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Ｇ．七
二、卡特琳號船失事
三、挪動家具的幽靈
四、刺紋身之人
五、消失的屍體
六、漢斯．彼得
七、黃狗
八、蒙索公園的火災
九、科斯特菲格農舍
十、失蹤者的城堡
十一、貝亞爾要塞的祕密
十二、敦刻爾克的悲劇
十三、埃特勒塔的陌生女人

《十三個謎》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一、Ｇ．七

　　我曾有幸和一位被我稱為Ｇ．七的偵探──下邊您會看到我為什麼稱他為Ｇ．七──一起調查過幾起案件。在講述這些調查之前，我要說說我是如何結識這位警探的，而且對我來說，和他相識在很長一段時期也是一個謎。

　　一九二Ｘ年十月九日。

　　偶爾一次，大約是在清晨兩點，我在蒙馬特高地一家小酒館和鄰桌的一位聊了起來。他是一名外國人，我很難確定是哪國人，因為我覺得他說話帶點英國口音，一會兒又覺得有點斯拉夫味，雖然英國口音和斯拉夫味道相差何止萬里。

　　我們一起走出酒館。頭上的天空很美，既清冷又明朗。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一起蹓躂一段路。我們一同走到德洛海特街。可是我感覺太冷了，於是開始等計程車。車從身旁呼嘯而過，無一輛是空的。

　　走到聖喬治廣場，一輛紅色轎車，他等到的，在離我們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一個全身裹著裘皮的年輕女士從車內急速跳出來。她遞給司機一張鈔票，不等找錢便匆匆而去。

　　「您上這輛車吧！」我說。

　　「不！不行，您上吧！」

　　「我住得離這兒不遠……」

　　「那又怎麼樣！還是您請吧……」我讓步了。我向他伸出手去。雖然我們才剛剛認識。

　　他伸給我的是左手。整整一個晚上，他的右手始終插在上衣袋裡。我剛上車又想把他喚住，因為我突然發現遇上了一場悲劇，完全迷惑了。在我墜入的這個汽車深淵裡，我碰到了什麼東西！我用手摸了摸，發現是一個人的身軀。

　　司機已經將車門關上，車起動了。

　　我沒有想到叫司機立刻停車。待意識到此，為時已晚。

　　我們沿著蒙馬特郊區前行。我的酒館夥伴以及年輕女子大概已經消失。

　　我當時的感受真是無法形容。

　　這一意外事件使我感到燥熱，我臉燒得通紅，同時喉嚨發緊。

　　我身邊的這個人已經從座位上滑落下來，他一動不動。

　　路旁咖啡館裡的燈光現在照到他的身上，我發現這是一張年輕的面孔，頭髮紅棕色、身著一套灰色西裝。

　　他的一隻手上有血。我觸摸了一下這個陌生人的肩頭，我的手沾上了一種紅色的、熱乎乎的液體。

　　我的嘴唇在顫抖，我猶豫不決。最後，我突然做出決定：「去我家！」

　　如果當初我沒有看到那個年輕的、長得十分漂亮的女人從同一輛計程車裡走出的話，我要司機去的很可能就是另一個地方，可能是一個警察局，也可能是一家醫院。但是，我感到這不是一個一般的事件，我也不願意它是一個平常事件。

　　此人並沒有死。我甚至懷疑他沒有昏過去，他的呼吸是那麼有力，脈膊跳動節奏是如此清晰。

　　──「老兄！您恐怕做了件漂亮的蠢事！上帝知道您正在往自己頭上套什麼樣的枷鎖！」

　　──「毫無疑問，是那個女人想殺害他！」

　　司機去了。我把車中人背到走廊裡。一刻鐘之後這位陌生人已經躺在我的床上。我凝視著他那個小小的傷口，這傷口極有可能是用尖刀劃的。

　　「為女人用的武器所傷？……反正他還未蘇醒過來，而且也需要治療……」傷口不深。他卻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我想大概是失血過多所致。

　　可是他確實流了很多血嗎？他的衣服上可是一滴也沒有。「甭管它了！應該請醫生……」我出了門，跑到一個朋友家。他家就住在附近，他是醫科大學生，再有一年就畢業了。我一把將他從床上拽起來。

　　我們很快回到我的住處。我打開門。我說：「在床上……在左邊……」我的雙眼立刻睜得老大，因為，我的傷員，幾乎可以說我的囚犯──因為我出去前已經把門鎖上了──不見了。我查看房間。房間裡亂成一團。所有的抽屜都大開著。我辦公桌上的證件、資料給翻了個亂七八糟，捆好的一疊信上全是墨水。

　　我的朋友哆哆嗦嗦地微笑。

　　「你家裡是否放了很多錢？」我的朋友這樣問。

　　「你什麼意思？」

　　我生氣了。我惱火了！我感到自己很可笑，想想這樣保護一個陌生人，便感到自己更加荒唐，更加滑稽了。

　　「他不是小偷，他什麼也沒有拿走。」

　　「你肯定嗎？」

　　「非常肯定！你總不會說我連自己家裡有什麼東西都不清楚吧？東西全在……」

　　「哼！」

　　「哼什麼？」

　　「沒什麼！我可以回去再睡我的覺了吧？不過，你是否先給我來杯燒酒喝。外邊實在太冷，我是讓你從床上拽起來……」我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狗熊，怒氣沖沖地回到房間。

　　那麼，我既然講述這個故事，就一定要把它全部交代清楚。我的朋友剛剛離開，我後腳就出門了，我又回到聖喬治廣場，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懷著一線渺茫的希望，在那裡找到那個女人的蹤跡。

　　這太愚蠢了。我明明看到她匆匆地走了。她並沒有進入附近的任何一所房子，而是朝聖拉扎爾街去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這兒閒逛了近一個小時，我煩躁不安，竟大聲自言自語起來。

　　直到清晨五時，我才回家睡到我那張我曾那麼小心翼翼地將我的那位受傷人安頓躺下的床上，上午九點，我被看門人喚醒，她給我送來一封信。

　　我只瞥了一眼信封，決定再回床睡覺。但是，我發現信封上未貼郵票。

　　信封內掉出的是一份正式公文，要我十點到位於索賽街的安全部。

　　召見公文上註明我應去的辦公室的門牌號碼。

　　我至少改變了十次主意，一會兒決定想去說明事實真相，馬上又想編造一個神話故事，一會兒又決定改變某些細節。

　　毫無疑問，我的表現幼稚得像個小孩。可是我又不願承認這一點，哪怕是對自己都不肯承認。

　　警察局這個地方死氣沉沉，讓我感到很不舒服，在走廊裡一刻鐘的等候最終驅走了我準備編造的各種理由。

　　「管它呢！反正我沒有做任何壞事！」

　　門終於開了。我走進一間小小的辦公室，一道強烈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

　　光線中站著一個男人，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這個人的形象將永遠銘刻在我的腦海裡，他體形健美，又高又寬，但恰到好處，一套得體的西裝使他失去些威嚴。

　　一張坦率開誠的臉上布滿雀斑。眼睛清澈，嘴唇微厚。

　　他高興地微笑著，沒有一點譏諷之意。

　　「我請您來是為了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原來他就是那個計程車裡的受傷者，那個從我家逃跑的人！

　　我被驚得目瞪口呆。我開始從頭到腳打量他。我不知道為什麼將他看得如此仔細，從他腳上的黑色高幫皮鞋一直看到他脖子上的那條打得恰到好處的單色領帶。

　　可以看出，這是一個自信心強、辦事認真嚴肅，但對衣著追求並不過分的人。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偵探……」

　　（此人眾所周知，故不宜說出真名實姓）。

　　在他身上看不出絲毫曾經受傷並被包紮過的痕跡。只是左臂比右臂略顯僵直。

　　「來，往前一點，請拿把椅子坐下……您吸菸嗎？」

　　他向我遞過一個鎳質菸盒。

　　「我讓您度過了十分糟糕的一夜，差點讓您睡到中午。不過我實在急於見您，求您原諒。」

　　我還沒有注意到室內有一個靠牆的地方。我有一種感覺，那邊有個人在注視著我，警探正對著她微笑。

　　我把頭轉過去。與此同時，警探又開口了：「你可以往前一點，伊威特……我給你介紹一下……」下邊的話沒聽見！在夜裡我沒有看清那個女人，但是我絕不可能認不出她。更何況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裘皮衣。

　　她也在微微笑著。我侷促不安，不知把目光投向哪裡。

　　「這是我妹妹……」終於，這位今後與我再也不分開，為紀念我們的第一次相遇被我命名為綽號「Ｇ．七」，而永遠被人如此稱呼的偵探開口說道。

　　「那個昨天和您一起喝香檳的傢伙在歐洲各國首都都幹盡壞事，已歷時數年，從未受到懲處。

　　「您知道，追捕一位只需動一下小手指頭就能叫周圍的一切完蛋的先生，難度有多大！在聖喬治廣場，我妹妹下了車，那個傢伙幾乎肯定會上這輛車，至少從表面上分析會是如此……

　　「一個受了傷的、失去知覺的人不會引起任何懷疑……我們的強盜和您創造著同樣的故事，我只須五分鐘便可找到機會奪下他放在上衣袋裡的引爆裝置……可是您的出現讓我這一切泡了湯。我當時甚至把您看成他的同謀。我搜查了您的抽屜……您能原諒我嗎？」他看出我已解除了戒心，便作結論似地說，「如果說我放跑了一個敵人，我希望我至少得到了一個夥伴，甚至是一位朋友。」

二、卡特琳號船失事

　　我承認，幾乎到事件的結束，我仍然認為Ｇ．七在這裡無事可做，甚至覺得他的在場很不合時宜。這說明，儘管我們自認為很難被某人某事所左右，但一旦遇到了對手，就會……然而，我從未見到過在一次事故中能集中如此多的能手，如果依照從前的規定，這次事故只能由海洋部門作特殊處理。

　　兩個月以來，布洛涅地區一直處於焦慮不安的狀態。卡特琳號船上幾個死裡逃生的倖存者，每行動一步，每進一家咖啡館，都會被無數的詢問者包圍，而所提的問題又往往成為引起爭論、甚至吵罵和打架的導火線。

　　──喬治．法呂，即卡特琳號船長，是否故意將拖網船沉沒了呢？

　　──他是否把報務員日耳曼．當布瓦殺害了？

　　──他至少當時是否阻止日耳曼離開甲板上煙囪附近的工作檯？

　　──他是否接受過其船主德西雷．范．梅肖朗的什麼指示？

　　這次事故可能既涉及到民法又涉及到刑法，保險公司拒絕賠償。

　　一大群專家匯集在了一起，在這些航海行家高手、遠洋輪船船長、造船專家、船主、輪船建造者和機械師們面前，Ｇ．七的影響和威力相形見絀。

　　更有甚者，在離開巴黎的時候，Ｇ．七竟毫不掩飾地向我承認，他的全部航海知識也就是賽艇和獨木舟。

　　這方面我比他知道的多得多，在開往布洛涅的火車上，在我們對事故的前因後果只略知一二的情況下，我頗為得意地就有關蒸汽引擎拖網漁船的有關知識給他上了小小的一課，這種船和卡特琳號一樣，開往蘇格蘭附近的海域捕撈鱭魚和鱅鰈。

　　我向他介紹說，這種船上一般包括二十五名到四十名船員，一名船長（船長從來不可能是遠洋船長，他只有近海的執照），一名大副，一名水手長，一名報務員，一名機械師和幾名必不可少的專家。

　　我還向他詳細講解了必不可少的如何在大海上行駛的知識。

　　果不其然，拖網漁船很少使用六分儀測方位，不少漁行老板可能都不會操作這種儀器。

　　人們主要使用的是羅盤和測深器──測深器用來測量海水的深度，然後將海水深度標在航海圖上。

　　最後，每天，或者在必要時，報務員用無線電詢問輪船所處的方位。

　　Ｇ．七靜靜地聽我講解。待我的長篇大論完畢，他只提了一個問題：「報務員由哪些人擔任？」

　　「大多是城裡的年輕人，很少有水手擔任，而且報務員和水手之間的關係一般都不好，尤其和船上長官關係很糟，上下級之間位置擺得不好，經常發生摩擦。」

　　我們在布洛涅停留了三天，事故遠未查清，喬治．法呂也就暫時有了人身自由。

　　兩個月以前，這艘拖網漁船在離蘇格蘭不遠的費爾島觸礁了。

　　幾天之後，船員獲救，報務員失蹤。

　　事故發生後的大約兩週裡，一切風平浪靜。有一天風聲四起，傳聞保險公司開始找麻煩。

　　其他消息也開始在港口附近的各咖啡館裡流傳。傳聞最終變成指責，指責越來越多，不幸的是，其指責內容大多有根有據。

　　人們說是船長和船主一起故意將船沉沒的。

　　該船已經很陳舊，破爛不堪，很難適應漁汛期的大規模作業。

　　這次漁汛期收獲更慘，整整損失了二十萬法郎。

　　僅就這方面的問題，專家們的調查報告，附帶文件，各種表格，估價單，船員們的責任等等，就不知有多少頁。

　　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卡特琳號的沉沒有可能使船主獲賠可觀的保險金。

　　最後要做的是將事故的真相查清，這是船長、報務員和漁船老板們的事。

　　事故發生的那天有大霧，卡特琳號迷失了方向，船頭的方向是北海，因此應該要麼從費爾島和奧爾卡德島之間通過，要麼從費爾島和赦特琅島之間通過。

　　相對而言，無論經過哪條通道、都不困難。航海圖明確標出海水深度大約在百米左右。

　　對於提出的所有問題，法呂船長都作同樣的回答：「我最後一次叫人測水位的時候，我們的船在一個叫巴巴邦克的地方，此後我用羅盤掌握前進的方向。我們應從費爾島以南十度通過……我沒有故意將船沉沒……我真給弄糊塗了！」

　　人們都認為這套自我辯解站不住腳。因為，如果再問法呂，羅盤是否檢驗過，他只說反正羅盤的精確度很高，其他再不多說一個字。

　　而對水手們盤問的結果很令人不安。

　　眾所周知，在人人能逃則逃的情況下，最後堅守在船上的兩個人是船長和報務員。

　　當卡特琳號在費爾島南端不到半英里的地方撞在一塊暗礁上時，向海裡投救生圈的命令就下達了。

　　拖網漁船很快沉沒了，命令也執行了。這時報務員應該在他的工作間裡發出SOS求救信號。

　　而船長則應站在離發報室幾米的地方，監視著救援行動。

　　險情在一分一分地，甚至一秒一秒地加大。

　　最後一隻救生艇上的人驚訝地發現船長和報務員並未上救生艇。

　　救生艇上的人不敢再跳入水中找人，怕自己再也上不來。

　　隨後船長一個人上了小艇，臉繃得緊緊的，命令道：「鬆纜繩……」人們被驚呆了，但是法呂重複他的命令。危險越來越大，命令被執行了。

　　救生艇駛出不遠，還可看到卡特琳號的甲板。後來，眾口一詞，都說沒有看到報務員。報務室的門關著。

　　幾分鐘之後，拖網漁船沉沒了。

　　「您得到沉沒卡特琳號船的命令嗎？您執行了這一命令嗎？您是否阻止報務員對您的揭發，阻止他說出真相，比如他曾指出您的航向是錯誤的？」

　　「我沒有得到過命令！我也沒有執行什麼命令！我沒有將我的船沉沒！」

　　「而報務員……」

　　「我什麼也不知道！」

　　人們提供了對法呂有利的證據，說他已有二十五年的航海經歷，他是一名信譽無可挑剔的人。

　　德西雷．范．梅肖朗對提問的回答也是如此。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船完了。保險公司拒絕付給應該屬於我的保險金。我沒有命令法呂……我完了！」

　　最後，大副戈爾克來科，一個三十來歲的布列塔尼人，對事故也一無所知。任何人都是一問三不知。

　　大副沒有看到船長離開漁船，他指揮的第一艘小艇一下水就划遠了。

　　漁船擱淺時大副沒有值班。

　　他只肯定地說：「羅盤是好的！」

　　這個說法看似簡單，實際上很嚴重。因為既然羅盤沒有問題，航位不錯，向著巴巴邦克方向開，風力又不大，那怎麼會搞錯航向，直接駛向了費爾島？這豈不是見鬼了嗎？

　　水手們之間是如何議論的？遠在出事之前，船主的聲譽就不怎麼好。他是個小船主，只有這麼一條船。他的船從來都是蹩腳貨，遲早會出事。

　　至於報務員，人們幾乎不認識他。他二十二歲，魯昂人。

　　這是他第二次出航，漁民們不喜歡他。因為他總是關在那間有好多小說的工作間裡。

　　我回憶起Ｇ．七所提的幾個問題：

　　「那些和法呂一樣的漁船老板們，有時是否長時間不出海作業？」

　　「會有這種情況。總有船停靠船塢錯過了漁汛期。」

　　「漁船出航的時候，一般在陸上已經停了多長時間？」

　　「三個月。他以前指揮的一艘四桅船正在拆卸。」

　　為了確切表達我的印象，我不得不說句不太得體的話。

　　在我看來，警方介入此事頗為不妥。

　　港口上沸沸揚揚的人群正在議論這件事故！應該聽聽海上人們的看法。

　　海洋世界總給人一種嚴肅、莊重和深奧莫測的感覺，而陸地上的人又往往把這種感覺給予誇大。

　　設想一下，如果一名機械師故意將自己的車頭往牆上撞，人們會作何感想？

　　開始時我已說過，我們在布洛涅停了三天。時間不長，我卻累得精疲力竭。我的頭被各種相互矛盾的議論弄得都快炸了。

　　對了，我差點忘了Ｇ．七向船主提的最後一個問題：「您是否每天通過無線電報和您的船保持連繫？」

　　「不是每天，只是在必要時。」

　　「法呂會發報嗎？」

　　「不會！而且，只有報務員才是報務室的主人。沒有報務員的准許，任何人無權進入報務室。」

　　這就是全部經過。我認為自己沒有遺漏任何東西。第三天，Ｇ．七平靜地對我說：「我們在這裡已無事可做了……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是多數的他們，還是單數的他？」

　　因為我想的是法呂。

　　「既指他們，也指他！」Ｇ．七很不高興地嘟囔道。

　　「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對不對？」

　　「哪件事？」

　　「是法呂殺死了報務員！用手槍，用刀，也許乾脆將他死死地關在報務室裡……各種證據是肯定的……而且，營救的時候日耳曼．當布瓦不在場，因此不可能有別的解釋……對此，甚至法呂本人也不否認！」

　　「這的確是一個瘋狂的舉動！但是像法呂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沉著冷靜的水手，只有在狂怒而不可自制的情況下，才會做出瘋狂的舉動。您現在明白了吧？是他在指揮著卡特琳號船。船主偷偷地將希望把船沉沒的想法告訴了他。船長已經三個月不出海了，他需要掙錢生活，他還是出海了。他知道沒有人強迫他把船沉掉，在返航的路上，遇上了大霧。從此，他只能任憑報務員的擺佈，聽報務員指明自己的方位。法呂未起任何疑心。突然災難發生了。他明白，他不由自主地成了故意使船失事的肇事者。而他什麼也不能說，因為在出海前他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接受了船主的命令！他受騙了！他的名譽掃地！是他，他一個人，成為事故的責任人！您對海洋法了解得很清楚！這難道還不足以說明我剛才為什麼如此憤怒嗎？這難道還不能解釋為什麼到現在他還一言不發嗎？」

