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部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後記

《室友》

妮基．法蘭齊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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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

　　艾絲翠：倫敦單車快遞員，因工作因素接二連三目擊凶殺案。她是屋主邁爾斯的前女友，在大學時期就和他跟琵琶結識，他們三位是這間屋子的元老級住戶。

　　邁爾斯：屋主兼女主角前男友，是名事業有成的股票分析師，被現任女友莉亞的說服，打算將室友掃地出門，但他同時又對艾絲翠念念不忘。

　　琵琶：身材高䠷、明豔動人的美女律師，是個三不五時帶男伴回家過夜，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情場高手。

　　達利歐：遊手好閒的無業遊民，跟屋主邁爾斯達成協議，以修繕房屋代替房租，才得以入住。

　　達維：木匠和建築工，長相俊俏，脾氣溫和、善解人意，是七人幫裡的和事佬。

　　歐文：英挺帥氣卻又神祕冷酷的攝影師，跟艾絲翠之間懸繫著若有似無的曖昧情愫。

　　麥克：比其他室友年長，是名沉默寡言的退伍軍人，曾經周遊列國，但對於過往的事絕口不提。

　　莉亞：邁爾斯的現任女友。處心積慮地想把住戶趕走，好把這裡打造成愛的小窩，因而引起室友們的反彈。每次只要她一現身，總不免要跟大家唇槍舌戰一番。

　　梅蘭妮：達維的女友，大家都叫她小梅。目前在藝廊工作，個性文靜、容易害羞。

第一部　第一章

　　我週復一週，月復一月，在倫敦的大街小巷穿梭，知道終有一天自己會發生意外。唯一的問題是：哪種意外？曾經有一位單車快遞員在攝政街高速馳騁，正好一輛計程車衝出來，沒看路就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至少對方是沒注意單車，因為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單車。總之，快遞員迎頭撞上計程車的車身，在醫院醒來後，連自己姓啥名誰都不記得了。

　　我們這群單車快遞員週五晚上都會在一家名叫馬與騎師的酒吧聚會，大夥兒一塊喝酒閒聊，拿摔車的經歷說笑。不過每隔幾個月，就會傳來壞消息。最近的一樁發生在大象堡地鐵站附近。那個快遞員跟一台貨車並排前行，但對方沒打方向燈就猛然左轉。貨車跟路緣的距離瞬間從一公尺縮到十公分以下。這時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離開那條路。但即便真要這麼做，又會有鐵欄杆擋住去路。後來我行經此地時，看到欄杆上一束束人們用膠帶捆紮的鮮花。

　　意外的發生，有時是單車手的錯，有時則不然。我聽過公車司機故意撞單車的故事，也見過許多認為紅綠燈對他們而言根本不適用的單車手。不過無論誰對誰錯，坐在單車上的永遠是輸家。這也就是為什麼單車手該頭戴安全帽、遠離貨車，並且永遠把駕駛當作眼盲低能的神經病。

　　儘管如此，我還是知道終有一天我會發生意外。這世上有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意外，我覺得最可能碰上的，將會是防不勝防或者難以事先阻止的那種。事實證明我的預言不假，只是我萬萬沒想到意外竟會發生在距離我家不到三十公尺的地方。當時我正轉進梅特蘭路，準備跨下車架橫樑。只要再過四十五秒，我就能好好享受熱水澡，甚至在想像中，坐在座椅上奮戰六小時的我已經下車進門了。但是，說時遲、那時快，一扇車門有如金屬小鳥的翅膀在我面前展開，我就這麼一頭撞上。

　　我來不及作任何反應，轉向或保護自己都為時已晚。整起事件就像是慢動作播放。單車撞上車門的一剎那，我幾乎可以看見整個過程：我不是將車門關上，而是把它推得更開。我聽到車門發出尖聲、隨之彎折，然後是再也不動，因為動能從門轉移到單車，尤其是單車上最能活動的部分，也就是我身上。我的雙腳本來擱在腳蹬中，倘若它們依舊牢牢不動，我就會困在單車上，最後或許會摔斷雙腿。但在當下，雙腳彷彿在回應我似地自動分開，有如兩顆豌豆從豆莢裡彈跳開來；總之，我飛過車門，把單車拋在後頭。

　　意外來得太快，落地時，我無法保護自己或避開障礙物。然而，意外又來得太慢，在它發生的同時，我還能思考它的經過。我腦中有千百條思緒，但不確定它們是一件一件接連而來，還是同時出現。我暗忖：我發生意外了，原來這就是發生意外的感覺。我心想：我要受傷了，說不定會傷得很重。我思索：我得找人代班。看來明天我不能排班了。我得打電話給坎貝爾，知會他一聲。搞不好還得由別人幫我打這通電話。接著我又想：真糟糕，今晚室友們難得有機會坐在一塊共進晚餐，現在看來我是不能參加了。而我居然還想到：摔趴在地上的我，不曉得看起來是什麼德性？

　　就在此刻，我撞上地面，像是一個癟腳的雜技演員正面朝上，背部重重落地，頓時無法呼吸，只能發出「嗚」的一聲。我在地上滾了幾圈，感覺身體有幾個部位撞擊並刮擦地面。我聽見身子「砰」的一聲撞上柏油路，起初並不感到疼痛，只見一道亮光從眼前閃逝。不過我知道疼痛就要發作，果然一轉眼間，它成了萬物的核心，對我展開一波接著一波的攻勢；紅光、紫光、亮黃光在我眼裡振動，每振一次就是一種不同的疼痛。我試著挪動身子。畢竟我人在路當中，馬路如虎口啊，貨車可能會輾過我。不過沒差了，反正我也動彈不得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持續不斷地罵髒話：「媽的。該死。媽的。該死。」

　　痛感開始逐漸聚焦。這種感覺就像下一場雨後，漸漸匯聚起許多水坑跟小河。我頭昏腦脹，但是幸好安全帽保護了我的頭部。我著陸的上背部失去了知覺，反倒是其他部位痛得不得了──兩邊手肘和膝蓋的側面，以及往後彎的一隻手陣陣作痛。我用另一隻手碰觸大腿，感覺濕濕黏黏，還沾了一粒粒碎石。我腦子裡的一小區塊還有時間思考：「有夠蠢的。如果沒有發生意外，我就會在屋裡，一切也就一如往常。可現在我卻在馬路上，非得應付這件鳥事不可，但願我能置身事外就好了。」

　　我往後躺，抵著後背的柏油路感覺熱燙燙的，我甚至可以聞到它油膩刺鼻的氣味。我看著褪色的藍天，太陽低垂，宛若蛋黃。

　　一道陰影來到我面前，遮蔽了天空，同時對我發問：「妳還好嗎？」

　　「不好，」我說，「媽的。」

　　「我非常抱歉，我打開車門，可是沒有看到妳。我應該注意來車的。我真的萬分抱歉。妳受傷了嗎？需不需要我叫救護車？」

　　又有一波疼痛的浪潮向我襲來。「不要煩我啦。」我說。

　　「我真的萬分抱歉。」

　　我深吸一口氣，疼痛稍微消退，人影的輪廓也逐漸清晰。我看見一個面孔依稀熟識的中年女子，看見她的銀色座車的車門被衝擊力撞得向外凹彎。我又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說些不是嗚咽啜泣或粗口罵人的話。「妳的確應該注意來車。」

　　「我真的很抱歉。」

　　我準備再次請她走人，但頓時感覺想吐，所以必須費盡所有的精力阻止自己在大街上出洋相。

　　我得趕快回家才行。只不過幾公尺的距離罷了，我卻像是必須爬回洞裡、準備一死了之的動物那般，呻吟著翻過身子，努力把自己撐起來。雖然疼痛難耐，但在一片模糊之中，我發現四肢居然還能聽我使喚。看起來傷得不重，至少肌鍵沒有拉傷。

　　「艾絲翠！」

　　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那是我的名字。這是另一個好消息。我還曉得自己是誰。我抬起頭來，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憂愁地俯視著我。接著，另一張面孔也在第一位仁兄後頭漸漸聚焦：兩張臉都以同樣的表情凝視我。

　　「到底怎麼了？」其中一位問道。

　　我愚蠢且莫名其妙地感到難為情。

　　「達維，」我說，「達利歐。我剛從單車上摔下來。沒什麼啦。我只是──」

　　「我把車門打開，」女人說，「她迎面撞上。這全都是我的錯。需不需要我叫救護車？」

　　「我的單車還好嗎？」我問道。

　　「別管單車了，」達維彎下腰對我說，他擔心地皺起臉來，「妳還好嗎？」

　　我坐在馬路上縮起下巴，舌頭觸及牙齒。

　　「應該沒事吧，」我說，「有點受驚。」我畏怯地站起身子。

　　「艾絲翠？」

　　「我的單車沒事吧？」

　　達利歐繞到車門的另一邊，把單車扶正。「有點變形。」他說。他試著把它推過來，可是前輪卻卡住了。

　　「它看起來……」我想說它看起來就跟我當下的感受一樣糟，不過我根本沒力氣說。所以我只說自己想進屋去。女人又問了一遍要不要叫救護車，我搖搖頭，呻吟了一聲，因為脖子好痛。

　　「單車我會賠。」女人說。

　　「對，妳是該賠沒錯。」

　　「我就住在附近。我會過來探視妳的。還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我想說些刻薄的話，像是「妳做的已經夠多了」，可是講話實在太費力了，而且再怎麼說，她看起來也是苦惱煩心，又不像某些人老為自己辯護。我回頭一望，只見她試圖關上那扇惹事生非的車門，直到第二次才順利關上。達利歐拾起我的單車，達維一手小心翼翼地環抱著我，扶我走向家門。達利歐彷彿向某人點了點頭。

　　「哪是誰啊？」我問道。

　　「誰也不是，」他說，「妳的頭沒事吧？」

　　我謹慎地揉了揉太陽穴。「感覺有點怪怪的。」

　　「我們正好坐在大門台階上，」達利歐說，「吞雲吐霧、享受傍晚的時光，達維，你說是吧？」

　　「是啊，」達維說，「然後突然『砰咚』一聲，就看見妳倒在地上了。」

　　「有夠蠢的。」我說。

　　「妳行嗎？再走幾公尺路就到家了。」

　　「可以的。」雖然我的雙腿打顫，大門也彷彿往後退了許多，但我還是在嘴上逞強。達維放聲呼喚邁爾斯，接著達利歐也扯開嗓門，更大聲地叫嚷，震耳欲聾的叫聲在我的頭蓋骨內迴蕩，令我縮了縮身子。達維扶我進門，邁爾斯在樓梯頂層現身。當他看見我的模樣，臉部表情幾近滑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問道。

　　「車門撞的。」達維說。

　　室友很快就聚到我身旁。達維努力將單車掛在走廊牆壁的掛鉤上；無奈它毀損變形，所以掛得不太服貼。他又把單車取下，開始東摸西弄，搞得他可愛的白襯衫正面都是油漬。「它需要好好修理一番。」他樂在其中地說。

　　琵琶走下樓，粗聲粗氣地對達維說該被檢查的應該是我，而不是單車。她給我一個輕輕的擁抱，幾乎沒有碰到我。麥克不帶感情地從樓上的欄杆俯視我。

　　「快想辦法救她，」邁爾斯說，「帶她到樓下。」

　　「我沒事啦。」我說。

　　他們堅持不讓，於是我就被半扶半拖地帶到樓下偌大的廚房兼飯廳，平時只要我們不待在各自房間，就會在這裡吃飯、聊天、廝混。我被放在靠近門邊的沙發上，而達利歐、琵琶和邁爾斯全都坐下來盯著我瞧，不斷問我感覺如何。現在我的頭腦清楚了。意外的驚嚇如今已轉為單純的疼痛。我知道隔天早上一定會痛得要命，但是不會有大礙。達利歐從口袋的菸盒掏出一根菸點燃。

　　「我們應該把她的衣服剪開，」他說，「就像醫護人員在急診室處理意外傷患那樣。」

　　 「你作夢啦。」我說。

　　「需不需要看醫生啊？」邁爾斯問。

　　「我需要洗個熱水澡。」

　　「對那些傷口來說，」達利歐說，「洗熱水澡或許有困難哦。」

第二章

　　經歷一場傷勢其實不重的意外之後，倒也有些挺不錯的事。尤其是你看起來比實際狀況更糟的時候。我身上的感覺是還好，可是小腿上綻放的一朵可愛瘀青、大腿的破皮、手上的深長切痕、左臉頰的醜陋擦傷、手腕的紅腫，以及全身刺疼、抽痛、持續疼痛，我都以被虐狂的方式，樂在其中，甚至還不斷按壓傷口，故意讓它們流血。我泡了水淺而微溫的一個澡，換上T恤和老舊的運動長褲，躺在床上；我那形形色色的室友晃進房內，不斷問候我是否安然無恙，並且再次重溫事發經過。我甚至開始有點為自己感到驕傲了。

　　「一切都以慢動作發生。」我覆述了第四遍。

　　達維跟達利歐這兩位救美英雄正低頭看著我。達利歐點了另一根香菸，只不過那不是香菸，一股熟悉的非法氣味飄過我的房間。

　　「妳一定是非常自然地摔下來，」達維說，「所以才沒受重傷。真的很不簡單。傘兵就是接受這種訓練。沒想到妳自然而然地辦到了。」

　　「那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說。

　　達利歐吸了一大口大麻菸。「不然就像酩酊大醉的酒鬼，」他說，「他們因為全身放鬆，就算摔下來，也不會受傷的。」

　　「來看看妳的傷勢吧。」坐在床邊的麥克說。

　　倘若是別人說這句話，我可能會語帶譏諷地回嘴；但是面對麥克，你就是沒辦法尖酸刻薄。麥克沉默寡言。好像要使勁吃奶的力氣才能逼他開口，而當他真的賞臉開口，其他人大多噤聲不語。我想問問為什麼他比別人更有資格檢查我的傷勢，不過我知道他只會以聳肩做為回應。

　　「會痛嗎？」他問道，「那這樣呢？」他一手抵著我的肋骨，然後輪流抬起雙腿，沿著我的小腿撫摸，小腿上覆滿了厚厚的一層油污，溫熱的肥皂水怎麼也洗不掉。「骨頭沒斷。」他說。但這我早就知道了。

　　琵琶拿了一小瓶藍色液體跟一把藥棉現身。

　　「會不會刺痛？」我問她。

　　「一點都不會，」她說著說著，就浸了一大塊消毒劑，往我臉上一敷。

　　「該死！」我一邊吶喊一邊蠕動著遠離她。「馬上住手！」

　　「勇敢一點。」

　　「幹嘛要勇敢啦？」

　　「因為呢，因為，」她故弄玄虛地說，又拿另一塊濕透的藥棉往我大腿拍。

　　「來吸一口。」達利歐邊說邊把他的大麻菸遞給我。

　　「不用了。」我說。

　　「還可以吃飯嗎？」琵琶問我。

　　「我餓死了啦。」

　　「歐文正從他的工作室帶晚餐回來。」

　　※※※

　　歐文手拿裝著印度菜的褐色購物袋回家。他把袋子擱在餐桌上，然後抬頭一看，發現我坐在首座的大椅子上，用枕頭撐著身子。他眉頭一皺。「妳打架啦？」

　　「是跟車門打架。」

　　「身上瘀青了。」他說。

　　「我知道。」

　　「明天會疼得更厲害哦。」

　　「可惜你沒親眼目睹，」坐在我身旁的達維說。他看起來比我這個當事者更飽受驚嚇。「她整個人飛到半空。」

　　「跟砲彈一樣。」達利歐邊說邊往我另一邊的位置一坐。

　　「會痛嗎？」

　　「不算很痛。」

　　「當然痛斃啦，」琵琶說，「瞧瞧她的樣子。」

　　「不。不要看我啦。我鼻子腫成平常的兩倍大。晚餐我們要給你多少錢啊，歐文？」

　　「每個人八鎊。」

　　大家低聲咕噥，在口袋和錢包裡東翻西找，有的數硬幣，有的互相找零。達利歐從口袋掏出一捲鈔票，抽了一張二十鎊的丟給歐文。「不用找了，」他說，「反正我可能本來就欠你。」

　　「你中樂透啦？」歐文不可置信地說。

　　達利歐一臉詭詐。「別人欠我的啦。」他說。

　　我們在廚房餐桌圍坐，撕開錫箔紙蓋、拉開啤酒拉環、傳遞有缺口的餐盤以及各式各樣不成套的刀叉。琵琶則是順手取走達利歐的大麻菸，深深吸了一口。

　　「律師可以呼麻？」邁爾斯問道。

　　「在事務所不行。」琵琶邊說邊環顧眾人，「這種場面多久才有一次啊？全員到齊、同桌吃飯。」

　　「今天七個都到齊了，」達利歐用叉子敲餐桌，示意大家保持安靜，然後馬上往嘴裡塞了一大口飯，嚼了好幾秒鐘，任憑所有人枯等。「跟七矮人一樣。」最後他如是說。

　　「有些事我們必須討論一下，」邁爾斯正經八百地說，「首先，我要說──」

　　「你是萬事通。」達利歐說。

　　「什麼？」

　　「如果我們是七矮人──」

　　「我們又不是。」

　　「──萬事通非你莫屬。」達利歐說。

　　「因為這房子是我的嗎？不過，你們有哪一個會找人修水管、確定每筆帳單都繳了？」

　　「七矮人代表了組成靈魂的七個部分。」達利歐說。

　　「這話題是用來補償我撞到車門嗎？」我問道。啤酒令我微醺，疼痛也減輕了。

　　「你是暴躁鬼。」達利歐對麥克說。

　　麥克充耳不聞。

　　「有暴躁鬼嗎？」我問道，「我不記得有這號人物。」

　　「是愛生氣啦。」達維說。

　　「琵琶是好色鬼，對吧？」達利歐邊說邊對餐桌對面的達維眨眼。

　　他們暗指琵琶沒有經營正常的男女關係，只有無以計數的露水姻緣。

　　「哦，拜託一下，」我說，「你們很可悲欸。」

　　「我們應該可以決定誰是糊塗蛋了。」琵琶說。

　　「那妳也可以當瞌睡蟲，」達利歐說，「沒人睡得比妳多。」

　　這麼說其實不盡公允。琵琶只有週末才能睡飽，她會凌晨上床，下午起床，眼皮腫脹，一臉迷茫而滿足的模樣。平日她則是盡忠職守、七點準時起床的好員工。反觀達利歐，隨時想睡就睡。

　　「好的都被挑光了，」達維說，「歐文可以當噴嚏精。」

　　「為什麼？」

　　達維望著我。「這樣我們倆就能在害羞鬼跟開心果之間爭個你死我活了，」他說，「而妳，艾絲翠，並不知什麼叫害臊。所以，除非妳想當白雪公主……」

　　「我想當壞皇后。她才是真正的女人。」

　　「妳把遊戲搞砸了啦，」達利歐說，「妳給我當開心果。」

　　開心。酒醉無力。輕鬆愜意。我往椅背一躺，環顧餐桌前的每個人：這群三教九流的朋友，在此時此刻，是我最接近家人的夥伴。一開始的室友只剩三個還留在這裡，又或者真正的起點早於同居時代，甚至可回溯至大學時光。邁爾斯當年是個胸懷大志，想要改變世界的青年，他還在讀研究所的時候，就用低到離譜的價錢在哈克尼市郊買下這棟雜亂失修的公寓，當時他沒有蓄鬍，頭髮長到時常往後綁成馬尾。如今他蓄了一口修剪整齊的深金色山羊鬍，頭上半根頭髮也沒有。如果我用手撫摸他的腦袋，還會摸到他光滑柔軟頭蓋骨上一顆顆隆起的凸塊。琵琶是另一位長住的房客。她身材高䠷、婀娜多姿，有著精緻嬌貴、可以蠱惑人心的美貌。事實上，我跟她是在我上大學的第一學期認識的，並在最後一年合租公寓，所以等我們搬去跟邁爾斯同住的時候，我早已摸透她的居家習性。

　　我們是最初的三人拍檔，一直持續至今，即使其中有一年我跟邁爾斯算是情侶，另外糟糕的半年藕斷絲連、牽扯不清，後來才切得一乾二淨。現在邁爾斯交了個合適的新女友莉亞；這挺不錯的，她像是我們倆之間的籬笆。常言道：「保持距離，友誼長青。」

　　我們周圍的其他人來來去去，目前的這七位遲早也會分道揚鑣。麥克比我們年長，歲月好似他寬厚肩膀上的重擔，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矮小結實，總是兩腳開開地站著，宛如船長站在甲板上昂然無懼地面對暴風雨。在他因風吹日曬而滿布皺紋的臉龐上有對淡藍色的雙眸。多年來，他毫不停歇地周遊列國。我不曉得他在尋覓什麼，又或者他已找到那個追尋的目標，箇中緣由他從來不提。如今他到處打點零工，暫居在梅特蘭路。他在家的時候，大多窩在自己頂樓的小房間；不過我從不知道他在裡面幹啥，也很少上去找他，雖然這屋裡的房門沒有一扇能鎖，只有關不關得緊的差別。有時我半夜失眠下樓，會看見他靜靜地坐在餐桌前，一杯熱茶蒸氣裊裊，繚繞他的臉龐。

　　我們一直不清楚最後達利歐怎麼會在這兒落腳。本來是他的前女友（我猜那是他唯一真正交過的女友）在這裡租了一個房間，所以他時常過來住。後來一眨眼間，她消失無蹤，他卻仍留在這兒，租了位於二樓最小的那一間，然後又逐步占據隔壁的空房。雖然他沒工作也付不起房租，卻沒人有勇氣或夠強硬去趕他走。他有一頭薑黃色的亂髮和濃密的雀斑，牙齒有點亂，笑起來像個小瓜呆。總之，邁爾斯跟他達成協議：他得從上到下徹底翻修這棟房屋，做為寄居於此的報酬。我覺得這項交易對邁爾斯而言，並不划算。因為就我所知，達利歐多半是把時間花在哈草、讀星座專欄、看電視、用別人的電腦玩遊戲，以及漫不經心地用一支他懶得清潔或更換的硬鬃刷在牆壁上刷油漆。

　　達維是最後一位搬進來的房客，他跟歐文一樣才入住兩個月。他是一位木匠和建築工，而且是貨真價實的那一種，不像達利歐只是虛有其名。儘管不是隸屬於連鎖企業，他依舊工作滿檔。由於許多工作是戶外工程，所以他的皮膚被曬成微微的棕褐色。他有灰色的雙眸，髮色很淺，厚重地披在肩上。他長相英俊，卻似乎不知自己貌若潘安，這點倒讓我覺得很迷人。他有種男孩初到新環境的焦慮，笑起來眼角會泛起皺折；他剛來的時候，我問自己：或許可以考慮他？後來決定還是不要好了。跟室友上床是項禁忌，我跟邁爾斯的經驗就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鑑。

　　此刻坐在我對面的歐文．蘇利文，皮膚蒼白，深色直髮及肩，幾近黑色的雙眸離得很遠，散發出一股東方情調，不過就我所知，他的祖先是威爾斯人。他是個攝影師。他會向雜誌社兜售作品集，不過他真正想做的是自己創業。他曾說過很討厭接雜誌社的工作。我聽了咯咯傻笑，說幸好他幫它們工作的機會也不多。他雖沒答腔，卻惡狠狠地瞪我一眼，我這才發現最好不要拿他的工作開玩笑。他看人的樣子，像是為了要拍照而估量著尺寸、光線，以便把人框住。有時我會懷疑他是否真的聽懂或真的聽進去別人要說的話。

　　※※※

　　「人生的七個時期，」達利歐如夢似幻地說，「七大洋，七大洲……」

　　「你說錯了啦。」

　　「聽我說，」邁爾斯說，「我不想壞了各位的興致，但我們像這樣全員到齊的機會實在少之又少。就我們七個。達利歐，你敢再給我插嘴試試看。」

　　「你說得對，確實是千載難逢，」達維說，「我們何不拍張團體照留作紀念？」

　　「我們這裡還有位貨真價實的攝影師呢。」

　　「我不拍快照。」歐文斬釘截鐵地說。

　　「別忘了人家可是藝術家呢。」我語帶嘲諷地說。

　　達維只是微微一笑。「那我來拍。」他說。

　　「我的相機放在那邊的抽屜。」邁爾斯疲憊不堪地說。

　　達維起身拉開抽屜。「不在這裡。你一定放到別的地方了。」

　　「應該是某人拿走，然後忘了物歸原位。」

　　「我樓上有一台。」達維說。

　　「算了啦。」麥克才剛開口，達維已經衝出廚房，兩階併作一階地往樓上跑。

　　沉默將我們籠罩。屋外有輛車按了好幾次喇叭，接著我們聽見奔跑的腳步聲。樓上的房門被啪嗒一聲關上。

　　「有沒有人覺得這家小羊肉嚐起來像狗飼料？」達利歐問道。

　　「你怎麼知道狗飼料嚐起來像什麼？」

　　「就像這家的小羊肉。」

　　不管像不像狗飼料，咀嚼食物和刮擦餐盤的聲音四起。我們鮮少對話。每個人似乎都心不在焉。後來達維氣喘吁吁、稍顯喜色地回來，欣喜若狂地揮舞相機。「找了一下，相機不在我原來以為的位置。來，大夥兒聚到一塊兒。不，艾絲翠，妳別動。大家可以站在妳周圍。歐文，你站太邊邊了啦。這樣我還是看不到你。」

　　「那太好了。」

　　「達利歐，你的臉被琵琶的肩膀遮到了。麥克，你笑那什麼樣子啊。怪恐怖的。好囉，倒數十秒。準備好了嗎？」

　　「那你咧？」琵琶問他。

　　「等一下。」

　　達維按下快門，跑過來加入我們，卻撞到桌腳，絆了一下，跌在我們中間，以致大夥擠成一團，有的繃臉、有的展露笑顏。就在此時快門一閃。這正是相機捕捉到我們的鏡頭，模糊不清的臉孔、胡亂揮動的四肢，以及在正中央瞠目結舌、臉部擦傷又腫得跟豬頭一樣，彷彿遭人襲擊的我。

　　「瞧瞧我們！」琵琶興高采烈地尖叫道。不用說也知道，她是我們之中最上相的──在亂糟糟的畫面中顯得優雅動人。

　　「我眼睛閉起來了，」達利歐哀嘆，「怎麼每次都這樣？」

　　「好了，」等大家再度就座，邁爾斯說。他將盛著凝結橙香咖哩的餐盤推開。「我有事要說。」

　　「什麼事？」

　　「這件事很難啟齒，不過我警告過你們很多次了。」

　　「我知道，是浴室的使用狀況。」

　　「我跟莉亞決定同居。」

　　琵琶微微歡呼了一聲。

　　我皺起眉頭。「那有什麼好面色凝重的？」我問道。

　　「她要搬過來。」

　　「我們能想辦法適應啊，」達利歐說，「但是她能嗎？這才是問題的癥結。」

　　「我的意思是，」邁爾斯說，「就只有我跟莉亞兩個人住。」

　　全場一度鴉雀無聲：所有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彷彿他語句未完、懸在半空。

　　「哦。」麥克最後哼了一聲。

　　「媽的。」琵琶說。

　　「你在趕我們走嗎？」

　　「不是那樣的，」邁爾斯說，「沒有要你們馬上走。」

　　「會給我們多久時間？」我問他。我的臉開始陣陣抽痛了。

　　「幾個月吧。三個月好了。這樣夠久了吧？這麼一來，你們就有時間搬到別的地方了。」

　　「我才剛搬來，」達維可憐兮兮地說，「唉，好吧。」

　　「你們也不可能永遠待在這兒啊。」邁爾斯說。

　　「為什麼不可能？」達利歐愁眉不展。他的雀斑都擠成疙瘩了。

　　「因為人事已非，」邁爾斯說，「物換星移了。」

　　「妳還好吧，艾絲翠？」達維問道，「妳臉色有點蒼白。」

　　「我得上床歇會兒，」我說，「或至少躺一下。我不太舒服。」

　　琵琶跟達維扶我起來，撐著我的手肘，並嘖了幾聲。

　　「我很抱歉，」邁爾斯可憐兮兮地說，「也許時機不對。」

　　「這種事永遠沒有對的時機，」琵琶說，「來吧，艾絲翠，先到我房裡躺著。這樣好歹少爬一層樓。如果妳想的話，我可以幫妳擦止痛膏。」

　　我拖著腳步，一次爬一階樓梯，徐徐緩緩地走進琵琶彌漫濃郁香水的臥房。這是位於房屋正面的一間大房。我們剛搬來的時候，它是用來當作起居室，不過似乎從五〇年代起就沒粉刷過了。琵琶也沒費事做任何更動，只是用廉價而俗麗的裝飾品和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填滿這個空間。這個效果格外刺眼，因為兩面牆是骯髒的芥茉黃，另一面則張貼讓人看了就頭昏的印花壁紙，而且壁紙的黏合處還剝落了。懸在天花板中央的燈泡罩了個紙做的褐色燈罩，其中一邊還開裂了。一大塊凸窗面向街道，不過琵琶半拉起百葉窗，所以屋裡總是暗暗的。

　　以我頭暈目眩的狀態看來，她製造的一片狼藉能使人心神不寧，幾乎產生幻覺。有一張金屬床──很大的單人床，特別跟她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配上過度華麗的緋紅色天鵝絨床罩；一張她祖父留下來的沙發床，乾淨和髒衣物堆在上頭，和平共存；五斗櫃的每個抽屜都拉開了，內衣跟襯衫溢滿到地上；有個衣櫃也一樣敞開，裡頭掛著她華美的洋裝、套裝、裙子跟夾克；一張弱不禁風的書桌被沉重的紙張和文件壓彎了。一面全身長的鍍金邊鏡子撐在牆上，它的底部盡是成堆的化妝品、瓶瓶罐罐的身體乳液、條狀的面霜、一條條項鍊、散落四處的耳環，以及兩條皮帶。然而，出了這個房間，琵琶每天早晨總是煥然一新、無懈可擊地現身，沒有一根頭髮亂飄，身上散發肥皂跟香奈兒五號香水的氣味。

　　我把一條襯褲推到旁邊，小心翼翼地坐在床上。

　　「吃止痛藥？」她把手伸到床底下，拽出一個藥盒。「配威士忌？」她宛若魔術師，從沙發床的一堆衣物底下變出一瓶酒，在我面前揮動。

　　「今晚威士忌就免了。」

　　「來嘛。」

　　她把兩個白色的藥片搖進我掌心，然後在平底酒杯倒了兩指深的威士忌，遞給我。我嚥下止痛藥，再啜飲一小口威士忌，把藥沖進喉嚨。

　　「要不要我幫妳捏捏肩膀？」她問我。

　　「這樣可能會太痛了。」

　　「妳實在太會小題大作啦。」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我說。

　　我可以聽見樓下的聲響，接著是沉重疲累的腳步聲，那是麥克準備走回房間，肯定錯不了。

　　「主要是對妳來說。」琵琶說。她從我手中接過平底酒杯，幫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很熟練地倒進喉嚨。「王八蛋。」她扯開嗓門，補了一句。

　　「妳說邁爾斯哦？」

　　「不然還有誰？」

　　「我不曉得，琵琶。這種事遲早會發生的。」

　　「我呸！」

　　「如果他跟莉亞想要兩個人同居……」

　　「那她就是幕後暗中指使的藏鏡人。」

　　「妳把它說的像陰謀似的。」

　　「它本來就是陰謀。所以我們要策畫反陰謀行動。」

　　她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說什麼我頭上撞了個包，結果人居然變得通情達理。不過這些話我其實聽不太清楚，又或者無法理解話中的意義。我覺得累斃了。房間時而聚焦，時而糢糊。我往後一躺，靠在枕頭上，閉上我沉重的眼皮。「我今晚乾脆在這裡睡好了。」我聲音沙啞地說。

　　琵琶抓住我的胳臂，把我拽起來。「哦，不，不行啦。親愛的，今晚不行。」

　　我螃蟹般橫向爬上階梯，回到我的臥室，它跟琵琶俗豔雜亂的臥房相比，顯得潔白而空曠；只有一張小小的雙人床、一座窄窄的衣櫃、一座五斗櫃──櫃子上頭還擺放了所有我從花園挖出來的玩意兒，然後就是達利歐為我撿來的一張木頭大搖椅，上面擺滿我在康頓市集買的坐墊。我脫掉運動褲，鑽進羽絨被。但我渾身又刺又疼、陣陣作痛；儘管我累得要命，卻過了許久才入睡。我聽見許多聲音：大門開了又關；講話聲；有人在笑；水槽的水聲；階梯上的腳步聲；這幢老房子的呼吸聲。

第三章

　　我輾轉難眠，昏睡片刻又為小事焦慮不安，幾度睡了又醒，直到看見耀眼的陽光穿透窗簾，便放棄無謂的掙扎。況且，我的身體跟單車都需要好好檢查一番。

　　我沖了個澡──這回是熱水澡──同時檢查自己的傷勢。我彎曲膝蓋跟手肘，雖然會痛，卻沒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我需要活動活動。我猜今天天氣應該不錯，是個適合走出戶外的好日子。

　　此時此刻，廚房裡就我一人也挺好的。我為自己煮了一壺咖啡、把葡萄柚切好。趁著粥還在爐子上煮，我走進花園探視我的小菜圃。以前除了小時候用吸水紙種芥茉跟水芹之外，我沒種過任何植物；不過，今年初我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種自己的食物。我跑了趟舊貨拍賣會，買了鐵鍬、泥刀跟灑水壺，這些園藝用具物美價廉、幾近全新，顯然是從哪戶忘了把花棚上鎖的人家偷來的。要不哈克尼的舊貨拍賣會還能賣些什麼？不過我善用這些贓物，在雜草蔓生的土地上規畫出一塊長長的矩形區域，耗盡心力精耕細作這塊豐饒的土壤。許多在翻地掘土時發現的古老硬幣和一片片陶器，被我一一拾起擺放在臥室五斗櫃上方。這片園子出乎意料地帶給我許多成就感。背痛、掌心起的水泡、指甲縫裡的髒污，我統統樂在其中。達維好心要跟我分攤掘土的重擔，但是我希望一切都自己來。我種了綠皮密生西葫蘆、蠶豆、萵苣、甜菜根和芝麻菜──就連馬鈴薯都有專屬的架高式種植床。其他的室友老愛拿這件事虧我，不過土地上冒出的強健幼芽證明了一切。幾乎每天早晨和傍晚，我都會去園裡照顧植物。今天早上，正當我盤算明年可以種點甜玉米或者奶油瓜來煮湯喝時，隨即想起明年我就不住這兒了，甚至連今年也沒法等到採收的時刻。收成時節，採收我精心照料的蔬菜、享受我勞動果實的人，將會是邁爾斯跟莉亞。

　　正當我享用第二杯咖啡的時候，琵琶走進廚房。她身穿白襯衫和柔軟的灰色套裝，準備上班。而且，她身旁有伴，一個穿花襯衫、皮夾克和黑褲子的男人，臉上浮現你似曾相識的表情，那是男人在早上慣有的羞怯外加驕傲。在她的介紹下，我得知那男的名叫傑夫。他坐在我對面的桌前，並問我他能否也來杯咖啡。

　　我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回應。琵琶太利害了吧。她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她是從哪裡生出這號人物的？雖然我不記得幾點離開她房間，但我記得房裡只有她一個人。不知怎地，她在半夜變出這個傢伙，然後把他偷偷帶到床上。

　　「嗨，傑夫，」我的話崩解成斷斷續續的結巴，「你是怎麼……從哪裡……？」

　　「我們本來約好要喝一杯的，」琵琶興高采烈地說，「所以我說他倒不如過來這裡。後來天色已晚，這個嘛，妳也知道……」

　　「我不知道，」我說，「琵琶，我要問妳一個專業的問題。」

　　「怎樣？」

　　「在法律上，邁爾斯真的有權把我們趕走嗎？我們難道不是合法的租戶嗎？」

　　「我不知道。」她說。

　　「妳不是律師嗎？」

　　「妳是律師？」傑夫問道。

　　「是的，甜心，」琵琶說，「趕快把咖啡喝了。」她回眸瞥了我一眼。「但這不代表我無所不知。我會去查一查或者問問別人。但別把律師扯進來。這是我唯一學到的教訓。」

　　我對琵琶點點頭，客氣地跟傑夫道別，心中暗忖應該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我打電話到辦公室找坎貝爾，他說跟公司借幾天單車不成問題。我只要去克拉克威爾區的辦公室自取就行了。總之，那天早晨我肯定是全倫敦唯一一位沒騎單車上班的單車快遞員。我身穿螢光黃色上衣、緊身萊卡短褲，安全帽擱在膝上，搭地鐵上班。就算我穿上猩紅色外套配馬褲，也不會比現在滑稽。

　　以前我幾乎從未踏進辦公室。那兒只是坎貝爾跟他助理貝克斯接訂單、用電話聯絡快遞員的一個小隔間，而且那裡髒得要命，到處都是硬紙板箱、沒洗的咖啡杯，以及沒歸檔的文件。

　　「跟愛人打架了？」我走進辦公室時，坎貝爾問道。

　　「被車門撞的啦。」我說。

　　「妳真的沒事嗎？」

　　當我看見他準備借我的那台單車，頓時沒事也變有事。坎貝爾看出我猶豫不決的表情。「那台單車不錯啦。」他說。

　　「至少不會有人想偷，」我咕噥道，「那麼，第一站要去哪兒呢？」

　　他盯著寫字夾板。「想要去華鐸街，再到康頓鎮嗎？」

　　「我想要的只有你，坎貝爾，」我諷刺地說，並接過他遞出的那張紙，「如今終於見識了辦公室的廬山真面目，我一定會記得能不來就盡量不來。也許待會兒酒吧見囉。」

　　那天氣候宜人，全不同於又濕又凍、下午四點就天黑的一月，以及只能呼吸暑熱和汽車廢氣的八月。豔陽雖然高照，卻略帶寒意，路上交通順暢，令我心曠神怡。我直線橫越整個倫敦，到了康頓鎮之後，沿著夏洛特街來到麥達谷，再從蘇活區到倫敦鐵橋。回程我在博洛市集花了好些銀兩購買異國口味的三明治。接著我渡河抵達老街，再從那裡直直騎很久，來到諾丁丘門。最後在繞回鎮上的途中，我停在聖詹姆士公園享用三明治，並喝光了一瓶水。回到縱橫交錯的倫敦後，我在攝影沖印室、廣告公司、剪輯室、律師事務所，以及來回好幾個月登門造訪卻不知道或不需要知道它們葫蘆裡賣什麼藥的公司進進出出。

