卻又悄悄爬回他的思緒。

　　這是不對的。像她這樣對待人是他媽的不對。

　　他知道他還有其他的辦法。那是伊莉莎白．歐曼自己在金思麗旅館親手交給他的王牌，讓他可以回到她身邊。他不能靠打電話挽回她，就像他不能靠敲房間要求進去以得到見他父親的機會。就算他又誠實又有魅力，他也知道必須找別的辦法，回到伊莉莎白身旁。

　　丹尼斯決定好好來玩她交給他的那張牌。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三個星期──

　　16

　　禮拜三的客座講師，是一名僅被簡單介紹、稱呼為「舒曼警探」的警察。舒曼站在講臺後方，雙手發抖地跟全班說話。威廉斯教授和學生們坐在一塊，跟著抄筆記，一起思考舒曼話裡的論點，一起跟隨舒曼尖酸的笑話大笑。這位警探的肚子很大，講話卻十分小聲。他刮過鬍子的臉有些發紅，只留下一撮鬍髭，上面殘留著經年累月的尼古丁漬。他肥大的手上有多處割痕，瑪麗猜想，應該是每天照顧花園的關係。他帶了一大紙袋的蔬菜，還在袋子上潦草寫著蕃茄二字。

　　「並不像你們想的那樣，」他跟班上同學說，「破案並非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我知道你們都很聰明；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溫徹斯特就像耶魯或哈佛」──有幾個人對這個說法噗哧一笑──「可是，破案需要更深層的智慧。破案就像開鎖，你拿起第一把鑰匙，覺得應該插得進去，但這只是一個推論，還有更多其他的推論。鑰匙打開第一道鎖，緊接著還有第二道鎖待解，還有第三道等在後頭。你抓到一個犯人了嗎？好。那他有共犯嗎？沒有。好。那犯案動機是什麼？是蓄意謀殺？好。你有辦法讓他在法庭上招供嗎？這是一道道待解的鎖，等最後一道鎖都解開時，才有辦法走進去仔細察看。很多人以為會有豁然開朗的一瞬間，事實上並非如此。」

　　舒曼突然停下來看看他的小抄。他的手還在抖，碰撞講臺。「現在，」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知道你們眼前有個案子待破。威廉斯先生要求我不要直接討論你們的課堂作業，我想我可以跟你們分享幾個訣竅。」他笑了一下，一只鼻孔發出一聲微小的呼聲。「不過我也可以談談失蹤的女孩。老天，我可以一整天都在討論失蹤的女孩。」

　　警探喝了一口他自己帶來的礦泉水潤潤喉。他忽然無比專注地看著班上同學，兩隻眼睛炯炯有神。「有個女孩，」他說，「名叫迪安娜．沃德。你們可能有聽過她。」

　　瑪麗突然倒抽一口氣。她之前一定有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在威廉斯教授的桌上。那張泛黃的紙。那一個個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字：

　　□□□

　　迪安娜會跟波麗一樣大，如果沒有

　　※※※

　　是同一個女孩嗎？瑪麗睜開眼睛，專注地盯著警探。她突然發現自己應該仔細聆聽他講的話，直覺告訴她，今天會有重要的線索暴露出來。

　　「那時我在卡爾市處理一樁謀殺案。」警探繼續說，「迪安娜失蹤了──噢，大概是一九八六年左右的事。一個年輕的青少女，在卡爾中央高中唸書。她的母親跟我說她跟男朋友私奔了，全家人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一副認為『一切都會過去』的態度。不過他們還是報警了。總之，我們沒怎麼把它當一回事看，不過還是有派人調查他們是不是去了賭城，或是其他地方。結果，那個女孩的男朋友竟然一個人回到家。他去辛辛那提找他父親，回來時整個人傻眼。他以為那個女孩和其他男生私奔了。」

　　「不過等等，」舒曼說，一邊在空中比畫，彷彿在說把我剛剛說的先擦掉。「先講一點之前的事。她的男友回來之前，我們先找了她父親偵訊。她的父親是個壞胚子，全身刺青，上面盡是一些猥褻的圖案，和納粹的宣傳圖像。他背上還刺了一條銀河，至少花了他一整年的薪水。他們都叫他『星塵』，簡稱『星』。幾年前因為差點把一個人給打死，曾在史汪尼坐過牢。他參加一個在我們監督管制底下的重型機車車隊『爬行蟲』。迪安娜失蹤的六個星期前，車隊裡某成員在騎往新墨西哥州聖塔菲的路上中彈身亡，因此後來我們把他們一個個找來偵訊。那時星說了一些很奇怪、我們拼湊不起來的話，直到迪安娜的男友回來之後，我們才確定她發生不幸。

　　「星那時提到，當男人坐在前面騎車時，他們背後的裝飾品──女人──會坐在後座，一邊抽菸一邊讓風恣意撩撥她們的秀髮。他還說：『強尼．崔瑟──也就是那個被槍殺的男人──在找一個坐在他後面的女人。』；我回他，『我可以幫你找一個。』反正我正想把她甩掉。」

　　舒曼突然眼睛發亮，大口吸氣。「所以男孩回來之後，我們再次把星找來偵訊。他一副老大模樣，大搖大擺地走進警局。你們也知道，這些飆車客、強盜、罪犯都是這副德行，認為自己凌駕在法律之上，自認為旁人拿他沒轍的樣子。我們問他，之前說要介紹誰給強尼．崔瑟，他當然撒謊。他說只是應召站的妓女──」舒曼突然猶豫起該不該用這個字眼。他焦慮地看威廉斯，希望收回這兩個字。最後他決定用「垃圾」輕輕帶過。

　　「跟他們說你是怎麼抓到星的，」威廉斯引導警探繼續說，「說說貝爾市的那段。」

　　舒曼說：「我們決定監控他一段時間，找個人在外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兩三天過去了，迪安娜還是音訊全無。他一點線索都不肯鬆口。我想他知道我們在監視他，因此偽裝成誠實的華盛頓總統。你們相信嗎，那個男人還一身黑衣上教堂呢。」

　　「後來呢？」威廉斯顯然對他離題的故事情節感到不耐。

　　「紙終究包不住火。」舒曼說，「某天一早，天剛亮，星便騎機車前往貝爾市。他在路上停了幾次，想確定有沒有人在跟蹤他，但我們的人可是一流的。他們一路躲貓貓似地騎上72號高速公路，最後，星在貝爾市外一輛灰塵滿布的拖車前停下。我們的警探和他保持一段距離，用望眼鏡觀察他的動靜。星走進去大概待了半個小時，然後又騎車回卡爾。

　　「我們當然馬上下車，結果你們猜怎麼著？裡面有個女孩，可是竟然不是迪安娜。她跟她長得很像，像到我們以為就是她。我們逮捕星，把這個女孩送回母親身邊，結果她卻說：『這不是我的女兒。』她說的沒錯。有個警探在我們把女孩從貝爾送回卡爾的路上，小聲地跟我說她有某個舉動很詭異。她會一直……把自己的臉藏起來。彷彿害怕自己會被揭穿。迪安娜的母親更加激動了。怎麼會有這種事？本來以為女兒就要回家了，結果卻接到一個……冒牌貨。所以我們把她帶去偵訊。她只肯說她『認識』星．沃德，卻怎麼也不願透露他們之間的真正關係。我們問她認不認識那個失蹤的迪安娜，她矢口否認曾聽過這個人。」

　　「可是，她長得跟迪安娜一模一樣，對吧？」威廉斯說。

　　「沒錯！這正是最惱人的地方。我們全都被她們驚人的相似給嚇壞了。她們倆看起來根本就像對雙胞胎，除了……有某個地方不太一樣。她會──我永遠忘不了──把頭歪一邊，對我們貌似無辜地眨眨眼，那眼神詭異又扭曲。事情都過快二十年了，現在想到還會做惡夢。」

　　「對不起。」後面有人說。瑪麗轉頭，是布萊恩．豪斯。他舉手起身，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怎麼了，豪斯同學？」威廉斯問。

　　「我必須……」布萊恩坐下來，把臉埋在手裡。

　　「你還好嗎？」威廉斯問。

　　「我不好，」布萊恩說，「我不好。很抱歉，我必須出去。」他再次起身，收拾完東西，一副快生病的樣子低頭走出教室。

　　「請繼續，警探。」門關起來之後，威廉斯說。

　　「後來我們一直沒有找到那個女孩。我們都知道，是她父親把她分屍了，卻一直找不到證據。很多人都說，可能是車隊裡的死對頭把她抓去沙漠當人質了，但還是沒辦法說服我不是她父親幹的。

　　「到現在我都還在想迪安娜的事。我退休之後，還會騎去卡爾的大街小巷找那個孩子。星．沃德後來舉家搬到加州，依然沒有迪安娜的下落。有一天，我甚至跟蹤她以前的男朋友──各位要知道，我現在可是退休了，要是被發現的話，可是會倒大楣的──外出吃飯，去加油站加油，回家看電視，然後我就透過他家的窗戶一直看一直看。什麼都沒有。直到今天我都還忘不了，那次巨大的失敗。」

　　舒曼警探突然不發一語。他的眼睛濡濕，在射進教室的光線下閃閃發亮。他又喝了一口礦泉水。「有問題嗎？」他問，聲音哽咽又沙啞。

　　同學問了幾分鐘的問題，舒曼有些笨拙地回答，裡頭有很高比例的陳腔濫調。有人問他為什麼選擇當警察，他說因為警察是一份「神聖」的工作，同時也是延續他們家裡的傳統，因為他父親、哥哥都是警察。他說警探工作最重要的就是「緊盯不放」，同時不要「畫地自限」。問到他是否開過槍，他說有，但一定是在緊要關頭時才用。丹尼斯．佛萊赫提試圖想從他身上套點關於波麗的話，威廉斯教授卻在這個時候跳起來，宣布今天的課到此結束。

　　警探迅速離開，威廉斯教授在他身後把門關上。瑪麗為今天得到的重要線索感到喜悅。

　　「相信你們會很高興，這個週末我為大家安排了點餘興節目。我將舉辦一場──該怎麼說才不會得罪卡內基館的警衛呢？──派對，禮拜天晚上在我家。」

　　「是正式的晚宴嗎？」丹尼斯．佛萊赫提開玩笑說。

　　「只是一場輕鬆的派對而已。晚上八點整。蒙哥馬利路和普來德街交叉口。歡迎帶朋友一起來。」

　　跟往常一樣，一些同學下課後聚在走廊上議論紛紛。「你要去嗎？」丹尼斯問坐在他旁邊的女孩。「我才不去，」那個女孩尖聲說。大夥兒都決定不去，這樣的邀請實在是太詭異了「說不定他會把我們都宰了。」一個男生笑著說，但他笑得十分勉強，聲音既緊張又不自然。「你要去嗎？」丹尼斯問瑪麗。

　　「當然不去。」她說。她當然是在說謊。她連那天要穿哪一套衣服都已經想好了。

　　17

　　（彷彿在害怕自己會被揭穿。）

　　那天下午，布萊恩跑去窯坑，被熱氣團團包住。他在回想警探說的話，還有和他之前遇到的那個女孩的相似之處。波麗。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但說什麼也不能再回到那門課去了。他們是想讓他精神崩潰嗎？他們是想把他逼瘋嗎？還是想讓他當眾出糗？媽的，他絕不回去。

　　（彷彿在害怕……）

　　不。

　　（……自己會被揭穿。）

　　布萊恩那晚在窯坑難道遇見了警探說的那個失蹤女孩迪安娜．沃德嗎？不可能。那個女孩為什麼自稱波麗？是威廉斯叫她來騙他的嗎？又是那個內心扭曲的男人的卑鄙伎倆。他覺得自己快被撕成兩半，一個布萊恩往恐懼走，一個布萊恩背對恐懼逃開。

　　（這他媽的是怎麼一回事？）

　　他又做了一個花瓶給他母親，雖然她已經有一大堆了。上次他回家的時候，發現那些花瓶都被放在一個有點老舊的櫃子裡，上面滿是灰塵，一副沒用過的樣子。不過，最重要的是心意。

　　窯坑室四個角落的音響喇叭這時傳來The Doors樂團的音樂。大家都叫這棟樓「劈擊館」，因華裔雕塑家暨溫徹斯特藝術學院院長而得名。聽說每晚大樓沒人時，林教授都會在裡面練柔道，不過布萊恩倒是從沒看過。「劈擊」二字也暗示著，要是你的作品未達水準，你的屁股就等林教授來這麼一下吧。

　　林教授此時在窯坑協助布萊恩。布萊恩手上拿著吹管，一邊拾起藍色和綠色顏料片搭配他此刻的心情。他總是在學期即將結束的這個時節，心情陷入一片愁雲慘霧。「轉！」林教授說，布萊恩馬上把管子轉過來吹氣，擠壓玻璃，把表面捶打成濃烈的橘色。

　　熱氣幾乎要烤焦他赤裸的胸膛，身上盡是塵垢與汗水。窯坑發出怒吼，自室內劇烈地把空氣吸入。每當進行到這個步驟時，布萊恩總覺得自己可以尖叫，真的尖叫出聲，因為沒有人會聽見他的聲音。

　　「結束了，」吉姆．莫里森的歌聲穿透窯坑似地咆哮著，「我美麗的朋友。結束了。」

　　他用鐵棒把玻璃的形狀捏出來之後，林教授便離開了。布萊恩拿著鐵棒敲打，手上的作品非常完整，沒有縫隙或裂痕──造型粗獷、奇醜無比。它很完美。他會稱之為出埃及記：全身而退的離開。

　　家裡有好多好多的問題。譬如說，凱蒂。她還是幾乎每個晚上打電話、從法薩爾寄廉價的明信片給他。她在每張明信片最後都寫上「愛你！」過度主動的態度簡直要把布萊恩搞到累垮。遠距離的愛情。溫徹斯特和法薩爾大學之間將近七百哩的距離改變了他。紐約現在感覺起來彷彿是一塊遙遠的土地，像是存在於一九八〇年代一張嫩綠色的拍立得相紙上，一個夢幻的地方。自從他離家以後，對家鄉的記憶越來越僵化與模糊。有時候，他甚至連母親的長相都記不起來。

　　這中間已經有過幾個女孩了？十個？十二個？很難算得清楚。有些人他甚至記不得了，些人根本一點也不重要。其中幾個，像上星期那個自稱波麗的女孩，在勾搭的過程中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又想起那個女孩了。她正是他今天中途離開教室的原因。威廉斯是他媽的衝著他來的，這點非常清楚。那個女孩是威廉斯設局的一部分，也是整個謎題的一部分。等他回帕基普希時，他甚至不需要和凱蒂提起這個波麗的事情，可以直接把她除名。總之，他們之間沒有什麼。他可以寫一封信給凱蒂，跟她解釋所有的事情。（親愛的凱蒂，）他會這麼寫，（你一定不敢相信這個星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一切都只是場鬧劇。沒錯，他是吻了那個女孩，不過凱蒂去年也在派對上親了一個叫麥的男孩，他一點都不在意。凡事逆來順受，這件事也一樣，除了……

　　威廉斯那麼做到底是想幹嘛？握有那個女孩的消息的他，該做些什麼？他越想越氣。威廉斯在搗毀他的私生活。威廉斯是想把自己的學生逼瘋的那種心理變態嗎？他在設計布萊恩，對他設陷阱，甚至──

　　「豪斯？」

　　布萊恩轉過頭，看見那晚他在劈擊館見到的那個男生。「是我。」他說。

　　「你上個禮拜五在這裡對吧？」那個男生問。布萊恩記得那個男生當時在喝咖啡，熱氣從杯子裡裊裊升起。

　　「可能吧。」

　　「那個跟你在一起的女孩是誰？」

　　「我不知道。就只是隨便認識的女孩。」布萊恩覺得自己知道對方想說什麼。「聽著，我們那時喝醉了，我連自己講了什麼都不記得。我──」

　　「我想我認識那個女孩。」

　　「噢，是嗎？」布萊恩感到有點痛苦。

　　「嗯。她……事情很奇怪。這聽起來可能很瘋狂，但那個女孩其實已經死了。」

　　布萊恩瞪大眼睛，看著那個男生。「你在說什麼？」

　　「至少這是我聽到的故事。她很久以前在我的家鄉失蹤了，大概是八〇年代的時候，我就學時他們終於在加州還是其他地方發現她的遺體──舊金山附近──被謀殺了。她的家人早搬走了。不過，我對天發誓，她看起來就跟照片上一模一樣，但那個跟你在一起的女孩……比較年輕。照理說不可能是她，我家鄉的那個人到現在大概也快四十歲了。我本來想上前問她可是她看起來非常生氣。」

　　布萊恩尷尬地把眼睛別開。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打哪兒來的？」

　　「卡爾，印地安那州，」男孩說，「藍母雞的家就在那裡，你知道嗎？」

　　「不知道。」布萊恩一邊想一邊說。

　　「我叫傑森．奈特斯，」男孩說，伸出一隻五顏六色的手要跟布萊恩握，「叫我奈特就好。主修繪畫，副修燒玻璃。」

　　但布萊恩已經神遊他處了。他腦袋裡的資訊開始一片片拼湊起來。

　　卡爾。就是那個警探工作的地方。他今天也剛好講到一個失蹤的女孩。布萊恩帶去窯坑的女孩可能和警探的故事有任何關連嗎？

　　（威廉斯，）他心想。（一切都是威廉斯計畫好的、設計好的。）

　　布萊恩隨即把衣服套上，衝過那個男孩的身邊，逃離劈擊館，朝那個扭曲的世界跑去。

　　18

　　那晚瑪麗又回去讀〈玻璃城市〉。昆恩將史帝曼在城市中行走的路線描繪下來，浮現出三個字──巴別塔。瑪麗終於被這個故事牽動了。奧斯特攫住她的心，她也開始憂心昆恩的精神狀態。他究竟要如何解決對史帝曼的狂迷？他的執著不盡然是解開謎，而是對謎本身的執著。

　　這一切在她聽來都很熟悉。雖然她現在知道解開威廉斯邏輯課的密碼──將它徹徹底底地破解──是不可能的，因為裡面有太多的誤導、轉折、矛盾和出乎意料，但她決定選擇好一套推論，然後好好地鋪陳發展，徹頭徹尾地推敲。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安撫她的心了。兩年前，她跟自己說，丹尼斯不過是變心了。（男生說變就變的，瑪麗，桑瑪這麼跟她說。）那種說法終於讓她的心平靜下來。

　　現在，她必須決定一套推論，就算錯了也不要在意之後的結果。總之，她必須開始工作，讓自己進入「尋找波麗」這項任務的狀態。猶豫只會耗損她的時間，現在只剩兩個星期可以找波麗了，時間絕對是她不能不考慮的因素。

　　「一張留給他自己的字條？」書裡，昆恩思考著，「一個口信？」

　　電話突然響起。

　　「我是布萊恩，」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說，「我找到一樣東西。」

　　「你今天為什麼中途離開？」瑪麗問。

　　「一些私人的原因。聽著，我不知道我還能打電話給誰。我從學校通訊錄上找到你的電話，我……我想你可能會想知道。」

　　「知道什麼，布萊恩？」

　　「那個警探叫舒曼對吧？他是個冒牌貨。」

　　有那麼一秒鐘，她以為布萊恩打算施些卑鄙的伎倆好愚弄她，或是威廉斯不知怎的和布萊恩串通好，兩個人一起欺騙她。或許這整個遊戲──這門課、班上的學生、那張有桑瑪在裡頭的照片──都是故意針對瑪麗而設計的惡作劇。這些思緒飛快閃過她的腦袋，讓她完全沒辦法捕捉下來。她都還沒時間會意過來，布萊恩又開始說話。

　　「我打電話去卡爾警察局問過，根本沒人聽過舒曼。我到處查──貝爾市、德萊恩、薛爾頓──都沒有人聽過舒曼警探。根本沒有舒曼警探這個人。」

　　「這代表什麼意思？」她問。整個世界現在彷彿在她的兩耳旁邊咆哮，橫掃過她的意識。太多的混亂和失序。太多零碎的片段。

　　「代表威廉斯在惡整我們。這也是這門課的一部分。」

　　「假扮警察可是違法的，布萊恩。」她說。她現在站在威廉斯這邊，想要保護他。

　　「這並不違法，不過肯定有道德上的問題。有些書上會明文禁止這類的事。」

　　他又急又喘，一副非常焦慮的模樣。

　　「我到處打電話，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這場鬧劇。學務處的人叫我打去給歐曼院長，所以我就打了。」他說。

　　「不。」她脫口而出。後來她才納悶自己怎麼會這麼說。

　　「我全都跟他說了：波麗、警探、舒曼捏造的故事。他聽起來……很憂心。他告訴我他會處理這件事，還叮嚀我如果他叫我去他辦公室的話，千萬不要去；要是在學校碰到他的話，就繼續往前走。歐曼聽起來一副以前就跟威廉斯有過節的樣子。他對我跟他講的事好像一點也不驚訝。」

　　瑪麗也跟布萊恩說她發現的剽竊案。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跟他講：那張在威廉斯桌上的字條、她遇見特洛伊．哈汀斯的事，甚至還複述那天他是多麼強硬地在教室門口攔住她。她可以聽見在電話那端，布萊恩隨著她說的話激烈起伏的反應。

　　布萊恩說：「如果你看到一張關於她的字條，而且那傢伙，他的助理──」

　　「特洛伊。」

　　「而且特洛伊也跟你提起迪安娜．沃德的事，難道代表這是真的嗎？」

　　「沒錯。我去EBSCOhost電子資料庫查過，找到一篇關於她的文章。作者是……等等，我有把它印下來。作者是一個名叫尼可拉斯．布赫多的傢伙。一九八六年八月。」

　　「我的天啊，瑪麗，」布萊恩說，「威廉斯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跟他說，但其實那是謊話。她一找倒布赫多的文章之後，就一直思索這個問題。難道說，威廉斯跟迪安娜．沃德的失蹤有關？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想起威廉斯驚人的力氣，還有他擋住她時強勁的力道。

　　（留下來。）

　　「令我不解的是，」布萊恩打斷瑪麗的思緒，「他為什麼還在溫徹斯特？你不覺得他有某個地方很不對勁嗎，瑪麗？」

　　她沒有回答。她突然沒來由的想起丹尼斯．佛萊赫提，想起兩年前的感恩節，他跟她回肯塔基的那一次。有一天深夜，她自己一個人在看電視，她父親剛好出現。（你不覺得他有某個地方很不對勁嗎，瑪麗？）他問她。她斥責他怎麼可以那樣說，卻馬上轉過頭不讓她父親看見她流淚。她父親溫柔地向她道歉。一個月後，丹尼斯就跟莎凡娜．克里波在一起了。

　　「我的意思是，他總是神祕兮兮的。」布萊恩繼續說，「他講話的樣子。他的一舉一動。他身上有某種被壓迫的因子，瑪麗。彷彿一切都是排練過的。我認得出來。我以前有看過。我哥哥他──」

　　「怎樣？」瑪麗問。有某個東西把布萊恩緊急拉住，像是他內心一道害怕跨越的防線。

　　「我的哥哥是演員，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演莎士比亞，在哈德遜谷當地演出。他演得很棒。他舉槍自殺時，正好有一部廣告剛播出。」

　　好幾秒鐘，兩人都沒說話。後來，有幾個女孩在布朗宿舍前的庭院歡聲尖叫，才劃破這一陣死寂。那天是禮拜五晚上，瑪麗的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回肯塔基的家。那股渴望迅急得她必須硬把它吞下。她心想，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捲進這樣的謎團裡──一個比她自身還要大的謎。

　　「總之，」布萊恩說，「我不會再去上那門課了。」

　　「你不去了？」

　　「死也不去。那門課簡直把我嚇得魂飛魄散。那個警探在那裡噪噪不休時，我就已經下定決心了。隨他們高興，給我也沒關係，反正『尋找波麗』只是一場遊戲、一樁騙局而已。」

　　（只是一場遊戲而已，）他剛剛說。可是她早就知道了。他們不都早就知道了嗎？威廉斯第一天就承認這只是一道邏輯謎題，為了要訓練他們的理性分析。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他們的想法？是那個冒牌警探、那段捏造的故事？還是那個真實失蹤的女孩？有可能是因為現實世界侵入那個謎題過深，把他們兩個都嚇跑了嗎？瑪麗又想起〈玻璃城市〉裡的昆恩。他的生命已經變成一個謎，變成一本他放在腿上、好把瘋狂的思想一一寫進去的紅色筆記。這些狂想不斷混淆地飛進這個具體的筆記本，直到它們變成他的偏執、他墜落的軌跡。

　　「布萊恩，」瑪麗小聲說。他沒有回應，於是她提高音量。

　　「嗯，」他說，「我還在。」

　　「我覺得威廉斯他……」她閉上眼睛，沒辦法接下去說。

　　「我懂你的意思。」布萊恩說。

　　19

　　禮拜天的派對，瑪麗很早就到威廉斯教授的家。那天晚上很溫暖，她散步經過歐曼圖書館前的大草坪，再切回普來德街，路程很短。瑪麗曾在學校慢跑時，經過他們家很多次。只是一間很普通的黑磚房，前面是鋪了碎石的車道，停著一輛小貨車。一條狗在後面吠叫，拖著曬衣繩跑。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甚至還有點別緻──和瑪麗先前想像的截然不同。

　　丹尼斯打過電話給她，約她在那裡碰頭。他跟瑪麗說，他曾和威廉斯教授通過電話，教授說派對上會有神祕的驚喜。瑪麗覺得這是超越班上同學的一大機會。他還跟瑪麗說，威廉斯擔心沒人會去，所以他特別精心設計了一個跟波麗有關的刺激活動。

　　噢，她也曾跟她內在的渴望搏鬥一番過。她想到布萊恩．豪斯，想到他在電話裡驚懼的聲音，還有他用的那個字眼──危險。她其實考慮過很多。那晚她穿越草坪時，她知道自己是錯的，布萊恩是對的。她就像恐怖電影裡的小女孩，明知道沒有人在家，卻還是大膽地把門打開。她就像那個小女孩一樣。但她還是繼續往前走，鞋跟陷在濕潤的草地裡，頭頂上的樹葉迎風搖曳，落在她的頭髮上。

　　丹尼斯在門口等她，幫她拿外套。從那個舉動她便知道，他已經跟威廉斯教授見過面了。不然他在威廉斯家為什麼顯得這麼怡然自得？一定是這樣的。他把外套拿去屋後一間漆黑的房間。屋子裡幾個人在聊天，用塑膠杯喝著啤酒。有幾個瑪麗在課堂上見過，其他則是陌生的面孔。特洛伊也在那裡，他正在跟班上的一個女同學聊天，一看到她，馬上跟她點點頭，她也微微對他揮手。一個稍微年長的女性在廚房，背靠吧檯喝著酒──瑪麗猜是威廉斯的妻子。一個約莫五歲大的小男孩在房裡尖叫玩耍，一頭西瓜皮造型的黃髮，像戴著一頂安全帽。

　　她看見威廉斯在外面的庭院跟人聊天，一邊抽著菸。他們都仰頭大笑，彷彿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我是黛拉．威廉斯。」她身後突然有人這麼說。

　　瑪麗轉頭，看見剛剛那個在廚房裡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淡紫色的口紅，低胸的上衣──她很美，美到跟威廉斯有些不配。她比教授約年輕十到十五歲，所以他們的兒子才會那麼小。烏黑的頭髮優雅地披散肩上，剛好對著光線。瑪麗還注意到，她手上拿著的紅酒杯也透著淡淡的紫色，彷彿她每喝一口，就把嘴唇染紫一些。

　　瑪麗也向她自我介紹。

　　「他叫雅各。」女人說。小男孩在客廳裡衝來衝去。她微笑著，彷彿在說：（你能怎麼辦？）

　　她們之間突然一陣尷尬的安靜。瑪麗低頭看著地板，注意到他們家吸塵器的管子很乾淨。

　　「所以，你這學期有上李歐納的課？」女人問。

　　「是的，」瑪麗回答，「邏輯與推理。」

　　「噢，那個女孩。」

　　「沒錯。那個女孩。」

　　她們之間彷彿沒有其他話題可聊，瑪麗正想找藉口脫逃，威廉斯就突然出現，手攬著他太太。他身穿一件夏威夷衫加一條卡其工作褲，她在他身上聞到殺蟲劑的味道和濃濃的酒味。

　　「謝謝你來。」他溫和地說。她試著在話裡尋找更深層的意思。是因為他本來以為她不會來嗎？或許他知道她和布萊恩通過電話。可是他怎麼會知道？他又用那種長久凝視的眼神看著她──那雙彷彿被蠱惑、又彷彿受驚嚇的眼睛。

　　丹尼斯這時出現在她身旁，領她走到外頭。他從桶子裡拿了一瓶啤酒給她，雖然她好幾個月都沒有喝酒，卻還是從他手中接下。夜晚清靜又神祕，天空清澈，沒有一顆星星。那條狗雖然被繩子拴住，仍舊跑來跑去。她站得離丹尼斯很近，在清爽的微風裡微靠向他。「你後來好嗎？」他問。瑪麗跟他說，課業壓力很大，最近主要在跟保羅．奧斯特的〈玻璃城市〉搏鬥。丹尼斯把她內心那股想向人傾訴的衝動引了出來，如果他再給她幾分鐘的時間，她鐵定會把布萊恩和舒曼警探的事通通告訴他。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教授叫大家進去，大夥兒全都圍著他擠在客廳裡。他坐在一張旋轉椅上，他的兒子在他腳邊玩耍。小男孩拿著一輛玩具卡車，放在李歐納的大腿上推來推去。黛拉站在後面的廚房，繼續把剩下紅酒喝完。氣氛非常家居、平靜。瑪麗突然慶幸自己有來。

　　「最近有一個消息。」威廉斯說。那兩個字聽起來像是特別加粗，底下還畫了一條表示特別加強的線。「但首先，讓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小男生把卡車推下威廉斯的腿，掉到地上。吹鼓的臉頰發出一聲小小的爆炸響聲。「你們有人……因為我而感到不安嗎？」

　　「簡直是嚇壞了。」是特洛伊在說話。他笑了起來，哼起影集陰陽魔界的主題曲。

　　「嗯。」威廉斯繼續說，「有一些關於我的怨言。那邊的人對我有點意見。」他把拇指往卡內基樓比。溫徹斯特的重大決策都在那裡舉行。

　　「你對他們構成威脅。」特洛伊說。他說話時表情嚴肅，一邊喝酒還一邊緊盯著威廉斯。瑪麗當下發現，特洛伊是和威廉斯站在同一邊的。他們之間有某種深厚久遠的情誼。

　　「或許吧。」教授嘆了口氣說，「可是，我還是想知道，你們當中有人因為我的課而感覺被威脅嗎？一直有人說我在……『做實驗』──行政部門的人昨天在一封信裡用了那幾個字。叫我……要小心一點。信是歐曼院長寫的，上面還蓋了溫徹斯特的印璽。我從信的開口處，就嗅到胡扯的氣味。」威廉斯輕聲笑了一下。「歐曼寫著：小心一點。你的實驗可能會引起一些爭議。我不知道你們當中是不是有人很在意波麗的事。如果造成困擾的話，我們可以回去上課本的內容。」

　　「不要、不要。」他們群起抱怨，害怕威士頓教授版的「邏輯與推理204」──聽說是叫學生把《柏拉圖》全集背起來，每堂課都考邏輯謬誤。

　　「那波麗呢？」威廉斯問。

　　「她怎樣？」丹尼斯回應。

　　「嗯，你們覺得她夠……虛假嗎？」

　　瑪麗把頭別開──她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又想起那張桑瑪的照片，突然對自己出現在這裡感到羞愧。幸好，就像前幾次在課堂上一樣，丹尼斯又開口幫她解圍。

　　「的確，有些時候，」他承認，「感覺起來像是真有其人。」

　　「不過，你們大部分的時候都能分辨得出真偽吧？」威廉斯問。

　　（不能，）瑪麗真想這麼說。（就連冒牌警探來課堂上說一個失蹤女孩的故事時也沒辦法，就連你故事裡的角色開始出現在真實世界時也沒辦法。）就像《哈姆雷特》裡一場場劇中劇，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把一層層的戲劇抽絲剝繭般挑出來。

　　「很好，」看到沒有人反對時，他說，「那我們就來討論這個問題。」小男孩現在在他的腳邊，把卡車放在厚厚的地毯上到處亂推。黛拉．威廉斯在廚房洗碗。瑪麗感覺到丹尼斯在她身旁，她一邊喝酒，一邊啜嚐他甜美的氣味。「發生了一件事，」威廉斯說，「事情有新的展。」他突然停下，故意要讓他們等一等。「呼呼呼──」小男孩喊著，把他的卡車推往廚房。「你們都還記得崔皮嗎？」

　　「崔皮？」某人在瑪麗身後說話。

　　「妮可的男朋友。」另一個人回應。

　　「崔皮被逮捕拘留。」威廉斯說。

　　響起幾聲諷刺的呼聲和口哨聲。有人說：「好恐怖喔。」其他人笑了起來。

　　「所以他現在被關著，」教授跟他們說，「而且他跟警探說了一件事：他坦承他知道波麗的下落。」

　　每個人都保持沉默。外面的樹隨風搖曳，發出流水般的聲響。他們繼續等著。

　　等到威廉斯一副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樣子，某人說：「然後呢？」

　　「未完，待續。」威廉斯說。大家都哀嚎起來。

　　「所以是崔皮綁架她。」瑪麗說。

　　「不一定。」威廉斯說。他從椅子上起身，膝蓋骨發出「嘎啦」一聲。他小聲喊痛，並示意他們繼續做自己的事。小男孩又出現了，這一次黛拉把他抱在懷裡，威廉斯摸摸兒子柔順的頭髮。瑪麗想靠近他，跟他說波麗和她父親，以及她想過的所有可能，但幾個男孩突然圍住他，聊起溫徹斯特足球賽。

　　丹尼斯再次挽住她的手。「嗨。」他語帶輕鬆地說。他的眼神裡又閃爍著往日的光芒。他領著她，走到一架沾滿灰塵、正播放著七〇年代樂團歌曲的老舊收音機旁。那邊有一些吃的：一盤蔬菜和一些三明治。她和丹尼斯一起吃著東西，坐在那張聞起來像放在儲藏室裡很久了的舊沙發上。幾個人來來去去，但大部分時候兩個人都是獨處的。

　　「我一直想打電話給你。」他說。

　　瑪麗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他們的對話往哪個方向進行。某部分的她還是愛著丹尼斯的，但他那時是那樣突然、甚至兇暴地傷了她的心。她有時還是會想起他，但在這種時候，她總是壓抑自己，強迫自己看清他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她身邊的事實。