　　我問道：「你向法官談了你的意見嗎？」

　　他聳聳肩，甩出一句：「讓海上的人自己去應付吧！」

　　我不知道他是否預料到一個月之後我們才知道的結局。

　　恐怕當時他就預料到了。在法庭上，在眾目睽睽之下，喬治．法呂對著范．梅肖朗腦門開了一槍，然後自殺了。

三、挪動家具的幽靈

　　這是非常愚蠢的一夜。我承認，在這一夜的隨後幾小時，即日出前的最難熬的時刻，我對Ｇ．七很不滿意，他叫我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和他一起跑了三百多公里，為的是來到一間封閉的房子，在黑暗的角落裡等著挪動家具的幽靈出現。

　　我們頭一天晚上來到這個名叫尼爾凡耐的小村子。房主埃德加．馬提諾叫人開車到火車站接我們。他站在自家房子臺階上等候，當地人稱他的房子為「城堡」。

　　這座房子已有年頭了，兩邊配有廂房，像是路易十四年代的建築風格，牆壁和屋頂已經有些變形。

　　雖然如此，它仍不失從前的風采和氣派。牆角上豎著的小角樓，使它失去了城堡的威嚴，但花園卻屬一流的美麗。

　　村裡的農民們聚在路旁目視著我們的到來，如果說人群中有人料到我們會掉進幽靈的陷阱，我並不感到驚奇。

　　因為人人皆知，Ｇ．七從巴黎特地趕來，就是為了將挪動家具的幽靈逮住，這個幽靈始終是當地談論的中心。

　　幽靈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城堡的主人是位上了年紀的年金收入者，迪皮伊．莫雷爾夫人，一名騎兵軍官的遺孀。一天早上，迪皮伊夫人嚇得尖叫起來，她發現那件頭一天還放在房間一角的家具中最沉重、最龐大的衣櫃第二天一早竟然豎立在了房間的正中央。

　　迪皮伊．莫雷爾夫人倒是經常變換家具的擺放位置。後來人們對她的舉動也就不以為然了。

　　但是衣櫃似乎已習以為常，它一會兒回到牆角，一會兒又移往它處，最後只能認為這事確實有些蹊蹺。

　　衣櫃大得驚人，重得出奇。這件家具歷史悠久，今天人們已不再製作，原因很簡單，就是現代建築容不下這樣身高體重的大傢伙。

　　迪皮伊．莫雷爾夫人家中只有一位和她年齡相仿的老女僕和一位七十二歲的老花匠。此外，城堡中再無他人。

　　村裡的人們開始逐漸遠離他們，但後來明白了是衣櫃自己拒絕留在原來安放的位置。

　　只有一人，就是馬蒂諾，對這些無稽之談不屑一顧。因此，他和老朋友迪皮伊．莫雷爾夫人之間的關係就出現了問題。但迪皮伊．莫雷爾夫人還是原諒了他，因為在她到處尋找買主，希望把這座凶宅出售的嘗試失敗之後，只有馬蒂諾自告奮勇、表示願意購買。

　　當然，他出的價錢是可想而知的：幾乎不到原價的一半。

　　他對那些還好奇的人說，只要他住在這座城堡裡，家具挪動幽靈就不敢再動。

　　但是幾天之後，人們發現他的態度變了。他開始焦慮不安。人們都在私下傳說，家具挪動幽靈一直在變換衣櫃的位置，說馬蒂諾不久便會將城堡轉手出賣。

　　這就是事實的全部經過。在旁觀者看來，這故事確實有點荒誕。但是，當你身臨其境，當你看到那一張張被這神祕莫測的故事弄得愁眉不展的臉，當你聽到人們竊竊私語時，你就會明白為什麼市長會從巴黎請來一位偵探，以便對此事做個了解了。

　　市長從巴黎請來的偵探便是Ｇ．七。他又好心好意地將我帶上。可是我和他一起在大衣櫃的房間裡守候了幾個小時之後，便對他的好意再也沒有什麼感激之情了。

　　因為我們就在這放置內衣內褲的房間裡過夜。在扶手椅上睡覺，食用的是一瓶有煙燻味的白葡萄酒和火腿三明治。

　　衣櫃在原來靠左面牆的地方，我們二人在黑暗中仔細觀察，看它是否挪動位置。

　　我們以傳統的作法堅持到最後：沒有開燈，不說話，甚至也不吸菸，怕將幽靈嚇跑。

　　是Ｇ．七非要這樣做的，這使我有點驚訝。

　　不錯，自從我們進入這所宅院之後，Ｇ．七就進入到這個幽靈故事當中去了。無論如何，他始終沒有笑，連微笑也沒有。而房主本人，他那典型的高盧人腦袋，看上去確實沒有絲毫招魂術信徒的模樣，但也不像個膽小鬼。這使故事顯得更加蹊蹺。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最終也無所適從了。晚上，他向我們詳細講述了幽靈的鬼把戲。

　　大衣櫃是靠牆放著的。和許多有錢人家庭的做法一樣，衣櫃的四腳置放在厚厚的玻璃支架上。

　　按照Ｇ．七的要求，我試著搬動一下衣櫃，或試著哪怕是移動幾公分，可是我失敗了。我剛剛能抬起一角，僅移動了幾毫米。

　　這哪裡是一個衣櫃，這簡直像座小房子。馬蒂諾又將大量的舊書，諸如《法國大革命史》《米什萊全集》等書籍放到裡邊，這使櫃子變得更加沉重。

　　「你們會看到，早晨它又會回到屋子中央！喏，就在這個位置……明天我們再把它放回原位。三個大男人才能將它移動……十二個小時之後，它又會挪動地方……」我是不相信的，Ｇ．七看上去則十分嚴肅認真。馬蒂諾建議他待在房裡過夜，他便匆匆接受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睡著了。至於我，幾次睡著了，待到最後一次睜開眼睛，晨光已將房間照亮，那件老式衣櫃豎在原處，沒挪動一步。

　　我用譏諷的目光盯著Ｇ．七。

　　「它可是沒有動過！」我提醒他說。

　　「不錯，它的確一動未動。我們到外邊去吸支香菸，您的意見如何？」

　　我趕緊接受了他的建議，隨他來到房子外邊。但是花園裡清晨陰冷的空氣著實叫人感到驚奇，令人很不舒服。不到五分鐘，我便建議回房裡去。

　　短短五分鐘！當我們再回到屋裡的時候，發現衣櫃已經來到屋子的中央，而那四個玻璃支腿各自停在原地未動。

　　我一直認為，Ｇ．七對西洋棋的酷愛和迷戀與他的偵探才能有一定的關係，可是現在我覺得我錯了。

　　不錯，在黑白相間的棋盤面前，我比他要棒很多。

　　可是就我而言，我也可以稱得上是個蹩腳的警察，能力雖然差些，卻有良好的願望。就這樣，當他還在不慌不忙地喝著他的白葡萄酒的時候，我已經記下一大堆有關的細節。

　　比如，屋頂每三十公分被一根橡木橫梁隔開，和英格蘭建築風格一樣。

　　每兩條橫梁之間吊著很結實的掛鉤，可能是為支撐懸掛物吧。

　　我還注意到房間的一角明顯尖於其他的房角，但所有的牆角都是不規則的。

　　最後，我發現房間的地板漂亮無比，蠟打得油光鋥亮，我尋找滑溝，沒發現一條。我再一次試著搬動衣櫃。我氣壞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一會兒便累得大汗淋漓，衣櫃大概也就挪動了幾毫米。

　　我突然有個主意，將衣櫃打開。我以為裡邊的書沒有了，是空的，或者會發現書是匆匆忙忙地疊上去的。因為那個所謂的幽靈只有五分鐘的時間將它搬動，祂沒有時間將裡面的書取出，然後再一本一本地整好。Ｇ．七一直在微笑，這叫我很惱火。

　　「您可知道目前哪些人住在這裡？」我以挑釁的口吻問他。

　　「這又有什麼關係！」他回答道。

　　「什麼？沒有關係！您總不至於認為是家具挪動幽靈在……」

　　「您恐怕自認為是個力氣不小，甚至力氣相當大的人吧？……您可是很注意鍛鍊身體呀……」

　　「雖然如此，很可能有個龐然大物……」

　　「如果真是這樣，人家早就知道了！尤其是，如果這個龐然大物早在迪皮伊．莫雷爾還是城堡主人的時候就在這裡的話……不要忘記，這個幽靈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這甚至是最重要的一點……現在該輪到我向您提一個問題……如果您需要翻牆潛入這個房間，您會怎麼做？」

　　我臉紅了。我不得不承認，我沒有從這個角度觀察過這所住宅。我走到窗前。

　　「這很容易！」我看了之後說，「小孩都能越入！我們在二樓，外邊有一棵沿牆攀沿的梨樹，似乎目標很明確，就是為了通向那裡……這棵梨樹可稱得上一架地道的梯子……只是，如果照您的說法，這種分析似乎對我們幫助不大……」

　　「您這樣認為？」

　　「呀，我差點忘了，您剛才還說一個人無論如何搬不動這個大櫃子！」我打住了。我勝利了。

　　「還有，您還記得我們有一會兒是在外邊，即正好就在房間的這一邊……」他一直在那裡微笑。對於約瑟夫．勒保爾涅這套把戲我已習以為常，這是他特有的表達方式。但Ｇ．七的一套更叫人狼狽，難以應付。

　　此時的我，隨時都可能發火，何況我已經一夜未眠，也滴水未進。這時馬蒂諾走了進來，身上穿著室內便袍，頭髮亂蓬蓬的。

　　他看到衣櫃，一下楞住了。

　　「那麼……你們看到祂？……」他結結巴巴地問。

　　「正如您所說！」Ｇ．七平靜地回了一句。

　　「那……那你們沒有捉住祂？你們沒有……沒有……朝祂開槍？」

　　「沒有！」

　　這位好好先生圍著他的衣櫃轉過來，轉過去，一會兒又拍拍它，然後看著我的夥伴，臉上露出明顯的不安表情。

　　「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祂又移到了同一個地方，移到了房間中央？上帝啊！」他懊喪的喊道，「至少不是我的家僕吧？……」

　　「我想不是。您的家僕都是哪些人？」

　　「首先是女廚，她叫歐也尼，一個四十來歲的長舌婦……」

　　「繼續說！……」

　　「然後是她的兒子，十五歲，負責照顧馬匹……」

　　「接著說！……」

　　「最後是僕人，一個頭腦有點簡單的大個頭兒……」

　　「還有呢？」

　　「沒有了，就這些人。」馬蒂諾可憐巴巴地說。

　　「好了，您去洗漱吧。我敢打賭，您來這兒之前臉都沒有洗……」

　　「那麼，幽靈？……您有什麼看法？」

　　「幽靈是睡在花園深處的小房子裡吧？」

　　「哪個小房子？」

　　Ｇ．七把馬蒂諾拉向窗戶。

　　我沒有聽到過關於小房子的事。看來馬蒂諾和我一樣也很驚訝。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Ｇ．七這樣說的目的，就是為了給我們的主人來個措手不及，將他的手抓住，他開始聞城堡主人的手指頭，城堡主人的臉色變了。

　　「哼，蠟！」他說，「我聞到蠟味！不是地板蠟，是別的蠟！只有擦上這種蠟，或者黑肥皂【註：一種液態肥皂。】才能使一件木器在這樣的地面上滑動。而且，還不會在地板上劃出任何刮痕，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用抹布一擦就得了。」

　　房主人被這一令人震驚的調查結論擊垮了。

　　「我不得不繼續玩這樣的把戲！」他終於可憐兮兮的承認了。

　　「那當然！否則，挪動家具這一幽靈的把戲被利用的時候，其罪魁禍首就是您了！」

　　馬蒂諾點頭同意。然後，他悲嘆道：

　　「第一次，並不是我……」

　　「我一下就料到了。我在衣櫃附近地板上有意撒了幾滴酒，這證實了我的判斷。酒很快流向地板中央，停止不動。換個說法，這地板有個微小的斜坡，順著斜坡，只須在櫃子的四角經常打打蠟，將玻璃支腿一一移開，輕輕一推就……」

　　「您想我會入獄嗎？反正我沒有偷盜。其他人也有可能以同樣的價格買下城堡……」

　　Ｇ．七好像沒有聽他說話。他在繼續自己的思索。何況他的發現最終會在法律上有什麼結果與他又有何相干？他並不是審判官。人們要他做的是揭開一個謎，如此而已，別無他求！

　　「您看，是您自己讓我得出了結論。因此，如果我說出更多的內情，危險就大了。您對我說櫃子總是停在同一個地方……」他用友愛、嘲諷的目光盯著我作結論說：「從此，連小孩都會發現這樣的奧祕！」

四、刺紋身之人

　　我一再提醒自己，我們來這裡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搞清事實真相，維護正義，保護悲劇的受害者。儘管如此，開始時我還是感到渾身不自在，我將自己的身體緊緊貼著Ｇ．七，和他一樣屏住呼吸，通過窺視孔往裡看。

　　這窺視孔非常符合自己的名稱。從單人牢房往外看，不會對任何事產生懷疑，只能看到一面再普通不過的鏡子。

　　事實上，這是一面沒有錫汞齊的鏡子。鏡子的後面不是牆壁，而是一個黑暗的小房間。

　　我們置身在這個又黑又小的房間裡。別人看不見我們，而我們在鏡子另一邊，對外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依照一貫的習慣，坐在自己的小床邊上。他兩手托著下巴，面部表情難以形容，令人擔憂。他身上有那麼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人們對他的看法也眾說不一，大相徑庭。

　　「他是一個瘋子！」精神病醫生說。

　　「是瘋子！」一些知名專家也肯定地說。

　　「一個身心衰退者！」

　　「一個普通的夜遊神！」

　　「一個維護家族聲譽的紳士！」

　　人們甚至還這樣說：

　　「都不是，他是個地道的啞巴！」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就連我和Ｇ．七給他帶進的女人，他也不看一眼。

　　她站在門旁，就像不知道我們的存在一樣。

　　我們可以看到她的鼻孔在顫慄、發抖。她兩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提包。

　　她要說話，要向那個人走去，要做出點什麼透露祕密的舉動？

　　這個男人，這個因無人知道其真實身分而顯得更加神祕的男人，是否就是她丈夫？或者他只是個非同一般的騙子？

　　幾分鐘之前，在地處樊尚森林的那家專門治療名人精神病患者的療養院的接待室裡，她以一種憂鬱的語調對我們說：「我不知道！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有時好像是他！可有的時候，我敢打賭，不是他。」

　　「您丈夫的右前臂上是否刺有紋身？」

　　「我……沒有！或者……我從沒有看到過！他有些神經質，這是肯定的……他的情緒變化無常……有時他會莫名其妙地感傷……」

　　「沒有發現他夜裡外出嗎？」

　　「從來沒有……」

　　「可是您的臥室就在他的隔壁……」

　　「我睡得很死……」

　　現在她站在他的面前，不敢抬頭看他，將目光死死盯住地面。

　　她從上到下一身黑服，為的是與周圍的氣氛和諧一致。

　　她臉色蒼白，看上去非常高雅。她還不滿三十歲。

　　這兩個人沉默寡言，一動不動，簡直讓我難以忍受。

　　「應該叫他們說點什麼，做點什麼！」我低聲說道。

　　他們還是一動不動，他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但是，他們肯定能彼此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聲！

　　這間單人牢房的牆呈白色，室內明亮。這並非一間真正意義上的牢房，也不是一間真正的囚室。

　　當時臨時將這個人囚禁在這個高級療養院的時候，還曾遲疑過，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證明他只是一個一般的小偷。

　　如果他就是德聖博耐伯爵，可如何是好！

　　萬幸的是終於瞞過了公眾耳目。各家報紙也從未就此事發表一個字。只有約三十個人──其中還包括我這個業餘偵探──對此表示關注。

　　一天夜裡，負責巡邏的警察在經過羅什大街時發現一個人正在順著管槽往上爬。他被當場抓住，送進了警察局。

　　對所有向他提出的問題，他沒有張口回答一個字。

　　他的穿著很普通，一套舊西裝，一雙劣質皮鞋，一頂鴨舌帽。上身套著一件騎自行車人常穿的那種毛線衣。

　　第二天上午，該地區的警長認為，有必要通知險些被盜的公館主人。

　　然而，當人們到達那裡後，遇到的是德聖博耐伯爵夫人，她正在為丈夫的失蹤焦慮不安。伯爵和往常一樣大約在晚上十一點上床睡覺。他的夫人什麼也沒有聽見。

　　她三十歲，他二十八歲。他們結婚剛剛四年，是十分和諧的一對。夫婦二人出身相同，各自擁有的財產數量相當。兩人身體都很好。

　　警長偶發奇想，將羅什大街的流浪漢帶來，目的是叫他開口說話。這才有了個非同一般的發現。

　　這名男子，這個一直未開口說話的人，和德聖博耐長得如此相橡，以致伯爵夫人一會兒說就是他，一會兒表示懷疑，一會兒予以否認，一會兒又改口，可以想像她被驚嚇到何種地步，伯爵的男傭受驚的程度絲毫不亞於伯爵夫人。男僕是公館中唯一被告知內情的人。

　　「是他！請定是他……」伊夫．德聖博耐也是同樣的看法──他是失蹤者的哥哥。

　　最叫人不安的有關細節是此人刺在右前臂上的紋身，紋身圖案是一顆心，被一支箭刺穿，心的上方是組成十字的兩把斧頭。

　　「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伯爵先生的胳膊上有這種圖像……」男僕說。

　　「您可經常幫他脫衣服？……」

　　「是的……」

　　「您看到胳膊上……」

　　「我不知道……我沒有注意過……」

　　拿這個男人，或拿這個刺紋身的人──目前只能這樣稱呼他──怎麼辦？

　　曾經想把他從囚室轉移到弗雷斯內斯監獄，但是如果他確實是德聖博耐伯爵，那豈不是一樁天大的蠢事！

　　最終決定，將他暫時關進樊尚森林的「療養院」。

　　從各種角度對他進行了觀察，最著名的精神病專家也對他作了全面檢查。

　　他們未能取得一致意見。

　　此人自始至終不開口，對所提的問題一字不答。

　　所有的方法都試過了。翻譯們將調查人員所提的問題譯成十二種不同的語言給他聽，甚至還從聾啞學校請來了一位老師。

　　沒有任何結果！也曾偷偷對他進行恫嚇，但仍未起任何作用。還讓他吸過一些煙土。之後給他進行了蘇格蘭浴：兩天不讓他進食，緊接著是一頓美餐，在他吃得正津津有味時馬上將飯菜撤掉。接著是用飢餓整治他，然後扔給他一根髒兮兮的蒜腸。

　　他不聲不響，也不抗議，給就吃，不給就餓著。

　　在他面前支起一張餐桌，將美食端來，然後觀察他的動靜。他毫不猶豫地吃了起來，正確地使用著鉗子和小鉤吃蝸牛。

　　第二天，又用一把大折刀切麵包和香腸，他身材又細又高，面無血色，眼神平靜得叫人難以忍受。

　　一些人認為他眼神平靜說明他自信，另一些人則覺得他在演戲，也有人認為他是個呆子。

　　這期間一直未停止尋找真正的德聖博耐伯爵。假如確實存在著一個假伯爵的話，和在伯爵的住宅及其內室尋找未果一樣，一無所獲。

　　人們一直認為，德聖博耐是位很有教養的紳士，在他身上從沒有發現過什麼異常之舉。他有些神經質？持這一看法的人應該是在誇大其詞。

　　伯爵有時去跑馬場，有時去地處貝里的城堡。在城堡內伯爵熱衷飼養一大群獵狗，伯爵的父親當年也有相同的癖好。

　　※※※

　　這是怎樣的八分鐘啊？我記下時間。整整八分鐘，一秒不差！

　　此人坐在床邊上，目光迷茫。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邊，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動作。