　　有時我會覺得自己的單車後頭像是拖了沉重的行李，但今天卻格外輕鬆。那場意外顯然沒對我造成什麼持續性的傷害。我疼痛的四肢逐漸鬆馳，等到傍晚，我已騎了一百多公里，卻依舊精神奕奕，只有大腿跟小腿產生愉悅的痛感。回家的路上，我在馬與騎師稍作停留，那是間專屬單車快遞員的酒吧。摩托車快遞員則是在牛津街南端的皇冠酒吧聚會。他們的人數眾多，全是留著鬍子、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他們會在人行道上集合，對經過的女人吹口哨，討論凸輪軸或其他組成摩托車的零件。

　　我們這群單車快遞員則視彼此為較敏感的族類。對存活至今的成員來說，我們的身體肯定健康多了。我到達酒吧時，已經在裡面的同伴舉起啤酒瓶，小小歡呼了一下。他們圍過來檢視我的瘀傷和擦傷，隨即說這沒啥大不了的。後來話題轉為嚴肅，我們談到這一行的前景，說長道短、閒聊瞎扯，除此之外當然也不忘說顧客的壞話。我們仰賴客戶叫件，但這並不表示非得景仰他們不可。我們大部分的客源是公司行號，不過也跟幾個家族合作，其中有些家財萬貫，比普通老百姓有錢千百倍的傢伙，把打電話差遣我們當作家常便飯。單車快遞員之間有個不成文的比賽，看誰能接到最荒誕可笑的差事。我曾經連續好幾天從櫻草陵把小孩忘記帶的午餐便當送到西區的私立女子中學。有位快遞員聲稱他曾在雨中騎到諾丁丘門拿傘，然後送去福特南與梅森高級食品百貨。這份工作也給我們一窺名門豪宅真面目的機會。有個快遞員建議我們可以玩一項遊戲：看見私人電影院得五分、噴水池得十分、室內游泳池得五十分。

　　正當一個名叫丹尼的快遞員亂蓋有客戶煞到他時，我的手機響起，救我脫離他瞎掰胡扯的轟炸。電話是達維打來的。

　　「我在騎師酒吧，」我說，「要出來嗎？」

　　酒吧位於城鎮中心、方便聚會，琵琶、達維或歐文三不五時會過來找我，試著融入我們這群身軀輕盈柔軟、古銅膚色、輕裝上陣，而且一般來說身材健美、宛若天神的快遞員。

　　「不了，」他說，「我在家。妳最好回來一下。」

　　「怎麼了嗎？」

　　「不不不，」他說，「沒什麼。這件事跟我們無關。只不過很戲劇性。」

　　※※※

　　我悠悠晃晃地騎車回家，慢慢享受琥珀色的夕陽和涼爽的空氣拂掠我的肌膚。當我轉進梅特蘭路，我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在自家門前再次發生愚蠢的意外，沒想到就在此刻，我差點在昨天撞車的地點迎面撞上一輛警車。離我們家幾棟房子遠的人行道被警用膠帶封鎖，幾名員警──有男有女──忙得團團轉。一位站在警車旁的警官則看起來百無聊賴。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道。

　　「親愛的，請往前走。」

　　「可是我就住在這條街上。」

　　「事情都過去了。」

　　「什麼都──？」

　　「往前走就是了。」

　　我勉為其難地照辦了。某件事幾乎就在我家發生，我想要了解內情，員警卻賞我幾個衛生眼，我想不到留下的藉口，只好沿著人行道乖乖推單車回家。

　　我走進玄關，只見達利歐站在梯子上，在燈的周圍彩繪玫瑰。我把坎貝爾的單車靠著牆壁。「騎這種車不跌倒才怪。」他說。

　　「只有今天騎啦，」我說，「外面是怎麼一回事啊？」

　　「幾小時前，那裡聚集的條子更多，」他說，「塞滿了車子，還有救護車。」

　　「出了什麼事？」

　　「我不是很清楚，」他說，「我一直待在家。只是聽說有人被搶劫。」

　　「是被謀殺。」有人在我身後接話。

　　我轉過身子。原來是麥克。「謀殺？」我說，「不會吧！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有人在街上被搶，後來慘遭滅口。那個人一定有試圖反抗。真他媽的有夠白痴。」

　　達利歐低頭對我咧嘴一笑。「昨天艾絲翠撞車，今天有人被殺。這一區愈來愈不太平了。」

　　「還好我們馬上要被趕走了，對吧？」我說著說著便抬起頭，狐疑地望著達利歐。「你整修房屋多久啦？」

　　「我也不曉得。」他說。

　　「你跟邁爾斯串通好了吧？」

　　「我？」他說。「這樣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誰知道你那顆古怪的腦袋是怎麼轉的。」我說。

第四章

　　我快速洗了個冷水澡，並在布滿瘀傷、擦傷，且不時抽痛的身上套了寬鬆的衣物。為了搭配五月溫和宜人的傍晚，我選了條輕便的裙子穿，配上可以蓋住兩條手臂的襯衫，以及一雙涼鞋。晚上我在克拉克威爾區跟三個朋友有約，但我不打算騎單車赴約，而是選擇爬上雙層公車的頂層。達利歐也有事外出，所以跟我一道搭公車。員警依舊在外駐守，動員的人數似乎比之前更多，甚至在距離膠帶封鎖區幾公尺遠的人行道上，豎立了一個黃色的金屬標牌：「在五月十日星期四那天傍晚目擊任何異常之處的人，請與警方聯絡。」

　　「你真的認為有人被謀殺嗎？」我問達利歐。

　　「肯定有。」他興致盎然地說。

　　「警方只說那是一場『嚴重的事故』。那有很多可能性，或許是車禍，或是行凶搶劫。」

　　「他們動員超多警察辦這個案子欸。」達利歐說。

　　住在梅特蘭路，我們對於行凶搶劫早習以為常：但尋求公眾協肋辦案的黃色標牌倒是難得一見。梅特蘭路曾為落後的蠻荒之境。少年幫派的成員在街上遊蕩、在公園鬼混，百無聊賴、挑釁好鬥，他們穿垂掛在屁股上的垮褲，下唇叼著香菸。他們砸碎窗戶、翻倒垃圾桶、在我們現在所站的公車亭交易毒品或是進行纏鬥不休的肉搏戰。我們住的那條路，是富人與三級貧戶的交界區。

　　我、邁爾斯跟琵琶初次搬來時，附近的許多房屋不是頹圮，就是用木板封住。花園裡雜草叢生，商店寥寥可數，只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報販，以及會賣克林普綸居家褲和長內衣褲，像是文明邊緣前哨站的小店舖。公園裡的沙坑還塞滿了針跟垃圾，更凸顯這一區是遭人嫌棄、不被喜愛的地方。但是，如今這兒正在進行都市更新。雖然仍可看見破敗的連棟房屋和遭到非法占據的荒廢空屋，其他部分卻已整修翻新，只是新屋在寒酸的街道之中顯得格格不入。隨處可見富豪車和BMW，與破爛的休旅老爺車和福特轎車交錯。就在同一棟廢棄空屋的外頭，前院有仲介業者的售屋招牌點綴，後院卻是建商的箱形車和廢料車停駐。殘酷的灰泥與粉紅街區，姓莫里斯跟拉斯金的住戶，組成了這一座陰森猙獰、冥頑不靈、受到忽視的小島。

　　公車來了，我爬上頂層眺望街景。過了哈克尼市，就進入較為上流的斯托克紐因頓區，接著是更為高檔的伊斯林頓區，那兒的連棟房屋燈火通明，高檔餐廳賓客滿座。接下來的整個傍晚，我都沒想起梅特蘭路的那場事故。我與朋友相聚，喝點小酒，在氣溫轉涼的酒吧外頭駐足，然後吃了頓便宜的晚餐，再回到索爾家喝杯咖啡。每個人都累了，卻因為是小週末之夜，我們寧願懶洋洋地閒晃，無所事事地閒聊，就是不願離去。

　　搭夜班公車回家時，已經很晚了。但夜裡的空氣十分涼爽，我在腦中計畫明天要睡到自然醒，然後說不定跟琵琶一起去花市逛逛，再去吃午餐。我也想到該找個落腳的新居。三個月說長不長，夏天結束就得搬走了。

　　兩台警車依舊留守梅特蘭路。起初有幾名青少年站在附近：我經過時，其中一位想要耍酷，踢了靠路緣的前輪一腳。我對他咧嘴而笑，他竟然羞紅了臉，一下子看起來比他試圖佯裝的年紀小了許多。

　　「嗨。」我一邊扯開嗓門呼喚，一邊推開大門。

　　除了達利歐跟歐文之外，其他人都在樓下；他們圍坐廚房餐桌，中間擺了兩、三個空酒瓶。邁爾斯的女友莉亞──我們被逐出家門的始作俑者，也在其中。我原本以為氣氛會有點僵，沒想到空氣中反而瀰漫著興奮之情。

　　「妳錯過一齣好戲了啦。」邁爾斯說。

　　「什麼戲？」

　　「警察剛才上門，問我們昨晚有沒有人聽見什麼異常的聲音。」

　　「真的假的？他們有沒有說是怎麼回事？」

　　「麥克說的沒錯，」邁爾斯說，「有人被謀殺。」

　　「而且是在梅特蘭路唷。」達維補了一句，彷彿這是項好消息。

　　「不會吧！」

　　「是真的。」

　　「天哪，好糟哦。受害人是誰？我們應該不認識吧？」

　　「不認識。」琵琶說。她的語氣幾近失望。

　　「看樣子是個名叫瑪格麗特．法雷爾的女人，」達維說，「我們不認識這號人物，對吧？」

　　「至少我不認識，」我說，「她住在附近嗎？」

　　「這就是重點所在，」琵琶說，「她就住在前面幾棟。門牌五十四號。也算是我們的鄰居吧。」

　　「五十四號？」我覆述。我試著回想那棟房屋的外觀以及屋主。

　　「深綠色大門、前院整潔的那一棟。」邁爾斯說。

　　「我們還特地出去看了一下。」達維補充道。

　　「歹徒是什麼時候行凶的？」我問道。我實在無法想像大夥兒平安待在溫暖家中的同時，有人就在距離我們大門幾公尺的地方慘遭殺害。

　　「警方也不確定。他們只是想知道我們有沒有在夜裡聽見任何異常的聲音。」

　　「只有習以為常的異常聲音，」我說，「吼叫聲、奔跑聲，還有摔東西的聲音。」

　　「我們也是這麼說的，」達維將剩下的酒倒進杯中，再高舉酒杯、迎向燈光。「而且把所有人的姓名都報給警方。」

　　「幹嘛用的？」

　　「例行程序囉，」邁爾斯含糊地說，「我說昨晚大家都在家。警方說假如有人記得任何可能幫助破案的蛛絲馬跡，都應該跟他們聯絡。」

　　「瑪格麗特．法雷爾，」我沉吟著，說，「警方知道行凶動機嗎？她是被搶──還是怎麼了？她是在家裡被謀殺的嗎？」

　　「不是，」達維進一步解釋，「是在地下室前面的垃圾桶發現她的屍首。警方說是清潔隊員找到她的。」

　　「不會吧！倒在垃圾堆裡？好恐怖哦。」

　　「我是這麼聽說的。很難以置信，對吧？」

　　「但是凶手為什麼要殺人呢？」

　　「他們應該是先搶劫，後來誤殺她。」邁爾斯說。

　　「他們？」

　　「八成是老公下的毒手，」琵琶說，「妳也知道，劇本總是這麼寫。」

　　「你們怎麼知道她有老公？」我問道。

　　「我們其實什麼都不知道，」邁爾斯說，「人們猜疑的聲浪四起，流言蜚語傳遍街頭巷尾，眾口鑠金，愈傳愈誇張。每個人都在談這件事。你們說，是不是很諷刺？」

　　「超諷刺的。」莉亞表示贊同。我嚇了一跳。我差點忘了她坐在那兒，泰然自若、高雅端莊，雙手恬靜地放在桌上。

　　「真可怕，」我說著說著不禁微微打了個寒顫，「就在我們家門口欸。」

　　不過後來我們轉開了話題。達維做他的葡萄牙文作業，我拾起一本雜誌開始亂翻。邁爾斯拿遙控器打開電視，轉到居家修繕的節目──兩位專家重新整修某人的公寓，結果弄得比原本更糟。後來又轉台收看烹飪節目，這集的焦點放在我聽都沒聽過的原料。正當大家準備看在場沒人看過的某部電影的續集時，樓梯上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達利歐衝進客廳。「快開電視！」他吼道。

　　邁爾斯環顧四周。「電視已經開了。」他說。

　　「轉台。我剛在樓上看。不是啦，把那個該死的遙控器給我。」

　　他一轉台，螢幕便浮現一個女人的照片，接著畫面轉到本地的新聞主播。雖然那張臉孔僅僅閃現一秒，卻足以烙印在我心中。「那是──」我打開話閘子。

　　「閉嘴。」達利歐說，並調高音量，電視喇叭轟轟響著。

　　「……瑪格麗特．法雷爾的屍首已於昨天傍晚被人發現，得年五十七歲，」音量突然暴增的人聲如是說，「警方已展開凶殺案的偵查……」

　　我聽到什麼徵求目擊證人協助辦案和挨家挨戶的調查，但大夥兒興奮到無法保持安靜。

　　「瑪格麗特．法雷爾──就是佩姬！」

　　「佩姬！」

　　「我們昨晚看到她了啊，」達維驚懼地說，「我跟達利歐還有艾絲翠。親眼看到她欸。」

　　「啥？什麼時候啊？」

　　「佩姬！把我從單車上撞倒的就是佩姬。」

　　※※※

　　於是隔天早晨，我沒有賴床、泡熱水澡，也沒有花一小時在園裡照顧我的寶貝蔬菜，或是到花市溜達溜達，而是跟達利歐和達維坐在當地的派出所，等待警官吉姆．普瑞伯的傳訊。昨夜莫名的恐懼與興奮逐漸止息，我們又在了無生氣的接待處等得筋疲力盡，再加上屋外的陰雨綿綿，真是教人意志消沉到谷底。達維左眼下方長了顆麥粒腫，而且好像受了風寒。不過達利歐的狀況才是三人裡面最糟的：他只睡了兩小時，今天早上連杯咖啡都沒喝就被我們拖了出來。更慘的是，他對警察充滿了妄想與恐懼。他覺得即使他遵守了所有的法規，一見到警察他還是會內疚惶恐。所以他一副被告的模樣坐在那裡，臉色發白、坐立難安，眼神飄忽不定。

　　等到我們終於在一間拉下百葉窗、只有兩張座椅可坐的正方形小室裡，接受普瑞伯警官的問話，那情況卻是令人大失所望。普瑞伯是個身材矮胖結實的男人，有張宛如馬鈴薯布滿坑洞的臉，留了灰白的鬍渣。他記下我們的姓名地址，聆聽我們陳述目睹瑪格麗特．法雷爾，也就是被我們稱作佩姬的女人，撞到我的經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拾起鉛筆問道。

　　「七點半左右。」達維說。他站在我跟達利歐的身後。

　　「七點鐘左右。」達利歐在同一時間說。

　　「不對，應該比較接近八點，」我說，「約莫是七點五十五分。因為我以為自己會來不及趕上八點開始的室友集會，所以非常留意時間，而且慌張趕路。這也是為什麼我會那麼用力地撞上車門。」

　　「這樣啊。所以說，妳在將近八點的時候見到法雷爾太太？」

　　「是的。」

　　「妳有跟她說上話嗎？」

　　「有……呃，其實也不算有講到話。我大概罵了點髒話吧。」

　　「妳確實罵了髒話。」達維在我身後吐槽。達利歐聽了暗自竊笑。

　　「那她說了什麼？」

　　「我不太記得。抱歉。她不斷跟我說抱歉。」

　　「她還想叫救護車。」達維說。

　　「她也說願意賠修車的費用，」達利歐補充道，「不過現在是賠不了啦。妳可以改叫她老公賠。」

　　「達利歐！」我厲聲道，不過普瑞伯似乎沒有察覺。

　　「就這樣嗎？」他問道。

　　「是的。」

　　「車禍之後，你們沒再見到她了？」

　　我們全都搖搖頭。

　　「你們有沒有注意後來她往哪個方向走？」

　　「我的記憶有點模糊，」我說，「只有她的鞋子，我記得比較清楚。」

　　「她的鞋？」

　　「我記得躺在地上，看見一雙鞋朝我走來。需繫鞋帶的褐色輕便鞋。我大概有點腦震盪吧。我依稀記得附近還有別人，就在達利歐跟達維身旁。」

　　「沒有啊。只有我們兩個。」達利歐堅定地說。

　　「只有你們兩個？」普瑞伯警官問道，「確定嗎？」

　　「確定。」達利歐說。

　　「確定。」達維也附和道。

　　「好吧。那你們兩個有沒有看見意外發生之後她往哪裡走？」

　　「當時我們忙著攙扶艾絲翠回家，」達維說，「我沒怎麼留意。我們只想帶她回家，讓她躺下。她身上有蠻多傷口。」

　　「把妳的瘀青給他看。」達利歐說。

　　「不要！」

　　「不過你們確定是在八點左右發生的事嗎？」普瑞伯似乎困惑不已。他分得很開的兩眼之間是一道高高的鼻樑；他用手撫摸鬍渣。我看著他的鬍渣在壓扁之後又彈回原位。

　　「確定。」

　　「嗯。」他說。

　　「我們只是覺得應該呈報警方。」

　　「謝謝。」

　　「可能沒啥關聯性。」

　　「別這麼說，」他咬著鉛筆、看著只寫了一行的紀錄說，「你們這麼做是對的。有沒有幫助，其實都很難說。」

　　「你們知道可能是誰……？」

　　「我們正在蒐集各種消息。你們有人認識法雷爾太太嗎？」

　　「應該沒吧。」達利歐說。

　　「我甚至不記得以前見過她，」達維說，「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在那裡住太久。」

　　「貝兒小姐呢？」

　　「她只是我們口中的佩姬，」我說，「只是街坊鄰居罷了，也許跟附近環境有點格格不入吧，不過她應該在那裡住了好幾年。至少比我們所有人都住得久。」

　　「是怎樣的格格不入？」

　　「她看起來，怎麼說呢，就像住在郊區的那種人，」我說，「住家整潔，環境井然有序。她看起來滿體面的，彷彿來自古早的英格蘭。總之，我知道她住這附近就是了。她常穿著邁爾斯口中的募款餐會服。」

　　「什麼意思？」

　　「就是參加募款餐會的那種衣服，隨性卻又不失時髦，你知道吧。雖然梅特蘭路附近應該沒多少募款餐會。」

　　「所以她跟這裡很不搭軋？」

　　我漸漸明白當一個接受審問的目擊證人，是怎樣的感覺。我們平時茶餘飯後對這位可憐佩姬所做的評論，都會被仔細審視查證，受到它們根本就不應擁有的重視。

　　「也許我們沒有人跟這裡搭軋。人們來來去去，事情瞬息萬變、變幻莫測。這也是我喜歡這裡的原因。它像是一部電影，而非單張照片。你懂我意思吧？」

　　普瑞伯又咬著他的鉛筆，並小心翼翼地從舌尖挑出木頭碎片。「嗯，」最後他開口了，「所以她是不是被種族主義份子攻擊了呢，這你們清楚嗎？」

　　「不清楚！」真希望我能保持緘默。「其實我根本就在狀況外。」我絕望地轉頭面向達利歐。「你呢？」

　　「幹嘛扯上我啊？」達利歐鬼頭鬼腦地說，「我怎麼會知道這些？」

　　「雖然她是鄰居，」達維說，「但是我們不認識她。倫敦不就是這樣嗎？我們只是剛好在她嗝屁的那天看到她。」

　　「是在她慘遭謀殺的那天。」

　　「對。不過僅此而已。我們幫不上太多忙。」

　　普瑞伯並沒有太過驚訝或失望。只是略顯疲態跟厭煩。隨後，我們成群結隊地走出派出所，在毛毛細雨的人行道駐足。

　　「這個嘛，不論結果如何，至少我們盡了義務，」達維說，「我們去喝杯咖啡，聊點別的吧。」

第五章

　　兩天後，我下班回家，把撞歪的單車從掛鉤取下仔細檢查。我的愛車慘不忍睹，前輪變形，連轉都不能轉，前叉也彎了，鏈條垂在腳蹬周圍。不過問題大概就僅止於此。我馬上拆掉毀損的分叉桿，裝進塑膠購物袋，騎車去艾塞克斯路，找我那開自行車行的朋友傑瑞。他想賣我碳素纖維的替代品，不過所費不貲，價錢比一整台單車還貴。

　　「不是說別人會賠妳錢嗎？」他說。

　　「她嘴巴上是這麼說的。」我說。

　　「嗯，這樣哦。」他說。

　　「我現在連向她要錢都有困難。」

　　他看起來困惑不解，等我從架上挑了個陽春的分叉桿，他更是露出一臉哀傷。不過當我買了一個全新的車輪、一段鏈條以及一頂安全帽，他又頓時笑逐顏開。他好心要幫我組裝，不過我只相信自己，不想讓其他人碰我的單車，於是我把輪子跟分叉桿搖搖欲墜地放在坎貝爾借我的單車把手上，就這樣左搖右晃地騎回家。

　　氣候仍然溫暖，陽光依舊普照，所以我將單車、新零件和我的工具擺在後院。我從腳蹬上拉開鏈條，將它從齒輪上拆下。我打算好好享受組裝的樂趣。接著，我聽到一個聲音：「需要幫忙嗎？」

　　原來是邁爾斯。他手拿一瓶啤酒，從廚房走出來，往達利歐保證會修理的搖晃長凳一坐。邁爾斯分好幾集講過一個他對機械或電子器材有多不擅長的冷笑話。那其實並非謙遜之辭：因為他在市中心上班，當個股票分析師，以致或多或少有些裝腔作勢，他自比為住在一架高人一等的飛機上，而我們其他人則做些通馬桶、換保險絲的次等卑賤工作。

　　「我可以幫妳拆下齒輪，」他咧嘴笑道，「它們需要重新校準。我可以調整鏈輪。妳的曲柄有點令人擔心。」

　　我不耐煩地打量他。「你要碎碎唸一整個晚上嗎？」

　　「抱歉，」他說，「我只是喜歡看妳工作。妳看起來好……」他頓了一下，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好能幹。要喝啤酒嗎？」

　　「等我組裝完畢，會喝一瓶當作獎賞。」

　　我安裝分叉桿，不太情願地讓邁爾斯幫忙支撐它，以便我更換把手、頂蓋、壓縮螺栓以及龍頭蓋。

　　「妳怎麼能記得零件該裝在哪裡？」他問我。

　　「因為我有興趣。」我說。

　　「我只在乎能否從甲地到乙地。而且最好是開車。」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我一邊問，一邊插入新車輪。

　　「什麼多少時間？」

　　「在你把我們趕出家門之前。」

　　「我沒要把你們趕出家門。」

　　「好吧，在你要處置我們之前。」

　　「妳知道嗎？」邁爾斯輕聲細語，彷彿在自言自語，「有時我會想可能存在著另一個平行的宇宙。」

　　我一度以為他在賣弄哲學，討論量子物理學之類的玩意兒，於是對他皺起眉頭。

　　他屈身湊近，我能從他深褐色的雙眸看見自己臉龐的倒影。我變得緊張，得費點工夫才有辦法按捺遠離他或別過目光的念頭。「艾絲翠，妳有沒有過這種感受？」

　　「什麼感受？」

　　「妳知道的。被那些可能發生也可以發生的事所困擾。」

　　「沒有。」

　　「那些應該發生的事。」

　　「我現在要把單車裝好。」

　　「我們剛搬來的時候，我曾經想像過這些事。當時我們經濟拮据，卻不以為苦。妳還記得那場反戰遊行嗎？我們凱旋而歸，一起吃碳烤，然後因為嗑藥，躺在草地上恍惚失神。」

　　「顯然我們阻止戰爭的苦心最後還是付諸流水。」

　　「那妳還記得我們剛開始談戀愛的經過嗎？我們相識多年，然後突然天雷勾動地火，成了一對情侶。艾絲翠跟邁爾斯。邁爾斯跟艾絲翠。我不用轉頭就知道妳待在屋裡。我可以感覺到妳的存在。妳知道嗎？現在我還是有這種能力。那段時光真美好，不是嗎？我還是難以忘記，也始終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非得分手不可。我一直相信有朝一日這裡只有我和妳，盡情享受兩人世界。」

　　我放下手中的螺絲起子，盯著他瞧。一瞬間，有好幾種情緒在我腦中閃現。首先是困惑感，不敢相信我們對相同的往事，居然能有如此南轅北轍的解讀。邁爾斯的版本中，我們談了一場激情的戀愛，唯一的妨礙是我的自相矛盾，以及被「獨立自主」所誤導的、不夠成熟的渴望。不過在我的版本，這段關係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我們初相識的時候，他算是個環保鬥士，也是我第一個熱衷政治的朋友。他為我呈現一個嶄新的世界，而且剛開始，他給我留下迷人卻又神祕的印象。他之所以為我傾心，是因為他以為我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然後他耗盡心力，試圖把我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女人──一個負責、喜歡居家生活、準備安定下來的女人。這就好像他試著把我引進一個他早就計畫好的未來：然而，我並不想要去那裡。我對我的現況很滿意。

　　第二種情緒是焦慮，因為邁爾斯是我的朋友：在我們成為情侶之前，他一直是個可以有話直說的朋友。在我們分手之後，他是我複雜難懂的朋友，而如今我終於明白這幾個月以來我不斷試圖置若罔聞的事實：那就是我讓他為情所困，而他依舊為我受苦。當這段戀情畫下句點，我表示願意搬走，但他堅稱只要我們順其自然，繼續同住就不是問題，而我也相信這番說詞。我第三種情緒是純然的憤怒。這是最好應付的情緒，於是我順理成章地大爆發。「這就是你要把我們趕走的原因嗎？」我咄咄逼人地問他，「因為我們分手了？」

　　「我們沒有分手。是妳硬是要喊停的。可是有時候我覺得這段感情沒有結束。沒有真正結束。我們之間餘情未了。妳一定也感覺到了。我知道妳有感覺。」

　　「不，邁爾斯，」我急迫地說，「你不要這樣。」

　　「我以為時間會扭轉一切，讓一切回歸正常，但我一點都沒變。內心深處的我，還是原本的我。」

　　「我很抱歉。」

　　「不要關上心門。」

　　「我的心門早就關閉了，」我以最堅定的口吻說，「如果我沒把話說清楚，那算我的錯。聽著，」我把手搭在他胳臂上才一下子，就趕緊移開。「你也知道我其實不適合你。你比我優秀太多了。」

　　「我不想要比妳優秀。」

　　「才怪。你看看我們兩個。我們活在不同的世界。你得到熱愛的工作，前程似錦、無可限量。你是個大人，邁爾斯，你知道自己想做些什麼。我不像你。我根本不曉得未來的方向。我只是個繞著倫敦送包裹、還在追尋自我的單車快遞員。」

　　「所以問題的癥結就只是這個？我們的外在條件？」

　　「不，不只如此。我不懂你為什麼會突然瘋言瘋語。邁爾斯，你現在跟莉亞在一起。她冰雪聰明、明豔動人，而你們也要同居了。你不該跟我說這些話。這樣不公平。」

　　「只要妳跟我說還有一絲希望，哪怕是萬分之一的機會，我就會告訴莉亞──」

　　「哈囉，」莉亞興高采烈地打聲招呼，身穿時髦幹練的工作套裝，一手拿著公事包，腋下夾著報紙，宛若閃爍著微光的幽魂出現在我們面前。「嗨，親愛的。」她脫掉夾克，坐在邁爾斯身旁，屈身向前，意猶未盡地在他臉頰種下一吻。接著她對我綻露笑容，唇紅齒白、肌膚嫩滑，身上帶有微微的蘋果香，反觀邁爾斯渾身啤酒味，而我則是汗水跟單車潤滑油的味道。「妳手好巧哦。我連輪子有小洞都不會修，只能送到車行去。以前我覺得是該學學DIY，但是後來想一想，如果時間就是金錢，那我自己動手修東西就叫作浪費錢。」

　　「這就要看妳怎麼衡量時間的價錢了。」我一邊說一邊把新的鏈條繞在鏈環上。我盡量不去看她，但心裡忍不住想，她有聽到剛才的對話嗎？

　　「對，」她說，「確實如此。」

　　於是這段未完的對話就硬生生地中斷。邁爾斯坐著看我工作。莉亞表面上在看報，卻三不五時地抬頭，瞇眼偷瞄我們倆的一舉一動。我覺得自己像是關在動物園的牢籠，任憑人們透過圍欄觀賞。

　　「妳還沒準備好的話，不用急著搬走。」邁爾斯說；他終於回答那個「引發深情告白」的問題。

　　「三個月的時間，我們不都說好了嗎？」莉亞說，她連頭都懶得從報紙前抬起。

　　「我不記得了。」邁爾斯低聲咕噥。

　　「我的意思是，你們早就不是學生了，」莉亞說，「總不能一輩子這樣賴在別人家吧。邁爾斯肯留你們住那麼多年，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雖不發一語，卻給邁爾斯一個蘊含譏諷的眼神。

　　「嚴格來說，」邁爾斯說，「他們有付房租，還幫忙處理家務。」

　　「如果你指的是達利歐的DIY，我就不確定它是不是必要的附加價值了。」

　　鏈條上好了，我對著運轉的零件噴灑潤滑油，接著舉起單車讓後輪離地，並搖動腳蹬，讓車輪快轉發出朦朧的銀光。這幅畫面好美。喝啤酒的時間到了。

　　「那個女的叫什麼來著？」莉亞問道，「遇害身亡的那個。」

　　「佩姬。」我說。

　　「法雷爾，」邁爾斯說，「瑪格麗特．法雷爾。」

　　「警方已經逮捕一些嫌犯了。」

　　邁爾斯把報紙搶去看。「沒什麼進展嘛，」他說，「四個青少年，『基於法律的保護原則，無法公布姓名』。他們因為涉嫌搶劫及謀殺瑪格麗特．法雷爾而被捕。這個嘛，其實也不難想像他們是打哪兒來的。」

　　「打哪兒來的？」莉亞問他。

　　「別墅區的惡少。了不起罰兩個星期的社區服務就沒事了。」

　　「那謀財就好了，」我說，「何必要害命啊？」

　　「這才是恐怖的地方，」邁爾斯嚴酷地說，「他們八成用手機錄下了整個行凶過程。」

　　「凶殺案就在身邊的感覺真詭異，」我說，「我們對案情一無所知，而且大概以後也不會有更多的了解。那些小鬼應該不出幾個月的時間就會認罪，然後結案，我們再也不會聽說關於這個案子的任何消息。」

　　「也沒什麼好聽說的。」邁爾斯說。

　　※※※

　　結果我跟邁爾斯都錯了。在過了打掃、購物、參加兩場派對、跟索爾看了部電影的三天三夜之後，我又跟另一位探員共處一室。普瑞伯警官在櫃台跟我碰面後，帶我進偵訊室。我獨自一人坐在裡面，環顧四周好一會兒。這裡幾乎沒啥好看的，沒有窗戶，也沒掛照片。牆壁被塗成米黃色，地上鋪了那種方便清潔又不顯髒污的斑點亞麻油地氈，一張桌子旁邊放了兩把壓模塑膠椅，另外還有兩把備用椅子則是靠牆堆放。

　　突然，房門開了，有人探頭進來。「貝兒小姐？」

　　「我就是艾絲翠．貝兒。」

　　一個塊頭很大的中年男子走進來，他穿了一套略嫌小的灰色西裝，以致顯得身材更形魁偉。他幾近全禿，僅剩的頭髮也剪得很短。「我是米契爾探長，」他說，「謝謝妳抽空過來。」

　　「我很意外。」我說。

　　他走過來，往我對面一坐。「怎麼說？」

　　「我告訴過員警，我已經沒啥好說的，後來我又聽說有人被捕，還以為這起凶殺案大概就這樣結案了。」

　　他將身子往後靠，雙手交叉抵著後腦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今天早上我們起訴了四個小混混……」

　　「那何必還要……？」

　　「罪名是強行聞入他人物產，也就是法雷爾太太的車。」

　　「倘若那是他們幹的，殺人滅口的也一定是同一批人。」

　　「有人給妳倒咖啡了嗎？」

　　「有。」

　　「待會兒可能會請妳填一份問卷，做為日後警方改善大眾服務的參考。表格上會問到妳是否覺得自在、警方有無提供餐點、飲料等問題。」

　　「這個嘛，你們對我招呼都滿周到的。」

　　「很高興聽妳這麼說。」

　　「你剛提到那起凶殺案。」

　　「哦，對。」米契爾說，「我們在威廉．莫里斯公寓的不同出入口，都架設了攝影機。攝影機記錄這四個人於晚間十一點四十分，在離開別墅區的途中經過戴森街，接著我們又發現他們在十四分鐘後折返，互相傳遞從法雷爾太太車上順手牽羊的一瓶白佳地蘭姆酒。」

　　「所以真是他們幹的。」

　　「他們沒有毀損車門而入，因為車門似乎沒鎖──可能是經妳一撞，結果壞了關不上。他們沒偷CD隨身聽，但這件事請妳先別對外透露。不過他們偷走了她採買的東西，取走兩瓶酒跟她接在車用充電器上的手機。」

　　「聽起來不值得為這點小東西就萌生殺念啊。」

　　米契爾聳聳肩。「我辦的第一起凶殺案中，有個孩子因為不肯交出他的午餐錢，就被同學殺害。總之呢，收據還在其中一只購物袋中。這足以證明法雷爾太太在晚間七點二十八分才結束了特易購的採買行程。妳是什麼時候看見她的？」

　　「快八點的時候。」

　　「妳馬上就會知道問題出在哪裡。我們在法雷爾太太家門前地下室，發現她的屍首半掩在垃圾桶後頭。她遭人勒斃，同時現場留有行搶的跡象。她的錢包遭竊，而且據她丈夫所言，她的手表跟項鍊也不見了。此外，她車門沒鎖，家中的防盜警鈴則處於正常狀態運作。這樣妳聽懂了嗎？」

　　「不是很懂。」我說。

　　此時房門開了，普瑞伯警官拿了用塑膠馬克杯裝的咖啡進來。他將咖啡、兩小顆奶油球、兩包糖和盛了兩塊消化餅乾的碟子放在桌上。「不曉得妳需不需要加糖或奶精，」他說，「也不知道妳是不是餓了。」

　　「黑咖啡就好。」我邊說邊啜飲一口。咖啡微溫，因泡得太久而顯得味苦。

　　普瑞伯沒有離開，他取了角落的一把椅子坐下。米契爾對他比了個手勢，繼續往下說：「八點鐘左右，法雷爾太太打開車門，接著妳迎頭撞上。她前來探視、深表歉意，但後來妳的室友現身事發現場，並接手照顧妳。是這樣沒錯吧？」

　　「達利歐跟達維原本就坐在階梯上……呃……閒聊，他們目睹了意外經過，然後過來扶我。」

　　「法雷爾太太採買的物品還在車上。她任由妳室友扶妳回家。接下來她做了什麼？」

　　「我猜應該是回家吧。」

　　「應該把大包小包提回家，對吧？不過據我們所知，她根本沒回車上把購物袋提出來，也根本沒開自家大門。當晚她丈夫外宿，而別墅區的那些小伙子卻是一直到四小時後才出現。」

　　我沉思片刻。「但是，他們也有可能先襲擊她、藏匿她的屍首，之後再趁著夜色，回來洗劫她的座車。」

　　米契爾原本冷酷的面孔露出燦爛的笑容，他望向對桌回以微笑的普瑞伯。「這也算是項推論，」他說，「很爛的推論。不過終究是項推論。」

　　「你們請我過來，應該不是要問我對這個案子的看法吧。」

　　「只要能提供任何線索，我們都感激不盡，」米契爾說，「不過真正令我感興趣的，是妳到底看見了什麼。」

　　「問題在於，」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也為此感到非常遺憾。」

　　「可是妳在現場啊，」米契爾說，「事發當時妳在現場。」

　　接著是冗長的沉默。

　　「我很抱歉，」我說，「我實在很想說：『問我什麼都行，就是別問我看到什麼。』我記憶力好得驚人。你可以問我第一天上小學的事，以及此後度過的每個假期。我到下週也都還能記得你領帶的顏色。可是撞上法雷爾太太車門的那個瞬間，我卻什麼都不記得。我甚至不曉得車主是她。我撞上車門、跌到地上、聽到有人向我道歉、然後被拖進屋內。整段記憶宛若一張影印模糊、後來又褪了色的傳真紙。你當然可以用放大鏡閱讀，但看到的只會是混亂不清、一片朦朧。」

　　我以為米契爾會因此沮喪或發火。我料想他會把我當作壞女孩般，打發我回家。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貝兒小姐，別擔心，」他說，「跟某些目擊者相比，妳簡直就是記憶高手。我會帶另一名警官進來，請將妳所知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她會記錄下來。」

　　「應該不會很久吧。」我說。

　　他再次展露笑顏。

　　「哦，會，絕對會很久。」

　　※※※

　　警察一直給我一種模糊而抽象的印象。我一看見警車的藍光在黑暗中閃爍，或者看見走在街頭的警察，就會略顯焦慮，彷彿我可能做錯了什麼事卻不自知，而他們只要目光一掃，就會在我臉上瞧見犯罪者會露出的鬼祟表情。接連好幾個晚上，我看見警察在梅特蘭路和哈克尼市攔下路過的黑人青少年，進行搜查，或是手持劈啪作響的無線電對講機，兩兩成雙地催促著爛醉如泥的酒鬼和昏沉失神的毒蟲進入警車。在佩姬凶殺案之前，我從未進過派出所，唯一的例外就是掛失錢包，但即便是那次的經驗，我也頂多是到派出所的櫃台。我不確定自己期待看到什麼，但令我困窘且詫異的是，警察似乎跟正常人沒兩樣，既不粗魯野蠻，也不是種族主義者，既非不學無術，也不陰險狡詐──只是一群有點無聊、心神煩擾的男男女女，在思索交班之後要做什麼才好。