　　然而，他的人現在就在她眼前，在這個潮濕又奇怪的地下室空間。他就在這裡，瑪麗覺得自己彷彿在夢裡。如果不是他身上的熱度貼上她身體的話，她一定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我之前瘋了，」他繼續說，「就是這樣──瘋了。瑪麗，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把我嚇壞了。對我來說，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因為我從不曾真正愛過。你知道的。我頑強抵抗，像個傻瓜一樣；我壓抑遏止，直到我再度恢復主導一切的地位。」

　　瑪麗心想，（這是真的嗎？這不是夢嗎？）

　　「你就要升三年級了。」他突然像個小男孩般害羞地說。對瑪麗而言，正是這樣的孩子氣，讓丹尼斯．佛萊赫提在她眼裡永遠如此迷人。他可以這樣單純、不具威脅性，又同時保有他的機智聰明，並且總是能夠在準確的時間點發揮出來。

　　他們無所不談地聊著，瑪麗根本忘記了時間的存在。一開始她很緊張，把手伸進沙發軟墊裡大聲地笑，踢飛了鞋子，又用腳趾把鞋子從地板上勾回來──一切都是為了製造一點背景噪音，好讓他不會注意到她澎湃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之後，她變得自然多了，就像他們又在一起一樣。

　　樓上的腳步聲漸漸變少，她知道夜越來越深了。但此時此刻，丹尼斯．佛萊赫提依舊攬著她、凝視著她。他究竟想怎樣？或許他希望一切能再回到他們兩年前那樣。不可能，瑪麗心想。她不可能就這樣忘記莎凡娜．克里波和他在兩年前曾對她造成的傷害。

　　「我喜歡你，瑪麗。」他說。

　　她吸了一口氣，也感覺到他在她身旁吸了一口氣──他們倆之間的韻律。每當其中一個人稍稍移動位子時，底下的舊沙發就會釋放出一股黴味。

　　「丹尼斯，」她語氣平緩地說。

　　「怎麼樣？」他非常輕聲細語地說，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挑逗意味，卻絲毫沒有威脅性。

　　「我要先回家。我會好好想一想，明天再打電話給你。」

　　他對她微笑，眼神輕柔，彷彿在請求什麼。他的微笑也和他大部分的舉動一樣，都會說話。它在說：來我這裡。

　　「拜託。」她別過頭說。她在頸背上感覺到他的凝視和氣息。如果再過兩分鐘，她一定會對他投降。一股熟悉卻早已失去的渴望在她的身體裡攪動──那股衝動。

　　她突然起身。

　　他彷彿感覺到她準備離開，於是說：「我知道波麗在哪兒。」

　　一開始，他的話還沒有在她心裡構成重量。他依舊看著她，此時的眼神更加積極主動。突然間，瑪麗對他的動機恍然大悟。她意識到這一點，彷彿有一片大鐵板從她頭頂上轟然落下──一副她整個人被那件事迷住、控制住的樣子。

　　當然，他只是想用那個祕密，騙她上床。

　　（那個該死的混蛋。）

　　她努力讓自己站直。她的膝蓋無力，因為有些微醺，身旁的東西感覺起來都鬆鬆垮垮的。走良樓梯前，一步步不穩地走著。

　　「等等。」他在她身後叫道。

　　她繼續走，往有光線的地方走去。

　　「瑪麗，」他再次叫道，「你的鞋子。」

　　太晚了，她這才發現自己將鞋子給忘了。她剛剛在樓下時把鞋子亂踢，現在它們都變成丹尼斯．佛萊赫提的了。沒關係，反正鞋子也穿舊了，從高中一直穿到現在。她再去買新的就好。

　　瑪麗再次出現在客廳，還有幾個人在聊天。威廉斯坐在一張皮質沙發上，手勢激烈地和特洛伊講著話。「瑪麗！」他一見到她就大喊。那聲音太大、也太不自然了。他從沙發上下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對她微微鞠躬。「謝謝你來。」他說。他也有點醉了，眼神既緊張又亢奮。他發現她光著腳，她解釋說她的鞋在丹尼斯．佛萊赫提那裡，他會再還給她。

　　「噢，」他說，「好。明天見嗎？」

　　她的眼睛沒辦法集中注意力。他整個人看起來很模糊，而且像在旋轉。然後，又一個奇怪的片刻：她竟然在跟他握手。「嗯。」她努力擠出話來。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個不自然、像演員般的笑容。布萊恩說他很──他說什麼來著？──很假。沒錯，瑪麗現在總算看出來了身上有某種虛假的感覺，某種一定是裝出來的東西。

　　她準備要離開時才想到：我的外套。她努力走到後面的衣帽間。小男孩已經在主臥室裡睡著了，黛拉．威廉斯在他身旁。她開著電視，上面正播著重播的賴特曼脫口秀。外套一件件疊在睡著的小男孩身旁，瑪麗努力把她的外套翻出來穿上。她拉拉鍊時，女人突然轉過頭看著她。黛拉還穿著剛剛的衣服、鞋子、皮帶和高跟鞋。瑪麗注意到她的腳上有多處淤傷。

　　「再見。」她說。

　　「再見。」瑪麗回答。

　　「我想把這個東西交給某個人，」黛拉．威廉斯突然焦慮地說，「但我一直沒辦法決定究竟要交給誰。」她拿出一張字條，邊緣都因手汗而濡濕軟化。「出去之後再看。」

　　瑪麗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讓他看到。

　　她離開屋子，馬上往蒙哥馬利路狂奔，赤腳在人行道上跑回校園。她穿過大草坪，草地上的樹枝勾破她的絲襪，青草貼在腳恥上的感覺又濕又冷。她終於跑到有燈光的地方，歐曼圖書館旁通往橋的小路上，立刻把女人塞給她的字條打開。

　　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上面寫著。我不是他太太。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兩個星期──

　　20

　　演員。

　　禮拜一下午，布萊恩．豪斯出門去找他們。傑森．奈特斯跟他說到卡爾的事時，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我要去那裡找那個派對上的女孩。但他越想越覺得，開車去卡爾一趟一定可以把這一切的真相通通揭開──舒曼警探、那晚遇到的波麗，甚至是威廉斯本人。他現在知道自己被捉弄了──所有人都被捉弄了。邏輯與推理204和現實世界之間的那條界線已經被威廉斯改造，被那個男人的詭計給重新建構了。布萊恩發現自己還在想，這個世界上究竟有沒有什麼是貨真價實的？──他其他門課的教授、他在派對上遇見的那個人（歷經劈擊館的波麗事件之後，他連跟女孩子說話都不敢）、甚至他的室友。一直以來，不管走到哪兒，他總是感覺得到這股不安，害怕這個世界會突然朝他衝來、摧毀他，讓內在的一切像張撕裂的床墊暴露在外。

　　這不是第一次了。布萊恩心想，這是否就是馬庫斯那時候的感覺？馬庫斯自殺前一天，萊恩還從溫徹斯特打電話給他。「我覺得很開心。」他跟布萊恩這麼說，但布萊恩感覺得到底下有什麼東西被掩蓋住，正伺機而動。布萊恩彷彿還能在耳畔聽見他哥哥的聲音裡，那道被塵封的傷痕。「明天有場試鏡。」馬庫斯說。那是一支汽車保險廣告，如果錄取的話，薪水足以讓他保住布魯克林的公寓。這明明應該是兩兄弟間充滿希望的對話，但布萊恩掛上電話時，心裡卻有一股恐懼：馬庫斯在演戲。

　　將近兩年之後，他再度困在這裡，等著拆穿一場謊言。他忍不住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某種連結存在，覺得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捉弄他的殘忍笑話。這個世界就像是張投影片，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被精心設計過的。馬庫斯其實有給他線索過──突然寄一箱舊衣服給他，還有他對橋的迷戀。有一天，他站在俯瞰哈德遜河的九號橋邊，回車上時問布萊恩：「你覺得那座橋有多高？」而那通顯然謊話連篇的電話，正是他意圖要告訴布萊恩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的線索。

　　但他那時沒有會意過來。那天晚上，他根本沒多想那通電話的意涵。事實上，那天晚上他還和一個名叫卡拉．布萊特的女孩出去，在她校外的公寓裡尋歡。隔天早上，是他母親打來的電話叫醒他的。

　　「布萊恩。」她說。然後他被告知那件事。

　　這個消息把他的父親徹底擊垮。他突然陷入一種悲愴的遲緩，布萊恩在馬庫斯的葬禮上，還必須帶著父親完成所有的程序。他父親坐在沙發上，三天過去了，始終不發一語。他父親絕進食，凌晨兩三點還在房裡大聲地來回踱步。他父親某天晚上突然把布萊恩搖醒，問他說：「你知道馬庫斯那輛舊的十二段變速腳踏車在哪兒嗎？」父子倆於是走到外面的車庫找。一開始，布萊恩只是希望安撫父親，可是找著找著，腳踏車卻一直找不到，整件事竟變成一場測驗，彷彿只要找到那輛腳踏車，馬庫斯就會回來一樣。他們一直找到隔天早上，把舊電腦、車庫裡的各式工具、一盒盒垃圾都翻遍了，弄得凌亂不堪，一心只想找到那輛腳踏車。

　　他們後來一直沒有找到它，馬庫斯的舊腳踏車於是成了一個未解的謎。一兩個星期之後，布萊恩十萬個不願意地回到溫徹斯特，他父親留了一張字條給他母親：我再也無法承受這一切了。

　　馬庫斯死了之後，布萊恩就再也沒有把任何一件事完成過。他讓一切都處於不完整的未完成狀態：凱蒂；他母親；那個即便有細心呵護，卻還是在他眼前變成又平又扁的玻璃花瓶。整個世界像在他的周圍片片融解、剝落，沒有一件事是他可以做好的。

　　或許還是可以做好某件事吧。布萊恩就把威廉斯的課視為一種救贖。他曾因不願去查看他哥哥馬庫斯的徵兆而失敗過一次，在那之後，再也沒有發生其他事──沒發生真正重要的事情過。他在悲慟中回到學校，去做一件件日常生活中必須做的事。但現在，他終於又被迫面對另一個挑戰了。最近幾個晚上，他都在宿舍房間裡來回踱步，舒緩內心狂烈的思索。

　　他好久沒有開車到城裡晃晃了。整個學期，他的車都停在戴維斯宿舍外，一次都沒開過。搖下車窗邊聽音樂，一個人獨處的滋味也挺不錯。他正在聽強尼．凱許，是他父親的收藏。他曾試圖說服戴維斯宿舍那票人聽這張專輯，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風一陣陣吹到他臉上，他把音量調高。

　　其實，他也不知道他把威廉斯的詭計拆穿之後，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他現在還不想思考這個問題。能出來晃晃真的很不錯。他駛離蒙哥馬利路，來到普來德街。他緩慢地開過威廉斯教授家，看能不能瞥見他一眼。不過除了那條拉著繩子瘋狂亂跑的狗之外，沒有其他人在家。他又轉往透納街，接上72號高速公路往卡爾駛去。他會意過來時，已經在羅伊郡的路上了。風急速吹進車裡，把他腦袋裡的所有思緒通通抹去──凱蒂、母親、歸鄉──一切都消逝在風中。

　　布萊恩知道卡爾這個地方，是因為以前曾去買過幾次啤酒。羅伊郡氣候乾燥，學生得開二十幾哩路去卡爾一間開在大馬路旁的小酒店買酒，溫徹斯特的學生們都稱那裡為「邊境」。卡爾市中心兩旁盡是寬闊的農地。布萊恩繼續行駛在72號高速公路上，通過卡爾，路旁的標誌寫著「貝爾市36」。他記得舒曼警探說過，那個長得像迪安娜的女孩就是在貝爾市被發現的。

　　想著那個女孩時，布萊恩突然有一個點子。

　　他駛離高速公路，尾隨「卡爾中央高中」的路標。今天是禮拜一，學校肯定在上課。車燈閃過停車場，操場上剛好有一個班級正在上體育課。這所學校和一些老建築一樣，從六〇年代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整個學校像是土地上的一道痕，低矮的外貌宛若一塊被壓平的薄煎餅。當布萊恩往校門口走去時，一面旗幟在風中飄盪。前門草坪上的標誌，是一隻露出牙齒、面帶嘲諷的藍母雞，狀似威脅地張開翅膀。上面寫著：歡迎回來。

　　他一走進學校，一股鄉愁竟湧上他的心頭。卡爾高中就和他去過的所有高中一樣，打蠟的地板閃閃發亮，到處都有學生走來走去，牆間迴盪著籃球自地面彈起的重擊聲。他走進學校大廳，想尋找榮譽榜之類的東西，看看有沒有幾年前讀這間學校的女孩的資料。他一個個看，有些甚至舊到上面的刻字都變成黑色的了。突然間，背後響起一個聲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年紀比他稍長的年輕女士，身上的名牌寫著：桑娜女士。

　　「我來這裡蒐集一門課的資料，」布萊恩說的剛好介於事實與謊言的模糊交界，「我在找那個失蹤女孩的資料。」

　　「你是說迪安娜．沃德？」她問，說話的語氣彷彿那個名字是卡爾神話的一部分，也彷彿她已經說上千萬次了。裡頭包裹著一個更大的象徵，和一段錯綜複雜的歷史。

　　「沒錯。」布萊恩說。

　　「要是這樣的話，我相信你會想跟貝瑟妮．卡文迪西聊聊。她是迪安娜的親人，下課後會在213教室。」

　　布萊恩耐心等候下午兩點十五分的鐘聲響起，然後走上樓去見貝瑟妮．卡文迪西。她是個瘦小、有點男孩子氣的女人，布萊恩看見她正在教室裡改作業。她身穿一件繡有卡爾高中藍母雞圖樣的上衣，上面有好些污漬，眼鏡推到短髮上。布萊恩跟她握手時，她很用力地握了他一下。

　　「迪安娜那時惹了許多麻煩。」他們坐下來時，貝瑟妮說。他們坐在窗邊的書桌前。「那個時候，我每星期都得去菲力普先生那兒一趟，請他們別將她退學。如果不是因為她母親的話，我根本不會為她做這些事。她母親是我堂妹，一個很甜美的女人。我們卡文迪西家，只有少數人後來回到卡爾這裡。我覺得她很可憐，要同時應付迪安娜和她那個男人。」

　　她幾乎是把男人兩個字像口水一般吐出來。

　　「迪安娜在八月一日失蹤，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是一九八六年，每個人都以為她會跑去跟丹尼爾．瓊斯結婚，因為他們兩個都有點被愛沖昏頭了。丹尼年紀比較大，迪安娜深深為他瘋狂──真的很瘋狂。我那個學期教他們班『化學（下）』，她一整天都在把丹尼的名字寫在筆記本和身體上，每天下課時，全身就像一幅人體壁畫，上面都是一顆顆愛心，和一句句不死的愛的宣言。光看都覺得不太舒服，那是一種偏執的行為。」

　　「他們一開始以為跟丹尼有關，對不對？」布萊恩問。

　　「一開始確實是。但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也都知道誰最有可能。」

　　「她父親嗎？」

　　「嗯啊。星──迪安娜的父親。他在新墨西哥時被控殺了一個男人，然後把他棄置在沙漠裡。照他那個人的個性來看，八九不離十是他做的。他一開始名叫星塵，後來簡稱星。於是他開始對天文和望遠鏡之類的東西著迷，著迷我們抬頭看見的星星，如何成為宇宙的起源之類的問題。」

　　「大爆炸理論。」布萊恩說。

　　「他甚至還找人把星星畫在他的車上，花了溫蒂和他一大筆他們根本沒有的錢，他的手和背也紋滿一整條銀河。溫蒂跟我說，刺青大概花了兩千美元。有一次我借他幾架便宜的望遠鏡，他一直都沒有還。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真的殺了那個你剛剛提到的人嗎？在新墨西哥？」

　　「我相信有。不，讓我這麼說，我知道是他做的。星危險無比，真不知那麼甜美的溫蒂怎麼會跟他在一起。他大概是在某一次約會時，把所有的星座背一遍給她聽，她就以為他很了不起，卡爾這兒的女孩都是這樣，聰明又漂亮，卻被那些沒出息的男孩給糟蹋了。這是這裡的傳統。除此之外，除了瘋狂地逃走之外，沒什麼其他選擇。她本來會繼續留在溫徹斯特的，可是後來懷孕了，當然也被退學了。」

　　「她以前在溫徹斯特唸書？」

　　「本來應該要在八六年畢業的，懷孕之後搬回卡爾這裡，然後就……」

　　「嗯。」布萊恩說。

　　「總之，那時大家都因為新墨西哥的謀殺案緊盯著星，就在差一點就要定案時，迪安娜卻突然失蹤；整個卡爾市頓時陷入一陣恐慌，大家也就有點忘記星的事，但我卻從沒忘記過。我一直認為是他殺了迪安娜，然後把她藏在某個地方。」

　　「他自己的女兒。」布萊恩喃喃地說。他想著波麗的父親，想著瑪麗．巴特勒瘋狂的推論。他現在忽然覺得，或許瑪麗是對的。

　　「我跟別人這麼說的時候，」她繼續說，「大家都以為我有病。因為一般人無法理解一個父親怎麼會殺了自己的女兒，還把她的遺體藏起來。但他們不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星並不是個正常的父親，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是爛的──邪惡的。我的任何東西都不會交給他經手。任何東西。

　　「當丹尼從辛辛那提回來，身旁卻不見迪安娜時，整個卡爾市突然陷入一陣驚懼。《印地安那之星》整面頭版都在報導這則新聞。警方感受到逮捕嫌犯的壓力，即便迪安娜仍處失蹤階段，他們已經把焦點放在星身上。因為在新墨西哥案收押他時，他坦承一件跟用掉一個女孩有關的事。『爬行蟲』那幫人總是這樣對待女孩──利用她們、鞭打她們、對她們吐口水，然後把她們傷痕累累地棄置在路邊之類的地方。溫蒂的下場也是這樣。星拋棄她之後，她只好回去杜靈街上的那間破房子，一邊帶兩個小孩，一邊哀悼迪安娜。」

　　（杜靈街，）他心想──波麗住的地方。兩個故事突然完美地吻合，布萊恩知道自己來對地方了。他開始看出威廉斯教授的意圖：用這個「尋找波麗」的遊戲──這個錯綜複雜的謎團──把他們引到迪安娜．沃德的故事裡。（沒有邏輯這回事，）他提醒自己。（一切都只是巧合。）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整個人心都碎了──被徹底擊垮了。但她還是不願意放棄對星的信任。我逼迫她，要她說這一切都是他幹的，好結束這一切苦痛，她卻說什麼也不願意。她說，當她一有那個念頭，就令她恐懼萬分。她還說，雖然星有一些人格上的缺陷，但還不至於做出那種駭人聽聞的事。」

　　「不過警方還是不放過他，」布萊恩說，「他們一路跟蹤他到貝爾市。」

　　「沒錯，警方跟蹤他，我猜他們有找到那個小女孩。他把她關在一輛拖車裡，警方當場逮捕他，以為那個女孩就是迪安娜。他們帶她回去見溫蒂，但她真的不是迪安娜。我一直想不透，警察怎麼可能那麼笨。幾年前，我跟一個名叫尼可拉斯．布赫多的新聞記者談過這件事。他每天早上都在麥當勞吃早餐，我最後終於鼓起勇氣去找他。」

　　（尼可拉斯．布赫多）──好耳熟的名字，布萊恩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布赫多說，他們用衣服把那個女孩偽裝成迪安娜，兩人的髮色也一樣，還說她已經事先演練過要怎麼回答警方的問題。她和姑姑、姑丈住在貝爾市，警方也調查過他們倆，認為他們一直擁有這個女孩的監護權。當警察問她是不是迪安娜時，她卻回答說是。他們一直不明白這點，我也是。」

　　「她說她自己是迪安娜？」

　　「我是這麼聽說的。她跟他們說她是迪安娜，她長得也像迪安娜，所以他們就以為……」她突然停住，把眼鏡摘下，用手臂擦擦眼睛。「可是，警察還是不能犯這樣的錯。太離譜了。」

　　「那星後來怎麼樣？」

　　「他們找不到證據，只好放了他。他和溫蒂與那兩個小孩搬去他的出生地舊金山，迪安娜一直沒有被找到。我不斷跟他們說：『去杜靈街的老房子附近挖看看，就在河那邊。她一定就在那附近，因為他都把他的老摩托車零件埋在那裡。』我心底始終認為，她就在那裡。」

　　「那間房子還在。」這不是一個問句。他突然想起威廉斯的投影片，上面有波麗的房子。威廉斯一定去過那裡拍下照片。布萊恩打算自己開車去看看迪安娜．沃德的房子。

　　「我有時候也會開車經過，想下車到處看看。現在有一對老夫妻住在那裡，姓柯林斯。有一天，我上前敲門，他們也讓我進去。我沒有告訴他們我來的目的，他們也沒有問。我想，他們只是覺得很高興有人陪他們聊天，我也沒有提起那間房子的過去，和那個失蹤的女孩，但我猜他們大概都知道。我們就像現在這樣聊天，但我一直在想，有什麼方法能挖開他們的庭院。」

　　「他們還住在那裡嗎？」

　　「我不知道，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到現在還在想她，和溫蒂。幾年前，有傳言說迪安娜的遺體已經在加州被發現了，但只是小孩子散播的謠言。有時我總會幻想她還活著，幻想溫蒂會回來卡爾，把她母親以前的房子買回來。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要用什麼錢買，但我心裡總有這個夢想，希望看到她們母女倆能夠住在一起，把那些不愉快的過去通通拋到腦後。」

　　貝瑟妮．卡文迪西突然停下來。她的手微微發抖，手上的戒指稍稍摩擦桌子。她把頭別開，視線移往窗外的美式足球場上，看著孩子們排成兩組隊形衝鋒陷陣，將對方壓倒在地。

　　「你是要寫在校刊上的嗎？」

　　布萊恩跟她說，他在寫一篇關於懸案的文章。

　　「有時也會有其他人來問這件事，」她說，「尤其是溫徹斯特的學生，好像特別感興趣似的。我猜正是因為這仍是一樁懸案的緣故。他們對每件事都渴望有個答案，彷彿以為所有問題都有答案。這些年輕的理想主義者。我想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在我和溫蒂都還是溫徹斯特的學生時，我也相信這個世界是百分之百的理性。她父親每個禮拜二和四都會開他的老雪佛蘭載我們去學校。」布萊恩試著想像眼前這位女士在溫徹斯特念書，走在那座橋上，在上區校園開派對──但他沒辦法想像。「那邊有個教授幾年前寫了一本書。」

　　「書？」

　　「嗯，一本關於真實犯罪的鬼扯淡，不過我猜他大概趁機撈了一筆。書名叫作《麥田裡的失蹤》，『麥田』指的應該是玉米田，但我不太確定。書在卡爾市造成一陣轟動，讓大家又開始想起以前的事。不過我覺得這整件事非常失禮，讓迪安娜事件又變成街頭巷尾的話題。那個人也有來過卡爾高中演講。一個長得很像拉保險的怪人。」

　　「叫什麼名字？」布萊恩問，心裡一直想著：（演員。又是演員。）他的心臟一陣緊縮，噗通亂跳著。

　　「威廉斯，我記得。李奧．威廉斯。據我所知，他一直在那裡教書。我聽說他們還因為那本書懲戒他。一間好好的長老教會學校竟然會出一個對年輕女孩誘拐案有興趣的教授，我想這的確不太尋常。聽說他還計畫出版《麥田裡的失蹤》續集，裡面可能會有一些新發現或新情報，不過那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到現在都還沒有下文。」

　　（他在計畫出續集，）布萊恩心想。（一些新情報。）

　　「我試著和他聯繫，寫信跟他說杜靈街那邊的那塊地，可是他都沒有回信，連說聲謝謝都沒有。」

　　「他可能很忙吧。」布萊恩語帶嘲諷地說。

　　「大概吧。總之，你改天可以去看看那本書，他比我還清楚迪安娜的事，尤其是那些細節和線索。彷彿──你可能會覺得這麼說很瘋狂，但是這個男的，這個教授，彷彿他自己也在現場一樣。」

　　21

　　威廉斯這次在禮拜一下午就把下一條線索寄出去了，就在邏輯與推理204上課前兩個小時。

　　□□□

　　【動機】

　　任何人若想解開犯罪，一開始一定要先問的幾個問題之一就是：嫌犯的犯罪動機究竟是什麼？動機蘊含著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因為不管動機是隱晦的，或是顯而易見的，在法庭之前必須要有清晰的動機證據，單純懷疑一個人是不夠的。在波麗的失蹤案裡，目前我們共有五個可能的嫌疑犯：麥克──施虐的男朋友；小豬──保護她的父親角色；艾里──波麗的親生父親；崔皮──波麗朋友妮可的男朋友；還有那個在學校質問艾里的憤怒學生家長。現在，我們就來看看他們各自可能的犯罪動機。

　　麥克：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麥克虐待波麗。他打她不只一次，有一次警察還特地到麥克位在尼都布許的公寓進行調查。麥克的動機很明顯，他對波麗有偏執的著迷。波麗就要去葛拉帝念大學了，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失去她。如果他不能擁有她，那其他人也不可以。有人在城裡聽過他說波麗是個「賤女人」。小豬在波麗的餞別派對上威脅過他，想必是叫他離波麗遠一點。麥克就像是一門失控的大砲──他喝太多酒、吸太多毒，這幾個星期因為波麗即將離開，更加不能控制自己。

　　小豬：小豬的犯罪動機自然不如麥克明顯，但他內在仍有些不一致的性格值得深究。首先，小豬已經快四十歲了，他把自己看成像是波麗的父親，但很多人都覺得小豬和波麗的關係有些不正常──小豬已經超過一年都沒有交女朋友了，很多親近他們的朋友都說他在等麥克結束這段關係，等著擁有波麗。如你們所知，波麗將可能在兩週後被殺，如果小豬真的綁架波麗的話──的動機必然是惡意的。其中一個可能性是，小豬覺得波麗永遠都不可能放棄麥克，他卻已經等波麗等得好累，看波麗被傷害看得好累。在他心裡，她在用自己的猶豫不決傷害自己。小豬的犯罪紀錄和麥克一樣長，甚至還有更殘暴的項目。他的脾氣非常不好。或許他綁架了波麗，而且在一眛極度的盛怒下，威脅她離開麥克。或許波麗拒絕答應，因此小豬丟給她一個最後期限：一個下禮拜三就快到了的期限。只剩九天了。

　　艾里：艾里是所有的角色之中，最神祕難解的一個。他看起來像個完美的家居男人，老婆因為一個西岸藝術家而棄他遠去，使得他必須接下獨立撫養正值音春期的女兒的重責大任。我們知道，他曾在過去威脅過麥克，因此他一定知道兩人之間的爭執。我們還知道，那晚他在等波麗自派對回家，她睡著之後，還抱她上床睡覺。艾里同時也是最後一個看見波麗的人。一個可能的犯罪動機是：單純的恨意。或許他在他的女兒身上看見了跟他妻子一樣的輕浮和不滿足；或許他對妻子不告而別的恨意，已經累積到他隨時想找最近的人發洩的地步──艾里的同事說，他最近幾個月常常自己一個人在霧裡漫步，大家都很擔心他。他顯然已經不是那個老婆離開之前的他了。「有時我常常在想，他是不是不太對勁。」他的一個同事說，「他會突然大發脾氣，找其中一個小孩出氣，還讓小朋友在教室裡到處亂跑。有時候我就站在教室門口，可是他卻沒看見我。小朋友簡直是玩瘋了，艾里卻繼續站在教室中間念他的課本，喧鬧聲完全蓋過他的聲音。校長德萊先生有次找艾里談話，他卻就自己一切都好。我們都知道他其實不好，其實是心在痛。他的臉上寫著痛苦，那種表情真的很難形容。」

　　崔皮：崔皮和妮可訂婚了。他們跟小豬都是朋友麥克和波麗從小豬的公寓搬走之後，就換妮可和崔皮搬進去住。崔皮是個沒用的癟三。他的毒癮很重，如果說波麗擔心他可能會把妮可殺了，可是一點都不誇張。他們有次吵架時，妮可跟崔皮說波麗不喜歡他，還說開學之後她們倆會一起住進葛拉帝技術學院附近的一間公寓裡。波麗被綁架的幾個星期前，崔皮對她的態度越來越惡劣。一開始只是拌拌嘴，到了餞別派對前的一個星期，卻逐漸加劇成恨意。有一次，大夥兒一起去波屈小溪玩，崔皮一直慫恿波麗從最高的石柱往下面的溪水跳，雖然他明明知道──每個人都知道──波麗最怕那種巨石。波麗被鬧到都哭出來了，最後只好忿忿不平地沿著泥濘的河岸爬上岩石，萬分恐懼地往下跳。崔皮懷有惡意的笑聲一直尾隨著波麗，直到她雙腳朝下掉進水裡。波麗後來跟小豬說，他叫她「離他遠一點」。

　　學校裡的男人：學校裡的男人的犯罪動機非常明顯：他綁架波麗，是因為艾里對他的兒子不客氣。不過，一個動機若要在法庭上被承認，必須要有現實的根據才行。如果我們說這個兒子在學校被處罰的父親，會因為憤怒而採取如此偏激的行動，竟然還綁架她、甚至殺害她，這樣是否合乎情理？我們對這個男人還有什麼其他的認識？到目前為止，非常的少。我們只知道他跟艾里有正面衝突，還有八月四日接到那通神祕電話時，他是艾里第一個想到的人。

　　※※※

　　瑪麗點開第二封郵件，上面的標題是：「那通電話呢？」。內文有一個聲音檔，她點開檔案，一個女孩的聲音從她的電腦喇叭傳出來：「我在……這裡。」一個很遠的聲音──是波麗。瑪麗把播放點拉回去，按住，再次鬆手。

　　我在……這裡。

　　22

　　「我們來討論波麗的事。」威廉斯教授禮拜一下午說。

　　「你先說。」丹尼斯．佛萊赫提回答。這是個玩笑話。除了瑪麗之外，每個人都在笑。自從她在派對上收到那個扮演黛拉．威廉斯的女人的字條之後，她就一直非常焦慮。她沒辦法擺脫那種或許身旁的每個人都在演戲的恐懼。她在餐廳排隊領餐時，發現服務生直盯她看。她在文學課堂上聽同學討論奧斯特和昆恩，忍不住懷疑起〈玻璃城市〉是否也是威廉斯布下的陷阱。她覺得這個遊戲正逐漸邁入戲劇性的高潮。距離期限只剩一個星期半了，她卻還沒找到任何有力的證據。從許多方面來看，她覺得現在的自己並不比幾個星期前的自己更有能力解決謎題。

　　「好吧，」威廉斯同意地說，「那你們覺得波麗現在的心情怎麼樣？試著想像她。每個人都閉上眼睛想像她。」他們坐在原地想像那個虛構的女孩，和她此時此刻的心情。

　　「她很害怕。」坐在後面的一個同學說。瑪麗轉頭，發現是那個通常坐在布萊恩．豪斯旁邊的女孩在說話。豪斯的位子是空著的。

　　「她的確會害怕，可不是嗎？」威廉斯輕聲說。「死期越來越近，只剩九天了。」他們都感覺得到那幾個字在教室裡造成的激盪：只剩九天了。「她在哪裡？」

　　「我想她在一座地窖裡。」

　　「在地窖裡。」威廉斯說，「她沒辦法出去，因為他把她全身綁住了。她要怎麼吃東西？她靠什麼活下去？」

　　「他每天都會送水和食物給她，」丹尼斯．佛萊赫提說，「或許他像對待一個小孩一樣地餵她，照顧她。」

　　（艾里，）瑪麗心想。

　　「她有尖聲喊救命嗎？」

　　「常常。」現在換瑪麗說。她開始感覺到波麗：全身被翻綁，努力地掙扎。粗繩摩傷她的手臂，空氣裡灰塵四處飛揚。她等著他，等著那個每天下午打開門、走進來餵她的人。他還做了些什麼？他有幫她擦臉嗎？他有告訴她，如果沒有人找到她的話，她就會被殺害，目前只剩幾天日子好活了嗎？

　　「崔皮說她就在皮爾斯城64號州際公路下的一間倉庫。」

　　「那正是她就讀的學校，」某人說，「葛拉帝技術學院。」

　　瑪麗睜開眼。她感覺到了，感覺到聽見關鍵資訊時通過腦袋的電流。答案就在那裡──就在威廉斯緊閉的眼底。如果她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她就可以找到波麗。

　　她的思考不夠有邏輯，這點她自己明白。她沒有根據事情被呈現的方式去看它；她一直在以自己狂野的方式出牌，即使明明可以採取安全一點的行動。（不要再這樣了，）她心想。

　　「如果崔皮知道她在哪兒，那我們的嫌犯就可以去掉一個。」她帶著明確又僵硬的聲音說。

　　「沒錯，可不是嗎。」威廉斯同意。

　　「麥克或小豬。」另一個人說。

　　「或者是崔皮自己。」丹尼斯．佛萊赫提插嘴說。

　　（等等，）她心想。

　　威廉斯自己把牌給她了。沒錯──答案就在她眼前。

　　（64號州際公路。）

　　（那裡正是她的學校──葛拉帝技術學院。）

　　霎時，答案如閃電般降臨在她心裡，連她自己都來不及發現。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知道答案，只是需要非常細微地牽引，讓她把證據說出來。

　　「那輛車。」瑪麗說。

　　「巴特勒同學？」

　　「小豬的摩托車。他把車放在64號州際公路下的倉庫──波麗就被關在那裡。」

　　頓時，班上所有人都眼睛一亮，同時轉過頭直瞪著她。她感覺到勝利的騷動，耳裡幾乎要響起一陣電流般的口哨。她突然感到精神非常愉快，幾乎無法克制那股快樂。勝利在她心裡蹦蹦跳跳地歡呼著，讓她這個學期自開學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又活了起來──因為那個答案將帶來的所有可能性。

　　「動機呢？」威廉斯狡猾地問。但她從他的眼中看得出來，她已經打敗他了。她把所有的線索都整合起來，然後把他要的人交到他手中。

　　「偏執狂。」丹尼斯．佛萊赫提回答，眼睛依舊盯著瑪麗。他的眼神道盡了她想聆聽的一切：（幹得好，瑪麗。）

　　「沒錯。」威廉斯說。他突然一副恍神的樣子，把眼神別開。瑪麗的反應嚇到他了，現在他突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樣繼續這門課。「嗯，今晚記得收信，裡面會有波麗的下落。我們禮拜三複習期末考的內容，下星期考試。」就這樣，他走出教室，腳步裡帶著躊躇猶豫、心神不寧的氣息。學生們都繼續坐在位子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消逝在走廊盡頭，往樓上的辦公室移動。