　　我身旁的Ｇ．七早就預料到這一面對面的場景，他非常冷靜，而我已經開始感到頭上發熱。

　　我真想求求Ｇ．七，求他盡快結束這種讓我感到受刑般的煎熬，尤其是那女人比我還要難受。

　　這個女人審視著那個男人，看他是還是不是她的丈夫！

　　「您怎麼看？」突然，我的伙伴在我的耳邊小聲問道。

　　「去把門打開！」

　　「他動都不動，哼！」

　　簡直叫人難以忍受。我再說一遍，整整八分鐘，從錶盤上數出的實實在在的八分鐘！

　　「他們可是富人家……」

　　「我知道……那又怎麼樣？打開！」

　　「試著打開缺口！」

　　「我想放棄了……」

　　「看看另一種假設：如果有兩個男人，一個是失蹤的伯爵，另一個是以他的身分出現的小流氓……」我這個人一旦神經緊張起來就覺得腳上的鞋不舒服，我的大拇指開始向外翹。這種感覺現在又開始了。

　　「您知道有幾種可行的，乃至合乎情理的解決辦法……至少有六種……」我怕他一一向我數來。但是他卻向著囚室的門走去，不久我們三人，德聖博耐伯爵夫人、Ｇ．七和我，一起來到接待室。

　　「您認出他了嗎？您和他說話了嗎？」偵探顯得特別和藹可親。

　　「是的……我和他談了……」她說。

　　「他回答您了嗎？」

　　她猶豫著。

　　「沒有……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可是，我覺得是他，但理智使我拒絕相信……」

　　「伊夫．德聖博耐也是這樣對我說的……請讓我再提個問題：您丈夫是否患有夢遊症？……」

　　「我想沒有……啊，不，我記起來了，他小時候有時夜裡會醒來……但這種現象以後再沒有發生過……」

　　「他是否是個好嫉妒的人？」

　　這個問題出乎我的意料，把我嚇了一跳。德聖博耐夫人卻很鎮靜，嘴角露出一絲憂傷的微笑：「和所有的男人一樣……可是我很少外出！偶爾只有伊夫來我家坐坐……從來沒有外出……只是在貝里的時候，和幾個鄰居，也是為了去打獵……」

　　Ｇ．七站起身，走向囚室，打開門，喊道：「你過來！」

　　此人並未應聲而動。我的伙伴上前抓住他的雙肩，將他推到走廊，推進接待室。

　　「坐下！」

　　此人沒有服從命令。Ｇ．七將他按坐在一把椅子上。

　　德聖博耐夫人站起來，驚得目瞪口呆，焦灼不安，將一隻手放到胸前。

　　這簡直是當頭一棒，我的臉也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德聖博耐太太好幾個月以來就已變成了您哥哥的情婦。」Ｇ．七眼睛直視著刺有紋身的男人說。

　　他突然打了她兩個響亮的耳光！伯爵夫人一下子倒退了兩步，手伸向前，像是在自我保護。

　　男人站起身，攥緊拳頭，目光像瘋人一般。

　　「您有什麼可說！」

　　這是他兩星期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Ｇ．七向我點點頭，我跟著他出了門，把那面對面的一對留在屋裡。

　　後來，在療養院裡，偵探嘆息道：

　　「我當時頭腦發熱！我敢向您打賭，採用這種可惡的手段並非易事。但非得這樣做不可。我對那個可憐的傢伙還真有點同情……我當時很有信心，至少心理上有足夠的證據……他妻子在囚室的態度！……他的態度……他哥哥在調查時的態度！等等。讓一個疑惑飄過，證據便慢慢地出現了……您知道女人總能信誓旦旦向你保證，說某某是她的或不是她的丈夫……女人向來如此！但她又必須小心翼翼，避免引起懷疑。她只是一點一點地承認。這樣做，不到一兩個星期，紋身人確信無疑就是德聖博耐伯爵，便被永遠當作瘋子關起來……」

　　「這樣做的受益者係何人？是那些情夫……？」我不解地問道。

　　「伯爵夫人既不外出，也不接客，只接待伊夫．德聖博耐這個單身漢……此人精力十分充沛，他記起自己的弟弟幼年時是個夢遊症患者！再沒有比迷惑一個夜遊神更容易的事了……德聖博耐不是已經行動古怪、脾氣變化無常了嗎？……在人們的眼裡，他難道不是一個怪人嗎？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怪人變成瘋子……首先是刺紋身，無疑用過催眠劑，待他沉睡過去……然後再趁夜深人靜時給他快速實施了磁氣療法……待德聖博耐醒來，發現自己在警察局，他被自己的狀況驚呆了。他並非沒有見過『哈雷教授的把戲……』，他對那個兩面人的神祕故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認為自己已是個受到了損壞的人……他寧願被看成是另外一個人……」

五、消失的屍體

　　事情來得很突然。一天晚上，大約十一點左右，Ｇ．七接到了一個緊急電話，決定立即帶我一起搭乘一小時之後的火車出發。

　　這天下午四點，一個地處盧瓦爾河邊名叫特拉西的小村子的居民，發現一個姑娘的屍體隨水漂流。

　　人們用一隻小船將屍體打撈上來。人看上去已無生還的希望。雖然如此，村裡的一位葡萄農還是開上自家汽車到普伊鎮請來了一名醫生。

　　醫生給她進行人工呼吸，整整做了兩個小時，結果徒勞。

　　全村人誰都不知道她是誰。她一直沒有蘇醒過來。市長不在，也沒有警察。普伊的警長正在外邊執行任務，要等第二天才能回來。

　　鐵道道口看守員家的後院有一間久置不用的小屋，人們將屍體抬到那裡。天亮時，大家便分散各自回家去了。

　　晚上十點左右，道口看守員出來為一列貨車導入岔道。在經過那間存放姑娘屍體的小屋時，他被驚呆了。他發現自己親手關好的小屋的門半開著。

　　他害怕了，回頭喚來自己的妻子。兩個人拿著一盞燈籠，通過半開著的門縫朝裡看。

　　死人不見了，屋裡什麼也沒有了！

　　早晨六點，我們到達現場，在火車站上能看到那隻小船，小船的周圍擠滿了騷動不安的農民。

　　特拉西村位於盧瓦爾河右岸，這個地段的河面較寬，河中散布著幾個相當大的由沙石構成的島嶼。

　　村子的對面是聖塞爾古堡，一眼就能看到。但是需繞一個很大的彎才能到達通向城堡的吊橋。因此，特拉西村還是很偏僻的。

　　我們看到的人大部分都是葡萄農，其中幾位得知這個消息後便在大路上守候了一夜，等著警察的到來。

　　警察先我們一步到達。他們進行了一般的詢問調查，結果是眾說紛紜。有一點是肯定的：給姑娘做了兩個小時的人工呼吸也未能把她救活。醫生毫不遲疑地在死亡證書上簽了名。

　　可是，一名老船夫講了個故事在人們的思想中引起了混亂。他說，他曾親眼看到，一名船員的女兒在父親不在的時候掉進河裡，一個小時後才被救起。兩名醫生搶救無果，說她已經死亡。父親回來後不信，趴在女兒身上給她進行了十個小時有節奏的胳膊彎曲動作，最後姑娘竟然慢慢蘇醒過來了……對船夫講的這個故事的反應真是難以形容。人們被驚得全身顫抖。就連鐵路道口看守員也不敢再朝小船的方向望一眼。

　　Ｇ．七認為不應降低自己的身價。我們混在好奇的人群中，聽著這一切，看著這一切。時值八月，天氣乾燥，已有半個月沒有下過一滴雨了。儘管如此，還是有人非常固執，非要在地上找出點蛛絲馬跡不可。

　　警長不知如何是好。他把人們向他講述的一切一筆一劃地記錄下來。他的字體粗大，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頁。

　　上午十點左右，戲劇性的場面出現了。這時來了一輛小汽車，是從一個和特拉西同樣大小的名叫洛日的村莊開來的。

　　洛日村地處盧瓦爾河上游，離特拉西四公里。從車裡匆匆跳下一個胖女人。

　　她大喊大叫，又哭又鬧，全身發抖。另有一個老農民，一言不發，緊隨在她身後。

　　「是我的女兒，對不對？」

　　人們將前一天晚上的溺水人，以及溺水人穿的衣服等等向她描述了一番。人們吵吵嚷嚷，對溺水人頭髮的顏色各說不一。但死者的身分已毋庸置疑。

　　溺水者不是別人，就是昂熱列克．布里奧，即剛從洛日村來的這對夫婦的女兒。

　　父親完全被這一事件打垮了。他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用遲鈍的眼神茫然地望著一切。母親代表兩個人說話。她連珠炮似地發出一聲聲刺耳的尖叫。

　　「是加斯東幹的，一定是他……」

　　周圍的人都豎起耳朵聽她講，得知昂熱列克十九歲，癡戀上了一個在聖薩土爾市稅務局工作、身無分文、連兵役還未服過的小職員，毫無疑問，布里奧夫婦對這一婚事是堅決反對的，他們已經為女兒選中了一個對象，他是普伊村的一個相當富有的葡萄農，三十歲，很有錢。

　　婚禮原應在兩個月以後舉行。

　　Ｇ．七和我首先到達聖薩土爾市，將那些警察、溺水人的父母和那群自始至終圍觀的好奇人丟在小屋前。

　　我們於十一點到達了聖薩土爾市稅務局。加斯東本人，更確切地說是加斯東．韋爾蒂里埃在稅務局辦公室的營業窗口接待了我們。

　　這是個二十歲的高高大大的年輕人，他的眼神焦躁不安，稍一激動嘴唇就哆嗦。

　　「請跟我們出來一下……」

　　「可是……」

　　韋爾蒂里埃指了指牆上的掛鐘，指針還未到十二點。

　　「您願意我在這兒談？是關於昂熱列克……」他一下抓起自己的鴨舌帽，隨我們來到外邊。

　　「您昨天下午是幾點離開她的？」

　　「可是……您想說什麼？……我並沒有見她……」

　　「您是愛她的，對不對？」

　　「對……」

　　「她也愛您……」

　　「是……」

　　「您不要她屬於另外一個人？……」

　　「這不是真的！」

　　「什麼？什麼不是真的？」

　　「我沒有殺她！」

　　「那您知道點什麼嗎？」

　　「不知道……知道……又找到她了，是嗎？」

　　「是，又找到她了。警察馬上就到……」

　　「你們是誰？」

　　「我們是誰並不重要。您知道些什麼？為什麼我還什麼都沒有說，您就聲稱沒有殺她？」

　　「因為我知道昂熱列克不會接受這門婚事……她不只一次對我說，她寧可死……」

　　「那麼您呢……」

　　我們走到吊橋上。遠遠望去，可以看見特拉西村的紅色房頂。

　　「我，我絕望了……」

　　「昨天下午，您在辦公室嗎？要知道撒謊是沒有用的！我會去問您的上司……」

　　「沒有……我請假了……」

　　「那麼您是去見昂熱列克？」

　　「是的……在洛日村附近……我們一起散步……」

　　「您離開她的時候，她還活著？」

　　「當然活著！」

　　「您沒有看見有人在周圍閒逛？……比如說胖子讓……她應該嫁的人名叫胖子讓……是不是？」

　　「我沒有看見他……」

　　年輕人惶恐不安，都快喘不過氣來了。他滿臉是汗，嘴唇灰白。

　　「我們現在去看她嗎？」他問道。

　　「不錯！」

　　「啊！……」他打住了。

　　「怎麼樣？……您沒有勇氣了？……」

　　「有勇氣……我……不過你們應該明白……」他突然放聲大哭起來。Ｇ．七讓他哭，不再理他，直到警局，沒有再說一句話。擁擠在那裡的人群給加斯東．韋爾蒂里埃讓開一條路，加斯東．韋爾蒂里埃兩手捂著臉。他問道：「她在哪兒？」

　　這時，姑娘的母親走過來，用手指著他叫罵，場面變得一片混亂，只要有一點火星，就會變成一場大戰。

　　「讓他到普伊警察局去解釋！」警長邊說邊將年輕人的手腕抓住，年輕人嚇壞了。我想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張如此扭曲變形的臉。他用目光尋找著我們，似乎將希望寄託在我們身上，希望我們將他從難堪的局面中解救出來。

　　「我沒有殺她，我發誓！」當人們將他推進車裡要把他帶走的時候，他大聲叫道。

　　車已經離去一百來米，還可以聽到他的哭叫聲。

　　這一切變化來得實在太快，氣氛又如此奇特，我都沒來得及想一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想如果讓我看到姑娘還活著，我也不會感到驚奇。如果人們對我說，她就是她的正式未婚夫殺死的，我也同樣不會驚訝。

　　這天天氣很好，太陽高照。警局的白色房屋閃閃發光。

　　圍觀的人們是去是留猶豫不決，事情顯得有些荒唐，連女兒的屍體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的父母也慌亂不安，氣氛變得越來越悲慘。

　　Ｇ．七還沒有正式上場，他注視著周圍發生的一切。他在傾聽著。

　　「喂，您說！」Ｇ．七突然向那位曾講述復活故事的老船夫問道，「您昨天晚上在不在聖薩土爾？」

　　「當然在，我就住在那裡嘛。」

　　「您沒有去咖啡館嗎？」

　　「我去喝了開胃酒。您為什麼問這個？」

　　「您在那兒講了您的故事？」

　　「什麼故事？」

　　Ｇ．七大概已心中有數了，於是他從容地轉過身，示意我跟他去。

　　「我們不用著急！」他說，「下午兩點有一趟開往普伊的火車。我們還有時間到一家客棧吃午飯，品嘗一下當地的葡萄酒。」

　　「但是……」

　　「但是什麼？」他以極其自然的語氣小聲對我說，就像我們來此的目的是為了呼吸新鮮空氣，品嘗當地的風味小吃。

　　就憑他對我的示意，我感到他已成竹在胸，掌握了事件的處理辦法。

　　兩個小時之後，我們站到加斯東的面前，此刻的加斯東耷拉著腦袋，目光茫然，極力對答警長的指責為自己辯護。

　　他滿眼是淚，滿臉紫紅，指甲都快咬出血了：「我沒有殺人！」

　　「您也沒有自殺！」突然，Ｇ．七平靜地說。

　　我遠未料到Ｇ．七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加斯東也一樣，他一下跳起來，目光如利刃一般盯在我朋友的臉上，像是諷刺：「怎麼……您怎麼知道？……」

　　Ｇ．七嘴上露出一絲辛辣的，但是滿有人情味的微笑。

　　「我只須看上您一眼就全明白了……明白了您在最後一刻沒有勇氣！……最後一吻！……最後一次擁抱！……與其一起死，不如一個放棄另一個！……昂熱列克一頭栽進河裡……而您呢，您，突然清醒過來，您看著河水將她的身軀捲走，您倒退幾步，停在那裡，一動不動，一股寒流穿過全身……」

　　「您住口！……」

　　「到了晚上，在聖薩土爾市，您去了咖啡館，想用酒來鎮定自己。咖啡館裡有一個人在講述著一個可怕的故事……特拉西村的人從河裡打撈上來一個姑娘……人們都以為她已經死了……但是有一個人，他有自己的主意……他從前遇到過同樣的情況，從前……您聽著他講述，全身發抖。您可能在想像昂熱列克被活著埋葬的場面……您疾步衝了出去……您到了特拉西村……您偷走了屍體，把她抱到附近的森林裡……您試圖使她復活！……至少我是這樣想的，是不是這樣？……您是為了贖罪才這樣做的！……相反，並非為了阻止昂熱列克復活，怕她罵您是膽小鬼……」

　　年輕人發出一聲令人恐怖的叫喊。

　　「咳！她確實死了……」Ｇ．七繼續說，他的聲音變低了，「好了，現在告訴我們您把她放在哪裡了？……」

　　在外邊，五分鐘之後，Ｇ．七帶著一種渴望嘆息道：「我也知道為什麼……我寧願這是件可恥的犯罪案子！」當兩人陪著這個二十歲的戀人向樹林走去的時候，Ｇ．七可能和我一樣地心頭沉重。

六、漢斯．彼得

　　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那張臉，永遠不會忘記他整個人的任何一點細節──他的那些特點非常突出，非常清晰，猶如丟勒為他高高興興畫的一幅素描像。

　　來到彼爾克羅西島，比到了地中海的藍色海岸還要感到愜意，整個人置身於一片太陽浴裡，叫人感到暖洋洋，覺得活著幸福、自信、樂觀，在這個五平方公里的小島中央，坐落著一個二百來口人的小村莊。港口很小，只有快艇和小型遊艇才能停泊。

　　離耶爾城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可是給人的感覺卻相當遙遠，海拔高度也使人猶如領略到非洲的嫵媚和可愛。房子也是色彩紛呈，有的是白色的，有的則呈粉紅色、綠色和藍色的。到處可以看到桉樹、合歡和翠竹。人們在說話時邊說邊唱，年薪收入者們頭上戴著接骨木帽，身上穿著粗布衣。這裡的居民以捕漁為生。大海水面平靜，猶如一池湖水，海水一片湛藍，和明信片上的照片一樣。

　　Ｇ．七和我被人領著走在這塊神奇的土地上。

　　村政府的門開了。所謂村政府，和法國普羅旺斯地區的農舍毫無二致。我們被撂在由政事廳臨時改作的監獄。外邊的蟬在鳴叫，縷縷陽光照射在玻璃上。先我們一步到的漢斯．彼得正坐在一條長條椅上，這時站起身來等著，既不和我們打招呼，對我們也未表示出敵意。帶我們進來的警察是個大胖子，他的胸毛很多，說話聲音低沉有力。而漢斯．彼得卻又高又瘦，他臉色灰白，一雙眼珠清澈見底。他的頭髮發黃，黃得幾乎成了白色。他身著一件暗綠色的粗呢外套，就像北歐人，如瑞典人、挪威人、芬蘭人常穿的那種。他臉上的線條分明，乾癟、薄薄的嘴唇上露著一絲奇怪的微笑。

　　「就是他！」警察大聲說。

　　他是島上唯一的警察。案件的發生猶如在島上爆炸了一枚炮彈。我有必要把事實經過簡述一下，同時也想讓人們對環境和氣氛有所了解，便於明白事實的真相。

　　彼爾克羅西是一座天堂。被當地人稱作烏斯塔鼻的建築物是彼爾克羅西島的天堂。「烏斯塔奧．德迪奧」的意思是：上帝之家。這所房子很大，刷成白色，俯瞰著村莊和海港。因為村子一面靠山，烏斯塔奧依山而立。

　　英國人、美國人將大把大把的鈔票奉獻給這所雖不豪華但卻獨一無二的建築。來到此地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所房子。無論走到小島的任何一角，看到的仍然是這所紅色屋頂，桉樹環抱的烏斯塔奧。

　　四天以前，一個名叫朱斯坦．貝杜的小年薪收入者還獨自一人生活在這所房子裡。一名通常被人稱為海軍上將的退休海員，每天到他家做計時工。貝杜性格溫和，頭上總是戴著一頂接骨木帽，身著一套白色西裝，乘一艘淺藍色交通艇在海上捕魚。

　　八月十三日星期一，準確地說是上午九點，海軍上將到達後驚訝地發現，烏斯塔奧內仍然鴉雀無聲。他從第一扇窗進到房內，所有的窗戶從來不關，一直開著。他發現主人已經死在自己的床邊，滿胸都是血。