　　我們三個之中，跟員警對談有障礙的肯定非達利歐莫屬。

　　「他們才不管你有沒有嗑藥，」在我們接受第二次審訊之前，達維如是說，「他們只在乎是誰殺了佩姬。妳說對不對，艾絲翠？」

　　「這我曉得，」達利歐說，「但我有種預感我會突然冷汗直冒、承認自己吸毒。我曾經聽說有人通過海關，雖然沒有人對他感興趣，他卻出人意料地放聲大哭，坦承把古柯鹼藏在隨身攜帶的刀叉餐具組底層。」

　　「刀叉餐具組？」達維問道。

　　「對，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一定會招出什麼事。我有這個預感。他們只要把目光對準我，我就會崩潰。」

　　「真正的重點是，」我說，「有人遇害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已經把所知的一切都跟他們說啦。」

　　「那就再說一遍。然後在文件末端簽名，就能一了百了。」

　　※※※

　　想當然耳，事情絕對沒有那麼單純。有人在距離我們住家幾公尺的地方，在跟我們說完話的幾分鐘後，慘遭謀殺。這幾乎就像她在我們的眼前遇害，只是我們渾然無所覺。我認得她的長相、知道她的姓名。每當我經過她家，就會特地低頭往放置垃圾桶，也就是塞著她屍首的凹室一望，想像她被棄屍的畫面。兩天過後，那個空間開始堆滿鮮花和短箋；過了約莫一個星期，鮮花漸漸在玻璃包裝紙中腐爛，散發一種令我窒息作嘔的甜臭味。我望著街道上的路人，望著少年幫派在氣候宜人的傍晚到處閒晃，不曉得其中有沒有人是凶手，或者有沒有人知情未報。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梅特蘭路是個蠻荒老舊的區域，但這裡始終是我的家園，而且我在這裡感到安全。曾經看來毫無異狀的事物，如今卻彌漫著險惡的氣息。只要天黑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我的心跳就會加速；暗影似乎在移動，人臉也變得邪惡。流言蜚語傳遍大街小巷：丈夫被捕並且遭到指控；丈夫獲釋；警方知道是別墅區的哪群幫派幹的，但是證據不足；毒品也牽涉其中：歹徒搶錯人了；那只是一場意外。她被射殺、刺死、勒斃、被強暴、遭到石塊重擊頭部。我甚至聽說她的一隻手被剁了下來。好像每個人都是無所不知的神探。每個人都跟佩姬熟得不得了。人們記起從沒跟她說過的對話。連招呼都沒跟她打過的人也紛紛懷念起她。連招呼都沒跟我打過的人，現在竟對我展開人肉搜索，因為我撞上她打開的車門，跌得頭昏腦脹、髒話不絕於口，所以我儼然成了一位明星目擊證人，成了每個人都該認識的大人物。

　　在此同時，另一項改變也正在成形，侵入家中。我們一夕之間變成臨時房客。幾天前，我還把大夥想成是我陰陽怪氣、三教九流的另類家人。如今他們卻恢復為個別的、不相干的外人，我不禁想：一年過後，我還能認得你們嗎？我會跟誰保持聯絡？我確定不會跟琵琶失聯；說不定之後我還會邀她一起合租公寓。至於邁爾斯，我也一樣肯定不會斷了聯繫──即便他是對我舊情難忘的前男友，以及把我驅逐出境的房東；即便他是跟高薪建築師交往的高薪經濟學者，而且在斯托克紐因頓邊界擁有羨煞旁人的房產，而我只是個單車快遞員。但是，達利歐跟達維，我就沒那麼有把握了。我可以想像漸漸跟他們疏遠，只在比較重要的約會空檔小聚片刻、喝個一、兩杯，然後碰面的間隔愈來愈長，彼此的共同點縮減為一連串有趣的共有回憶。或許最後他們會成為我在酒吧巧遇、親吻臉頰、打聲招呼的對象，而我會答應不久後打個電話給他們。我也很難想像之後還會跟麥克聯絡──我跟他同住一個屋簷下，都覺得沒什麼交集了。至於歐文，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喜不喜歡他，不過非常確定他對我沒有好感。又或者他只是把我當作隱形人，甚至根本懶得看我。

第六章

　　第三次會面，感覺像是我在偵訊米契爾探長似地。我在重新描述事發經過的同時，他卻在椅子上侷促不安，不時把玩手中的筆、搓揉頭皮、調整領帶，或是四顧張望，迴避我的目光。

　　「就是這樣，」我以這句話結尾，「同樣的故事。一字不差。」

　　「不對，」他咕噥著說，「這次不一樣。」

　　「什麼意思？」我問他，「我說錯什麼了嗎？」

　　他手伸進放在地上的袋子，取出一份卷宗，把它推向我，並朝我點個頭，於是我把卷宗打開。那是一頁頁打好字的文件。「這是什麼？」

　　「這是犯罪現場的物理痕跡報告。」

　　「看起來十分詳盡。」

　　「如果妳讀到第四頁，就會看見在法雷爾太太外套上找到的玻璃碎片紀錄。」

　　「所以呢？」

　　「那瓶酒是超市賣的。碎片四散在她的身上、刺進她的皮膚，也黏在她的外套上。那個酒瓶剛好跟法雷爾太太車上的收據品項不謀而合。」

　　「這樣啊，很高興真相終於水落石出了，」我說，「我還在想伏特加酒瓶上哪兒去了呢。」

　　「別說了。」米契爾說。

　　「怎麼了？」

　　他起身在房間來回踱步。「我恨死這個鳥案子了。」他說。

　　「為什麼？」

　　「沒有一件事兜得攏，」他說，「先是偷她東西的惡少跟謀殺她的凶手不是同一人。現在又冒出這個插曲。」

　　「不好意思，」我說，「我不懂……」

　　他往位置一坐，對我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聽好了，」他說，「妳還記得我們的推論吧？」

　　「是你的推論。」

　　「法雷爾太太撞倒妳。她趕忙過去照顧妳，車門沒鎖，採買品也置於車內。她遭人襲擊、搶劫、謀殺、棄屍。接著，幾小時過後，來自威廉．莫里斯的那群混混自行取用她買的酒。就我們所知，他們當場就把伏特加喝光，然後把空酒瓶扔進五十四號門牌前方的凹室，把它砸個粉碎。」

　　他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凝視我。

　　「這有什麼問題嗎？」

　　「有，」他說，「當然有問題。他們把酒瓶扔出去，照理說應該會落在法雷爾太太的身上。」

　　「所以就是沒砸中囉。」

　　「什麼呀？」米契爾挖苦地說，「這麼說，還得有人去把她的屍體抬起來，再將碎玻璃移到屍體下面囉？」

　　「也許喝伏特加的另有其人。也有可能跟凶手是同一人。」

　　米契爾把另一份卷宗往我這頭丟。「指紋鑑定報告，」他說，「是那群青少年幫派喝的沒錯。在酒瓶砸碎之後，她的屍體被人扔在那裡。」

　　「倘若以上論述屬實，將她殺人滅口的可能還是那群小混混啊。」

　　「所以她坐在車上三小時？」

　　「人本來就會做莫名其妙的事。或許她被反鎖在家門外啊。」

　　「哦，不要胡扯了，」米契爾筋疲力竭地說，「她有帶鑰匙。而且人也不在那台該死的車上。所以她那幾個小時究竟跑到哪裡去了？車門沒鎖，採買品又在車內？之後為什麼又回來了？」

　　「你把我找來就是要問我這些？」

　　他傾身倚著桌面。「我要妳確定，百分之百地確定，妳已經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我了。」

　　「我都說了。」我說。

　　「好吧，」他說，「那就再說一次。」

　　※※※

　　走向臥室的途中，我抬頭一看，只見達利歐在欄杆後方向下俯視，他對我招手，拙劣地做出心懷陰謀詭計的表情。「怎樣？」

　　「上來一下。」他用氣音說。

　　我聳聳肩，拾階而上，來到他跟麥克臥室所在的二樓。麥克一如往常地緊閉房門，但達利歐卻大開門戶。也許他根本關不了門：半滿的油漆桶、乾硬的油漆刷、一瓶瓶的松脂、一把生鏽的鋸子，以及他從倫敦東區各地的廢料車和垃圾堆撿來的怪玩意兒，堵住了門口，蔓延到走廊。我跨過一支斷了弦的網球拍，繞過一張用支架撐起的桌子，房裡那股無法言喻的污穢及甜臭味頓時撲鼻而來。在他堆積如山的舊家具中，想找到床都有困難：兩張書桌疊在一塊兒，其中一張連桌腳都沒有；木製的毛巾架；邊緣磨損的嬰兒藤籃裡，白鑞餐盤和馬克杯滿溢；附黃銅把手的藍色大皮箱：三把毀壞程度不等的梯形靠背椅；一張堆滿衣物的扶手椅：少了一個輪子的超市手推車：附小型雕飾的五斗櫃；兩個硬紙板做的手提箱……達利歐總說要把這些東西修一修拿出去賣。

　　「怎麼了？」我問他。

　　「請坐。」

　　「坐哪兒？」

　　「妳可以躺在吊床上，」他說，「不然幾天前我找到幾把摺疊式躺椅，現在可以把它展開。不過躺椅有點不穩就是了。」

　　「我站著就好。有事嗎？」

　　「我只是想知道警方這次找妳幹什麼。」

　　我簡略提了一下米契爾以及困擾他的那些事，達利歐則點起一根大麻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一瞬間香甜的氣味彌漫屋內。他把菸灰彈到地上，然後把大麻菸遞給我，不過我搖頭婉拒。

　　「實在有夠煩的。」他說。

　　「他覺得案發當時我們可能就在附近。我不太清楚他為何會這麼想，不過，就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

　　「這件案子最後會搞到很難看，」達利歐說，「應該是說對我而言啦。」

　　「你知道嗎？」我說，「任憑我絞盡腦汁，有件事就是想不起來。」

　　「嗯，妳說說看。」

　　「這件事我一直很在意，那就是我從單車摔下來的時候，除了你跟達維過來探視之外，我依稀記得還有別人在場。難道是我腦震盪了？」

　　「我看妳是撞昏了。」

　　我只好作罷。「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想到頭都痛了。我要去泡杯咖啡。」

　　「我跟妳一起去。」他邊說邊跟我下樓到廚房。麥克正坐在餐桌前剝花生，他流露出毅然決然的眼神，把花生一顆顆拋到空中，試圖用嘴接。我跟他打招呼，但他依舊不停拋接，只不過其中一顆果仁從他的鼻子彈開。我走到後門，凝視屋外一小塊狹長的菜園。「我們出門好了，上酒吧、看電影，什麼都行，」我說，「反正，我就是不想待在家裡談死人。」

　　然而就在此刻，我們聽到大門開了又關，以及階梯上的腳步聲：從容不迫、姿態優雅的邁爾斯跟莉亞回來了。莉亞人真好，抱了兩瓶給全家享用的冰鎮白酒；不過她同時也拿了可以伸縮的金屬捲尺，以及一本筆記簿。她為自己倒了點酒，並展開捲尺。

　　「好了，」她歡欣鼓舞地說，「我們來幹活吧。」

　　「你們有什麼計畫嗎？」我問道。

　　「我們打算把這個家設計得很舒適。」莉亞說。

　　「它已經很舒適了，」達利歐愁苦地說，「我才剛粉刷完欸。」

　　「屋裡太暗了。我們得把它打出去，善用每一寸土地。最好要採光充足，一路通到花園，」莉亞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繼續說下去，「就算人在室內，也要感覺像在室外。」

　　「聽建築師在放狗屁。」麥克說。

　　莉亞目不轉睛地看他，而麥克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然後把一顆果仁扔向窗戶。

　　「他剛說什麼？」莉亞問邁爾斯，邁爾斯不自在地聳聳肩。「誠如我所說的，」她顯然很吃力地往下說，選擇不再面向邁爾斯，而是轉頭針對我，不過我真的沒興趣聽她的居家計畫。「倘若我們把那一小塊菜園改建為露台區，擺設長凳、椅子跟花盆，就會像是室內的延伸。」

　　「妳是指那塊菜園？」我問道。

　　「沒錯。」

　　接著是短暫的停頓，彷彿在等待著煙火迸發。

　　「這樣好了，」我邊說邊從椅子上起身，一手搭在達利歐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我們還是別看電影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去公園野餐。立刻動身。這個傍晚的戶外景緻美不勝收。」

　　我、達利歐和麥克開始搜刮冰箱找吃的。剛好琵琶帶了一個身穿深色西裝、手提輕薄公事包的男人回家，我們便派他去轉角的商店多買點食物。然後，正當我們要出門的時候，達維現身了，身後還跟了個可愛的年輕女孩。她留著及肩褐髮，有雙褐色的大眼、白皙的肌膚和粉嫩的雙頰；在他的介紹下，我們得知她叫小梅，她羞紅了臉，微笑著跟大家一一握手。

　　「一塊兒來野餐吧。」我說。

　　「我們正打算要出去吃飯。」小梅遲疑地說。

　　「好耶，」達維說。他對小梅咧嘴一笑，「這是個入會儀式，不過我會保護妳的。我先去沖個澡。」

　　達維沖了個史上最快的澡，然後帶著他的飛盤；達利歐則從邁爾斯房裡拿了一張大毯子。我將塑膠杯和莉亞買的酒放入包包。從家裡出發，只要步行幾分鐘就能抵達公園，如果翻籬笆而過，所需時間更短。那座公園沒什麼特別詩情畫意的地方──沒有池塘或步道，看不見美化景觀的設施，也找不著小鹿在悉心整理的圍欄內吃草──不過這個傍晚景色宜人，薄暮之中綠意盎然、清幽靜謐。無風無息，萬物靜止不動，彷彿在等待著什麼。我們橫越有塑膠袋、菸蒂、壓扁的空罐點綴其中的草地，走到一棵栗樹下，然後攤開毯子，把雜七雜八的食物放在上頭。我把酒倒入塑膠杯的同時，看見歐文迎面而來，並對他舉起杯子。他帶了相機，在距離我們幾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開始照相。

　　「我們上不上相啊？」我扯開嗓門問道。

　　他把相機往下移。「我哪知道啊？我感興趣的是那棵樹和它的樹蔭。」

　　「你嘴巴可真甜啊。」我說。

　　他對我皺起眉頭，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接著把相機收到一旁，往草地上一坐，取出一盒香菸。琵琶的那位無名氏男伴，把公事包當小桌子，讓大家擺放雜亂的三明治。我們彼此互丟飛盤，直到天色已暗，無法繼續你丟我接。後來大夥兒懶洋洋地躺在草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琵琶和她最新的對象雙腿交纏地坐著，我看見達維跟小梅以為沒人注意，羞怯地牽起手來。達利歐仰躺在地，嘴裡叼了根大麻菸，從鼻孔呼煙。他將我跟米契爾探長會面的經過，斷章取義地轉述給麥克和其他有心要聽的人。麥克自己可能沒注意，但他似乎比平常更為放鬆自在。他穿了一件黑色汗衫，這是我第一次發現他肩上有個刺青：只要肌肉一使力，那兩條相交的螺線就會跟著移動伸展。

　　我悄悄踏過草地，往達維那頭走，原本如膠似漆的兩人隨即分開。

　　「不好意思，打個岔，」我說，「只是有件事想問你。你知道警方又把我抓去問話嗎？」

　　「我聽說了，」達維說，「現在情況怎樣？」

　　「我認為警方急到慌了，」我說，「你也知道，如果有人東西不見了，會在已經找過的地方再找一遍，對吧？我認為這就是他們所做的。我只是想問你一件不斷困擾我的事。還記得你跟達利歐跑到街上扶我吧？」

　　達維露齒一笑。「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忘得掉？」

　　「我知道之前問過你了，但我老是記得當時有人在你身邊，這個印象一直讓我難以釋懷。我有印象某人向達利歐道別，不然就是達利歐向那個男的或者女的道別。達利歐說沒這回事，我也並非有意要質疑他；但是我們談論的是一件凶殺案，如果有什麼事是我們能夠幫助……」

　　「這是當然。」達維說。我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太自在，不過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也許真的還有別人在場──就算有的話，妳也應該去問達利歐。」

　　「我問過啦。所以你的意思是還有別人在場囉？」

　　「我沒有任何意思。那天陽光普照，我又疲倦不堪。我坐在階梯上，也許正閉著眼，任憑一切思緒飄過腦海，妳知道這種感覺吧。」

　　「你眼睛是閉著的？」

　　「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訴妳：或許是。不過妳發生意外的時候，我眼睛是張開的。這下妳知道記憶有多不可靠了吧？假如妳事前請某人記住發生的每件事，他們會照辦。但是如果妳事後才問──百分之九十都會忘了。我是說，至少我會忘了。」

　　「好吧。」我不甚滿意地說。

　　「你們兩個在密謀什麼事？」琵琶問道，「是不是打算跟邁爾斯說我們是合法租戶，絕對不搬？」

　　「警方把艾絲翠叫去問話，」達維說，「再次對她進行疲勞轟炸的逼供。」

　　「我應該請妳當我的律師。」我說。

　　「親愛的，我隨時願意效勞。」她說。

　　「起訴我的當事人，」我說，「不然就放她走。」此時我靈光乍現、環顧四周。她的晚間男伴離得很遠，正為自己倒第二杯酒。我輕聲細語地問她：「琵琶，妳還記不記得我發生意外當晚，妳帶回家過夜的那個男的？」

　　「算是記得啦。」她忸怩作態地咯咯傻笑，使我頗為著惱。

　　「或許妳該向警方提報這個人物。他們非常希望能夠跟事發現場附近的每一個人談話。說不定他來的時候有看到什麼啊。」

　　琵琶的表情頓時冷若冰霜。「我們什麼也沒看見。」

　　「即便如此，」我說，「還是值得一提。」

　　「這不是個好主意。」她說。

　　「他有沒有可能是個有婦之夫呀？」達維說。

　　琵琶惡狠狠地瞪他一眼。「這樣會搞得很難堪。」她說。

　　「總之，」我說，「你們什麼也沒看見。」

　　「一點也沒錯。」

　　我嘆了口氣。我已經善盡公民的義務了，我再也不願想起佩姬這個人了，至少今晚不想。我走回原本坐著的地方，然後往草地上一坐。我在歐文身旁仰躺著，如夢似幻地凝望從藍綠褪成銀灰色的天空。斑駁的樹枝在我上方陰鬱地聚攏；透過樹影，我能看出半圓月的朦朧輪廓。我慢慢閉上雙眼……

　　達利歐突然把飛盤擲向我，害我那杯酒濺得到處都是，魔咒也在瞬間破除。我坐起身子，罵了達利歐幾句，再為自己倒點酒。在混濁的薄暮餘暉中，我眺望公園的另一頭。從目前的所在位置，我能看見我們家的屋頂。莉亞跟邁爾斯在屋裡，盤算著我們一走，要把房子改建成什麼樣子。他們會把臥室改為工作室跟額外的浴室、把牆打掉、把老舊的床鋪跟鬆垂的沙發扔進廢料車、重新粉刷，將多年來積聚的記號和髒污抹滅，直到不留半點我們曾經住過的痕跡。我在心中暗忖：是時候揮別過去了；然而，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像在公園的那晚，如此離情依依、眷戀不已了。

　　氣溫轉涼、天色漸暗，我們看見另一個人影迎面而來。原來是邁爾斯。他不發一語，只是坐在我身旁，距離近到我們的臀部相碰，我可以感覺他的體溫透過我的牛仔褲傳來。我為他倒出白酒的殘渣、對他展露笑顏以示和解。他伸手蓋住我的手，我也任他這麼做，不過就這麼一次。

　　「沒事的，」我對他說，「誠如你說的，我們總不能永遠待在那兒。」

　　「她在測量窗戶大小了，」他憂鬱地說，「她該不會懷孕了吧，妳覺得有這個可能嗎？」

　　※※※

　　我不希望這一天結束。等每個人晃回各自房間後，我來到花園。白晝最後一絲暖意消失殆盡，空氣澄澈涼爽。我在達利歐搖搖欲墜的小長凳坐了一會兒，注視著主屋裡每個房間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剩廚房還是亮的。接著我起身走到花園的盡頭，向外凝視往四面八方延伸的房屋，它們的籬笆和長形花園，以及更後頭燈光閃爍、聳入雲霄的摩天大樓。有這麼多的人在我身邊，有這麼多陌生人靠近。遠方傳來樂曲中的低音片段。接著，音樂驟然而止，令人緊張的沉默突然降臨。

　　我回頭面對主屋，不禁嚇了一跳。有人就站在離我幾公尺遠的地方。「你在這裡幹嘛？」

　　「又不是只有妳能進花園，我說的沒錯吧？」

　　「你為什麼講話總是要這麼嗆？我今晚沒心情跟你辯，好嗎？」

　　歐文聳聳肩，擦亮一根火柴；當他將點亮的火柴移到唇間的香菸，整張臉也隨之照亮。

　　「可以給我一根嗎？」

　　「妳又不抽菸。」

　　「我抽，偶爾抽。」

　　「喏。」他伸手遞菸盒，不過我依舊站在原地，他只好走過分隔我們倆的那塊草地。他抖出一根菸，把它遞給我，並為我點菸。

　　我對他萌生一股激顫的敵意。「反正你也不在乎。」我邊說邊把一縷煙圈吹到他臉上。

　　「在乎什麼？」

　　「離開。」

　　「要找新的地方落腳確實很煩人。」

　　「你根本沒試過要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不是嗎？」我繼續說下去，「你把我們當作隱形人，對不對？我們在不在家，你根本沒差。我們可以是任何人。我不記得你曾說過早安或晚安，更別提『要不要來杯咖啡？』或『我要去店裡買東西，有沒有需要什麼，我幫你帶？』」

　　「我會試著記住的。」

　　「不必麻煩了。」

　　他把菸蒂扔了，它宛若一隻紅眼在我們倆之間眨呀眨。隨後我也扔掉香菸。後來，他推了我一下，我步履蹣跚地往後倒。他朝我移動的方向走，接著再推我一把。我的背撞上尖刺的樹。我打了他一耳光，在半明半暗之中我看見他臉部的肌肉微微抽搐。很好。他屈身向前，用力吻我。我將手伸進他濃密的頭髮中，把他往我身邊拽，嘴裡嚐到血的味道，但血究竟是他的還是我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層層衣衫鬆脫、鈕釦啪嗒拉斷、拉鏈扯開、牙齒抵著皮膚、雙手在彼此身上撫摸、上氣不接下氣、低聲咒罵不絕。

　　「在這裡不行。」我說。

　　「有何不可？」他問道。

　　我想不到為什麼不行。我根本無法思考。我們倆抵著粗糙的平面，不斷推擠背部的籬笆，荊棘跟片片樹皮又刺又扎。一片混亂、狼狽不堪。他得拉扯掉我的牛仔褲，然後身子抵著我，進入我的體內，而我以為痊癒的每個部位又開始疼痛。每處瘀青隱隱作痛。他的雙眸在黑夜閃耀。

　　「我對你根本沒好感。」最後當我們從彼此身邊滾開，我對他說。

　　他一度默默無言，只是張開雙臂，躺著凝視夜空。後來他起身把扯破的襯衫塞進牛仔褲裡。

　　「晚安，」他站在衣衫散亂和渾身是傷的我面前這麼說，「或者應該說早安？」

　　說完這句話，他就一走了之。我愣了一下才七手八腳地爬起來，倚著籬笆，用指尖觸摸我腫起的雙唇。接著我也進門，進入寂靜沉睡的屋裡。我躡手躡腳爬上樓梯時，歐文房間的燈已熄滅。我褪去衣衫，就著洗臉槽清洗身體，盡量避免看見鏡中自己的面孔，然後往床上一倒，等著睡意催我入眠。

　　※※※

　　不曉得是什麼把我喚醒。由於我根本懶得拉上窗簾，我能從躺著的位置看見天邊露出了魚肚白。鳥兒在屋外殷切地囀鳴。我轉頭瞧見手機顯示現在的時間是早上五點，便又闔上眼，用力逼自己再次入睡，卻無法奏效。我憶起昨晚，感到沉重、心煩意亂，而且肉慾橫流。

　　我把雙腿挪到床下、套上晨袍、把門打開。屋裡鴉雀無聲。大家依舊在夢鄉徘徊。我踮起腳尖穿過走廊，轉開歐文房門的把手，製造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咔嚓聲響。他躺在床上，毯子拉到腰際，一手垂盪在床邊。我輕輕關上身後的門，然後走向他。他一動也不動，直到我爬上床，鑽進薄薄的羽絨被裡，躺在他身邊，親吻他的肩膀、脖子和腹部。他發出微微呻吟，但仍然閉著雙眼、不發一語。他翻身側睡，將一隻手伸進我雙腿之間。我晨袍的腰帶在兩人之間糾結，我蠕動身子，把它脫掉，再往地上一扔。我們非常安靜。他射精時，我摀住他的嘴巴。

　　「你連眼睛都沒睜開。」我說。

　　「或許妳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他說。我翻身下床，穿回晨袍。最後他張開眼望著我。「我也沒看見妳赤身裸體，艾絲翠．貝兒。」

　　「你以後也沒機會了。這個主意爛透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主意。」歐文說。他伸出手，由下往上撫摸我的腿，而我無助地渾身打顫。

第七章

　　「這件夾克好好看哦。」歐拉說。

　　「哦，謝啦，」我說，「我只有工作的時候才會穿。」

　　「妳也是攝影師嗎？」

　　「我是單車快遞員，」我說，「今天下午來當歐文的助理。幫他拎包包、撐銀傘打光。」

　　「這是在哪兒買的啊？」

　　「外套嗎？另一位單車手送我的，」我說，「他是波蘭人。應該是從他祖國帶來的吧。」

　　「打擾了，」歐文故作有禮但口氣惡劣地說，「我們時間真的不多了。」

　　「真好耶，」歐拉說，「波蘭嗎？」

　　「大概吧。或許我們應該來拍照了。就像歐文說的，我們的時間有點──」

　　「這裡有廁所嗎？」歐拉問道。

　　歐文注視著她。儘管他面不改色，我卻看見他緊握雙拳。「出了門外上樓。」他說。

　　「謝啦。」

　　歐拉──據說是英國十大前途無可限量的年輕女星之一──蹦蹦跳跳地離開攝影室，砰咚一聲拉上身後的房門。歐文用指關節搓揉雙眼，晃到可以眺望街景的小窗前。他頭倚著玻璃窗，閉上雙眼。

　　「你還好嗎？」我問他。

　　「我到底在這裡幹嘛啊？」他說。

　　「沒有那麼糟啦。不會有問題的。」

　　「圖片編輯希望拍出『生氣蓬勃』的感覺。」

　　那天早晨，我騎單車行經國王十字車站時，接到歐文的來電，他問我能否幫他一個忙。他詢問的口吻不太客氣，而且絲毫沒有提及過去短短幾小時內，我們做過兩次愛的事實。「說『麻煩妳』。」我嗓音甜美地說。

　　「麻煩妳。」他咕噥道。

　　我告訴自己，至少這能為一成不變的快遞工作帶來不同的新花樣，於是打給坎貝爾，告訴他下午我要請假。歐文是在最後一刻臨危受命為英國演藝界的明日之星專欄拍攝人物寫真。十九歲的歐拉．波特是個紙片人，臉色蒼白、老愛噘嘴，曾經擔綱演出一部我沒看過的電視肥皂劇，而且顯然將在一部尚未上映的電影中一舉成名。不過她還不算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她沒有隨行助理、宣傳經紀人或彩妝師。她只是在歐文朋友的攝影室現身，然後說她必須在四點鐘離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除了聊到我夾克的話題，她完全沒有展露生氣蓬勃的一面。

　　「好，」我說，「我懂。生氣蓬勃。收到。」

　　「她看起來精神不振，」歐文說，「精神不振、一臉病容。簡直就像一條鬆了的橡皮筋，毫無生氣可言。我恨死這種工作了──幫濃妝豔抹、衣不蔽體的假名流拍矯揉造作的照片。她們被媒體鎂光燈寵壞，但是到了下一季又會被人遺忘。翻翻看雜誌──這些女人最後都是一個樣。很難分出誰是誰。而人們想要的就是這個。他們不想要真實的照片。這其實是種詐騙行為，而這整個愚蠢的過程，我也參與其中。」他一轉身，背對窗戶面向我。「我他媽的幹嘛做這種苦差事？」

　　「為五斗米折腰？」

　　「是啊。五斗米。」他對我咆哮著說，彷彿為錢工作是件不可饒恕的壞事。

　　「那又怎樣？歐文，用不著這麼嚴肅地看待自己。」

　　「夠了。我要閃人了。」

　　而他真的開始收拾攝影器材、笨手笨腳地塞進袋子裡。我手往他的前臂一搭，但他硬是甩開。「滾啦，」他說，「妳就跟他們一樣。」

　　「他們是誰？資本主義體制？還是人性？」

　　我使勁拉他手裡的袋子，他也不甘示弱地往回拽，最後袋子砰然落地。一個變焦鏡頭滾到地板上。「妳知道它有多貴嗎？」

　　「我只是個愚蠢的單車快遞員，你忘了嗎？不過這都沒差，對吧？畢竟這只是錢嘛。」

　　他緊抓我的前臂；我感覺他的手指刺進我肉裡。

　　「你弄痛我了。」

　　「這是妳自找的。」

　　「我從來不會自找苦吃。」

　　「哦，不好意思。」歐拉的拖腔把我們嚇得彈開，「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啦？」

　　「沒這回事。」我興高采烈地說。

　　歐文嘴裡唸唸有詞、拾起鏡頭。我原本以為歐拉是去廁所吸古柯鹼，但我顯然沒這麼好運。她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並問我在拍照之前，有沒有什麼好喝的。「當然有，」我說，「咖啡、茶、水、柳橙汁，還是蔓越莓汁？」

　　「有薄荷茶嗎？」

　　「沒有，抱歉。」

　　「那甘菊茶呢？」

　　「只有特立茶包。」

　　她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咖啡是不含咖啡因的嗎？」

　　「沒有這種東西。」

　　「水是什麼水？」

　　「自來水。」我說。

　　她又做了個厭惡的表情。「我頭痛了。」她說。

　　「要吃止痛藥嗎？」

　　「不必了。」

　　「要不要改到明天再拍？」歐文問道。他的嗓音輕柔又教人毛骨悚然。

　　不過歐拉並不引以為意。「明天我要去片場。」她說。

　　「那就只能今天拍了，對吧？」

　　「應該吧。」

　　歐文從腳架上把相機旋鬆，走到她身邊。「我希望妳可以輕鬆一點，姿勢不用那麼做作，」他說，「妳知道雜誌社希望妳展現活潑開心的一面。有辦法做到嗎？」

　　歐拉只是聳聳肩，還是維持原來的姿勢盯著鏡頭。歐文拍了幾張照，歐拉還是一副毫無反應的死人臉。甚至連怒目而視的表情都擺不出來。

　　「歐拉。」歐文最後還是耐不住性子，跟她說話。我看見他下巴的肌肉在抽搐。

　　「怎樣？」

　　「妳是個演員，對不對？難道不能試著擠出一絲微笑嗎？瞧瞧妳──跟蠟像做的一樣。與性感完全沾不上邊。」

　　「那你也不用這麼沒禮貌吧。我去打電話給經紀人，找別的攝影師幫我拍好了。」

　　我望著歐文，他緊抓相機站在那兒，好像準備拿它海扁她一頓。接著我朝歐拉點點頭。「可以跟妳談談嗎？」我問道。

　　「艾絲翠？」歐文說，「妳他媽的挑這個時候跟她姊妹淘談心？妳要問她怎麼上妝的嗎？」

　　「放尊重一點。」我說。我打手勢，要歐拉跟我到偌大攝影室遙遠的另一頭。我們站在可以眺望運河的鐵杆花格窗畔。外頭下著雨，雨滴在灰濛濛的水面泛起陣陣漣漪。我把外套脫掉。

　　「妳說過很喜歡它，」我說，「所以我想把它送給妳。」

　　「真的嗎？」她話雖這麼說，卻不顯得意外，「妳人真好。」

　　「它跟妳很搭。」我說。

　　她像個孩子似的，興致高昂地穿上外套。

　　「妳可以幫我一個忙做為回報嗎？」我問她。

　　她站在窗戶對面牆上的全身鏡前自我陶醉。「什麼事？」

　　「就像歐文說的，妳是個演員，」我說，「我知道這很教人受不了，而妳也累了，但是接下來的五分鐘，能不能請妳扮演一個歡欣鼓舞、生氣蓬勃，而且玩得很愉快的女孩？」

　　歐拉的表情若有所思，然後轉頭看我、笑逐顏開；雙眼頓時炯炯有神，彷彿光亮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她巴掌大的小臉容光煥發，帶著虛假的甜美喜悅。「好啊，」她說，「那有什麼問題？」

　　※※※

　　「艾絲翠？」

　　在陰雨綿綿中，我們提著包包以及歐文的攝影器材，沿著運河往回走。

　　「怎麼了？」

　　「謝了。」

　　「不客氣。」

　　「只不過我很恨自己沒一腳往她的小屁股上踹。」

　　「用不著為這個恨你自己。」

　　「我會再幫妳買一件夾克。」

　　「其實我也沒多喜歡那件。」

　　「妳要淋濕著涼了。把它穿上吧。」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我肩上。「妳向來都這麼寬宏大量嗎？」

　　「你是指對你還是對她？」

　　「都一樣啦。」

　　雨勢開始變大，攪亂運河的水，劈哩啪啦地打在樹葉上。雨水沿著我的脖子向下流淌，從我的鼻頭彈開。我可以聽見鞋裡的積水啪嘰作響。歐文的頭髮緊貼頭蓋骨，他的襯衫也濕透了。

　　「達利歐一定會把熱水用光的。」我說。

　　「要不要搭公車還是叫計程車？」

　　「你要的話，我們再一起搭。」

　　「我滿喜歡雨中漫步的。」

　　我們默默無語地走，留意不要觸碰彼此或兩相對望，只是凝視前方的爛泥步道和灰暗的水窪。我外在冰冷但內心火熱。

　　我們走到橋下，在半暗半明之中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激情熱吻，身子抵著潮濕的牆壁；雨水從頭髮上滴下來，宛若眼淚流過我們的臉頰。濕答答的衣裳緊黏在我們身上。然後我倆分開繼續沿著運河走。歐文一直都沒有放下裝滿器材的袋子。

　　「妳喜歡當快遞員嗎？」他問我。

　　「還算喜歡囉。但是我也不想永遠幹這一行。誰想要六十歲了還幫人家送快遞？這份工作，我做的已經比想像中久了。我原本以為這只是暑假打打零工，幹幾個星期，等想到下一步該怎麼走就辭職，沒想到一晃眼一年就過了。」

　　「那為什麼要繼續做下去？」

　　「因為我一直無法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我以前是念法律的，你曉得吧。所以我才會認識琵琶。可是我一直不是很清楚念這個要幹嘛。後來我四處旅行，到國外工作。還挺有趣的，不過我猜可能到了人生的某個階段，我得找份適合成年人的工作。很奇怪，對吧？我的意思是，我觀察過邁爾斯那種人。我初次見到他時，他給我激進而危險的印象，開口閉口都是個體自由以及現存的社會體制是如何禁錮一個人。但我期待些什麼呢？邁爾斯應該被枷鎖束縛；達利歐應該做他拙劣的粉刷粗活兒，吸毒吸到精神恍惚；而我也應該騎著單車環繞倫敦，直到在座椅上暴斃為止？我們全都應該跟學生一樣永永遠遠地住在梅特蘭路？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對搬家一事如此反感。因為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正視自己的生活了。」

　　「或許吧。」

　　「我們這樣算是在交談嗎？」

　　「不曉得。應該不算吧。大部分都是妳在講：我只負責讓妳嘰哩呱啦地講下去而已。」

　　「哦，這樣啊。那我不講了。」

　　但他抓著我的手腕，使我再次停下腳步。滂沱大雨中，他定定地凝視著我。「聽著。妳曾說我把妳當作隱形人。這不是事實。我把妳放在眼裡。喏，我注視妳的顴骨，妳的祖先可能是芬蘭拉普蘭人。妳兩眼分得很開。鎖骨非常突出，」──他用一根手指拂過它──「強壯的胳臂和平坦的小腹。妳的肩膀上、襯衫底下，有一個個小小的肌肉硬塊。而且，妳的胸部豐滿，還有──」

　　「別當我不存在似地對我評頭論足。我不喜歡這樣。不要再說了。」

　　「我想幫妳拍照。」

　　「這應該不是什麼好主意。」

　　「妳的言行相互矛盾。」

　　「你沒聽見我講什麼哦？我不是你的物品。」

　　「妳是美麗的物品，引起欲望的物品。」

　　「哦，得了吧。」

　　「黑白照。倚窗而照。」

　　「我可不這麼想。」

　　他雙手搭在我肩上望著我。「艾絲翠，我想為妳拍照，」他溫柔地說，「好不好？」

　　「這樣好了。我先看看你的其他照片再說。」

　　「那就快走吧。」

　　他邁開大步啟程，我幾乎得用跑的才跟得上，一路上沉重的包包還不斷碰撞我的外脛。我們一到家，他就接過包包，然後幫我脫掉他濕透的夾克。頂樓傳來收音機微弱的聲響，但除此之外，屋裡似乎空無一人。我們一起上樓。他打開他臥房的門，注視著我。

　　「現在嗎？」我問他，同時雙手拂過濕答答的頭髮，感覺牛仔褲黏在腿上。

　　「除非妳不想看。」

　　「我當然想看啊，」我怒氣沖沖地說，「只是我渾身濕透，而且──哦，算了啦。拿給我看吧。」

　　在白天以及我神智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歐文的臥室看來跟之前有天壤之別。住在這間的上一位房客名叫安妮特，是邁爾斯朋友的朋友。她是個會計師，有失眠的困擾，曾在大半夜裡起床做蛋糕，懷孕之後就搬去跟男友住了。她的女性品味幾近誇張：粉紅色牆壁、淡紫色窗簾、床鋪四周是相稱的褶邊帷幔、扶手椅上堆了好幾個絨毛玩具，她還在角落放了個附折疊鏡的梳妝台──我以前都不知道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會擁有這種玩意兒。如今這房間變得截然不同。粉紅色的牆用淺灰色的油漆蓋過：床墊取代了原本的床；深色的百葉窗代替窗簾；裁縫用的假人模特兒站在角落，上頭披掛著圍巾；牆上則掛滿了照片。