　　後來，同學們在走廊上竊竊私語，瑪麗依舊自己站在一旁。他們都很高興，興奮地在走廊上聊天，一副已經收到期末成績的樣子。當然，班上每個同學這門課都會拿到A的成績。「瑪麗，你推翻我的想法了，」丹尼斯．佛萊赫提語帶受傷地說，「我一直以為一定是麥克。」大家都這麼認為，一直以為一定是最可疑的男朋友下的手。他們說威廉斯一直在誤導他們，給他們一個太過明顯的嫌疑犯，讓他們很難去質疑這個推論。他們都一直以為，最後兇手還是一定會指向麥克，但瑪麗卻看穿他的心思，把倉庫的線索和小豬連了起來。「你們有看到他剛剛走出教室的樣子嗎？」一個女孩說，「簡直就像個小孩子在鬧脾氣。」威廉斯的確像個小孩，板著臉、噘著嘴。瑪麗明明應該很開心的，但她心裡卻對一件事感到不安。她把電腦緊抱胸前，心神恍偬。

　　丹尼斯跟她一起走回他在兄弟會的住所，要把瑪麗的鞋子還給她。他為禮拜六的事道歉，並聲稱她誤會他的意思了。「你之前說要先回家想想，隔天打給我，」丹尼斯低頭看著人行道說，「可是並沒有。」天空突然下起一陣細雨，濕濕冷冷地打在他們臉上。瑪麗明明應該要感到很開心的，可是一想起威廉斯剛剛那副惱羞成怒的模樣，卻不知怎的讓她感到非常不安。

　　（一幕戲。）

　　「有哪裡不對勁嗎？」丹尼斯問她。她什麼都沒說，但他問的沒錯，的確有件事不太對勁。非常不對勁，但她卻沒辦法告訴丹尼斯。他請她在空盪盪的兄弟會接待室裡等，這時候剛好五點，裡面的人不是去吃晚餐了，就是開車去邊境買啤酒。樓上有人在放綠洲合唱團的音樂，她聞得到空氣中大麻的潮濕氣味。她環顧四周，一面牆上有一排書櫃，上面放的不是書，而是一片片從網路下載的CD和DVD ，上面用簽字筆做記號標示。她迅速翻看電影光碟：有動作片、《王牌大賤諜》系列、功夫電影片段，她還在書櫃的後牆上看到一個刻痕。她湊近、瞇起眼睛看，把那個在陰影裡的圖案看清楚點。

　　她曾看過這個圖案，一個蛇形的Ｓ，和一個柔和的Ｐ交纏在一起。那個圖案被刻在書櫃上，瑪麗伸手去摸，感覺到深陷的刻痕摩擦著她的指尖。

　　在特洛伊．哈汀斯的手上──他的刺青。

　　她想要湊得更近一點，好看個──

　　「好了嗎？」丹尼斯問。她突然轉身過去，一副偷東西被抓到的樣子。他手上拎著她的鞋。

　　他陪她走回布朗宿舍。一路上他都很安靜，瑪麗突然覺得對他有點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特洛伊．哈汀斯也是你們兄弟會的人。」她說。

　　「誰？」丹尼斯問。

　　「特洛伊，威廉斯教授的助理。」

　　「我不認識他。」

　　瑪麗仔細想想。她在想那個圖案究竟是什麼意思──一個激進的Ｓ和一個被動的Ｐ，彷彿纏在一支舞裡。忽然間，她腦袋裡蹦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一個荒誕的想法。

　　（Save Polly──拯救波麗。）

　　或許幾年前有個兄弟會的成員也修了威廉斯的課，然後把那個圖案刻在書櫃上。之後，或許特洛伊．哈汀斯某次在派對上看到這個圖案很喜歡，就把它刺在自己的手臂上。

　　（或許是這樣，）瑪麗心想。可是，那個圖案還是有某個地方讓她害怕。她不喜歡那個偏女性化的Ｐ，被那個偏男性化的Ｓ擠壓、譏笑的樣子。那個圖案裡有某種輕佻、挑釁的味道，像是男生之間的揶揄嘲諷。她試著想像丹尼斯身上也刺著那個圖案：針一邊刺進他的身體時，他一邊對著它冷笑。但這個想像太過可笑，馬上自動幻滅。

　　回到布朗宿舍之後，她搭電梯回到房間，坐在桌前，看著雨在唯一的一扇窗外滑落。

　　一會兒之後，天色漸漸轉暗，雨也下得越來越大。她打開電腦收信，收信匣裡有一封標題為「她在哪裡？」的郵件。瑪麗點開，螢幕上出現一張照片：一條繁忙的高速公路旁的一間倉庫。

　　那是唯一的一封信，代表威廉斯承認了波麗被關的地點，和綁架她的人。

　　但是，瑪麗心裡還是懸著那股不完整的感覺。高中時，有一次老師在月考時中途離席，結果所有同學就把課本從書桌下的抽屜抽出來，迅速翻找答案。她現在的心情就和當時一樣。如果這樣也叫勝利的話，那真是一場勞師動眾的勝利。

　　但就另一方面來說，又太容易就找到波麗了──想起來不禁覺得有點詭異。

　　23

　　歐曼圖書館裡的《麥田裡的失蹤》已經被借走了，布萊恩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班上有人搶先他一步。不過還有別的希望，他在電子資料庫裡發現市立圖書館還有一本可流通的書。他開著車，一邊聽強尼．凱許嘶吼著「火圈」，一邊看著大雨落在車窗上。

　　布萊恩還在想迪安娜．沃德。還有，那個在貝爾市的一輛拖車裡被發現的女孩。

　　（我們全都被她們驚人的相似度給嚇到了。她看起來就像是她的雙胞胎，除了……有某個地方不太一樣。）

　　禮拜一下午，正當邏輯課在東研討室進行、瑪麗關鍵性地解開波麗失蹤之謎時，布萊恩卻在窯邊為他母親製作另一只花瓶。他希望可以把波麗從他的心上卸下。

　　到了晚上，他又想起貝瑟妮．卡文迪西跟他說的那本書，那個想法令他感到一股飢渴的折磨。他還是沒辦法拋開這件事，因此他又回去劈擊館，打算再做一個花瓶。只不過他都還沒把吹管拿進窯裡，就又開始想著那本書了。

　　原因是，他已經成為這齣劇的一個配角了。一切都是因為在迪克屋遇見那個名叫波麗的女孩，因為他主動介入了李歐納．威廉斯創造出來的神話。就在窯前，布萊恩突然想清楚，難道他不該對自己親身參與──不論多麼間接──的事感到好奇嗎？

　　還有那個真實的故事呢？難道他不該對一個失蹤二十年的女孩感到好奇嗎？

　　他之前已經決定去圖書館查書，此刻實在抵擋不過想知道更多的欲望，他只好駛入普來德街進城。他走進圖書館時，除了館員之外，沒有其他人在。布萊恩很快就找到那本書；書沒有放在原本該放的位置，而和其他的書分開，很明顯已經有人來查閱過了。書的名字用大紅色的粗體字印製，給人一種血淋淋的感覺。封底那個比較年輕、不那麼不修邊幅的李歐納．威廉斯，正在對他微笑。他那時的臉比較瘦，上面還有修剪得很整齊的一撮鬍子。書是在一九九五年由溫徹斯特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李奧．威廉斯是位在印地安納州德萊恩市的溫徹斯特大學教授。」內頁的作者簡介寫著，「《麥田裡的失蹤》是他的第一本書。他目前和妻子定居在德萊恩市。」

　　布萊恩想要把書借出時，看到圖書館員是一位在大學教授讀書技巧的女士，好奇地盯著他看。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兩個字：（演員。）

　　「平常讀過很多真實案例嗎？」她隨口問他。她的口音很重，聽不出是哪裡的腔調。

　　「沒有，」他說，「只是上課需要。」

　　「噢，這本書很棒。他有來這裡讀過一次──那個威廉斯。剛出版的時候嗎？沒錯。他說他有一些『新情報』，可是不能給我們；保證春天會出新書，不過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囉。」

　　布萊恩拿起《麥田裡的失蹤》，準備開車回學校。他右轉駛離圖書館，開上往德萊恩市中心的單行道普來德街，一直往前開，直到和72號高速公路交界處──這是開回學校最快的路線。高速公路下來緊接著蒙哥馬利路，繞塞區河一圈，再轉上坡路回溫徹斯特。

　　他駛進蒙哥馬利路時，看到有道人影蜷曲在右手邊的灌木叢下。一開始，他以為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大概只是有某個動物在那邊。就在他準備加速通過時，那個東西卻突然走出灌木叢，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停車。（是一個女人。）

　　布萊恩靠邊停，把右車窗搖下。女人倚著車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一定要幫我。」這個人看起來很眼熟，可是他卻一時想不起來。他覺得他以前曾在溫徹斯特見過她，但不太確定。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他沒辦法看清楚。

　　布萊恩發現自己馬上打開車門，讓女人進來。她身上的晚宴服被撕裂，臉上有刮痕和血漬；指甲沾滿泥巴，整個都是黑的。他一邊把車開回溫徹斯特，一邊聽著女人尖銳、急促的呼吸聲。她眼睛瞪大，一直看前面，看都沒看他一眼，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你怎麼了？」他終於問，「要我載你去醫院嗎？」

　　女人只是輕輕地搖頭。微風像吹口哨般掠過車子，布萊恩卻覺得寒風刺骨。女人雖然裸露著手臂，卻似乎不覺得冷。

　　「往這邊。」女人指著透納街說。他們往下開到學校南邊的透納街。

　　他把車停在灰磚大樓前的路燈下，幾個學生正穿越馬路。她上車之後幾乎一個字都沒有說，現在突然開口：「我跟他說過不要那樣。我跟他說過不要那樣。我早就跟他說過。」她突然哭了起來。布萊恩注意到她太陽穴上有個地方在流血。他後面的駕駛對他按喇叭，抬頭一看，才發現變綠燈了。女人把臉埋在手裡，於是他問：「是誰？是誰傷害你的？」她又搖搖頭，試著控制自己。她示意他轉進普來德街。「我先生有一艘遊艇，」她說，布萊恩突然知道她是誰了，「有個男人負責幫我們看船。他……之前是警察。這邊。」布萊恩右轉普來德街。「他偶爾會開車來幫我們巡邏，趕小孩走。」她停下來，指著一條小路要布萊恩開上去。「我今晚在船上，只是想把裡面清一清，因為下個週末有人要來。他突然上船，一開始我還認不出來是誰。我試著把他甩掉，可是他一直在那邊。他突然作勢要把我撕碎的模樣，一直扯我的臉。他無比憤怒，他……停不下來。他遮住我的眼睛，把我帶去……一間房間之類的地方。我不確定，因為我根本看不見。四周都沒有人。我在那裡好像等了幾個小時，都沒有人來。

　　「然後他又回來了。他把我的眼罩拿掉，我才知道我在一間倉庫裡。那邊有一輛摩托車，地上四散著零件。他說，如果我告訴別人這件事，他就會把我殺了。他說……」她又把臉埋進手裡，嗚咽起來。

　　「我不想讓我的丈夫知道，」她跟布萊恩說，「他現在不在城裡，他回來如果發現的話，一定會殺了他。」她用手比著從普來德街岔出去的一條隨峭的路。布萊恩沒有熄火，在她的房子前停妥。屋內燈火通明，老男人顯然在家。布萊恩害怕到全身僵硬沉重。他問她需不需要幫忙領她進門。「還好。」她輕聲說。她走出車外，關上車門。她從敞開的車窗向他道謝。艱苦又黑暗的一夜。伊莉莎白．歐曼那襲破爛的黑色晚禮服消失在走道上，門一打開，屋內射出的光線又讓她短暫現身了一下，之後，她便不見蹤影。

　　24

　　布萊恩來敲她的房門時，瑪麗已經在睡了。大概是十一點之後的事，或者更晚。她馬上起身，頭還撞到上鋪床邊的桿子。（學校規定每間宿舍房間都要擺上下鋪的連床。「只是預防萬一，」一個院長曾跟她說過，「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你會需要有人來陪你。」）

　　結果一開門，她竟看到布萊恩緊張地在走廊上來回踱步。「發生了一件怪事。」他一見到她就馬上說。

　　進門之後，她泡了一杯她自己平常在喝的廉價立頓紅茶給他。他碰都沒碰，整個人心神不寧。雖然她拉了一張椅子給他坐，他坐了一下又站起來。他只是一直來來回回地踱步，不時搖搖頭，彷彿想把不要的思緒甩掉似的。

　　「首先，」他說，「威廉斯寫了一本關於那個女孩的書，那個警探告訴我們的女孩──迪安娜。」

　　「什麼？」

　　「沒錯，」布萊恩說，「而且有趣的是這個。」布萊恩從背包裡把書拿給瑪麗。他拿書的樣子，彷彿它有通電或會帶來厄運的樣子。《麥田裡的失蹤》封面是一間房子，夾在一片玉米田和陰沉灰暗天空的交界。作者是李奧．威廉斯。

　　「看裡面，」他說，「翻開看看。」

　　她翻開書。

　　當書頁在她的指尖翻移，她又感覺到今天下午快要找到波麗時，心裡那種不平均的節奏。只有前幾頁有語意完整的句子，整本書其他部分竟然都是「為了」這兩個字重複交互出現。一頁又一頁，上面都只有這兩個字：為了為了為了為了。

　　「為什麼？」她只擠得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布萊恩坦承。

　　「可能是出版社印錯了。」

　　「我也有想過，所以大老遠開車去卡爾社區大學問。到的時候門已經關了，我還求管理員讓我進去，結果那裡的書也一樣，只有幾頁有字……」他跟瑪麗一起翻那本書，不可置信地看著。「難道兩本書會同時出現這麼嚴重的錯誤？不可能。」

　　「這代表什麼意思，布萊恩？」

　　「我覺得一切都是威廉斯的計謀，」他說，「他想看我們能玩到什麼程度，所以一直在誤導我們。一切都是課堂的一部分。」

　　瑪麗想了想。「可是，」她告訴他說，「課已經結束了。」

　　「什麼？」

　　「我解出來了。威廉斯再次提起倉庫之類的地方，讓我聯想到之前的一條線索。是小豬──波麗在小豬手上。」

　　布萊恩看起來很困惑，一副他無法了解她說的話的樣子。

　　「不過，還有另一件事。」她說。

　　「怎樣？」

　　「嗯……」

　　「告訴我，瑪麗。」

　　「我覺得，事情好像太簡單了點，好像威廉斯故意把答案告訴我們的樣子。繞了這麼大的圈子，為什麼他要突然把答案告訴我們？」

　　「或許那根本不是真正的答案。」布萊恩說。

　　「什麼意思？」

　　「或許事情不只是這樣。或許還有別的事情。」

　　瑪麗思考了一下。她把茶捧在手心，蒸氣飄上她的臉，眼睛感受到熱氣的溫度。

　　「可是他看起來，」她說，「一副就是我把謎題撬開的樣子。他講話的口氣、他走出教室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他被嚇到一樣。」

　　「這是你自己說的，瑪麗，」布萊恩說，「是你自己說你覺得不對勁。我也是這種感覺。譬如說，那個女孩迪安娜．沃德的事呢？還有那本書？它們究竟在這個故事裡扮演什麼角色？」

　　「你知道他老婆寫給我一張字條嗎？說她不是──整件事都不是──真的。」

　　「字條？」

　　「禮拜天晚上的派對。」

　　「你去了？」

　　「嗯。」瑪麗說。她感覺到自己一陣臉紅，對告訴布萊恩這件事感到羞愧。「她想告訴我一些訊息，布萊恩，」她繼續說，「她想要把我牽扯進去，但我不肯聽她說話。我本來以為那只是惡作劇的一部分，可是現在……我沒辦法確定。」

　　她再次感覺到那股熟悉的不安。她又開始退縮回去，就像〈玻璃城市〉裡昆恩和史帝曼在一起的時候一樣。不管她多麼努力掙扎，那股力量還是迎面而來，要她再仔細思考七小時前她信以為真的一切，到底還是不是真的。

　　「我們該怎麼辦？」她問他。

　　「我們必須阻止這門課。他竟然能一直這樣搞下去，實在很不可思議。」

　　「歐曼院長，」她說，「我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把我們知道的事通通跟他講。把那本書拿給他看。」

　　布萊恩不發一語。她在他的靜默裡感覺到別的東西──一件他急著想說，卻還沒說出口的東西。

　　「怎麼了，布萊恩？」她催促他。

　　布萊恩在她面前坐下。她拉了兩張椅子到牌桌前。平常她在宿舍如果有煮飯的話，都是在這張桌子上吃飯。他幾乎是攄在椅子上，底下的椅子還發出微微裂掉的聲音。他很大力地吸氣，並用兩手用力搓臉，彷彿想把之前看到的一些東西抹掉的樣子。「歐曼的太太，」他說，「叫伊莉莎白對吧？今天晚上我在塞區河的灌木叢旁載她上車。她被人毆打。」

　　「你在開玩笑吧？」

　　「我嚇到簡直像心臟病發作。聽著，她叫我不要告訴別人，所以在我把另一件事想清楚之前，我們必須守好這個祕密。瑪麗，我真的不認為那也是遊戲的一部分。我覺得她是說真的──她看起來糟透了。」

　　「噢，天啊。」瑪麗說。她感覺到自己眼裡的淚水，感覺到焦慮在胃裡攀升到極限。她閉上眼，試著用意志力阻止自己哭泣。「不要……噢，天啊……」

　　「瑪麗，」布萊恩輕輕地說，「過來。」他張開手臂摟著她。他們抱著對方，但奇怪的是，卻不是那種浪漫的感覺。那只是一個動作，一個療傷的動作。她靠著他的胸膛，感覺到他的溫度，直到他把身體抽離。她再次站起來的時候，一點後悔的感覺也沒有。

　　那晚，他睡在上鋪，她睡在下鋪。從他不均勻的呼吸聲和他翻來覆去的動作，瑪麗知道他睡不著。她跟他一樣，躺在床上只是徒勞無功。「布萊恩，」她說。時候不早，大概已經過半夜了。一陣警報聲在普來德街擴散開來。「你知道威廉斯有助理嗎？」

　　25

　　他們在學校的即時通上找到特洛伊。他的名字旁亮著燈，代表他正在線上。「我們寫電子郵件給他吧。」布萊恩說。

　　「你是說現在嗎？」

　　「是啊，老天。我想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布萊恩繼續在房裡輕聲踱步，一邊口述，一邊讓瑪麗寫進信裡。

　　□□□

　　收件者：thardings@vvinchester.edu

　　寄件者：msbutler@winchester.edu

　　主旨：威廉斯教授

　　特洛伊，

　　我們找到威廉斯寫的書《麥田裡的失蹤》。真是一本很棒的書，簡直就是經典之作。我們在想，這本書是威廉斯自己寫的，還是跟哲學系的人合力完成的？對了，答案是小豬。不過我猜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Ｍ

　　※※※

　　他們安靜地等候。瑪麗點了收信匣好幾次，希望特洛伊可以馬上回信。布萊恩用微波爐幫自己泡了另一杯茶。樓下的庭院裡有人在放營火，那是姐妹會的女孩們每個禮拜三晚上的例行節目，她們常因帶著一身煙味和沾了一身煤澄去上早課而惡名昭彰。

　　瑪麗突然感覺到第一絲疲憊的跡象。疲憊突然降臨在她身上，把她往地上拉。如果她可以躺下，如果她可以──

　　「瑪麗。」布萊恩推推她的肩膀，搖醒她。她看著他，眨眨眼。他指著螢幕，她看見收信匣有一封特洛伊寫來的信。

　　□□□

　　寄件者：thardings@winchester.edu

　　收信者：msbutler@winchester.edu

　　主旨：遲來的恭喜

　　Ｍ，

　　恭喜解開謎題！我在〇四年的春天也解過一題，那真是個難忘的瞬間。今天大家都在系上討論這件事呢。李歐納以為這一次可以騙過你們，不過我想他猜錯了。

　　還有，沒錯，我有讀過李歐納的那本書。我本來不是那麼喜歡犯罪類的書，但那本實在是……上乘之作。不過可惜的是，它一直沒有被給予相當的評價。那個女孩──迪安娜．沃德，她還沒被找到。李歐納幾年前以為他有找到新的線索，不過後來發現並沒有用。

　　一切順利　　特洛伊

　　※※※

　　「他為什麼要說謊？」布萊恩問。

　　「為什麼大家都要說謊？為什麼那個在高中教書的女人要說謊？還對一本假書編了長篇大謊？因為那是遊戲的一部分，布萊恩。顯然特洛伊也在裡面演戲。」她仍感覺到腦袋裡嗡嗡的睡意──那種深夜的疲憊。

　　「問他。」布萊恩說。

　　「你說什麼？」

　　「我說，問他。告訴他那本書是冒牌貨，看他怎麼說。」

　　如果不是累到像喝醉一樣的話，瑪麗一定不會這麼做。她從小到大都一直在盡力避免這樣的正面衝突，但今晚她卻異常的大膽，隨時準備好要拆穿威廉斯的假面具，直搗這個月一直在折磨她的謎題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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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件者：thardings@winchester.edu

　　寄件者：msbutler@winchester.edu

　　主題還有一件事

　　特洛伊，

　　那本書是冒牌貨。我和一個朋友手上共有兩本，兩本書都只有前二十五頁有字，是「李奧．威廉斯」寫的簡介，其餘的部分全部一片空白。我們上google查《麥田裡的失蹤》，根本沒有這本書的資料。亞馬遜網路書店沒有這本書，國家圖書館的資料庫也沒有。溫徹斯特大學出版社過去二十五年來從沒出過一本書。我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並且希望這一切馬上停止。你和威廉斯在玩一場危險的遊戲。　Ｍ

　　※※※

　　她現在突然覺得清醒過來，清楚意識到心臟在胸腔裡急遽地跳動。布萊恩又開始來回踱步。姐妹會女孩們的橘色營火向天際竄升。瑪麗瞪著螢幕。她點開收信匣──沒有郵件。她焦躁地用手指彈著書桌，再點一次──還是沒有郵件。他去哪兒了？或許他們把他給嚇到了，或許他們把他趕跑了。有沒有可能特洛伊現在正打電話給威廉斯，問他該怎麼辦呢？或許──

　　收信匣出現一封新訊息。

　　□□□

　　寄件者：thardings@winchester.edu

　　收信者：mbutler@winchester.edu

　　主旨：回覆：還有一件事

　　Ｍ，

　　你和你的「朋友」不知道你們將踏入什麼禁地。　特洛伊

　　※※※

　　一讀到信，布萊恩就低聲罵了一句「去他的」。然後，他搶過滑鼠，開始寫信。

　　□□□

　　收件者：thardings@winchester.edu

　　寄件者：msbutler@winchester.edu

　　主旨：這場遊戲

　　特洛伊，

　　顯然你並不了解，這一切都算是犯罪行為。我們跟卡爾高中的一位女士談過，她跟我們說迪安娜．沃德的事；李歐鈉．威廉斯那天也帶了一個飾演退休警探的人來班上，一樣跟我們講那個女孩的事。現在我們又發現一本由這個李奧「寫的」書，還是本冒牌貨。我們已經跟歐曼院長提起過，他親自跟我們說他正「緊盯」著威廉斯。這是他講的。你似乎完全不了解這整件事的複雜程度，裡頭的人事物都是真的，你竟然還無動於衷。現在，我希望你在我過去波金斯宿舍之前，準備好跟我解釋清楚。

　　※※※

　　這一次，他們幾分鐘之後就收到回信。

　　□□□

　　寄件者：thardings@vvirchester.edu

　　收信者：mbutler@winchester.edu

　　主旨：回覆：這場遊戲

　　Ｍ（或其他人），

　　我想，我不再是跟瑪麗．巴特勒說話了──威脅要在凌晨十二點十五分過來找我，不像是女孩子會做的事。至於你們的問題：

　　這不是一場你們以為的「遊戲」，而是你們未曾體驗過的大事情。我只能說，你和你的女朋友跟這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只是觀眾。時間一到，你們自會有你們的用途，但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是主角。不要再愚弄自己了，你們現在只需要被利用，六個星期之後，就可以回到以往單調的大學生活。你們說：「你似乎完全不了解這整件事的複雜程度。」不，其實是你們不了解這整件事的複雜程度。

　　至於歐曼院長，我們一點都不擔心他。因為我們──該怎麼說？──握有院長的把柄。

　　晚安。　特洛伊

　　※※※

　　他們倆坐在電腦前，呆呆地瞪著螢幕。兩人都不敢相信自己讀到的郵件內容。這件特洛伊所謂的「大事情」到底是什麼？瑪麗心想。她正想問他，就看到特洛伊的燈號熄滅，代表他下線了。

　　兩人再次回到床上。瑪麗問布萊恩：「你覺得我們有危險嗎？」

　　一開始，他沒有回答。然後他說：「現在我連該怎麼想都不知道。」

　　她終於上床去睡時，時鐘上寫著三點三十分。她知道布萊恩還是醒著的，因為他依舊在上鋪翻來覆去。雖然她感到很害怕，但還是把眼睛閉上，感覺一股沉重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她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要是布萊恩被牽扯進去，事情會變成怎樣？）

　　26

　　禮拜三，瑪麗走進東研討室，等著威廉斯幫他們複習下個星期的考試內容。但威廉斯竟然遲到了。等待時，其他同學在聊他們其他的課，和校園裡最近流行的八卦。丹尼斯．佛萊赫提打開公事包，拿出經濟學課本畫某一章的重點；瑪麗旁邊的同學在剪指甲；布萊恩依舊在杯葛這門課，他的位子還是空的。

　　五分鐘之後，大家討論起他們該再給威廉斯幾分鐘的期限。「照威廉斯的個性，」某個同學說，「他大概又策劃了一場校外教學，卻沒有跟任何人說。」大家都笑了起來，可是瑪麗卻感到擔憂──她不禁擔心威廉斯的遲到，是否和那晚他們跟特洛伊．哈汀斯的談話有關。

　　四點二十分，歐曼院長走進教室。他總是穿著三件式西裝和Cole Haan帆船鞋。風吹亂了他一頭橙髮，戴在胸前的那朵奇怪小花也幾乎凋落殆盡。

　　歐曼站在講臺上威廉斯常站的位置，個子看起來很小。他嘆了一口氣，一副即將對班上學宣布不幸消息的模樣。瑪麗忍不住想起這個男人的妻子，以及布萊恩跟她說過，的事，猜想他是不是已經發現那件事了。

　　「身為一個院長，」他開始說，「要跟同學們宣布一件……一件會妨礙你們學習的事，從來不是件簡單的工作。套一句莎士比亞的話：『遷延蹉跎，來日無多。』不過既然已成事實，我也必須盡到我的職責告訴你們。」

　　歐曼整理自己的情緒。瑪麗心想：（一定是威廉斯死掉了──他們殺了他。）不過，瑪麗對於這個「他們」究竟是誰，還有威廉斯是在怎樣的情境下變成受害者，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你們的教授失蹤了。」院長說。瑪麗心裡一點感覺也沒有──沒有恐懼，也沒有困惑──她心裡一整個空。她對他為什麼會突然失蹤，竟然一點同情或困惑都沒有。這件事就像邏輯與推理204這門課發生的所有事一樣，只是威廉斯為他們撰寫的扭曲劇本裡，另一段敘述、另一個無法逆轉的情節罷了。「他今天早上沒有出現在辦公室，」院長說，「而且他所有的東西都搬空了。這件事令學校相當苦惱，但此時此刻，其他人正努力調查他為什麼選擇在學期結束前不告而別。」

　　威廉斯這下子變成他自己的遊戲裡的角色了──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他踏進了這齣戲，瑪麗突然在想，不知道這齣戲是快要結束，還是正要開始。她真希望在這個轉捩點上，布萊恩就在她身邊幫助她。

　　「如果你們有任何需要的話，」歐曼院長說，「請務必到學務處找汪達小姐，她會很樂意協助你們解決任何問題。還有，當然，所有同學都能拿到這門課的三學分。」

　　下課後，瑪麗馬上跑去找布萊恩。他在歐曼圖書館裡，坐在後排的一張桌子前。課本攤在眼前，他卻呆呆地望著窗外。他顯然還沒從前晚他們和特洛伊．哈汀斯的郵件往返中回神過來。

　　「威廉斯失蹤了。」她跟他說。

　　他對她眨眨眼。「你在開玩笑吧？」

　　「辦公室都清空了。歐曼剛剛來教室宣布的。」

　　「特洛伊一定把我們的對話告訴他了。」

　　瑪麗什麼都沒說，但她的沉默洩漏了她心裡的想法。她和布萊恩心裡一樣清楚，這兩件事不可能沒有關連。正如同威廉斯之前告訴他們的：巧合不是遊戲的規則，而是遊戲規則中的例外。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他問。

　　「我們可以去找哈汀斯，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想辦法威脅他。」

　　「我已經這麼做了，」布萊恩清醒地說，「但他室友說他這個星期回家了。我稍早有跟他談過。他不是非常……正常。」

　　「那當然。」

　　他們靜靜在圖書館坐著，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兩人彷彿被卡在遊戲的頂端，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

　　突然間，她的腦袋突然蹦出一個點子，自己都訝異自己怎麼沒有早一點想到。

　　「丹尼斯．佛萊赫提。」她說。

　　「你是說『威脅者丹尼斯』嗎？」布萊恩帶著懷疑的語氣問。

　　「我們去找他。反正他欠我一次人情。」

　　丹尼斯．佛萊赫提在兄弟會頂樓烤熱狗。他身穿一件無袖上衣和一雙塑膠夾腳拖鞋，瑪麗覺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某人的老爸。「瑪麗．巴特勒！」他上前歡迎她，語氣太過熱情了些。

　　「我們是要來跟你討論威廉斯的事。」瑪麗告訴他。

　　丹尼斯看看布萊恩，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呀，真想不到，嘿？」他說，一邊把一串熱狗翻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晚餐？」

　　「我們不吃這套。」布萊恩回答。兩個男孩間的氣氛稍稍緊張凝滯了一下。最後由丹尼斯打破僵局，對著烤肉架侷促地傻笑。

　　瑪麗介入兩人之間。「他發生什麼事了，丹尼斯？」

　　「你為什麼問我？」他以驚訝的語氣問，「我聽到消息時同你一樣驚訝。」

　　「我知道你之前有跟他講過話。那晚我們在他家時，我看得出來。」

　　「你在講什麼？」他關上烤肉架的蓋子，把鏟子掛在旁邊。兄弟會有個稱得上是校園傳奇的超大型烤肉架，他們還必須把它跟房子的地基綁在一起，以免迪克屋的人來偷。

　　「別講廢話了，丹尼斯，」布萊恩朝丹尼斯走近一步，控訴般用手指指著他。「遊戲已經結束了。」不過，真正的問題就在這裡：他們還在那個遊戲裡。一切都是威廉斯設計的遊戲的一部分──這正是令人最難以理解的地方。

　　「我跟他聊過一次，」丹尼斯往下面的屋頂望，看著上區校園裡，一些學生正為了即將調漲的學費抗議著。抗議者緩步走在橋上，高舉頭頂的旗職隨風拍動。「或許兩次。我們只有聊波麗和班上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聽著，如果你們兩個認為我和威廉斯逃跑有關係的話──」

　　「不是那樣的，」瑪麗尖聲說，「還有一些你還不知道的事。」

　　「什麼事，瑪麗？」

　　布萊恩小心翼翼地把書拿出來給丹尼斯看，一副裡面隱藏著什麼恐怖祕密的樣子。布萊恩迅速地翻閱書頁，在某幾頁停下來，彷彿上面那些沒有意義的文字可以道盡所有的故事。

　　「這是什麼？」丹尼斯問。

　　「這是威廉斯寫的書，內容關於上次那個警探講的──住在卡爾的女孩迪安娜。」

　　「這根本不是書嘛。」丹尼斯說，一副努力想了解那兩個字──為了為了為了為了為了──的意思。

　　「沒錯，」布萊恩插嘴，「所以我認為──我們認為──這只是威廉斯的詭計。」布萊恩把所有的事跟丹尼斯．佛萊赫提解釋一次：拆穿那個冒牌警探、開車去卡爾高中時貝瑟妮．卡文迪西跟他講的話、瑪麗在威廉斯桌上看見那行神祕的字、那晚派對上黛拉．威廉斯塞給瑪麗的字條，最後是他和瑪麗前晚跟特洛伊．哈汀斯的通信。

　　「可惡。」丹尼斯小聲說。他打開烤肉架，把熱狗移到一旁的塑膠盤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專心思考剛剛聽到的話。「所以你們覺得威廉斯跟那個卡爾女孩有關係？」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思緒轉化成具體的語言。然而，打從布萊恩半夜出現在布朗宿舍的那一刻起，這就一直是他和瑪麗心上的猜疑。貝瑟妮．卡文迪西曾跟他說：彷彿他自己也在現場一樣。那時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現在，再加上過去一天收集到的資訊，這句話增添了一股無法忽視的重量。

　　「我是這麼覺得，」布萊恩說。

　　忽然明白了他們被扯進的謎團，三個人彷彿被從天而降的重量壓住，靜靜地站在兄弟會炎熱的屋頂，思考自己在這場遊戲中被迫扮演的角色。

　　「我們該怎麼辦？」丹尼斯問。他的朋友在後門要食物，他端塑膠盤進去。

　　布萊恩和瑪麗在前來的路上已經討論過。他們都承認，事情已沒有轉圜的餘地，如果要阻止這場遊戲的話，勢必要把自己豁出去，直到找出謎題的根源為止。他們必須再次尋找一個失蹤的女孩，然後才能拆穿威廉斯在幕後扮演的真正角色。雖然瑪麗本來跟家人說她這個週末會回家念書，但現在她決定留下來，也已經跟母親說過了。她母親問是不是跟丹尼斯．佛萊赫提有關，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們必須找到她。」她跟丹尼斯說。「她」指的不再是波麗，而是迪安娜．沃德。

　　27

　　那晚，丹尼斯與伊莉莎白在德萊恩與卡爾交界處的一間小酒吧「哥薩克」碰面。她已經喝醉了。兩人視線交錯，她看著他的目光渙散慵懶。「你怎麼了？」他們還在圖書館碰面的時候，就有過這般對話。丹尼斯得承認，這句話的意義已和過去有某種程度上的改變。

　　「沒事。」她說話含糊不清，「這──這天殺的論文。」她口不擇言。

　　「接下來幾天我要去忙一件事。」他對她說。

　　她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跟幾個朋友去露營。」她說。

　　再一次，她緩緩點頭。她全都知道，他這麼問只是想跟她確認一次，以便她記得他回來的時間，或許──或許過去的感覺就會回來了。他渴望擁有伊莉莎白，即便她早已轉身離他而去，他依然時常想著引領她回到身旁的方法。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刺青了。」丹尼斯沒回話，她繼續說，「想看嗎？」