　　警報發出後，全村的人都跑來了。村裡唯一的警察連外衣也沒有來得及穿，村長也沒有繫好圍巾。

　　貝杜真的死了，一顆子彈穿肉而過。

　　人們開始調查這所房子，但沒有多少把握。在一個堆滿雜物的小屋裡發現一名流浪漢還躺在一堆禾草上睡大覺。他就是漢斯．彼得。他三天之前來到這個島上，從此在島上轉來轉去，樣子令人生疑。他什麼也不買，也不在客棧用飯，不在床上睡覺，他用的錢什麼顏色人們都沒有看到過。他差點被折磨致死。他全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一隻眼睛上方有一塊傷疤。沒有監獄，只好將他關進村政府。但是不久問題就變得複雜了，因為沒有找到手槍，在死者的房間裡未找到，在小草屋裡未找到，在彼得身上也沒有發現任何武器。在他的口袋裡，也沒有找到一個生丁。

　　當地的人向司法部門求援，於是Ｇ．七來到此地。我再重複一遍，我永遠不會忘記此時此刻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漢斯．彼得那張臉。他和我們的差異實在太大！在這些法國南方人面前他感到那麼不自在！一句話，他的樣子實在可憐！他倒是有證件，但一看就知道全是假的，偽造的。其中一份證件說他是丹麥人，另一份說他是芬蘭人，第三份又把他寫成是麥克蘭堡地區的德國人。職業一欄寫的是海員，礦工，又是什麼鉗工，鎖匠。在一本奇特的護照上蓋滿了外國簽證，從其中一頁分辨不出的方塊字看來，如果您相信的話，他甚至到過中國。

　　開始時我覺得他不懂法語，可是不久我便發現，他不但能聽懂，而且不會落掉一個字，只是在回答問題時小心翼翼，速度很慢，聲音中帶著一種特別的輕柔和溫和，對每一個哪怕是無足輕重的小問題，他都用一種特有的嚴肅來對待。他腳上的鞋已經張開口子，用線繩捆著。身上的衣服也骯髒不堪，幾乎已經磨成線絲了。外衣裡沒有內衣，那件代替內衣的毛線衣大概也是別人送的。

　　Ｇ．七向他提的第一個問題是：「您在這裡幹什麼？」

　　「我是個流浪漢，所以……」

　　這就是他的一字一板的回答。回答時還做著一種含含糊糊、令人捉摸不透的手勢。我承認我有點被他感動了。他還不到三十五歲，他已多日不刮臉了，他的眼圈發黑，眼窩下陷。雖然如此，他看上去還是相當漂亮的。毫無疑問，這是個流浪漢，但又不是一個普通的流浪漢。

　　「您殺人了？」

　　「沒有！我在睡覺……」

　　「您是幾點進烏斯塔奧的？」

　　「在晚上。」

　　「從門口進來的？」

　　「跳牆！」

　　「您沒有錢了？」

　　「身無分文！」

　　「您沒有吃飯？」

　　他不會說「海膽」一詞，他用手勢比劃，表明他三天以來沒有別的可吃，一直靠吃在地中海海灣撈這種小動物為生。

　　「您在找工作？」

　　他聳聳肩，覺得這樣的問題十分荒唐。他笑了笑，可能是對我們關於流浪漢生活的無知表示寬容和諒解。

　　「我沒有殺人，我在睡覺。」

　　「難道您什麼也沒有聽見？」

　　「我在睡覺！」

　　就是這些，再也問不出其他東西。

　　我們參觀了一下烏斯塔奧，Ｇ．七坐在漢斯．彼得睡過的那個小屋裡，叫我向著死者的房間開了一槍。然後Ｇ．七非常肯定地對我說：「睡得再死、再沉也不可能聽不到槍聲！」然而我卻失望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對彼得產生了一種感情，而這種感情中的大部分是同情。

　　「哼！」偵探繼續說，「我很想知道，他到達的時候，小草屋的門是不是關著的。」

　　「為什麼？」

　　他指給我看的那扇門並沒有鎖，但門外面有插栓。因此，他肯定地說：「因為無法從裡邊鎖門！」

　　Ｇ．七的回答是明確的，毋庸置疑的，他的回答也得到目擊者的證實；人們發現彼得的時候，房門是關著的。還有，即使沒有插門栓，門也能自動開，因為它並不是垂直的。

　　本來Ｇ．七是漫不經心地開始他的調查的，但是這一發現使他的銳氣和鬥志一下子旺盛起來。於是他便開始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詢問和調查。在他提問或聽取回答的時候，我也沒有閒著，我這裡將我聽到的做一簡述：

　　貝杜的登記卡上寫著：朱斯坦．貝杜，未婚，一八七七年生於耶爾島上一個花農之家。二十歲時去了印度支那。在那裡發了一筆大財，之後便買下了烏斯塔奧，並在此安頓下來，除了一個外甥沒有其他親屬。

　　馬羅耐的登記卡上是：讓．馬羅耐，約瑟芬．馬羅耐的獨生子，約瑟芬娘家姓貝杜，是朱斯坦．貝杜的姐姐。十八歲時成了孤兒，二十七歲時失去舅父。是其舅父的唯一繼承人。他從其父母那裡只繼承了有限的財產。他在巴黎長期與其情婦同居，後娶她為妻。夏天乘遊艇來藍色海岸。

　　這艘名為「精采」的遊艇在慘劇發生的時候已停靠波爾克羅港一個月。馬羅耐和妻子生活在遊艇上，沒有用僕人。他們夫婦二人很少外出，只有在天氣好的時候到聖拉法埃爾，或去土倫附近的克羅港島散散步。

　　我看到了「精采」號，這是一艘八點五米長的白色船，只有一間船艙，這種船在地中海有很多。我也見到了馬羅耐；一個身材高挑、優雅的小夥子，一看上去就知道他是馬羅耐的兒子，兩人的每一個細節都極其相像，我甚至還親眼看到站在一起的馬羅耐和漢斯．彼得，就在犯罪發生的屋裡，離發現屍體不遠的地方──可是屍體已經不在了，因為兩天以前已被埋葬了。

　　難道是因為我同情這個乞丐？反正對我來說，這種無聲的面對面的交鋒猶如刀子扎心一樣難受。

　　Ｇ．七很少提問題，他只是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們。

　　馬羅耐忍不住，他主動說話了：「我已經在岸邊看到過這個人，他長時間在那裡轉來轉去。您認為是他殺的嗎？」

　　「難道您不是經常和您舅舅在一起乘交通艇出海捕魚？」

　　「去過幾次。」

　　「你們從未遇到過壞天氣？」

　　「最近幾週從沒有遇到過一次大風。」

　　Ｇ．七笑了。他用目光尋找我。我知道他又找到了答案，而我卻開始有點煩躁，每次都是如此。Ｇ．七將兩個男人撂給警察看管，和以往一樣，叫人猜不透他的意圖。

　　到了外邊，他甩出這樣一句：「好！關起來！」

　　「把他們兩個都關起來？」

　　「對，都關起來！因為這個門只能從外邊鎖上，懂嗎？漢斯．彼得不可能在作案後自己把自己鎖在屋裡！如果別人偷偷把他鎖在屋裡，而他是無辜的，他一定會反抗……這是最起碼的常識……尤其是當他聽到槍聲……只有一種解釋，他沒有殺人，但他是同謀……」我們沿著海邊散步，馬羅耐太太濃妝豔抹，身上幾乎一絲不掛。正坐在遊艇甲板上的搖椅上悠哉。

　　「那一對男女等不及了，是不是？……一個很難對付的能活上一百歲的舅舅！……乘一艘小小的交通艇，數次出海打魚……可是海上沒有大風，馬羅耐找不到藉口說明老傢伙怎麼會被拋出甲板，然後再向人們解釋船是如何的搖動……很難找到一種既不冒險又能將他置於死地的辦法。於是，漢斯．彼得出現了，一付流浪漢的模樣，連自己也不知往哪裡去，偶然來到此地……馬羅耐立刻想到良機不可錯過。他巧做安排，叫人將疑點集中到這個乞丐身上……順著這條錯誤的線索，調查將會持續幾個星期，然後就得釋放漢斯．彼得，因為找不到真憑實據……而且，一般來說，一項因方向錯誤而長期拖延下來的調查很難再回到起點重新開始，最終得出正確的結論……這樣案件將永遠石沉大海……於是馬羅耐和漢斯巧做安排……他親自將漢斯領到小屋，叫人們在一定時期內把他看成是殺人犯……我不知道馬羅耐答應給他多少錢。只有一件事是馬羅耐沒有預料到的，那就是屋門只能從外面才能鎖上……如此看來，這位漂亮的先生只能到監獄裡度過他的餘生了……」

　　說不清此時的我是有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是不是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同情庶民呢？經過我的一番努力，漢斯．彼得獲釋了。我再次試著想方設法讓他說出隱情──我失敗了。他拖著他那雙破鞋，肚子空空，平靜地，卻又幾乎生氣十足地去繼續流浪了。

七、黃狗

　　這是一起十分卑鄙齷齪的案件。我們一到這個位於牟羅茲城附近的村莊就立刻感覺到了。天氣陰沉，雨霧濛濛，強勁的西風夾帶著大串雨滴打在我們的身上和臉上。我們二人滿身汙泥，我的一隻鞋也突然裂口進水了。

　　「不錯，各家的窗簾都在晃動！」我低聲嘟囔道。

　　果然如此。該村沒有火車站，我們從另一個地處山谷、離此七公里的村子下的火車，步行來到這裡。兩個騎自行車的人和一輛馬車超過我們，先行抵達。於是我們到來的「通知」就這樣被他們下達了！在我們走過的時候，各家各戶的窗簾都在動。村裡的人們想看個究竟，有的手裡捏著一把玉米，裝著出門餵雞。

　　沒有人和我們打招呼，他們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們。

　　辦理此類案件我已開始有經驗，因而眼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出乎我的預料。緘默與遲疑，拐彎抹角的非難與指責，將說出去的話又收回，尤其是對調查人員的不信任！一種深深的、不可思議的、難以理解和使人洩氣的不信任！

　　這個村子共有六百名居民，其中三分之二只會說德語或者說是上萊茵河地區的土語。

　　村裡有兩座教堂，一座屬於新教，教堂的牧師是瑞士人，另一座是天主教堂。

　　村裡居民之間相互仇恨，彼此的嫉妒達到如此程度，以致叫你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可惡，尤其是鄉下人。

　　如果是在夏天，這個地方可能還是很美麗的。但我們來的時候已是十一月份。高高低低的山丘之間吹著陣陣冷風，天黑得如同扣著個大鍋蓋。冬雨從雲中，從山坡上流淌下來。

　　「首先聽到的是黃狗的吠叫！」

　　我記起了這句話，因為這是我們調查時聽到的第一句話。

　　在以後的詢問中始終灌進耳朵裡的仍然是這句話。

　　「什麼黃狗？」

　　小學老師的辦公室臨時改成審訊室，我們的調查就是在那裡進行的。

　　見證人是一家農場主的僕人，他焦躁不安地搓著雙手，用一種混雜著法語和德語的語言回答問題。

　　「黃狗！就是每次聽到的那隻……」

　　「您把事情經過敘述一遍……」

　　「我主人一家剛剛睡下……我當時正在穀倉裡，穀倉在主人房子後邊一百米的地方，我就睡在那裡……我聽到黃狗叫，幾乎就在同時聽到一聲大喊……我藏到草堆裡……只是第二天早晨才……」Ｇ．七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他和我就剛剛開始的調查已經有了同樣的意見和看法。如同他對我多次說的那樣，與其和最天真的農民打交道，不如和最狡猾的罪犯交手，這個村發生的案子真令人頭疼。

　　我們調查的每一步都毫無例外地聽到或看到：一雙雙哆哆嗦嗦的手，一個個投向房門的焦慮不安的眼神，說了半句又止住的話，一再提到的黃狗，以及對某種神祕莫測和超自然的東西的暗示等等。

　　然而，案件本身並不複雜。在七天之前，一位農場主及其妻子被人用鐵棍打死在自己的房間裡。犯罪的目的是竊盜。

　　農場主的僕人，法蘭索瓦，就是我們剛剛盤問過的那位，聽到了聲音，但他卻被嚇得上牙打著下牙在穀倉裡熬了一夜。

　　一個月以前，一件在各個方面都很相似的案件發生在兩公里以外的另一個村子裡。那次的受害人是個老婦人，她自獨生子去服兵役後便獨自一人生活。

　　隨後，在三個星期之前，又發生了一起凶殺案，這次三人被害，其中還有一個才十三歲的小女孩，更令人髮指的是小姑娘還被糟蹋了。

　　每次的凶殺案都與一條長毛豎立、吠聲刺耳、眼睛放光的大黃狗有關，每一次人們都會在案發現場附近看到或聽見這條黃狗。

　　第四起犯罪案件發生在兩個月以前，被害人是一位名叫利貝爾的釘馬掌的。他的鐵匠鋪和住處位於山谷一側村子的入口。自從十年前妻子過世後他獨自一人生活。一天深夜他被一種不同尋常的聲音驚醒。

　　他在屋裡看到一個黑影。他從床上跳起來，一拳打了過去。可是，他這個力氣非凡的人，卻沒能打倒小偷，結果叫他跑掉了。

　　但是，利貝爾清清楚楚地看到，一條黃狗如影子一般追隨著那個夜間不速之客……以上這些細節，都是我們從大量的真真假假的種種評論中選擇整理出來的。

　　沒有一個人的陳述是真切和清晰的，可能只有利貝爾的證言是個例外。利貝爾看上去不像個信神弄鬼的人，他不太可能受什麼黃狗之類的故事的影響。

　　正如他所說，可能是他超人的力氣才把他從死神那裡救了出來，他雖損失了幾百法郎，卻撿了一條命。

　　村裡其他人的態度都不能令人滿意，不錯，事態確實非常嚴重。

　　僅僅幾週就有六人被害，沒有任何跡象，找不到一點珠絲馬跡！

　　人們面對的是壞透了的竊賊，他無絲毫的廉恥，無論贓物的大小和多少，殺人連眼都不眨一下。

　　因此對村民們的小心謹慎，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一到天黑，甚至下午三點他們便關門閉戶了。

　　只要你敲一下門，你所聽到的便是典型的摘槍拉栓的聲音。

　　「那麼，當地是否存在著一條黃狗？」

　　「反正有那麼一條！」

　　「您看到過牠嗎？」

　　「有人看到過……」

　　「我問的是在這四起殺人案以外，是否還有人看到過牠？……」人們聽不懂，或者是裝作聽不懂，因此不得不將神甫請來作翻譯，但這又使問題複雜化，並且引起新教徒證人的不滿。

　　這真令人頭痛。因此，Ｇ．七不得不請求鎮長將方圓幾十公里以內所有的狗都牽來。

　　為此不得不同各村負責人接洽，因而發生了一些摩擦和衝突。

　　終於，到第三天上午，將近四百多條狗被集中到鎮政府門前，一種革命的氣氛籠罩在那裡。

　　利貝爾是全村人中比較清楚地看到過那條黃狗的人，人們叫他圍著狗繞了一圈。

　　「沒有。那條狗的毛色不是黃毛狗的黃色，是一種真正的黃色！有那麼點……怎麼說呢？金黃色！」

　　狗毛的黃色！這樣的形容使我感到十分驚訝。

　　「喂！」我小聲對Ｇ．七說，「您不覺得這條所謂的黃狗純屬殺人凶手的騙局嗎？您不認為這是凶手對本已有些迷信的人的一種震懾手段？以此嚇唬他們，使他們不敢進行反抗？……任何一條狗都可以染成褚黃色……」他和我想到了一處，我看到他將手伸進那群被集中到一起的動物的毛中，顯然是為了在狗毛裡找到點什麼遺留下來的染料。

　　利貝爾也這樣說：

　　「那條狗的毛是豎立的……」

　　我們開始尋找，看哪條狗的毛可以豎起來。我們並不想製造什麼笑科，雖然我們的作法本身有些荒唐可笑。

　　我們被一張張嚴肅和無法理解的面孔包圍著，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人們在等著奇蹟的出現。找出黃狗，擒拿凶手！

　　這樣的假設不是很有刺激性嗎？或者說使人興奮和刺激神經嗎？

　　我不相信什麼神奇的超自然事物，但我可以想像出幾個神奇和非凡的人物。一個與眾不同的殺手，一個生活在深山老林、跟著一條神祕莫測的黃狗獨來獨往和凶神惡煞般的強盜…「您看！這條狗有點像……不過顏色更黃一些……」利貝爾將一條大體型、與聖伯納種雜交的阿爾薩斯牧羊犬指給我們看，這條狗的下唇厚而下垂，顏色淡紅。

　　狗毛呈橙紅色，不是黃色。牽狗的人非常明顯，不很情願回答Ｇ．七的問題。

　　他的職業是伐木工，警方指責說他的大部分收入來自偷獵。他的那間與其說是二十世紀的住宅，還不如說更像茅屋的房子坐落在森林深處。

　　他和他的老婆以及至少十二個孩子生活在一起，屋內凌亂不堪，無法想像骯髒到何種程度。

　　生活中倒是需要這樣一種對比，在簡單而神祕的村子外邊，存在著另外一種生活，一種真實而安靜的生活。

　　就這樣，人們得知這個伐木工名叫佩泰曼，他實際上有兩個妻子，一個是孩子們的母親，而女兒中的老大，並非他的女兒，而是他的姘婦。他的合法妻子接受了這一現實。

　　幾個小時之後，我們對這個到處是跳蚤、臭蟲的陋室進行搜查，裡邊養著的幾隻貓和烏鴉被嚇得四處亂飛、亂竄。

　　我們一無所獲，只找到幾個捕捉動物用的套索和一支折疊式、可放進外衣袋和能射大鉛彈的獵槍。

　　「黃毛狗！……這簡直成了一場噩夢！……您呢，您難道不是已經開始感到頭疼了嗎？……而我，我覺得如果再在這裡待上一個星期，我不但會相信有什麼黃狗，而且會開始信神信鬼了……甚至無法確切知道，到底是誰看到過或聽到過那條黃狗……」我們繼續漫無目的閒逛，我們變得十分可悲、可憐！各家都關門閉戶，人們竊竊私語，就連走路都是腳步輕輕，頭向前方，像窺視著什麼，使得氣氛更加凝重，令人捉摸不定。

　　總之一句話，我料到會再次發生凶殺案，會聽到在夜晚降臨時那非同一般的黃狗吠叫聲。

　　有為數不多的房子散落在村子的周圍，也有不少相當繁榮富足的農場可為竊賊提供大筆獵物。

　　果然如此。後來我們得知，大部分富裕農場每晚都至少留一個男人，手中持槍，守門站崗。

　　如果不身臨其境，你會覺得這太荒庸可笑了。

　　可是如果您身在其中！……聽著風聲、雨聲，站在深山老林之中，突然會出現身強力壯、滿臉橫肉、口中說著令人費解土語的人……

　　※※※

　　Ｇ．七找不到一條線索。我們的時間表也是雜亂無竄，大部分時間在村子裡及其周圍閒逛。

　　「總之，這黃毛狗應該……」我終於忍不住了，到第四天晚上開始說道。

　　「不要給我提什麼黃毛狗！」他嘟囔道，「我再也不想聽到牠，談論牠……」

　　「您要放棄？」

　　他用目光死死盯住我。

　　「我一小時後就將凶犯捉住！」他清清楚楚地說，「如果您願意看到那個場面，就隨我來……」

　　「喂！利貝爾！……」

　　我們在鐵匠鋪前停住腳。Ｇ．七站在門口呼喚釘馬掌人的名字。我有一種感覺，馬掌鐵匠正用一種不信任的目光看著Ｇ．七。

　　「請您過來看看我剛剛找到的狗……我認為牠就是我們要找的畜生……」利貝爾猶豫了，他解下自己的圍裙，腳步沉重地跟隨著我們走。一路上他三番五次地試著和我們搭訕，但Ｇ．七對他不予理睬，根本不搭話。