　　「都是你拍的？」我問歐文。

　　「只有那張是。」他指向一位泳者的黑白相片，她的身體幾乎完全浸在水裡；水和水面反射的光，將人物扭曲成一連串不可能的角度，使這個形體變得幾近抽象。「其他是我朋友拍的。」

　　每面牆都掛著相片，還有更多是堆在窗邊的桌子上。我頓時感到憂慮而害羞。

　　「過來坐吧，」他邊說邊指了指桌旁的一把椅子，「喏，用毛巾擦擦頭髮。」

　　我尷尬地坐了下來。歐文拾起一疊照片，放到我面前。

　　「這些是我比較近期的作品。」他拘謹地說。

　　我按捺竊笑或逃跑的衝動。「好。」我說。

　　「我過去兩個星期都在忙攝影。我想把它們編成一個作品集。」

　　我掀開第一張照片，感覺如釋重負：那只是布滿漣漪、光線斜照的水面──就像牆上那張，只是少了人的形體。接著我大吃一驚，打了個寒顫。原來不只是水那麼簡單：有張幾乎看不見的人臉在波動的水面底下，她抬頭仰望，秀髮宛若野草四散。讓人聯想到溺水女子的面孔。

　　我翻到下一張。一名裸女躺在髒污的床墊上，純淨潔白、完美無瑕，好似一尊大理石雕像。一頭長髮拂過她臉上，只看得見她開啟的朱唇。一隻手伸展在床墊上，掌心裡寫了什麼我看不清楚；另一隻手則夾在雙腿中。照片撩人情慾卻不具人情味，穿著濕黏衣物的我打了個哆嗦。

　　「你的女人都沒有臉。」我說。

　　歐文沒吭聲，繼續為我翻到下張照片。

　　冬季一株粗矮的棘叢，跟金屬一樣堅挺不屈。這張倒還可以。

　　另一位裸女──或者，跟剛才那位是同一個？只是這次她站得筆直，任由鏡頭仔細審視。

　　接著，又是同一位女子，雙手被繩子綁著，臉上泛起沉著的笑容。

　　「她是誰？」我問道。

　　「她叫安潔雅。我們是學攝影認識的。」

　　我好像被什麼激了一下。是妒忌心嗎？「她拍裸照不會不自在嗎？」

　　「為什麼會？」歐文說，「妳會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我說，「我的意思是，這些照片令人震撼，但我真的不曉得。」

　　「這些只是牛刀小試。」歐文邊說邊取出另一張沖印照片。

　　一隻腳，比現實尺寸大上兩倍的腳。你可以看見每一處細節──指甲的缺口、腳趾上的毛、細小的髒污微粒。

　　就像被人賞了一耳光，五彩繽紛、生意盎然的畫面躍於眼前；雖然只是再普通不過的街景，但在歐文匠心獨具的巧手下宛如異國的一場嘉年華會，彷彿哈克尼區變成了巴西。我笑了起來。

　　又是黑白相片。有位女子坐在窗畔，背對著鏡頭，頂著顆大光頭，脊椎像是多節的鐵軌鋪在她光滑的背上。

　　同一位女子的特寫，她面對鏡頭，雙眼大得不自然。在她的雙眸之中，我可以清楚看見攝影師的倒影。我伸出手指，碰了它一下。

　　「是你。」我說。

　　「自畫像。」

　　另一棵樹，縱使燒焦了，它烏漆抹黑的樹墩竟也冒出嫩芽。

　　「樹木、流水、裸女，」我說，「你有好多照片看起來都不像照片。」

　　「那像什麼？」

　　「像畫。像雕塑品。我也不曉得啦。」

　　「還想再看其他的嗎？」

　　「秀給我看吧。」

　　他將其他照片擺到桌上。我一張一張翻閱，在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緊迫盯人下，我感覺像在做功課。我把最後一張擱到一旁，從椅子上轉過身子。

　　「怎麼樣？」他問我。

　　「這些照片讓人心煩意亂。」

　　「它們本來就是要擾亂人心的。起碼妳沒敷衍說拍得不錯。」

　　我將襯衫從頭脫下。「不，」我悠悠緩緩地說，「這些拍得並不好。」

　　我解開胸罩扔到地上。歐文用一種我前所未見的專注望著我。我踢掉鞋子，脫下牛仔褲和內褲。

　　「要我幫妳拍幾張照嗎？」

　　我搖搖頭。

　　完事後，他躺在我身邊的床上，撫摸我的肚子。

　　「還是不答應嗎？」他問道。

　　「對。」

　　「不要這麼老古板嘛。」

　　我擺脫他的碰觸，下床把衣服穿起來。我有鼓衝動想要對他咆哮，不過硬是把怒氣吞下去，以冷靜的語氣跟他說話。「雖然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但在昨天以前，我們幾乎沒講過半句話。然而，在過去二十四小時之內，我們──做了什麼？我們上床，做了三次，雖然第一次比較像打架，第二次你的眼睛完全沒張開，然後又是剛剛這次。我不曉得你是怎麼想我的。也許你不喜歡我，也許你看不起我，也許你根本不會想到我。但是，我要是讓你用注視那些女人的方式，透過相機的鏡頭打量我，我會覺得非常不舒服。」

　　歐文只是望著我。我好像在他臉上察覺一絲微笑。

　　樓下的門開了又關，達維叫道：「哈囉！」我打了個寒顫。

　　「所以就這樣囉？」我問道。

　　「就哪樣？」

　　「我們之間啊──玩完了，對吧？」

　　「我們之間？我還不知道我們之間開始了呢。」他以漠不關心的口吻說。

　　「沒有嗎？」我雙手貼在他看起來受傷的英俊臉龐上，用力一吻他狀似憤怒的嘴唇。「那怎麼能結束呢？」

　　※※※

　　當晚我站在窗前納悶，不曉得歐文在距離我幾公尺遠的臥房裡做些什麼。不過琵琶打斷了我的白日夢。她一如往常，既沒敲門也沒先叫我名字，逕自推開房門就坐在我的床邊。她的臉頰容光煥發。「嘿！妳猜有什麼新鮮事？」

　　「什麼？」

　　「麥克當過軍人欸。」

　　「是哦。這倒也說得過去，不是嗎？至少這解釋了為什麼他有辦法幫一大群人煮飯。那他幹嘛對這件事保密到家啊？」

　　「他參加過第一次波灣戰爭，後來就退役了。他不喜歡聊軍旅生涯的往事。」

　　「看得出來。」

　　「他退役之後，在各地旅遊好多年。我猜他大概不知道下半輩子還有什麼好做吧。」

　　「妳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啊？」

　　「哦─喔。」琵琶竊笑幾聲，靦腆地看我一眼。

　　「不會吧！真的假的？」我說，一想到家裡發生的種種，我就開始驚慌失措。

　　「真的。」

　　「妳跟他上床了？剛才的事嗎？」

　　「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對他又很好奇。我想，這樣可能會逗他開心點。」

　　「妳把做愛講得好像去酒吧喝酒似的。」

　　「雖然稱不上本姑娘這輩子最激情的經驗，但也挺不賴的。」

　　「妳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敲他房門，然後問他想不想嘿咻一下嗎？」

　　「不完全是。我走進他的臥房。天哪，艾絲翠，他的房間簡直是家徒四壁。什麼東西也沒有。彷彿他還在軍隊一樣。只有一張床、一個五斗櫃，還有我們從雜物間拖上來的壁櫥，僅此而已。完全沒有個人風格。總之呢，我探頭進去，問他想不想來杯茶或啤酒什麼的。他說不用了，於是我就走進去。然後事情就自然而然發生了。」

　　「天哪，」我說，「麥克。」

　　「麥克。」琵琶咧嘴笑道。

　　「你們之後還會上床嗎？」

　　「應該不會了吧。又不是談感情。純粹好玩罷了。」

　　「這樣你們之間不會尷尬嗎？」

　　「有什麼好尷尬的？」

　　我一時語塞，難以接話。「是我的話，可能會覺得尷尬。」

　　「我只是覺得妳可能會想知道我的小插曲啦。」

　　「是哦。」我懷疑地說。

　　「那妳咧？」

　　「我什麼？」

　　「妳的感情生活呀。」

　　「我目前沒有感情生活。」

　　「沒有嗎？」

　　「沒有！」

　　「那就是快要有了，對不對？」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得了吧，艾絲翠。歐文啊。我看到你們今天早上對望的眼神。然後又迴避彼此的目光。我確定你們兩個已經……」

　　我有種被人誘導，非得傾吐祕密的感覺。不過老娘我沒心情開玩笑或者談天。

　　「沒有什麼『你們兩個』這回事，我的眼睛也沒有亂瞄。我只是在幫忙麥克做培根三明治。」

　　「妳也不看看是在跟誰說話，我是破解『清早色慾眼神』的世界級冠軍欸。他人長得帥，又沒女友。妳何不把握機會呢？要是我就會。嘿，明天我可以跟妳借這件襯衫嗎？」

　　「好啊。」

　　「麥克的背上有好大一個疤。看起來好恐怖哦。」

第八章

　　人運氣背的時候就是會禍不單行。我快七點起床，對歐文視而不見，迴避邁爾斯，繞過正在拆除變形門樑，嘴裡嘟噥著說什麼「定居牛仔」的達維，並在出門的途中抓了一片吐司，打開無線電對講機──結果馬上收到坎貝爾的一封訊息，他要我去卡儂貝利取件，然後送到康頓鎮。二十分鐘後，正當我飢腸轆轆地任憑往來行車對我臉上排放廢氣，步履艱難地沿著漢普斯敦路騎車時，對講機再次劈啪作響，坎貝爾要我直接從康頓鎮騎到海格收取包裹。海格位在一座陡峭的小山上。我曾經造訪該棟房屋，那裡應該是全倫敦的最高點。

　　有次在上坡的途中，我經過一個路牌，上頭好心地告知我目前的所在位置跟聖保羅大教堂的海拔同高。住在那裡的女士富甲一方、時髦高雅，她大概是那種不知貧窮和疾病為何物，也沒在門口看過流浪漢的人。她活在另一個世界，位高權重的世界，並視我們快遞員如僕役，而我猜我們也的確跟僕役沒兩樣。她從來都不認得我是誰。我只是茫茫人海中為她服務的一位小人物。我在馬與騎師跟單車手友人說過一個故事：有次我被叫去山下領外帶的日本料理，然後將它送到山頂。我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送件，她卻是潔淨無瑕地穿著亞麻布的衣裳，戴著珠寶首飾，當下我認為招致革命的，就是這種反差。

　　「為什麼是我？」我對著無線電對講機說。

　　「因為妳人就在那裡啊。」

　　我只好把包裹送到康頓鎮，跟商店街的攤販買了份香甜的可麗餅和一杯咖啡，然後在毛毛細雨中出發。漢普斯敦跟海格這一區住著富可敵國的名門望族，街上可見品味高尚的店家、昂貴的高檔餐廳以及貴族學校；女學生戴捲邊平頂帽，男學生穿鮮艷運動夾克，母親開著四輪驅動的房車送孩子上學，住的是門口有警報器閃呀閃的華美豪宅，高牆裡不只有花園，甚至還有高爾夫球場。這一戶人家的房屋離馬路有段距離，前院有開花的鵝掌楸，修剪整齊的紫藤花在裝飾華麗的陽台上迎風招搖，陽台的左右兩邊各矗立了一只巨大的空陶罐。我從沒進過屋內，連門廳也只是驚鴻一瞥。不過光是門廳就有我臥室的兩倍大，而且聞起來有亮光劑、油漆、皮革跟錢的味道。

　　我身手矯健地跳下單車，小心翼翼地將它靠在陽台的一根柱子上，然後摁下電鈴。等了約莫三十秒，沒有回應，於是再摁一次，這回摁得比較久才鬆手，接著往後退了幾步。依舊沒人應門，一股怒意在我胸口成形。他們這種人一時興起，叫可憐兮兮的快遞員大老遠上山來，自己卻又懶得現身開門。

　　我掏出手機、確認時間：九點四十一分，我打給坎貝爾想確定這不是誤會一場，無奈電話忙線中。我用力叩擊門環。

　　還是一樣無人回應。我跪在信箱前，推開蓋子，那角度只能讓人窺見內部的一小部分。我凝視屋內，看到幾階鋪了地毯的樓梯。我頭一扭，鼻子抵著縫隙，看見門廳光潔的木頭地板。除此之外，好像還有別的什麼。我瞇著眼，把臉硬是往門裡擠。有個光滑、淺褐色的玩意兒，看起來像是皮膚，像手臂的一部分。我半蹲著，身子彎成一個痛苦的角度，想要看個仔細。那段手臂其實是手腕；然後，無論我的臉再怎麼扭曲，也看不到別的了。

　　我從信箱往裡呼喊，卻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潔淨又空曠的屋內迴蕩。「聽得到我說話嗎？」

　　那條手臂，如果真是手臂的話，依舊動也不動。我七手八腳地起身，用兩個拳頭奮力敲門，再摁一次電鈴，它謹慎的樂聲重覆播放。我又從信箱窺視屋內。一點動靜也沒有。

　　眼下我別無選擇。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撥一一九。對方接起電話。「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我必須強迫自己思考。

　　「大概要派救護車來一趟。可能有人受傷或生病了。有人倒在屋裡。我可以看見她的手臂。」

　　我留下地址，並表示會等到救護車來了再走，然後我在一小塊草坪上來回踱步，不知該如何是好。也許裡面那個人心臟病發或者中風了。又或者從樓梯摔下來，跌個不省人事。我在心中暗忖，也許那根本不是手臂，搞不好當救護車閃著藍光抵達時，會有人慢條斯理地從馬路上走來，而我將成為本年度的頭號大白痴。

　　不過如果裡面真的有人心臟病發，難道我不該立刻採取行動嗎？又或者她割腕自殺、血流如注，難道不該幫她綁條止血帶嗎？緊急時刻，難道不是分秒必爭嗎？我應該在電話上問救護人員才對。但是，誰曉得那麼多啊？我考慮打給麥克──假如他待過軍隊，就一定知道該怎麼急救──卻又馬上改變心意。麥克可能去上班了，就算他沒上班，也是待在頂樓，絕對不可能下樓接電話。到頭來接電話的會是達利歐。

　　我不斷搖門，接著往後一站，看看二樓有沒有開著的窗戶可供攀爬。然後，我從自行車包裡取出成套的工具：螺絲起子、萬用扳鉗、輪胎的內胎、瑞士小刀：但這些玩意兒都沒用。我還沒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發現自己舉起整台單車，扔向陽台左側的大玻璃窗。玻璃被砸個粉碎，防盜警鈴尖聲響起。

　　我用戴著手套的手，敲掉窗框剩餘的玻璃碎片，好爬窗而入。我站在布置奢華的玄關，穿行而過，進入門廳。一個女人面朝下地倒在微光閃爍的木頭地板上。一隻手高舉過頭，一邊的膝蓋彎曲。我一度動彈不得，只能呆站原地俯視著她，任由警報器在鼓膜震盪。眼前留著鮑伯頭的金髮女子，髮色染淺、所費不貲；一身古銅膚色，顯然是曬出來的。她身上的一襲藍色絲綢晨袍撩開來，露出她以蜂蠟除毛到無可挑剔的纖細玉腿。我蹲在她身旁，心底萌生無比的恐懼，伸手碰了她胳臂一下。還是溫熱的。我寬慰地深吸一口氣，然後試圖幫一動也不動的軀體翻身。一翻過來，我的手就驚恐地往回縮，她的腦袋也就「砰」的一聲撞擊地板。她睜著呆滯的雙眼，眼珠上翻，嘴唇腫脹發紫。但不只如此而已，她滑嫩的臉龐看起來像被紅筆畫過。不過我定睛一看，才發現那些線條不是畫的，而是割的。一道道的傷痕布滿她的臉頰和額頭，甚至連一邊的眼瞼也無法倖免於難。虹膜被壓碎了，有白白的液體滲了出來。

　　我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按壓胸部、進行口對口人工呼吸復甦術之類的，但是後來我注意到她無神的雙眼，便明白她沒救了。

　　我站起來，身子貼著大門，手摀著嘴，地上的屍體占滿我的視線。警報聲在空氣中、在我的頭蓋骨裡澎湃。我試著自我催眠，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這只是一場夢，是我精神錯亂。我只要一眨眼，就會發現自己回歸正常生活，在雨中騎著單車上山取件。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瑣事上。我想到這間房子有多乾淨，放眼望去，幾近一塵不染。清潔工一週要打掃幾小時，才能讓這裡看起來宛如雜誌上的樣品屋？我幻想自己稍後會如何對室友敘述這個插曲，也知道屆時我會既驚恐又興奮地講述。我想起重搥大門時，對這個女人或對她這類人的怒氣，和我們快遞員在私底下把她講得有多難聽，以及我是否該為背地說她壞話而感到自責？有個問題模糊地飄過腦海：我是不是該剪頭髮了？我記得下週就是邁爾斯的生日，而我得幫他買份禮物，但是要買什麼，我根本毫無頭緒。新家新氣象的禮物──提醒他我們要搬走的小玩意兒？這又讓我想起必須馬上尋找住處，不該拖到最後一刻──雖然我心裡有數，無論我是否下定決心，大概還是會拖到最後一刻，然後在朋友家的地板睡幾個星期，靠行李箱過日子。我又想，不曉得警報器的轟然作響會不會對聽力造成損害；我還想知道迫使他人接收這種噪音，是不是激怒對方的一種方式。突然我想到還是在外面等比較好；畢竟我待在這兒也無技可施；再說，凝視著衣衫不整、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女體，好像也不太得體。可是我動彈不得。我開始想人腦竟然可以一次容納這麼多南轅北轍的感覺和想法，真是奇妙。在這整個過程中，我一直緊盯著地上很不真實、離我只有幾公尺遠的屍體。

　　我再次掏出手機，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但我沒有撥號，因為此時此刻，在住家警報器的噪音之中，夾雜著警笛聲。救護車終於來了。我轉身開門，看見它停在屋外。人們已經開始在馬路上聚集。我舉起手招呼他們，只見一男一女，向我狂奔而來。接著，當兩人進入花園，我看見他們的目光從我移向躺在後方門廳的屍體，這時我轉身對著一個陶罐嘔吐。

第九章

　　「妳碰過屍體嗎？」

　　「碰過。」我說。

　　員警難掩失望。「妳不該碰她的。」

　　「當時我不知道她已經沒氣了，」我說，「我以為她受傷了，需要幫助。」

　　他的表情轉為柔和。「我可以理解，」他往我靠近，「妳還好嗎？要不要跟女警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

　　「她們有受過訓練。」他說。

　　接著是一段冗長的沉默。

　　「窗子，」他，「是妳打破的嗎？」

　　「對。」

　　「妳造成很大的騷動。」

　　「誠如我所說的，我以為她生病了。情況似乎很緊急。」

　　他環視粉碎的玻璃窗。「手法看起來有點極端。」他說。

　　「當時我想不出其他辦法啊。」他身後的門廳擠滿了其他的員警和身穿白袍、貌似醫生的人。外頭也有許多車輛來來去去。

　　「那麼，呃……小姐。」

　　「我姓貝兒。」

　　「妳為什麼會出現在命案現場，貝兒小姐？」

　　「我是個單車快遞員，」我說，「我的單車就在屋外。」

　　「妳認識這個女的嗎？」他問我。

　　「不認識，」我說，「但是我來過這裡幾次。」

　　「妳今天來這裡做什麼？」

　　「辦公室打電話叫我來領取包裹。」接下來又是沉默。「很抱歉。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的意思是，我現在腦子一片空白。」

　　員警不斷搓揉下巴，彷彿絞盡腦汁，試圖想提出另一個問題，卻怎麼也擠不出來。「我知道這對妳來說是個無比驚恐的經驗。但我們要請妳上一趟警局提供完整的說明。」他注視著我，因我的臉色而大吃一驚。「不好意思，這句話有什麼好笑之處？」

　　「不不不，」我說，「沒這回事。我只是嚇呆了。我以前從沒跟警察說過話。如今居然在一個月內錄了兩次口供。」

　　「真的嗎？」員警問我，「錄了什麼口供？」

　　於是我必須把我那起單車意外以及我和佩姬．法雷爾巧遇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我原本以為他會感到好奇、好笑，甚至陰森恐怖，沒想到他幾乎立刻臉色大變、轉為嚴肅，叫我不用再說下去，隨即步出屋外。

　　※※※

　　對警局偵訊室，我已經熟門熟路了。但是，這一回卻是兩位員警開車送我下山到另一間派出所。他們不讓我騎自己的單車，並告訴我會請專人處理單車。他們把車開到派出所後方的停車場，由後門帶我入內。接見我的是一位女警，她領我進入另一間偵訊室。偵訊室看起來都大同小異，但這間沒有米黃色的牆壁，而是以公家機關慣用的淺綠色代替。我獨自一人坐在塑膠椅上，掏出手機。大約有九十七封是來自坎貝爾和其他人的簡訊。我打電話給坎貝爾。

　　「妳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問道。

　　「抱歉，」我說，「我到了她家，卻發現她斷氣了。現在我人在派出所。」電話線的彼端靜默無語。「你還在嗎？」

　　「嗄？」坎貝爾說。

　　「我待會兒再撥給你。」我說。我掛斷電話、關掉手機，開始放聲大哭。我在心中暗忖：哭也無濟於事，不過當房門開啟、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士走進來時，我仍然無法完全控制情緒。

　　他是個中年男子，留著一頭蓬亂白髮，正面的髮量已變得稀疏。他腋下夾著兩份卷宗，進門後，突然停下腳步，盯著我瞧。「妳身上穿的這是什麼？」他問道。

　　「我是單車快遞員，」我說。

　　「發現屍體的就是妳嗎？」

　　「對。」

　　「哦，真他媽的該死。」他罵完就走出房門。我聽見外頭模糊的咆哮聲愈來愈遠。我很氣自己居然讓他看見我落淚，那根本不是我一貫的形象。男人在另外兩位員警的陪同下回來了，其中一位是女警，她手裡抱著一堆衣物；另一位則手拿托盤，上頭擺了杯茶。

　　「穿上它。」探員說。

　　「我又不冷。」我說。

　　「這是命令，」他說，「妳很可能受驚了。等我揪出是哪個員警這樣把妳扔下來，一定叫他吃不完兜著走。」

　　這些衣物好滑稽。有破洞的海軍藍長袖運動衫、套頭羊毛衫，以及比我尺寸大五倍的牛仔褲。女警彎腰幫我捲起褲管。

　　「這些衣服應該不太適合我。」我說。

　　男人遞給我一杯茶。我啜飲一口，扮了個鬼臉。「我不喝加糖的。」我說。

　　「妳非喝不可，」他說，「我們會站在這裡看妳喝。」

　　我感覺茶水滲透我的空腹。「有什麼可吃的嗎？」我問道。

　　探員望著女警。「聽到了吧。」

　　女警一臉驚恐。「親愛的，我幫妳拿三明治來，好嗎？」

　　「什麼都行。」

　　「馬上去辦。」探員說。

　　兩位員警急忙步出門外。男人比了個手勢，要我坐下。他將兩份卷宗齊頭擺在桌上。「我是總探長，保羅．卡姆斯基，」他說，「妳還好吧？」

　　「我不會有事的。」我說。

　　「其實這並不是既定流程。我知道妳還沒錄口供，但我一聽說這件事，就不得不親自過來跟妳談談。」他臉上泛起一個束手無策的微笑。「我必須問的是，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什麼意思？」

　　他拾起一份卷宗，綠色封面的那份，並將它打開。

　　「五月十日星期四，妳是瑪格麗特．法雷爾生前最後一位見到她的人。」

　　「應該說是我跟另外兩位朋友。」

　　他放下卷宗，拾起褐色封面的那份。「到今天，才過三個多星期，第一位發現英格麗．德．索托的人也是妳。我很想聽聽妳對此事有何看法。」

　　「我想，我是真的被嚇到了。」

　　「我也一樣，貝兒小姐。除此之外呢？」

　　「比方說什麼？」

　　他頓了一下。「貝兒小姐，我不知道妳是否清楚這整個局面的異常之處。」

　　「我他媽的再清楚不過了。這是個恐怖至極的巧合，當受害者的滋味並不好受。」

　　「妳是目擊證人，不是受害者。」

　　「我就是那個意思。」

　　「這麼說好了，我當了二十八年的條子，經手的案件當中，如果有人一個月內出現在命案現場兩次，原因在於他們就是凶手。」

　　「你該不會在暗示……？」

　　「不不不，當然不是。但恐怕我們得請妳留在這裡一會兒。錄口供所需的時間長得不像話。不過我先在這裡問妳兩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像是什麼？」

　　「像是，妳想得到這兩個女人有什麼關聯性嗎？」

　　「太扯了吧，」我說，「她們一點關聯性都沒有。」

　　「至少，兩者之間有一個關聯性。」

　　「那是什麼？」

　　「就是妳。」

　　「太扯了啦。」

　　「貝兒小姐，麻煩妳。幫幫忙。告訴我妳跟這兩個女人的關係。」

　　「老實說，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瑪格麗特．法雷爾跟我同住一條街，中間隔了幾戶人家。不過這裡是倫敦欸。我認得她的長相，但直到撞上她的車子，才算真正見過她。」

　　「妳撞上她的車？」

　　「是騎單車撞上的。檔案裡應該有紀錄。」我又一次將事情原委話說從頭。「不過僅此而已。我不認識她，而且當時又處於驚嚇狀態，所以我根本記不得曾經對她說過什麼有條理的話。」

　　「那英格麗．德．索托呢？」

　　我猛地直打哆嗦。

　　「抱歉，」我一邊說，牙齒一邊打顫，「我腦袋現在不是很清楚。」

　　卡姆斯基面帶愁容地屈身向前。「需要看醫生嗎？」他問道。

　　「是因為看到了屍體，」我說，「我以前從沒看過屍體。」

　　「而且死相還那麼悽慘，」他說，「我底下有些年輕警員也大為震驚。要不要先暫停一下？」

　　「不了，我沒事。你想知道些什麼？」
　　「英格麗．德．索托。跟我談談這個人。」

　　「我甚至不記得她的全名。也可能在包裹上看過吧。」

　　「妳為什麼要上她家？」

　　「這又不是我計畫好的。我老闆打電話給我。他有可能打給任何人啊。」

　　「其他還有幾個單車快遞員？」

　　「五、六個吧。」

　　「妳以前去過她家嗎？」

　　「去過幾次。」

　　「妳想得到別人要致她於死的原因嗎？」

　　「哪個她？」

　　「德．索托女士。」

　　「想不到。我不是她的醫生，也不是她的鄰居，更不是她的朋友。我負責遞送收取包裹。通常我連客戶姓啥名誰都不曉得。」

　　「有關她的任何事呢？」

　　「她很有錢。她生前很有錢。」

　　「這倒是重點。」他說。

　　「她很有錢，所以可能有人想要謀財害命。行搶是一個可能的因素。」

　　「我的同事仍在勘查現場。他們還沒有辦法聯絡上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我說，「哦，對，我很遺憾。她們兩位都是有夫之婦。」

　　「這就對了。不是找到關聯性了嗎？但我要說的重點是，據我們所知，沒有任何東西遭竊。所以凶手萌生殺機是另有原因。」

　　「像是什麼？」

　　「這也是我們要研究的地方。」

　　接著是漫無邊際的沉默。卡姆斯基手肘撐著桌面，頭靠在雙手上。

　　「這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他說，「也讓我火冒三丈。現在我有個恐怖的預感，或許這是巧合一樁。」

　　「我同意……」

　　「但是我不會善罷甘休的。」他突然抬起頭來。「包裹呢？」

　　「你說什麼？」

　　「妳原本要領取的包裹。」

　　「不知道。我破窗而入之後，有沒有收取包裹並未列於我的優先考量清單。」

　　「妳破窗而入時，屋裡安全無虞，警報器是開啟的嗎？」

　　「對，」我正準備說明，「我一打破窗戶，警鈴就開始大作……」

　　不過實際上，他在自言自語，而非跟我對話。他若有所思地咀嚼下唇。「好。貝兒小姐，妳在供述上簽完名，我就請人開車送妳回家。我必須請妳別把看見的細節告訴任何人。妳明白嗎？包括謀殺手法和受害人臉上的傷痕。」我點點頭。「等一下會有兩位警官偵訊妳，恐怕要請妳錄口供，並且將在腦海中浮現的一切全部告訴我們，即使要花一天一夜的時間也在所不惜。」

第十章

　　一位警員開車送我回家，在大門前放我下車。警員說明天早上會派人將我的單車送回家，不過我也沒那個精神力氣在乎了。我不停顫抖的手笨拙地將鑰匙插入鎖孔，並在推開門之前把鑰匙掉在地上兩次。我覺得整個人出奇地懶散無力，儘管渾身裹著借來的衣物，我還是感到寒意逼人。原本我打算躡手躡腳、悄然無聲地進門，然後溜回自個兒房間，蒙頭大睡；但我一關房門，就聽見樓下傳來高亢的說話聲，接著是琵琶叫道：「艾絲翠？是妳嗎？過來一下好嗎？我們有事找妳。」

　　於是我只好下樓，發現室友全員到齊，就連莉亞也在場。大家圍坐桌前，口沫橫飛地搶著發言，我只能聽懂零星的片段，但其中很多都是髒話。我遠離這群人，往扶手椅一倒，嘆了口氣。

　　「艾絲翠可以說說她心中的看法，」達維說，「她這個人很講理。」

　　「是嗎？」歐文說。他看我的眼神像在評品論足。

　　「講理？」莉亞哼了一聲，「真難叫人苟同。」

　　「那她在花園裡的苦心耕耘又怎麼說呢？」達利歐說，「那好歹也算是功勞一件吧？」

　　「現在是怎樣？」我問道。

　　「妳穿的這是什麼鬼啊？」琵琶問我，「單車快遞員的最新制服嗎？」

　　「不是──」我的話才剛說出口。

　　「我們可以言歸正傳了嗎？」邁爾斯說。

　　「我們得找個調停人，」達維說，「我們幾個很難保持中立客觀。誰都不願意最後反目成仇啊。」

　　「已經太遲了。」達利歐說。

　　「我是律師，」琵琶說，「可以保持中立客觀。」

　　莉亞又哼了一聲，而且這回聲音更大。

　　「叫她閉嘴啦。」麥克以低沉自制的嗓音說。他的太陽穴暴出一條青筋。

　　「莉亞，」邁爾斯說，「請妳行行好。妳這是在幫倒忙。」

　　令我訝異的是，在她橫眉怒目的淫威之下他並未退縮。

　　「我只是說出你想說又不敢說的真心話。你讓我扮黑臉，然後大家可以把罪怪在莉亞──邪惡的北方女巫身上。」

　　「應該是西方才對。」達利歐說。

　　「拜託各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再問一遍。

　　「一件鳥事。」達利歐說。

　　「請容我稍作解釋，好嗎？」琵琶身子往我這頭靠，「是我召開這次聚會的。我認為開誠布公地討論逐客條件會比較好。」

　　「我沒有下達什麼逐客令。」邁爾斯說。從他說話的口氣，我知道這句話他已說過很多遍了。

　　「我們也有房客的權利，」達利歐說，「琵琶，妳說對吧？」

　　「邁爾斯已經很慷慨了。」莉亞說。

　　「怎麼個慷慨法？」歐文問道，「慷慨到要我們閃人？慷慨到只給我們幾星期另覓住處？」

　　「我是個合法的房客，」達利歐說，「對吧，琵琶？」

　　「這個嘛……」琵琶支吾其詞。

　　「我能說句話嗎？」邁爾斯插嘴道。

　　我幾乎要開始同情他了。

　　「如果你還要做更多的讓步，那就甭說了，」莉亞說，「現在這樣已經太過分了。」

　　達維從椅子上起身，走過來蹲在我腳邊。「艾絲翠，妳還好嗎？」他咕噥著說，「妳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

　　我心懷感激地對他微微一笑，卻是欲言又止。真要談這件事，我承受不了。至少不是現在。我不想讓這群烏合之眾把焦點轉移到我身上，然後用一連串的問題對我狂轟猛炸。

　　「……依據扶搖直上的房價跟房客的權利……」

　　「我待會兒再跟你說。」我以嘴型示意。

　　「我們必須針對款項是否公平合理來談。」琵琶如是說。她講起話來突然判若兩人，變得有點官僚迂腐。

　　「妳要他付你們錢，」莉亞說，「我早該知道最後會扯到錢。」

　　「哦，真不好意思啊，」琵琶說，「提錢真粗鄙啊。」

　　「我也想要公平呀。」邁爾斯說。他半轉身子，對我投射一個心急如焚的懇求眼神，要是在另一種情況下，我或許會對他伸出援手。然而，今天我只是疲軟地坐在扶手椅上，想起英格麗．德．索托被亂割一氣的面孔，噁心感隨之湧現。

　　「我們要把金額算好，」琵琶說，「根據每個人在這裡住多久而定。」

　　「妳還真有臉說這種話啊？」莉亞說，「在這裡住最久的就是妳。」

　　「那我為這個家做牛做馬的貢獻呢？」達利歐插嘴道。

　　我身邊的達維呼口大氣，提到有關防潮層的事。

　　「那你從搬來之後就沒繳過房租，這又怎麼說？」莉亞厲聲道，「況且這整棟房子都要翻新了。」

　　「邁爾斯，你確定要跟這位女士同居嗎？」達利歐問道。

　　「我在這裡沒住多久。」達維說。

　　「老兄，我跟你一樣。」歐文說。

　　「不會有人吃虧的，」邁爾斯說，「一萬五英鎊如何？」

　　「你瘋了嗎？」莉亞放聲驚呼，「邁爾斯，聽我說，你什麼都不用給。這些人毫無依據，也沒有立場，他們自己也很清楚。別被他們嚇倒了。」

　　「他們是我的朋友，」邁爾斯說，「這件事妳不要插手。還是妳不希望我交朋友？是不是這樣？」

　　「不要鬼扯了。」

　　「每個人一萬五英鎊嗎？」琵琶問道。

　　「琵琶，你知道我根本付不起這種鉅──」

　　「因為叫我們幾個平分這一萬五是一種侮辱。我們在這裡住了那麼久，還幫你付房貸，如今卻得找別的地方落腳。我們得付押金、買家具、從頭來過。在此同時，你的房價卻漲了十倍。」

　　「那兩萬英鎊。分期付款。」

　　「鍋爐大家都有出錢欸，」達利歐說，「那玩意兒超貴的。」

　　「是啊，」琵琶說，「雖然我們之中有人獲益較多，不用說也知道我指的是麥克跟達利歐。」

　　「妳不喜歡我的畫也罷，」達利歐悶悶不樂地說，「但是，艾絲翠的菜園呢？她投注好幾天、好幾個星期的心力在上頭。」

　　「又沒有人逼她做，」莉亞說，「反正我們會把菜園挖掉。」

　　最後我忍不住開炮。「妳真是個婊子。」我說。

　　莉亞轉頭，杏眼圓睜地瞪著我。她美麗的雙眸冷酷無情。「那也是搶走妳男人的婊子。」

　　「哇哦。」達維說。他一臉驚恐。

　　「沒聽過這兩個字哦？」莉亞歡快地說：「北部的人都不……？」

　　「臭婊子。」麥克破口大罵。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在對誰說話啊？琵琶在旁咯咯竊笑，然後趕緊摀住嘴。

　　「不要吵了，」邁爾斯懇求道，「這不是協商之道。」

　　「有何不可？我玩得正起興呢。」莉亞說。

　　「錢我不在乎，」我說，「你們要的話，我的份給你們好了。這整件事真是太難看了。」

　　沉默降臨，眾人的表情一度凝結，接著憤怒和自以為是化為羞愧。邁爾斯把頭埋進手裡，然後抬起頭來，直視我的雙眼。「我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說，「我真希望時光可以倒流。」

　　「可以的，」達利歐熱切地說，「老兄，可以的。只要把那個字說出口就行。」

　　「我們去酒吧好了，」達維說，「離開這個地方。晚點再談。沒必要急著做決定，對吧？各位意下如何？」

　　「沒什麼好談的。」莉亞說，不過沒人把她的話當一回事。

　　「好主意，」達利歐說，「這是我幾小時內聽過最合理的話。第一巡酒我請客，只不過我現在才想起來，我身上沒有錢。不知道錢都上哪兒去了。走吧，邁爾斯，別愁眉苦臉了，又沒死人。」

　　「艾絲翠，我並不想挖掉妳的菜園。」邁爾斯對我說。

　　「菜園我可以再建。」

　　「琵琶，這麼說好了，」邁爾斯轉頭面向她，「我會請人幫房子估價，然後擬出一份提案。或許我會徵詢外部建議，這樣大家才能盡量保持中立。我也想要事事公平，希望妳能理解，我並沒有要敲你們竹槓的意思。」

　　「難道他們不是在敲你竹槓嗎？」莉亞低聲嘀咕，「這才是你沒考量到的。」

　　邁爾斯充耳不聞。「或許我們不用每次都動員全體進行討論，把氣氛搞得劍拔弩張。琵琶，不如我們兩個先討論，再轉告大家……妳認為如何？」

　　「行，」琵琶說，「艾絲翠，妳幹嘛穿這些衣服啊？妳從哪兒弄來這身行頭，回收箱嗎？」

　　「這是警方給我穿的。」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這是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彷彿我瞬間成了一塊磁鐵，將屋裡所有的東西都吸過來。每個人都轉向我，等我繼續往下說。

　　「那是一場意外。」我說，並停頓一下，思索適切的詞彙。「不算是意外，」我修正這句話，「是一起死亡案件。有人死了。我親眼看見她。她……她在我面前氣息全無。」

　　「又一次？」達維用氣音說。

　　「不算是意外，這什麼意思？」

　　「那個人慘遭謀殺，」我說，「我從信箱看到她，然後破窗而入，她倒在地上，我碰了她一下。」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我碰了她一下，然後把她翻過來，只見她的臉上全是……」