　　她掀開手背上的紗布，露出一塊肌膚；丹尼斯凝視著。「酷嗎？你曾見過這種圖樣嗎？」

　　「不，」他說謊，「沒見過。」

　　圖案的墨色上還有點點血漬，那是交纏在一起的字母Ｓ和Ｐ。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兩個星期──

　　28

　　§卡爾與貝爾市§

　　他們本來計畫禮拜六要去卡爾，但後來丹尼斯那天得參加一場斐陶斐的慈善活動，只好延到下個星期的幾天後。整個週末，布萊恩和瑪麗都在她布朗宿舍的房間裡，焦慮地等候丹尼斯的來電。他們玩「Uno」紙牌遊戲，直到手汗把紙牌濡濕到玩不下去。他們還看《歡樂單身派對》和《六人行》的影集重播，還有瑪麗所有的電影收藏：《勸服》、《伊莉莎白》和梅爾吉勃遜的《哈姆雷特》。他們聽瑪麗的CD，不時聽著The Weepies、貓女魔力、拱廊之火樂團的音樂就地睡去。他們跟對方講話都很簡短扼要，以跟迪安娜．沃德無關為前提。

　　禮拜天下午，瑪麗去學校的郵局查信，卻意外收到一個裝得很醜的包裹。牛皮紙袋上有多道剪痕，外面還有看似很舊的膠帶一條條地貼住封口。她的名字在最下面，只寫著Ｍ．巴特勒。

　　瑪麗一直等到回布朗宿舍後才打開它，裡面是一捲錄影帶，有人在中間的白色貼紙上寫著：這或許會有一點幫助。

　　她從床底下拉出老舊的錄放影機，把錄影帶放進去。她和布萊恩坐在電視機前，等待畫面出現。影片畫質呈顆粒狀，閃爍有雜訊，讓人很難看清楚內容是什麼。

　　不過瑪麗以前曾經看過這部影片，在大一那年，韋德教授開的「心理學101：米爾格蘭實驗」。

　　受試者正在問學習者一個問題。瑪麗知道，米爾格蘭有付學習者這個人錢，要他在受試者按下「電擊產生器」的開關時尖叫。學習者答錯問題時，受試者會說：「你現在必須接受一百五十伏特電壓的電擊。」然後在機器上按下開關。在隔壁房間的學習者假裝痛苦地尖叫，受試者這時問：「你的實驗會要將電擊力道加大到什麼程度？」

　　科學家──也就是米爾格蘭實驗的成員暨參與演員──說：「到必要的程度。」

　　受試者接著問：「你說的『到必要的程度』是什麼意思？」

　　「只要能完成這個測試。」科學家說。

　　受試者接著繼續。學習者再度答錯，受試者按一個開關說：「一百五十伏特。」

　　學習者又叫出聲。「讓我離開這裡！」男人大吼，「我跟你說過我有心臟病。我的心臟又開始不舒服了。」

　　「你必須繼續。」科學家跟受試者說。

　　螢幕突然一片黑，電視卻仍傳來刮東西的聲音，像有人在麥克風上揉搓。

　　「我不──」一個男人的聲音說。

　　「把它拿來，」另一個男人尖聲說，「給我拿來。」

　　「沒辦法。」第一個人說。

　　「聽著，她手上有──」

　　「迪安娜。叫她迪安娜。」

　　「隨便。你聽好，她不太舒服。聽她的呼吸聲，看她的臉色。」

　　「像粉筆的顏色。」

　　「什麼？」「像人行道上的粉筆顏色──她的臉色。我以前常在外婆家玩粉筆，在人行道上用粉筆畫跳房子，然後──」

　　「聽我說。你可以閉嘴聽我說嗎？我們必須做某件事。我們必須──」

　　「關掉。」瑪麗小聲地說，但是布萊恩沒有聽見，於是她用喊的，「關掉！關掉！拜託關掉！」

　　後來，他們坐在她的房間裡喝著微溫的湯。他們沒有討論那捲錄影帶，也沒有提起最後那段奇怪的聲音。「你認得出那個聲音嗎？」瑪麗問。

　　「不能。聽起來像……在某個東西裡面。飛機棚，或者──」

　　「洞穴，」她說，「那個回音聽起來像在洞穴。」

　　「嗯。」他說，把湯匙拿高，讓湯滴回去。

　　「你覺得錄影帶多舊了？」瑪麗問。

　　「音質聽起來很舊，」布萊恩說，「一定有好幾年了。有沙沙的……刮痕聲。」

　　「如果不是呢？萬一她還在那裡呢？說不定寄那捲錄影帶給我們的人是想告訴我們什麼，把我們引到她那裡……她病了，布萊恩，你聽得出來。她……呼吸不太正常。我們應該把它交給警察嗎？」

　　「上面沒有」──他拿起牛皮紙袋仔細檢查──「寄件人地址。我不知道警方會怎麼處理。可是這代表了什麼意義？一點意義也沒有。」

　　瑪麗不發一語，只是呆呆地望著下面的庭院。

　　「他在測試人性。」布萊恩終於說。

　　瑪麗還是不發一語。湯的熱氣蒸騰到她臉上，她閉上眼睛，讓蒸氣溫暖她的眼皮。

　　「米爾格蘭，」他繼續說，「威廉斯上課時有提到。」

　　「我知道。」她說。

　　「受試者會照科學家的命令一直做下去。因為他懼怕科學家，他會……」

　　「極度的服從。」瑪麗小聲地說。

　　「沒錯，服從。大部分的人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隔壁房間的尖叫聲都停止了。米爾格蘭的學習者……在裝死，但是受試者還是會繼續做下去。」

　　瑪麗從敞開的窗戶往外看，俯瞰下面的庭院。她搖搖頭。雖然一切都只是想像，概念如此抽象，但感覺起來卻是那麼殘酷。雖然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它可能具有的意思。

　　「是威廉斯寄的嗎？」他問。

　　「我不這麼覺得，」她跟布萊恩說，「我倒覺得是有人在警告我們要提防他。」

　　「歐曼。」布萊恩說，「歐曼曾和米爾格蘭在耶魯做過實驗，或許他在試著告訴我們一些威廉斯在做的事。」

　　「那迪安娜呢？」瑪麗問。

　　沒錯，那迪安娜呢？這是唯一可以相信的部分，因為有實際的資料可供證明。但最模糊的部分就是威廉斯的故事，以及威廉斯本人到底是怎麼跟迪安娜．沃德扯上關係的？如果瑪麗可以找到這個答案，那麼所有其他的問題──威廉斯的謎題、布萊恩口中的伊莉莎白．歐曼，和現在這捲撲朔迷離的錄影帶──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29

　　他們在禮拜二中午離開，那天是威廉斯定下找出波麗的期限的前一天。他們開車去卡爾，雖然並不清楚到了之後究竟要去哪裡。瑪麗覺得他們會再去找貝瑟妮．卡文迪西，但他們都認為卡文迪西應該是威廉斯遊戲裡的同謀，因為是她介紹布萊恩去看那本書的，而那根本就稱不上是一本書。丹尼斯覺得他們應該去貝爾市問那個被當作是迪安娜．沃德的女孩。

　　不過他們決定這件事稍後再問。他們打算先去卡爾打聽看看，畢竟那裡是故事開始的地方。瑪麗建議去杜靈街問那對年邁的夫妻（如果卡文迪西這條情報屬實的話），兩個男孩都同意或許可以從那裡開始。

　　他們坐丹尼斯的凌志車前去，瑪麗一路上感受著對往日情懷的眷戀。她在這輛車裡度過許多甜蜜時光──有一晚，他們去印地安那波里斯看完一齣戲之後，在這輛車裡，她往駕駛座一傾，牽起丹尼斯的手；也在這輛車裡，他把她從副駕駛座拉過來，親吻了她。那些是一段段令她困惑的回憶，此刻她只好望向窗外，看著外頭模糊不清的風景，好讓自己不去想。

　　他們在卡爾境內迷路。坐在後座的布萊恩把地圖攤在大腿上，確定他們剛剛忘記轉彎，已經離他們的目的地有五哩之遠，兩個男孩起了點口角，丹尼斯誇張地嘆了口氣，在碎石路上的轉彎口將車掉頭，朝市中心的方向往回開。

　　最後，他們終於找到杜靈街，路標被折彎，幾乎快被路旁的楊柳樹蓋住。如果有任何地方被稱作「蠻荒之地」的話，講的一定就是這裡。整條杜靈街都被樹遮住，旁邊還看得見塞區河蔚藍的水色。植被十分濃密，河畔的綠色植物，深色的綠葉與黑壤，以及遍地的葛根爬藤，幾間或許只有夏天才有人住的小屋點最綴其中。

　　布萊恩聲稱，根據貝瑟妮．卡文迪西描述的周圍地形，他一定能一眼就認出是那間房子。現在，它就在他們眼前的右手邊，是一間很普通的鱈岬灣房屋，門前掛了一面美國國旗。

　　「波麗的房子。」瑪麗想起威廉斯第一個星期在課堂上給他們看的投影片。

　　一個老人前來應門。因為丹尼斯看起來最有推銷員的架勢，於是被派去對講機前。「我們在想，」丹尼斯透過紗門的縫隙說，「不知道您介不介意和我們談談之前住在這裡的女孩的事？」雖然布萊恩不會用這麼誠實的方式，但丹尼斯的方法似乎奏效了。老人打開門讓他們進來。

　　「我們有時候會發現她的東西。」他們一起在廚房的餐桌前坐定，老太太便開口說。她叫艾德娜．柯林斯。她幫他們泡了即溶咖啡，讓他們坐在桌前一邊喝一邊聽。就像貝瑟妮．卡文迪西說的，這對老夫妻見到他們很高興。（他們一定是很寂寞，）瑪麗心想，（才會這麼希望有人陪他們說說話。）

　　「這裡常有人來，」老人說，「還有很多觀光客來這裡拍照。這裡很紅對吧，艾德娜？我們也算是當地的名人呢。」他開懷大笑，瘦削的身軀彷彿裝不下他的笑容。

　　「前幾天我才在外面的田裡找到一尊洋娃娃呢。我跟諾曼說，『一定是那個女孩的』。我們常常在田裡發現類似的小東西，像裝飾品或玩具之類的，應該都是她的東西，全都在山腳下的河邊。如果你們現在去找的話，一定可以找到一大堆，足以把家裡填滿。」

　　「他們有時候會躲在那裡，」老人說，「我是指小孩子。他們會拿著手電筒在田裡，天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有一次他們還弄了一個儀式，某種邪惡的東西──薇卡，我記得他們是這麼叫的。當時我還拿了槍出去阻止他們。我們不介意有人來拍這間房子──當初搬進來時，就已經知道我們是搬進什麼地方來──但如果要把撒旦帶進我的私領域的話，我就必須劃清界線。」

　　「她是一個很甜美的女孩，」艾德娜說，「我當然沒有親眼見過她，但有看過照片。是個小不點。迪安娜，好美的名字。她那時幾歲？十七？還是十八？真是一場悲劇。我們到現在都還在前門找尋線索，想看看有沒有可疑人士經過。我一直覺得他們可能趁沒有人注意的時候，把她丟進河裡。那是多麼容易的事。」

　　（他們，）瑪麗心想。

　　「你認識這個人嗎？」布萊恩把《麥田裡的失蹤》封底的威廉斯照片拿給他們看。他們都在仔細瞧那個老太太的臉上是否會有說謊的蛛絲馬跡，只見她很仔細地看那張照片，還把老花眼鏡推開，彷彿要把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重新擺回家譜上。

　　「我不認為我曾看過他。」她說，一邊把書遞給她先生，他也說他沒見過那個人。以瑪麗的觀察，他們兩個說的都是實話。

　　後來他們聊起過去在家鄉的歲月，瑪麗起身離席。她跟隨艾德娜的指示來到廁所，把門關起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眼睛顏色很深，一頭捲髮比以往還要凌亂她轉開水龍頭洗把臉，聽見山腳下塞區河上的電動遊船引擎聲，她又想起歐曼院長的太太，和她在船上被攻擊的事。（這一切都能連得起來嗎？）她心想。（河是那個能把一切連接起來的東西嗎？）

　　她走出浴室，在通往廚房的走廊上走著。她聽得見艾德娜的講話聲，在說如果能把所有的家人都找回來的話，他們就要準備辦一場家庭聚會。她在走廊的盡頭停下腳步，看著艾德娜掛在牆上的照片。瑪麗猜他們是她的姪子、姪女、兒子和女兒，所有人的髮色都很淺，有張漂亮的臉蛋。她感覺到腳邊有一陣微風，因而轉頭看前門是不是被打開了──結果不是。「真是太棒了，」艾德娜對著瑪麗左手邊的方向說，「表演完還有一場煙火秀呢。」瑪麗望著這些親戚，小孩的牙有缺，大人的看起來卻太整齊、太完美無缺。其中一個女孩穿著卡爾中央高中的Ｔ恤，照片看起來是在八〇年代照的。瑪麗直覺地認為她是艾德娜和諾曼的女兒，因為她之後也有出現在其他的家庭照片上。她在想，這個女孩以前是不是跟迪安娜．沃德一起上學。

　　她又感覺到腳踝間的那陣冷風。風又冷又利，一定是從外面吹進來的。因此她在走廊上往回走，想要找到風的來源。她站在第一扇門前，感覺風使勁吹向她的腳。

　　瑪麗忍不住把門打開，把頭探進裡面。

　　房間空盪盪的。窗邊沒有窗簾，窗戶拉開一兩吋。牆壁只有上到一半的油漆，油漆桶四散在房間裡。地上鋪著一大塊防水布，卻沒有地毯來保護赤裸的地面。

　　瑪麗關上門，走到另一間房間。她一打開門，發現竟然是一樣的情況。一間空盪盪的房間，裡面只有油漆桶；這間連防水布都沒有，油漆也才剛開始漆而已，還有幾張零散的紙飄散在風裡。瑪麗覺得她的心又再向她求救，叫她快點離開這裡、停止這一切。

　　她走到第三間房間。這間房間裡已經有地毯了，不過還包在一卷卷的玻璃紙裡。她正要走進去，卻聽見背後有一個聲音：「你在做什麼？」

　　是諾曼。他表情嚴肅地看著她，彷彿對她感到很失望。

　　廚房裡爆出一陣笑聲。

　　「我只是想……」瑪麗正想開口說，卻接不下去。說謊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崇尚真誠，那也是一開始她被丹尼斯吸引的原因。

　　「我們正在整修。」諾曼解釋。他嚴厲的眼神依舊盯著她瞧，一副在調查她的模樣，他聞起來有戶外的味道，有陽光和微風的味道，就像她的祖父一樣。

　　「我喜歡那個油漆的顏色。」瑪麗努力擠出話說。他點點頭，依舊用眼神審視她，下巴隨著呼吸越來越緊繃。

　　他正想再開口說話，這時丹尼斯剛好出現在走廊上。「我想我們該走了。」他說。瑪麗穿過諾曼身旁走到前門，三個人謝過柯林斯夫婦後便走下臺階，回到車上。瑪麗可以感覺得到諾曼．柯林斯的眼神一路尾隨著她，她每走一步，心臟彷彿就快跳出來一樣。一坐進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整個人攤在丹尼斯旁邊的位子上。

　　「怎麼了？」布萊恩從後座問。他把手放在瑪麗的肩膀上，她喜歡這個動作帶給她的安全感。

　　她跟他們說那幾間假房間，還有諾曼發現她的事。她覺得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讓她沒辦法信任他。她直覺地認為，他知道某些剛剛沒有告訴他們的事。

　　「或許他們真的在整修房子。」丹尼斯說。

　　「拜託，丹尼斯，」布萊恩反駁，「這樣他們要住在哪裡？那間房子那麼小，如果房間都是空的話，他們要睡哪裡？」

　　「所以，這代表了什麼意思？」丹尼斯說，「難道他們知道我們要來？他們剛好就在我們到的幾分鐘前，出現在那間假房子裡面？難道他們也都是遊戲的一部分？難道說威廉斯殺了波麗──」

　　「是迪安娜。」瑪麗糾正他。

　　「然後每個人都在袒護他？在卡爾高中的卡文迪西、溫徹斯特的特洛伊、那個假太太、現在又出現這對老夫妻。這個陰謀到底有多大？」

　　「這正是我們一直在問的問題。」布萊恩語氣平板地說。

　　「他怎麼可能辦得到？」丹尼斯問。「這些人至少離他四十哩遠，他要怎麼指揮這些人？難道柯林斯是他的家人？還是說他付這些人錢？他是想──」

　　瑪麗比丹尼斯搶先一步，她在椅子上坐直說：「他是想把我們引到某個地方嗎？」

　　他們都仔細地想了一會兒。車駛離杜靈街，丹尼斯把車開回72號高速公路。

　　「說不定威廉斯跟迪安娜一點關係都沒有，」瑪麗說，「但他知道是誰幹的。或許那個期限……仍然有效。」

　　「期限？」布萊恩說。

　　「就是明天了，」她說，「我們的課明天結束。我覺得明天會有事情發生。」

　　「可是迪安娜．沃德是二十年前失蹤的啊，瑪麗。」丹尼斯說。

　　「我只是在想……」她的聲音突然減弱。她的心在旋轉著。她知道答案就在那兒，如果她可以專心思考的話，一定就可以解出一切的祕密……

　　「他知道是誰幹的。」她說。

　　「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布萊恩說，「藏匿罪犯本身也是犯罪，不是嗎？這樣也會讓威廉斯自己變成共犯。如果他跟貝瑟妮．卡文迪西一樣持有情報的話，為什麼不說出來？」

　　「謎。」丹尼斯說。他的眼神望向前方的路，陽光銳利地照射在他的太陽眼鏡上。

　　「什麼意思？」布萊恩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他喜歡謎。你們該去看看他所做的研究才是。他找了一些……中國古老的謎，叫七巧板。要先剪出各式各樣的形狀，再把它們拼回去。他拼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你說『奇怪』是什麼意思？」布萊恩問。

　　「一些看起來非常駭人聽聞的東西……有被砍掉的頭、有裸露的身體、有強暴的畫面──全都很噁心。他看到我在看，馬上就把它們收進衣櫥裡。可是我已經看夠了。」

　　沒有人說話。路崎嶇不平，底下的碎石子不斷彈上車底。丹尼斯在一個交岔路口右轉，往貝爾市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威廉斯費盡心思地把我們引到這裡，單純只是因為他喜歡謎？」瑪麗問，「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這樣的推論。」

　　「不然還有什麼可能？」丹尼斯很想知道。「威廉斯是迪安娜的綁架犯嗎？你們相信嗎？」

　　瑪麗想起那天她堅持要走出教室時，他阻擋她的強勁力氣。難道是他在二十年前綁架了迪安娜．沃德，二十年以後，又瘋狂地把他們引去找她？還是故意混淆他們，到處擺「演員」誤導他們，好讓他們離事實越來越遠？

　　（動機，）她突然想起。（玩這麼一場遊戲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好吧，」丹尼斯說，「我自己也不相信。我想瑪麗剛剛講的是對的，威廉斯知道是誰綁架了迪安娜．沃德──這絕對是遊戲的一部分。」

　　「遊戲不都應該是好玩的嗎？」布萊恩問，語氣非常堅定。「失蹤的女孩這件事一點都不好玩。」

　　「我已經講過了，」丹尼斯說，「威廉斯不可能是這樣的人。我跟他講過話，我聽得出一個人講的是不是實話。當他說波麗的故事只是一道邏輯謎題時，我覺得他講的是真的。至於迪安娜的事，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我確定他鐵定是想告訴我們某些訊息。或許他沒辦法隨心所欲的說出來，只好用這麼拐彎抹角的方式。或許有某個人知道實情，威廉斯想在不驚動到那個人的前提下，告訴我們他知道的事。」

　　瑪麗再次仔細思索期限的問題。她想著迪安娜．沃德，想著這一切到底和她有沒有關係。從某個角度來看，整件事完全合理。怪不得威廉斯的邏輯謎題那麼好解，因為他只是想幫他們暖暖身而已，好迎接接下來真正的挑戰。

　　她想了想明天的期限，和它可能的意思。他們一邊開過卡爾往貝爾市前進時，她突然想到，他們只剩最後的二十四個小時可以去找李歐納．威廉斯和他持有的情報了。

　　30

　　貝爾市是印地安那州最窮的地方之一，位於馬丁郡邊陲，人口約五千人。幾年前在伯明頓舉行的籃球賽中，貝爾東區高中以一球之差打敗了排名第一的卡爾高中而大大聞名，這也是他們唯一一次贏得州冠軍。

　　一進到貝爾市，就可以在路旁看到紀念那場勝利的標誌。上面有被石頭砸過的痕跡，很明顯是卡爾居民為那場將近三十年前的失利表達忿忿不平的結果。

　　貝爾市區裡有一冰淇淋連鎖店、釣餌店、國高中和許許多多的教堂，多屬浸信會，一部分沿著72號高速公路旁零亂坐落著。貝爾市的路面坑坑洞洞的，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重新鋪設。依四周的環境看來，三人宛若踏進一座空城。

　　他們想找那個被誤認為迪安娜．沃德的女孩。警方曾跟蹤迪安娜的父親到一輛拖車旁，並當場逮捕他，可是那個女孩並不是迪安娜．沃德。布萊恩對多開二十五哩到那個拖車現場看看特別感興趣，雖然他並不知道他究竟期望看到什麼。

　　進到市中心外圍，丹尼斯到一間加油站停車打聽方向，布萊恩在加油，丹尼斯走進加油站詢問。回來時，他說店員叫他們開去「蓋瑞餐廳」問問，顯然蓋瑞是個可以讓你問個夠的傢伙。餐廳就在山上的法院旁，尖尖的屋頂從群樹間冒出來，店員說他們應該可以在那裡找到能夠和他們談談迪安娜．沃德的人。

　　整個市中心像被廢棄似的，法院對面有一間營業中的傢俱店，有兩個人正在把一張沙發搬出來，其他人則在張貼紅色的降價布條。三個人把車停在法院旁，走過三條街到蓋瑞餐廳。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三個人都把外套綁在腰際。

　　餐廳的停車場上沒有車，女服務生們都站在外面倚著欄杆，幫客人擋掉對面的葬儀社視線。幾個人輪流抽著一根，一拿到菸便閉上眼睛，深深地大吸一口。今天是十月初不尋常的熱天，樹木也像著火般染上狂野的顏色。

　　那些女孩看到三個人走過來，依舊倚著白色的欄杆，站成一排抽著菸。他們都身穿五〇年代的粉紅色侍者服，上面綴有誇張的飾品。那是一種非常不一樣的粉紅色，比我們現在看得到的顏色都要來得輕柔細緻。瑪麗覺得自己彷彿走入往昔的場景，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從布萊恩上個星期講那本書的事，到這個星期威廉斯突如其來的搞失蹤，然後她現在又在這樣一個奇特的小鎮，試著去探索她甚至無以名之的謎題。

　　「小姐們，今天好嗎？」丹尼斯以他一貫的魅力功勢問候那些女服務生。

　　「還不錯。」一個女孩語帶狐疑地回答。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想請教你們一些問題。」

　　一個看起來像發言人的高䠷黑人女孩點點頭。

　　「聽說卡爾這邊幾年前發生過一起綁架案，我們在想──」

　　「迪安娜。」那個女孩很快地說。

　　「所以你們聽過她？」

　　「誰沒聽過？」

　　「是不是跟貝爾市有點關連？一個住在拖車裡、跟迪安娜長得很像的女孩？」

　　服務生們你看我、我看你。他們的眼神說明了他們正和彼此達成共識，靜靜地討論她們究竟該透露多少給這些局外人。

　　「這個要問蓋瑞。」那個女孩說。

　　「蓋瑞？」

　　「他是這裡的老闆，他認識貝爾的每一個人。你要是有什麼疑問，他都一定能回答。」

　　「蓋瑞現在在嗎？」布萊恩問。

　　「他度假去了，」她回答，將菸在欄杆上壓熄，「去德通海灘，下個星期才會回來。」

　　「我們不──」丹尼斯正要開口說，瑪麗便打斷他。她看得出來整段對話的走向：丹尼斯再有魅力，也沒辦法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她站在丹尼斯前面，對那個女孩微笑。

　　「聽好，」她說，「我們是溫徹斯特的學生，有一門課要寫關於迪安娜．沃德的報告，這星期就要交了。我們必須去看看那輛拖車，尋找一點靈感。」

　　「我在卡爾社區大學念書，」其中一個女孩說，「這學期修十二小時的課。」

　　「我一直想去溫徹斯特看看，」黑人女孩說，「可是負擔不起。好歹我高中總平均有3.5呢，也有考上大學。可是，你知道的……」她的聲音突然轉弱，接著抬起頭看著瑪麗，眼神透露出彷彿若有所思。「你是說波麗吧？」她說。

　　瑪麗驚得喘不過氣來。站在她旁邊的布萊恩不自覺地扶住她，一副怕她昏倒的樣子。「你剛剛說波麗？」瑪麗費勁地說。

　　「警察在拖車裡找到的那個女孩。很多人都說她長得跟迪安娜一模一樣，她只比我大幾屆而已。大家都說她是女巫，你知道，這些人就是這樣，一旦開始討論你，就一副停不下來的樣子。迪安娜的事情過後，大家都把波麗當作妖靈似的議論紛紛。我父母認識她的姑姑和姑丈，三個人同住在上展路。他們後來只好搬去德萊恩，我猜是因為受不了了吧。」那個女孩停下來，凝視遠方。「奇怪的是，我認為很多人把迪安娜的失蹤怪罪到波麗身上。真搞不懂這些人在想什麼。就只是因為她們兩個長得很像？就只是因為兩人都年輕又漂亮？拜託，這裡的某些人就是這麼落伍，跟溫徹斯特簡直是天壤之別。」

　　能問的問題都問了，三人於是謝過服務生便走回車上。今天的天氣晴朗，天空中只有幾片雲懶散地飄過天際。丹尼斯打開所有的車門，等裡面降溫一些。他們都感覺到了，他們已經和迪安娜．沃德靠得很近很近。

　　「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布萊恩最後終於問。

　　（代表威廉斯是犯人，）瑪麗心裡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她不想再陷入那種僵局了，因為顯然丹尼斯並不同意她的那套推論。她不想跟他爭辯，至少在還沒有多了解一些之前，她不想那麼做。

　　「這代表我們必須去上展路找那輛拖車。」丹尼斯說。

　　「可是你剛剛也有聽到，」瑪麗說，「他們已經搬走了，波麗不住在那邊了。」

　　「我覺得他一直想把我們引到那邊去，瑪麗。」布萊恩語氣平緩地說，「我認為我們該去那裡看看。那個警探有提到拖車，貝瑟妮．卡文迪西和那些服務生也都有提到。」

　　瑪麗依舊保持沉默。她無法反駁，因為威廉斯真的看起來很想把他們引到那邊。她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漫畫：一根紅蘿蔔綁在繩子上，後頭的驢子直直盯著它走。此時此刻，她就是這種感受──被牽引著、玩弄著，完全身不由己。

　　正當丹尼斯準備坐上駕駛座，布萊恩突然說：「等等，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他們倆都轉過頭來看他。瑪麗的直覺告訴她，布萊恩一定隱藏了什麼祕密；或許他一直都知道威廉斯在哪兒，卻沒有告訴他們。但他只是躊躇低語：「我遇見波麗了。」

　　「什麼？」丹尼斯問。

　　「那是兩個星期前的事。那時我喝太多，她一直跟著我，結果我們就──」他突然把眼神從瑪麗身上移開，不願意看她。「在劈擊館的藝窯邊。她跟我說她名叫波麗，我當然不相信：後來我突然感到很憤怒，對她大吼大叫。我以為她也是這個遊戲的一部分，以為是威廉斯派她來陷害我的。結果隔天，那個冒牌警探就來跟我們說迪安娜．沃德的事。」

　　「波麗現在應該幾歲？」瑪麗問。

　　「三十五？」丹尼斯猜，「還是四十？」

　　「很難看得出來。」布萊恩說，「她看起來……她看起來滿年輕的。可是她一直遮掩自己的臉。她的一隻眼睛被頭髮遮住，而且一直把頭別開，一副怕被發現的樣子。聽著，我並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如果……」他看著瑪麗，臉上帶著羞愧。「如果我知道那可能代表什麼意思的話，我一定會早點告訴你們的。」

　　聽到這裡，瑪麗再也沒辦法克制卡在喉嚨的笑聲，頓時噗嗤一聲地放聲大笑，像隻被囚禁的動物突然被釋放出來。經過幾個星期的精神煎熬，她的心終於獲得解放，從布萊恩說的話裡找到慰藉。

　　「怎麼了？」他滿臉紅通地問。

　　她沒辦法回答。她只是一直笑、一直笑，直到所有人都上了車，準備往上展路駛去時，她還是一陣又一陣地咯咯笑。「可惡。」她聽到布萊恩咕噥著。不過他也笑了起來，接著丹尼斯也加入了，直到他們能控制自己的大笑為止。

　　多麼蠢啊！瑪麗心想。（每一件事都代表某個意義。）

　　31

　　從馬丁郡北邊的高速公路下來，就是上展路。如果說杜靈街上的柯林斯家像是蠻荒之地的話，那這裡就像是化外國度了。拋錨的汽車停在住家前的草坪上，被烈日曬成橘色。一群包著尿布的小孩在舊卡爾校車的殘骸裡玩進玩出。坑坑的道路已不能算是路了，沿著山坡延伸。

　　他們開了兩三哩，正在擔心是不是開過頭時，右手邊的森林突然空了出來，他們一眼就看見那輔拖車。拖車的表面凹陷，給人一種淒涼的感覺；正面鏽得紅通通的，顏色好似鮮血，不禁讓瑪莉覺得他們已然踏進威廉斯遊戲的最後一章。找到一個失蹤的女孩是什麼感覺呢？要是她死了，而且是威廉斯殺害的，那他們該怎麼辦？她心裡還有好多好多的問題，可是眼前這輛被棄置在荒野中的拖車卻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她曉得，裡面藏著一個答案。

　　他們從凌志車上下來，顛顛簸簸地走過高聳的雜草。拖車被架在一堆灰燼的上面，只要風一吹，整輛車就會發出碎裂的聲音，彷彿馬上就會裂成碎片似的。天空這時漸漸灰暗了起來，還開始起點薄霧。雜草彎在他們的膝蓋上，橡木籽四處散落，如雪般潔白。

　　「你們看。」布萊恩說，從凌亂的地上撿起一輛三輪車的殘骸。地上這堆東西顯然是波麗的。她終於不再只是愚蠢的課堂上，讓他們想破頭的幻影而已；她是（真實存在的，）現在他們就站在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他們走到後面看看。那裡有一個給小孩子玩的游泳池，倒過來放著，和一座沒有揪韆的鞦韆架。地面上四處有燒焦的痕跡，讓瑪麗想起柯林斯所說的，有小孩在他們家外面起火。看起來在這裡也有人做過相同的事。瑪麗突然為波麗感到可憐，因為這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只因為她和一個住在卡爾的失蹤女孩長得很像？事情一定沒有這麼單純。

　　「來這裡。」丹尼斯喊著。

　　他站在一塊可以俯視小溪的地方，盡頭有一輛摩托車。除了輪子不見之外，車身其他部分都很完整。「那是什麼？」布萊恩指著說。他們努力地看。「那裡，」他引導他們，「車身上的圖案。」

　　「看起來像是……星星。」瑪麗說。

　　「是他的，」布萊恩肯定地說，「迪安娜父親的摩托車。」

　　他們走回拖車旁，從骯髒的窗戶往裡頭看，用袖子抹掉積在窗玻璃上的塵垢。裡面沒有任何傢俱，牆上和地上一片空，只有一個角落有一堆破布和垃圾。不過那堆東西有某個地方非常不尋常──

　　它竟然會動。

　　瑪麗驚訝得跳了起來。「那是什麼？」布萊恩問。他站在瑪麗身旁的一個牛奶箱上，往裡面的廚房看。

　　瑪麗再往裡面看一次。那個男人現在坐起身，揉揉眼睛，彷彿剛從一頓好覺醒來。

　　剛剛的霧突然變成小雨，滴在窗戶上、打在瑪麗的臉上。她害怕到沒辦法跑、沒辦法動，或做任何事，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瞪著那個男人。（這裡，）她心想，（就是終點。）

　　「什麼？」她突然很大聲地說。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脫口而出，那個字竟然自己跳出來，像一口哽住的氣忽然爆開一樣。

　　那個男人突然從對面看著她──直直地看著她。窗戶現在因為滴下的雨，而多上一條條的圖案；拖車裡看起來既像是肺的內部，也像是暴風雨中的烏雲，模模糊糊的。男人起身，往窗戶的方向走過來。

　　「他到底想幹嘛？」布萊恩問。他突然緊緊抓住她的手臂，有一股想跑回車上的衝動。

　　男人拉開窗，窗戶像裂開般打開。他像得來速服務生般探出頭說：「午安。」

　　瑪麗的臉上感受到他呼出的溫熱氣息。她嚐了嚐──他的氣息很髒，聞起來像是吃土維生的樣子。他的牙齒都壞了，油膩的頭髮披垂在頭兩側。不過，那個男人身上有某種吸引力，一股瑪麗說不上來的特質。他或許曾是某人的愛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們是來找波麗的吧？」他問。

　　瑪麗點點頭。她仍舊像被鎖住般，一動也不能動。

　　「我女朋友雪倫從餐廳那兒打電話給我，說有幾個小鬼從德萊恩來，要問波麗的事。我說：『是的，小姐。我當然知道。要不然，我也認識知道此事的人。』」

　　「你是說誰？」丹尼斯．佛萊赫提問。

　　「他在『搖擺旅店』，響尾蛇山腳下，64號州際公路旁。上展路直走到底，轉進侯波路，就會開始爬山路了。跟著州際公路的標誌走，旅店會在你們的右手邊，高速公路下去走幾哩就到了。那邊會聽見聯結車隆隆的聲音。」

　　「我們到酒館之後要找誰？」這次換布萊恩問。

　　「你們一定看得出來。跟他說是馬可叫你們去的，他一定會把他所知道的通通告訴你們。先讓我提醒你們。那個男孩像是迪安娜．沃德的百科全書，有些人說他可能也有參一腳，不過那是胡謅的，他只是很好奇而已，就跟你們一樣。」

　　男人再次展開他那廢墟般的笑容。「希望你們不要以為我是瘋子。」他說。

　　「不會。」丹尼斯說，「一點都不會。」

　　「我可不住在這裡，這裡只是……暫時的而已，在我的腿恢復、雪倫也找到地方住以前。你們看，這裡可挺舒適的。有熱食、有手機，我可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呢，寶貝。」瑪麗看得出來，他比較像是在說服他自己，而不是他們。男人敬了個奇怪的禮之後，便縮回拖車的角落，拖著一條受傷的腿，回去偎在那堆破布和棉被裡面。