　　我們到達鎮政府，警察給我們打開門。

　　「請進！」

　　偵探讓利貝爾第一個進去。利貝爾喃喃地問道：

　　「狗在這兒？」

　　他還沒走出三步，便發現室內根本沒有任何動物。說時遲，那時快，他一下子轉過身來。他咆哮一聲，將自己肥胖有力的身體向Ｇ．七撲了過去。

　　如果Ｇ．七被他抓住，一定會被他壓扁。但是Ｇ．七對此早有防備，他一直沒有鬆開抓著門把的手。Ｇ．七乘勢將門一關，那個畜生氣急敗壞，狂搖門板，大聲嚎叫。

　　「您現在明白了吧？要知道我故意導演了一幕鬧劇，組織了一次狗博覽！巴黎如果得知此事，我的名譽恐怕還會受影響……

　　「我本來從一開始，從聽說有毛色那麼漂亮的一條狗，從那條狗那麼有規律地出現，就該知道牠根本不存在……

　　「我當了一回傻瓜！尋找那條由利貝爾發明創造的黃狗，真是一個狡猾的傢伙！……在開始一系列的犯罪之前，他先自己當一回受害人，他想此舉斷定他將永遠不會成為被懷疑的對象……為了指出強盜的特徵，他便創造出一條完完整整的狗……

　　「第一次真正犯罪的時候，他只需學一聲狗叫，便人人開始談論黃狗了……於是這條所謂的黃狗便開始在人們的想像中生活，比真的還要真實……於是每一個人都說聽到了牠！每一個人都看到了牠！……真是活靈活現啊！毛是豎著的！眼睛是放光的！……

　　「這裡不包括在同樣的場合出現的那條黃狗，牠把人們的懷疑視線引向一個口碑確實不好，其狗的毛色至少是橙黃色的佩泰曼……

　　「利貝爾對他村子的一切瞭如指掌，我敢和你們打賭！」

　　第二天上午，當我們即將上火車的時候，鎮長向我們宣布說，馬蹄鐵匠整夜都在搖晃監獄的門，最終用頭撞死在門上。

八、蒙索公園的火災

　　這一天是九月十四日。清晨一點鐘，一個專營居民住宅樓安全的私人組織的一名夜間守衛給魯爾區警察局打來電話。

　　「請派人到米里洛街來……」

　　守衛解釋說，他看到比蓋．馬勒先生的府邸有光亮晃動，而比蓋．馬勒先生已攜夫人到維希去療養，其家僕等人也到歇爾城堡為主人打前陣，為主人將於十月到城堡小住做準備。

　　因此府邸內空無一人。開始時，守衛以為是公館主人或是哪個傭人回來了，他前去敲門，無人回應。最後他透過地下室的氣窗看到的光亮和手電筒發出的光線有些類似。

　　警局裡只有一名祕書，他打電話向上司報告，警長出於對比蓋．馬勒先生這個本區重要人物的敬重而親自出馬。

　　半小時之後，警長和三名警員到達現場，守門人對他們很肯定地說：「小偷可能仍在裡邊，沒有發現任何人出來。我叫人監視著後門，後門是鐵柵欄，將公館和蒙索公園隔開。」

　　按門鈴，沒有回應，於是破門而入。他們直奔地下室，裡面無聲無息。

　　但是，在第二間地下室，在夯實的土地面的正中央，他們發現了一個一米多長、半米寬、半米深的大窟窿。

　　在第三間地下室，也發現了一個同樣的大洞。在一堆煤炭的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們拔出手槍。

　　「舉起手來！」

　　出來的竟是比蓋．馬勒本人，手裡拿著一把煤鏟，滿臉的煤灰，手指縫裡全是灰土，樣子十分可憐。

　　這次我又不在場，Ｇ．七也不在場，但是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想像出警長的尷尬形象。他結結巴巴，連聲道歉。不難想像，公館主人作令人難以置信的解釋時那哆哆嗦嗦的聲音：「我返回是為了將幾件有價值的東西放到安全的地方……」警長及其警員們將他留下後就走了。他們別無選擇，但是到早晨六點，他們請來了Ｇ．七，要他進行祕密偵察。八點鐘，Ｇ．七在辦公室裡乾巴巴地對我小聲說：「公館一直在燃燒！大火恐怕要殃及周圍的建築。五點半才發現火情，但是為時已晚……」我們和周圍看熱鬧的人一樣，眼睜睜地看著公館被大火吞噬，只有一點不同，我們是站在由警察圍起來的人牆裡邊，好奇的圍觀者站在人牆外。

　　離府邸也就幾米的距離，卻無法靠近，燒壞的牆一片片坍塌下來。

　　消防隊員們推搡我們，對我們一遍遍大聲叫嚷，要我們遠離現場。消防隊長向我的夥伴解釋說：「您看到的大門左邊是比蓋．馬勒先生的私人車庫。引火的汽油就是從那裡取的。然後將汽油拿到地下室……在那裡又堆起易燃物……」

　　「找不到一點可疑之處嗎？是不是人為縱火？」

　　「怎麼找啊！」

　　「您認為縱火犯有時間逃離現揚嗎？」

　　「完全有時間！他通過地下室的氣窗把引火的火把從大街上扔進室內準備好的汽油上……」站在一旁的警長深感責任重大，反覆解釋自己的態度。

　　「我當時能怎麼辦呢？總不能將他逮捕吧！每一個公民都有權在自己的地下室裡鏟土……」警長說的一點不錯！要和這位姓氏為比蓋．馬勒的先生算賬可是件十分棘手的事。

　　馬勒家族出了幾位部長，一位馬勒甚至做到了參議院議長。而比蓋家族則在最高司法系統曾顯赫一時。

　　他們擁有巨額財產，但在某種程度上講，他們不曾顯示自己的財富，他們過著簡樸的生活，和那些小城市裡微不足道的年薪收入者沒有什麼區別。

　　警長不停地向我們介紹情況。

　　「父親比蓋．馬勒一個月之前過世……他在幾年前喪偶，他行動不便，整天被關在自己二樓的套房裡。現在的小比蓋．馬勒是獨生子。」

　　「他好像結婚了吧？」Ｇ．七問。

　　「他結婚才三年，雖然他早就過四十了。是一樁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他娶的是他父親過去的廚娘。聽說他父親拒絕見她，雖然他們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她一直在維希嗎？」

　　「我在幾分鐘前給她發了電報。正在等她回來……」

　　Ｇ．七做著調查，我緊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他一會兒跟人談話，一會兒向另一些人提問題，慢慢地公館主人們的形象讓他補充和勾畫出來了。

　　我們對他們的認識過程比較緩慢，常有人不時地加上一筆，有時又需要再重來一遍。

　　父親比蓋．馬勒，就是在一個月之前死去的那位，第一個清晰地出現在我們的腦海中。他是個老牌資產階級，為人冷漠、嚴厲，甚至可以說殘酷無情。

　　他屬於比蓋家族，娶了一個馬勒家族的女子為妻。他生活奢華，講究排場。一位老人對我們說，二十五年前，比蓋．馬勒在米里洛街公館中常舉行招待會，那個時候比蓋．馬勒夫人顯得非常漂亮，因為她曾是全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

　　後來，招待會突然停辦了，人們說她的丈夫很快變成了個嫉妒狂。

　　但是，這個家族自己作出的解釋十分簡單，也頗合情理：比蓋．馬勒夫人被某種病痛纏身。是肺結核？是癌症？還是骨瘍？

　　人們一無所知。那種社會地位的人是不會輕易說出自己的隱私的。她老得很快，十年之後就死了，幾乎是在同時，她丈夫身患半身不遂，整日被困在自己的房子裡……人們對我們說，最近幾年他周圍的人對他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倔強固執，脾氣暴躁，經常大發雷霆，耍性子，甚至一天要鬧上三四次，整個公館給他攪得天翻地覆。

　　兒子比蓋．馬勒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根據人們對我們的描述，他的特點不怎麼突出。他屬於那種人們很少談論的人。如果他生在另一種社會地位的家庭裡，他看來更有可能成為一個政府小職員。

　　他是一個很不起眼的人，既沒有突出的缺點，也沒有顯著的優點。

　　他的嗜好是集郵，集郵使他得到極大的滿足。好像他手中有不少精美的郵票，其中三四張為世上絕無僅有、價值連城。

　　不知人們告訴我們的最後一點是否確切，反正僅此足可給這位好好先生定位了。

　　好像除了他的現任妻子，他生活中從沒有過其他女人。

　　聽說在她還是一個年輕的、和藹可親的廚娘的時候，他只有十七八歲，就已經成為她的情人，他們二人的純樸溫柔的愛情一直持續到他人到中年。

　　好像是由於她的一再堅持他才決定娶她為妻，雖然他一直表示，只有等他父親過世之後才能舉行婚禮。

　　※※※

　　她坐著小轎車於中午回到家。她身著孝服，體材瘦小，模樣相當難看。她五十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一張普通的臉，但精神飽滿。她不停地走動、說話，嗓門比誰都高。

　　她大聲發號施令，似乎所有的人都是她的僕人。她的一舉一動都叫人感到不舒服。

　　「比蓋．馬勒一定中了什麼圈套！」她非常肯定地說。

　　她和所有出身低下，而嫁給出身高貴的男人的女人一樣，用姓稱呼自己的丈夫。

　　「是什麼使您有這樣的假設？」

　　「假設？是肯定！……三個星期以來，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他了……更確切地說，是從老傢伙死去幾天之後，我們離開巴黎，到我們維希的別墅……」

　　「他是否有些神經質？」

　　「他沒有胃口。他每天絮叨要回巴黎處理事務……他整天抱怨，說什麼繼承手續太複雜，沒完沒了，永遠辦不完……」

　　「他從沒有提起過要自殺？」

　　「他？自殺？他為什麼要自殺？他受到百般照顧……如果沒有公證人那些節外生枝……但是，我猜得出發生了什麼事……老傢伙一直對我熟視無睹，我敢打賭，他肯定是留下了一份複雜的、會引起糾紛的遺囑，藉此向我報復……」

　　這家的僕人們還沒有回到巴黎。我們見到了公證人，他人很穩重，對未來高瞻遠矚。

　　「會引起糾紛？絕對不可能！只有給幾個家僕一點點遺贈……老先生的兒子比蓋．馬勒先生應該是全部財產的繼承人……」

　　「遺囑中有沒有特殊的規定？」

　　「絕對沒有。至於那封內含遺言的信，我沒有讀……我把它交給了吉拉爾先生。」

　　「還留有一封信！」

　　「這種做法是很常見的，誰也不能預先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死去，是不是？比蓋．馬勒老先生在遺囑中夾了一封信給他兒子……」

　　「他兒子是否在您面前讀過這封信？」

　　「沒有……」

　　「您不懷疑是……」

　　「我什麼也不懷疑……」

　　三天之後，警察對被焚公館廢墟進行了尋覓。我和Ｇ．七也在瓦礫中不停地找了好幾個小時。

　　最後，尋找比蓋．馬勒的努力付之東流，屍體沒有找到。

　　在任何地方都未見到他的蹤影，旅館飯店裡沒有，火車站沒有，邊境上也未注意到他露面。

　　我不再對出現的各種各樣的猜測隨聲附和。什麼樣的猜測都有，真是五花八門。說從那個眾所周知的夜晚，比蓋．馬勒在地下室裡實際上是在自掘墳墓，還說他可能本身就是一名殺人凶手云云，說什麼的都有。

　　但是他殺了誰呢？

　　全體僕役到齊了。比蓋．馬勒先生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情婦。

　　噢！當Ｇ．七十分大膽地向這位前廚娘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時，她那大叫大嚷真是讓人受不了！

　　我看她要將我的同伴勒死、掐死！

　　廢墟中沒有屍首。不錯，廢墟、瓦礫堆成了一座山，一座由水泥、石塊、磚頭、木屑以及被燒得扭曲變形的廢鐵構成的小山。

　　Ｇ．七一句話也不對我說，但我感到他已有了主意。因此，當那天比蓋．馬勒太太將一紙來自雅典的電報親自送到我們的眼皮底下時──這幾個字非常確切地說明了她的動作──Ｇ．七的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的驚訝表情。

　　　　「我是醜事的受害者，以後向你解釋。立即電匯匯票給雅典的郵局，我自取。」

　　　　　吉拉爾

　　想像一下那個人們向我們描繪的好好先生，身無分文，沒有行李，沒有護照，在雅典的大街上從一個郵局走到另一個郵局，不停地詢問他的電匯是否到達的情景，我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大笑起來。

　　「從幾何學上說，」Ｇ．七在答應寄錢後對我說，「暫且可以這樣說，如她一再聲稱的那樣，她一直猶豫，因為不願成為罪犯的同謀。」

　　「從幾何學上說，」我說，「當人們不能用合乎邏輯的演繹法說明某一定理的時候，那就用荒謬的、不合邏輯的方法來論證。」

　　「我就是用這種論證法進行推斷的。反應到我腦海裡第一件事就是比蓋．馬勒先生在地上刨坑並非為了埋藏什麼東西。如果是為了埋藏幾件寶貝，刨個小坑就夠了。相反，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尋找什麼東西。他要找的不是自己藏的，因為他並不知道具體藏匿地點。但肯定是某種有可能將事情搞砸的東西，這件東西一旦被警方發現，便可說明他為什麼放火燒房和為什麼逃跑了。比方說一具屍體，這是唯一符合上述條件的理由。如果是比蓋．馬勒家族的財產，他不必監守自盜。現在您可以回想一下公證人交出的那封信以及其他人向我們描述的老比蓋．馬勒夫婦。」

　　「難道老傢伙有可能殺人？」我說。

　　「人們對我們說他是一個嫉妒心很強的人，說他的夫人當年非常漂亮，還提到他家的豪華酒會突然停辦，還說也就是從那時起，比蓋．馬勒太太衰老萎縮了……她丈夫抓住她正和情人……只有用一種方法進行報復，那就是把他殺掉，將他埋葬或砌在地下室……但是，在他死去之後，他的兒子會不會將公館賣掉？屍體會不會遲早被發現？……不能出醜聞！在上流社會，避免醜聞是社會生活的第一原則……比蓋．馬勒家族的姓氏不能被任何汙點沾染……因此，遺囑中便加上了一封信。信中囑託兒子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將公館賣掉。當然，信裡也許講了不能賣公館的理由……只是這位比蓋．馬勒家族的最後一位不具備其先祖們的剛強意志。這個可憐的人一想到自己家中有具屍體便嚇得魂飛魄散，一心要擺脫它。因此，便不顧有孝在身，也將習俗置於腦後，先攜全家去維希，然後再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府邸……他開始尋找……他被發現了……一待警察離去之後，他繼續尋找，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於是他著急並惱火了，害怕看到警長再次返回，乾脆再沒有比把整個住宅點一把火燒掉更好的選揮了……他被自己的舉動嚇壞了，連自己口袋裡有沒有錢都不想，便上了第一趟火車……」

　　警方並沒有找他的麻煩，兩週以後他的妻子到雅典和他會合，他們從那裡出發去了印度。

九、科斯特菲格農舍

　　案子發生在去年六月。我又一次和Ｇ．七一起進行遠征。

　　一天晚上，他打來電話：

　　「我要出發去卡馬爾格地區，是關於一件入室竊盜案。您如果想去順便看看那裡的風土人情，可隨我去，否則就不用去了。我怕案子本身可能枯燥無味，沒多大意思。」

　　我去了，而且對這趟遠遊絕不遺憾。首先我得以參觀了死水城，小城四面有古老的城牆環抱，是最神奇的城市之一。

　　竊盜發生在三天以前，確切地說是六月二十七日。被盜對象的農舍位於離城兩公里連接死水城和「國王通航水路」港的運河岸邊。「國王通航水路」港是地中海邊的一個很小的港口，地處虎灣深處。

　　農舍的主人名叫科斯特菲格，阿維尼翁人。他只是在打野鴨季節才到這裡來小住，其他時候，農舍由一對名叫伯努瓦的夫婦居住，他們既是主人的管家，也是花工和傭人。

　　被盜數額並非很大，但是失竊的形式和背景對當地政府震動不已。被偷的東西包括銀餐具、三條價值不等的長槍、大量衣服以及無以計數的各類小物品。

　　先讓我把當地情況做個大致的介紹。過去死水城城牆瀕臨地中海，後來海水退去將近六公里。海水退出的地帶變成了一片沼澤地，沼澤地裡長滿了蘆葦。

　　後來給沼澤排水，就地開鑿了運河，直通地中海。

　　運河的一端建起了一座小城，小城的居民以打魚和旅遊業為生。但到海濱來的遊客為數有限。這座小城便是「國王通航水路」港。

　　在死水城和「國王通航水路」港之間，沒有任何建築，只有一條高出運河水面的道路，道路的兩側地勢低窪、泥濘，寸草不生。

　　真不知為何科斯特菲格先生竟異想天開，在運河右岸這塊荒地上建造房子？當然，這是他自己的事，與他人無關。好像他的初衷是搞畜牧，馴養野牛，這在當時風靡一時，但是後來他又放棄了這一計劃。

　　農舍很大，也頗有氣派，房子兩端各豎著一座牆角塔，看上去像是一座城堡。房子的周圍還成功地栽活了幾棵樹，做了一處花園式的綠地。

　　夏天天氣酷熱，蚊蟲肆擾，只有親身嘗過成群蚊蟲虰咬滋味的人才知道這些小玩意兒有多麼厲害。

　　我和Ｇ．七幾乎整個被吞噬掉了，我們到後的第二天，我的一張臉便被咬得變了形，Ｇ．七的一隻眼乾脆腫得睜不開了。

　　入室竊盜案發生在二十七日深夜至二十八日凌晨。和往常一樣，伯努瓦和他妻子都在家，他們就睡在科斯特菲格本人的臥室裡，他們被迫承認他們一直使用主人的臥室。

　　臥室在二樓，窗戶是關著的，我前邊說過，這裡蚊子很多，因此百葉窗也是關好了的。

　　至於一樓的窗戶則全部裝好了間隔很密的鐵欄，欄杆間距只有十四公分。但就是通過一樓的窗戶，那些盜賊，或者說至少是其中的一個潛入室內，而鐵欄杆絲毫無損。

　　之後很可能是一個小孩將農舍大門打開。

　　罪犯在室內翻騰了多長時間，已無法知曉。反正在凌晨一點，伯努瓦被一種來自地板下的響動驚醒，聲音很輕，發自樓下餐廳。

　　他叫醒妻子，取下步槍，想出房查看。房門鑰匙在門裡側，伯努瓦使足全身的力氣，門卻推不動。

　　於是他跑向窗戶，發現百葉窗同樣也打不開。

　　這場景簡直難以令人置信！在樓下，盜賊們毫無顧忌，他們不再小心翼翼，也不怕被人聽見。

　　足足半個小時之後，伯努瓦實在怒不可遏，終於成功地出了門……這時他才發現門從外邊用一根木棍橫插著閂死了。

　　所有的窗戶也都遭到了同樣的命運。花園裡常年放著一把梯子，很顯然，罪犯是踩著梯子將窗戶釘死的。

　　不必說，盜賊已經逃之夭夭。所有的房間都被劫掠一空。

　　歹徒們從從容容，不慌不忙，沒有放過一個角落，沒有忽略一個壁櫃，就連果醬罐子──足足一百五十個──都被帶走了！

　　看家狗也死了，是中毒死的。

　　Ｇ．七聽人講述這個故事，感到非常有趣。

　　Ｇ．七問警長：「到目前為止都採取了哪些行動？」

　　「我們逮捕了十二三個流浪漢，可是從他們身上什麼也沒有找到。搜查了五輛帶篷馬車。我們在繼續偵查，上個月是聖瑪麗海洋節，慶祝地點離這裡十五公里，那裡到現在還遊蕩著不少吉普賽人。您的意見呢？」