　　「沒關係，」達維說，「不要緊。妳不必說這些。」

　　「刀傷滿布，」我把句子講完，「我從沒這麼近看過屍體。」

　　「可是──」邁爾斯才剛開口。

　　「哦，他媽的。」達利歐以氣音說。

　　「可憐的小傢伙。」琵琶說。

　　「我不想再說下去了，」我說，「我只想上床睡覺。」

　　「現在天還亮著欸，」達利歐說，「而且大夥兒都要上酒吧。」

　　達維惡狠狠地瞪他一眼。

　　「死者是誰？」歐文問道。他的臉上寫滿好奇。「妳認識她嗎？」

　　「什麼？」我搖搖頭。「不，我不認識她。以前見過她幾面，她只是一位客戶罷了。」

　　「哇賽，」達利歐說，「哎呀。一開始是佩姬，現在又是這個女人。妳是怎麼啦？」

　　「達利歐，你閉嘴啦，」琵琶說，「講話得體一點。」

　　「沒差啦。他只是重覆警察半天來不斷所說的話。」

　　「這一定很恐怖。」達維說。

　　「是啊。」

　　接著是片刻的沉默。我看得出來大家腸枯思竭，想尋得適當，又不會顯得太噬血殘忍的問題。

　　「你們去酒吧啦，」我說，「我沒什麼心情玩樂。」

　　「我留下來陪妳。」琵琶說。

　　「不了。妳也去吧。我想要一個人獨處一下。」

第十一章

　　我再度遭到傳喚。由於事出緊急，我必須放下手邊的工作，騎到肯提什鎮，坎貝爾也因此氣得爆跳如雷。在我為單車上鎖，並且簽到之後，才發現原來那不算是偵訊。卡姆斯基問了我幾個問題，但我沒有新資料可以提供，所以大半時間是看他來來回回地沉默踱步。等他好不容易開口講話，卻比較像在自言自語，而非與我對談。

　　「以下這些是非問不可的問題，」他說，「第一：為什麼屋子沒有強行入侵的跡象，這是否意味著德．索托太太認識凶手？第二：妳要領取的包裹在哪裡？第三：為什麼妳會在兩起命案的現場？」

　　「我那不叫人在現場吧。」

　　「第四，」他繼續往下說，對我的辯駁置之不理，「還有誰知道妳要去德．索托太太的家？」

　　「沒有別人，就只有坎貝爾知道。我也不曉得欸。我已經把我所知的一切，全都跟你說了。」

　　「我可不這麼想。我認為妳還知道些什麼，但妳不曉得自己知道那些事。」

　　「真是太深奧了。」

　　※※※

　　「你前天在幹嘛？」跟大夥兒一起前往唐斯的途中，我這麼問歐文。家裡的男人要跟自稱哈克尼帝國的隊伍共組球隊踢足球，他們將要對上來自恩斯爾德的另一支隊伍，而我、琵琶跟小梅會在一旁觀賽。原本我打算一整天都賴在床上，試圖封鎖前天的恐怖氛圍，不過跟大夥來一趟短程旅行的熟悉感著實有撫慰效果。這就像是回到一連串慘案發生之前的時光。只不過跟歐文併肩而行，令我有些心神不寧。我不是琵琶那種人，我無法做回普通朋友，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彷彿性關係就像到海濱一遊那般簡單。我試著故作輕鬆，以友善而中立的口吻對他說話；無奈只要一看他，我就喉嚨發乾、內心忐忑不安。有關他的一切，在過去幾個月是如此地熟悉，如今對我而言卻變得神祕費解。他成了一個俊美的陌生人，冷酷無情卻魅力無限。即便如此我還是不願意輕解羅衫，坐在他面前，任憑他拍攝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照片，把我變成了無生氣、飽受折磨的物品。

　　「前天？」

　　「前天你在忙嗎？」

　　「幹嘛問這個？」

　　「警方可能會問你呀。你要先準備答案。」

　　「我早上在雜誌社跟圖片編輯見面，然後──」

　　「哪家雜誌社？」

　　「儂儂。」

　　「你們在製造假的不在場證明嗎？」達維出現在我旁邊，興高采烈地說；小梅緊跟在他身後。

　　「不要胡說。」儘管如此，我卻感覺到自己羞紅了臉。

　　「當時我跟小梅在一起，所以我有證人。」達維逕自往下說。

　　小梅羞怯地咯咯傻笑，並且圈住他的胳臂。

　　「喂，」達維說，「艾絲翠，可以借我五鎊嗎？我皮夾忘在家裡，可是我想買一、兩份報紙。」

　　我從包包裡翻出小錢包，將它打開。「我只有一點零錢欸。我以為還有很多，前兩天我才從裡面拿錢的呀。」

　　「算了。」

　　「我有錢。」小梅說。她像是一條轉前轉後的狗，竭盡巴結討好之能事。不過，她也是一隻有著哀傷大眼、皮毛光亮的漂亮小狗。

　　「謝啦。」他把鈔票塞進口袋，蹦蹦跳跳地走進轉角的報攤。

　　我們在報攤外頭閒逛時，琵琶、麥克、邁爾斯跟達利歐悠閒地走來。達利歐從臀部口袋取出一包香菸，把一根菸塞進嘴角。

　　「這樣踢足球的話，胸口不會疼嗎？」小梅問他。

　　「會呀，」達利歐說，「但只有跑步時才會。」

　　「達利歐不常跑步，」琵琶向她解釋，「他都四處閒晃，然後伸出他的無影腳把人絆倒。」

　　達利歐對這段對話充耳不聞。他注視著我。「我在想，不曉得哪種情況比較糟。是巧合糟還是非巧合糟？」

　　「不是巧合，當然比較糟啊。」邁爾斯說。

　　「這一定是巧合。」我說。

　　「除非妳殺了她們兩個，」達利歐邊說邊深深吸了一口菸，然後咯咯傻笑起來。「不不不，艾絲翠，妳別擔心，我只是在逗妳啦。」

　　「真高興有人能拿這種事開玩笑。」我說。

　　「這也許跟某種能量有關。」達利歐說。

　　「什麼意思？」我問他。

　　「這就像是一個力場，」達利歐說，「悲劇正在發生、已經發生，或者即將發生的力場。它們宛如一種心靈磁性，而某些極為敏感的人──例如妳──會為之吸引。」

　　「我只是跟她的車子相撞欸。」我說。

　　「一點不錯。」達利歐說。

　　「而且，我也不算被另一個女人吸引。是我老闆用無線電叫我去取包裹的。」

　　達利歐又深深吸了一口菸，露出神祕詭異的表情。

　　「不一定是直接的吸引力，」他說，「這世上有些力量只對特定的人起作用。艾絲翠，妳有某些地方與眾不同，散發著一種靈氣。我們未必能看見，卻都感知得到。」我聽到歐文發出幾近哼鼻息的細微聲音，於是轉頭瞪他一眼，他卻別過目光。達利歐吸了最後一口菸，把菸蒂扔在人行道上，用鞋跟踩扁；此時達維提了個鼓鼓的塑膠袋，從店裡走出來。

　　「妳有想過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的事嗎？」麥克突如其來地拋出這個問題。

　　我們全都盯著他，他也回望眾人，淺藍色的眼珠眨也不眨。

　　「我有想過，」最後我還是搭腔，「在我撞上佩姬車門、飛到半空中之後。」

　　「她的人身安全可能受到什麼威脅？」達維問道。

　　麥克只是聳聳肩。

　　「你這個該死的笨蛋，」達維異常凶狠地開罵，「艾絲翠已經夠難受了。」

　　「謝了，達維，」我說，「我沒事啦。」

　　※※※

　　到了唐斯之後，我們坐在暖烘烘的草地上等待球賽開打。達維從塑膠袋裡取出一卷報紙，扔向我。「我們踢球的時候，妳就有東西可看了。」他說。

　　「為什麼買這麼多份？」我問他，又或者應該說我正準備問他；因為新聞頭條已占據了我的目光。

　　「我只是覺得有些事妳該知道，」達維尷尬地說，「還是我錯了？」

　　「不，」我緩緩地說，「不，你沒有錯。」

　　我們拾起報紙，迅速翻閱，瀏覽封面新聞故事、專題報導和社論，熱切地交換片段資訊。想當然爾，我早該料到會有許多有關英格麗．德．索托的新聞，但即便如此，龐大的報導量依舊令人咋舌，比報導佩姬的版面多很多；不過話說回來，誠如邁爾斯的毒舌評論，佩姬是個住在哈克尼市、不上相的中年家庭主婦，反觀英格麗．德．索托則是個迷人多金、四十歲不到的金髮美女。「金錢、性與死亡，」他說，「全是宗教信仰裡找不到的。」

　　金錢與性的確是許多故事的特色，就連上帝也偶爾透過當地教區的牧師來參一腳；牧師接受訪問，表示從未見過英格麗．德．索托這號人物，他同時也辯才無礙地闡述在迷戀名流、失去信仰的當代文化中，善惡的本質與傳統價值的衰落。

　　足球開賽了。一堆男人又是嚷嚷又是假裝受傷而不停呻吟、打滾。人們不停大叫「裁判」，並比出中指互嗆。麥克射進兩球，其中一球還是頭錘入網。達利歐始終在邊線埋伏。小梅先是離開，接著拿了三支甜筒冰淇淋回來，分別給我、琵琶和她自己。歐文遭到對手高空截球時，我發現他的外脛有塊蛋形的瘀青。

　　球賽進行的同時，我對這名慘遭謀殺的女子有了許多新的認識。她年僅三十二歲。（我總是以為她年紀會更大，因為她那冷若冰霜、教養良好的態度，以及圍牆高聳、與她身分匹配，闊氣且讓人尊敬的豪宅。對我這種人來說，簡直是成熟得遙不可及。）七年前她從香港搬到倫敦，再搬到海格。她的丈夫安德魯．德．索托，是某個避險基金的經理（天曉得那是什麼）。據報導表示，他妻子的死訊令他身心交瘁。然而，英格麗．德．索托不只靠丈夫致富，她娘家本身就很富裕；她的父親名叫威廉．漢米爾頓，從事石油產業，是位富可敵國的商業大亨。她是家中的獨生女，父親正從倫敦飛來認屍。她膝下無子（這我早就知道了──有小孩的家不可能那麼完美無瑕）。海格的左鄰右舍無不「飽受驚嚇」，她的朋友也無不「飽受驚嚇」。親友們口中的她「可愛」又「聰明」（顯然她從不樹敵，又人見人愛）。

　　「記者沒跟我們任何一位快遞員談過，對吧？」我說。

　　「這麼說來，妳不喜歡她囉？」小梅問我，她瞪圓的雙眼布滿驚恐。

　　「我們誰都不喜歡，」我說，「基本上，全世界都與我們為敵。『山莊上的慘案』……」我讀起一則頭條。

　　「嘿，這是啥啊？」琵琶在我面前搖晃她手上的報紙。「單車快遞員愛麗絲．貝兒在英格麗．德．索托位於海格的豪宅發現她的屍首……」

　　「愛麗絲？」

　　「……據稱，愛麗絲．貝兒在目睹命案現場之後精神受創。」

　　我從琵琶手中搶走報紙。「我看，寫在哪兒？」

　　「這一定是最新的說法。」

　　「誰說我精神受創的？」

　　「這個嘛，妳確實如此，不是嗎？」

　　「我是精神受創沒錯。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記者怎麼會知道有我這個人？」

　　「是知道有愛麗絲這個人。」琵琶說。

　　「警方為什麼要跟記者洩露我的名字──而且，那名字還根本是錯的？」

　　「其實這也沒差吧？」小梅問道。

　　「我不曉得，但這感覺很怪。此時此刻，每件事都很怪。好像每件事都蓄積了各自的動力。」

　　※※※

　　球賽結束後，大夥兒團團圍坐，身邊盡是水瓶跟啤酒罐，誰也不想馬上回家。突然達維向大家宣告：「我有話要說。」

　　「那就說吧。」琵琶說。

　　「事實上，是達利歐有話要說。」達維說。

　　「是嗎？沒有吧。」

　　「有的。抱歉，達利歐，但是你有話要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相信最後不會有事的。但是有人死了。兩個人死掉了。你非得全盤托出不可。」

　　達利歐急得講起話來語無倫次。

　　「老兄，你快說啦。」達維說。我看得出來他很緊張。他一向不是立場強硬的人。

　　達利歐摁熄香菸，在地上踩扁，再點燃另一根。我們靜靜等待著。「我沒什麼好隱瞞的，」最後他說，「艾絲翠說她在車禍現場有看到別人，這是事實。那個傢伙就住在轉角。他只是順道來家裡坐坐。妳出現的時候，他剛好走出門。」

　　「他來我們家幹嘛？」邁爾斯問道。

　　又是一陣沉默。達利歐大口吸氣。「只是來拿點東西。」

　　「什麼東西？」

　　「關你什麼事？」

　　「達利歐？」我說，「你就直說吧。」

　　「我有東西要給他。他是過來拿的。」

　　「東西？」邁爾斯的嗓音壓低、宛若咆哮。

　　「對啊。東西。」

　　「怎樣的東西？菸草嗎？」

　　「我手頭很緊。需要調度現金、度過這個難關。所以囉。你們也知道，這兩件事根本風馬牛不相及。不過我可不想在條子面前供出這件事。還有，別怪達維。是我叫他不要跟妳說的。」

　　「你真是他媽的白痴。」邁爾斯說。

　　「什麼？」達利歐說。

　　「你在我家販毒？」他說。

　　「我只是幫朋友一個忙。」

　　「你好大的膽子啊。」邁爾斯說。

　　「不好意思，」達利歐說，「我不曉得原來我們還有家規。」

　　聲嘶力竭的爭執四起。我把它當作微風吹過樹林，對叫罵的內容充耳不聞。我試著思考，並且一度用雙手摀住耳朵。然後我下定決心。「他叫什麼名字？」我說。

　　「什麼？」

　　「你那位毒蟲朋友。」

　　「他不是毒蟲。他在廣告界工作。」

　　「他叫什麼名字？」

　　「李。」

　　「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我有他的電話號碼。」

　　「那你應該打給他。」

　　「妳不知道妳這是在要求我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還有，琵琶──」

　　「哦，老天爺啊，」琵琶說，「現在是怎樣？大審判嗎？好啦，好啦，我會把傑夫的事告訴警方滿意了吧？」

第十二章

　　星期一早，我牽單車沿著家門旁的小巷走，有道光一閃而過。我眨眨眼，抬頭一看，沒想到強光再次驟然閃現。然後我發現兩個男人站在家門外的人行道，其中一位正在拍照。他們正在拍我。我舉起一隻手遮蔽射進雙眼的光亮，並盯著他們瞧。

　　「貝兒小姐？」其中一位呼喚道。

　　「愛麗絲？」另一位也大聲叫嚷。

　　「哦，拜託，」我低聲嘀咕，「是艾絲翠，」我說，「艾絲翠．貝兒。你們是從哪兒聽說我叫愛麗絲的啊？」

　　沒拿相機的男人聳聳肩。「屍體是妳發現的，對吧？」

　　這句話的某個措辭使我臉部肌肉開始抽搐。屍體。彷彿那個可憐的女人只是一個東西，一件沒有意義、偶然被我撞見的物品。沉默持續了片刻。攝影師再次舉起相機，拍了幾張快照。

　　「我可沒答應讓你拍，」我對他說，「你不准拍。」

　　「屍體看起來怎樣？」那名記者問道。

　　「你是從哪兒知道我的名字？」

　　「妳真的破窗而入嗎？」

　　「是警方告訴你們的嗎？」

　　「我們是否至少可以說妳大為震驚？」

　　「她當然震驚到極點囉。」

　　達利歐從我身邊冒出來。他穿著骯髒的紫色運動褲和鮮黃色的連帽厚夾克，但夾克的袖子卻短得連他的手肘都蓋不到。兩個男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你們不准拍她。」我嚴厲地說，不過已經太遲了。

　　「要是你們幾週內出現在兩個女人的命案現場，難道不會震驚嗎？」達利歐繼續往下說，「你們也會認為這是惡運，不是嗎？」

　　我大聲呻吟。

　　「你說兩個女人？」

　　「對呀，」達利歐說，「先是佩姬．法雷爾，然後又是這個女的。」

　　記者的臉上浮現迷惘又好奇的神情。「哇！」他說，「艾絲翠。貝兒小姐。」

　　但我腿一晃、騎上單車，就這麼騎走，對喀嚓作響的相機和呼喚我名字的達利歐充耳不聞。

　　※※※

　　傍晚下班後，我跟琵琶約好在馬與騎士小酌。我們倆形成一個奇怪的組合：她一身俐落套裝，搭配牢固舒適的便鞋，頭髮整齊地盤在後腦勺，耳戴小巧耳環，臉上是精心塗抹的裸妝，手上是皮製的公事包；反觀我則是一身萊卡材質的運動衣，腳踩磨損的靴子，汗流浹背、污穢不堪。彷彿要迎合我們的角色，她來了杯白酒，而我點了半品脫的貯藏啤酒。

　　「那麼，」她邊說邊脫掉外套、鬆開頭髻、痛快豪飲一大口酒，「首先要把錢的事搞定。我想在告訴其他人之前先跟妳談談。妳也知道一大群人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有多混亂。」

　　我點點頭。

　　「今天我在辦公室收到邁爾斯寄來的一封電子郵件。我把它印出來了，所以妳可以看個仔細；不過呢，基本上，他建議由每個人租屋時間的長短，來決定領取款項的多寡。所以妳跟我分到的錢會最多；達維跟歐文分到的最少。但是他也認為這麼一來，或許對晚搬來的人不盡公允，所以他該給我們每個人一筆總金額，然後再加上可調整的金額。這樣的話，就是x加y乘t。」
　　「什麼？」

　　「邁爾斯是這麼標註的──x是總金額，y是另一筆金額，t代表時間長短。」

　　「啊，」我說，「好。那他有沒有提到確切的數字？還是我們要被困在代數王國裡？」

　　「他建議把x設為七千五百英鎊，y相當於二千，而t為一年或一年的幾分之幾。」

　　「那拿我跟妳舉例好了──七千五百英鎊加上二千乘以──多少呢？四年半，不對，是五年──這麼一來就是加一萬英鎊，最後總金額是一萬七千五百英鎊。」

　　「沒錯。達維跟歐文則將各領到九千五百英鎊。」

　　「這樣金額也不小欸。如此一來，邁爾斯一共要付多少錢啊？」

　　「很多。」

　　「莉亞一定會很不爽。」

　　「是啊，不過那是以房產增值後的市價為依據，說了妳一定不會相信。」

　　「說來聽聽。」

　　「他五年前用二十五萬英鎊買下這棟房子。妳猜現在市值多少？」

　　「我不曉得。」

　　「猜猜看嘛。」

　　「這個嘛。七間臥室，一個大花園。嗯──五十萬？」

　　「再高。」

　　「好吧，六十萬。」

　　「再高。」

　　「還要更高啊？」

　　「是八十萬。」

　　「媽呀。哪值那麼多錢啊？達利歐只不過蹩腳地整修一下，也可以值那麼多？」

　　「所以妳不用為他的慷慨發愁囉。」

　　「妳認為他開的價碼合理嗎？」

　　「應該滿公平的。」

　　「其他人也會這麼想嗎？」

　　「達利歐不會。他一開始就認定邁爾斯把我們趕走，形同犯下重罪，再多的金錢也無法彌補他的背叛。我們是達利歐僅有的家人，還記得嗎？這就跟離婚沒兩樣。」

　　「那其他人呢？」

　　「誰曉得呢？有錢能使鬼推磨。妳絕不會相信我在工作上接觸到的人為了錢所流露的醜態。對，是現金哦。完全是檯面下的交易。」

　　「妳是說，他會付我們現金？」

　　「我認為他的意思是把錢付給妳，再由妳發給大家。」

　　「我？」

　　「是的。」

　　「為什麼是我？」

　　「他應該不想繼續面對這種狗屁倒灶的事了。」

　　「聽起來滿像邁爾斯的為人。」

　　「要再來一杯嗎？」

　　「好。」

　　我看著她走向吧台。男人們紛紛避到一旁讓她過路，然後又聚回原處，對她行注目禮。她一副假裝沒看到的樣子。

　　「歐文最近在忙什麼呀？」她一邊問，一邊坐下。

　　「沒什麼吧。總之，目前他在外頭攝影就是了。更重要的是，傑夫最近在忙什麼呀？」

　　「傑夫？」她皺起眉頭望著我。「哪一位傑夫啊……？」

　　「傑夫，就是佩姬遭到謀殺當晚，在妳房裡過夜的傑夫。」

　　「哦，那個傑夫哦。」

　　「對，那個傑夫。」

　　「我知道妳想要說什麼。妳也不必多費唇舌了──」然而，她的話在此刻被人打斷。

　　「明豔動人又心亂如麻的艾絲翠．貝兒小姐原來在這兒啊。」有人驚呼道：我一轉頭，只見索爾笑臉迎人。

　　我十五歲就認識索爾了。我們在一場派對相逢，坐在樓梯上天南地北地聊音樂和電影，一講就是三小時；從那時候開始，我們就成了朋友。介紹我去坎貝爾那裡上班的就是索爾；他已經當了快要七年的單車快遞員，即便每個月他都發誓下個月不幹了。「你在說什麼啊？」

　　「妳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知道妳是整個謎團神祕費解的核心呀。」

　　「你喝醉了。」

　　「妳是關鍵的那把鑰匙，問題是鎖在哪兒呢？」

　　「索爾！」

　　「妳真的不知道嗎？」

　　「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曉得自己不知道什麼。」

　　「妳看！剛出刊的新聞。」

　　他從郵差包裡取出本地報紙，然後拋到桌上。我愣了幾秒，才意識到眼前的圖文內容。我的照片被登在報紙上，照片中的我牽著單車站在家門外，一手舉起、下巴向外突出。我穿著跟今天相同的裝束，看起來既凶惡又略帶淫穢。不過這跟達利歐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他是背景的一部分，因為相機角度的問題，整個人詭異地縮小。他那一身不搭軋的黃色連帽厚夾克和長褲，加上一頭亂髮半遮面與張得老大的嘴，簡直就像一個邪惡的侏儒。

　　琵琶驚恐地笑了幾聲。

　　「『快遞員凶殺疑雲』。」我朗讀頭條。

　　「妳該看看這句雙關語。」索爾說；他對這整件事無比亢奮。「看這個：『單車上的（心理）〔註： 英文的cycle（單車）與psycho-（心理）同音。〕　驚悚情節。』妳簡直成了怪事的核心人物。」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雖然嘴硬這麼說，卻還是不寒而慄。這種感覺就像烏雲蔽日，溫暖擁擠的房間瞬間轉為冰冷幽暗。

第十三章

　　我才踏出房門，就差點迎頭撞上歐文，他剛從拍攝現場回來，沉甸甸的相機包和三腳架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他的臉龐光滑而年輕。「艾絲翠。」他叫道。

　　我得說些什麼。我向他跨出一步，又或者是他向我跨出一步，接著他身後拾階而上的腳步聲停止前進。原來是莉亞，她有點不耐煩的樣子。「妳在這兒啊。」她說。

　　「怎樣？」

　　「樓下有人找妳。」她說。

　　「是誰啊？」我說。

　　「妳下樓就知道了。」她說。

　　我聳聳肩，瞄了歐文一眼，然後下樓。保羅．卡姆斯基總探長在走廊上。邁爾斯站在他身旁，但兩人並沒有交談。卡姆斯基瞥見了我。

　　「不好意思，沒有事先通知就跑來了。」他說。

　　「沒關係。」

　　「哪裡方便講話呢？」

　　「你們可以用樓下的廚房。」邁爾斯說。

　　「那裡不夠隱蔽欸。」我說。

　　「不要緊。」卡姆斯基說。

　　「我們不會過去打擾的，」邁爾斯說，「我去煮點咖啡。」

　　卡姆斯基一往廚房餐桌前入坐，就面帶微笑地環顧四周。「你們有幾個人住在這兒啊？」

　　「人數不太固定，」我說，「房客總是來來去去。」

　　「像是公社嗎？」

　　「只是大夥兒合租房子啦。」

　　「這我辦不到，」他說，「我喜歡屬於自己的空間。」

　　「我知道你的意思。」

　　邁爾斯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卡姆斯基端起他的杯子，凝視內容物，接著抬起頭來看我。「問題出在包裹上。」他說。

　　「你們還沒找到包裹？」

　　「妳有沒有這種經驗：身上癢卻抓不到，因為妳根本不知道癢處在哪兒？」

　　「沒有。」

　　「這個案件有幾個地方很困擾我。」他說。

　　「米契爾也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卡姆斯基說，「他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

　　「那你呢？」我說，「你容易滿足嗎？」

　　「這個案子，妳牽連其中，」他說，「而且妳接受採訪，透露了自己的涉案關聯。」

　　「那其實不是採訪，」我說，「我只是對一位記者嗆聲罷了。」

　　「莊重的『不予置評』通常是最佳策略。」卡姆斯基說。

　　「我當時沒想清楚。」

　　「不過，我最擔心的是他們得到了多少與案件相關的資料。」

　　「我認為他們沒有得到任何資料。」

　　「我要把一些尚未對外公布的消息告訴妳。請妳別跟任何記者提起。如妳所知，德．索托太太身上戴了價值不菲的珠寶、項鍊、耳環、手鐲。或許妳注意到其中一隻耳環不見了。」

　　「不，我沒注意。」

　　「只有一隻。它被扯下來，劃破她的耳垂。」

　　我不由自主地畏縮。

　　「別再擔心，」卡姆斯基說，「大概是她死後才扯下來的。我精神科的同事表示凶手八成將它視為戰利品。」

　　「戰利品？」

　　「也可稱之為紀念品。順帶一提，我那位精神科同事也很想跟妳聊聊。」

　　「我應該幫不了什麼忙。」

　　「現在還言之過早。」卡姆斯基說。他頓了一下，慢慢喝一大口咖啡。「妳有沒有可能拿了東西，然後放進郵差包裡。」

　　「包裹嗎？太扯了啦。我破窗而入，發現她橫屍家中，根本沒停下來取包裹。」

　　「依我之見，這裡面有三種可能性。第一，是根本沒有包裹；第二，是妳拿走了；第三，是凶手拿走了。」

　　「你們仔細搜查過嗎？」我問他，「有時我都上門了，東西卻根本還沒準備好。這實在讓人很火大。我都到了，他們才去找東西，找到之後才去準備袋子。因此，說不定她還沒包裝。」

　　「是有這個可能沒錯，」卡姆斯基說，「另一種可能性是包裹很貴重。又或者裡面包了某種特別的東西，是凶手在尋找的。」

　　「不可能。」我說。

　　「為什麼？」

　　「她半小時前才預約快遞取件。那個傢伙是碰巧在最後幾分鐘行竊，所以那東西一定還在家裡。或者，這是另一個巧合？」

　　「不，」卡姆斯基說，「我現在對巧合很感冒。而且凶手殺了德．索托太太，卻只取走一支耳環跟妳將要領取的包裹。妳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

　　「應該說是詭異吧。」

　　「妳知道妳要領取的東西是什麼嗎？」

　　「不知道。人們叫快遞只需告知包裹的大小。假如是台大鋼琴，老闆通常不會派我騎單車取件。不過你該跟我老闆談談。」

　　「我談過了，」卡姆斯基皺眉蹙額地說，「他的資料保存不是很完備。」

　　「那還用你說嗎？」我說，「稅務局總有一天會找上門大肆搜查。」

　　「哈囉，」琵琶從門口向裡打招呼，「還不介紹妳的貴賓給我認識？」

　　「琵琶，這位是卡姆斯基探長。」我說。

　　「呃，是總探長，」他說，「不過這也無所謂啦。」

　　「這位是琵琶。她是這裡的房客之一。」

　　琵琶的雙眼頓時炯炯有神，跑過來往餐桌前一坐。

　　「你要謹言慎行哦，」我對卡姆斯基說，「她可是律師呢。」

　　「不過我相信她也是個好人。」卡姆斯基說。

　　「你負責調查凶殺案嗎？」琵琶問他。

　　「英格麗．德．索托的偵查小組是我帶的。我私底下也跟辦理瑪格麗特．法雷爾凶殺案的團隊有所接觸。不過目前還沒證據顯示這兩起凶殺案有任何關聯。」

　　「當然有關聯囉。」琵琶說。

　　「關聯是什麼？」卡姆斯基問道。

　　「艾絲翠呀。」身後傳來一個人聲。我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該死的達利歐，而且是在該死的恍惚狀態。我從他的聲音和眼神就知道他嗑藥了。他打開冰箱拿出一瓶啤酒，用拇指把瓶蓋扳開。「你最好把她看緊一點。是不是有明文規定：呈報凶殺案的人絕對是頭號嫌犯啊？」

　　「那不算是明文規定。」卡姆斯基說。

　　達利歐往我身旁的位置一坐，猛灌了一口啤酒。「有動機可循啊，」他說，「佩姬．法雷爾在艾絲翠面前打開車門，害她受傷。接著是另一個女的，要艾絲翠大老遠騎到海格西山。假如那不叫謀殺動機，那我也不知道什麼才是了。」

　　「這位是達利歐，」我說，「另一位室友。」

　　廚房頓時人滿為患。卡姆斯基現身家中的消息傳開，每個人都過來一睹他的廬山真面目。達維跟小梅手牽著手進來，恩愛的樣子教人作嘔。歐文來了之後坐在我身邊。沒想到居然連他也無法抵擋總探長的魅力。女主人莉亞開了一瓶酒，抓過一把酒杯，並倒好一杯遞給卡姆斯基，對方點了點頭接受。

　　「你不是得說『執勤不喝酒』嗎？」達利歐問了之後，開心地亂吼了一聲。

　　卡姆斯基看了手表一眼。「我不算在執勤，」他說，「乾杯。」

　　如今大夥兒都把椅子拉到桌前，擁擠地圍成一圈，像是小朋友的生日派對，正準備要唱「生日快樂歌」、等著吹熄蠟燭似地。只不過，成為眾人焦點的卡姆斯基卻顯得十分茫然。

　　「所以說，目前進度如何呢？」小梅問道，「抱歉，我無意多管閒事，只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真正的探員。」

　　「妳也住這裡嗎？」卡姆斯基問道。

　　「她是跟我一起的。」達維說。

　　「目前還很難掌握案情的動態。」卡姆斯基說。

　　「等著瞧吧，」我說，「更糟的還在後頭。」

　　「你是來這裡錄口供的嗎？」達維問他。

　　「怎麼這麼問呢？」卡姆斯基說，「莫非你有什麼想要說的？」

　　「我沒什麼好說的。」達維說。

　　「不過有人有話要說哦。」莉亞說。

　　現場陷入沉默。卡姆斯基有些尷尬地在位置上移來挪去。「什麼意思？」他問道。

　　莉亞環顧餐桌。

　　「是不是──」她說，「只要在命案發生前後到過現場附近的人，都該向警方備案呢？」

　　「這個嘛……」卡姆斯基正準備說明。

　　「莉亞。」邁爾斯以警告的口吻說。

　　「我只是認為做人應該說話算話。」

　　餐桌前喧嚷四起。琵琶舉手示意大家安靜。她以冷若冰霜的鎮定口吻發言。

　　「我不認為這是個適當的時機或場合，但莉亞是個嚴守法律原則的人。就算天塌下來也在所不惜。她想說的是，佩姬．法雷爾遭人謀殺的那一天，有朋友到我這裡過夜。他不太好聯絡，但是有必要的話，他絕對會到案供述。不過這件事警方應該沒啥興趣才是。」

　　「那你呢，達利歐？」莉亞得意洋洋地說。

　　隨著莉亞把羞辱人的螺絲釘愈栓愈緊，場面若不是難堪到極點，就是顯得極度滑稽。達利歐的臉漲得緋紅。「莉亞，我不知道，我……」他講起話來結結巴巴，最後乾脆住口。

　　「達利歐，有什麼問題嗎？」莉亞雀躍地問他。

　　邁爾斯對我瞥了個焦慮的眼神，當他看見我臉上的表情，目光又旋即飄走。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達利歐說，「情況很複雜。我必須──」

　　「哦，真是受夠了。」莉亞邊說邊起身走出廚房。我們聽見沉重的腳步聲拾階而上。圍在桌前的眾人面面相覷。

　　「這是特例，」達維對卡姆斯基說，「我們平常都處得很好。只是有些人個性不合啦。」

　　「你說得沒錯。」達利歐說。

　　接著又是腳踏階梯的喀喀聲。像是等待龍捲風來襲的眾人，一個個都顯得畏縮不前。莉亞邁開大步進來。「這是從達利歐房裡拿來的。」她邊說邊把某個東西扔到餐桌中央。

　　彷彿有人拔開栓子一般，達利歐的臉色「唰」的一聲變白。桌上擺著的是裝了褐色玩意兒的透明小塑膠袋。

　　「達利歐之所以這麼閃躲，」莉亞說，「是因為瑪格麗特．法雷爾死前沒多久──根本沒隔多久喔──他正在大門階梯跟一位迄今尚未聯絡的仁兄，做他的毒品小買賣。」

　　恐怖至極的沉默降臨餐桌。我先前已罵過她婊子，所以也沒別的話可形容她了。我或許會忍不住揍她一頓，但探員在場不方便動手。我環視桌前一張張震驚到說不出話的面孔。我有沉默恐懼症。只要一安靜下來，就非得打破沉默。我望著莉亞。「這是妳的陰謀嗎？」我說，「如果能害達利歐被捕，他的那份錢妳就不用付了？」

　　「少幼稚了，艾絲翠。」她說。

　　「妳說什麼？」

　　卡姆斯基屈身向前，拾起那個袋子扔向達利歐。「這種玩意兒，不要吸太多，」他說，「不只是有害健康而已。吸這玩意兒的人會變得很無聊。聽著，我負責的是謀殺偵查案。就算你做大麻的交易，我也不在乎。」他望著琵琶。「就算妳跟摯友的老公上床，我也不在乎。你們要做的，是向警方備案。假如你們知道還有其他目擊證人，也請他們到派出所備案。」卡姆斯基起身。「但不是找我。這不是我的偵查項目。請他們聯絡米契爾探長，」他面帶笑容地注視我，「相信貝兒小姐會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你們。」

　　「不留下來吃晚餐嗎？」琵琶問道。

　　琵琶要開始搭訕他了嗎？莫非她都不挑對象？是不是沒有什麼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然而，卡姆斯基只是微笑著搖頭。「妳是律師？」他對琵琶說。

　　「沒錯。」

　　「看來這個家的確需要一位律師。」

　　說完這句話，他便離開，留下我們面對殘局。

第十四章

　　所有的人都不發一語。我可以聽見外面街上的往來車聲、家裡老舊水管的轟隆聲、畫眉鳥在花園裡的啁啾鳴囀。我可以聽見達利歐用力呼吸，莉亞的彩繪指甲有節奏地敲打桌面。我抬頭看著她光滑的臉，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我注視邁爾斯，只見他低頭俯視自己在膝上交扣的十指。

　　最後達維提心弔膽地咳了幾聲，並且發言。「那番話再清楚不過了，」他說，「而且沒有造成什麼傷害，是吧，達利歐？」他的話愈說愈小聲。

　　達利歐猛然回頭。「什麼？」他說。他講起話來神智恍惚。「沒有造成傷害？」

　　「我是說──」

　　「達維，你可以給我閉嘴嗎？」琵琶打岔說道。她將一隻手搭在達利歐肩上，注視對面的莉亞。就連我也被她雙眼冰冷的怒意震懾。然而莉亞卻不為所動。「你們不覺得，再清楚不過的是，」琵琶接著說下去，「我們全家都已無法接受莉亞的行為舉止？」

　　「有沒有人想來點威士忌？」歐文問道。「至少我想。不然我吸點達利歐的毒品好了。達利歐，要不要捲根大麻菸啊？」

　　「無法接受？」達利歐重拾正常的嗓音，「這不像是我會用的詞。我會說──」

　　「我最好還是先走一步，」小梅輕聲細語地說，「這是你們幾位的私事。」

　　「留下來。」達維一隻手環抱住她，不讓她走。

　　「我會說，」達利歐繼續說，嗓音愈來愈鏗鏘有力，「她是。是毒藥。她來以前，天下太平。我們都很快樂。她就像是令人作嘔的污染性毒物，滲透到每樣東西。」

　　「邁爾斯？」琵琶說，「你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邁爾斯不自在地挪了挪身軀，依舊低著頭。「妳要我說什麼？這整件事非常糟，可是──」

　　「你們真的認為我來之前一切美好嗎？」莉亞問道。她眼神閃爍，不知道她是否樂在其中。

　　「不要問她是什麼意思。」我正準備這麼說，達維卻已經開口。

　　「妳這什麼意思？」他問道。

　　「這個嘛，看看你們所有人囉，」莉亞說，「先說你好了，達利歐。你今年多大了？三十了吧？還是更大？沒工作可做，沒戀愛可談，毫無抱負。就我所知，你幹什麼都不夠格，只是個做壞事的小雜碎，而且連壞事都做得不稱頭。」

　　達利歐氣急敗壞、唾沫噴濺，長滿雀斑的臉紅得好不可愛。

　　「再來是麥克，」她苦笑了一聲，「你們會把他形容成是一個社會功能健全的人嗎？」

　　「別把麥克扯進來，」達維的口吻出乎意料地堅定，「他不在場，沒辦法反駁。」

　　「那你呢，達維。你這個人有什麼長處？」

　　「這麼說不公平。」小梅說，緋紅染上她的臉頰。

　　「再看看艾絲翠。」

　　「看我就行了。」歐文說，她的目光旋即移到他身上。我看見他們倆四目相交，她的神情一度宛若陷入沉思。顯然莉亞喜愛美麗的事物。「給我聽好了。」他繼續往下說。

　　「我洗耳恭聽。」她交疊雙臂。

　　「妳是個恃強欺弱的惡霸，而且妳在這裡不受歡迎。」

　　「這句話應該輪不到你說吧？」

　　「妳不受歡迎。」

　　「邁爾斯？」琵琶說，「你打算就這樣裝聾作啞嗎？」

　　「我只是想要……」他慘兮兮地開口。不過一見仍然穿著夾克、就著褐色紙袋吃炸魚和薯條的麥克走進廚房，邁爾斯的話聲就戛然而止。

　　「你打算裝孬擺爛，對不對？」琵琶接著說下去，「也行，那我以律師的身分發言，醜話講在前面，我們談判破裂。」

　　「怎麼了？」麥克瞪著眼睛問時，一根薯條還半吊在他張大的嘴外。

　　「破裂，」達利歐邊說邊用拳頭往桌上一捶，「沒錯。破裂。」

　　「我錯過了什麼？」麥克說。

　　「琵琶，」邁爾斯懇求道，「不要這樣。我們都講好了，而且這事攸關大家的利益。」

　　「我不懂這有什麼好小題大作的，」莉亞平靜地說，「我只是把總探長需要知道的消息告訴他。這是謀殺案偵查，這點你們也很清楚，結果一個個卻表現得像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學生。各位，你們不是在校園裡，這是現實生活欸。」