　　突然間，天空一開，雨直直打在他們的眼上臉上。「快跑！」丹尼斯說，三個人齊往車停的方向衝去。一進到車子裡面，雨滴重重地打在車窗玻璃上，三個人的鼻息讓玻璃蒙上一層霧氣，壓根看不清楚外面。他們靜靜的在車裡坐了幾分鐘，沒人講一句話。（高速公路下去幾哩路就到了，）瑪麗心想。她覺得那句話裡有股耐人尋味的意思，但卻說不上來。在能用言語描述出來之前，她決定讓一切順其自然。因為在過去的六個星期裡，她突然發現有些思緒是「私密」的，就像她在麥克的照片上看到桑瑪．麥考伊；其他思緒才是需要和其他人確認的。她知道，如果把這兩者搞混了，就很容易惹禍上身。

　　「準備好了嗎？」雨勢轉小一點時，丹尼斯問。

　　「應該吧。」瑪麗說，聲音小到沒有人聽見。

　　他們自上展路往回開，朝搖擺旅店前進。

　　32

　　酒館調酒師是專門吸納超高智商人士的「門薩協會」成員。他跟他們抱怨他屢次無法順利取得資格的經驗，還有那些「成規」是怎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撓他。當丹尼斯問他有什麼興趣時，他反問：「你們有多少時間？」於是他開始一一列舉：十七世紀的詩學、流體力學、弦論、賽局理論、混沌理論。他仔細端詳他們的反應，度量他們理解的程度。布萊恩靜靜地喝一口健怡。「總之，」男人說，一邊用披在肩膀上的長毛巾擦一只玻璃杯，「這些在現實世界裡都沒辦法應用，所以我才會落腳這裡。」他張開手臂，指著窗外那條人煙罕至的雙線道。酒館裡有四五個人，清一色都是男人，全都擠在後面的角落玩德州撲克。瑪麗懷疑上展路的那個男人是不是報錯路了。

　　他們都想佔據調酒師的時間，套他的話，讓他多講一點波麗的事。他現正解釋其中一個理論──這個宇宙裡其實有很多星系是像薄煎餅般「擠壓」在一起的。「在這個理論裡，地球外的生命是確實存在的。」他說，語氣裡有一種駕輕就熟的嚴肅。然後，他往那群人靠近一些，手指著丹尼斯．佛萊赫提的胸膛。「百分之百確定。」

　　布萊恩越來越焦慮。他的腳在下面抖著，可樂也快喝完了。坐在後頭的男人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封閉的酒館空間裡，聽起來竟像槍聲。「你認識波麗嗎？」他最後終於問。

　　調酒師瞪著他。他又擦了一只玻璃杯，高高放在櫃子上，眼睛一直盯著布萊恩。「那當然，」他語氣平緩地說，「大家都認識她。」

　　「她有來過這裡嗎？」丹尼斯繼續問。

　　「她離開貝爾市時還只是個小朋友，十九還是二十歲吧。這裡不是她會來的地方。」

　　「那你在哪裡認識她的？」丹尼斯問。

　　「我認識她姑姑和姑丈，他們住在上展路。」

　　調酒師的口風突然變緊；瑪麗看得出來，他想刻意隱藏一些關於波麗的資訊。他不信任他們。單單是這個名字、這個字──波麗──本身，就對貝爾市的居民有某種影響力。

　　「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孩？」丹尼斯試著問。

　　「很不錯，」老闆說，「很乖巧甜美的女孩，不過和某些人扯上關係。我們大家都一樣，會犯錯、會後悔，日復一日。總是這樣的。除此之外，她就和其他年輕人沒什麼兩樣。」

　　「某些人？」布萊恩問。

　　他依舊盯著他們看，眼神彷彿在燃燒。他搖搖頭，微微笑了一下。吧檯後方的燈光很強，可能是郡政府的命令使然，要是因為燈光的關係而讓偽造的證件在此有機可乘，搖擺旅店肯定承受不了這種損失。男人的臉被光線照出銳利的輪廓。

　　（他知道些什麼，）瑪麗心想。答案就在那裡──（如果我可以讓他說出口就好了。如果我可以──）

　　「馬可叫我們來的。」她說，一邊對男人微笑。

　　「馬可？」

　　「我們剛認識他。」布萊恩加進來說，一邊把椅子往吧檯拉近些，讓調酒師可以幫他加汽水。

　　「拜託，馬可知道的比我還多呢。」老闆說，一邊把飲料倒進布萊恩的杯子裡。

　　「可是馬可不在這裡。」瑪麗冷靜地說。

　　調酒師眨眨眼，終於移開定在他們身上的視線。「聽著，」他說，「我知道的都只是二手消息，而且也都是從馬可那兒聽來的，我實在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叫你們來。不過，如果你們真的很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些包準讓你們的尾巴捲起來的事情。」

　　「像是？」丹尼斯問。

　　「像是，波麗從小就被父母親遺棄；她和姑姑、姑丈住在一起，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就像我說的，他們都是很好的人，處處希望波麗好，可是卻讓她學壞了起來。她開始迷上爬行蟲車隊，唐．斐德列克開始和她交往──要知道，那時唐三十四歲，波麗才十七歲──他也是那個車隊的人。她也是因為那樣才認識星的──迪安娜的父親。」

　　「她跟星之間是什麼關係？」布萊恩問，慫恿男人繼續往下說，腳簡直抖到瘋狂的程度。

　　「你知道嗎？每個人的說詞都不相同。馬可以前和星一起在卡爾唸書，所以滿了解他的。對波麗來說，星這人的確很具有新鮮感，這點我很確定。因為有一晚他來這裡喝酒時，說她是一個很甜美的女孩。這剛好發生在迪安娜的事之前」──瑪麗突然發現，這裡的人都把時間分為迪安娜之前和迪安娜之後──「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我們都很無知，就像站在橋上看著暴風雨逼近的人，突然間『轟！』的一聲，閃電劈下來，當場被擊中──因為他沒有足夠的判斷力，沒辦法未雨綢緣。真是可憐的傢伙。」調酒師突然在自己的故事裡停了下來，回過頭望著那些在玩牌的人。他們也都停下來聽他講。他現在吸引住全場的注意力，看起來他並不準備放棄這些目光。「馬可說星在和波麗的姑姑交往，可是誰知道呢？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來這裡。我其實一直不相信他和波麗有……你們知道的。這個男人可以擁有全馬丁郡的女人，幹嘛要找上一個小女孩？」

　　「有些人說，波麗長得很像他自己的女兒。」布萊恩說。

　　「如果你說的『很像』是指都是青少女的話，那麼那些人說的沒錯。這正是問題所在。我一直在貝爾市看著波麗長大，事情發生之後，當然也有在報紙上看過迪安娜的照片。她們長得根本不像。是警方自己搞錯的，還宣稱星已經自首了──我才不信。如果他供出所有的事，那警察為什麼沒有把他抓起來？」

　　「或許他自首的不是迪安娜的事。」丹尼斯說。

　　「你是說新墨西哥的鬼扯淡嗎？」調酒師說，「不，不只這樣。我不是陰謀論的專家」──雖然他顯然就是──「但是，拜託，笨蛋都看得出來波麗不是迪安娜．沃德。」

　　他突然停下來，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他的手微微顫動著，顯然這個故事讓他感到激動。坐在後頭的男人繼續回去玩牌。（不，）瑪麗心想。（他略過了某樣東西。）

　　「我只知道這些。」他說，聲音非常微弱。

　　「謝謝。」丹尼斯說。

　　他們轉頭準備離開。他們走出旅店時，瑪麗對布萊恩小聲地說：「他沒有把所有的事告訴我們，他講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們已經知道的。馬可說我們可以在這個男人身上挖出我們要的答案。」

　　「他只知道這些，瑪麗。」布萊恩說。他們走到門口，打開門，外面聞起來有濕濕重重的雨的氣息。就像馬可說的，她聽得見州際公路上呼嘯而過的聯結車聲。樹木彎曲，附近有一條小河潺潺流過，朝塞區河的方向流去。

　　瑪麗突然有一個點子。她一隻腳踩在外面，在門口停住。

　　「你有帶那本書嗎？」她問布萊恩。他把書從口袋裡拿出來，就像那天在兄弟會屋頂拿給丹尼斯看時一樣。

　　她轉身回去找調酒師。「怎樣？」他問，顯然不樂意再見到她。

　　「你有看過這個人嗎？」瑪麗問，把書拿到吧檯的燈光下，好讓他看清楚李歐納．威廉斯在書封底上的照片。

　　男人的眼睛瞪大。「嗯，」他說，「我看過他。他是波麗的姑丈。」

　　32

　　他們開回72號高速公路時，天色已經晚了，而且又開始下起雨，下得比之前還大。丹尼斯看不清楚前面的路，於是三個人決定今晚在卡爾過夜。他們把口袋裡所有的錢倒出來，總共剛好是六十五美元，可以住進最便宜的房間。

　　丹尼斯第一個衝進浴室換衣服時，布萊恩和瑪麗突然尷勝了起來。他們都因為剛剛在雨中奔跑而淋得濕答答的，兩個人的衣服在地毯上滴著水，小心翼翼地看著對方。後來，他們確定丹尼斯開始沖澡，兩個人於是背對背把衣服脫下，換上丹尼斯的凌志車後車廂裡放的高爾夫球衣。瑪麗穿上一件上面寫著「牛津」的長衣和她的內褲，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鑽進棉被裡，以免被布萊恩看到。布萊恩換上一條淺色的方格褲，上身赤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瑪麗看到之後很想笑，但就在這個時候，丹尼斯突然穿著一模一樣的褲子從浴室裡走出來。他和布萊恩一起爬上床，像一對雙胞胎兄弟一樣。兩個人對彼此存有戒心，用枕頭擺成一道圍牆，睡覺時皮膚才不會貼到對方。

　　燈關掉之後，瑪麗說：「接下來該怎麼辦？」

　　兩個男孩在床上翻動。有車停進停車場，一道光線忽然打進房裡，照在牆上。

　　「我們有什麼選擇？」布萊恩說，他的聲音埋在枕頭裡。

　　「我們可以回去溫徹斯特，」她說，「把我們知道的事情跟其他人說。我們可以告訴歐曼院長，讓卡內基館的人採取行動。」

　　「可是我們到底知道些什麼？」丹尼斯懷疑地問。

　　「我們知道威廉斯是波麗的姑丈，」瑪麗說，「我們知道波麗和迪安娜．沃德有某些關連，不只是因為長得像，更是因為迪安娜的父親去貝爾市找波麗，所以就可以把威廉斯和那個失蹤的女孩連起來。我們還有威廉斯的冒牌太太給我的那張字條，以及在杜靈街柯林斯家看見的奇怪景象。」

　　「還有特洛伊。」布萊恩補充，「我們還有昨晚特洛伊．哈汀斯承認這場陰謀的電子郵件當證據。」

　　「這樣是不夠的。」丹尼斯說。他把被子踢開，瑪麗看得見他的腿在空中做踩腳踏車的動作。瑪麗記得這個姿勢，丹尼斯每次只要一緊張，就會躺在床上做踩腳踏車的動作。有時候他會踩上半小時或者更久，讓瑪麗光看就覺得頭昏。「他們只會問我們到底是在幹嘛，為什麼大老遠跑去卡爾找一個警方找了二十年都沒有找到的女孩。我真不該來這……這趟瘋狂的追逐。天啊，瑪麗，我明天還有一科考試呢。」

　　這是瑪麗第一次想到她的另一門課。她明天一早有文學課，準備要為〈玻璃城市〉做總結，她一點都不想錯過這本小說的最後一節討論。可是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是不太可能來得及回溫徹斯特上課了。

　　「我們也可以直接去找警察，如果我們決定那麼做的話。」丹尼斯嘲弄地說。

　　「或許我們應該這麼做。」她語氣一轉。

　　「要跟他們說什麼？說我們被一些假線索和一本假書誤導，所以我們覺得可能被困在某個突然從地球上消失的大學教授設下的陷阱嗎？這根本沒道理啊，瑪麗。一點道理都沒有。」

　　他們躺著，每個人都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她得同意他所說的，「道理」的確不是一個可以用來描述他們現在情況的字。丹尼斯繼續在踩腳踏車，一邊小聲數著。

　　「你覺得呢，布萊恩？」瑪麗問。他在床上安安靜靜的，自從他們躺下之後都沒說一句話。

　　「我不知道。」他嘆著氣說。瑪麗了解他的嘆氣，因為他和她一樣，都在心裡反覆思考這個遊戲的複雜線索，把自己弄得很疲憊不堪。「我真的……真的想要攻擊他。」

　　「攻擊誰？」丹尼斯問。

　　「威廉斯。因為他造成的這些爛東西。我已經一個星期沒有睡覺了，因為我沒辦法沒辦法不去想它。如果我可以找到他問個清楚就好了。就算他跟我說迪安娜死了，那也算是一個交代。」

　　「她沒有死。」瑪麗輕輕地說。

　　「我一直在想歐曼院長老婆的事。」布萊恩說。

　　丹尼斯踢到一半的腳突然停住。「什麼事？」他問。

　　「這一切，」布萊恩說，「那晚遇見她之後，我一直在想她是否也是這個遊戲的一部分，或者威廉斯是不是……」他的聲音突然減弱，無法清楚辨識自己的思緒。

　　「那晚？」丹尼斯問。

　　「我在塞區河旁的蒙哥馬利路上遇到她。她被人……毆打。她說她和幫他們顧船的人發了點衝突，一個退休的警察。她不讓我跟院長講，因為他怕歐曼院長會殺了他。」

　　「小豬。」丹尼斯低聲說。

　　布萊恩突然在床上坐起來。「你剛剛說什麼？」他問丹尼斯。

　　「幫他們顧船的人，」丹尼斯說，「他叫小豬。我猜威廉斯就是從那裡借用到波麗故事裡，那個壞男人的名字。」

　　瑪麗在床上仔細思考著。她在腦袋裡把兩條故事線──波麗的，和迪安娜．沃德的──好好比對。現在又突然多出第三條線，主角是歐曼院長的太太和一個叫小豬的退休警察。她想不出什麼結論，所有東西全都攪和在一起，就像那個調酒師的「薄煎餅宇宙論」一樣。什麼才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哪些線索是這個遊戲的一部分？哪些不是？她閉上眼睛，繼續躺在被窩裡。

　　「這一切怎麼可能都有關連？」她突然發現自己把思緒大聲地講了出來，不過已經太晚了。

　　「我不知道。」布萊恩回答。「不過，在歷經今天的調查之後，我突然有一種感覺：這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到令人覺得詭異。伊莉莎白．歐曼怎麼可能剛好在我經過的時候跑出來？就好像……就好像她在等我一樣。」

　　「我們必須去找警察。」瑪麗說。

　　「不。」丹尼斯非常輕聲地說。

　　「你說『不』是什麼意思？」瑪麗生氣地說。

　　「有人的生命已經受到威脅了啊，丹尼斯。這已經不只是──叫什麼來著？──七巧板的遊戲而已了。這攸關人命啊！」她發現自己突然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說。她的內褲露了出來，她卻不以為意，因為她忽然一陣情緒失控，一腳跨過之前一直忍住不超越的界線。她非常地憤怒──因為威廉斯，因為丹尼斯，也因為波麗闖出的這些麻煩。她希望一切恢復正常，回到單純只是一門課的時候。但是這一路上，他們已經不知不覺地跨越了想像的疆界，某些東西竟然一點一滴地滲進他們的現實生活當中。

　　「我認識伊莉莎白．歐曼。」丹尼斯說。瑪麗突然停住。從他的聲音，她聽得出丹尼斯假裝一派天真說的「認識」是什麼意思，讓她忽然有如一顆洩氣的氣球，一路飄回把頭埋在枕頭裡的床上。

　　「什麼意思？」布萊恩問。

　　「我說我認識她，跟她很熟。聽著……」丹尼斯又開始踩起腳踏車，瑪麗沒辦法聽他講話。咆哮在她的身體裡奔馳，彷彿有一股古老的、熟悉的劇痛，刺進她的心裡。「聽著，」他又開始說，他的腳在空中狂踢，上氣不接下氣，「有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們。我猜測出來的原因，是因為……舊金山。」

　　「舊金山？」布萊恩問。

　　「嗯，那不是第一個讓我起疑的線索，卻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裡。」丹尼斯說，「波麗的母親離家出走去舊金山，伊莉莎白也告訴我同樣的故事。就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威廉斯和伊莉莎白．歐曼之間的關連。」

　　34

　　丹尼斯．佛萊赫提把伊莉莎白．歐曼的事情告訴他們。他當然沒有告訴他們全部，只說了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他告訴他們關於那艘船，以及為什麼他那天會跟他們去塞區河的事。他告訴他們他與伊莉莎白的關係，還有一些她在金思麗旅館說的話。他還告訴他們那晚在歐曼家和歐曼的對話；最後，他告訴他們他的祕密：伊莉莎白．歐曼和李歐納．威廉斯有過一段。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丹尼斯解釋，「她那時沒有太認真，只是玩玩而已。沒想到威廉斯大受打擊，我猜他是愛上她了。所以她想把他甩掉時他很不悅，開始變得不正常。他每天送花給她，還站在她家門外靜靜地望著她。她嚇到了，所以跟歐曼院長講。歐曼院長非常生氣，在一次教務會議上跟他起正面衝突，場面非常戲劇化。就在卡內基館三樓，兩個大男人差點大打出手。威廉斯後來被類似暫時停職，調到海外教書，大概是歐曼想擺脫他吧。不過他一回來，院長又開始擔心他，所以才會找這個退休警察顧他的船，因為他怕威廉斯會去搞破壞。顯然是因為威廉斯曾揚言要把他的船放火燒掉。這個退休警察，就叫做小豬．史蒂芬斯。」

　　「你覺得他也是這個遊戲的一部分嗎？」

　　「不，」丹尼斯說，「我認為威廉斯把小豬的名字放進他的故事裡，只是為了調侃歐曼。他最喜歡這種像炭一樣黑的黑色幽默。伊莉莎白的事，是我們上次聊天時威廉斯告訴我的。他說他們之間沒什麼，只是歐曼院長一直深受他威脅，才故意大肆渲染。不過……」

　　「不過什麼？」布萊恩慫恿他說。

　　「我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真不知道小豬為什麼要傷害伊莉莎白，除非只是純粹的巧合。或許小豬那晚剛好失控……天啊，我還真不知道為什麼。」

　　「威廉斯說沒有巧合這回事，」布萊恩諷刺地說，「所有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兩個男孩笑了起來，瑪麗卻把耳朵關起來。此時此刻，她滿腦子都是丹尼斯和伊莉莎白的畫面。那噁心的情景不停在她腦海中閃動。她不應該有感覺的，她知道。她和丹尼斯的那段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大一的事了，天啊──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可是那個畫面依舊跟著她、譏笑著她。閉上眼睛，那景象卻更加鮮明強烈。突然間，她好想回家，遠離這喧擾的一切。她感覺到眼眶裡滾燙的淚水。她別無選擇，只能讓它們一滴滴落下。

　　35

　　隔天一早，瑪麗發現布萊恩在外面小小的陽臺，坐在一張塑膠椅上，看著72號高速公路上熙來攘往的車潮。她在他身旁坐下，兩人安靜地看著灰色的禮拜三清晨在晨光中展開。「我們走到尾聲了，對吧？」她問他。

　　「六個星期過去了，」布萊恩說，「威廉斯的期限到了。」

　　兩人都不知道那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或許今天會發生什麼事──什麼恐怖的事──他們一定要找出來，才能阻止它。他們必須回去，回去找威廉斯布下的、有關波麗的蛛絲馬跡。

　　（波麗是迪安娜。迪安娜是波麗。）

　　三個人都洗過澡之後，他們決定回去卡爾中央高中。就算貝瑟妮．卡文迪西是演員，她也應該有辦法把他們引到他們沒去過的地方。丹尼斯說，那本書是關鍵。如果他們能看懂那本書，他們就能了解全部。所以大家決定，這次讓丹尼斯拿書去問貝瑟妮．卡文迪西，看能不能從她身上挖出答案來。

　　他們八點之前就到了，學校都還沒開門。學生們紛紛把他們車底低到地上、車身漆得五顏六色的改裝跑車開進停車場。布萊恩和瑪麗在那面誇張的美國國旗下等丹尼斯。「你覺得他怎樣？」布萊恩問瑪麗。

　　「他？」

　　「丹尼斯。你喜歡他嗎？」

　　「我們曾經交往過。」她說。現在沒什麼好隱瞞布萊恩的了。

　　「我知道。」布萊恩說。

　　他們就讓那段對話懸浮在空氣中；瑪麗坐在路邊，布萊恩在一旁踢石子。現在是早上八點十五分，基瑟蕾教授的文學課現在已經在溫徹斯特開始了。他們將會討論〈玻璃城市〉，思索昆恩的最後一段人生，討論主人翁用來記錄自己生命的紅色筆記本究竟有什麼象徵意義──存在主義之類的論調──真賁的意義。「把它寫下來，就會使它變成真的。」基瑟蕾曾這麼告訴他們，「昆恩在做的事，就是在抵抗內在的意念。透過把思想寫在筆記本上，他也就等於承認了那些事情的真實性，而不只是他腦袋裡的幻想。他同時也把精神毀壞的過程，鉅細靡遺地帶到這個世界上。」

　　「我從你們兩人的互動中看出來的。」布萊恩說，「沒什麼，別擔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我不會嫉妒你的。」他開玩笑地拍拍她的手臂說。

　　瑪麗把臉別開，臉紅得滾燙。「那……」她不知道該用哪一個字好。或許她是要說沒什麼吧，可是她確定布萊恩一定會看穿她的謊話。

　　她突然瞥見兩個學生從學校走出來。他們低著頭，興高采烈地往學校旁的森林走去。逃學，瑪麗心想。其中一個人有一頭白金色的頭髮，轉過頭看有沒有人在跟蹤他們時，瑪麗竟然一眼就認出他。

　　他曾出現在柯林斯的家族照片上──其中一個孫子。

　　「我認得那個小朋友。」她跟布萊恩說。

　　他轉過頭看，可是兩個男孩已經走下山，不見蹤影。

　　一開始，她不知道該對這項發現作何反應；可是坐得越久，她越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另一項測試。威廉斯是想告訴他們別的線索嗎？像是……劇情大逆轉之類的嗎？

　　她跟布萊恩說她馬上回來，然後小跑步到森林邊緣。她從黑暗的林子望進去，看到山腳下的一片空地，卻沒有看見兩個男孩的蹤影。突然降下一陣薄霧，像一件斗篷般覆在樹木之上。瑪麗往前走了幾步，依舊看不到他們。「哈囉？」她大喊。（沒用的，）她心想，（他們一定已經走遠了，到那邊的高速公路上了。）她聽得見遠方64號州際公路上來來往往的卡車穿過卡爾，往印地安那波里斯開去。

　　但就在那個時候，周圍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就在她的右手邊。

　　瑪麗轉過頭，看見一道影子跑了過去。是一個男孩，在低處蜷曲著身體。

　　「有人在嗎？」她大喊。

　　她又看到有某個東西在地上移動，然後突然在右前方看見他。是那個白金色頭髮的男生。他站在霧裡，看起來像是瞬間顯跡的神靈。

　　「你們在做什麼？」她大喊。

　　沒有任何回應。一片死寂；森林在風裡搖曳。

　　「你們在那裡嗎？」

　　「你到底想幹嘛，小姐？」其中一個男孩子說。

　　「我只想知道你們知不知道波麗的事。」

　　「波麗是誰啊？」

　　瑪麗突然覺得很丟臉。這場瘋狂的追逐和披露陰謀再一次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偏執狂。

　　「抱歉。」她咕噥說道，並自樹林裡走出去。回到停車場時，布萊恩和丹尼斯都已經回去了。她鑽進前座，三個人離開卡爾中央高中。在通往高速公路的銜接道路上，她又看到那個白金色頭髮的男生。這一次只有他一個人，在路邊看著車一輛輛經過。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害怕她會看到某個令她想回去再問他問題的東西。

　　36

　　「貝瑟妮．卡文迪西跟他們是一夥的。」丹尼斯宣布。他們在高中附近一家叫「丹尼家」的餐廳吃早餐。瑪麗錯過了她的文學課，丹尼斯錯過了他的經濟學考試──顯然他們都為這趟小小的出遊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她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了，開始在教室裡來回踱步、望著窗外，一副擔心會有其他人衝進來的樣子。她說她對那本書一無所知。」

　　「什麼意思？」布萊恩不可置信地問。

　　「她說那本書一定是印刷出了問題。」

　　「你有跟她說卡爾的書也一樣嗎？」

　　「當然有，可是她還是堅持是印刷錯誤。她說德萊恩那兩本和卡爾那一本都是同一家公司印的，或許整州的書都出了問題。很顯然她在撒謊。」丹尼斯吃了一口炒蛋，瑪麗吃吐司（她根本沒食欲），布萊恩什麼都沒吃。看起來只有丹尼斯還有心情吃東西。

　　「那你問她波麗的事時，她說什麼？」

　　「跟你講的一樣，說她不太清楚波麗的事。她只知道溫蒂和星在迪安娜失蹤的六個月後便離開卡爾，現在住在舊金山附近。她知道有個住在貝爾市的女孩長得跟迪安娜很像，肯定跟星有關。還說那個男人是個人渣。」

　　所以說，他們並沒有比昨天多發現什麼。雖然不一定是被打回原點，但那種感覺也算差不多的了。瑪麗知道他們下午必須回去溫徹斯特，如果回去之前還是不知道李歐納．威廉斯在迪安娜．沃德的綁架案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那他們當初又何必要來貝爾市和卡爾呢？

　　「布萊恩，你覺得你上次在派對上認識的那個女孩還在學校裡嗎？」瑪麗問。

　　「我不知道，」他說，「我想我們可以回去問問看。她不是學校的學生，我查過了。我問過迪克屋的人，但他們那天都醉倒了，根本什麼都不記得。她就像……突然冒出來的一樣，像是特別衝著我來的。」

　　丹尼斯在桌上看報紙，其他兩人仔細地思考這整件事。當他讀到地方新聞版上，關於威廉斯突如其來的失蹤時，他大聲地念給他們聽。上面寫的都是他們已經知道的事：威廉斯在學期結束之前先行離開、威廉斯在學校教邏輯和哲學課、威廉斯的辦公室已經搬空。上面還有一段歐曼院長的話：「我們非常關心這件事，也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首當之務當然就是要確定威廉斯教授一切平安，接著我們會深入調查他為什麼選在學期結束前離開。」

　　「他為什麼要離開？」布萊恩問。他緩慢地喝著水，左一口、右一口的。瑪麗注意到他和自己一樣疲憊，或許還更疲憊。

　　「你們自己說過，」丹尼斯問，「他離開，是因為你們槓上特洛伊．哈汀斯。」

　　「可是，是特洛伊自己把書的事情告訴我們的，」瑪麗說，「我們又沒有威脅他之類的。好吧，布萊恩的確有威脅他，可是那不是重點，他顯然並不怕我們。他可以像貝瑟妮．卡文迪西一樣，不承認那本書的問題；他也可以選擇保持沉默，不要理會我們寫的信。」

　　「或許威廉斯和這個叫特洛伊的傢伙，是想告訴我們什麼訊息。」丹尼斯試著推論，「透過他們的失蹤，強迫我們參與這場遊戲，讓我們知道遊戲已經正式開始。」

　　瑪麗心想：（這場遊戲。）難道說，開學以來的五個星期都只是一種試探與表演？只是為了現在才正要開始的真正的東西嗎？那要怎麼把威廉斯的「線索」嵌進去？她回想課程大綱上那張男人被吊死的圖片，揣想那頂帽子底下，威廉斯想像的犯人是誰。她回想那輛紅色的喜美，和威廉斯剪貼進去的鐵軌。還有那間在杜靈街上確實存在的房子，以及小豬養的那條黑色拉不拉多犬。最後，還有64號州際公路下，那個威廉斯口中，囚禁波麗的倉庫。

　　（到底還有什麼？）瑪麗反覆思索。（我們到底該找什麼？有什麼是我們靠得太近，卻反而忽略掉的東西？）

　　她把零錢擺在桌上，走去洗手間。她洗洗臉，站在鏡子前，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平衡一些。她看起來氣色很差，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簡直是糟透了。

　　她走出洗手間時，剛剛那個男孩子站在門邊。他穿著一件過於厚重的外套，白金色的頭髮披垂到眼際。照片上的他年紀比較小：一張是缺牙咧嘴微笑的學校照片，另一張則是和父母親與兄弟姊妹合照的全家福。

　　「你要做什麼？」瑪麗問。

　　男孩繼續看著她，彷彿在檢視她的內在一樣。

　　「你剛剛說的那個名字，」他說，「那個女孩。」

　　「波麗？」

　　「嗯。我知道她。」

　　37

　　他名叫保羅。他們帶他去卡爾社區公園，反正他本來就要去那邊，說有幾個朋友約在那裡碰面。學校只是在浪費他的時間，沒有半點好的地方。老師很爛，他又一天到晚被同學欺負。他穿著那件大外套，整個人顯得更嬌小。瑪麗看得出來，他的確像是校園霸凌的目標。她以前在路易斯威爾的聖十字天主堂，在那個學費昂貴的天主教學校甚至都有看過這樣的小孩：他們總是成為大家的笑柄，連保護自己尊嚴的勇氣都沒有。於是，他們漸漸對體制產生敵意，對大人懷有恨意。保羅的衣著、外表、甚至臉上，都彷彿寫著：（為什麼不幫幫我？以前為什麼不幫幫我？）

　　「我爺爺奶奶住在那個女孩以前住的地方。」保羅告訴他們，「迪安娜，那個在卡爾失蹤的女孩。兩三年前，我的朋友東尼和我聽說了另一個女孩的事那個長得像迪安娜的女孩。學校同學一整天都在慫恿我，叫我帶他們去我奶奶家辦個降靈會。有時我們會去房子旁的田野抽菸喝酒。我的女朋友泰瑞西對靈媒之類的東西很感興趣；有一次我們拿碟仙板出來玩，結果場面失控，把大家都嚇壞了。」

　　「沒被槍打到算你們走運。」瑪麗說。

　　「噢，父親從不拿槍射人的，」男孩說，「他的槍根本沒裝子彈。總之，有一天東尼跟我說，他哥哥在貝爾東部的學校念書，有個同學長得就跟迪安娜一模一樣。本來我還不把它當一回事，直到我開始蒐集資料、在圖書館的電腦上看到迪安娜的照片。兩個看起來像是同一個人──波麗和迪安娜，迪安娜和波麗。我開始認真地想，這一切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我完全了解你的感受，）瑪麗心想。

　　「有一天，我和東尼很無聊，就決定去貝爾市找那個女孩，應該說是女人。我們到處問，後來有人跟我們說她現在和一個男人住在響尾蛇山附近。她的家人已經離開貝爾市，可是波麗住不慣又回來了──就在那個老酒吧『搖擺旅店』那邊。東尼的年紀比我大，而且輟學了，跟我開車去那邊找他們講話，假裝我們只是對他正在轉售的紅色喜美有興趣的樣子。我一直看著那個女人，試著觀察她，老天，她還真是奇怪。她一直把頭別開，把臉轉向一邊，讓我連她生做什麼模樣都看不清楚。看起來就像她在偽裝什麼人一樣。

　　「我以為她就是迪安娜，東尼也是。我們回到學校之後跟幾個人講，結果每個人都想看她。因為事情發生時，他們的爸媽都還是學生，大家都聽說過她。現在就好像為這個故事揭開新頁，而且是因為我們倆。本來以為我們會因為解決這個多年的懸案而一舉成名、造成轟動，事情卻不是這樣。波麗──或是迪安娜，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個──突然離開貝爾市，這件事還上了報紙。波麗的姑姑和姑丈甚至公開聲明，說把迪安娜和波麗混為一談非常可笑。他們從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就開始扶養她，她姑丈甚至還寫了一本關於迪安娜的書，我聽桑瑪女士在校說過。不過我沒讀過。」

　　「不推薦讀，」布萊恩說，「很無趣的一本書。」

　　「總之，事情就這麼吹了。我們後來也沒有再回到貝爾市的那間房子，根本不敢去。我爸媽還收到一封匿名信──當然也造成一陣騷動──說我們掀開了根本不應該再去揭穿的舊傷。沒過多久，就傳來迪安娜的遺體在加州被尋獲的謠言，不過我從來不信。我認為她還在某個地方，如果找得到波麗，就能找到迪安娜。」

　　瑪麗看著這個骨瘦如材的小男孩，試著理解他說的話。有幾個女孩在上面的球場打網球，每漏接一球就嘩啦拉地大笑，遊樂場空盪盪的，鞦韆兀自擺來擺去，生鏽的鐵鍊發出尖銳的聲音。有個東西一直在她腦袋裡盤旋著，像是被埋住的重要線索：

　　紅色喜美。

　　瑪麗知道，他們必須回去貝爾市，找波麗開著那輛紅色喜美回去的地方。當然，那輛車現在一定不在那兒，但是瑪麗知道，他們必須回去。他們再度被線索牽引著。小男孩點起一根縐縐的菸，煙被風帶向右手邊的田野上。

　　突然間，來了一輛老舊的福特野馬跑車，裡面擠滿除了頭髮之外，和保羅看起來一個樣的年輕小夥子。他說再見後便跳上車，一行人開下一條煙塵四起的小路，往公園中央開去。

　　「接著要去哪兒？」丹尼斯問，但他當然已經知道了。

　　38

　　那棟在響尾蛇山上頭的房子很醒目，只要從搖擺旅店開上一條崎嶇不平的聖路易斯街往山頂去就到了。從樹木之間看過去，可以看到那間他們十二個小時前才質問過調酒師的旅店屋頂。

　　房子一副廢棄的模樣，裡面大概也沒住人，但丹尼斯還是敲敲門。「沒人在。」他說。他們都站在車旁邊，等待有人給他們靈光乍現的指示。已經超過早上十一點，三個人的課都已經錯過了，事情卻還是沒有新的斬獲。

　　「我們下山找那個調酒師吧。」布萊恩說。瑪麗聳聳肩，他們的確沒有更好的選擇。

　　今天旅店前沒有停半輛車，整個地方給人一種荒涼、不祥的感覺。布萊恩試試前門，門被鎖住了。「關了嗎？」他問。他們從斑駁的窗玻璃探頭看，裡面連半張桌椅都沒有。昨晚那幾個男人在玩撲克牌的桌子不見了，吧檯也被拆掉了；本來掛燈的地方，現在只有電線自天花板垂落下來。