　　可憐的警長！他還以為Ｇ．七會發表點什麼意見！Ｇ．七倒是一字一板地吐出了在我看來充滿了諷刺味道的三個字。

　　「繼續查！」

　　何況我認為他的調查並不比警長有多少進展，他在農舍搜查了整整一天，而一無所獲。

　　當地有些人竊竊私語，說伯努瓦很可能有問題，說很有可能是他導演了一幕鬧劇。

　　另外一些人卻指出，科斯特菲格先生是葡萄酒商，經營狀況相當糟，瀕臨倒閉，因此事先他自己做好了搬家的準備。

　　眾說紛紜，不一而足。

　　到第二天，我無意中有了個重大發現。我手裡拿著一張死水城的導遊圖參觀這座袖珍歷史名城，在一堵約一人高的城牆上，我發現了用刀尖刻畫的一系列符號。

　　開始時我天真地認為這些符號也是歷史遺物，後來一個過路人笑話我的無知，於是我想到小孩玩的遊戲。

　　非常湊巧，這時Ｇ．七來和我會合。半個小時之後，來了一位攝影師，待他照完像後我們便用透明膠將符號標記全部取下。

　　就在當天，一紙命令發到南方各省警局，要求在所有的地方，包括牆上、柵欄門上、路面上，甚至樹幹上尋找和死水城牆上相似的符號。

　　這道命令是Ｇ．七的創舉，他沒顧及這種做法有多麼滑稽可笑，整整四天，他成了警方傳奇故事的主角。

　　來自四面八方的報告紛紛而至，各地警方拍下寄來的照片都如出一轍，完全一樣，真令人驚訝。

　　我認為照片上的東西是一頂帽子。

　　Ｇ．七不再繼續調查科斯特菲格農舍了。

　　他乾脆將自己安頓在死水城警局的一間辦公室裡，那裡至少有一樣好處：室內相當涼爽。

　　一輛輛滿載著英國人和德國人的旅遊客車不斷開來，停在窗前的場地上。來此參觀的人們下車後很快便消失在全城各個角落。其中有一個人我記得很清楚，他是個光頭。我驚奇地發現，這個人對刻有符號的每塊石頭似乎出奇地感興趣。

　　「發生了竊盜案？」他用他那德國口音很重的法語問我。

　　我感到十分驚訝，而他拒絕回答我的任何問題。他只是告訴我，他是加里西地區的一名鄉村醫生。

　　到了第五天，又從卡爾卡松來了一份報告，和在此之前收到的報告不同的是，其中那張從卡爾卡松市府的一塊石頭上拍下的照片和所有其他那些千篇一律的照片不一樣，它所表現的不是一頂草帽。

　　還有第三種符號。見了這第三種符號，Ｇ．七一下子臉色發白了七個多小時，最後他帶著它去見了神甫。

　　※※※

　　警方在這期間並未停止對流浪漢和波希米亞人的抓捕、對吉普賽人帶篷馬車的搜查以及對所有過路人的盤問。

　　科斯特菲格通過阿維尼翁的一家報紙，指責警方出手太軟，聲稱在這樣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卻找不到那麼一大批種類如此之多的贓物，這種現象是不能接受的。

　　這是對Ｇ．七施加壓力。在拜訪了神甫之後，他鄭重向我宣布，我們除了返回巴黎，在此地已無事可做。

　　「您不再進行調查了？」

　　「暫時先……」

　　「您知道盜賊是誰了？」

　　「我至少已知道可以在何時何地將他們找到……這是他們自己告訴我的……」

　　「您也能找到贓物？」

　　「除了果漿，都可以找到！我對此充滿信心！」

　　這既非當地警方的意見，也不是科斯特菲格的意思。

　　阿維尼翁市的媒體在那裡幸災樂禍，有人盡情地諷刺巴黎警察，說巴黎警察以進行偵查為名，到此地來是為了開開心心地旅遊。

　　報紙上甚至刊登了一副Ｇ．七的漫畫，畫的是Ｇ．七正躺在「國王通航水路」港附近美麗的大海中自得其樂。漫畫文學說明十分簡單：「他在偵察！」

　　可憐的Ｇ．七！他只下過一次海，因為那撒哈拉沙漠似的酷熱實在叫他忍受不住了！

　　整整一個月，我始終等著我的偵探夥伴的一句話，那就是重新回到卡馬爾格。

　　後來我想這次偵察可能失敗了，我最好還是別再向他暗示這件案子。

　　可我又錯了。

　　幾個月後的一天晚上，他按通常的習慣給我打來電話：「喂！咱們回南方轉一圈？」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午夜，我們二人圍著聖瑪麗海洋教堂散步。身著便衣的警察在教堂廣場的四周站崗。

　　零點十分，四輛吉普賽人的帶篷馬車被包圍，其中兩輛剛剛到達，另外兩輛前一天晚上已在那裡。在其中的一輛車裡，除了幾件特殊的東西，科斯特菲格農舍被盜物品全部查獲。

　　「只有兩個符號給我出了點難題！」Ｇ．七向我解釋說，「就是在我們巡視了站崗的警察之後，在旅店用晚餐的時候，一個是身著泳褲的小孩，另一個是匕首。

　　「第一個符號的形象很簡單幼稚。只要對吉普賽人的習慣略知一二就夠了，這些人今天的生活習慣和十五世紀沒什麼兩樣。

　　「符號『Ｘ』是刻畫符號人的標記，它象徵一口小鍋，因此，刻畫符號的人是鍋匠。

　　「之後是日期（二十七日），距離（兩公里），再後是方向（穿過運河），最後指出的是地點（一處有兩個牆角塔的房子）。

　　「鑰匙的含義是入室竊盜。這之後的符號表明的是會合的時間在日落時分。最後的符號是一條狗。

　　「下邊的那條線表明答案，或者說是全部答案。

　　「我來解釋一下。第一個吉普賽人寫道：『鍋匠找人，六月三十號入某室竊盜。日落時會合，有一條狗。』

　　「其他吉普賽人走過去，回答。每一個人都將自己的標誌留下，因此，我事先就知道是一個大鬍子、一個篾匠、一個車夫。最後是一個刀剪匠或磨刀匠。

　　「第一個盜賊只須在這之後多待上幾天，以確保找到所需要的人手。以後的事也同樣按波希米亞人的方式完成。和他們通常的做法一樣，分贓的事以後進行。

　　「但是何時分贓？在哪裡分贓？到處都有警察，而且他們往往還得避開那些不相干的波希米亞人。於是盜賊們決定分贓之事往後放一放。請讀讀下面這條信息……鍋匠，聖誕日（小孩出生日），在聖瑪麗海洋教堂，以後分贓。

　　「我再向您重複一遍，是『小孩』二字給我出了點難題，是神甫找到了這兩個字的含義。

　　「至於匕首，我一直認為它的含義是犯罪或者暗示為磨刀匠。

　　「但是刀也可用來切割分贓……

　　「這很簡單，是不是？」

十、失蹤者的城堡

　　每次偵查都給我留下一定的印象，印象視情況而異，或強或弱。但是這次留給我的記憶最為強烈：對案情一無所知，警方手中僅有的幾份資料過於簡單，對涉案人員的脾氣性格只能依靠想像，對案發地點的人文、地理環境十分生疏。

　　那些激動不安的人們在等著你的到來。在那座小城裡，或者也可以將它稱之為村莊裡，到處是流言蜚語。然而，這些傳聞中隱藏著有價值的成分，需要梳理分析。

　　下火車的時候我情緒忐忑不安，像是要上考場一樣的感覺。

　　當我有一天對Ｇ．七談起這種感受的時候，他脫口說出這樣幾個字：「書生氣……」不過在著手辦理這件案子的時候，他和我一樣聽人擺佈。

　　證據的事他始終保持沉默，一言不發。

　　這一次展示在我們面前的，從悲劇的大環境到每一個細節都很動人，給我的印象深刻。

　　命運的安排使我們到達出事地點時已是晚上七點，時值十月，天完全黑了。

　　一輛蹩腳的破舊公共汽車把我們從城裡拉到村裡。那裡已聚集了不少人等待著我們，或者說窺視著我們的到來，他們和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隨我們向城堡走去。

　　人們肯定感到奇怪，Ｇ．七不向任何人提問，他徑直朝著目標走去，對農民們發表的所有言論不屑一顧。

　　大地一片漆黑，時有飛鳥從天空掠過，還有在城裡人聽來十分奇怪的聲音送入耳中……我們走在一條昏暗的小路上，兩側長著被風吹彎的白楊樹。小路的盡頭出現一座黑乎乎的建築物，是一堵伸向雲端的牆角塔。一縷光線從一扇窗戶裡射出來。

　　我們身後跟著一個個的黑影──恐怕全村人都出動了，他們跟著我們，不聲不響地和我們保待著一定距離──到了以後，最後是Ｇ．七叫門，他把門環提起又重重扣下，發出很大的聲音──我們足足等了至少五分鐘。我還記得，我的夥伴把一隻手放進那個通常放手槍的口袋裡。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因此不得不防。

　　我們掌握的案情猶如一場噩夢、一個幻景，或一家什麼瘋人院……總之，一句話，竟然有三個人突然之間死在我們現在正站在其臺階上的城堡裡。人們指控第四個人就是連殺三人的凶手。

　　然而，這第四個人竟是城堡的主人比克伯爵。很有可能是他，他以人所不知的某種神祕原因，將他的家僕們殺死了。

　　他將頭伸向窗沿外，我們瞥見了他。公共汽車司機曾警告過我們說，比克伯爵很有可能會開槍自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幾分鐘之後，門半開了。我們在黑暗的大廳中看清了一個瘦高的身影。他的聲音傳給我們：「是警察吧？那就請進來吧，先生們！」

　　門隨後就關上了。然後另一扇門打開了，我們被引進一間亮著燈的哥德式風格的書房。

　　伯爵個子很高，臉色蒼白，這可能是他的本色。他兩隻眼睛顯得很疲勞，舉止也給人一種對一切都無所謂和厭世的感覺，這使他看上去更有風度。他並沒有說讓我們入坐，只向我們指了指椅子。然後，他直截了當、要理不理和心不在焉地開始了他的敘述：「我在等著你們呢……很自然，這幫下等人──指那群深夜等候在城堡花園裡的農民們──要摻和我的事……」他站著不坐，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如果是在墨西哥，我就不會給你們開門，而迎接你們的可能是幾粒大口徑子彈……因為在那邊我的原則是我的事由我自己解決……可是現在我只能再次習慣法國，照法國的風俗行事……我可否問問你們屬於警察裡什麼級別？」

　　「偵探……」Ｇ．七隨口答道。

　　「一次比一次來的人物級別高，我想不必重複十多遍的敘述了吧？……我不喜歡老是重複……我在世界上人煙最稀少的地區之一──大里約河口地帶已經生活了二十五年……我可以告訴你們，當一位先生，不管以哪個政府的名義來向我徵收稅款或者做其他什麼類似事情的時候，他只有兩種選擇：要麼頭上吃粒子彈，要麼快逃……我離開法國的時候一無所有，唯一留下的是這座老古堡，它現在已經成了一堆廢墟……我帶著一個傭人，他叫瓦凱，一直跟隨我到他最後……我在那裡什麼都幹過，幹過畜牧，做過勘探，從事過橡膠生產，經營過各種種植業。我最終找到了一座銀礦，並因此而發了財，成了富翁……

　　「我對你們說過我是孤人一身，唯一陪伴我左右的只有瓦凱，還有另外三個人，他們既是我冒險生涯的夥伴，也是我的僕人……

　　「一個叫朱昂，西班牙人……一個胖子是荷蘭人，名叫彼得……最後一個是亡命徒約翰．什米特，美國人……可以說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我們一起吃喝，一起玩牌。當我們感到孤獨難忍的時候，我們一起騎馬外出，到七十英里開外的離我們最近的城市……

　　「我活到五十歲時，突然生出一股思鄉之情，於是我就回來了……我和我的四個手下人安頓在這裡，而瓦凱做的第一件事卻是身揣幾千法郎離我而去。我沒有告發他……這也不是法國警方所能管得了的事……

　　「三個星期之後，我感到身體不舒服。我去看醫生，這位醫生對我的過去一無所知，他非常肯定地說我的心臟不好，任何一點小小的刺激都會要我的命……」伯爵在冷笑，像是周圍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像迷失在小人國裡的巨人一樣講話。

　　「我能怎麼辦呢？不管怎樣，這些人還很有感情……我沒有過家庭生活，但是我敢肯定，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就會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七大姑八大姨之類的所謂親屬爭奪我的財產。所以我決定立個遺囑，將財產留給始終對我忠心耿耿的夥伴。他們至少對這份財產的建設立過汗馬功勞，他們與我一起經受了飢餓、酷熱、蚊蟲的叮咬以及其他數不清的坎坷……我相信他們……不幸的是我讓他們看了遺囑……一週之後，我在飯後突然感到不適……第二天，我的情況變得更糟……到了第三天，我自己對我的食品進行了化驗，結果我發現了砒霜……

　　「你們懂了嗎？是這三個大膽的傢伙自己，自從得知了這個遺囑那時起，他們決定盡快當上我的繼承人……我已經對你們說過，在那裡的時候，我的事由我自己裁決。在這裡也是一樣，我照此辦理。我把他們都關了起來，給他們施用了幾種你們不懂的小小刑具。

　　「這些農民傻瓜們看不到他們便騷動起來……我料到你們會來……我在等著你們……既然在法國此類事情屬於警方處理──我順便說一句，這很可笑──你們就把他們帶走吧，你們願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這是鑰匙。他們在第四間地窖裡，就是那間沒有氣窗的地窖……」然後他點著一支雪茄，向我們建議：「需要我給你們領路嗎？……啊！你們什麼都不要怕！他們並沒有死……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比那要苦得多的日子……」

　　我簡直無法形容當時的氣氛，也說不出自己到底有一種什麼樣的感受。不到五分鐘，我們便拿著手電筒下到地窖，將那三個人解救出來。

　　他們誰也不開口說話，沒有一個人表示抗議！

　　伯爵說得一點不錯，這些人的思維方式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無法理解他們。他們被帶到書房，個個一副可憐相，身上的衣服骯髒不堪，全撕破了，臉上的鬍子又亂又長，嘴角上露出一種一觸即發的憤怒表情。

　　「你們三個都涉嫌企圖毒害比克伯爵……」Ｇ．七說，他樣子看上去並不比我輕鬆。

　　他們當中的一個，那個西班牙人，張了張口又閉上了，他似乎覺得最好什麼話也別說。

　　但那個美國人卻悄悄走向偵探。他小聲對Ｇ．七說：「難道您沒有懂？……」怕被伯爵發現，他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指指自己的前額，做出個含義深刻的動作。

　　「請您讓我單獨和這三個人待一會兒！」看到美國人那個表示之後，Ｇ．七對主人說。

　　城堡主人笑笑，聳聳肩，走了出去，他踏在前廳石板上的腳步聲傳進我們耳朵裡。

　　「他瘋了！懂嗎……」美國人用他那很重的美國口音解釋說，「我們一回到法國，他就開始了……他認為每個人都在算計他，怨他，尤其懷疑我們三個……他每個口袋裡都裝著手槍，一刻也不離身……瓦凱就是為此丟下他走了……而我們三個，我們留了下來，試著讓他恢復理智……但是他卻不停地監視我們。他認為自己從早晨到晚上，從晚上到早晨，時時刻刻受到死的威脅……他設計把我們騙進地窖，就這樣把我們關了起來……

　　「他很不幸……在此之前，他對我們很好……在那裡的時候，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像是上下級，倒更像是同夥……現在他所需要的是休息，是治療……」外邊下了大霧，農民們一直等在花園裡。

　　Ｇ．七問：「瓦凱走了多長時間啦？」

　　「我們回到法國以後的第三天。」

　　「他是怎樣一個人？」

　　「他不高，非常胖……」

　　「他在外邊有什麼家人嗎？」

　　「不知道……他說這樣對待他實在叫他噁心……他走的時候沒說到哪兒去……」

　　「那時伯爵就已經瘋了嗎？」

　　「不錯。……總之，待我們一上船，他就變了……」

　　「在那裡，就是在墨西哥的時候，他難道沒有一點不正常的徵兆？」

　　「一點兒也沒有。可能是因為環境的改變……在地窖裡，他折磨我們……我們不想叫他有煩惱……應該給他治療，懂嗎？這不該讓他承擔責任……」

　　「總之，他需要的，」Ｇ．七心不在焉地說，「是療養院……」他們一齊表示同意。

　　我的夥伴走向門口，叫道：

　　「伯爵先生……請進來一下……」

　　伯爵出現了，嘴邊帶著譏諷的微笑。他的第一句話便是：「他們說我瘋了，對不對？」

　　「一點不錯！……他們還說您殺死了瓦凱……」

　　城堡主人的臉變白了，盡力擠出一絲笑容。

　　「要知道我並不相信他們所說的話……」偵探說，「我知道瓦凱在哪兒，因此，對他們所說的就更加不相信了……」這一次是他們四個人一起發抖了，他們同時將目光投向我的夥伴。

　　「伯爵是何時死的？」Ｇ．七用一種枯燥無味的聲音問道。

　　到底美國人是四個人中最好的演員。當那所謂的伯爵發怒時，當另外兩個人看著周圍似在尋找如何逃避時，美國人把手伸向前，做著笨拙的動作。

　　「事實是……」

　　比克伯爵被埋在菜園裡。後來驗屍報告證實美國人說的是真的。伯爵在回到城堡的第二天就去世了，死於突發性心臟病。

　　「但這並不是說，」在我們返回巴黎的路上，Ｇ．七向我解釋說，「如果伯爵不突發心臟病死去，他們就不會殺他。當然，這純屬一種假設。伯爵和其四個夥伴一起來到法國。他離開法國已經二十五年，在法國沒有直系親屬……甚至他的同村人都把他忘了……他一回到家就死了，而遺囑還沒有立好。其餘四個人一想到自己的處境和有可能失去繼承的機會便怒不可遏……瓦凱是四個人中唯一的法國人，唯一熟悉村子的人……他們將伯爵偷偷埋掉……於是傭人便取代了主人的位置，並裝作離開了本地。

　　「他們很細心，想到把他描繪得又矮又胖，這是為了排除各種懷疑，因為伯爵本人又高又瘦……恰恰是這一點引起了我的懷疑……我對反襯對比法向來是不相信的……瓦凱將自己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出色……其餘三人扮作他的僕人……以後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之間發生了怎樣的爭吵呢？……我更傾向於瓦凱完全被神話故事折服了，他幾乎瘋了，他認為自己真的變成了比克伯爵……他的幾個同謀譏諷他，嘲笑他。如果在公眾面前他們對他裝出尊重的話，那麼在城堡的大牆後面他們可就是完完全全平等的了。