　　她的這番言論與我的想法貼近到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的程度。再說，她對達利歐的批評也不全然是錯的。而且有時我覺得麥克跟達維像是我會在火車月台撞見要轉車的旅人。我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卻想不出有什麼話好說。不過我並非毫無貢獻。達利歐大發雷霆地嚷嚷，說他不會繼續幫忙整修房子。

　　「這也不是什麼重大的損失。」莉亞說。

　　「妳還沒看見我今天傍晚在你們套房的浴室做了什麼，對吧？」達利歐說。

　　「對。」

　　「那個警探來的時候，我正在裡面忙。那裡沒有衛浴設備，」他暗自竊笑，「只有一個大洞。而且抽水馬桶也關掉了。」

　　「達利歐，」邁爾斯說，「不要太過分了。」

　　「喂！」麥克說，「有人聽見我講話嗎？又或者我是在作夢。」他誇張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我吃驚地注視一塊紅印子在他的臉上綻開，但他似乎並不覺得痛。「不，這不是一場夢。」

　　「而且以後我們什麼事都不做了，」達利歐說，「一件事都不做。你看。」他拿起一罐啤酒，把剩餘的酒倒在地上，形成一灘水。「我不會去清。」他志得意滿地說。

　　「哦，我的天哪，」莉亞厲聲叫道，「不要那麼幼稚好嗎？」

　　「也不會去清這個。」達利歐邊說邊把一個滿了的菸灰缸倒過來。

　　莉亞把椅子往後推，椅腳在地板用力刮擦；她起身大步走出廚房。

　　「喏，誰想哈一口？」歐文言簡意賅地說，舉起一根特大號的大麻菸。

　　「我要。」達利歐說。

　　「她沒說我哪裡有問題，」琵琶說，「真可惜。」

　　這時房門一開，莉亞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妳跟公廁沒兩樣。」

　　琵琶的雙頰紅了起來，但她只是輕笑幾聲說，「謝天謝地，這世上有女性主義跟避孕藥。」

　　隨即，達維起身，吻了一下小梅的頭頂，然後拿抹布開始擦拭達利歐灑出來的啤酒。

　　「邁爾斯。」我說。

　　「你打算怎麼做？」

　　「做什麼？」

　　「我們沒辦法這樣共處一室。」

　　「怒氣會漸漸平息的。」

　　「你是這麼想的嗎？」琵琶輕蔑地問他，「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就能回到莉亞背叛我們之前的生活嗎？」

　　「這件事我們必須好好處理。」我繼續說。

　　「我們要設立禁區。」達利歐說。

　　他衝出廚房，我們困惑不解地看他離去。

　　「他很不爽，」達維一邊說，一邊在洗碗槽沖洗抹布，然後把手擦乾，「一切……」

　　「別……」我說。

　　「別怎樣？」達維茫然地問我。

　　「別說一切都會沒事。說什麼我們可以好好談。」

　　正當達維流露失望的神情，達利歐回來了，他一手提著油漆桶，另一手抓著油漆刷，把它們往地上重重一放，並撬起桶蓋。裡面裝的油漆是深綠色的。

　　「現在是怎樣？」邁爾斯問道，此時達利歐把刷子浸到桶裡，然後開始在廚房地板畫一條又粗又亂的線。

　　「她只能待在線的另一頭，」他說，「我不會讓她越界的。」

　　「哇賽！」琵琶竊笑道，「你們看。這樣她就沒辦法用電鍋，也沒辦法走進花園──大概只能從旁邊的小巷子進去吧。而且她也不能坐在餐桌。只能直線走向裡面裝了電燈泡的碗櫥。」

　　「你踩到油漆了啦。」我說。

　　「不曉得這有沒有強制力，」達維說，「琵琶，妳認為呢？」

　　「沒有強制力，不過很好玩。」她說。

　　「把刷子給我。」邁爾斯起身並伸出手。最後他終於顯出怒氣，而非尷尬或挫折。「現在！」

　　「過來搶啊。」達利歐在半空中揮舞刷子，弄得到處都是一點一點的綠色油漆。

　　「我來泡茶好了，」小梅說，「我們應該喝點茶。」

　　如今邁爾斯也握住刷子了，兩個大男人誰也不讓誰。油漆的綠色小點點宛若浮萍濺在他們身上，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後來刷子從他們手中滑掉，濕答答地落在地上。沉默突如其來地籠罩屋內。邁爾斯瞪眼環視我們所有人，嘴巴開了又合，欲言又止，最後他選擇離開。他臉上的表情如此悲戚，令我一度想去追他；但是琵琶伸出手阻止我。「現在不是時候。」她說。

　　「不用為他感到難過。」達利歐說。他一張綠臉上的雙眸微光閃閃。

　　我起身走出屋外凝視著花園，看著它在餘暉下靜靜的、安穩的樣貌。

　　「怎麼啦，艾絲翠？」琵琶問道。

　　「你們知道嗎？人們可以多麼堅持自己的立場，深陷自以為是的公平正義，然後說出這麼多可怕的話，製造這麼多可怕的事，」我說，「直到為時已晚，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挽回？」達維問道。

　　「我們曾經都是朋友。」

　　「他非得在我們跟那個女人之間選邊站。」達利歐說

　　「這就是了，」我說，「我指的就是這個。」

　　※※※

　　「我們交往的順序好像顛倒過來了。」我說。

　　「什麼意思？」歐文問我。

　　「我們從沒做過一般情侶會做的事，像是看場電影、吃頓飯，或者公開手牽手。」

　　「妳想做這些事嗎？」

　　我的手拂掠他光滑的身體，他打了個寒顏，一種教人心神不寧的喜悅湧上我心頭。他看起來是如此堅不可摧，但是，當我觸摸他，他竟然會顫抖。經歷樓下翻天覆地的混亂場面、爭鋒相對、劍拔弩張後，一起上樓、緊緊相擁似乎也合乎常情。在此同時，我發覺自己屈服了。「你在樓下表現得很好，」我說，「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自制。我也不確定自己要的是什麼。但別跟我說那些廢話。別說你還沒準備好接受一段感情。」

　　他沒說那句話。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我拉到身邊，讓我的頭靠著他的胸口，用下巴抵著我的頭髮，我們倆的腿在被子底下交纏，心臟一起跳動，心跳聲也不分彼此。我們就這樣漸漸進入夢鄉，之後我在黑暗中醒來，像個小偷似的躡手躡腳溜走。

　　※※※

　　接下來的兩天，家裡的氣氛詭譎而鬱悶。不祥陰沉的氛圍籠罩一切。我盡量不待客廳，花異常多的時間待在自個兒臥房。即便如此，還是難以忽略爭執怨懟、內訌失和、角落裡的竊竊私語、用力摔門，以及莉亞走進廚房時，突然降臨的凜冽沉默。

　　三不五時就會有不同小團體裡的人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最新近況，或者誰跟誰說了什麼。琵琶說她現在要跟邁爾斯索取更多賠償金。邁爾斯說他價錢沒辦法再開更高了，而他也不認為自己應該予取予求，並且拜託我當居中協調的和事佬。莉亞說她不會讓邁爾斯付給我們一毛錢，以及如果達利歐不開始付房租、不立刻更換衛浴設備，她就要把他攆出家門。達利歐這廂則說他絕對不會更換衛浴設備，也不會洗碗，連洗完澡後沖浴缸、倒垃圾、用吸塵器吸地毯，或者其他任何家事，都不會做；不過據我所知，這些事他也從沒做過。他甚至說我們應該集體罷工。麥克啥也沒說，但是臉色卻是前所未有地陰鬱。達維說我們應該留邁爾斯一條生路，而非把他逼進死角。我走進浴室，發現達維正在更換衛浴設備。

　　「這下搞定了，」他說，「那個達利歐呀。我們沒得霍亂，真教人驚訝。」

　　歐文又出遠門了，這次是去米蘭，路程較遠，去的時間也更久。或許這樣也好。我也想置身事外，遠離眾人，卻沒法做到。當我提醒達利歐還是得請他的朋友李跟警方聯絡；他卻叫我小心點，否則會變成莉亞二號。

　　※※※

　　英格麗．德．索托命案發生的幾天後，我接到一通電話。當時我正準備出門，但達維叫住我，把話筒遞給我。

　　「我要遲到了。」我以口形示意。

　　他摀住電話聽筒。「這通電話好像很重要。」他說。

　　我嘆了口氣，接過他手中的話筒。

　　「喂？」

　　「請問是艾絲翠．貝兒嗎？」一個我不認得的男人聲音；沙啞、自信、略帶美式拖腔。

　　「我是。」我戒慎恐懼地說。

　　「我是威廉．漢米爾頓。」

　　我的腦袋剎時一片空白。

　　「不好意思，我……」然後我想起來了。他是英格麗的父親。一股強烈的情感頓時湧上心頭，我深吸一口氣。「我為你痛失愛女感到萬分遺憾。」

　　「我想跟妳見個面。」

　　「這我當然可以理解，但是你應該知道我真的幫不上什麼──」

　　「我的女婿安德魯．德．索托也會到場。」他插話道。接著又說：「拜託妳，貝兒小姐。我們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的。」

　　「我很樂意跟你們見面，」話雖如此，但這其實是我在世上最不想做的事，「你什麼時候方便？」

　　於是當天下午三點，我走進柯芬園一家高檔雅緻的飯店門廳──高檔雅緻到門房看到我的萊卡短褲和沾染污漬的上衣，連眼睛都不眨，只從我手中接過自行車包和安全帽，然後彬彬有禮地領我走進一間包廂。那裡面已經有兩個男人坐著，中間的矮桌上也擺好了一盤茶點，只是在我們會面的過程中完全沒人碰那些點心。

　　「貝兒小姐。」威廉．漢米爾頓起身向我問好。他身材高大魁梧，留著一頭濃密的白髮，在看來凶惡的銀色眉毛底下是布滿血絲的雙眼。我還留意到他的手背上長了肝斑。他穿了一套價格可能比我所有衣服加起來還貴的深色西裝，但他似乎不在意我這一身行頭，只是跟我用力地握了握手，做手勢請我在一張扶手椅上入座。「謝謝妳跑這一趟。」

　　安德魯．德．索托跟他的老丈人比起來矮小多了。他有一頭剪短的、正在轉白的堅韌髮絲，眼睛底下垂著眼袋，完全不是我心目中會跟英格麗結婚的對象。他一臉疲倦茫然，甚至我還發現他白色襯衫的釦子扣錯了。

　　「希望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我的這番話毫無說服力可言。

　　「我們當然知道妳已向警方錄好口供，」威廉．漢米爾頓說，「不過，因為是妳發現……」他的話講不下去。我看見他巨大的雙手緊抓座椅扶手。「是妳……」

　　「對，」我說，「是我。我過去收包裹。」

　　「包裹。對。這我知道。不存在的包裹。」他端詳我的面孔，接著小心翼翼地凹折他雙手的指關節。「貝兒小姐，我是個有錢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索性保持沉默。坐我對面的安德魯．德．索托用力地咳了一聲。

　　「英格麗是我的獨生女，」他繼續說下去，「只要能抓到凶手，我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你的意思是？」

　　「意思？沒什麼。沒什麼。」他屈身向前。「貝兒小姐，妳知道些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絕望地說，「漢米爾頓先生，我不認識令媛。也從沒跟她說過話。我只是個快遞員。發現她的可能是任何人，只不過剛好是我。我看見她倒在地上，撥打一一九，然後破窗而入。僅此而已。雖然我無法想像此刻你內心的煎熬，但除了我告訴警方，警方又告訴你的那些，我也沒別的可說了，而且我也不認為有什麼消息是你沒掌握的。」

　　他雙手搓揉臉龐。「跟妳見上一面似乎很重要，但這又是為什麼？我期待知道些什麼？」

　　「她面容安詳嗎？」這回發問的是安德魯．德．索托。

　　我給了他一個困惑的眼神。難道他不知道他妻子是遭到凶殘的謀殺嗎？難道警方沒說他妻子在刀刀惡毒的摧殘下被毀容了嗎？

　　「嗯，」我咕噥道，「很安詳。」

　　「恕我失陪一下，」威廉．漢米爾頓說。他費力地從低矮的扶手椅起身，走向洗手間。

　　他一離開包廂，他的女婿便傾身向前，碰得小桌子晃了一下。「她有外遇。」他低聲道。

　　「什麼？」

　　「她有外遇。」

　　「聽著，這件事我毫無所悉。真的。你得告訴警方，然後──」

　　「我手上沒有掌握證據。妳以為我沒調查過嗎？但我不是笨蛋。我就是知道。」

　　「我很遺憾。」我說。這似乎是我字彙庫裡僅剩的詞了。

　　「如今卻有人殺了她。」

　　稍晚我跟室友們轉述了這次會面的經過，但我希望自己沒那麼做。因為整件事講起來有種莫名的黑色幽默，可是實際上一點都不有趣。

　　※※※

　　五月底六月初，是我一年當中最喜歡的時節，枝頭新生的葉片明亮，藍天萬里無雲，黃昏輕柔而溫暖，又很晚才天黑。要是不好好享受一番，就太說不過去了。只是，我人生的一個階段似乎要進入尾聲，而且是以掃興又混亂的方式結束。這陣子，我一回家並不會立刻進入屋內，而是躲進菜園，我的蔬菜生長茂盛，多汁的小幼芽一排排整齊地躺在我費心掘土除草的園地裡。不過，在卡姆斯基造訪的四天後，我在菜園聽見從屋內傳來的喧嚷更復以往。我放下泥刀，把雙手上的泥土抹在草地上，起身用力仔細聆聽，試圖聽出個所以然來。起初我以為是一位室友對另一位大吼大叫，可是分不出是誰的聲音，許多話也聽不清楚，只聽到幾個此起彼落的髒字。

　　然後達維從廚房裡出來，走向花園。他一臉倦容。「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我問道。

　　「琵琶可能需要妳的幫忙。」他說。

　　我沿著旁邊的小巷跑到家門前。不絕於耳的「幹」聲更為響亮，其他的對話我也聽見了，像是「你好大的膽子」、「干涉」、「惡意」以及「賤女人」。一開始我沒認出他來，因為他站在樓梯頂層，背對著我；不過我看見大門另一頭的琵琶，她雖然一臉震驚，卻依舊目空一切。話說回來，那傢伙高瘦的身影，我似曾相識。

　　「傑夫，你好。」我說。

　　他旋而轉身。「哦，是妳啊。」

　　「警方去了傑夫家裡一趟，」琵琶故作端莊地說，「當時他人不在家，但是他太太在。」

　　「警方的行為應該更機敏一點才是。」

　　「誰問妳意見啦？」

　　「我早就叫你親自上派出所一趟，」琵琶說，「如此一來，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我本來就打算要去。等我有時間就去。」

　　「警方偵查的是凶殺案，自然沒什麼耐性。」

　　「我發生什麼事，妳根本不在乎。」

　　「哦，少幼稚了。」

　　「仔細聽好了，」達維說，「你們吵成這樣真是醜態百出。」

　　達利歐從樓上的窗戶探出頭來。「發生什麼事了？」他叫道，「琵琶，需不需要我把滾燙的瀝青澆在他頭上？」

　　「還是免了。你可能沒澆到他，反而潑得艾絲翠滿身都是。」

　　「就這樣吧。」傑夫勃然大怒。他腰一彎，從小徑拾起半塊磚頭，用力一扔。磚頭呈弧線畫過天際，擊中大門左側的大片窗戶，把玻璃頓時砸個粉碎。我們全都目瞪口呆。而被砸碎的玻璃窗後，出現了莉亞的臉龐。

第十五章

　　「妳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哈爾．布萊蕭。」

　　「不對，不對。妳知道我是誰嗎？」

　　我環顧他的診察室。有一整面牆擺滿了書：佛洛伊德、榮格、詩集、藝術書籍，以及圖書目錄。壁爐架和兩張玻璃桌上，陳列了各式各樣的小雕塑品：還有滑石、大理石跟青銅做的小塑像，以及幾個古色古香的藥罐和一堆石英石。透過落地窗，我看得到五彩繽紛的漢普斯敦大花園。哈爾．布萊蕭博士身穿褪色的牛仔褲和以不同顏色潑灑、好似童繪的上衣。一身行頭看起來價格不菲。他四十來歲，留著一頭又長又捲的蓬亂黑髮，還有留了約莫兩天沒刮的鬍渣。他戴著一副塑膠黑框、形狀細長宛如焊工護目用的眼鏡。

　　「卡姆斯基說你是這方面的心理專家。」

　　「可以這麼說。請坐。」

　　他招招手，要我過去坐一把高背柳條椅。我往上頭一坐，椅子就令人困窘地劈啪作響。「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你要找我談話，」我說，「我所知甚少，知道的也全都說了，還有白紙黑字的記錄。」

　　「我看過了，」他輕蔑地說，「我對那種玩意兒不感興趣。我請妳過來，是因為我想聞聞妳的味道。」他像隻鼻塞的動物嗅了一嗅。

　　「什麼？」我驚慌地說。

　　「不是真的聞啦，」他說，「不過我確定妳身上很香。」

　　「我騎車在倫敦大街小巷穿梭時可不香。」

　　「我必須在這個案子上抓到一種感覺。我必須接通它的電源、掌握它的脈絡。穿著白色短靴、手拿鑷子和小塑膠袋的傢伙，在英格麗．德．索托的家裡走來走去。我不幹那種事，我做想像力的大躍進。我在黑暗中躺著思索它、夢見它。艾絲翠，妳夢裡出現過這次的事件嗎？」

　　「沒有，」我說，「這個嘛，至少就我所知沒這回事。況且，我一向不記得夢境的內容。」

　　「有意思，」他一邊說，一邊繞著屋內踱步，並且不時停下來注視我。「『遺忘』也可以是告訴自己需要知道什麼的一種方式。」

　　「不好意思，」我說，「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說說妳昨晚夢見了什麼。」

　　「我辦不到。我根本不記得了。」

　　「妳目睹的場景是否讓妳心煩意亂？」

　　「是的。」

　　「告訴我妳看到了什麼。」

　　我頓了一下。「我發現一個女人慘遭謀殺和毀容。」我說，「你要問我為什麼因此心煩意亂嗎？」

　　「妳看見她屍體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

　　「我根本什麼都沒想。我嚇傻了。然後打給派出所。應該也叫了輛救護車吧。」

　　「應該？」

　　「我記憶有點模瑚。」

　　「『模糊』。這個詞真有意思。」

　　「有意思才怪。」

　　「真的嗎？」哈爾．布萊蕭說，「為什麼沒意思？」

　　「這是陳腔濫調，」我說，「是人們經歷一次驚恐經驗之後會說的話。他們會說：『我的記憶一片模糊。』」

　　「那他們為何會這麼說？」

　　「因為這是事實。因為記憶的確模糊。」

　　布萊蕭流露不滿的表情。他來回踱步，然後突然在我面前停下腳步。「艾絲翠，為什麼凶手要在妳面前殺人？」

　　「我認為這只是巧合。」

　　「從上帝的觀點來看，沒有所謂的巧合。」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說，「但就我能理解的那一部分來說，我不同意你的講法。」

　　「我們必須說個故事，把所有的線索串連起來。」布萊蕭博士說。

　　「一個真實故事？」我狐疑地問道。

　　「殺人犯都是說書人，」布萊蕭博士說，「謀殺現場就是他們的故事、他們的藝術作品。而我們的職責是將它們解碼。我們分析凶手的特徵、了解他們的個性。」

　　「你逮過凶手嗎？」

　　布萊蕭博士拋給我一個厭惡的眼神，彷彿那是一個膚淺而粗俗的問題。「艾絲翠，讓我跟妳說個可能發生的故事。有的凶殺案是戲劇，有的是論述，有的是炫耀，有的是貢品。我養的貓名字叫做愛麗兒。」〔註：Ariel,為莎士比亞知名喜劇「暴風雨」中精靈的名字，亦為一洗衣粉品牌。〕

　　「以洗衣粉的牌子命名？」

　　「是莎翁名劇裡的角色。牠會把死老鼠咬進來，擺在我的床邊。牠們就是貢品。我要請妳把這兩起凶殺案想成是愛的宣言。」布萊蕭博士彎下身子看我。「艾絲翠，我愛妳。」

　　「什麼？」

　　「我在說故事。艾絲翠，我愛妳，這是瑪格麗特．法雷爾的屍體，那個女人差點把妳給害死。」

　　「那是一場意外。」

　　「有差嗎？而如今在妳面前躺著的是一位多金美女的屍體。我把她給毀容了，這表示沒有人能跟妳的美貌匹敵。」他靠得更近了。我可以聞到他的口氣：咖啡、菸草。「嗯？」

　　我拉遠跟他的距離。「我覺得這個說法有點牽強附會。」

　　「我們到時候就知道了。」布萊蕭博士面帶微笑地說。他從桌上拾起一個木頭小雕塑品，開始優雅地把玩它。「艾絲翠，妳有男友嗎？」

　　「沒有。」我說。

　　「妳回答之前猶豫了一下。為什麼？」

　　「大概因為我不曉得這件事與你何干吧。」

　　「我認為妳有心上人，就算他還不是妳男友。」

　　「也許吧。」

　　「妳喜歡他。那他喜歡妳嗎？」

　　「我不知道。」我說。

　　「妳以前交過男朋友嗎？」

　　「我真的不認為這跟案情有何相關之處。」

　　「艾絲翠，請回答。有嗎？」

　　「這個嘛，當然有啊。」

　　「妳跟他們的關係好嗎？」他問道。

　　問話的過程很糟，但我仍然情不自禁地綻露笑顏，接著馬上為此感到後悔，因為布萊蕭博士撲上前來。「很好嗎？」他咄咄逼人地問。

　　「誰會跟以前的情人關係好啊？」我反問他。

　　布萊蕭博士走到房間另一頭，從書桌上拾起一張紙，朗讀上面的文字。「而且其中一位是妳的房東。邁爾斯．桑頓。」

　　「你應該看過我的供述吧？」

　　「我也參與整起調查案，所以什麼都要看。」

　　「我認為你這是在浪費你的時間。」

　　布萊蕭博士將文件放回桌上，走回我身邊。他將一把木椅拖到我這頭，然後把它放在我坐的柳條椅對面，離我只有幾公尺的地方。他坐下來與我面對面。「警方像是無頭蒼蠅，忙得團團轉，」他說，「他們到處敲門。在街上攔人問話。放置那些可笑的黃色標牌，請求協尋目擊證人。用顯微鏡觀察纖維、塵粒以及皮膚樣本。檢查通聯紀錄。也許他們會在哪裡找到符合條件的凶嫌，然後將他逮捕，不過看樣子這個可能性愈來愈小。而另一方面，我有預感如果我們檢視妳的人生，觀察裡面的枝微末節和箇中人物，探索妳的希望、恐懼和幻想，就能在某處找到一切的解答。妳覺得呢？」

　　「不曉得你是否跟其他人一樣。」我說。

　　「什麼其他人？」

　　「覺得我就跟名人沒兩樣，」我說，「像是那些中樂透的幸運兒或演肥皂劇的明星。人們想跟我說話、幫我拍照。記者在街上攔我，有人從門縫遞紙條，說想給我個機會，聽聽我這方面的講法。說得好像我有什麼隱情一樣。還有個女記者打給我，說我能以自己的親身經驗幫助其他女性，所以我有責任接受她的採訪。」

　　「妳跟我說這些用意何在？」

　　「我覺得自己暴露在放射線中，」我說。「只不過這是種大家都喜歡的放射線。只因為我曾經近距離地接觸凶殺案，人們就以為只要跟我說話、接近我，便能感受到一點案件的熱度。這難道不像你所說的：『非得見我一面』，好讓你能設法從我身上嗅到凶殺案的氣息嗎？我變得小有名氣，而人們深受名氣吸引。」

　　「我是個科學家，」布萊蕭博士說，「會說故事的科學家。什麼名流我都不放在眼裡。」

　　「那你的電視節目呢？」我說，「卡姆斯基總探長說你做了一系列知名凶殺案的節目。」

　　「那是教育節目。」布萊蕭博士說；他顯然動怒了。「妳看過嗎？」

　　「沒有。」

　　「電視台安排在深夜播放。不過話說回來，妳難道不想幫忙揪出這個凶手？」

　　「是兩個凶手。」我說。

　　「也有這個可能。」布萊蕭博士說。

　　「那你要我怎麼配合呢？」我說，「我很困惑。」

　　「我要妳說話。」

　　「說什麼？」

　　「什麼都說。沒有遺漏。毫無保留。」

　　我沉思了一下。「卡姆斯基說你為他們側寫犯罪人物，」我說，「你不妨說說心目中可能的凶嫌特徵。如果我認識那樣的人，就跟你說。」

　　布萊蕭博士起身，笑容在他臉上慢慢漾開。

　　「白人，男性，」他說，「三十出頭。身高超過一百八，體格魁梧。獨居。沒有性伴侶。容貌可能有某種缺陷。他的工作必須使用工具，可能是木匠、水管工或皮革師父。」

　　「為什麼是皮革師父？」

　　「那也是一種工作上需要用利器切割的人──切割會成為他表達自我的方式。」

　　「你怎麼知道這些特徵？」

　　他聳了個肩。「只是假設罷了，」他說，「連續殺人犯會選擇跟他們同個人種的受害者。我猜瑪格麗特．法雷爾是碰巧遇害，但英格麗．德．索托是他選中的對象。英格麗跟他年紀相倣，境遇卻跟他天差地別：多金、貌美、已婚。他有辦法在街頭用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將瑪格麗特．法雷爾制伏殺害，這表示他有一定程度的體力。」

　　「那容貌缺陷又怎麼說呢？」

　　「這點可由他毀了英格麗．德．索托的容貌推知。依我看，那同時代表他的性壓抑，以及他對自己毀容的意識。他想把英格麗弄得跟他一樣。」布萊蕭博士志得意滿地交疊雙臂。「即使他們自以為隱藏得天衣無縫，卻留下了蛛絲馬跡、個人特徵和其他線索。」

　　「這個嘛，我不認識任何毀容的皮革師父。」我說。

　　「我沒有要妳當偵探，」布萊蕭博士說，「只要妳多說話。我不要妳的推論。但是我要知道妳所知的一切。」

　　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顯然又是一個要被白白葬送的週六。

　　※※※

　　「我有東西要給妳，」達維說，「應該可以逗妳開心。」

　　我們坐在他房裡，他的房間在我樓上，可以俯瞰街景，是家裡少數幾個讓人感到平靜安適的臥室。達維搬進來後，把房間漆成灰綠色，磨光木板、搭建書架，不過上頭沒擺多少本書。房裡有床墊、改漆成白色的五斗櫃、正被我坐著的旋轉椅，以及方形的藍色地毯。整間臥室明亮而通風。自從多了小梅之後，天花板又吊上一大串木頭風鈴，碰一下就會發出清澈如水的聲響；此外，從未用過的壁爐架上方所擺的花也是拜小梅所賜。今天放的是大紅牡丹，不過花已經開始枯萎了。他大費周張地把房間布置得如此舒適，沒過多久卻要搬走，還真是可惜。

　　「我看起來像是需要人家逗嗎？」

　　「如果是我，就會需要別人逗我開心，」他答道，「不過，這也不是特地為妳買的，而是因為有人請我『違法』加裝室內樓梯，我必須補上這兩個字，因為我確定這麼做會違反安全規章。總之對方就送我這兩張票，八成是想要賄賂我。雀兒喜花展。我們可以一起去。妳不是喜歡園藝？」

　　他頗為得意地對我眉開眼笑。

　　「哦？」我有點驚愕，「那我需要戴淑女帽嗎？」

　　「又不是去觀賞皇家馬會。」

　　「真好，」我強顏歡笑地說，「達維，謝啦。」

　　我一時衝動吻了他臉頰一下，只見他的臉從波浪捲的褐髮根部開始發紅。

　　「不客氣。」他說。

　　「期限到什麼時候？」

　　「大概還有十天的時間。這樣可以嗎？」

　　「太棒了，」我口是心非地說，一想到這件事，我的心就往下沉。跟一個我不是特別喜歡的人共度一天；行為舉止還得要格外端莊有禮。這好像回到童年，被迫去拜訪一位討人厭的阿姨。

　　「妳有辦法請假嗎？」

　　「那我要先跟坎貝爾報備才行。」

　　「我們可以先去野餐哦。」

　　「太好了。達維，真的很感謝你。」

　　「沒什麼啦，」他聳聳肩，「妳最近很不好受。」

　　「是啊，」我說，「應該都會過去的。不過我現在不想思考這件事。今天我已經受夠了。」

　　我從壁爐架上拾起一個漂亮的玻璃文鎮，不時換手把玩，端詳它在光影之中的變化。「文鎮底下都沒墊紙啊？」

　　「哦，」他顯然驚慌失措地說，「我從沒想過這個。」

　　「抱歉，我換個話題好了。達維啊，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找個棲身之處。」

　　「還沒找著啊？」

　　「還沒──其實這也沒啥好驚訝的，因為我根本還沒開始找。我一直在拖。你呢？」

　　「我有稍微找一下。」

　　接著我們陷入沉默。我小心翼翼地把文鎮放回原位。「那麼，我該走啦。我要去跳舞。」

　　「好。」他有些惆悵地說。

　　我考慮邀他一起去，後來又打消這個念頭。我想要擺脫這個家，而非隨身攜帶。

　　※※※

　　當天我很晚才回家，舞曲澎湃的樂聲還在我耳畔縈繞不去。屋裡一片漆黑，我笨拙地拿鑰匙開鎖，接著聽見微微的啜泣聲從台階的一側傳來，整個人立刻愣在原地。那是什麼？是貓嗎？我往下一望，只見一個蜷縮的身影，一塊蒼白的肌膚。我頓時嚇得無法呼吸、動彈不得。我的鑰匙噹啷一聲掉到地上，在台階上彈跳，最後落在人影旁邊。此時又傳來一聲嗚咽：不是貓叫，而是人聲。

　　「是誰？」我問道。我的嗓音因恐懼而乾枯。

　　「救命。」

　　「達利歐？」

　　我連滾帶跑地衝到蹲在地上的人影旁邊。他像個胎兒躺著緊縮成球狀，雙臂防護性地抱頭。我才碰他一下，雙手就沾滿了鮮血。

　　「天哪，達利歐，你怎麼了？撐著點，我去叫救護車。不要動。就待在這裡。」

　　「不要叫救護車。不要叫警察。不要！」

　　他一隻胳臂離開頭部，手指緊抓我不放。

　　「撐著點，至少讓我叫屋裡其他人出來。達利歐，一下子就好。不會有事的。」

　　我撿起鑰匙，衝去開門，然後對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嚷叫：「救命啊！琵琶！邁爾斯！麥克！達維！」

　　我依稀聽見有人回應，不過非把大家叫醒不可了。

　　我狂敲邁爾斯的臥室房門，然後把門推開、把燈打開，只見莉亞宛若美人魚破浪而出，從被子底下現身。

　　「是怎樣──」她話才剛出口。

　　「邁爾斯！」

　　「怎麼了？艾絲翠？艾絲翠！」

　　「快點過來幫忙。達利歐受傷了。莉亞，叫其他人起床。我們在大門外。動作快！」

　　我放下他們不管，跑去敲琵琶的房門，再次呼喚她的名字，然後跑到大門，把門打開，讓光線落在達利倒下的地方。

　　他換位置了，如今他縮著身子坐在階梯底層，臉埋在膝上、雙臂環抱身體。我坐在他身旁，一手摟著他的肩膀。「如果你能動，我就扶你進屋。」

　　他對著膝蓋咕噥了什麼，但我聽不懂。

　　「我真的覺得該叫救護車。」

　　「不行！」

　　他一邊說，一邊坐著半挺身子；當我看見他的臉龐，不禁倒抽一口氣。他一隻眼睛緊閉，鼻子腫到變形，鮮血沾得下巴都是，並呈塊狀從他口中湧出。「我看不清楚。」

　　「喏，抓著我的胳臂。」

　　「達利歐。」

　　邁爾斯叫道，只見他的身後跟著達維，緊接在後的是綁著辮子、身穿淺粉紅睡衣的小梅。

　　「幫我扶他進去。」

　　達維撐住他一隻胳臂，邁爾斯撐著另一隻。小梅亦步亦趨，不時低語咂嘴。琵琶穿著舊T恤和男用內褲現身。

　　「麥克人呢？」我問道，「這種事他很在行。」

　　「我去叫他來。」小梅急切地說。

　　「你叫救護車了嗎？」達維問道。

　　「不要叫救護車！」達利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老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事。」達利歐被拖進門廳，輕描淡寫地說。鮮血滴在木頭地板上。莉亞站在邁爾斯的房門口，注視這一切。當她看見達利歐臉上的慘狀，不由自主地瞪大雙眼。

　　「扶他到樓下。」邁爾斯說。

　　「我可以自己走啦。」話雖如此，他走起路來卻搖搖欲墜。達維穩住他的身子，扶他進廚房。

　　「熱茶，」我下達命令；他們將他安置在扶手椅上。「加糖，幫他壓壓驚。」

　　「讓我來。」再次現身的小梅說；她把麥克帶來了，他全身上下只穿了條慢跑褲。

　　「威士忌。」邁爾斯說。

　　「有人把你痛扁一頓，對不對？」達維一邊問，一邊憂心忡忡地皺起眉頭。「你要知道，真的不能就這樣算了。」

　　「我不會有事的。」可是他在哭，淚水流進血水中。他有一顆牙齒被打斷了，薑黃色的頭髮黏在腦袋上。看起來像個七歲大的小男孩，骨瘦如柴、一蹶不振、愁眉苦臉。我蹲下來，將一手搭在他膝蓋上。

　　「哦，達利歐，」我叫道，而他哭得更厲害了。「快跟我們說吧。」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氣喘吁吁地說。

　　「誰？」邁爾斯問道，「是誰對你下的毒手？」

　　我轉身離開，走到小梅泡茶的地方。我將擦碗巾浸在溫水裡，從碗櫥裡取出消毒劑。

　　「妳怎麼有辦法忍受我們啊？」我問她，「妳一定覺得自己來到精神病院了吧。」

　　小梅羞怯地對我綻露笑顏，更顯得她的雙頰粉嫩。「我喜歡跟大家待在一塊兒。我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家。」

　　「天哪，小梅！這就是妳心目中的家？達利歐，你等一下，我馬上過去幫你清傷口。」

　　我跟琵琶清洗他的擦傷，為他輕塗消毒劑。麥克檢查他的傷勢，看看是否有骨折。他哀嚎啜泣了一會兒，握著我的手，重申絕對不說是誰來找他麻煩。

　　「是李幹的嗎？」達維問道。

　　但他堅決不透露姓名，最後我們只好放棄。麥克像照顧嬰兒似地把他抱回房間、放在床上，我跟琵琶幫他多蓋了幾條毛毯。小梅為他拍鬆枕頭，她滑嫩的纖纖玉手擱在他汗流不止的額頭上。他的哭泣轉為低聲嗚咽，接著驟然進入夢鄉，被打爛的臉龐終趨安詳。

　　當晚我一直拖到天剛破曉才上床睡覺。達利歐入睡之後，我們其他人坐在廚房喝威忌士閒聊，不斷重覆自己對達利歐被人海扁的看法。說也奇怪，在那短短的片刻，我們這群人又恢復往日情誼，這次的經歷拉近彼此距離。大夥一個接著一個離開，最後只剩下我跟琵琶。

　　「我其實不會覺得很累。」我說。

　　「我也是。」

　　「想來點三明治什麼的嗎？」

　　「那就麻煩妳囉。我們好久沒吃宵夜了。」

　　我打開冰箱，凝視內部。裡面能吃的寥寥無幾。「大概只能在起司三明治跟烤起司三明治之間二選一了。」

　　「我要第二種。『胃』安食物。」

　　「好。」我切了兩塊厚片麵包，放進烤麵包機。「琵琶？」

　　「嗯。」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只要別跟我借錢就行。本小姐目前透支八百二十七塊英鎊。」

　　「跟錢無關啦。」我為厚片麵包抹奶油、灑起司，然後送進烤箱。「妳為什麼要跟這麼多男人上床？」

　　琵琶發出「咯」的一聲，我不確定這是代表開心或驚慌。「先是莉亞，」她說，「接著又是妳。妳也覺得我跟公廁沒兩樣。」

　　「不，我沒有這種想法。只是我一直很不解。雖然我不是那種守身如玉、直到結婚洞房才獻初夜的女孩子，但是上床至少代表什麼意義吧？又不是跟誰喝杯咖啡……我不太會表達啦。」

　　「起司烤好了。」

　　「請用。可能很燙口哦。我只是──這個嘛，妳的枕邊人無以計數。有時讓人感到很困惑。」

　　「有何不可呢？」她若無其事地說，並咬了一口吐司；幾條融化的起司黏在她的下巴上。「這再好不過了。凶殺案之後，安撫心情的必備良藥。」

　　「所以就只是這樣？有何不可？」

　　「大概吧。」

　　「妳樂在其中嗎？」

　　「樂在其中？」她頓了一下，思索答案，吐司懸在送入嘴巴的半途。

　　「妳怎麼說？」

　　「妳真的想聽答案嗎？因為這是男人真正想要的。他們或許會否認，但是只要妳願意獻身，天底下沒有一個男的會拒絕妳──無論他品性多好、結婚與否。」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妳很驚訝嗎？」