　　「搞什麼鬼？」丹尼斯問。

　　瑪麗再次感覺到心臟一陣抽動，就像昨天在柯林斯家的時候一樣。事情開始有新的變化，真相慢慢一一浮現。他們必須在下午之前──威廉斯的期限之前──解開這一切。

　　「我們去後面看看。」布萊恩說。他們沿著建築物繞，後門也一樣被鎖住。他們往裡面看，一樣是一片空：沒有桌子，也沒有吧檯高腳椅。除了地板和牆壁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們該怎麼辦？」瑪麗問。她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焦慮，硬生生打在她身上，像是把她整個人從裡面剖開來一樣。她感覺著周遭世界的每一寸變化、每一陣襲上臉的風、每一絲陽光的溫度，還有腳下地球的轉動。她全都感覺到了，這一切竟帶給她一股奇妙的振奮感。

　　「嘿！」有人從山上對他們大喊。

　　他們全都轉過頭。他站在半山腰的樹林間，姿勢像株小樹苗一樣，正朝他們一步步靠近。

　　是那個調酒師。

　　「怎麼回事？」丹尼斯說，「我們專程回來找你說話呢！」

　　男人什麼都沒說。他轉過頭，開始爬回斜坡上。他的速度飛快，而且越來越快，一邊走一邊攀著樹，踩著鬆垮的泥土時，靴跟還把落葉從地上翻轉過來。

　　「那邊有輛車。」布萊恩說。

　　真的有。從他們站的地方，看得到一輛車的車頂，停在他們剛剛去過的聖路易斯街上的空房子前。

　　（天啊，）瑪麗心想。（他來找我們了。）

　　她都還來不及說出口，布萊恩就開始拉著她往丹尼斯的車子跑。他們一進去，丹尼斯便急急忙忙地找鑰匙。「快啊！」布萊恩大喊。他一直往回望，從後窗窺視剛剛看到的那輛車。丹尼斯好不容易終於找到鑰匙，趕緊發動引擎，急速駛離搖擺旅店，車後揚起一片飛塵。

　　「他在那裡！」布萊恩大喊。瑪麗轉頭看；車子正開下聖路易斯街，往他們的方向加速前進。前座坐了兩個男人。

　　「噢天啊，噢天啊！」丹尼斯說。

　　車子兩旁都是陡嵴的斜坡，有些路段甚至沒有護欄。瑪麗往右邊看，窗外是樹木的頂端，左邊也是一樣。後面的車離他們越來越近，丹尼斯卻還是開得不夠快。

　　「快一點，丹尼斯！」布萊恩大喊。

　　「已經是最快的了！」丹尼斯往回喊。他的聲音尖銳，聽起來幾乎像是女孩子的聲音。「難道你想掉下去嗎？」情勢越來越危急，三個人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瑪麗開始責備自己為什麼要蹚這渾水，竟然還跑到卡爾和貝爾市來。她本來應該在溫徹斯特乖乖上課的，或待在家裡，或留在一切都很安全的肯塔基州。

　　那是一輛銀色的RX7馬自達，現在已經貼在他們的保險桿上了。瑪麗看得到兩個男人的臉：開車的是調酒師，旁邊那個則是住在拖車裡的馬可。他們的眼神呆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她瞪著他時，馬可還拿一臺攝錄影機到眼前。她看見紅色的燈光閃了一下。（天啊，）她心想，（他們竟然在拍我們。）這在瑪麗心裡造成極大的恐懼，她馬上轉過頭用手遮住臉。

　　「州際公路。」丹尼斯說。

　　她剛好來得及看到64號州際公路的標誌在她的右手邊閃過。（直直地往前開。）

　　丹尼斯往那個標誌開去。山路筆直地開展，他採下油門，但他們後頭的車仍緊追不捨，布萊恩突然扒倒在座椅上，一直低聲祈禱著。

　　「看那邊！」丹尼斯大喊。

　　瑪麗往前看，只見從樹林中升起的高速公路及其交流道匝道，遠遠看來像片幸運草的模樣。「什麼？」她問他。

　　「那邊！就在那邊！」他又喊。

　　然後，她終於看見了，一個在上坡匝道前的停車場。如果丹尼斯能夠做一個完美的轉彎，如果他可以把時間控制得剛剛好，或許他們可以……

　　「往那邊開。」布萊恩說，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身體往前座倚。

　　馬自達突然又出現在他們左邊的線道上。丹尼斯將車子慢下來，突然往那個碎石路停車場轉進去，馬自達則從他們身旁呼嘯而過，直往高速公路上衝。他們終於把馬自達甩掉了。車後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擺盪著，整輛車突然劇烈地搖晃，四處揚起灰塵和石頭。瑪麗轉過頭看看丹尼斯，他的臉上帶著恐懼。她把眼睛緊緊閉上，祈禱他們不會一開回路上，就被對向的來車撞到。

　　還好沒有。他們停下來，車子的避震器碎的一響，碎石子從底盤掉落，發出和金屬摩擦的聲音。

　　灰塵四處飛揚，三個人在車子裡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塵埃落定之後，丹尼斯打開車門走出去──已不見馬自達車的蹤影。

　　瑪麗也跟著下車。她的膝蓋無力，必須先靠在車身站一會兒。揚起的塵土嗆得她劇烈地咳嗽，把口水吐在地上。沒過多久，身體突然傳來一股想吐的衝動。她跪倒在地上，感覺到小石子扎在腿上的刺痛，卻完全沒辦法抵抗，只是不斷地哭泣。她把臉埋進手裡，盼望能找到一扇出口，把她心裡所有的痛苦、挫折、煩惱，通通都丟出去，消逝在風裡。

　　「來。」布萊恩說。他站在她後面，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他扶她起來，兩個人倚靠著車，思考接下來該去哪裡。對她來說，這一切都像是設計好的。她無法掌控自己的行動，而是被其他因素控制著。她簡直就是照著威廉斯的劇本在演戲。

　　「我們差點沒命。」布萊恩說。

　　「你們看。」丹尼斯說。

　　他們沿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高高掛在高速公路底下的標誌牌。

　　崔皮的倉庫瑪

　　麗馬上恍然大悟。「小豬的摩托車。」她輕聲說。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他們就站在威廉斯拍下那張倉庫照片的地方附近──波麗被找到的地方。

　　39

　　他們在走道上來來回回地走著，察看眼前一間車庫。他們都知道自己是被送來這裡的，這點無庸置疑。過去兩天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要把他們帶來這裡。現在他們終於到了，接下來的重點就變成：要從哪裡找起？倉庫裡大概有五百多個車庫，不可能一間一間找。

　　丹尼斯建議他們回去那個拍照點，從那個角度再看倉庫一次。他們試著回想那張照片的細節，但經過這四十八小時的勞苦奔波之後，實在很難做到。他們站在馬路對面一間小小的白色鐵皮屋庭院，確定那裡就是威廉斯按下快門的地方。他們兩排車庫都看得到，從東邊那排車庫在照片上前景的位置來判斷，應該是在離一側比較近的地方拍的。

　　「那一個。」丹尼斯把手捲成鏡頭的形狀看，指著一個車庫說。

　　「哪一個？」

　　「中間的那一個，在畫面的正中央。一定是那一個。他一定是要把我們帶到那裡去。」

　　他們走成一直線，視線停留在丹尼斯指的車庫門上，走到之後，布萊恩用力拉上面的橫桿。

　　車庫被鎖住了。

　　瑪麗背靠著車庫門，她覺得好累好累，累到可以躺在碎石子路上睡個一百年。好多重量壓著她，讓她緊繃到喘不過氣來。

　　布萊恩往一排車庫走去，大概總共有一百多個，一個個把橫桿拉開。「布萊恩。」瑪麗輕聲喚他，但他意志堅定。她聽得見他每失敗一次，就發出咕噥的抱怨聲，聽起來甚至有點像動物的嚎叫。

　　丹尼斯蹲在她旁邊，踢著小石子。此時太陽爬到半空中，對他們照下炎熱的光線。她甚至在舌間嚐到小石子掉落時揚起的塵灰。

　　「一定在這裡，對吧？」丹尼斯問她。

　　「不然他幹嘛給我們看那些照片？幹嘛要──」

　　「我找到了！」布萊恩從牆的另一端大喊。

　　他們跑到第一排車庫，卻看見布萊恩站在另一排車庫前──威廉斯故意擺在後景的那一排。（故意騙我們，）瑪麗心想，（好讓這道謎題能拖得更久一點。）他站在那間車庫前，門依舊關著。「我想，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布萊恩嚴肅地說。

　　他們都往後退，望著那道門。瑪麗的呼吸彷彿卡在喉頭，而且剛剛顯然又被灰塵嗆到了。門上有兩個斗大的紅字：

　　ＳＰ

　　丹尼斯打開門。

　　坐在車庫裡一張小桌子前的，竟然是李歐納．威廉斯。

　　他坐在一張搖椅上，很有可能就是研討室裡的那張。他的手被綁在後面，桌子上有一臺打字機，捲軸裡有一張紙。「是威廉斯教授嗎？」瑪麗問。他低著頭，嘴巴被一團髒東西塞住。他沒有抬頭看他的學生，但顯然他還活著。光線從打開的門射進來時，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瑪麗的心裡除了逐漸擴大的恐懼之外，什麼感覺都沒有。布萊恩牽起她的手，帶她走進去。

　　他們走進車庫時，威廉斯依舊盯著地看。他的眼神看起來很清醒。一定是有人剛污辱過他，因為他右眼下方有一顆淚滴。瑪麗覺得，他看起來滿臉羞愧的樣子。

　　他們朝威廉斯走進，但他無視於他們的存在。他的眼睛還是垂著的，直瞪著水泥地。「打字機。」丹尼斯小聲地說。他們繞過桌子，望著那張紙。瑪麗一看到紙上的字，馬上膝蓋一軟，布萊恩趕緊扶住她。「我想回家。」她說，雖然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得很大聲。那簡單的一句話，道盡了她心裡所有的恐懼。那像是毫不經過思考的反射動作──像是一顆被畏懼冰封的心，寄出的痛苦訊息。

　　「為了，」紙上一遍又一遍地這麼寫著，把整張紙都填滿了，一點空白都沒有。

　　為了為了為了為了為了……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八個小時──

　　40

　　§溫徹斯特§

　　他們幫威廉斯鬆纖，帶他到車上，他整個人反應遲鈍，喃喃自語。他被嚴重毆打過，整隻眼睛腫到幾乎闔了起來，幾顆牙齒也鬆動流血。瑪麗用手機撥打九一一求救，但他們所在的位置太偏僻，根本收不到訊號。

　　開車回學校的路上，威廉斯開始說話。在一片死寂中，他突如其來的話語像炸彈般嚇人。

　　「一切都是我設計的。」他虛弱地說。他的頭依然低垂，眼睛直盯著地面看。瑪麗覺得他看起來像個偷糖被抓的小孩。

　　「設計什麼？」丹尼斯問。他們正通過昨晚過夜的卡爾市。瑪麗不知道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就像六個星期前一開學時一樣，瑪麗思考著威廉斯在自己設計的遊戲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今天是這個學期的最後一天，也是威廉斯定的期限。再過三個小時，邏輯與推理204這門課即將在六點整結束。究竟會發生什麼事？還是會安然無恙地度過這段時間？難道這一切到最後都還只是一道謎題嗎？眼前這個被毆打過的男人告訴她，事情並非如此。

　　「整件事，」威廉斯語氣平板地說，「柯林斯家、警探、普來德街的派對、把你們引到這裡的調酒師、小男孩和我請來演我太太的黛拉。對了，我太太叫珍妮佛，她不想和這件事扯任何關係，所以我必須找人來……替代她的角色。我們沒有生小孩。當然還有馬可和旅店，和那間倉庫。不過你們應該找到的並不是我，而是……其他東西。」

　　「什麼其他東西？」瑪麗問。

　　「情報、事實、證據。我寫書以前發現的那些線索。」

　　「那本書根本就是假的，我們已經看過了。只有兩個字不斷不斷地重複。」

　　「那是我敵人的作品。」他說。

　　「你的敵人？」丹尼斯問。

　　「那些不希望這本書被卡爾或貝爾市民看到的人們，他們不希望迪安娜和波麗的事曝光，所以封殺我。我的敵人……他們有能做這種事的有力人士。所以我才必須用密碼說話，所以才要創造出這道錯綜複雜的謎題。」

　　「你說的『他們』是誰？」瑪麗想知道。

　　威廉斯嘀咕了幾句，又低頭看著地板，然後閉上眼。

　　「說啊，該死的傢伙！」布萊恩大吼。他和威廉斯坐在後座，抓起他的手猛搖。威廉斯硬是將手從布萊恩的掌心抽出，頑強地望向窗外。

　　「布萊恩。」瑪麗平靜地說。

　　「你發現迪安娜．沃德的什麼事？」丹尼斯問。

　　威廉斯深吸一口氣。他的一舉一動一如往常，輕微到讓人猜不出他的心意。「五年前，我開始著手寫另一本書。」他告訴他們。「我從卡爾的一個朋友那兒得到一些新的情報──一些很有份量的情報。可是，在我一邊寫的時候，才知道他們放話說，如果我繼續洩漏我手上的消息的話，我將被溫徹斯特開除。我實在不能沒有我的工作，這樣在學術界太沒面子了。流竄，說我即將被停職，所以我只好停筆，把我擁有的情報都藏在貝爾市的倉庫裡。」

　　「波麗是你的姪女。」瑪麗說。

　　「嗯。我和珍妮佛一起扶養她長大。我們沒有自己的小孩，所以在一九六七那年，當有人問我們願不願意收留這個小女孩時，我們馬上就答應了。」

　　「迪安娜的父親，」瑪麗繼續說，「和波麗上床。」

　　「可笑。」威廉斯看著她說。他的臉上有一種痛苦的表情，彷彿剛閃過某個無法言喻的念頭，正試著去理解它。「你們在班上都表現得相當出色，但還有一些事是你們不了解的。」

　　「那就告訴我們，」布萊恩說，「是誰把你關在車庫裡的？」

　　「小豬．史蒂芬斯。」威廉斯說。「他們認為我知道得太多了──關於迪安的事。他們有聽說我的課會討論某個特別的主題。以前只是單純的邏輯練習，但在幾年前，我突然發現一些新的可能性。如果我可以把情報來源告訴學生，那我就可以鬆手，讓學生去解決這樁懸案，而不是我。像是一種掩護。」

　　「可是，這麼做還是被你的敵人發現了」瑪麗說。

　　「沒錯，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的，還派人來跟蹤我。他們現在持有關於我的情報，想必已經傳遍塞區河了。」

　　「『他』是誰？」瑪麗問，但她已經知道了。

　　「歐曼，」威廉斯說，「愛德．歐曼。如果有人知道謎題的解答，鐵定就是他。可是如果你們試著接近他的話……嗯，你們就會知道了。」威廉斯指著自己受傷的右眼。

　　「是你寄那捲錄影帶給我們的嗎？」布萊恩問，「那捲有米爾格蘭和……那些聲音的錄影帶？」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威廉斯小聲地說。他把頭別開，轉向窗外光禿禿的印地安那風景。

　　「他為什麼怕你手上的情報？」瑪麗問。

　　威廉斯深吸一口氣，在回答前緩和自己的情緒。「因為愛德．歐曼是波麗的父親。」

　　威廉斯說的話重重地壓在瑪麗身上。（難怪，）瑪麗心想，（歐曼謊稱威廉斯失蹤，是因為害怕他的學生會採取行動。布萊恩打電話跟他抱怨威廉斯的課時，剛好就是可以擺脫他的大好機會。）

　　「那整件事跟迪安娜有什麼關係？」布萊恩問。

　　「她是波麗同母異父的妹妹。」威廉斯說，「不然你們以為她們兩個怎麼會長得那麼像？一個名叫溫蒂．沃德的女人，在七〇年代的溫徹斯特讀了一個學期的書。愛德當時是她的老師，結果兩個人發生關係。那時他還沒當上院長，但已經是一個聲望極高的學者，是溫徹斯特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學者之一。他已經在耶魯和史坦利．米爾格蘭一起做研究，那也是他贏得名望的原因。因此，他一直把那個祕密藏得好好的。像他這樣有地位的人，怎麼可能公開承認和學生發生關係？而且在那樣的大學裡，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瑪麗說：「可是他無法藏匿她懷孕的事實。」

　　「溫蒂懷了波麗之後，他就安排她回卡爾去。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封她的嘴的，我想一定是付了她一大筆錢。一年之後，溫蒂遇見和愛德．歐曼完全不同類型的星，兩人生下第一個小孩，迪安娜。顯然他們沒辦法一次照顧兩個小孩，所以打電話問他的親戚願不願意『幫幫他的忙』。」

　　「珍妮佛。」瑪麗說。

　　「沒錯，我太太是星的堂妹。那時我在杜蘭大學快完成博士研究，正在找工作。珍妮佛和我提起這個建議，我們都很有意願。我去溫徹斯特面試，拿到這份工作，愛德當然反對學校聘請我，但那時也還沒有權力阻止。後來，他坐上卡內基館的寶座，我也寫了那本書，結果馬上就被暫停職務，他甚至還想要把我解雇……」

　　（那樁剽竊案，）瑪麗心想，（愛德．歐曼想要冰凍他。）

　　「我一開始只是個客座講師，錢賺得少，珍妮佛和我在貝爾市只買得起汽車拖車來住，於是我每天開一個半小時的車從貝爾市到德萊恩教書。溫蒂希望波麗能離歐曼遠遠的，她不知怎的對他感到恐懼。就這點來說，我不清楚我現在做的事會對歐曼造成何等後果。我以為波麗只是一場不幸交往後的結晶，以為放棄她是兩個人都首肯同意的。想不到我大錯特錯。」

　　「歐曼對你在波麗生命中扮演的角色，有什麼看法？」瑪麗問。

　　「他不信任我。他很偏執，常常擔心我會揭開他的祕密，告訴別人波麗真正的身分。可是我不想犧牲我和波麗之間的親情，她只知道我們是她的父母。我們領養她時她才一歲，除了我和珍妮佛之外，誰都不認得。」

　　布萊恩說：「你那時在溫徹斯特一定很不好過。」

　　「那是當然的。」威廉斯疲憊地承認。「我像是活在一個謊言裡，從不曾提起波麗，從不能提起波麗。愛德堵住我的嘴，讓我陷入沮喪的情緒。後來我們終於能擺脫這一切，是因為我在史特拉斯堡找到工作，於是在一九八〇年去了法國。但那份工作結束後，我又回到貝爾市，過著每天開車去溫徹斯特的通勤生活，過著謊言般的生活。我希望能讓我的家庭站在陽光底下，不要再這樣遮遮掩掩的，但溫蒂和星當然不同意，因為畏懼歐曼的勢力。」

　　「星有去看波麗嗎？」瑪麗問。

　　「一直都有。我想他是想了解溫蒂在認識他之前的歲月──那段和愛德．歐曼在溫徹斯特的過去。正因為如此，才開始了這一切。」

　　「開始什麼？」丹尼斯問。他開車開得很慢，讓威廉斯有時間說完全部的故事。

　　「星在迪安娜失蹤兩天後來看波麗。」威廉斯繼續說，「他坐在沙發上，說迪安娜現在失蹤了，問波麗是否願意再回去當他們的女兒。星痛苦到整個人都要瘋了，開始叫波麗『迪安娜』。看他那樣很令人難過，讓我不禁痛恨起那個帶走迪安娜的混帳。」

　　「在你的……遊戲裡，」瑪麗說，「你引導我們相信這一切都是星幹的。為什麼？」

　　「因為我必須把你們引到拖車那裡，再到『搖擺旅店』，唯一的辦法就是透過貝瑟妮．卡文迪西的故事。她負責扮演猜忌的阿姨這個角色。她是溫蒂．沃德的表姊，但口中關於星的故事全都是捏造的。我知道的祕密她都知道，包括愛德．歐曼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丹尼斯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蒐集迪安娜．沃德的資料？」

　　「我從一九八七年開始珍妮佛稱作『十字軍東征』的搜索，開始尋找綁架迪安娜的傢伙。愛德的人馬不知道從哪邊打聽到了，於是開始鑽進我的論文裡窮追猛打，發現我借用了約翰．唐恩．布朗的文字。每個人偶爾會跟別人借點東西來用，但是他們把消息搞大到上了報，結果變成喧騰一時的大新聞。剽竊這兩個字於是緊跟著我的名字不放。在學術界，這可是會嚴重影響聲譽的。」

　　「可是他們還是讓你繼續待在學校，」布萊恩說，「為什麼？」他盡可能和威廉斯保持距離，身體緊貼著車門。瑪麗知道，威廉斯的故事還是沒有舒緩布萊恩心中的恐懼。

　　「如果不是路易斯教授和哲學系的一些同事的話，我早就被趕出溫徹斯特了。他們長年以來一直是歐曼的死對頭。我和其中一個叫德魯．佩森的人吐露實情，後來他還成為我《麥田裡的失蹤》一書的研究助理。他們一發現德魯為我工作之後，就馬上將他開除。那時我只是留職停薪，他卻一點機會都沒有。到現在我都還時常想起他，那時真不該把他給扯進這團混亂裡，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會為了保護自己，趕盡殺絕到這種程度。」

　　「可是那本書全是胡扯。」布萊恩說，「一片空白，我們以為是……」他突然住口。瑪麗心想：（他是想說「冒牌貨」。）

　　「那本書一出版，」威廉斯說，「歐曼就在想辦法禁掉它。他寫一封匿名信到卡爾當地的報紙說我的壞話，當然是他竄改書的內容，讓它沒辦法被閱讀。很多卡爾人就因為這樣，都沒看過那本書，當地的圖書館和書店也都找不到。」

　　「錯了，圖書館有。」布萊恩說。

　　「讓我猜猜看，」威廉斯說，「裡面全都是亂碼之類的字？」

　　布萊恩點點頭。

　　「那本書異常迅速地絕版，雖然賣得很不錯。」威廉斯說，「我的心裡很確定：一定是因為愛德威脅我的出版社。可是在那個節骨眼上，我沒有太大的自由，只能靜觀其變，看他願不願意坦承他在迪安娜失蹤案裡扮演的角色。我在書裡的確有影射他的參與，不過並沒有指名道姓的控訴。」

　　「可是愛德．歐曼為什麼要綁架迪安娜？」瑪麗問。此時他們已經開進德萊恩市，再過十分鐘就會回到溫徹斯特校園。他們如果還想從威廉斯身上挖什麼情報的話，最好趁現在，因為瑪麗有預感，他一旦回到家，回到有愛德．歐曼和小豬．史蒂芬斯監控的地方，就不能再像這樣暢所欲言了。

　　「愛德瘋狂地愛著溫蒂，到現在都還對她懷有熾熱的熱情。溫蒂很迷人，就跟迪安娜和波麗一樣。我想他單純覺得這是一場遊戲，覺得自己可以隨心所欲。愛德．歐曼就是這種人──無可救藥地以自我為中心。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聰明才智無人能敵，所以可以為所欲為地威脅別人，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他也對你有一樣的感覺。」丹尼斯說。

　　「嗯，看你要相信誰？」他再次指著自己刮傷流血的臉。「我的推論是──這也是我打算寫在《麥田裡的失蹤》續集裡的內容，直到我被勒令停止──愛德派幫他處理所有瑣事的退休警察小豬．史蒂芬斯綁架迪安娜。」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瑪麗問。

　　「為了要摧毀星和溫蒂。他想要把綁架的罪名硬釘在星身上，讓別人以為他是個瘋狂的父親。或許愛德覺得如果星被嫁禍的話，或單純有犯下這樣滔天大罪的嫌疑的話，溫蒂就會回到他身邊。星從在爬行蟲車隊時就已經有一長串的犯罪紀錄，再加上一條綁架自己女兒的罪名也不算太不合理。」

　　「可是怎麼會有人綁架自己的女兒？」瑪麗不可置信地說。她回想威廉斯故事裡的艾里和波麗；她回想當她猜艾里是嫌犯時，威廉斯堅硬的態度。

　　「聽起來的確很瘋狂，」威廉斯說，「可是換個角度想，這個有許多暴力紀錄的男人，幾個月前才剛坦承在新墨西哥轉讓一個女孩，即使她有被謀殺的危險。」

　　瑪麗的確覺得這個推論合理。威廉斯曾說：沒有純粹的巧合。在大部分的案件裡，犯罪者都是因為被害者的某個原因而行凶的。警方一定會認為，星．沃德的犯罪動機十分合理。

　　「警方逮捕星，」威廉斯說，「並且把波麗帶回去。我們有試過跟警察說他們抓錯人了，但他們就是不聽。她長得跟迪安娜很像，我猜他們一定是急切地希望她就是迪安娜。波麗被他們弄得一頭霧水，她只是個小女孩，大概十九歲而已。他們不斷問她問題，又搶著幫她回答。他們看著她時，她只是把臉別開，因為她不想當迪安娜。她對我說：『父親，我不想當迪安娜。』後來她跟我說，他們看她的方式，就是一副想在她身上看見另一個女孩、那一個失縱的女孩的眼神。這一切都不合邏輯，警方竟然從根本不存在的證據裡推斷出結論。報紙上寫當波麗被問到是不是迪安娜時，她說是，其實根本就是謊話連篇。他們犯了錯，責任卻一直沒有被歸咎到該負起責任的人身上。」

　　「可是他的計畫破滅了，」瑪麗說，「對星的起訴沒有成功。」

　　「一開始，事情看起來像是愛德．歐曼得逞了。警方好幾個星期都被蒙在關於星的謬論裡，愛德確實成功地把溫蒂的丈夫踢開。但後來，星理所當然被放出來，因為他們找不到跟他相關的證據。六個星期之後，他和溫蒂帶著他們的兩個兒子離開卡爾到加州去，愛德陷入一陣更大的絕望。他走出來之後，又有另一個學生等著安慰他。這次是行為心理學碩士班學生，現在在溫徹斯特攻讀博士。」

　　「伊莉莎白。」丹尼斯小聲地說。

　　「沒錯。」瑪麗瞪著威廉斯。他的脖子上有一條小血管微微跳動了一下。

　　「可是你還沒回答那個問題。」瑪麗說。威廉斯的故事裡有很多洞都被補起來了，但是那個最重要的洞，那個足以清楚地指證愛德．歐曼的洞，卻一點都沒有被討論到。「迪安娜人在哪裡？」

　　「噢，」威廉斯說，「這的確是問題中的問題。在我的書裡，我想要提出一個推論：小豬．威廉斯雖然已經退休，卻仍是個極度暴力的人，曾被警方自己評為不正常。他在迪安娜一次掙扎中失手殺了她，歐曼和他只好被迫藏匿她的遺體。但是出版社不讓我這麼寫，因為證據不足。每一次就在我快找到她的緊要關頭，迪安娜就會突然不見。這樣斷斷續續已經過了十八年，和一九八八年比起來，我並沒有更靠近找到她的那個點。」

　　他們現在回到蒙哥馬利路上，正往校園裡開。這只是溫徹斯特一個尋常的禮拜三。學期即將結束，家長的車紛紛停在宿舍門口。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很快地，他們就會回家放秋假──帶著這些未解的謎題。瑪麗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威廉斯。

　　「波麗現在在哪裡？」

　　「她在印地安那州立大學攻讀司法學學位，在特拉．歐特那邊。一個四十歲的人和一群跟你們年紀相仿的小夥子一起坐在教室裡，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們可想而知，她的生活並不好過。但她總算是扭轉了自己的生活，現在重新回學校當全職學生。幾個星期前她才來學校看我，這一兩天應該會再回來。《麥田裡的失蹤》出版之後，她當然知道所有的事，也很難再隱隔她什麼。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也對愛德．歐曼存有自己的疑點。他知道他現在已經太老了，沒辦法再干預我們的生活。幾年前他反對珍妮佛和我搬進學校，幸好反對無效。」

　　「那溫蒂．沃德呢？」瑪麗問，「他還瘋狂地迷戀著她嗎？」

　　「這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再介入波麗的人生，感謝老天。他只好安慰自己有一個女兒，雖然那也會勾起關於迪安娜的恐怖記憶，尤其是為了脫罪而遮遮掩掩度過的那幾年。這也是為什麼他現在成天都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他對自己在溫徹斯特的過去感到羞愧。我想，那些回憶每天都一寸寸地吞噬著他，我也會負責讓他在學校的最後幾年，繼續過這種昏天暗地的日子。」

　　「把自己鎖起來，」布萊恩說，「寫關於米爾格蘭的書。」

　　「你們知道他其實根本沒有跟米爾格蘭做過研究嗎？」威廉斯說，「不算真的有。」

　　「怎麼說？」丹尼斯。

　　「我的意思是……」

　　他們已經回到學校了，他突然住口。他們往普來德街開，那裡也是把溫徹斯特分成兩個校區的邊界。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瑪麗問。她急切地希望聽到能夠為這場遊戲收尾的結論。找到威廉斯還不夠，因為讓迪安娜繼續處在失蹤狀態，讓愛德．歐曼的謊言繼續沒有被揭穿，實在是太殘忍了。

　　「我會繼續這幾年來一直在做的事，」威廉斯承認，「我會繼續保持沉默，什麼都不說。我也會繼續在溫徹斯特教邏輯與推理，希望以後也會有像你們三個求知欲這麼強的學生。至於現在，我要回去繼續我手上的研究。」他停頓了一下。「我熱愛我的研究，幾年前才開始的。你有看過嗎，瑪麗？」

　　瑪麗轉過頭看他。他的眼睛裡彷彿藏著什麼，閃過一絲無法理解的神祕。

　　大家都突然安靜下來，望著窗外的景色。終於入秋了；一大早的太陽現在已躲在一大片雲後，空氣有些銳利。風從瑪麗打開的窗戶鑽進來，吹在身上有冬風噬人的感覺。

　　「要去哪裡？」路燈亮起時，丹尼斯問。

　　「回家。」威廉斯教授回答。

　　丹尼斯載他回普來德街上的家，站在門口等他的是波麗的養母──珍妮佛．威廉斯。她看起來跟黛拉一點都不像──身材豐腴短小，臉上還有許多傷痕。教授走下丹尼斯的車向她跑去，兩個人深深地擁抱對方，像是好多年、好多年都沒有見面了。

距離學期結束，還剩四個小時──

　　41

　　「所以，就這樣？」布萊恩問，他們在瑪麗的布朗宿舍。丹尼斯在那裡放兩人下車，保證離開學校前會打電話給他們。兩人現在坐在瑪麗口中的「餐桌」前──其實只是一張上面鋪了花邊桌布的牌桌──吃著麥當勞的起士漢堡。

　　「我猜吧。」瑪麗說。她今晚就會回路易斯威爾，把這一切拋諸腦後。因為在貝爾市的時候手機收不到訊號，她母親從禮拜二下午總共留了五通留言，問她週末是不是會回家。最後一通留言的語氣已經近乎歇斯底里，所以她傳了一通簡短的簡訊給母親：一直在認真準備考試。所有的衝刺都是為了今晚。

　　「聽起來很不對勁，」布萊恩說，「歐曼不應該這麼輕易地逍遙法外。」

　　「如果威廉斯的故事屬實的話。」

　　布萊恩縮了一下。「你覺得他在說謊？」

　　「經過這麼多他製造的事情之後，我很難再相信他。」

　　「可是他自己都說了，他是為了保護自己。他是想把我們引到那些地方，好了解關於愛德．歐曼的線索，和他在迪安娜失蹤案裡扮演的角色。」

　　不過她還是沒辦法擺脫心裡的那種感覺──那種威廉斯不知道為什麼又再欺騙他們的感覺。她曾告訴自己：（這只是你偏執的幻想。只是在卡爾和貝爾市的那兩天嚇壞了而已。）

　　他們吃完之後，她陪布萊恩走出去。他離開之前，某種感覺突然閃過兩人的心裡：他們之間還沒有結束。他牽起她的手，兩人靜靜地站在庭院裡看著對方。他們共享了一段回憶，一段重要到他們不可能忘記的回憶。「回肯塔基的路上，自己小心。」他對她說，「放假後見，到時候我們可以……」他沒有說完，也不需說完。他往諾瑞司宿舍走去，留下她站在布朗宿舍前面。

　　回去之後，瑪麗收信。收信匣裡總共有十九封新訊息：有些是她母親轉寄給她的文章、笑話或食譜，一些她在網路上零零星星的新發現；一封文學課基瑟蕾教授寄來的信，問她早上到哪兒去了──她必須在離校回家之前寫信給教授，問她要怎麼把期末報告交給她；還有四五封歐曼院長發出的正式信件，內容關於威廉斯教授的邏輯與推理204這門課。沒有非常重要的東西。

　　她寫信跟基瑟蕾教授說，她會在這週內把期末報告寄給她，說是因為家裡臨時有事而耽擱。然後她把幾件舊衣服丟進舊行李箱，走進她母親那輛老舊的Camry。她的心砰碎地跳著，那是悲傷的聲音。一想到迪安娜終究還是沒被找到，而且她──瑪麗．巴特勒──至少要為這件事負一點責任，她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悲傷。她曾經離謎底那麼近，卻還是沒辦法找到那個失蹤的女孩。

　　可是不知怎的，瑪麗心裡還是有一種感覺──覺得她如果再多努力一點，邏輯還是會把她帶到迪安娜身邊的。

　　她努力想著：（愛德．歐曼。伊莉莎白．歐曼──他太太。迪安娜．沃德。溫蒂．沃德──迪安娜的母親。星．沃德──迪安娜的父親，溫蒂的丈夫。波麗．威廉斯──愛德「不能說的」女兒。珍妮佛．威廉斯──迪安娜的姑姑，李歐納．威廉斯的太太。李歐納．威廉斯教授。小豬．史蒂芬斯──可能綁架並殺害迪安娜的人。）

　　即使過了這麼久，這一切還是像威廉斯的七巧板，一片片等著被拼湊起來。威廉斯提供她大量的線索，有些是確定的，有些則是待查證的，不過她還是沒有離「能夠找到迪安娜」的結果比較近些。或許，就像威廉斯所說的，她必須要接受某些謎題就是沒辦法被解開、硬是被掩埋起來的事實。畢竟，她還是要繼續過她的人生，不是嗎？瑪麗嘆了口氣，發動引擎。儀表板上顯示現在是六點五分，波麗的最後期限已經過了。瑪麗的母親和她約九點在布里斯托餐館，每次她回家，他們都會去那裡吃晚餐。

　　她轉彎駛出布朗宿舍的停車場，右轉上蒙哥馬利路。三個小時之後，她將回到肯塔基，這場惡夢也將結束。

　　42

　　瑪麗沿著蒙哥馬利路開，在普來德街的轉角等紅燈，許多學生正提著塞爆的行李箱從她面前經過。離64號州際公路只剩六哩遠，將一路帶她回到肯塔基，但瑪麗卻突然感到一陣抽動。那像是清楚地意識到一個沒有被揭開的傷口──一種缺乏正式結束的不完美狀態。