　　「瓦凱生氣了。他們發火了……瓦凱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是比克伯爵，於是他把他們關了起來……當他們的好事終於敗露，三個人認為，與其將祕密洩露──洩露祕密將使他們的希望破滅──不如試著將他們的同謀關起來……把他關進療養院，就不會再有危險……他們三個也就永遠成了城堡的主人……陰謀失敗了。他們交代了……」

十一、貝亞爾要塞的祕密

　　Ｇ．七和我並沒有親眼目睹這次最驚心動魄的冒險。然而，這個故事對我始終是一場令人心碎的噩夢，和這個貝亞爾要塞相比，甚至那些最陰森恐怖的牢獄都顯得相形見絀。

　　貝亞爾要塞地處拉羅舍爾西對面的大西洋中。兩個相當大的島嶼，雷島和奧勒龍尚並排延伸至大西洋海岸，圍成了一個極好的停泊場，拿破崙時代構築的星羅棋布的要塞和堡壘依然巍峨聳立於波濤浩瀚的大洋之中，其中最負盛名的便是貝亞爾要塞。

　　在停泊場中心，距貝亞爾大約不到一海里的地方，有一個小島，名叫埃克斯島，小島上住著近百口居民，他們以打魚，尤其靠捕撈牡蠣為生。

　　小島的環境，哪怕是在最好的季節，都很艱苦。大西洋的十一月簡直是災難性的，海水深，大浪急，有的時候島上居民幾個星期與外界隔絕，無法與岸上取得連繫。

　　在我們到達的時候，事件引起的沸沸揚揚的高潮已經過去，但動蕩不安的局面並沒有結束。

　　我們到達埃克斯西時正值中午，霧很大，各家各戶的煤油燈還在亮著，時間似乎已近黃昏。

　　Ｇ．七詢問喬治的住處，喬治是小島上唯一擁有獨桅帆船的漁民，他靠這條船拖網打魚。

　　我們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和他的妻子以及三個孩子圍坐在壁爐火旁。這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個子很高，很強壯，面部表情嚴厲、生硬，但他很平靜，平靜得叫人難以忍受，不知所措。

　　謠傳說他犯了令人髮指的罪行。他妻子的一雙眼呆滯無神，孩子們似乎也被家裡的猜疑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沒有進行更多的交流。

　　「帶我們去要塞，好嗎？」

　　喬治並未感到意外。

　　「現在？」

　　「對，現在。」

　　Ｇ．七出示了警章。喬治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一件防水衣搭在肩上，脫下木鞋，換上長靴。他瞧了一眼我們身上的城市裝束，然後聳聳肩，好像是說了聲「活該！」

　　一刻鐘之後，在獨桅帆船的甲板上，我們緊緊抓住船桅的側支索，船顛簸得十分厲害。我們的雙目緊緊投向貝亞爾古堡，古堡的黑色高牆在霧中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喬治開著船，始終不開口說話，他那雙藍眼睛顯示出的平靜和鎮定甚至使我們有些不安。

　　一個星期以前，一艘遊艇到達附近海域，遊艇拋錨的索鏈仍然留在貝亞爾要塞的一面牆上。

　　出事的地方很糟，到處是岩石。除非迫不得已，漁民們是不會到那裡去的。

　　更糟糕的是要塞的牆壁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雖然有一個狹小的開口，可以從此進入古堡，但沒有人有這樣的好奇心，人們害怕不知什麼時候會有石頭落下砸到頭上。

　　遊艇的主人是外國人，不了解古堡要塞的情況，因而沒有這種擔心。也正是這一點讓他們有了這一異乎尋常的發現。

　　古堡內竟有個大活人！一個人！一個女人！

　　只有親眼目睹這古堡要塞如此糟糕現狀的人，才能真正領悟「竟有個大活人」這句話的含義和分量。

　　各種報紙曾經連篇累牘地為燈塔守衛者的命運叫苦，憐憫他們的處境，但是燈塔畢竟還能遮體！畢竟有時還是有人住在裡邊的呀！

　　而貝亞爾要塞確已千瘡百孔，成了殘垣斷壁，勁風呼呼吹入。涼雨從僅剩下幾根房梁的屋頂灌進來。

　　那個女人全身上下一絲不掛，她見到生人的第一個動作便是逃跑。

　　當我們把船駛向這個曾是她的監獄要塞的時候，她已經被送進拉羅舍爾療養院，幾名大夫正在為她會診。

　　她十八歲，是個姑娘。

　　然而，這又是怎樣一個姑娘啊！她對人類的語言一竅不通！她像隻被追逐的獵物一樣將一雙驚恐的眼睛投向周圍！

　　她如餓狼一般撲向遞給她的食物！

　　姑娘的照片刊登到了報紙上。

　　從阿姆斯特丹來了一個人，他認出了她，稱這個生面孔是：克拉拉．范．吉德塔爾。

　　※※※

　　「請抓住扶手……」

　　喬治盡力使船靠了岸，我們到了。沖天的海浪撲向城堡，拍打著我們的小船，幾乎要把船擊碎。

　　Ｇ．七抓住索鏈，繫上一條纜繩。

　　我們上岸後立即參觀了要塞。怎麼說呢？說它是一座監獄？甚至連監獄也稱不上！監獄還有房頂呢！

　　四面古老的牆壁，一堆堆崩塌坍倒的磚頭石塊，一處處茂盛的海草，一堆堆五花八門的碎片和垃圾。

　　我腦海裡想像著這樣一幕場景。一個可憐的姑娘蜷縮在一個角落裡……我努力想像另一幕情景，一個男人，很有規律地給她送飯食。想到此，我不由自主地將身子轉向喬治，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個陌生人一樣，似乎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當遊艇主人發現克拉拉．范．吉德塔爾的時候，她的身邊還有送來的不超過一個月的食物。

　　公眾輿論譴責漁民喬治，因為人們都還記得，在這一海域危險重重，只有他駕駛自己的漁船出沒在古堡周圍。

　　整整十三年！那時的克拉拉只有五歲，和喬治的孩子一樣的年齡！

　　※※※

　　這實在太可憎、太可恨了！我感到很不好受，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令人詛咒的城堡。

　　法官已經對喬治進行了審訊，他的供詞對案件的偵破不能帶來一絲光明。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你們說的那個人！我只是在城堡附近打過漁，但我從沒有進過城堡……」他用下邊這樣一個使調查人員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結束他的供詞。「我能從哪兒去弄到這樣一個小姑娘呢？」

　　事實上小姑娘是從巴黎被人拐騙的，而喬治卻從來沒有去過巴黎。Ｇ．七叫我看的一份舊報紙，上面對這起誘騙案是這樣寫的：昨天在弗里德朗大街的一家旅館發生了一起神祕的綁架案。

　　幾天以來，一個叫彼得．克拉桑的荷蘭人及其侄女住進這家飯店二樓的一個套房，他侄女名叫克拉拉．范．吉德塔爾，五歲，是克拉桑的被保護人。因為她是個孤兒，旅館的一名侍者負責照顧小姑娘。

　　昨天，克拉桑先生外出，這名侍者便來到廚房，在那裡待了近一個小時，把小姑娘一人留在房裡。當他回到房間時，姑娘不見了。

　　小姑娘的特徵如下：就她的實際年齡而言，個子相當高，人很瘦，金黃頭髮，藍眼睛，身穿白色絲織連衣裙，白襪，黑皮鞋。

　　※※※

　　警察開始著手偵查此案。

　　彼得．克拉桑在這個被報紙稱為「貝亞爾要塞無名氏」的人被發現三天以後來到拉羅舍爾。

　　克拉桑從報紙上讀到遊艇主人這一奇特的發現。報紙同時還登出了姑娘的照片。

　　報紙還指出姑娘的左手腕上留有一塊燒傷的疤痕。是這塊傷疤幫助保護人辨認出了姑娘的身分，他說事故的起因是酒精爐爆炸，當時小姑娘四歲。

　　所知案情到此為止，然後便是誰都可以想像得出的無數個問號。

　　　　是誰在十三年前將小孩拐騙的？

　　　　為什麼把她弄到貝亞爾古堡？

　　　　是誰經常不斷地給她送去食物？

　　　　在這一非同尋常的悲劇背後隱藏著何種利益？

　　案子的主要當事人，即受害者，對案子的偵破不能起任何作用。根據醫生的看法，如想使她變成正常人，恐怕需要很多年，有些專家甚至對是否能成功還有懷疑。

　　報社記者們擁向貝亞爾要塞，要塞的照片紛紛出現在各家日報上。

　　各種各樣令人難以置信的推測和假設一個個出籠。

　　最後人們尤其感到驚訝的是喬治還是自由身。而我，我知道，這是應Ｇ．七的特別要求的結果。他在得知這一案件後便立即從巴黎打電報到拉舍羅爾。

　　Ｇ．七的看法如何？為什麼我們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先參觀古堡，而在我看來首先拜訪受害人更合乎邏輯，更何況拉舍羅爾是去古堡的必經之地。

　　我不明白。

　　而Ｇ．七卻和水手一樣的冷靜。這兩個人之間還真存在著某些相似之處。兩個人都話語不多，都有同樣明澈的眼睛，同樣強健的身軀。

　　兩個人的默然不語象徵著一人對另一人的挑戰？

　　我感到渾身不自在。我在這一被牆圍起來的方塊地裡笨拙地來回閒逛，一雙腳時時陷入諸如海帶之類的水草中。那些已經吃空了的罐頭盒子在此時此地更顯出一種特別的陰森恐怖──罐頭盒子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還不到三點，天氣便開始暗下來。可以清晰地聽到漁船船體被一陣陣海水湧動而衝擊古堡牆壁的啪啪聲。

　　Ｇ．七低著頭，慢慢來回走動。

　　「您結婚多久了？」他突然轉身，向喬治提了個問題。

　　喬治一哆嗦，急速地答道：「十八年……」

　　「您，您愛您的妻子嗎？……」

　　我看到這位漁民亞當式的臉開始抽動，他竟一下子答不上來。然後他用瘖啞的聲音嘟噥道：「……孩子們……」

　　「好了！」Ｇ．七一邊以一種出人預料的方式下著結論一邊向那個唯一通向漁船的出口走去。

　　Ｇ．七伸手拉住我。在喬治豎帆準備返航的時候，他對我耳語道：「案情才剛剛開始……」

　　他下邊的話只能聽到隻言片語，起風了，波濤聲很大，蓋過其他一切聲響。我雙眼緊緊盯著喬治，他站在船後，身子被身上的防水衣裹得僵直，兩腿緊緊夾住舵杆，精神完全集中到鼓起的船帆上。

　　「您看，是犯人自己把自己供出的。您再讀一讀我給您的那份舊報紙，再看看上面對小女孩的描述。對小姑娘的特徵說得十分詳細具體，便於盡快把她找到，是不是這樣？上邊甚至講到她穿的鞋和襪子。但對小姑娘手腕上的傷疤卻隻字不提，因為那時傷疤根本不存在。

　　「正因為這一點，我在此之前就知道了真相。

　　「再聽聽……彼得．克拉桑，他本人沒有財產，他既是克拉拉的叔父又是她的保護人，而克拉拉卻非常富有……克拉桑同時還是孩子的繼承人……

　　「他是否真的害怕犯罪？……他怕不怕被送上被告席？對此我一無所知……問題在於是他本人還是他差人把孩子關進貝亞爾要塞，任其聽天由命……她肯定會死去……在合法期限屆滿之後，他就可以繼承小姑娘的全部財產。他回到自己的國家，將孩子的命運丟在了腦後，不再關心……

　　「但是，為什麼在十三年之後，他突然感到有必要知道孩子的命運，看看她是否已經真的死了呢？

　　「我敢打賭，姑娘肯定是一筆遺產的唯一繼承人……克拉桑擔心她還活著，害怕有人收養了她……於是他又返回……在貝亞爾古堡，他發現了她……

　　「怎麼辦呢？他必須是正式找到了她，必須正式公開地認她。

　　「事情經過了這麼多年，只說有點相像對於法律而言是遠遠不夠的……最好找出點什麼特徵……比如一塊疤痕……那就只好假稱小姑娘燒傷過手腕……

　　「於是，克拉桑回到荷蘭。他的同謀上演了遊艇和發現了姑娘的故事。

　　「報紙宣揚了這一發現。於是他跑來了……來得還真快！他先下手為強，編造了傷疤的故事……正是這一點使他露出了馬腳！我再重複一遍：如果真有這樣一塊傷疤，那麼當初登報的時候就應指出……

　　「您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說案子才剛剛開始了吧？此人到現在還很鎮靜，不慌不忙地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而另一個人成了被告……」

　　「喬治？」我問。

　　Ｇ．七瞧了一眼漁民，壓低聲音對我說：「他不會說的！……為什麼？是他在很久以前偶然發現了這個孩子……至於他為什麼對這一發現一言不發，始終保守祕密，我也不能完全解釋清楚……這些既普通又簡單的人的腦袋有時候又極其複雜。他是否怕人們說他講的是謊話，純屬神話故事……我也不知道……他餵養了小姑娘，使她慢慢成長為一個女人……」

　　「您開始猜測什麼？……」

　　「這太可怕了，我知道！人們都說，克拉拉很漂亮，儘管她遭受過如此奇特的磨難……我們眼前的這個人，每個月，每週都到這裡來……他終於未能抵擋住誘惑。那麼是從何時開始的呢？他永遠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他恐怕只有在迫不得已時才會……」到目前為止，我的雙眼一直盯著喬治。我突然把臉轉向大海，面對波濤洶湧的大浪，我的心情在某種程度上獲得了一點解脫。

十二、敦刻爾克的悲劇

　　他叫西蒙．科安。無論在他生前還是死後，Ｇ．七和我都沒有見到過他。在我們到達敦刻爾克的時候，已經有一大堆人（如果我可以使用一堆人這個詞的話），警察、法官、醫生和專家在現場多時了。

　　這可以說是Ｇ．七的一種瘤疾，他總是在一件案子發生後數日乃至數週之後，當地方有關當局無法破案的情況下才肯前往偵破，對巴黎以外的地區更是如此。

　　我們沒有看到受害人西蒙．科安。但是我們看了他的商店，他的肖像，他的房間，特別是和他的堂兄弟們見了面，聽他們介紹了他的情況。

　　不需多少特別的想像力便可以將這個傢伙奇特的面貌勾勒出來。

　　他的職業生涯以及他從事其職業所採取的方法本身便構成一篇奇文。西蒙．科安窺視著到港的船隻，他經常是在船剛剛靠岸，錨尚未完全拋下、固定的情況下，便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甲板。

　　他的衣袋裡裝滿了商業性的名片，上面的姓名均為西蒙．科安，但卻是三個不同的地址。

　　當海關崗哨到達的時候──海關崗哨很少給船員以喘息的時間──西蒙已經將自己要辦的事結束了。

　　他是如此小心謹慎，因此只有與他打交道的人才會找到他。

　　首先，他知道船上缺什麼貨，為了獲得供貨機會，應該給小費──他已經塞上了。

　　第一張名片：科安商店──批發商品──煤油、汽油──葡萄酒、甜酒和燒酒──聖巴爾博街七號。

　　還沒有完。西蒙還知道船上存有哪些舊纜繩、廢銅爛鐵及其他廢品。這些他也收購。

　　第二張名片：科安商店──五金、繩索類──新舊皆宜──梅吉斯里街二十二號。

　　最後是最棘手的任務。西蒙用手抓撓著他那長著稀稀拉拉黃色鬍子的下巴，上前和有關官員、軍需官攀談。他的聲音很低。至於交談對象、何種語言，並不重要。他可以應付英國人、德國人、希臘人或土耳其人。

　　當他商談完畢要離開的時候，已經從他們那裡買上了一兩個測程儀，甚至一塊錶，一個六分儀或者其他一件什麼精密儀器。

　　第三張名片；科安商店──藝術品──眼鏡類──光學儀器──梅吉斯里街十八號。

　　上述業務，他都是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做。我再重複一遍：船到岸不足一個小時，西蒙便已經把事辦完，帶著他那一貫謙遜謹慎和不露痕跡的表情離去了。

　　他回到三處商店之一的食品店，店中的食品成箱成袋地擺放著。光學店裡的玻璃門面寬度不足兩米，卻存放著相當數量價值不菲的精密儀器。五金繩索商店是科安的偏愛，庫房的存貨，諸如錨、絞盤、纜索、絞車、滑輪等等一直堆至屋頂。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還有幾條舊船，幾臺拆卸下來的引擎和幾臺別的什麼機器。

　　他可以叫出幾百條船的名字，每一條船上都有一個或數個因他──西蒙的疏忽而名譽受損的人。

　　這些人不但接受虛假發票，甚至一些官員，有時某些船長都抵不過西蒙的誘惑，將計程儀、羅經，甚至救生艇之類賣給他，然後將這些物品作為丟失或報廢入賬。

　　總之，所有的人都對我們肯定地說，西蒙人又矮又髒，衣冠不整，邋裡邋遢，手背上長著紅棕色長毛，一副卑躬屈膝、毫無光彩的模樣。

　　誰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不良嗜好，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特別的愛好。他單身一人。他是何方人士？不是來自俄羅斯，就是北歐某個國家，拉脫維亞、愛沙尼亞或者芬蘭。

　　在西蒙之後，其他人一個一個地來了，他們構成了西蒙組織的成員。

　　他們都姓科安，都是同一類人。但是每個人固定在自己的專長上面，一個專管食品雜貨，另一個專門負責煤油和汽油，依此類推。

　　然而，在我們到達敦刻爾克一週之前，科安被害身亡。

　　被害地點在梅吉斯里街。科安在聖巴爾博街的食品店要寬大得多，他卻把自己的住處安排在存放繩索和銅鐵廢料的庫房後面。

　　那個地方用廢舊船板隔出一間狹窄的辦公室（裡面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保險櫃），一間臥室，一間餐廳兼客廳。

　　一天上午，就是在那間辦公室裡，西蒙．科安被發現時已經斷氣身亡，一把水手專用刀插在肩膀上。

　　人們將具體地點指給我們看，具體地點在保險櫃對面，櫃門是開著的。

　　是他的一個堂兄弟，已經十點了還不見西蒙露面，感到有些蹊蹺才來到庫房，進入辦公室，發現西蒙的屍體，於是報警。一名法醫檢查了屍體，確定死亡時間是在前一天晚上。

　　法醫還發現，西蒙在被刀刺之前，臉上挨過重重的一拳……可惜現場已被破壞，在預審法官的辦公桌上堆放著一大疊卷宗，還有警方和專家方面的報告。

　　根據資料我們得知，保險櫃並不是被撬開的，而是用鑰匙打開的。我們又得知，保險櫃裡存放的所有東西，其中包括並不重要的文件、證件之類，全都不翼而飛。

　　後來，一名犯罪嫌疑人被帶到我們面前，他是一名軍需官，是案發後的第二天被捕的。

　　這是個英國人，名叫迪克桑，他承認在案發當晚，他在阿基丹號船上，猶太人約他見面，他赴約了。

　　阿基丹號是一艘貨船，來自英國，船上載的是煤炭。和往常一樣，西蒙爬到船上，開始了他那神祕的交易勾當。

　　迪克桑走近他，和他低聲說話。

　　「我需要錢！」他在預審時這樣說，「我在出發前做了蠢事，把一個月的預支工資全扔了進去，再沒有一文錢寄給我的女人和孩子們……」迪克桑是結了婚的，他家住在倫敦遠郊里奇蒙附近的一個頗為清靜的小村莊。他是一個好水手，一般情況下比較節制，很少喝酒。所以當他隨船出航，看到他醉醺醺地回到船上時人們都感到有些驚奇。