　　「我只是在想，」我說，「不曉得妳到底是愛男人呢，還是蔑視男人。」

　　琵琶想了一會兒。「可以說兩者皆是嗎？」

第十六章

　　幾天後，當我傍晚回家，看見釘在前門樹上的硬紙板招牌，才知道我們要舉辦拍賣會。

　　上頭以斗大的字寫著「搬家清倉大拍賣」。我認出這是達利歐在放下刷子、宣告罷工之前，用來刷樓上走廊的深綠色油漆。「週四晚上六點」。底下大大的灰藍色童稚筆跡寫了：「俗擱大碗！」

　　「搬家清倉大拍賣？」我一踏進廚房，就問達維。他坐在桌前想破頭也解不出縱橫字謎；我看見已經有人將老舊的鍋碗瓢盆放進硬紙箱，成堆有缺口的盤子、褪色的馬克杯、醜陋的花瓶、一台少了插頭的破爛烤麵包機，和一台早就不能用的電動食物攪拌器，全都凌亂地擺在外頭。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

　　「可是我們還住在這兒。還要好幾個星期才會搬走。」

　　「不是所有東西都要丟掉啦。只是把我們用不著也不想要的玩意兒處理掉。」

　　「盤子還用得著啊，」我環顧屋內，「這些是我媽的舊茶杯。不可以把它們扔掉啦。」

　　「這是琵琶出的主意。她說我們應該清算一下資產。」

　　「這是啥？」

　　他皺起眉頭凝視它。「應該是一台很舊的製麵機吧，少了把手什麼的。有點生鏽了，對吧？而這是冰淇淋機的下半部。它的上半部，達利歐找不到。」

　　「資產。這是琵琶說的？」

　　達維咯咯傻笑幾聲。他是我認識的人之中，少數笑起來跟女生一樣羞怯的男生。

　　「嗨，艾絲翠。」

　　我轉身只見小梅站在門口，一頭柔軟的褐髮落在臉上。她身穿無袖的白上衣和綠裙，一副精力充沛、興致高昂的樣子。我對她微微一笑。「妳好。」

　　「我剛去店裡買東西。現在準備煎塊蛋餅。妳要不要也來一塊？」

　　「不，不用了。我待會兒再自己弄點吃的。」

　　「如果妳改變心意的話……」她放下採買的東西，在紙箱裡翻找煎鍋。

　　「邁爾斯對大拍賣有什麼看法？」

　　「有沒有人告訴他，我不是很確定。他還沒有回家。」

　　「了解了。」突然頭頂傳來一聲砰然巨響。天花板好像隨時都會垮下來。「這又是怎麼回事？」

　　「嗯，」達維對我拉下一張苦笑的臉，「可能是達利歐跟麥克吧。拆賣資產。」

　　「天哪，」我說，「不過至少達利歐開心啦。他甚至開始吹噓自己被痛毆的小插曲，好像這樣就算是在道上混過似地。男人嘛。」

　　「這可不叫男子氣概，」達維挖苦地說，「是我就落跑了。想不想聽聽今天有誰打電話給妳？」

　　「除了記者之外，還有別人？」

　　他從口袋掏出一張紙。「哈爾．布萊蕭博士，和一位自稱能洞悉未來的預言家瑞秋．蘭巴斯。」

　　「我會假裝你沒告訴我。」我望著小梅把兩顆蛋打進碗裡，並拿叉子開始攪拌。她試圖在這個分崩離析的混亂家庭中，打造寧靜的居家空間。頭頂又傳來砰咚巨響，接著是一聲粗野的叫嚷。

　　我走到我的小菜園裡，享受溫暖宜人的傍晚。說來好笑，我最不忍割捨的竟然是它。想起不分下雨還是凜冽的寒冬，我在菜園努力的耕耘，以及最後享用我的萵苣、甜菜根和蠶豆是邁爾斯跟莉亞，我就不禁悲從中來。我蹲下來拔雜草，專心到什麼聲音都聽不見的程度，直到頭頂浮現一個人影，我抬頭一看，才發現邁爾斯來了。

　　「嗨。」我打了聲招呼，但他沒吭聲，只是陰鬱地俯視我，於是我繼續往下說：「這些是綠皮密生西葫蘆。很好栽種。只要保持土壤潮濕就行。邁爾斯？喂！」

　　「怎樣？」

　　「你怎麼了？」

　　他嘆了口氣，不在意弄髒他帥氣的深色西裝，直接往我身旁的草地一坐。他看起來很熱。他才理好的頭上萌生一顆顆小小的汗珠，他上嘴唇的小鬍子旁也都是汗水。「艾絲翠，我該怎麼做？」

　　「你該怎麼做？」我小心翼翼地從土壤裡拔起一朵蒲公英，將泥土從它的根上抖落。「你指的『做』，是什麼意思？」

　　「就是『做』。我該不該告訴大家這全是一場誤會，他們還是可以留下來？我該不該立刻把大家攆出家門？我該不該至少把達利歐趕走，誰叫他總是把我的人生變成夢魘？我該不該告訴莉亞我們之間吹了？我跟莉亞該不該閃人，留你們待在這個變成人間地獄的家裡？我們所有人該不該──」

　　「夠了，邁爾斯。太多選項了。」

　　「我只是在想跟莉亞同居的這個決定，是不是大錯特錯了？」

　　「不是，」我說，「坦白說，我也已經不想再被她放在走廊的那些袋子絆倒了。」

　　「我很抱歉，」邁爾斯說，「我們還沒決定要怎麼處置那些東西。我會叫她把袋子移開。」

　　「沒關係啦，」我說，「而且你的決定沒有錯。」

　　「那我還應該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

　　「難道我該原地踏步，永遠待在青春不朽的人民公社？」

　　「我們在過這種生活嗎？」

　　「妳難道不認為琵琶那種人是故意──」

　　「邁爾斯，我不要選邊站。我知道沒有人表現他特別優異。但那也包括你。莉亞也是。」

　　「特別是莉亞。」他說。

　　「你不能躲在她背後啊。」

　　「以前我好喜歡回家，可是現在我覺得每個人都討厭我。」他說。

　　「我不討厭你。」

　　「艾絲翠。」他的語氣變得輕柔而體貼。

　　「不。別這樣。」

　　「別哪樣？」

　　「你明知故問。」

　　「我跟莉亞之間。我想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

　　「那就改變這個錯啊，如果你有心的話。但是別把我扯進來。這對她不公平。」

　　「她就不會擔心對妳公不公平。」

　　「那是她家的事。」

　　「她說的那些關於妳的事……」

　　「我不想知道。」

　　「如果沒有莉亞，我們就能回到過去了。」

　　「對一個聰明人來說，有時候你真的笨得不像話。你難道看不出我們已經不可能了嗎？那段感情已經結束了，就讓它好好地留在過去。不要把什麼事都怪在莉亞身上。」

　　「妳怎麼一夕之間變得那麼睿智高尚啦？」

　　「並沒有。」

　　他將幾根草從褲子上拍掉。「對了，妳跟歐文之間怎麼樣啊？」

　　「沒怎樣。就算有怎樣，也不關你的事。」

　　「我看到你們彼此對望的眼神。你們是不是──」

　　「夠了，邁爾斯。」

　　「我無意多管閒事。那他什麼時候結束旅程回來呢？」

　　「我不曉得，」我故意漠不關心地說，「大概是週四吧。」我非常確定是週四。好幾個夜晚我躺在床上想他，憶起他雙手撫摸我身體的觸感，默數他歸來的時刻，想像到了晚上我們會跟小偷一樣溜上樓，關上房門、爬進被窩，摀住彼此的嘴，這樣就沒人聽見了。

　　「他配不上妳。」

　　「邁爾斯，我跟你說不下去了。你要嘛幫我拔草，要嘛給我滾。」

　　※※※

　　清倉大拍賣的傍晚既溫暖又悶熱，低沉灰暗的天空偶爾落下幾滴大顆的雨水。達利歐跟麥克已搬出兩張桌子，將它們擺在屋子正前方：琵琶跟達維也各請半天假，整理要拍賣的物品。下午坎貝爾派我到史塔威爾，我一直到五點四十分才到家，而那時好像整個家都被掏空搬到前院了。沒用的舊貨跟大型物品把桌面堆得老高──在大型物品中，我認出一台老舊的單車、兩把缺椅背橫木的椅子、棉絮外露的大扶手椅、破爛的金屬書架、木頭燈柱、舊床墊、看起來像是一次世界大戰用的折疊式帆布行軍床，還有玻璃框都碎了的醜陋油畫。當我看見達利歐跟麥克從家裡拖出來的東西，才發現原來清倉品也不乏好貨：我們搬進來就放在地窖的一座脆弱塑膠浴缸，其中一面的裂痕從頭裂到尾；一捆大孔鐵絲網；一支梳齒都快掉光的耙子；一盒剩餘的屋頂磚瓦；一支威靈頓長統橡膠靴；半根釣竿；一把多年前被麥克大腳踩過的吉他，如今它只是一具懸著幾根線的碎裂木頭殘骸。

　　「哎呀！」當我看見歐文拖著一個髒污的帆布袋，搖搖晃晃地走出門時，忍不住驚呼一聲。他當天上午才從義大利回來，但是到我下班返家時，他已經能興致昂然地投身於拍賣的氣氛。「那是什麼？」我說。

　　「帳篷，」他說，「它老是漏水。嚴重到就像睡在排水溝底下。」

　　「好。但你不能把邁爾斯的鞋架丟掉啊。他都有在用欸。掛在上面的鞋子呢？」

　　歐文聳聳肩，拖著帳篷與我擦肩而過，彎曲的短樁也隨之散落一地。不過後來他停下腳步，對我使了個眼神，使我的胃都為之融化。

　　「嗨，艾絲翠。」琵琶從門口現身，對我打招呼。她頭髮凌亂地盤在頭頂，臉頰上有塊髒污。精神抖擻的她容光煥發。「如果有東西要丟，動作最好快一點哦。再過十五分鐘就有客人上門了。」

　　「不會有人買這些玩意兒的。」

　　「要不要來打賭啊？」

　　「邁爾斯人呢？」

　　「他跟莉亞大概想要迴避吧。」

　　「那達維呢？」

　　「他去幫大家買啤酒了。」

　　我將單車靠在屋外的牆上，走向桌前。桌上擺了各式各樣的書籍──食譜、小說、傳記、字典、地圖集、旅遊書、關於數學、經濟、音樂、法律的書，以及向圖書館甚至學校借的書；還有廚具、錄影帶、DVD、綴有珠子的坐墊、一張小地毯、凹凸不平的羽絨被、扯壞的床單、拖把、鴨子造型的吹風機、一個裝滿風鈴的鞋盒、空的餅乾盒，和幾副我確定有缺牌的撲克牌。

　　「真好看。」我彎腰俯視一小盒珠寶，「這些是妳的嗎，琵琶？」

　　「我都不戴了。」她蠻不在乎地說。

　　「有些很漂亮耶。妳不可以把這些珠珠賣掉啦。」

　　「我可以。」

　　「那我跟妳買。」

　　「艾絲翠，我們的目的是清倉欸！」達利歐說。

　　我把他攔下，端詳他的臉。他的臉還是瘀青腫脹，講起話來口齒不清。「你還好嗎？」我問。

　　「還好。」

　　「你應該休息才對。」

　　「不，」他說，「我需要弄這個清倉大拍賣。」

　　達維提著快被罐裝啤酒撐爆的袋子回來了，他開始發啤酒給大家。我拿了一罐便回到臥房，看看有什麼玩意兒可以扔掉。如果說琵琶的臥室是阿拉丁的藏寶窟，那我的就是極簡派。我坐在床上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擁有的東西少得可憐。

　　我聽見有人蹦蹦跳跳地上樓，然後腳步聲停了。接著有人敲我的房門。「是誰？」

　　「是我。歐文。」

　　「哦，」我從床上起身，撥了一下頭髮，「請進。」

　　房門開了，歐文進來之後又把門帶上。

　　「我有東西要送妳，」他遞出一個小盒子，「從米蘭買的。」

　　「送我？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謝謝。」

　　「妳要把它打開呀。」

　　「對喔。」

　　我將盒蓋推開，只見一對有輪輻的圓形銀製小耳環，看起來就像兩個小小的單車車輪。「妳一定看出其中的關聯性了。」

　　我取下目前戴著的耳環，把新的別上去。「你覺得怎樣？」

　　「很好看，」他說，「不過我這個大老粗懂什麼呢？」他頓了一下。「我得走囉。還有東西要搬。」

　　※※※

　　桌子周圍已經聚集了十來個人。上門的客人我大多不認識，有時我也為此感到氣餒：住在這裡都那麼多年了，多數街坊鄰居對我而言，卻仍只是陌生人。

　　我走到桌前，看著大夥兒一同生活的記憶片段，如今被人翻找抓扯。很快地，這些東西就會四散各處，而我們也會分道揚鑣。

　　琵琶跟達利歐從箱子裡取出一些衣物，將它們散放在桌子的一頭。我走過去，拾起一件印花長裙，手指輕拂它柔軟的材質。「有些衣服真的很不賴，」我說，「妳為什麼不要了？」

　　琵琶給了我一個質疑的眼神，像在暗指我對服飾和時尚外行。「我有一項原則，」她說，「偶爾翻翻衣服，只要發現有哪件半年都沒穿，無論我有多喜歡，都會把它丟掉。因為如果我沒穿，那肯定代表它哪裡有問題。」

　　「這樣啊，這些衣服我都沒看妳穿過欸，」我說，「雖然我目前手頭不是很寬裕，但是也許會挑個兩、三樣。衣服怎麼賣？」

　　「每件五英鎊。」達利歐說。

　　「真的假的？」有人在我身後問道。我回頭一看，發現說話的是一個打扮妖嬌豔麗、留著一頭深色長捲髮的女子。「每件都是？」

　　「跳樓大拍賣。」達利歐說。

　　女子興致勃勃在衣服堆裡東翻西找，腋窩夾滿了洋裝、裙子和短衫。她的熱情在其他群聚的女人中掀起一陣狂熱旋風。手裡仍拿著裙子的我，也試圖在當中抓住一件蕾絲衣領、維多利亞風格的漂亮黑色上衣。其他衣物都在瞬間搶光，來自梅特蘭街，甚至遠從別處而來的女人，紛紛對幾近驚恐的達利歐跟琵琶，獻上大把大把的鈔票。我遞出十英鎊的紙鈔，準備把戰利品拿回臥房，途中跟設法把落地燈搬出門的麥克錯身而過。

　　「家裡還有留燈嗎？」我問他。

　　「現在是夏天。」麥克如是說。

　　等我再次來到前院，拍賣的消息傳遍街頭巷尾，上門的客戶激增。唯一剩下的衣物是前房客留下的軍用大衣。但是還有許多值得搶購的物品。人們掏錢購買無論我們怎麼費盡唇舌，清潔工都不願帶走的東西。達利歐將那台無法運作的烤麵包機訂價為十五便士。一個老頭開價五便士，達利歐表示成交。一想到我們的破爛烤麵包機將會被精心修理、賦予嶄新的生命繼續為老人烤吐司，我就深受感動。這就像是一匹長年奔波的老馬，終於抵達了動物保護區。不過那個少了把手的製麵機，依舊原封不動，沒人買也沒人愛。

　　「妳是艾絲翠．貝兒嗎？」有人問道。

　　我轉過身子。問話的是個六十出頭、戴著眼鏡、有點禿頭的男人，他穿灰色西裝、打領帶，腳上穿了雙黑鞋。

　　「我是。」我說。

　　「妳是最後一個見到我太太的人。」他說。

　　我本來打算說「不是最後一個」，不過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因為這句話像是無情冷血的詭辯。

　　「你是……？」

　　「我是喬伊．法雷爾，」他說，「佩姬的丈夫。」

　　「我很遺憾，」我說，「當時那個案子讓我大為震驚、心神不寧。」

　　「妳看到那個小伙子沒有？」他邊說邊伸手指向一個青少年，他正在試用達利歐賣的一台老舊隨身聽。

　　「我不認識他。」我說。

　　「我也不認識，」他說，「但是我知道他是誰。我太太才剛嚥氣，他就跟那幫狐群狗黨搶她東西。」

　　「你是說那幫破車門而入的青少年？」

　　「沒錯。」

　　「你怎麼知道？」

　　「警方傳我去派出所，把照片給我看。他就是其中一個。」

　　他從口袋掏出一條手帕，大聲擤了擤鼻涕。知道來者何人之後，我仔細地端詳他。他的面容哀悽憔悴，下頜輪廓的一塊鬍鬚又因刮鬍刀使用不慎而削掉了。不過如今應該也沒有人為他留意儀容了。我依稀記得他被帶進警局問話，但身分不只是證人。警方是不是懷疑他殺妻呢？

　　「警方只以竊盜罪指控他們，」他說，「妳能相信嗎？那些傢伙都被保釋出來了，而且現在人就在那邊逍遙自在。怎麼會有人那麼厚顏無恥？」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這節骨眼好像說什麼都不對。雖然我可以說：那個男孩本來就住在這一區，所以在這裡出沒也沒啥好意外的，但是這麼說似乎太沒有同情心了。最後我只好說：「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很過分，但是他們跟你太太的死無關。他們根本不曉得那件事，只是一群擅闖別人車子的笨小孩罷了。」

　　「警方也是這麼說的，」法雷爾說，「但我們怎麼知道這個推論是對的？他們可能在街上襲擊她，任由她傷重身亡，等天黑之後再回來車上行搶。」

　　「警方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嗎？」

　　「這我就不曉得了。我跟警方提過，他們表示會往這個方向偵查，但我覺得他們沒把它當一回事。只是不斷問我多常跟我太太吵架，以及我是否懷疑她紅杏出牆。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警方甚至逼我跟一個該死的精神科醫師談話。他還問起我媽的事。」

　　「是啊，」我說，「我也見過他了。」

　　法雷爾對我說的話沒啥反應，顯然他只是想找個傾訴的對象。千言萬語傾洩而出，彷彿自從他太太慘遭殺害之後，他想說的話就鬱積了好幾個星期。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邊說邊注視我們眼前混亂的場面。

　　「我們大部分的住戶將要搬走，」我說，「所以家裡的一些成員決定舉辦個清倉拍賣會。」

　　法雷爾大聲擤了一下鼻涕。「這是個正確的決定，」他說，「可以的話，我也會搬離走。我在這裡住了超過三十年。人們總說這一區會發達起來。但是那種人渣卻還是繼續在這裡橫行。」

　　我沒答腔。我有點擔心他所指的那個青少年會聽見這句話，然後我們又惹上更多的麻煩。

　　「佩姬是個保守的人，」法雷爾說，「她堅持要當個循規蹈矩的鄰居。大家也是這樣看她的，不是嗎？」

　　我在嘴裡含糊地咕噥點什麼做為回應。我不願告訴他我根本不認識他太太。一直到她去世後，我才第一次聽到她的全名。

　　「她觀察力敏銳，」法雷爾說，「並認為人不該置身事外、袖手旁觀。那些小鬼住在公寓樓房，深夜跑來亂踢垃圾桶、打破窗戶、推撞路人。其他人視而不見，她卻曾經為此訓誡過他們，甚至報警處理。他們是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啦。但那群小鬼知道她不是個善罷甘休的人，所以想給她一個教訓。」

　　「希望警方早日逮捕真凶。」我說。

　　「警方已經放棄了，」他說，「我不斷打電話過去，他們總是說案子在偵查中。想想看，妳上次見到警察在這裡出沒，是什麼時候的事啦？」

　　我沒答腔，因為我不想橫生枝節、混淆事件。

　　「妳看那個小鬼，」法雷爾說，「他想要順手牽羊，偷隨身聽。我不會讓他得逞的。」我抓住他的衣袖阻止他。

　　「別過去，」我說，「他偷回家之後會發現隨身聽根本不能用。這個懲罰也就夠了。」

　　法雷爾尷尬地看著我。他顯然準備要走了。「假如妳想過來喝杯茶，」他說，「妳知道的，來聊聊天什麼的，我通常下午跟週末都在家。可以趁妳搬走之前過來坐坐。」

　　「那太好了。」我說。

　　「我也會準備餅乾。」他說。

　　「太棒了。」

　　他轉身離開。「一言為定哦。」他說。而我目送他徐徐穿過人群，獨自走上人行道。

　　我頓時好想遠離熙來攘往、喧嚷不休的人潮，於是我回到屋內，在邁爾斯的臥房外碰見莉亞。

　　「我不知道妳在家。」我說。

　　「我才剛回來，」她說，「外面髒兮兮的一團亂。」

　　「我覺得還滿有趣的，」我說，「妳不會相信人們買了什麼。」

　　她皺起眉頭。「哦，對了。艾絲翠，邁爾斯今天早上幫我帶了一袋衣服過來。妳有看見嗎？」

第十七章

　　我打算衝回臥房，但莉亞擋住我的去路，真要突破她的阻擋，就非得把她撞倒不可。

　　「我不曉得什麼袋子，」我說，「妳也知道，我根本很少在家。借過一下，好嗎？」

　　她聳聳肩，往旁邊一站，我從她身旁狂奔而過。一回到房裡，就聽見她疾奔過走廊，然後打開大門。我往床上一坐，拾起新買的那件短衫，把臉埋進柔軟的材質裡。它有種熟悉的昂貴氣息。我嘆了一口氣，等待喧囂引爆。

　　結果不用久候。起初是我不認得的聲音，喊了一聲「嘿！」，然後是震耳欲聾的狂怒尖叫。

　　我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上衣擱在枕頭上。

　　接著是此起彼落的叫罵聲。我根本來不及聽清楚嚷嚷的內容，緊接而來就是一聲碰撞和更多尖叫聲。

　　我以非常緩慢的步伐下樓。大門敞得老開，我可以看見門外正上演一齣鬧劇。兩張桌子似乎都被推倒了，桌上擺的東西散落前院各處，有的甚至滾到人行道上。年輕人發了瘋似地在所有的拍賣商品中東翻西找，更多人潮湧進前院大門。就在我定睛注視一切的同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女人衝過我身旁。她身穿一條邋遢的牛仔褲和一件老舊的毛線衣，卻在毛線衣外頭套了件比她尺寸小好幾號的亮橘色絲綢襯衫。這時，遠處又傳來一聲喊叫和鼓掌喝采聲，大喊的應該是琵琶，但她不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我不禁暗忖：或許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屋裡去，偷偷潛入地下室，然後穿過花園，再躡手躡腳地溜到小巷，最後順利脫身。雖然我腦袋裡是這麼想的，身體卻不自覺地踏出戶外，凝視攤在眼前的一片狼藉。幾個男孩竭盡所能地撿拾這些破瓦殘礫，其中還有兩人為了舊燈柱展開一場爭奪戰。一群女生頭戴蕾絲內褲──我猜應該是莉亞的，拿手機幫彼此拍照大肆炫耀。莉亞在角落裡跟那個虎背熊腰的女人扭打，她的橘色襯衫已經從胳肢窩裂到下襬的摺邊了。達維跟她們兩個在一起，不時跳左跳右，試圖拉開她們；儘管他力大無窮，但兩個女人的怒火更為強勁，他根本毫無勝算。幾位鄰居困惑地聚在一塊兒，有些手上還緊抓著光鮮亮麗的衣物，目瞪口呆地凝視這一片混亂；在此同時，群眾也開始在人行道上聚集。一個男孩手裡拿著燈柱，從我身邊狂奔而過，後面跟著的是他的對手。

　　我轉身面向莉亞，如今她手裡握著殘破的襯衫，大步走向那一小群站在側巷附近、大惑不解的中年婦女。「把它們交出來。」她說。

　　她們節節後退，看她的眼神，彷彿把她當作瘋子。「我的衣服。」莉亞說。

　　「這是我們買的。」其中一位緊張兮兮地說。

　　「對，用如假包換的錢買的，」另一位說，「這件衣服花了我五鎊。」她舉起一件紅色襯裡的軍裝夾克。

　　我感覺被人推了一下，原來是達維來到我的身旁。他氣喘吁吁，臉頰上有一道刮痕。我勾起他的胳臂。「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不，別告訴我。讓我猜猜。琵琶跟達利歐。」

　　他沒吭聲。

　　「別擔心，你不必跟我解釋。我們快想辦法解決爭端吧。」

　　我往莉亞跟無名氏女子那頭走，踏過一個在地上搜刮四散珠寶的男孩。我試圖裝出官腔官調。

　　「恐怕是誤會一場，妳們手裡拿的衣服是非賣品。」

　　「這些是我們買的啊。」

　　「這是一場誤會，我們會把錢退給各位。」

　　「我不要退錢。」

　　「就是說嘛。」

　　莉亞在我身邊發出壓抑的悶哼聲。我感覺得出她火冒三丈。

　　「把衣服還來，我們就退錢。再簡單不過了。」

　　「那其他已經買走衣服的呢？」

　　「我去拿錢，」我說，「每件五鎊，對吧？」

　　莉亞又發出一聲憤怒的嗚咽。

　　「錢呢？達維？」

　　「什麼？」

　　「那些錢在哪裡？」

　　「錢？」

　　「拍賣會的所得。」我盡可能耐著性子地說。

　　「原本裝在撲滿裡，」他邊說邊焦急地環顧四周，「放在桌上。」

　　「對。」

　　「然後……妳知道的。」

　　「好。」前院滿是垃圾跟人潮。人行道上依然聚集了一群人，其中一位是歐文，正在拍照的他宛如身陷戰區。他的相機好似一張護身符，保護他不受戰火的摧殘。我回望主屋，只見三張臉從二樓凝視窗外：達利歐、琵琶跟麥克。

　　「所以說，我們是把整個家，」我說，「跟莉亞衣櫥裡的東西廉價出售。然後，到頭來錢也不見了。」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達維說。

　　「你覺得很好笑嗎？」

　　「沒。」他噴了一點鼻息，我感覺自己的嘴唇開始上揚。

　　「妳在笑嗎？」莉亞對著我的臉尖叫。

　　「當然沒有。」我努力按捺笑意。

　　我以為她會撲向我，畢竟我是她唯一能逮到的人。

　　「妳他媽的就是在笑！妳低價出售我的衣服，然後像個壞心眼的女學生在一旁竊笑！假如這種事發生在妳身上，妳又作何感想？」

　　「已經發生了。」我說。

　　「什麼？」達維問道。

　　「我的單車。我原本把它靠在屋外的牆上。現在不見了啦。」

　　達維走去牆邊，彷彿只要往那裡瞪得夠用力，單車就會奇蹟似地現形。

　　「我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把那台單車組好。」

　　共謀者──達利歐、琵琶跟麥克向我們走來，三人同樣一臉無辜驚訝，不過這個表情跟達利歐腫脹的臉很不搭軋。

　　「我們進去休息一會兒，」達利歐說，「後來聽見外頭吵吵鬧鬧的。」

　　我們身後的女人逐漸解散，我看她們帶著莉亞的衣服慢慢散到馬路上。

　　「有些莉亞的衣服被賣掉了。」達維說。

　　「哦，天哪。」琵琶說。

　　「哦，天哪。」達利歐說。

　　麥克不斷來回換腳、轉移身子的重心。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只是把舉目所及的衣物袋都搬出來啊，」琵琶的眉毛揚得更高了，「對不對，達利歐？」

　　「對啊。」他一手摀嘴，拙劣地模仿驚慌失措的神情，「天哪，希望我們沒有錯把妳的衣服也搬出來了。」

　　莉亞輕蔑地瞪著他們兩個。

　　「艾絲翠的單車也被偷了。」達維說，但是他們充耳不聞，繼續停留在發洩憤怒和復仇成功的小世界裡。

　　「撲滿也不見了。」我補了一句。．

　　這回他們聽見了。每個人都轉頭面向我。

　　「什麼？」麥克問道。

　　「撲滿不見了。」我覆述一遍。

　　「怎麼不見的？」

　　「什麼叫作『怎麼不見的』？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我又不在現場。你們三個跑掉了，莉亞跟人纏鬥，達維試圖勸架，而歐文又忙著拍照。」

　　我猛然轉頭尋找歐文。他正在跟一個拿相機的人講話。我的心更往下沉了：我認得那人就是我發現英格麗．德．索托屍體之後，窮追不捨跟蹤我的攝影師之一。「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怎樣？」

　　「我們說不定會在明天的地方報紙讀到自己的新聞。邁爾斯回來囉，我們幸福美滿的家庭終於全員到齊啦。」

　　我們望著從街頭走來的他。他看起來帥氣瀟灑，但愈是靠近，他就愈加快腳步，臉上也浮現困惑的神情，最後幾乎是用跑的回到我們身邊。「怎麼了？」他一進前院，劈頭就問，「不要告訴我又發生──」

　　「不不不，」達維說，「只是──」他頓了一下，皺眉蹙額，「有事。」他說。

　　「報警了嗎？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來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莉亞開啟話閘子，「還有你的朋友在搞什麼鬼。」

　　「不要在這裡講。」我激動地說。

　　「都是妳的主意，對不對？」莉亞面向我說。

　　「我是想辦法解決問題。」

　　「這是誤會一場。」琵琶說。

　　「誤會一場。」達利歐點頭如搗蒜地附和。

　　「可不可以在秋後算帳之前，先做一件事？」我說，「先把其他人請出我們的院子。」

　　「不就是一個簡單的清倉拍賣會嗎？」邁爾斯充滿困惑地說，「我實在不懂，怎麼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等一下，」我說，「先幫我把他們請走。達維、麥克？」

　　「我來幫忙。」琵琶雀躍地說。

　　「妳今天已經幫太多倒忙了。」

　　「哦，別對我這麼不滿。那只是誤會一場。」

　　「對，最好是啦。」

　　「撲滿裡有很多錢欸，」達利歐哀怨地說，「沒想到我們一轉身，它就不見蹤影了。」

　　「還真意外呀，」我尖酸刻薄地反諷，「那你何不把那群女人請走？」

　　「妳打算怎麼做？」

　　我沒答腔，只是逕自走向歐文跟另一位攝影師。

　　「貝兒小姐，情況有點失控，對吧？」那男人歡欣鼓舞地說。

　　「走開。」

　　「妳說什麼？」

　　「你聽到啦。走開。這裡不歡迎你。」

　　「我站在街上。這又不是妳家。」

　　「滾。」

　　「可是──」

　　「不然我立刻報警說你騷擾我。你信不信我說到做到？」我取出手機，開始撥號。

　　「歐文，你的美眉還真活力四射啊。」

　　「我不是美眉，也不是他的。」

　　人潮漸漸散去。我走到琵琶跟達利歐身邊，他們正在破瓦殘礫中吞雲吐霧。

　　「莉亞人呢？」我問道。

　　「進屋去了，」達利歐把菸蒂扔到地上，「她有點不爽。」

　　「你很意外嗎？」

　　「我也不爽啊。」

　　「不爽什麼？」

　　「我把希望全放在那筆錢上。」

　　「你們知道我在想什麼嗎？」琵琶說，「她得離開這個家，在大家搬走之前都不准回來這樣下去了。」

　　「我非常贊同妳的最後一個論點。」

　　她看著我。「那妳要跟她說嗎？」

　　「我？」

　　「最好還是由妳扮黑臉。」

　　「她很討厭我，」我說，「還以為我要把邁爾斯從她身邊搶走。」

　　「邁爾斯一定會對妳言聽計從。」琵琶含糊地說。

　　「話說回來，為什麼該走的是她？她是房東的女友，你們忘了嗎？」

　　「或許邁爾斯也該離開。他們可以一起走。」達利歐說。

　　「太讚了。」我說。

　　「沒必要反諷啦。」

　　「我沒辦法繼續過這種生活，」我說，「也許我們應該馬上搬走，睡一陣子朋友家地板什麼的。」

　　「這樣她就贏啦。」琵琶說。

　　「贏？這又不是一場競賽。聽我說，你們兩個何不跟她道個歉呢？」

　　「道歉？」達利歐一臉受傷地說。

　　「邁爾斯把她的一袋東西留在附近，又不是我的錯，」琵琶雖然一本正經地說，卻顯得不太自在，「不過，為了顧全大局，我願意為她東西碰巧被賣掉而致歉。」

　　※※※

　　道歉不如我們計畫的那般順利。莉亞火氣是消了，但卻變得冷若冰霜，她眼底閃逝的一道光芒令我不寒而慄。

　　「聽著，」琵琶開口道，「我只是想說──」

　　「不，妳才給我聽著。」莉亞打斷她的話。

　　「我們心平氣和地討論嘛。」達維說。

　　「我贊成。」邁爾斯說。

　　「大家都感覺到屋裡彌漫著一股怒氣。」達維說。

　　「誰管他們感覺到什麼？」莉亞說，「重點是他們做了什麼。」

　　「可是……」

　　「達維，你別給我幫倒忙。」琵琶說。

　　「這是一場夢嗎？」達利歐說，「或許是哦。這麼一來，一切就說得過去了。」

　　「真希望這是一場夢，」邁爾斯咕噥著說，「真希望我能立刻醒來。艾絲翠，妳有什麼要說的？」

　　「幹嘛要問她啊？」莉亞說，「你們全都這樣，整個家都這樣。艾絲翠說這個，艾絲翠做那個，在搞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前，先去問艾絲翠的意見好了。」

　　「妳這麼說不盡公允。」

　　「你們全都背著彼此對她傾訴祕密。前女友艾絲翠，未來的女友艾絲翠，告解神父艾絲翠，最要好的麻吉艾絲翠。但她也不是無所不知的。對吧，琵琶？」

　　「現在是怎樣？」琵琶激動地說。

　　「妳不知道嗎？那也許歐文知道囉。歐文？」

　　歐文目不轉睛地瞪著她，表情變得很僵。

　　「不知道嗎？這就怪了。我還以為很明顯呢。」

　　「莉亞，妳到底想說什麼？」邁爾斯問道。

　　「別問她，」我說，「你別管這事。」

　　「難道妳不想知道嗎？」莉亞一邊問，一邊轉頭面向我。

　　我置之不理，從桌前起身，拾起夾克。

　　「畢竟琵琶是妳多年的朋友，」她繼續說下去，「我還以為她什麼祕密都會跟妳說呢，尤其是愛情生活。」

　　「莉亞。」邁爾斯叫道。

　　「那是她轉移焦點的技倆，」達利歐在我耳低聲說道，「別甩她。」

　　「我沒打算甩她。」我說。我對琵琶展露笑顏，但她似乎沒有回以微笑。

　　「琵琶跟歐文。妳不曉得嗎？他們沒把他們的激情小插曲跟妳分享嗎？」

　　僵硬的淺淺笑容在我臉上凝結，我低頭凝視她。「為什麼要跟我分享？」我說。

　　她勝利的神態微微動搖。「我以為妳跟歐文……」她打開話閘子。

　　「那就是妳搞錯了，」我跟歐文互換了一個眼神，「還有什麼事嗎？」

　　「莉亞，妳真是個賤貨。」琵琶說。

　　「臭婆娘。」麥克咆哮著說，然後在胸前交叉雙臂，往椅背一躺。

　　「妳這就叫作射殺來使。」邁爾斯說。

　　「我一直在扮演這種角色，不是嗎？」莉亞說，「當你的使者。」說完她就昂首闊步地走出房間。

　　我穿上夾克，用顫抖的雙手扣上鈕釦。試著表現出有尊嚴卻不顯哀傷的一面。

　　「艾絲翠……」

　　「不，琵琶。什麼都不用說。沒事。沒什麼不對的。我只是想透透氣。」

　　「當時我們有點醉意。只做過那麼一次而已。」

　　「無所謂，」我說，「與我無關。」

　　「妳沒事吧？」邁爾斯問道；他起身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我聳肩將它甩開。

　　「求你們行行好，我沒事。我為什麼會有事？」

　　「別這樣一走了之，」達維說，「難道妳不覺得我們應該把話談開嗎？」

　　「不，達維，不了。最可笑的是，我不太想為此接受團體治療。」

　　「妳要上哪兒去？」邁爾斯問道。

　　「出去。騎單車繞一繞。」

　　「妳的單車被偷了。」

　　「那我就用走的。」

　　「我跟妳一起去？」琵琶問道。

　　「現在不要。」

　　「艾絲翠……」

　　「不要這樣子叫我。又沒怎樣。我只是不想坐在這裡討論這種事。」

　　「如果妳需要人陪……」邁爾斯說。

　　我環視屋內。

　　「不，」我說，「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陪。」

　　※※※

　　我在輕柔溫暖的傍晚，走了好長一段路，一直走到哈克尼濕地。幾支隊伍在球場上踢足球，但除此之外卻是異乎尋常地寂靜荒蕪。你幾乎感覺自己是在海邊，而不在倫敦。遠遠離開那個唇槍舌戰、齟齬不斷的家。

第十八章

　　「艾絲翠，妳是怎麼過來的？」

　　卡姆斯基直視我的雙眸。他嘴唇的動作跟傳來的聲音像是不同步。儘管他離我不過咫尺之遙，近到我甚至能聞到他口裡的咖啡味，他卻顯得十分遙遠，彷彿跟我之間隔了一層玻璃。我覺得自己像是水族箱裡的魚，而他是在玻璃的另一邊凝望我。也因此我覺得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必要。這一切像是一場夢，但它不是夢境，而是事實，是我必須面對的事實。

　　「沒關係，」他說，「艾絲翠，妳慢慢來。我們會找人跟妳談談。要不要喝點茶？暖人心脾的甘甜熱茶？」

　　他離開我的視線。我環顧屋內。壁爐架上有個咖啡杯，櫥櫃的門是開著的。好像主人剛踏出房門，不過是出去個幾秒，要趕在咖啡冷掉之前回來把它喝完，再關好櫥櫃。她可不是那種能忍受櫥櫃門開著的人。我在櫥櫃門裡看到一件黑外套、一件羊毛夾克、一隻靴子和一個帆布袋。沒多少衣物，因為她絕大多數的衣服都被其他人穿走，在哈克尼街頭展示。沙發上有件印花絲質浴袍和一本敞開的平裝書。地板上有個硬紙箱和幾個塑膠袋。箱子裡裝了餐盤、水罐跟咖啡壺。袋子裡裝了床單、毛巾和枕頭。牆上可見矩形的照明燈和原本用來掛照片的掛鉤。如今照片都收下來倚著一面牆放。我只能看見最外面的那張照片，相框裡的男人身穿西裝，女人穿長洋裝，兩人表情生硬地望著鏡頭。她的祖父母。或許是曾祖父母。我不曉得自己的曾祖父母叫啥名字。他們活著、結婚、生子、去世，五十年後曾孫女連他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其中一位好像是叫作威廉？