　　（你有看過我的研究嗎，瑪麗？）

　　她右轉上普來德街，差點撞到一個正在過馬路的學生，那人在她加速駛離時還一邊咒罵她。她根本不知道她要開去哪兒，她只是持續踩著油門，祈禱她的直覺能把她帶到該去的地方。

　　威廉斯教授家就在右手邊，她放慢速度，發現他的小貨車不在前院。她在路邊停住，下車。

　　（你到底在做什麼，瑪麗？）她問她自己。

　　但她已經不聽自己使喚，兀自往前門走去。她按門鈴，在外面等候。高聳在威廉斯家上方的楓樹，此時已是一片著火般的橘色。

　　沒有人來應門，瑪麗於是在屋外繞著，從一扇窗戶看進去。她以為裡面會像柯林斯家一樣，只有空牆壁和髒地板，想不到竟和那晚派對時的擺設一樣。她看到她那晚離開時，威廉斯坐著的沙發，桌上還堆著剛用過的盤子，連奶油都還放在外面。

　　瑪麗走到後門，爬上階梯，從後門上的彩繪玻璃看進去。從這個角度看，裡面依舊是一間正常的房子，一間有人住的房子。她往廚房裡看，後面是通往威廉斯寢室的走廊。

　　（你是大笨蛋，瑪麗。你實在被這件事沖昏頭了。現在我們回家吧。讓我們離這件蠢事越遠越好。）

　　她正準備轉身離開，屋內卻突然有某個東西抓住她的目光。她在走廊前段看到一扇門──是威廉斯的書房。門開著，裡面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有個東西在傍晚的光線下閃閃發亮。瑪麗瞇起眼看，正當她把臉貼近玻璃時，後面突然響起踩在落葉上往她走近的腳步聲。

　　「有什麼事嗎？」那個人說。

　　瑪麗轉頭看見一個女人。

　　是波麗。

　　43

　　「我……我……」瑪麗支支吾吾地說，「我上威廉斯教授的邏輯課，我來跟他拿我的報告。」

　　「學期不是今天結束嗎？」波麗問。她身穿一件小外套，手臂環抱胸前，抵擋冷颼颼的風。在瑪麗眼裡，波麗看起來不像四十幾歲的人；她整體給人的感覺很年輕，但臉卻因為坎坷的憂慮而顯得傷痕累累。她手上拉著一條狗，走到威廉斯後院的兩棵楓樹之間，把繩子固定在曬衣繩上。

　　「沒錯，」瑪麗解釋，「但我必須在下學期開學之前寫完這份報告，不然沒辦法通過。」

　　「噢，」波麗說，「你知道放在哪裡嗎？」

　　「嗯，我記得他說會放在書桌上。」

　　「好，那你跟我進來。天知道老爸跑哪兒去了。不過，重要的東西他都放在書房，我想你翻翻看應該找得到。」

　　波麗打開後門，兩人一起走進屋子裡。波麗把留在桌上的盤子拿去洗，瑪麗則往書房的方向走去。她先確定波麗有沒有在看她，然後開始翻找威廉斯的書桌。

　　（你到底想找什麼？）

　　她一點都不知道。她打開抽屜、翻閱文件，眼睛依舊一邊盯著在另一間房裡的波麗。窗外的雲掠過今日最後的陽光，桌上的那個東西又亮了一下。

　　瑪麗用目光搜尋，在書桌正中央看到一個紙鎮。

　　紙鎮下壓著一只信封。瑪麗把它移開，拾起信封。波麗從另一間房間問：「你喜歡他的課嗎？」

　　「噢，那當然，」瑪麗說，「他……很有趣。」

　　「其他人都說他的課很奇怪。他從不告訴我他上課都教些什麼，但我知道他很喜歡謎題。我父親是那種不會直接告訴你任何答案的人，總是讓你自己去猜。他一直都是這樣。」

　　「對啊。」瑪麗說，語氣有些心不在焉。信封裡有一張寫給她的字條。

　　□□□

　　親愛的瑪麗，

　　我知道你還是放不下。有些事是我在車上時不方便告訴你的。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是個追根究柢、不輕易放棄的人。嗯，我沒辦法告訴你所有的事，不過我還知道的就只有這些──這也是歐曼和小豬在倉庫裡沒有找到的東西。希望會對你有點幫助。

　　李歐納．威廉斯

　　※※※

　　信封裡只有兩張她已經看過的照片：紅色的喜美和黑色的拉不拉多犬。沒有其他的東西。

　　「你有找到嗎？」波麗站在門口問。她已經把外套脫下，正用一條毛巾把盤子擦乾。她一頭烏黑的長髮，瑪麗在她的眼裡看見隱藏著祕密的痛苦的人生。

　　「有。」瑪麗拿起信封說。

　　「很好，我爸的書房總是那麼亂，能找到東西算你幸運。我每次回家，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整理東西。」

　　波麗帶瑪麗出去，這一次是走前門。瑪麗有好多話想問眼前這個女人，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這麼做。她往車子走去時，波麗對她說：「假期愉快。」

　　「我會的。」瑪麗說。

　　波麗關上門，打開門廊的燈。畢竟，天色漸漸暗了。

　　44

　　在校園的另一側，丹尼斯．佛萊赫提在兄弟會的住所裡等待電話響起。一如往常，他腦袋裡想著伊莉莎白，想著這一切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他旁邊的床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他一直沒勇氣打開它。他們現在已經走到尾聲，要結束這一切很困難，但他知道，如果他還想繼續自己的人生的話，他必須這麼做。還有──如果他還想回到伊莉莎白身邊的話。

　　電話響起。

　　「準備好了嗎？」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問。

　　「嗯。」丹尼斯說謊。

　　男人把電話掛上，丹尼斯坐在震耳欲聾的寂靜裡。他在想，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其他可以結束這一切的辦法。

　　可是沒有用。他知道自己必須馬上離開。

　　他好久沒有在身上畫十字架了，久到他根本記不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然後他把垃圾袋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45

　　瑪麗開進普來德街上的游泳池停車場，又拿出那兩張照片仔細端詳。那張紅色喜美的照片她早就在威廉斯寄的郵件裡看過，而且它也在貝爾市的時候出現過──保羅說有一輛紅色喜美正在聖路易街的房子前轉售。威廉斯是想再把她帶回那個他和珍妮佛與波麗住過的地方嗎？

　　夜色漸近，瑪麗的車一動也不動。她現在必須把車裡的燈打開才看得到照片。已經快七點了，她爸媽這個時候都在準備出門：父親在沖澡，母親剛從浴缸出來，頭上用一條毛巾裹住濡濕的頭髮。她沒辦法在餐廳準時和他們碰面了，因為她在溫徹斯特還有些事沒完成，她覺得自己應該把那些已經起頭的事好好收尾。她撥母親的手機，說她會晚一點到，吩咐她不要熬夜等她回家。沒錯，一切都很好。沒錯，她考試考得很好。不，她沒有特別需要什麼。她會晚點才到，答應我──答應我，媽──你不會熬夜等我回家。

　　她閉上眼睛思考。她要怎麼用這兩張照片──這些威廉斯提供的「線索」，去解開所有的謎？她的耳裡彷彿有一陣咆哮──一陣滿心期待的咆哮。她也知道，如果她沒辦法解出威廉斯想要告訴她的訊息的話，那種感覺將會破滅。

　　我不認為那是遊戲的一部分，布萊恩曾在三天前這麼說他和伊莉莎白．歐曼的奇遇。我覺得她是認真的。

　　瑪麗在普來德街上迴轉，朝溫徹斯特往回開。在右手邊學生戲稱「優雅之丘」的山上，她看見歐曼院長的家。她轉上車道，朝通往那間小屋的山路開。說「小屋」並不貼切，它其實是一間十九世紀鄉村風格的豪宅。A字型的屋頂高聳入樹，瑪麗知道這棟四層樓的房子總共超過五千平方呎。

　　瑪麗下車走到前門，她並不知道如果是伊莉莎白．歐曼來應門的話，她究竟想跟那個女人說些什麼。說她先生是一樁二十年前的謀殺案的兇手嗎？說她知道她和丹尼斯．佛萊赫提上床的事嗎？她按鈴等候，然後她聽見屋裡輕微的腳步聲，門一開，是歐曼院長。

　　「有什麼事嗎？」他問。

　　「我想我手上有一些關於李歐納．威廉斯教授的情報，您可能會想知道。」瑪麗說。她現在腦袋一片空白，話像是兀自從她的腦袋裡飛出來一樣。那是種很令人亢奮的感覺，任由自己隨心所欲。

　　他的眼底閃過一種深層、了然而心的目光。「請進。」他說。

　　瑪麗跟著他進去。歐曼把報紙攤放在沙發上，占在客廳正中央的電漿電視正播著ESPN的節目。「家裡很亂，抱歉。」他說，一邊把幾張報紙塞到沙發底下。他示意瑪麗坐下，於是她坐在歐曼旁邊的一張扶手沙發椅上。歐曼的儀容比平常隨便許多，身穿溫徹斯特大學的運動衫加一件慢跑褲；她還注意到他的襪子上有破洞，橙色的頭髮整個往一邊塌，看起來像是午覺剛睡醒的樣子。

　　「請說。」他說。

　　「我這學期上他的邏輯課，」瑪麗開始說，「他跟我們說的一些話實在……讓我這麼說好了，非常不尋常。」

　　「像怎樣的事？」歐曼現在看起來很有興致的模樣。他把身體往前傾，手指交疊握住眼鏡。

　　「關於迪安娜．沃德的事情。」

　　瑪麗說出那個名字時，歐曼並沒有任何動靜。她努力在他身上尋找某種反應，卻徒勞無功。

　　「關於那個女孩的失蹤，」瑪麗繼續說，「還有另一個叫波麗的女孩，他說您認識。」

　　歐曼笑了起來。那是一陣發自內在的爽朗笑聲。

　　「李歐納一天到晚都在說一些事情，」歐曼說，「他已經這樣說說停停二十年了。在溫徹斯特，大家都盡量忽略他的……理論，反正大部分都無傷大雅。不過，有些不僅低俗、沒有品味，還具有潛在的危機。這件事我已經跟李歐納提起太多遍了，多到你一定沒有辦法想像。他每一次都跟我說他會改進，卻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都只是一些空頭承諾。我們也認為這是他離開的原因。」

　　「因為您跟他提起上課方式的問題？」瑪麗問。

　　「因為他對我們的規矩感到厭倦。」院長說，「嗯……你在一個團體裡，就要守團體的規矩，這是美國的方式。李歐納受不了這些，所以他在夜裡離開，再也不回來教書了。」

　　「您開除他了？」她問。

　　「當然沒有，我們不開除受聘的教授，不過可以讓他一節課都沒有，或者讓他在卡內基館的地下室讀書，準備研究獎金的申請。總之，就是阻止他在教室裡出現。他以前曾是一名優秀的講師，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現在因為對日常生活零碎的瑣事過度重視，所以沒辦法專注地把學生教好。」

　　「迪安娜．沃德是誰？」瑪麗試著套他的話。

　　院長看著她。他的眼裡還是沒有任何可以告訴她他認識迪安娜的騷動或不安。「一個多年前在卡爾失蹤的女孩。」歐曼輕描淡寫地說。「李歐納曾就那個案件寫了一本書，幾年以來，他一直處心積慮地想把那套歪理強制推銷給任何願意聽的人。」

　　「他的那套理論是什麼？」

　　就在那個時候，他的眼睛彷彿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裂縫。是她詮釋過度了嗎？

　　「我不知道，」他的語氣裡有著疲憊，「我沒看過那本書。但至少對我來說，那是一本有點恐怖的書。」

　　她決定讓這件事沉澱一會兒──他們轉為討論課堂本身，還有打成績的方式。瑪麗假裝不知道邏輯與推理204這堂課能不能順利通過，而感到十分焦慮，歐曼則一一解釋成績出爐的時間表。

　　「我只是想確定可以保持我的學期平均。」她說。忽然間，她發現情勢一轉，她竟然成為那個在演戲的人。而且奇怪的是──她竟然樂在其中。

　　「這我知道，巴特勒同學。校方會盡全力彌補你們損失的時間的。」

　　她起身，歐曼也起身。「您介意我在離開前用一下洗手間嗎？」瑪麗問，「開回肯塔基還要好一段路。」

　　他帶她穿過走廊，到右手邊的一間備用浴室，裡面只有馬桶和洗手臺。瑪麗在廁所裡來回踱步，苦苦思索她待會兒出去時，究竟要問歐曼什麼。努力想，她命令自己。她很快就能攻破他了。用迪安娜．沃德的事逼他。就在她站在鏡子前的時候，她聽見後門打開又關上，然後浴室外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就在通往廚房的走廊上。是伊莉莎白．歐曼。

　　瑪麗走出來時，兩個人都在廚房。女人提著購物袋進來，院長把一些蔬菜放進冰箱。

　　「我先走了。」瑪麗說。

　　伊莉莎白轉頭看見她。歐曼院長說：「莉西，這是瑪麗．巴特勒。她剛剛在跟我討論威廉斯教授的邏輯課。」

　　伊莉莎白微微點頭之後，便回去繼續整理雜貨。她在她的臉上搜尋傷痕，卻一點痕跡都沒有。她有可能好得那麼快嗎？還是真的像布萊恩懷疑的，那晚她在樹林邊根本只是在演戲？

　　歐曼院長帶瑪麗出去，她再度回到自己的車上。她沒有得到她需要的情報，但她知道只要伊莉莎白在那邊，她就沒辦法逼問歐曼關於迪安娜．沃德的事，因為她和小豬．史蒂芬斯的衝突會干擾這場對話。

　　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她整個人癱在駕駛座上，讓熱氣拂上她的臉頰。她終於走到死巷裡了。她把車迴轉，小心翼翼地準備開下山。但就在這個時候，她的目光瞥見一樣東西。她看得更仔細一點，看見歐曼家的車庫門開著，裡面的燈也亮著。瑪麗把車停好之後下車。她沿著房子周圍躡手躡腳地爬進車庫裡，盯著伊莉莎白．歐曼的車。因為剛剛伊莉莎白開去買東西，車底盤依舊發出嘶──嘶──的聲音。

　　那是一輛紅色喜美。

　　車後門開著，瑪麗看到一個個購物袋堆在後座。保險桿上的貼紙寫著：科學家是最好的愛人。她正準備走回車上，卻在這個時候──

　　「我真不知道她來這裡做什麼。」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連通車庫與屋內的門後傳來。瑪麗蹲得很低，低到幾乎是躲在車尾下面。瑪麗知道她不會發現她，除非伊莉莎白走出車庫。

　　伊莉莎白．歐曼一邊走下階梯，瑪麗整個人鑽進車子底下。她看著伊莉莎白的腳漸漸逼近，聽著她的鞋跟在她的耳裡喀啦喀啦地震動。她一定是在講手機。

　　「可是為什麼？」伊莉莎白繼續說，「我不了解。我在想或許我們得不到她了吧。」然後，她再度停下腳步來聽。瑪麗聽得見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但聽不清楚內容，只能隱約聽見是一個遙遠的男聲。伊莉莎白大聲地吸了口氣，然後說：「我希望你是對的。只是因為……只是因為我們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成功了。我不希望再重頭開始一次。」

　　就在那個時候，一罐蕃茄湯罐頭掉到地上，滾進車底下，離瑪麗的鼻子只有兩呎遠。瑪麗驚得努力往後縮，又得注意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伊莉莎白的手突然伸進瑪麗的視線範圍內，她跪在地上，看都沒看地用手到處摸索那罐蕃茄湯。摸到之後，她用手指把它推滾出來，瑪麗還聽見她把罐頭放回袋子裡的聲音。

　　「你說的對，」她說，「我不應該擔心的。每次都這樣──我總是擔心自己沒辦法掌控的事情。如果她回家了，那我們就想辦法把她引回來；如果她去做了該做的事，而且出現在那裡的話，那今晚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謝謝，你幫了很大的忙。我必須回愛德那邊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今晚就可以在那件事之後一起晚餐。我知道、我知道，是一切順利之後，沒有如果。總之，待會兒晚點再聊。」

　　說完，伊莉莎白把手機關上。她爬上階梯走進屋裡，將門關上──幸好她沒有把車庫的門鎖起來。瑪麗從車底鑽出來，彎著身體溜回她的車裡。回神一會兒之後，她準備開下優雅之丘。

　　直到山腳下，她才提醒自己要記得呼吸。

最．後．期．限．

　　46

　　瑪麗沿著72號高速公路開著，思考她剛剛看到的事──和聽到的事。伊莉莎白．歐曼究竟在和誰講話？威廉斯嗎？他們是一夥的嗎？看起來的確像是那樣，卻令人匪夷所思。或許──她此時彷彿有萬千的思緒──或許威廉斯教授說服了伊莉莎白．歐曼，讓她相信她先生是迪安娜．沃德失蹤案的幕後兇手？一定是這樣的，所以威廉斯才會給她伊莉莎白．歐曼的車的照片，好讓瑪麗知道伊莉莎白．歐曼和他們是同一陣線的，也是他們努力的理由之一。

　　（她在去另一個地方前先來這裡，）伊莉莎白剛剛這麼說。

　　另一個地方。

　　（如果她去做了該做的事，而且出現在那裡的話，那今晚這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哪裡？另一個地方是哪裡？是貝爾市？是卡爾？還是威廉斯教授的家？

　　瑪麗開下普來德街時，腦袋不停地想。天色越來越暗，轉上蒙哥馬利路時，她把頭燈打開。

　　（另一個地方。）

　　現在她知道了──一定是小豬．史蒂芬斯。他是這場遊戲中，唯一一個她還沒見過的人。除了威廉斯在車上跟她說過的之外，她對這個人一無所知。她知道他很危險，而且他和歐曼是一夥的。或許院長發現伊莉莎白和李歐納．威廉斯的事了，所以才派小豬去懲罰他的妻子。

　　（去找小豬．史蒂芬斯，）她想。

　　可是，在哪裡？她現在需要一個可以去的地方。她需要遵照威廉斯的劇本，這一切才能像伊莉莎白．歐曼所說的，在今晚結束。

　　她要去哪裡找小豬．史蒂芬斯？布萊恩．豪斯那晚是在哪裡發現伊莉莎白．歐曼的？

　　紅燈轉綠，她右轉上蒙哥馬利路。布萊恩就在這條路的下面一點遇到伊莉莎白．歐曼，之後他馬上去瑪麗的宿舍找她。在那之前，他去了市立圖書館，再走外環道回學校。所以他一定有經過──

　　（沒錯，）她心想。（一定是這樣。）

　　（塞區河他們想把她帶往船的方向。帶到愛德．歐曼的遊艇那邊。）

　　據丹尼斯說，小豬．史蒂芬斯負責照顧愛德．歐曼週末出遊的遊艇。布萊恩在俯瞰塞區河的蒙哥馬利路上遇見伊莉莎白．歐曼，大約離學校三哩遠。突然間，瑪麗確定威廉斯教授就是要帶她到那裡。

　　她在外環道右轉，往羅伊碼頭開。碼頭就在蒙哥馬利路末段的一座山腳，被叢叢綠樹包圍住。碼頭的燈已緩緩亮起，照耀著夜色裡的港灣。幾個男人在岸上走來走去，把他們的船用錨固定住。瑪麗找到一個停車位把車停下，踩著長滿苔蘚的階梯走下碼頭。她從沒看過歐曼的遊艇，但她猜大概是整座碼頭裡最大的那艘。水上有四座船塢連在一起，每一座船塢上大約都有一百多個船舶點。如果要把這一大片全都走遍的話，大概要花上一個小時。

　　她走到其中一座船塢的辦公室。她敲敲門，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喚她進去。男人被太陽曬成古銅色，嘴裡啣著一根雪茄，另一端磨損得像被當成箝口物塞進嘴裡過。他坐在一張被擠壓過的書桌前，把支付薪資的支票一張張塞進信封裡。

　　「有什麼事嗎？」他問。

　　「我要找小豬．史蒂芬斯。」瑪麗說。

　　「小豬大概晚上十點才會到，」男人回答，「來顧愛德．歐曼的遊艇。」

　　「噢，」瑪麗說，「是叫古典水手嗎？」瑪麗知道歐曼一定會用詩句或經典著作的書名幫他的遊艇取名。

　　「不是，」男人說，「叫但丁。」

　　「謝謝。」瑪麗說，然後她走回船塢開始找。

　　沒過多久她就找到了。但丁的桅杆在碼頭中十分突出，而且離岸邊很近，瑪麗猜想，如此一來，小豬．史蒂芬斯要看船有沒有被人破壞比較容易，只要用聚光燈照一下碼頭就看得出來。

　　她站在搖搖擺擺的船前，風越吹越高，把水沫吹到她臉上來。天色幾乎已經全暗了，氣溫低得刺人。瑪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來找什麼，只知道這裡一定有什麼重要的線索。伊莉莎白．歐曼是和小豬．史蒂芬斯的連結，這裡也是小豬每晚來照顧他客戶財產的地方。她應該等到晚上十點，親自和小豬談談嗎？

　　瑪麗坐在碼頭邊，把腿靠近胸膛。但丁的桅杆在波浪中搖晃作響，她像威廉斯在課堂上教他們的一樣把眼睛閉上，試著釐清她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線索。唯一她還沒辦法解釋的照片，就是那條黑色拉不拉多犬。但這裡當然不會有狗。

　　整座船塢微微搖晃著，她把自己的身體用外套裹得更緊，直到沒有半吋肌膚裸露在外。她在想迪安娜．沃德，想這麼多年之後，她現在人究竟在哪裡。迪安娜，波麗，和威廉斯教授。她心裡好多問題獲得解答，也還有好多問題還沒有答案。她還想到一九八六年的那一天，當波麗被當成迪安娜，送回溫蒂．沃德的身邊。溫蒂看到波麗的時候，心裡閃過什麼念頭？她是否再一次被自己當年和歐曼院長的那段戀情懲罰？她是否覺得自己罪有應得？

　　「小姐？」一個聲音從她上方傳來。

　　瑪麗坐起身，看到的是剛剛那個在辦公室裡的男人。

　　「你睡著了。」他說，「我們不太歡迎有人來碼頭這邊睡覺，怕他們會滑進水裡。已經發生過幾次了。」雪茄橘色的光點閃了一下，隨即滑落。

　　「嗯，抱歉。」瑪麗說。她站起身，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碼頭，她忽然想起。小豬。「幾點了？」她問男人。

　　「大概九點四十五分。」他說，「你在這裡好一會兒了，我猜你一定快凍僵了。」

　　聽他這麼說，瑪麗才突然感覺到全身僵硬。她的腳又麻又痛，手則因為緊緊縮在外套袖子裡，握得拳頭發疼。

　　她謝過男人，往岸邊走去。她走回自己的車裡，打開暖氣，繼續等候。她怎麼會知道誰是小豬．史蒂芬斯？或許他就是那條黑色拉不拉多犬的主人；或許他把牠放在車子裡，在顧船時可以陪伴他。她猜他會在這裡停車，再下車往但丁的方向走去。等一下他來了之後，她該怎麼做？她一點頭緒都沒有。或許她會朝他走去，就像之前見到歐曼院長那樣。這場遊戲進行了這麼久之後，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表演總是出自本能反應──至少她希望待會兒也會這麼做。

　　一輛車在她的右手邊開進停車場。車開得離河岸很近，然後停下。一個男人走出來，他拿著一支很大的手電筒，照在碼頭上。瑪麗從車上下來，往男人的方向走去。「是小豬嗎？」她喊著，但她的聲音飄散在風裡。她又喊了一次，男人於是轉過頭。他把手電筒照往她身上，強光霎時亮得讓她睜不開眼。

　　「是誰？」他問。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厚重的南方口音。

　　「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她說，手電筒的光依舊打在她的臉上。

　　「怎樣的問題？」他問。

　　「關於愛德．歐曼的問題。」

　　他把手電筒放下。「你說。」他說。

　　「你對他有什麼了解？」她問。

　　「我只知道他每個月付我一張支票，夠我用的了。」

　　「你知道他曾和一個學生生過小孩嗎？」

　　男人轉了個方向。瑪麗還是看不清楚他的臉，但她看得出來他體型過胖，啤酒肚整個垂在皮帶外面。「跟我有什麼關係？」小豬問。

　　「因為你的名字也在愛德．歐曼的某些行為中出現。」

　　「某些行為？」

　　「譬如說，一個叫迪安娜．沃德的女孩失蹤案。」瑪麗開始施壓，希望可以榨出一點訊息。她今天早上如果還有什麼顧忌的話，現在也都全部溶解了。而且站在他面前說話，給她一種亢奮的感受，彷彿她是那個主導局勢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男人說。

　　「愛德．歐曼認為你知道。」

　　他們讓那句話懸在半空中。底下的塞區河依舊在緩緩流動，船身拍打著船塢，在夜裡發出不和諧的雜音。她正打算開口繼續說，手電筒突然又發出強光，讓她看不見前方。瑪麗把手高舉齊眉，看到他的腳──只看得見他的靴子──朝她的方向逼近。她趕緊跑開，他卻把她一把捉住，強迫她轉身回來。她還是什麼都看不見，卻聞得到他的鼻息──帶著厚重的霉臭和奇異的塵味的鼻息。

　　瑪麗用力將他甩開，繼續往前跑，她感覺得到他就緊跟在她後面。她看見她的車，門還是開的，裡面有一陣鈴響──是她的手機。那一切彷彿在千里之外，雖然車子就在離她不超過一百呎的前方。（噢，天啊，瑪麗。你到底在做什麼？）她不知怎麼辦到的，轉眼竟已跑回駕駛座，把門重重地關上。小豬就在她的後面一步，她正要把門甩上時，他的手正好夾了進來。「噢！」他痛得哀嚎著，倒在旁邊的一輛車上。她倒車駛回蒙哥馬利路，全速往溫徹斯特衝去。上了高速公路之後，她依舊還沒想起剛剛的那通電話。

　　47

　　瑪麗一路往校園裡開，努力想把小豬．史蒂芬斯甩掉。她的耳裡蒙著一股彷彿要把自己刺穿的怒吼，連方向盤都快抓不穩了。她知道小豬剛剛如果抓到她的話，鐵定會殺了她──她竟然把自己帶進那樣驚險的情境。現在她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她往威廉斯教授家開去──如果告訴他她身處險境的話，或許他會幫忙。她的心像陀螺似地打轉，被恐懼劇烈地折磨著。她不斷不斷地看後視鏡，看小豬．史蒂芬斯有沒有跟上來。

　　（你到底做了什麼，瑪麗？怎麼會把自己逼進這樣的絕境？）

　　瑪麗開進溫徹斯特校園，在速限三十五的地方飄上六十哩。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校園裡幾乎空無一人，只有零星的一兩個學生在散步。她在普來德街和蒙哥馬利路的轉角停下來等紅燈，車子一邊劇烈搖晃著。她又看了看後視鏡，沒有看見小豬的蹤影。（拜託，）她心想。（上帝啊，拜託，快轉綠燈。）

　　綠燈終於亮起。

　　她正要穿過紅綠燈時，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一樣東西。她急踩煞車停下，整個人霎時前傾，還好安全帶把她拉回駕駛座。是一個男人──用一根繩子牽著一條狗。

　　一條黑色拉不拉多犬。

　　瑪麗看著他穿越馬路。他身穿一件防風外套，拉鍊拉高到臉上，戴著一頂波士頓紅襪隊的帽子，壓低到眉上。經過瑪麗的車子時，他轉過頭直直看了她一下。就只有那樣匆匆一瞥，卻道盡了一切。

　　男人開始走下普來德街，她也右轉跟著他。他開始小跑步，但他沒有轉進校園，反而繼續在普來德街上，讓她的車可以跟在後面。他經過威廉斯教授家，然後是歐曼院長在優雅之丘上的豪宅；他在普來德街和透納街的交岔口右轉，往校園中心跑──瑪麗緊跟在後。男人一路跑到上區校園的邊緣，然後切進體育館旁的樹林。她在路邊停下，看著他在一百碼外一棟被綠樹遮掩的建築物入口，消失無蹤。

　　是研討室。

　　研討大樓螺旋狀的樓梯間沒有點燈，高處的彩繪玻璃陰沉沉的，白天被陽光照耀出的宗教意象，此時一點痕跡都不剩。學校一開始合併成一所大學時L這裡曾是禮拜堂，十年前才改成教學大樓。今晚，它看起來像一座堡壘──一座由黑暗守護著、藏匿著的堡壘。

　　瑪麗下車，風銳利依舊，現在已是寒風刺骨。她走在一整排的橡樹底下，樹木頻頻在寒風中顫抖著。她穿過黑暗，往大樓東側的門走去，整排階梯矗立在她眼前。她拾級而上，腳步聲在黑暗裡迴盪著。

　　48

　　布萊恩．豪斯一路開到印地安那州際公路，直到他的執迷再次征服了他。

　　他沒有轉開收音機。他的計畫是，開上71號州際公路，進入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市，在明天早上開回帕基普希之前，先休息一會兒再上路。現在已經傍晚六點了，他不能回頭，否則將會損失兩個小時，明天傍晚才到得了家。不行，他必須繼續開下去。他真希望能夠啪的一聲把思緒關掉，好平息他咆哮的心。

　　◇◇◇

　　他們殺了迪安娜．沃德，他心想。

　　閉嘴。

　　歐曼院長害迪安娜．沃德被殺。

　　不。

　　威廉斯試著阻止他們。

　　停止，布萊恩。停止。

　　威廉斯沒辦法阻止他，可是──

　　可是？

　　可是威廉斯不告訴警察。他只是又捏造另一個謎題，來──

　　來怎樣？

　　來嚇我們。就像波麗那晚在藝窯邊那樣，可是──

　　可是他沒有提到波麗。

　　※※※

　　他沒有提到波麗，有嗎？

　　威廉斯在車上的證詞裡，隻字未提布萊恩遇到的那個女孩。他解釋了那個冒牌妻子、歐曼院長、小豬．史蒂芬斯，卻隻字未提那個波麗的事。

　　那是他的女兒嗎？威廉斯自己的女兒也在遊戲裡嗎？

　　不，不可能。她一定已經四十歲了。那個在藝窯邊的女孩年輕多了。

　　所以這代表什麼意思？

　　代表還有事實被隱藏──代表這場騙局仍在繼續演。威廉斯說他已經解釋了所有的事──其實沒有。這個謎題還有一些缺角需要填補。

　　◇◇◇

　　但如果謎題還是解不開的話，那就代表──

　　代表什麼？

　　代表他還在說謊。

　　※※※

　　如果他還在說謊的話，就代表關於歐曼院長的故事是假的──只是另一個詭計、另一場騙局，代表威廉斯是在誣賴歐曼。為什麼？因為多年的積怨嗎？因為學術成就上的嫉妒。這代表──

　　（什麼？說出來。）

　　代表是威廉斯殺害迪安娜．沃德的。

　　這是唯一有邏輯的推論，然而這個想法卻讓布萊恩痛苦萬分，彷彿有一陣瘋狂的癢痛在他身上萬頭鑽動。後來──大概是在他通過貝爾市出口的時候──這個念頭變得具體，竟轉化成身體上的反應：它們在他的頭蓋骨裡猛衝亂撞，像是長了銳利的角，擱在他的腦袋裡。

　　李歐納．威廉斯殺了迪安娜．沃德。

　　（經過這麼多他製造的事情之後，我很難再相信他。）瑪麗曾這麼說。

　　而且這也合理。威廉斯殺了迪安娜，心裡的罪惡感於是不斷把他逼到崩潰邊緣。為了要消弭他的罪惡感，所以他把這個罪嫁禍到一個一直比他傑出的人身上──一個不但在學術上的成就比他優異，還曾和一個名叫史坦利．米爾格蘭的著名學者擁有傳奇性的友誼的人──愛德．歐曼。

　　當年犯下的罪，如今緩慢、可悲地把李歐納．威廉斯逼瘋。因此，他自己設計了一個情境，把所有的謊言通通編進去：一連串撲朔迷離的偽裝，和一本假書，把他的執迷包裝成純粹的學術研究。養女波麗──威廉斯英雄──威廉斯拯救者──可是……

　　（可是？）他的良知繼續鼓勵他。

　　把威廉斯和迪安娜．沃德連上，比和愛德．歐曼連上容易太多了。

　　畢竟是威廉斯，而不是歐曼，住得離貝爾市和卡爾的迪安娜．沃德比較近。是威廉斯，而不是歐曼，對這個案件懷有病態般的興趣，還以驚人的細節捏造出波麗的故事。畢竟是威廉斯，而不是歐曼，喜歡那些噁心、暴力至極的七巧板。

　　他想親眼目睹威廉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威廉斯是一個潛在的謀殺犯，而且把他的學生牽扯進他自己扭曲的遊戲，只因為──

　　因為什麼？因為那個男人他媽的病態。現在一切對布萊恩來說都清清楚楚了。從他們今天自貝爾市開車回來到現在，他終於看穿威廉斯告訴他們的謊言了──一切都彷彿被煙霧遮蔽住。

　　突然間，他無法遏抑地對威廉斯湧起一股恨意。

　　兇手。埋在那裡的「那個東西」。

　　（你做得到嗎？）他問自己。

　　他可以嗎？

　　當你的世界被一場殘忍的遊戲搞到上下顛倒的時候，你還有什麼選擇？布萊恩在想，當所有的線索和徵兆都指向唯一的解決方法時，你還能怎麼做？當時間、地點、動機、情境都指向同一個人的時候，你該怎麼做？

　　你扭轉了局勢。回去把一切做個了結。

　　這也正是布萊恩．豪斯要做的事。

　　49

　　「哈囉？」瑪麗在那個戴著紅機隊帽子的男人後面叫著。

　　安靜。研討室裡只有一片膠著的安靜。沒有任何一絲動靜。

　　她爬樓梯上二樓。在走廊的底端，威廉斯的教室透出燈光，於是她往走廊深處走去。（如果歐曼在那邊怎麼辦？）她心想。（如果我被引進陷阱的話怎麼辦？）

　　可是她現在已經停不下來了。遊戲已經接近尾聲，她一定要完成它，不然她一定會因為只差一點卻還是失敗而痛恨自己。她必須找到可以終結遊戲的一條出路。迪安娜．沃德依舊處於失蹤狀態，但這個遊戲裡的某人一定知道她的下落。如果現在放棄，就等於犧牲這六個星期來的所有努力。

　　瑪麗走進去。

　　50

　　布萊恩在入夜沒過多久之後抵達校園。宿舍又黑又靜，蒙哥馬利路上沒有車，連街燈看起來都比平常暗，灑下霧濛、不完整的灰色，而不是平日刺目的橘色。

　　有人說，悲劇一旦降臨，人必然變得執迷。他在想事情究竟是不是那樣──是否在馬庫斯自殺之後，他抑制衝動的能力便徹底瓦解。這能解釋許多事情，包括威廉斯的遊戲對他勾起身不由己的追逐、服從，還有藝窯邊的那個女孩激起他內在的歇斯底里。今晚，他渴望一種終結。