　　「我知道西蒙什麼東西都買……因為我藏起了一個幾乎全新的六分儀，所以我想起……」

　　「六分儀是屬於誰的？」

　　「屬於公司的！」

　　「那麼是你偷的？……」

　　迪克桑低下了頭。

　　「我這是第一次……可是，幾乎所有的人都這麼幹……你們明白嗎？……船上有那麼多東西！

　　「他不肯說出具體的價格。他要我晚上到梅吉斯里街找他……我帶上六分儀，於晚上六時整到……六分儀至少值二十英鎊。而那個傢伙竟開價八十法郎……你們懂嗎？……當時我手裡拿著六分儀……呃，或者說六分儀已到了他的手，到了他那雙極其骯髒的手裡……我不能再將六分儀帶回船上我會被抓住的。八十法郎！……八十法郎能幹什麼！？

　　「他對此很清楚！……他平靜地看著我，心裡非常肯定，我沒有別的選擇……於是，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向他撲過去，給了他臉上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我並沒有想偷他的錢。打倒他後我發現保險櫃開著，就從裡邊拿了八十法郎。我裝進衣袋……趕緊逃掉……我敢打賭我沒有動刀子，我沒有殺人……」

　　當然，迪克桑被關了起來。對他的意見和看法存有分歧。他所服務的那條船開走了。

　　我們到囚室見他，但他對我們提的問題一概不作回答。他垂頭喪氣，陷入一種憤怒的絕望之中，甚至把他推到預審法官的辦公室，他也不肯開口說話。

　　辦案人員想盡一切辦法，尋找解開祕密的突破口。最後終於發現，西蒙．科安儘管性格溫和、舉止平凡、沒有個性，但仍然有一個情婦。她四十歲左右，有一筆數目不大的年薪收入，因此猶太人按月給她一點錢作為補充。她就住在梅吉斯里街西蒙的兩店旁邊，但從未進過商店，因為她情夫禁止她入內。是他有時天擦黑時偷偷去見她，他十分謹慎。因此只有兩三個鄰居看穿過他的伎倆。

　　這是一個不招人喜歡也很難對付的女人。她居高臨下，大喊大叫地說自己是無辜的，說等她一旦獲得自由，她用不著向任何人說明情況。然而她最終不得不回答預審法官的問題。她說凶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她沒有看到過西蒙，說她看完電影回來的時候發現庫房門開著，她感到很奇怪。但是她沒有進去，而是很快回家睡覺了。

　　「您的情人晚上有時開著門睡覺嗎？」

　　「是這樣，有的顧客來得很晚……有時有人半夜三更才送貨來……」對其他三個姓科安的人當然也進行了盤問。三個人都在三十至四十歲上下，和西蒙有所不同的是，他們講的法語帶著濃重的口音。

　　「西蒙帶著我們積攢起來的錢第一個離開了村子……我們說好，一旦他賺夠了錢便為我們買火車票，給我們打招呼……一年以後我們就合夥……」

　　「案發的那天晚上，你們在什麼地方？」

　　三個堂兄弟同住一所房子，其中兩個結了婚，一個還有個孩子。這個部落的所有成員都出來作證。

　　他們眾口一詞，說整個晚上都在收聽一場音樂會。

　　各家日報都刊出了西蒙屍體上那把刀的照片。

　　然而，當我們還在敦刻爾克的時候，收到了一封發自福勒克斯敦的來信，信是用水準很差的法文寫的，信紙是食品雜貨店的公函紙。

　　此信出自一英國海員之手，他在信中控告一個在阿基丹號船上工作的黑人司機，說他是殺人凶手，並肯定那把刀也是這個黑人的。

　　於是向英國警方發電，三小時後的回電說，這名黑人是馬丁尼克人，名叫塞巴斯提安．科泰，受雇於荷蘭迪亞號船，在船上當司爐助手，現正在開往雪梨的途中。

　　「我現在想要的是三個科安的筆跡。」Ｇ．七的話叫預審法官吃了一驚。

　　「他們既不認得字，更不會寫字。」

　　「我向法官提出要三個科安的筆跡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有了底。在西蒙僅有的幾本書裡，沒有其他人的一行字、一個記號。我們可以作以下幾種假設。

　　「一、那個可憐的迪克桑沒有任何理由再補給已被他打昏的人一刀，是不是？是為了殺人滅口？……但是，如果他不肯將六分儀出手，再把它帶回船上，那六分儀本身不是足以證明他犯了罪嗎？……迪克桑是一時發昏，也就是說他實際上是個老實人，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幹下的蠢事。

　　「二、是不是西蒙的情婦幹的？她從電影院回來的時候看到庫房門開著，可能進去……但是她為什麼要殺他呢？保險櫃已空空如也，還能偷什麼呢？……

　　「至於有關黑人的信，我們不去理它。寫匿名信的人肯定是好心，他所想的只是如何救他的朋友迪克桑。不錯，那把刀很有可能是科泰的……但是非常有這種可能，為了多喝上一杯，科泰把刀賣給了西蒙。」

　　「那個黑人為什麼要殺人呢？」

　　「為什麼？這是我向每一個人提出的問題。現在讓我們再將這一問題提給那不識字，而把賭注下到一個比其他幾個略顯聰明的、身為普通農民的三個科安吧。

　　「他們三人合夥將西蒙送到法國，為的是發財致富。他們幫助了他，所以就到法國來找他。但他們是文盲！換句話說，他們的堂兄弟西蒙可以隨心所欲地耍弄他們。這些手腳不乾淨的人難道不也被他們自己的人偷過嗎？

　　「正好案發的那天晚上，這三個人來了……他們發現西蒙被打昏在地，保險櫃也空了。他們的堂兄弟蘇醒過來，向他們講述了所發生的一切，但他們不相信他……他是不是製造了假現場？這難道不是將一大筆共有財產一下子據為己有的好方法？

　　「三個文盲被這些懷疑攪得痛心疾首，早被成年累月的揣測和猜想激怒了。他們以詢問的目光互相對視著。他們在地上看到一把水手刀……其中一人拿起來就刺了下去……剩下要做的便是編造不在現揚的證據，教他們的女人和孩子們如何異口同聲……」

　　甚至在法庭上，也未能最後確定到底是三人中的哪一個刺的那一刀，因此三人都被判刑。

十三、埃特勒塔的陌生女人

　　這是一件引起轟動的十分典型的案例，它一瞬間便可將全部記者變成業餘偵探，為報界提供整版整版的頗具「文學色彩」的描述文章，也可給人提供難以捉摸的推論演繹資料。

　　沒過多久，近百輛汽車載著攝影師和拍攝器具來到出事現場，更有甚者，來的都是英國人，是否英國比世界上任何國家都養著更多的業餘警察，只有上帝知道。

　　案發地點離埃特勒塔鎮不遠，在勒圖凱鎮附近。每到夏季，埃特勒塔和勒圖凱形成一種英國式的「封建采地」。九月份的天氣晴朗燦爛，當地的賓館飯店找不到一間空房。

　　也真所謂無巧不成書，被害人的屍體本該被散步的人或第一個出門下地的農民發現，但卻正好被一個從貝努維爾沿著懸崖下邊的小路返回的警察看到了。

　　貝努維爾村有居民三百人，距埃特勒塔兩公里半。小村座落在懸崖頂上，估計有一百多米高，常有乳牛來到懸崖邊上吃草。

　　沿著懸崖是一條狹窄的小路，小路往上直通埃特勒塔，再往前，突然直瀉而下，繞過「海員教堂」，在與岩石同一水平線上停止，小路的盡頭便是兩家豪華飯店。

　　就在距貝努維爾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一名剛剛獲得晉升名叫利貝爾日的警察在高高的草叢中發現了一件顏色發淺的東西。不久他便看到了一具女人屍體，女人生前可能很年輕、富有、漂亮，但現在的樣子令人慘不忍睹。

　　這是一樁極其卑鄙下流、極為骯髒的犯罪：碎屍。散落在現場的是衣服碎片，一件套頭絲衫、一件連衣裙和幾段細布片。

　　警察是一個人。他剛出校門不久，對新學的一套理論還記憶猶新，因此，什麼也沒有觸動。他將兩手緊貼腰部，飛速跑到埃特勒塔鎮。

　　故事繼續戲劇性地發展：這次警長一反常態，對親自破案不感興趣，而是將電話立即打到了巴黎。

　　五個小時以後我們就來了。人們對早晨的發現一無所知，繼續在海邊游泳。也有的人沿著懸崖攀登，不過一般情況下遊客們不會走得太遠，都是逛到教堂便止步不前了。

　　六十分鐘內便結束了該做的一切，該拍照的拍了照，該測量的作了測量。

　　晚上屍體送進太平間。至此，報紙對本案隻字未提。

　　Ｇ．七自有主意。第二天，下邊這個通告便出現在當地最有影響的日報上，同時還張貼在娛樂場所。

　　　　在從埃特勒塔至貝努維爾的路上撿到一枚紅寶石戒指。與亨利先生連繫。在莫里斯旅館。每天十八點至十九點。

　　這並非胡編亂造，的確有一枚戒指，是Ｇ．七從被害者手上取下來的。為了確定被害人的身分，對她進行了全面檢查，沒有放掉任何一個細節。

　　難道就不會有殺人犯在同樣的情況下忘記點什麼的例子？這一次殺人凶手說不定就忘記取下戒指，這也可能是他的一時疏忽。

　　Ｇ．七在通告裡有意不提懸崖小路，而是說從內地通往菲孔經過貝努維爾的大路。

　　「有希望嗎？」當第一天晚上我們在旅館等候的時候我這樣問Ｇ．七，我們下榻的旅館房間外面便是滿地卵石的海灘。

　　Ｇ．七做了個不置可否的手勢。他不停地吸菸，一個鐘頭之後，他說：「七點了！今天到此為止……」另外我們還進行了祕密查訪，發現一家旅店的一名女遊客失蹤，其失蹤方式並不神祕。隨即通知了勒阿弗爾、費康、魯昂、第厄普以及聖瓦萊里等城市的警方。

　　沒有人報案！沒有任何消息！

　　法醫完成了驗屍任務。受害人三十歲左右，扼頸而死。

　　碎屍手法乾脆俐落，凶犯手都不哆嗦。

　　※※※

　　第二天下午六點，我們又回到原來的崗位上，也就是說來到Ｇ．七的房間，房間裡事先採取了一定的措施。

　　一支手槍藏在我朋友伸手就拿得到的地方。我的位置則在門後，一動手便可把房門鎖上。我手裡還準備好了手銬，只要凶手反抗，便能立刻把他銬上。

　　樓下大廳裡有人喝茶，有人跳舞。我們同時還能聽到遊樂場的樂聲，遊樂場的音樂和飯店的音樂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混雜在一起。

　　最後便是窗下大海波濤撞擊卵石的陣陣拍打聲……

　　「總之，恐怕連十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我眼睛盯著Ｇ．七，突然發出這樣的嘆息，Ｇ．七卻讓人看不出一點煩躁不安。

　　他剛要說點什麼──我永遠也未能知道他要說什麼──有人敲門了。我感到胸口一陣發緊。我轉身對著門口。這一時刻的確非常激動人心。我腦海裡想像著這個把女人碎了屍的男子突然出現在我們的房間，我們一伸手即可將其抓獲。

　　他馬上就要張口說話，但並沒料到我們已知道他是何許人也。

　　我還不由自主地想像著此人的面貌、表情、態度以及說話的聲音。

　　「請進！」

　　Ｇ．七站起身，並隨手將一本畫報塞到我手裡。他朝門口走去。他躬身施禮，我使勁控制著自己，集中眼神朝房門看。

　　「請進，小姐……我想您可是為通告而來？……」我轉身後看到的是一位還不到二十二歲的姑娘，她美麗漂亮，閃閃發光，身上的著裝和在我們樓下跳舞的姑娘們一模一樣。

　　「我看到了通告，是這樣……」她的法語帶有濃重的英國口音，「我當時在加萊城，正要登船回英國……我的假期結束了，但並沒有準備這麼快回埃特勒塔……這枚戒指是我母親留下的一個紀念品……」

　　「請原諒，小姐……您是否詳細描述一下……您知道這是規矩，我這樣做完全是按規矩行事……」

　　「戒指是白金的。上面鑲嵌的寶石重……」我本來還存有一線希望，希望她說得不對，可是毫無疑問，她說的和事實完全吻合。

　　「很好！您沒有必要再繼續描述下去了，我馬上將首飾歸還給您……」Ｇ．七朝一件家具走去。我一直打量著這個英國女人，我唯一能說的是，她和所有夏季來海濱度假的英國上層社會的女人並無什麼不同。在她身上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沒有一個細節可以引起注意。

　　Ｇ．七將首飾拿在手上。

　　「還有最後一道手續。這是紙和筆，請您打個收條，注上您的姓名和住址……」她不慌不忙，寫道：貝蒂．湯姆森，倫敦，里日街，十八號……

　　接下來Ｇ．七口授，她寫，沒有一點發慌發窘。寫完後她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將戒指放進手提包，從中取出一個蜥蜴皮錢夾。

　　「請原諒……」她侷促不安地說，「你們為此破費了……是這樣！發通告要付……僅僅是為補償……」她手裡揉搓著一張十英鎊的鈔票。

　　「請等一等！」偵探邊說邊按鈴。

　　樓層的當班出現在門口，我的朋友把鈔票遞給他。

　　「能為您服務深感榮幸，小姐……」

　　她已走到房門口，只需說聲再見便可以走了。Ｇ．七一直站在房間中央，幾秒鐘的寂靜和不安。

　　「您回倫敦？」偵探終於嘟噥出這麼幾個字。

　　「對，回倫敦……」

　　「請代我轉達對漢克夫人的敬意……」

　　「漢克夫人？……」

　　「不錯！她和您同住一棟樓！里日街，十八號……您可能認識她……」

　　「肯定……肯定……」

　　「一位很可愛的人，是不是？」

　　「很可愛，對……可是，請原諒……我上火車的時間到了。」下邊要發生什麼事我一點也猜不出，我只有乾等著，渾身不自在得無法形容。

　　「在街角等候的那個人是您父親嗎？」

　　「啊，他……也就是說是我的司機。」

　　「您是坐小轎車來的？」

　　「是，乘轎車……再見，先生們……」

　　她倒退著趕緊出門。我以為Ｇ．七會急忙跟蹤而去，恰恰相反，他卻朝窗戶跑去。年輕女人很快鑽進汽車，一個儀表不凡的老人正坐在車裡等她。

　　「就這麼讓她走了？」

　　「快來看。」

　　「對！他們溜得真快！我明白了……」

　　「再看左邊……」

　　「那個拿著球拍的年輕人？……不！是那個身著高爾夫球褲的男人……」

　　「他是誰？」

　　「不知道！他是誰目前並不重要……您去攔一輛計程車……廣場上就有。您快去追趕那輛車……」

　　「我追不上……」

　　「追上追不上都沒有關係……」

　　我一直追到加萊才發現那輛車，可是車裡只有那位老紳士，那個英國女人則無蹤無影。

　　老人個子很高，頭髮花白，下巴刮得精光，臉部表情冷漠。

　　他買了一張開往多佛的船票，在我正要跟蹤而去的時候，船泊公司辦公室將Ｇ．七的一份電報交到我手上：立即回埃特勒塔。

　　我完全被弄糊塗了，我還從來沒有一次在破案過程中這樣把線索給丟了。

　　我回到埃特勒塔時天氣還早，Ｇ．七仍在床上睡著。

　　睡醒，他便指給我看放在床頭櫃上的一張紙。

　　「這是我在這裡得到有關您追蹤那個人的情況……」他說。

　　紙條上是這樣寫的：

　　　　埃特．豪維爾爵士，五十五歲，原鎮議會議員。一年前娶了一個三十歲被人稱呼為多羅蒂．貝德的美國舞女為妻，此女身分頗為可疑。他為此女放棄上流社會，放棄從政。三週以前同她一起下榻埃特勒塔的馬約斯提克飯店。

　　「那又怎麼樣？」我問Ｇ．七。

　　「不怎麼樣！我只是想為您指指路……」

　　「您，您認為這能提供什麼線索？」

　　「這，這要看情況……喂！您沒有覺得昨天夜裡有人跟蹤您？」

　　「我什麼也沒有察覺……」

　　「您看看窗外，海灘上可能沒有人了，是不是？」

　　「有幾條小船，船邊有幾個漁民……」

　　「就這些？」

　　「對不起！我們窗下有個人來回地走。」

　　Ｇ．七伸了個懶腰，從菸盒裡摸出一支香菸，然後嘆了口氣。

　　「那麼，一切都會好的……我能猜到您與我同時獲知的第一點，」Ｇ．七開始了他的解釋，「就是那個年輕英國女子什麼也不知道。她不知內情，但她又在說謊，在扮演著一個角色……換句話說，她是被人派來演出這個角色的，當然會有報酬……漢克斯夫人的故事是我編造的，不過卻給了我一定的啟示……剩下的便是要弄清這個姑娘是受凶犯還是別的什麼人所派遣。至於樓下等候的那輛車，車內還坐著一位紳士，我想不會是殺人凶手，因為一個拿自己的腦袋玩命的人一般是比較謹慎的。

　　「再者，我還看到另外一個人，就是身穿高爾夫球褲、想方設法混進人群的那位……也就是說，那個姑娘和她的夥伴是被人監視的……我把您派往加萊。您扮演的角色是警察，我想看看穿球褲的人是否跟蹤您。他沒有這樣做，而是一步不停地在飯店附近閒逛……這個傢伙，我們一到就被他發現了。

　　「他知道我們是兩個人……您開始入門了吧？

　　「我記下了汽車牌照號碼。英國警察很棒，不到幾分鐘，斯考朗德．約爾德就為我提供了關於豪維爾先生的情況。

　　「接下來要做的便是將推理、分析連繫起來，其結果不久將會得到證實：多羅蒂．貝德在其情夫，一個美國冒險家的陪同下來到英國。她在英國結識了豪維爾先生。他娶了她。這可是一筆財富！豪華的生活！只是，不幸的昔日夥伴開始敲詐自己的同謀……他甚至還敲詐豪維爾先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您可以研究一下這些美國紳士所採用的手法……

　　「多羅蒂想結束和其情夫的一切。她想成為一位真正的貴夫人。她毫不掩飾地將這一點告訴舊情人。在雙方的一次爭吵中，他殺了她，並將屍體肢解後扔到懸崖邊上的草叢中。

　　「豪維爾一直看不到妻子的返回。他料到出事了，但是他實在不願被這一樁本來就不相稱的婚姻所牽連。他要一個人返回英國………

　　「他到達加萊的時候發現了我們的通告。他害怕那枚戒指會使人識破他妻子的身分。他害怕醜事敗露……他不敢自己親自來取，於是便請在船上隨便遇到的一個姑娘幫忙。

　　「現在請您打開窗戶，吹聲口哨，好不好？……只是要當心！那個人看到您不去跟蹤豪維爾，反而回來了，肯定料到您已猜出……」

　　我打開窗戶，吹聲口哨，看到在那個身著高爾夫球褲的人的背後突然蹦出兩個身影。我明白了，他們是Ｇ．七佈置的崗哨。與此同時，槍聲響了。一粒子彈在我耳邊飛過，子彈很近，我的耳朵被它削去一塊！

　　一小時之後，在我一邊捂著還在流血的耳朵，一邊過足了菸癮之後，那個傢伙終於承認了。

　　但是法國法律只能對他所犯罪行表示譴責，不能對他進行審判。法方將其交予美國警方。他至少犯有十二項謀殺罪，目前可能正在美國接受審判。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