　　布萊恩打了瑪麗的手機，卻沒有任何回應。他開到布朗宿舍把車停在路邊，讓車的引擎繼續跑。這棟宿舍和其他幾間一樣空盪盪的，不過他還是要試試看──他必須在瑪麗跑去找威廉斯之前警告她。

　　他搭電梯到瑪麗住的那層樓，一走進走廊，就看見一個彎背蜷曲的女孩。她坐在地上，把背倚在瑪麗的門上。

　　「波麗？」他問。

　　女孩抬頭看他。她的眼睛又累又紅，才剛哭過。

　　「誰？」她問。

　　是桑瑪．麥考伊，瑪麗的朋友。

　　「我在等瑪麗。」女孩說。

　　「我剛剛一直打電話給她。」布萊恩回答。

　　「你是誰？」

　　「我叫布萊恩。我是……瑪麗的朋友。」

　　「她提過你，」桑瑪說，「她說你很可愛。」

　　如果是在別的時候，布萊恩可能會窮追猛打，問她瑪麗究竟說了他什麼。但不是現在這種時候。他只說：「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已經在這裡等一個小時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是要告訴她……」她的聲音突然停住，又把頭垂下。她的衣服看起來有點太大，她的腰很細，臉頰像是被太陽曬傷。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

　　「跟她說什麼？」布萊恩問，緩緩朝她走近。那幾乎是無意識的舉動，彷彿他的心和身分開了。他必須盡可能靠近這個女孩，必須聽她說話，必須知道她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晚上出現在瑪麗的門前。

　　「我想告訴她，他們一直在做的事情是錯的。」她說。

　　「威廉斯。」布萊恩倒抽一口氣說。他整個人彷彿又醒了過來，就像剛剛在車上那樣。眼前的女孩突然在他的視線裡變得模糊。他閉上眼睛，好讓世界停止迴旋。他靠在她對面的牆上，強迫自己呼吸。

　　「那個教授，」她說，「和其他人。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沒有和他們見過面。威廉斯教授有一天出現在我宿舍門口，要我幫他一個忙，跟一個男孩拍張照。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張在沙發上的快照──那張沙發是綠色的，我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男孩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他們跟我說照片是為了瑪麗的邏輯課而拍的，會把照片寄給她。我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就拍了。我不知道那張照片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付我錢，而且我……也需要錢。可是後來我聽說威廉斯教授失蹤了，所以就撥他們給我的號碼。」

　　「號碼？」

　　「在威廉斯教授的名片背面。」她說。「因為我怕會被拖累，怕瑪麗會問我……一些問題。一個男人接起電話，不是威廉斯教授。那個男人比較年輕，聽起來像學生。我問他威廉斯教授有沒有事，他叫我不要擔心。他說沒什麼事，只是謠言而已。所以我開車去他家。我們就在那裡拍照的，在地下室。」

　　「你開去威廉斯家？」

　　「嗯，在普來德街上。門口停著歐曼院長的車，我認得那輛車，因為以前在學校看過。他常常把車停在卡內基館外，我就在那裡讀書。」

　　「歐曼在威廉斯家做什麼呢？」

　　女孩繼續說。她的目光迷離、聲音顫抖，布萊恩知道她並不想繼續，卻已經停不下來。「我本來要敲門，跟他們說我對他們所做的一切感到很不舒服。我不喜歡欺騙瑪麗，因為她是我在溫徹斯特最好的朋友，我怎麼會想對她做任何不好的事？」

　　「你看見他們在裡面，對不對？」

　　她點點頭。「我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喧嘩，像在辦大型派對。所以我走到房子側面，結果看到……看到……」

　　「你看到什麼，桑瑪？快告訴我。」

　　「我看到他們把威廉斯綁起來──用紙膠帶，或是密封膠帶。他們把他的手綁在背後，帶著他繞著屋子走，可是──」

　　「可惡，可是怎樣？」布萊恩問。他現在開始對她不耐煩起來。整個走廊開始旋轉，他只能靠在牆上撐住身體。

　　「大家都在笑，像一切只是場玩笑而已。歐曼院長也在那裡，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然後──天啊──威廉斯突然轉頭看見我。從窗戶那邊──他看見我──或至少我覺得他看見我。後來我根本沒辦法確定，以為只是我自己的幻想，可是我可以發誓，他看起來──」

　　「很危險。」布萊恩替她把話說完。

　　「沒錯，」桑瑪說，「很危險。他看起來像是會把我抓起來似的，所以我馬上跑走。我開車出校，待在一個朋友在聖歐斯理路上的公寓。我兩門課都被當掉了，可是我什麼都沒跟我父母說。我就是沒辦法……」

　　「你後來還有他們的消息嗎？」他問。

　　「沒有。他們打我的手機，但我都沒接，最後甚至關機。我一兩個星期沒有跟瑪麗講話了，她大概以為我死掉了吧。」

　　瑪麗最近有她自己的問題要解決，他心想，卻沒有說出口。

　　「可是昨晚我實在受不了了。」桑瑪繼續說，「我想了想自己做的事，竟然只是為了五十美元。五十塊！拍一張他媽的在綠色沙發上的照片。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我想到瑪麗會有麻煩，因為從威廉斯教授那天看我的眼神，我擔心瑪麗可能會有危險。我在想，或許我也要負責任……」

　　布萊恩在一旁等，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她低下頭，開始哭了起來。一開始只是輕微的啜泣，後來漸漸變成嚎啕大哭。

　　但他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女孩的身上。他在想她剛剛講的最後一句話：（我擔心瑪麗可能會有危險。）

　　威廉斯試圖要傷害瑪麗。

　　布萊恩直接跳過布朗宿舍慢吞吞的電梯，一路衝下樓，衝進外頭寒冷的黑夜。他完全知道自己該去哪裡，知道必須在威廉斯造成更多傷害之前，阻止他。

　　（我擔心瑪麗可能會有危險。）

　　布萊恩走去整個溫徹斯特校園他最心愛的地方：那座橋上。他翻過柵欄，往米勒斯河的岸邊跑去，在泥土裡東翻西找。四下無人，感謝老天──沒有人看見他像三年前第一次來到溫徹斯特的那一個清晨，在爛泥裡用膝蓋和雙手爬行。橋上的一盞安全燈光讓他看得清楚，看清楚自己的手一邊挖，一邊被泥濘沾染成黑色。

　　很快的，他感覺到了。那個東西被裹在他那時放進的毛巾裡。

　　他把它從泥濘裡拉出來，發出吸吮的聲音。他掀開毛巾，在橋下微弱的燈光中看著「那個東西」。那是一把槍──那把馬庫斯那年用來自殺的九釐米史密斯威爾森。布萊恩一直藏著它，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連續幾個星期他都把它帶在車上，那個東西在車子裡閃爍著看不見的能量。他要來溫徹斯特的時候，把它用毛巾裹住，一起放進行李裡面。可是到了之後卻沒有地方可藏，他只好來到米勒斯河的岸邊，把它埋進土裡──那也是他想得到最接近銷毀它的方法。

　　之後，他的雙手、膝蓋都沾滿岸邊的黑泥，那個東西藏在他大衣的口袋裡。他往上區校園走去──往李歐納．威廉斯的家走去。

　　51

　　瑪麗一走進研討室，第一個注意到的就是：裡面有很多人──裡面全都是她曾見過的人。第二件事是：伊莉莎白．歐曼站在威廉斯教授之前站的講臺上。那個女人臉上綻著一朵奇異的笑──一朵幾近幸福的微笑。

　　52

　　布萊恩緩慢地走著。他剛剛被一顆石頭擦傷膝蓋，走到普來德街時，傷口上因為沾到灰塵而開始灼熱疼痛。路上一輛車都沒有，校園一片寂靜，只有三個路口外的蒙哥馬利路上才有車聲。

　　威廉斯的家就在前面，布萊恩開始小跑步起來。他聽見有狗在狂吠，看到威廉斯的小貨車停在車道上。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感覺槍的重量，外套隨著小跑步搖搖晃晃，他伸手握住它。布萊恩幾年前和父親開過一次槍。他今晚一點都不想開槍，只想防衛自己，以免……

　　以免怎樣？

　　以免瑪麗在那個男人的家裡，跟迪安娜一樣被綁架。

　　（而且大家都在笑，）桑瑪．麥考伊剛剛這麼說。

　　笑？他們在笑什麼？

　　他現在就在威廉斯家的正前方。裡面一片漆黑，一盞燈都沒有。

　　（詭異，）布萊恩心想。（或許他們在地下室。）

　　他往屋子靠近。就在這個時候，遠方一樣東西攫住他的目光。是拉垮克斯路外，籠罩在一片常春藤裡的研討大樓。研討室竟然一片燈火通明。

　　（那裡的燈怎麼會亮著？）布萊恩心想。

　　他走到威廉斯家的側邊仔細看。沒錯，上面的燈確實是全開的，他還看得出是在大樓東側的研討室。難道是──

　　他瞇起眼睛看。

　　上面有一大群人。他們都坐在學生上課用的桌前，還有一個人在講臺上跟他們講話。他看不出來是誰──大樓的側面擋住他的視線。

　　就在那個時候，布萊恩知道了。

　　他知道該去什麼地方了。

　　53

　　「很高興你來了，」伊莉莎白．歐曼跟瑪麗說，「我們剛剛還在擔心呢。」她跟底下的觀眾揮揮手。教室裡大概有二十個人，有些靠在牆邊，大部分的人坐在書桌前，他們也都在對瑪麗微笑。「我想這些人你都認識，」伊莉莎白說，「不需要我再介紹。」

　　「不用。」瑪麗努力說出話，聲音裡有一種被摧殘過的空洞。

　　一點介紹都不需要。在後面的角落，她看到那個被他們載去公園的男孩保羅。看到她在看他時，他向她揮揮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瑪麗問。

　　「這是波麗實驗。」瑪麗盯著伊莉莎白．歐曼。那女人穿著一襲黑色洋裝，跟她稍早看見她時很不一樣。她的頭髮梳得很完美，身上的珠寶在耀眼的燈光下閃閃發亮。瑪麗知道，她為這一刻準備很久了。今晚是她的大日子。

　　「你在說什麼？」所有的觀眾都圍著瑪麗，她一個人孤軍抵抗。

　　「是我的論文，」伊莉莎白說，「我是行為心理學博士班學生，你和布萊恩．豪斯是我的受試者。」

　　「你在我們身上做實驗？」瑪麗問。

　　「不是在你們身上，不是的，」伊莉莎白說，「不是你以為的那樣。我只是用你們來檢視某些結果──某些假設。舉例來說，你知道人會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付出關心嗎？你知道如果情境允許的話，人甚至會脫離自己的生活軌道，去救這個假設性的人嗎？如果一個人覺得另一個人有危險，他（或她）將會以一種深層的、充滿人性的方式，去『關心』這個人。」

　　「但並不永遠都是這樣。」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在教室中間的某個地方，他站起來時，瑪麗驚訝得倒抽一口氣。

　　是特洛伊．哈汀斯。

　　他身穿一襲銀色的西裝，身體一動便折射出耀人的光芒。他臉上的毛髮不見了，原本不自然的傻笑也被嚴肅的微笑取代。他看起來專業極了，簡直像是商務人士。或者說──她提醒自己──像是扮演商務人士的人。

　　「這位是特洛伊．哈汀斯教授，」伊莉莎白．歐曼說，「他是我這個研究計畫的指導老師。」

　　「為了更了解這份研究的影響力，我們必須記得凱蒂．吉諾維斯的案例，」哈汀斯說，「我們必須記得所謂的『旁觀者效應』。波麗實驗證明，人比較傾向去幫助一個潛在的受害者、假定的受害者，而不是一個晚上在他們的窗戶底下被毆打的女人。」

　　「迪安娜。」瑪麗虛弱地說。

　　「沒錯。」伊莉莎白．歐曼說。

　　「迪安娜．沃德完全是捏造的。波麗實驗裡的許多細節都是假造的，或者如伊莉莎白常說的：『誇飾過』的。舉布萊恩發現她躲在路邊的那晚來說，那是把布萊恩拉進來的策略。我們那時以為他快跑走了，所以想出這個絕妙的辦法把他拉回來。至於那天你在辦公室遇到我，那完全是意外，我們根本沒有預期你會跑上來。我們其實剛好在你出現的五分鐘前，才把威廉斯的名牌釘到門上。」

　　「那這些人？」瑪麗問，她的聲音又空洞又虛弱。

　　「我們聘請他們來飾演各種角色，」伊莉莎白解釋，「他們都演得棒呆了。當然，你知道我們找來飾演你教授的人。」

　　李歐納．威廉斯從位子上站起來點點頭。「現實生活中，他在德萊恩當地的劇團演戲，藝名是麥克．威廉斯。但他常常上妝登臺，所以你不可能認出他的真面目。」瑪麗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時，他臉上的坑坑疤疤。現在她終於知道是因為化妝的關係了。

　　突然間，有好一會兒都沒有人說話。接著，威廉斯往瑪麗的方向走去。他微笑著，試著用他的魅力融化她的防衛。轉眼間他已來到她的身邊，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瑪麗。」他輕聲說。

　　然後突然間，發生了一件事。

　　54

　　布萊恩緩緩爬上通往研討室的樓梯。教室的門開著，黃色的燈光流洩而出，把一半的走廊籠罩在鵝黃的色澤裡。他聽見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但因為他貼著牆壁走，看不見裡面的人。

　　「現實生活中，他在德萊恩當地的劇團演戲。」女人說。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這聲音非常低沉、虛弱，他幾乎沒辦法聽清楚。「瑪麗。」他聽出來了，是李歐納．威廉斯。

　　布萊恩加快腳步，手放在口袋裡的槍上，轉了一下，手指扣在扳機上。

　　他走進教室時，膝蓋差點癱軟。他幾乎要往那一群人傾倒，卻在緊要關頭穩住腳步，直直瞪視著他們。

　　全部的人都在那裡。所有的演員──馬可，柯林斯家的老夫婦，公園裡那個叫保羅的男生，卡爾高中的貝瑟妮．卡文迪西，他們在貝爾市遇見的女服務生。甚至還有歐曼院長，戴著軟呢帽坐在前排。所有的人都在那裡等著他。

　　那個藝窯邊的女孩也靠在後面的牆上。她把頭髮往後撥，看起來很年輕，大概只有三十多歲。她看他的眼神非常噁心，非常他媽的噁心。

　　「波麗。」他說。

　　那個女孩羞愧地垂下頭。

　　「布萊恩。」左邊有個人說話。

　　他轉過頭；不是看剛剛叫他的伊莉莎白．歐曼，而是李歐納．威廉斯。

　　威廉斯的手放在瑪麗的肩上。他……是要把她往身上拉嗎？

　　「布萊恩。」伊莉莎白又從教室前面叫了一次。

　　但他不理她。威廉斯用一種非常奇怪、非常冷漠的眼神瞪著布萊恩，他知道他想告訴他某些事情。他的眼神訴說著某種恐怖的訊息。

　　（到底是什麼？）布萊恩大聲地說出口。

　　但威廉斯只是靜靜地瞪著他，眼睛被遮住，手依舊擺在瑪麗的肩上。她看起來嚇壞了，彷彿深陷巨大的痛苦裡。威廉斯的嘴巴有動嗎？他有試圖要說什麼嗎？

　　（你他媽的到底想要幹嘛？）布萊恩大喊。（放開她！）

　　「布萊恩，我們想讓你知道，這個計畫是從你們大一時就開始的。」伊莉莎白說。但布萊恩已經把那個東西從口袋裡拿出來，對準李歐納．威廉斯。

　　55

　　威廉斯放開瑪麗之後，往後面的桌子一仰，走到艾德娜．柯林斯的前面停住。所有人都笑了起來──他們都以為這只是遊戲的一部分，只是另一個伎倆──不過是這個故事裡另一段高潮迭起的轉折。

　　但瑪麗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她看見薄薄的煙霧後頭，布萊恩手上拿著一把槍──一把剛剛開過的槍。

　　教室裡的氛圍驟變。室內的光線變暗，彷彿哪裡的保險絲突然燒壞。一條狗掙開棒球帽男人的手，從教室裡跑了出去。

　　就在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動了起來。

　　歐曼院長是第一個走到威廉斯身旁的人。「快叫救護車！」他大喊。

　　幾個男人也圍在威廉斯旁邊。大家都迅速地移動，把他的衣服扒開。他們拍打他的臉，試著要讓他保持清醒。

　　在瑪麗的右手邊，布萊恩開始移動。他沒有要逃跑，反而往教室中間，朝那群驚慌失措的演員走去。他帶著槍往伊莉莎白．歐曼走去。

　　「布萊恩。」瑪麗輕聲說。

　　56

　　聽見瑪麗喚著他的名字，他突然停下來。

　　就因為那個動作──那個停下來轉頭看她的臉的動作──讓那個戴著紅襪隊帽子的男人有時間走到他旁邊。

　　「住手。」男人說。布萊恩注意到他的穿著很奇怪：外套拉鍊拉到臉上，帽簪壓低到整張臉都看不見。剛剛在他身邊的黑色拉不拉多已經跑出去了，男人的右手仍拖著那根被掙脫的繩子。

　　「我沒辦法，」布萊恩對這個陌生人說，「我不能再讓他繼續傷害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說，「把槍放下，我們好好談嘛。」他的聲音頓時聽起來很熟悉。

　　突然間，布萊恩知道他是誰了。

　　布萊恩把手伸出去，拉開男人的外套──是丹尼斯．佛萊赫提。

　　57

　　丹尼斯把槍從布萊恩手中拿開，擺在桌上。瑪麗和丹尼斯靠得很近，他聽見她說：「為什麼？」

　　「這個我們待會再談，瑪麗。」他說，一邊搭著布萊恩的肩。兩個男孩看起來都很脆弱，像是踏進一場沒辦法醒來的惡夢。

　　丹尼斯朝威廉斯倒臥的地方走了幾步，但他無法再走得更近。瑪麗繞到另一頭，看著他灰白的臉色，明白他已經死亡。她跪了下來，觸碰威廉斯的手，沒有回應。「教授。」瑪麗細語呼喚。

　　馬可為威廉斯進行心肺復甦，所有的演員都在旁觀看這一幕。教室裡的空氣像被抽光似的。他們已然抵達最後的終點。

　　58

　　過了一段時間，馬可放棄對威廉斯急救，一些演員跑出教室到玄關吐了起來。瑪麗看著丹尼斯。她不用說一個字，他就知道她要他說些什麼。

　　丹尼斯深吸一口氣。「我也很痛苦。一開始，我聽說是一場真人實境的行為學實驗，覺得簡直棒呆了，所以就答應加入。他們派我到卡爾和貝爾市，所有電話都是我打的，這樣他們才可以追蹤我們。我先打電話到柯林斯家，再從我們問路的那間加油站打電話到餐廳。我今天早上去問貝瑟妮．卡文迪西，然後派保羅出去。他們需要人幫忙，所以我就幫了。而且還有……」丹尼斯停住。

　　「她。」瑪麗說。

　　「什麼？」

　　「你想接近伊莉莎白。」布萊恩說。他的頭後仰倚牆，丹尼斯仍然抓著他的肩膀。瑪麗知道，如果布萊恩想掙脫他的話肯定是輕而易舉，他卻保持原狀。

　　「太荒謬了，」丹尼斯非常小聲地回應，「我是要說，還有因為我父親。我一直希望能像他一樣，『心思正經』一點！他常常這麼說。更有學術味一點，更有價值一點。」但瑪麗看得出來，他在說謊。實話是，丹尼斯會扯上這個研究計畫，完完全全是因為伊莉莎白．歐曼，跟科學或他父親沒什麼關係。

　　「真可悲。」她對他說。丹尼斯沒有回答，但瑪麗看得出來，他以一種扭曲的方式默認。

　　「不是，」丹尼斯說，「跟她沒有關係。我一開始參與研究計畫、跟李歐納和特洛伊．哈汀斯聊過之後，就跟她沒什麼關係了。整件事變成……純粹的學術性質，我也開始漸漸了解我父親的世界──證據慢慢開啟，答案漸漸浮現──這個研究天衣無縫的完美，就和數學一樣。」

　　「不過你忽略了一件事。」瑪麗說。

　　「忽略了什麼？」丹尼斯問。

　　「人性的價值。你永遠都忽略這點，丹尼斯。你不知道你的言行舉止會對其他人造成影響、留下後果。」

　　她低下頭和布萊恩四目相接。他只是搖搖頭。他的臉浮現他鑄下錯誤所引發的痛苦，留下一行行眼淚。瑪麗還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顫抖著。

　　後來，瑪麗被帶進人群裡；她在教室後面，艾德娜．柯林斯站在她旁邊。穿過人群，她看見今晚研討室派對的結局：伊莉莎白．歐曼坐在搖椅上，把頭埋在手裡；特洛伊．哈汀斯站在她身旁撫摸著她的秀髮，從他的嘴形，瑪麗知道他在說：「一切都會沒事的。」救護車到了，擔架進來，把李歐納．威廉斯帶走。「死了」這兩個字在教室裡像漣濯般散播開來。又過了一陣子之後，只剩十或十二個人還在，一個警探走進來跟她說話。他身穿一件法藍絨外套，臉上有一撮子鬍子。就瑪麗的經驗看來，他很可能又是另一個演員，但她已經累得不在乎了。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問，於是瑪麗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兩個月後§

　　59

　　瑪麗．巴特勒開始拾起生活的碎片。

　　她回到肯塔基，計畫在秋天進入另一所大學就讀。她回答她在伊莉莎白．歐曼的研究中所扮演的角色的問題；最後，警局裁量她並非事先得知布萊恩．豪斯策劃的槍擊事件。溫徹斯特大學厚顏寡恥的道德委員會裁定：伊莉莎白．歐曼研究計畫裡的差錯純屬偶然，並無逾越道德標準，因此允許研究計畫繼續進行。

　　除了布萊恩的命運之外，這一切現在對瑪麗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她繼續過她的生活，雖然花了一段時間努力調整。她在家裡度過了漫長又黑暗的三四個星期，在那一串串的問題縫隙中努力入睡。她常常想起布萊恩。他在德萊恩等待審判，地方檢察官準備以一級過失殺人罪予以起訴。瑪麗也被傳喚，將在兩個星期後出庭作證。她完全不需要準備，因為她已經把整個故事牢記在心，熟到連閉上眼睛也能引述。

　　她和母親一起散步，煮晚餐給她的父母吃；她試著重拾正常的生活，一切並不容易。她再一次過度相信別人，並因為那份信賴而被重重地傷害。

　　丹尼斯被退學；他終究只是伊莉莎白和特洛伊．哈汀斯的白老鼠。學校發現他和伊莉莎白的關係之後，裁定他「對博士候選人及其研究擁有病態的狂熱」。瑪麗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因為丹尼斯那晚已經在研討室告訴她答案了。他為了伊莉莎白而接受這項結果，瑪麗看得出來，他還愛著伊莉莎白。或許她是為了研究而誘惑他；或許她都已經拿一把刀插在他背上猛轉了他還不願意放棄她。可憐的丹尼斯。有一晚，他打電話給瑪麗，卻只是在電話的另一頭哭泣。

　　威廉斯當然在抵達德萊恩浸信會醫院之前就死了──一顆神準的子彈當場搗毀他的內臟。瑪麗聽說裡面有癌細胞，而且已經是末期的了，在他的體內傾蝕著他、摧殘著他。她不知道這傳言是不是真的，但她希望是。

　　只有一個問題還沒獲得解答：那捲米爾格蘭的錄影帶究竟是誰寄的？

　　瑪麗覺得自己知道答案，就在冬季的某一天，她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他測試自己的推論。

　　□□□

　　寄件者：quinnsrednotebook@gmail.com

　　收信者：eorman@vvinchester.edu

　　主旨：米爾格蘭

　　謝謝你試著警告我們，歐曼院長。

　　※※※

　　十分鐘之後她便收到回信。

　　□□□

　　寄信者：eorman@winchester.edu

　　收件者：quinnsrednotebook@gmail.com

　　主旨：回覆：米爾格蘭

　　我很抱歉。我跟伊莉莎白說，這麼做太超過了，一切開始有毀滅的感覺。那捲錄影帶本來是教學用的，卻落到他們的手上。結尾那段音效是哈汀斯和一個叫奈特的男孩弄的──全都是狡詐的伎倆。你現在知道了，千萬不要相信那些抱持著不道德動機的人。伊莉莎白和我最後還是分開了，不過我想你應該已經聽說了。李歐納死了以後，我們連注視對方的眼睛都沒辦法。她想要繼續她的研究，我卻想要退休安定下來，好好過我的生活。我的老朋友小豬．史蒂芬斯被你夾傷的手漸漸恢復了，他要我代為致上祝福。我們偶爾會去塞區河釣釣魚，回想這一生的起起落落。雖然只有兩個老男人不免顯得很可悲，卻比狡詐偽裝的關係來得好。我想人就是這樣。某些夜裡，我還是會想她，可是她體內有一股驅力和我是不一樣的。那正是當年史坦利擁有的那股力量──或許我就是因為那樣才和她結婚的，因為我變得──變得怎樣？──屈服在她的野心之下。我在和史坦利做研究的時候注意到這點：我會被那股內在的驅力牽引。我必須承認：我羨慕那樣強壯的心靈。

　　不要覺得羞愧，瑪麗。你並不寂寞。同樣的事也在三十歲那年發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在這件事情上，算是比你有經驗一些。我一樣花了我一輩子的時間，試著去理解當年為什麼會被……欺騙。我知道那是怎樣的感受。我了解你的感覺。

　　近期內德萊恩的法庭上見。祝福你

　　愛德華，歐曼

　　※※※

　　§　康乃狄克州．紐哈芬市　§

　　1961年8月7日

　　米爾格蘭。

　　他們在耶魯大學林斯立．契登館的實驗室準備就緒。那裡有一股濃郁的氣味──彷彿在焚燒肉體。即使把門關上，米爾格蘭依舊聞得到。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在想，他們是不是故意的，好營造更逼真的氣氛？這絕對不是他的意思。他心想：（這一切結束之後，我還會是同一個人嗎？）

　　「史坦利？」詹姆士．麥唐諾說，他將扮演米爾格蘭的「學習者」角色。「你還好嗎，史坦利？」他跟他說自己沒事。

　　米爾格蘭望著即將讓他一夕成名的電擊產生器。輕微電擊。中度電擊強度電擊。超強電擊。特強電擊。極強電擊。危險：劇烈電擊。米爾格蘭讓手掌滑過機器冰冷的表面。機器底下彷彿藏著生命，發出微弱的脈搏。它已變成一種武器。幾個星期以來，這部可惡的機器一直在他的夢裡揮之不去。他甚至又開始吃起迷幻藥，好讓他的心可以暫時在毫無防備的夢境裡躲過那臺機器。

　　「史坦利。」麥唐諾說，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看來只有史坦利自己一個人在緊張。「我們都準備好了。」

　　米爾格蘭走進後面一間房間，他可以在那邊透過一面雙面鏡，觀看整個實驗的進行。他看見即將扮演「科學家」角色的實驗者走進敞開的房間，身穿一襲灰色大衣。（不要白色的，）米爾格蘭這麼吩咐過。絕對不可以是白色的，因為白色意指醫學與貧乏，會讓人自動不信任白色代表的一切。因此，米爾格蘭的實驗者必須穿灰色服裝。他第一眼看見他的灰色大衣，就覺得他像一塊厚厚的花崗石。這正是米爾格蘭想要的。

　　接著，他看著他的受試者走進來，一名紅髮、身穿淡色吸裝的中年男子，他的帽子是濕的，因為外面正在下雨。男子坐下，實驗正式開始。

　　「現在我要向你們兩位解釋我們的記憶研究計畫。」身穿灰色大衣的實驗者跟男子說，也跟麥唐諾說。麥唐諾現在已準備就緒，正焦慮地在受試者旁邊的椅子上轉來轉去。計畫是這樣的，麥唐諾會在另一間房間，讓受試者電擊他。當然並不會有什麼真正的電擊，根本不會通電；那臺機器只是個唬人的玩意罷了。重點在於受試者必須服從實驗者。受試者將會敬畏實驗者的權威，單純只是因為實驗者身穿灰色外套、手拿筆記板，而且說話的聲音低沉。

　　「心理學家，」灰衣男人繼續說，「已經發展出許多理論，來解釋人們如何學習不同型態的資訊內容。」

　　米爾格蘭沒聽進去。他的心思已經飄到別的地方去了。

　　「好，現在我們將要做一些安排，讓學習者獲得一點懲罰。」實驗者說。「學習者，讓我跟你解釋待會兒將發生的事情，以及你應該做的工作。老師會對你讀一組配對的詞。」

　　米爾格蘭閉上眼睛。

　　「所以他等一下會對你說：『強壯的：背部、手臂、樹枝、推擠』。你就按下這個──」

　　麥唐諾猶豫了一下。「好，」他一邊聽指示一邊說，「我想我必須把話說在前頭。幾年前我在西哈芬退伍軍人醫院時，他們檢查出我有輕微的心臟問題。不是很嚴重的毛病。但要我接受這些電擊的話──會有多強？有多危險？」

　　實驗者忽略了麥唐諾所提的問題，他現在和受試者在一起。「好，」實驗者說，「現在請仔細聽我的指示。首先，這部機器會產生電擊。」他的手在機器上滑動；當掌心撫過烏黑的表面時，發出嘶嘶聲響。

　　米爾格蘭想起了納粹頭子艾克曼，想起門格勒的壓力室。他曾聽他父親說，門格勒曾把猶太人活活凍死，直到他們的遺體可以一節一節地被剝下來。他父親還說，其中一個猶太人用食指指著前方。他的遺體在奧許維茲集中營外的冰天雪地裡，成了一個無時無刻用食指指著前方的雕像。他們叫他指南針。

　　「在我們開始之前，」實驗者說，「我想先請問受試者您的大名。」

　　受試者的聲音從一片寂靜中，傳進米爾格蘭小小的房間裡。「歐曼，」男人說，「愛德華．康拉德．歐曼。」

　　──ＥＮＤ──

　　※中文版作者後記※

　　幾年前，在我住的城市附近，發生了一件怪事。

　　一名自稱「史考特警官」的男子打電話到一間知名的速食店，要求與經理說話。他說，一名年輕店員上班前搶了某個人，下令經理解雇這個女孩，並對她進行搜身。這當然是場騙局：男人根本不是警官，女孩誰也沒搶。

　　接下來發生一連串駭人聽聞、殘忍粗暴的事，改變了每個當事人的一生。

　　經理繼續與史考特警官通話，要求女孩做各式各樣的事，只為找到她偷的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錢。一開始還算正常，經理要求女孩掏空口袋，接著要求她轉過頭面對牆壁。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接著事態急轉直下。史考特警官要經理叫女孩解衣，於是經理命令女孩把衣服脫掉。史考特警官要經理叫女孩赤裸身體張腿做開合跳，經理也命令女孩這麼做。電話一頭的命令持續進行，一切慢慢越來越失控。

　　不久之後，當地報紙報導了這則新聞，我在文章裡發現一個熟悉的名字：史坦利．米爾格蘭教授。那時我對米爾格蘭所知甚少，但很快便有了改變。在我研究這個人和他的研究的過程中，我開始看見別的東西，一個我意想不到的東西：和我在大學的教學經驗之間的關聯──有些相當顯著，有些則較幽微。

　　在我任教的五年當中，我注意到學生常有一股怪異的、無法解釋的衝動，忍不住去做所有我要他們去做的事。我常感覺到，當我往教室前面一站，無論我告訴他們什麼事──任何事──，他們都會同意。

　　這兩起事件──我對史坦利．米爾格蘭的瞭解，以及我對學生行為的思考所得──造就了《失控的邏輯課》一書起源；直到我真正瞭解史坦利．米爾格蘭的思想以後，這本小說才逐漸在我的腦海中成形。主題漸漸顯露──動機；最顯著的概念便是權威在學生內心的份量。瑪麗受制於威廉斯教授的權威，因為她渴望完美的分數；布萊恩受制於他的過去，他在小說一開始便發誓絕不踏上他哥哥走過的路（就許多方面來說，他失敗了）；丹尼斯受制於他傑出的父親和伊莉莎白．歐曼，尤其當她開始為了論文而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如果說米爾格蘭教會我們什麼事，那就是我們並非永遠都能掌握自己，以及自己最根本的欲望。是情境本身主宰了我們的行為。

　　小說結尾讓讀者匆匆一瞥米爾格蘭當年在耶魯大學進行的實驗，其中最令人驚豔的部分──在我的小說裡僅稍微暗示了一下──便是米爾格蘭的「電擊產生器」。他花了很多時間設計、修改，並讓它合法化（其實就跟其他東西一樣，只是一項道具而已）。為了讓人信以為真，一切都得正確、完美地執行。他的受試者那天走進實驗室時，被告知一切都只是記憶實驗的一部分。在另一個房間裡的「學習者」──米爾格蘭的同謀──只要答案出錯，受試者就會被命令按下機器上的開關，對躲在簾幕後的學習者送出電擊。這些電擊一開始就像史考特警官的命令一樣溫和，接著痛苦指數卻節節攀升……

　　不合人性，確實；或許還違反道德。但權力服從實驗揭示的卻是，我們離某種可能揭露的自我，其實只有一箭之遙。

　　寫完這本書之後我接獲許多問題，其中一個有趣的問題是：「你小說裡的學生們真的會這麼做嗎？」就很多層面來說，這都是個相當有意思的問題，但最令我感到有趣的是，米爾格蘭當年也被問到同樣的問題。事實上，四十年後，人們還是在問一樣的問題。他們會說：「我一定不會跟米爾格蘭的受試者有一樣的反應。我一定不可能一直按那個開關。」但那些被米爾格蘭──有點諷刺地──定位為「老師」的人，卻不斷按下開關，有些甚至久到簾幕後一片死寂。米爾格蘭底下的科學家──另一名演員──叫他們一直按，因此他們照做。因為他們害怕反抗權威，就跟小說裡的瑪麗、布萊恩、丹尼斯一樣。

　　有時我會問自己，要是我處在米爾格蘭的情境裡，我會怎麼做？我希望我能告訴自己：我不會按下那個開關，我不會繼續上威廉斯教授的課。但是有時候，當我處在較為黑暗的片刻，我想我終究不得不這麼做。或許我將別無選擇，因為我痛恨注視權威人物的臉，公然與之抵抗。畢竟，他們最清楚該怎麼做。

　　威爾．拉凡德　惠特利市，肯塔基州

　　二〇〇八年八月十二日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