　　公寓如今人滿為患。

　　「妳知道我是誰嗎？」一個男人問我。

　　「知道，」我說，「你是布萊蕭博士。哈爾．布萊蕭博士。你是精神科醫師。」

　　「非常好，艾絲翠。」他說。

　　「這麼快就到啦，」我說，「難不成你跟消防員一樣？」

　　「什麼？」他問道。

　　「你這麼快就到了，」我說，「我的意思是，就跟消防員要趕去救火一樣。」

　　「這裡有位女士，」他說，「她要用棉籤從妳雙手採樣，送去化驗檢查。可以嗎？」

　　女人在我面前彎下腰。她穿了件淺黃褐色的毛線衣。她屈身向前，項鍊上的十字架造型小墜飾從她脖子上晃出來。她抓住我的左手，把掌心往上翻。我低頭一看。

　　「哦，老天啊，」我說，「哦，抱歉。哦，天哪。」

　　我滿手都是鮮血。女人拿布擦拭我的手，感覺冰冰涼涼。她把那塊布裝進一個塑膠袋，再拿棉花棒在我指尖遊移，幾乎教人發癢。「妳不介意吧？」她問道；但在我搭腔之前，她就開始檢查我的指甲。「請妳不要動。」

　　她取出一個發光的金屬器具，像是半支鑷子的玩意兒，為我刮擦每個指甲底下的縫隙。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清潔過後又被除垢。然後她對另一隻手重覆相同的步驟。好像變魔術一般，卡姆斯基總探長再度現身。「艾絲翠，」他說，「妳有看到凶器嗎？」

　　「什麼？」

　　「刀子。在屍體旁邊。或在桌子上。」

　　我搖搖頭。

　　「艾絲翠，」他稍微提高音量，彷彿我人在洞穴深處或懸崖之上。「這裡有位女警，林區警官。我們會把妳交給她，等一下請妳把衣服脫掉。所有的衣物、珠寶首飾跟配件，都脫掉。我們會為妳準備另一套衣服。明白了嗎？」

　　我聽了有些退縮。這個主意很嚇人。「我不要在這裡換，」我說，「我做不到。」

　　「抱歉，」他說，「非得這麼做。」

　　男人們一臉尷尬地步出房門。林區警官微微一笑。「叫我吉娜就好，」她說，「這是既定程序。只要把衣服脫了，換上新衣物，妳就可以喝杯茶當作獎賞。」

　　我環顧四周。「可以把窗簾拉上嗎？」

　　「我無權碰觸任何東西，」她說，「別擔心。沒有人會看到的。」

　　女警官吉娜．林區攤開一個像是聚乙烯洗衣袋的東西。我踢掉鞋子，拽下襪子。再將鮮黃色的T恤從頭上脫下來。

　　「有點汗漬，」我說，「我剛騎了好幾小時的單車。」

　　她先戴上類似外科手術的手套，再拾起我的衣物。好像我被什麼東西感染似地。或許我真的受到感染了。「這些都會還給妳。」她說。

　　我將黑色單車短褲從腿上捲下來脫掉後，遞給她，接著我伸手準備向她拿運動褲。

　　「不好意思，還有喔。」她說。

　　「哦，老天，」我說，「妳不是認真的吧？」

　　我解開胸罩，從雙臂脫掉。然後把內褲往下拉，繞過雙腳。在等她將我的內衣褲放進另一只較小的袋子時，我只能赤身裸體地站在這個可怕的地方。然後，林區警官開始在類似郵差背的包包裡翻找，最後遞給我一件灰藍色的內褲。

　　「我不會問妳這些有誰穿過。」我說。

　　「衣服百分之百乾淨。」林區說。

　　我穿上內褲。

　　「恐怕這裡面沒有胸罩，」她說，並遞給我一件白T恤。我套上去之後，再穿上藍色運動衫和紅色運動褲。

　　她在另一個袋子裡摸索，遞給我捲成球狀的襪子和一雙黑色的帆布膠底運動鞋。

　　「恰好我正在收集奇裝異服。」我諷刺地說。

　　「妳說什麼？」

　　「沒事啦。」

　　「我們不知道妳鞋子是穿幾號的，但他們會送妳回家。不好意思，艾絲翠，我還需要妳的耳環、項鍊跟戒指。」

　　我馬上解開耳環，鬆開我去年夏天在康頓水閘市集買的藍珠子項鍊。「戒指我可能要留著。這是我十九歲那年男友送的。我從不離手。」

　　「如果有問題的話，我們可以派人把妳手指鋸掉。」

　　「好啦，好啦。」我說。

　　我用力拉扯，但就是拽不過指關節，於是我舔舔手指繼續拉，直到淚眼汪汪、指關節終於讓步，戒指順利鬆脫。我不禁納悶：前男友湯姆現在人在哪兒呢？我交出戒指之後，感覺構成我這個人的一切都被剝奪了。我穿上帆布膠底運動鞋。大小竟然剛剛好。

　　「妳會拿到一張單據，」林區說，「衣物將會在適當的時間歸還。」

　　當卡姆斯基跟布萊蕭返回屋內，我原以為他們會對我這身可笑的穿搭揶揄一番，沒想到兩位都面色凝重。卡姆斯基對布萊蕭點點頭，像在暗示他們倆事先安排好的什麼計畫。卡姆斯基遞給我一杯茶。不曉得茶是在哪兒泡的。該不會是在她廚房吧？我啜飲一口，身子為之一縮。

　　「喝吧，」卡姆斯基說，他俯身在我面前，活像家長在勸誘幼童，「我看過有些人在這種情況下暈厥過去。喝點茶對妳有好處的。」

　　我內心有一部分感到抗拒。這也太英式風格了吧。無論遇到什麼困境──自然災害、犯罪現場，還是慘烈空襲──只要來杯熱茶就會沒事。但我確實軟弱而困惑，於是順從地啜飲這討人厭的飲品，給自己時間思考、打起精神。每次我一停下來，卡姆斯基就會對我點頭，敦促我繼續喝；我再喝一大口，將馬克杯裡的茶一飲而盡，然後像個乖孩子把杯子遞給他。他向對面的布萊蕭點個頭，布萊蕭也點頭示意。

　　「妳現在覺得怎樣？」他問道。

　　「好點了，」我說，「我剛有點受驚。這個嘛，你知道的……」

　　「對，」他說，「我們知道。妳會不會覺得頭暈、反胃，或是身體不適？」

　　「我沒事。」

　　「妳知道這是哪裡嗎？」他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我當然知道。」

　　「不好意思，」他說，「但是我得問一些聽起來很愚蠢的問題。我必須評估妳的狀況，看妳是否能夠接受偵訊。那麼，妳很清楚我們是誰嗎？」

　　「大概知道吧。」我說。

　　「不，說正經的。妳知道我們是誰嗎？」

　　「我知道。」

　　他望著對面的卡姆斯基。

　　「你覺得怎樣？」他直接跟布萊蕭對話，簡直把一旁的我當作空氣。

　　「應該不成問題，」布萊蕭說，「不過我最好也在場。」

　　「好吧。」卡姆斯基說。他望著站在門邊的一位警官。「可以請法蘭克進來了。」

　　警官走出房門，卡姆斯基跟布萊蕭靜靜等待，直到一名男子進來。他身穿灰色西裝，比卡姆斯基年長幾歲，頭頂漸禿，銀灰色的頭髮理得很短。他面無表情地注視卡姆斯基，再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艾絲翠，」卡姆斯基說，「這位是總探長，法蘭克．麥布萊德。」

　　「你好。」我說。

　　麥布萊德沒答腔，只是低頭凝視我。

　　「情勢緊急，」卡姆斯基說，「妳可以了解吧。」

　　「我了解。」

　　「不過我要提醒妳，妳有權請律師到場。」

　　「請律師幹嘛？」

　　「我也要警告妳，妳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做為呈堂證供。」

　　「這是當然，」我說，「不然我說了要幹嘛？」

　　「沒錯。」卡姆斯基面帶微笑地說。他偷瞄麥布萊德一眼，再將目光移回我身上。「恐怕這回妳要做更多供述了。我們會把妳帶回局裡，屆時要錄音，律師也會出席，還有一堆拖拉費時的繁文縟節。」

　　「我已經開始習慣這些有的沒的了。」我說。

　　他們倆又互換了幾個眼神。卡姆斯基面有難色地開口。「艾絲翠，其實我們想說的是，如果妳有什麼要說的，最好現在就說。」

　　「我不懂，」我說。「你這什麼意思？」

　　「我會盡量講白一點，」卡姆斯基說，「鑑識專家正在徹底搜索現場。我們一定會找到事發經過的真相。莉亞．彼德森的屍體還躺在距離我們講話十公尺遠的地方。因此，妳說實話、讓整件事告一段落，不是挺好的嗎？」

　　我真的以為自己對一切失去知覺；但如今他講的某些話，使我恍然大悟。這就像才剛成形的一個瘀傷，卻不斷遭到撞擊。

　　「我聽不懂你的問題，」我遲鈍地說，「我真的認為你應該有話直說。」

　　「不要胡鬧了，」卡姆斯基說，「警方將會啟動大規模滴水不漏的調查。這還只是開胃菜而已。如果妳有什麼關鍵性的東西可以提供，現在或許是最佳時機。如果妳跟命案有任何牽連，聽到什麼風聲，或者對什麼事起疑，艾絲翠，我向妳保證，現在從實招來才是上上策。」

　　「你瘋了不成？」我說，「是我報警的欸。難不成你認為我跟這場夢魘有所瓜葛？」

　　卡姆斯基望著對面的麥布萊德，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彷彿在尋求援助。麥布萊德抓了一把餐椅，把它拖過來，往我面前一坐。

　　「這個嘛，我們的確這麼認為。」他說。他略帶蘇格蘭口音。「妳看過屍體了嗎？」

　　「是我報警的欸。」

　　「但妳有仔細看過它嗎？」

　　「聽著……」我邊說邊高舉雙手。麥布萊德則是拉下了臉。

　　「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說，「為什麼這種鳥事要落到我頭上？」

　　「已經有人對我採樣並送去化驗了。」

　　「我指的不是這個。不管怎樣，莉亞．彼德森屍體的狀態有沒有讓妳聯想到什麼事？」

　　「跟英格麗．德．索托的屍體很像。這一看就知道了。你想要我說什麼？」

　　麥布萊德從口袋取出一個小筆記本，盯著它瞧。

　　「那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是來收包裹的。」

　　「貝兒小姐，人們以後不會請妳收包裹了。他們會開始把妳當作瘟神。」

　　我沒吭聲。

　　「被通知到熟人住的公寓取件，妳不感到意外嗎？」

　　「我又不曉得她住在這裡。」

　　「這是妳前男友未婚妻的住家地址？」

　　「對。」

　　「卡姆斯基總探長又打去妳的辦公室。現在妳同事接到他的電話，都覺得習以為常了。總探長想要調閱書面的交易紀錄。可惜他們根本沒有存檔。」

　　「有時候我們會賺外快，」我說，「不記入帳目。這樣對大家都好。」

　　「這可不盡然，」麥布萊德說，「不過，為什麼是妳來取件？」

　　「是公司特別指派的。」

　　「這是不是很反常？」

　　「是這樣沒錯。但坎貝爾好像說女屋主很怕男生上門什麼的。我想這你得自己問他。」

　　「放心，我們會的。」卡姆斯基嚴酷地說。

　　接著是冗長的沉默。

　　「貝兒小姐，」麥布萊德終於開口，「妳還有什麼話想跟我們說嗎？現在說出來可以為我們省下很多麻煩。」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說。

　　麥布萊德看了卡姆斯基一眼，接著又望著我。「好吧，」他說，「我這麼說好了。妳會怎麼形容妳跟莉亞．彼德森的關係？」

第十九章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麥布萊德，他也面無表情地回望我。我似乎聽見屋外鳥兒的啁啾，心想那八成是我抵達時，在屋外枝頭棲息的黑鶫。時間彷彿過了好久，好似反拿望遠鏡所窺見的世界，一切都變得好遙遠。我不禁暗忖；每當你回首過往，生命中平凡無奇的小事常常會成為幸福回憶的點點滴滴。只是你身在其中時，並不自知。

　　「我跟莉亞．彼德森的關係。」我覆述一遍，但這不像是我的聲音。莉亞．彼德森；聽起來好拘謹陌生哪。

　　「法蘭克，別在這裡問話，」卡姆斯基說，「別這麼做。」

　　麥布萊德聳聳肩。「好吧。」

　　卡姆斯基一手扶著我的手肘，把我拉起來；我的身子微微搖晃。「走吧。」他說。

　　「什麼？要上哪兒去？」

　　「去派出所。」

　　「我想要回家。」我口是心非地說。如果「回家」意味著回到梅特蘭路那個分崩離析的斷垣殘壁，那麼其實我並不想要回家。就在這一剎那，我看見邁爾斯的臉，清楚到好像他就站在我面前，他那光滑、看得見靜脈的頭皮和他褐色的雙眸。我倒抽一口氣，以手撫胸。

　　「怎麼了？」卡姆斯基猛然問道。

　　「他們知道了嗎？」

　　「他們是誰？」

　　「邁爾斯。他們所有人。」

　　「妳現在不用想那麼多。」布萊蕭那種撫慰人心的口吻，讓我聽了想要揍他。

　　「可是，我──」

　　「艾絲翠，」卡姆斯基打斷我的話，他的語氣令我不寒而慄，「妳清楚自己的處境嗎？」

　　「我的處境？我知道莉亞死了。」

　　「對，」他說，「瑪格麗特．法雷爾、英格麗．德．索托跟莉亞．彼德森。全都死了。」

　　「你在……？」

　　「而且最後一位見到死者的都是妳。」

　　「車子已經在等了，」麥布萊德說，「好好辦正事吧。哈爾，如果可以的話，就跟我們一起來。」

　　他們領我穿過走廊、步出大門，走到晴空萬里的溫暖戶外。外頭有一輛救護車、三輛警車和開始聚集的群眾。眼前發生的一切是如此地虛幻，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舞台上，我身上穿的是戲服，興致勃勃的圍觀路人是臨時演員，倒在屋內的屍體是裝出來的。我低頭看著人行道，試圖迴避最靠近車子的女人那炯炯有神的好奇目光。上車後，卡姆斯基坐在我旁邊，麥布萊德坐在副駕駛座。我盯著司機的頸背：他頭髮理得很短，可以看見頭皮上的粉紅色斑點。

　　「我的單車，」我打開話閘子，「這個嘛，單車不是我的。是坎貝爾借我的，而且……」我突然打住不前。「無所謂了。」我說，並轉頭面向車窗，這樣就不必看到卡姆斯基那張正經八百的臉。世界從我眼前朦朧而過：車子、房屋、路上的人們旋繞而過。我試著不去回想莉亞被亂刀割傷的面容，和她空洞呆滯的雙眼。

　　「到了。」卡姆斯基說。負責駕駛的警察為我開車門。當我步出車門，走進我再熟悉不過的派出所時，他迴避我的眼神；麥布萊德和卡姆斯基分別站在我的兩旁，彷彿怕我開溜似地。一個身穿長裙的中年女子跪在門廳，抽抽噎噎地哭泣，並手忙腳亂地撿起從她包包滾落的物品；在卡姆斯基的領路下，我們把她當作道路分隔柱似地，繞過她的身邊，然後直接進入一個毫無陳設的房間，只見中央有一張桌子，四周擺了幾把塑膠椅。「請坐。」他如是說，於是我坐了下來。麥布萊德關上房門，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並交疊雙臂。

　　「怎麼不幫我準備茶水壓驚？」我問卡姆斯基，「不是我一進警局，你們就會奉茶嗎？」

　　「艾絲翠，聽好了，妳要不要請律師到場？」

　　「什麼？」

　　「妳要不要……？」

　　「我耳朵又沒有聾。我的意思是，我為什麼要請律師？」

　　「這是妳的權利。」麥布萊德說。

　　一名年輕女子帶著錄音機進來，將它置於桌上。卡姆斯基屈身向前，打開錄音機。

　　「我為什麼會需要律師？我又沒做錯什麼。我發現莉亞死了之後便趕快報警，然後待在原地等你們過來。」我打了個寒顫。「我跟她的屍體作伴耶。屍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也有變化，變得更死氣沉沉了，你們懂我意思吧。變得更冰冷、更枯槁、更僵硬。」

　　「妳的意思是，妳不需要律師？」

　　「沒錯。我不需要，我也不懂為什麼你們認為我有這個需要；無論如何，我想要問你們的是──」

　　「貝兒小姐，」麥布萊德用他溫柔的蘇格蘭嗓音說，「我們才有問題想要問妳。」

　　「幾個星期前，」我說，「我完全沒見過死人。就連發生車禍倒在路邊的屍體都沒見過。」

　　「我想要重問之前在命案現場問妳的那個問題。妳跟莉亞．彼德森是什麼關係？」

　　「她是邁爾斯的女友，邁爾斯是我的房東。」

　　「那麼妳認識她囉？」

　　「算是認識。」

　　「妳會稱她為朋友嗎？」

　　「不會。」

　　「妳跟她關係融洽嗎？」

　　我瞄了一眼卡姆斯基，他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不融洽。」

　　「所以說妳們處不來囉？」

　　「這麼說也不太對。」

　　「跟她吵過架嗎？」

　　「可以這麼說。她很容易跟別人起爭執。她會特地挑起爭端，跟我們對摃。問他就知道了。」我朝卡姆斯基那個方向點了個頭，「唉，全家都──」

　　「等等再來討論全家。先回答這個問題。妳個人有沒有跟她吵過架？」

　　「有，」我深吸一口氣，「不只一次。」

　　「為了什麼而吵？」

　　「她要把我們趕出家門，」我頓了一下，「不對。攆我們走的是邁爾斯，因為他才是房東。但始作俑者是莉亞，而且她趕人的手段敦人不敢恭維。邁爾斯總是躲在她背後，讓她扮黑臉。」我望著卡姆斯基。「你之前上門也見識過她的威力啊。我的確跟邁爾斯交往過。但這項事實只是雪上加霜。後來……」我遲疑了一下，咳了幾聲，才繼續講下去，「後來她想要挑撥離間，在我跟另一位女性室友兼朋友琵琶之間搬弄是非，跟我說琵琶與歐文發生──這叫什麼來著？『性關係』。對，更過分的是……」我一時語塞，「反正，大概就是這樣。」我悲慘地說。

　　「讓我搞清楚，」麥布萊德以更加溫柔的嗓音說，「你們所有人都將被莉亞．彼德森趕走？」

　　「她是幕後推手。」

　　「她也是房東的現任女友，而妳曾經跟房東親密往來。」

　　「對。」

　　「她講了一些妳現任男友跟另一位女性住戶的閒話來激怒妳。」

　　「他不是我男友。」我頓了一下，用那隻不再沾滿鮮血的手揉了揉臉。「不過他對我確實具有特別的意義，」我輕聲補了一句，「莉亞知道。或者察覺到了。」

　　「妳們昨晚大吵一架？」

　　「對。」

　　「妳很氣她？」

　　「對。也覺得被羞辱了吧。」

　　「如今她死了。」

　　「對。」

　　「而妳發現……」

　　「我改變主意了。」

　　「妳說什麼？」

　　「我要請律師到場。」

　　現場靜默。他們倆都盯著我瞧。

　　「很好。妳有自己的律師嗎？還是要我們幫妳找？」

　　「我不知道。我以前沒遇過這種事……不過，不不不──我可以打電話找人幫忙。」

　　卡姆斯基往椅背一靠，伸手從他身後的架上拿無線電話，遞給我。

　　「我可以私下打電話嗎？不，不用回答這個問題。」

　　「外線撥『九』。」

　　我背對這兩個男人，按下電話號碼。不聽使喚的手指對按鍵來說似乎顯得太大，以致我重撥了好幾次才成功。戶外烏雲蔽日，屋內頓時暗了下來。我聽見通話聲，接著一個尖銳的嗓音說道：「拉斯伯恩與赫斯特事務所。」

　　「喂，」我說，「可以幫我轉菲莉琶．華費西嗎？跟她說我是艾絲翠．貝兒。」

　　「請稍候。我將為您轉接。」

　　接著是片刻沉默。此時雲開見日，屋裡再現明亮。只不過我握著話筒的手好滑。

　　「艾絲翠，謝天謝地妳打來了。我撥妳手機撥了好幾個小時──我只是想跟妳說，我很抱歉。我是個愚蠢粗心的爛人，可是我希望妳知道我絕不會做任何傷害妳的事，假如我當時三思而──」

　　我彷彿要費盡九牛二虎的力氣，才能打斷她的話，告訴她我打去不是為了那件事，而是有事請她幫忙。

　　「好，什麼事都行，」她熱切地說，「妳交待一聲，我就去辦。」

　　「我人在哈克尼的派出所。我需要一位律師。」

　　「我馬上到。我現在正奔出房門。只要跟我說出了什麼事就行。」

　　我盯著話筒，然後張開嘴巴。我雖然親耳聽見話說出口，卻還是覺得一切十分虛幻迷離。「莉亞死了。被謀殺。」

　　全然靜默。就算耳朵緊貼話筒，我也聽不到她的呼吸聲。「我很遺憾。」我悲痛地補上這一句。

　　「死了？」琵琶最後設法吐出這兩個字。

　　「對。」

　　「莉亞？」

　　「對。」

　　「這我就不明白了。妳怎麼會出現在警局？」

　　「是──是我發現她的，琵琶。是我發現屍體的。」

　　「天哪，」我聽見她輕聲驚呼，「我的天啊。這是怎麼一回事？」

　　「妳可以過來幫我嗎？我好害怕。」

　　「我沒辦法，」她說，「我也算是案件相關人。」

　　「哦，」我無精打采地說，「那我該怎麼辦？」

　　「先別輕舉妄動。我去找人幫忙。他叫賽斯．蘭利，是我朋友。在他過去之前，妳什麼都別說。」

　　「萬一他沒辦法來呢？」

　　「別擔心。我跟他取消午餐約會，所以他一定會過去找妳。」

　　「賽斯．蘭利？」

　　「沒錯。」

　　「琵琶？」

　　「怎麼了？」

　　「這一切都成了一場噩夢。」

　　※※※

　　賽斯．蘭利來了。他膚色黝黑、個頭很高，而且態度十分冷靜。他問卡姆斯基是否能跟我獨處一下。卡姆斯基儘管皺起眉頭，卻還是答應了。

　　「妳還好嗎？」賽斯問道。

　　「有點受到驚嚇。」我說。

　　「妳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他說。

　　「我唯一要跟你說的就是：我跟這些罪行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並非事實的全貌，」賽斯說，「我來之前有跟琵琶談過。」

　　「我指的是我沒有涉案。」

　　「那妳還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比方說什麼事？」

　　「假如我要當妳的代理人，那些齷齪的驚喜，妳最好先讓我知道。」

　　「我說過了，我跟凶殺案毫無關係。」

　　「我指的不是這個，」賽斯說，「有沒有什麼事，妳覺得難為情，所以隱瞞不說？」

　　「現在就已經夠難為情了，」我說，「我跟莉亞大吵一架。就連卡姆斯基警探都在場看到了。」

　　「如果還有什麼料要爆，我向妳保證，現在向我吐實，會比等到下週被記者或警方抓包要好。」

　　「沒有別的了，」我說。「我沒什麼好隱瞞的。」

　　「沒有多少人敢說這種話，」賽斯說，「那我現在就請他們回來。」

　　※※※

　　他稱我為他的當事人，並坐在我身旁，講話緩慢、咬字清晰，彷彿把我當作重聽患者。他有時讓我發言，有時叫我不要回答。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問我同樣的問題──時間、地點、姓名、行為──一逮到口誤、混淆或自相矛盾之處，就會緊咬不放。我有預感文字會無預警地成為壓制我的陷阱。

　　他們似乎對我跟邁爾斯的往日情特別感興趣。交往了多久？之間有多親密？怎麼分手的？我是否嫉妒莉亞？莉亞是否嫉妒我？我對莉亞是否有敵意？

　　「對。」賽斯來不及阻止我，我就脫口而出。

　　「妳希望她不好過？」麥布萊德傾身向前問道。

　　「我當然希望她不好過。我希望她受苦而且感到內疚。有時候我對她的恨意，幾乎超過我印象中對任何人的憎惡。我真想抹掉她臉上自鳴得意的表情。」

　　「艾絲翠。」賽斯提醒我謹言慎行。

　　「不，聽我說。那又怎樣呢？我不喜歡的人多得是，討厭的也大有人在，但這不代表我咒他們死。就算我咒他們死好了，也不代表我會痛下毒手啊。這實在太扯了。」

　　接著，話鋒一轉：當我發現偶爾往來的情人──對，我悲慘地坦承我跟歐文不只發生過一次性關係──竟然跟朋友上床，心裡又作何感想？而且不只如此：假如他跟琵琶上床，有沒有可能也跟莉亞上床？昨晚我是否發現這個驚人內幕？

　　「不是那樣的。」我說。

　　「我們來瞧瞧，」麥布萊德翻閱他草草記錄的筆記本，「妳跟邁爾斯．桑頓有過一段情，他是妳的房東，也是彼德森小姐的男友。現在又冒出一位住戶歐文．蘇利文，跟妳有性關係，而他又跟另一位房客菲莉琶．華費西搞曖昧。」

　　「那稱不上是曖昧。」我打個岔。

　　「這個嘛，總之聽起來滿有趣的。」

　　「我不會用『有趣』這個字眼來形容。」

　　「我要問的是，倘若彼德森小姐跟妳的男友……」

　　「他不是我男友。」

　　「倘若他們發生了性關係。」

　　「這太扯了。」

　　「何以見得？」

　　「首先，歐文很討厭她。」

　　麥布萊德從筆記本前抬起頭來。

　　「討厭到想把她殺了？」

　　我想到的任何一種答案都只會雪上加霜，索性要求先休息一下。我喝的咖啡泡得太久，令我想吐；抽了根香菸，卻只是讓我反胃得更嚴重。賽斯打了幾通電話。我則是望著戶外的晴空萬里，並瞥見偵訊室牆上的時鐘。下午兩點半了。梅特蘭路的家現在不知怎麼了？他們知道莉亞死了嗎？我用拳頭搓揉痠痛的雙眼：裡面好像有沙礫和一種乏味的倦怠感。

　　偵訊再度展開──麥布萊德的說法是「重新來過」。這回哈爾．布萊蕭和他悲天憫人的嘴臉也在場。但我寧可面對卡姆斯基的高深莫測，或者是麥布萊德的敵意，也不願哈爾．布萊蕭用他那種自以為摸透我想法的眼神看我。他怎麼可能摸透？我自己都摸不透了。他問起我對莉亞的感覺，問我還好嗎，好像他是我的醫生、是我的朋友。我盡可能地簡短回答，不提供任何有用的資訊。畢竟他是跟他們站在同一陣線。在他發現套我話、進行自由聯想、等我露出馬腳的種種策略都失敗之後，便無助地望著卡姆斯基。

　　「你這是在兜圈子，」賽斯說，「在浪費貝兒小姐的時間。」

　　「浪費時間？」卡姆斯基語帶怒意地說，「這裡發生了三起命案，全跟你的當事人有關。」

　　「她很願意回答各位的問題。如果你們需要知道任何事，儘管問。否則的話，我認為偵訊應該就此結束。」

　　我以為卡姆斯基會發飆、會咆哮，沒想到他只是一臉疲態。他轉頭面向麥布萊德。「可以讓我們單獨說幾句話嗎？」

　　麥布萊德輕蔑地看了我跟賽斯一眼，然後重重摔門離開。卡姆斯基並不急著開口。他彷彿在挑卡在嘴裡的菜渣，用指甲劃過齒縫。

　　「我希望妳的律師給了妳正確的建議。」他說。他用略帶譏諷的語氣唸「律師」這兩個字，好像賽斯只是個冒牌貨，而我是假借名義請他過來。「妳看見受害者慘遭毀容，她的模樣跟英格麗．德．索托的死狀如出一轍？」

　　「對。」

　　「但是我們尚未找到作案的凶刀。妳曾經跟誰提過英格麗．德．索托的死狀？」

　　「我跟誰都沒提過。」

　　「妳確定嗎？」

　　「確定。」

　　「我盡量講清楚、說明白，這樣大家對目前的狀況，就能有全盤了解。首先，妳撞上瑪格麗特．法雷爾的車門，而根據我們的假設，幾分鐘後她遭到謀殺。但其中一個小細節是：她的屍體似乎消失了好幾個小時，最後才重新出現在棄屍現場。其次，妳被派去英格麗．德．索托的住家領取包裹，妳抵達之後，發現幾分鐘前她才遭人殺害毀容。沒有強行入侵的跡象，現場不見凶器，待領取的包裹也不翼而飛。再來，妳又被派去領取包裹，妳抵達之後，發現幾分鐘前莉亞．彼德森也以類似英格麗．德．索托遇害的手法謀殺毀容。同樣地，現場不見凶器和包裹。這種種情況下，妳也不能怪我們非要偵訊妳不可。」

　　「我知道。」我厭煩地說。

　　「在極端的狀況下，人們會有出乎意料的表現。」卡姆斯基說；他的語氣轉為溫柔。「他們會記得最詭異的事，也會忘記最詭異的事，甚至會做出詭異的舉動。就像是一場意外幾乎讓他們變了一個人，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

　　「聽著，」我說，「你不必費盡唇舌套我的話。也不必連哄帶騙地要我贊同某個情節。真不敢相信我得說出這些話，但是我豁出去了；莉亞不是我殺的，我跟她的死沒有任何關聯。英格麗．德．索托不是我殺的，我跟她的死也沒有任何關聯。還有，佩姬也不是我殺的。不過，你要我在這裡待多久，我都願意配合。你問什麼，我都願意回答。」

　　現場鴉雀無聲，只見卡姆斯基十指交纏撐著後腦勺，往椅背一靠，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妳還記得吧，」他說，「在發生第三起凶殺案之前，我們一直懷疑前兩起是否有關聯。因為妳──這個嘛，該怎麼說才好？出現？人在附近？所以它們很有可能相關。這兩起案件沒有其他的關聯性。唯一的關聯就是妳。」

　　「你有問題要問嗎？」賽斯說。

　　「而如今發生莉亞．彼德森的凶殺案。好像上帝為我撥雲見日，親自低頭對我吶喊；『你要找關聯性嗎？好，這裡有個該死的關聯性，你絕對不能錯過。』」

　　「你在說什麼啊。」賽斯說。

　　「我想我還是小心為妙，」卡姆斯基說，「我可不想招惹到妳。」

　　「怎麼說？」

　　「證據擺在眼前哪。瑪格麗特．法雷爾害妳受傷──」

　　「她沒有害我受傷。」

　　「英格麗．德．索托激怒了妳。」

　　「她沒有激怒我。我根本不認識她。」

　　「而妳又跟莉亞起爭執。」

　　「莉亞跟任何人都會起爭執。」

　　「我認為有兩種可能性，」卡姆斯基說，「要嘛這三個女人都是妳殺的，這個可能性似乎很低，要嘛就是有人希望妳發現屍體。妳應該不介意讓我們搜索妳的房間吧？」

　　賽斯比了個手勢，要卡姆斯基先迴避，然後湊到我跟前低語。「在答應他之前，妳最好三思，」

　　他說，「沒必要讓他們搜索有可能對妳不利的證據。不過他們也可能會取得搜查令。」

　　「我無所謂。」我說。

　　「妳確定妳的東西都不會有問題？」

　　我搖搖頭，直接對卡姆斯基說話。「搜完物歸原位就好。」我說。

第二十章

　　警方送我回家後，我因為不斷重覆我的說詞而茫然失措，覺得自己像個在外飄泊多年的旅人，回家後發現人事已非。我到家時，在門廳遇見麥克。他一臉擔憂地望著我。「見了警察？」他問道。

　　「對，」我說，「他們之後會上門偵訊你們每一個人。所以你們最好想個好說法，交待今天早上十點的去向。」

　　「我一直睡到下午三點才起床，」麥克說，「所以當時我在睡覺。」

　　「有人可以為你作證嗎？」

　　「沒吧。」

　　「那這個說法就不算是無懈可擊。」

　　「待會兒見了。」麥克一邊說，一邊繞過我身邊，步出大門。

　　我敲了敲琵琶的房門，她不發一語，招手要我進去。她從架上拿了半瓶蘇格蘭威士忌和一個平底酒杯，然後環顧四周。書桌上有另一個平底酒杯，就在她打開的筆電旁邊。酒杯裡裝滿了筆、鉛筆和一堆迴紋針。她嘩啦一聲把它們全倒出來。「別擔心，」她說，「這杯我來喝。」

　　她把身上的T恤撩起來擦拭酒杯。接著把威士忌倒入兩個杯子。「要摻水嗎？」她問道。

　　「純的就好。」我說。

　　「我很想說此時此刻我們必須保持頭腦清醒，」琵琶說，「但是三思之後，覺得根本沒這個必要。乾杯。」

　　我們倆喝得稍嫌過猛，結果不約而同地瑟縮一下。琵琶微微一笑。「賽斯還可以嗎？」

　　「他有一半的時間忙著叫我閉嘴。不過還是謝了。現在情況怎麼樣？」

　　「咬牙切齒，」琵琶說，「嚎啕大哭，痛徹心扉。不然妳以為會如何？」

　　「有誰在家？」

　　「我提早回家。雖然沒見到麥克跟歐文，但我確定他們都在家裡。邁爾斯像個幽魂似地到處閒晃，抽抽噎噎地哭。我上樓探望達利歐，發現他抓狂似地拿漂白劑猛刷房間，他生怕鑑識科的人會找到他吸毒的蛛絲馬跡。我設法向他解釋漂白劑只會讓警方覺得更可疑，於是他開始胡言亂語，說他該做的是把漂白劑弄掉。我在廚房遇到小梅，只見她啜泣不已，達維則在一旁安撫。光是這種行為就有夠怪異。會為莉亞難過的人，肯定有點阿達阿達。」

　　「琵琶，看在老天的分上，」我說，「她被謀殺了。這絕不是妳的真心話。」

　　琵琶啜飲一口烈酒。我的這番話似乎沒有讓她特別收斂。「這是一種奇怪的罪惡感，」她說，「妳希望某人不好過，沒想到她的遭遇比妳所希望的更慘。」

　　「我懂妳意思。」

　　琵琶點燃一根香菸，吸了一 口。「她死了，我很難過，」她說，「也很訝異。不過我不會裝出不討厭她的樣子。」

　　「妳不覺得人生苦短，把生命浪費在討厭人家身上其實很不值得嗎？」

　　「這種講法對我來說太有禪意了。」琵琶說。

　　「警察來過了嗎？」

　　「兩名員警在屋裡盤問邁爾斯一百年了。妳回家之前他們才剛走。警方明天會偵訊我們其他人。這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也是啦。」

　　「我準備好不在場證明了。當時我人在上班。妳的不在場證明呢？」

　　「我發現她的屍體，可是人不是我殺的。」

　　「妳朋友坎貝爾打過電話來。警方也把他找去問話了。」

　　「為什麼？」

　　「誰教他一直害妳撞見屍體。」

　　「我不認為他有什麼行凶動機，」我說，「除了討厭客戶之外。不過誰不討厭客戶呢。況且這也無法解釋佩姬．法雷爾的凶殺案。」

　　「所以都是跟這個家有關囉。」琵琶說。

　　「英格麗．德．索托例外。」

　　「是妳，對不對？」琵琶沉思默想地說，「三起凶殺案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妳。妳覺不覺得有人專門把惹毛妳的人幹掉？像在幫妳忙似地？」

　　「謝了，」我說，「不過警方已經針對這個方向著手調查了。」

　　我低頭望著平底酒杯。酒喝完了。我是怎麼辦到的？

　　「之後會怎麼樣呢？」我說。

　　「什麼意思？」琵琶問道，「對我們來說？還是對全世界？」

　　「對我們。對這個家。」

　　「我明天要開始打包了。」琵琶說。

　　「妳有落腳的地方嗎？」

　　「我還在打聽。順帶一提的是，我很抱歉。」

　　「抱歉什麼？」

　　「歐文的事。」

　　「哦，那件事哦。感覺好像是很久的事了。妳跟歐文上床，我也跟歐文上床。有什麼好道歉的？」

　　※※※

　　我走進廚房，看見達維、小梅跟邁爾斯在餐桌前縮成一團。

　　「很可怕，對不對？」達維問道。

　　「請問下一個愚蠢的問題。」我說。

　　「警方會偵訊我們所有人。」小梅說。

　　「我知道。」

　　「當時我們在逛街，」她說，「警方會想知道細節嗎？」

　　「一定會的。反正這樣你們就洗清罪嫌啦。」我說。我對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很感興趣。

　　邁爾斯起身。他看起來老了好多歲；臉上多了我以前未曾見過的紋路跟皺褶。我走到他面前，用力抱他一下。他雙臂環繞我時，我可以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過了一會兒，我們倆各往後退一步。他試著說話，但嗓音沙啞，沒有一個字可以讓人聽懂。

　　「我很遺憾。」我說。

　　邁爾斯只是盯著我，依舊無法言語。他嚥下一口口水。「我們最後對彼此說的幾句話很尖酸刻薄。無論何時，只要我想起她，就會記得那些話。」

　　「真正重要的，不是你們最後相處的片刻，」我無能為力地說，「而是所有相聚的時光。」

　　他像隻受傷的動物來回搖頭。「妳看到她了？」

　　「對。」

　　「她看起來……？」他欲言又止。

　　「她面容很安詳。」我如是說，就跟我對安德魯．德．索托說的一樣。你就該這麼描述往生者。這麼說大概可以撫慰活著的人吧。

　　「我不敢相信她已經走了，」他淚如泉湧，「她那麼……那麼有朝氣。那麼有活力。」

　　「的確。」

　　「我有東西要給妳。」他從口袋掏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注視它的神情彷彿他也很詫異，然後他瞄了一眼達維跟小梅。「我有事要請妳幫忙。」

　　「沒問題，邁爾斯。」

　　「借一步說話。」他說。他領我走出廚房，拾階而上。等我們到了走廊，他深吸一口氣。「不曉得一切是不是都變了。現在我沒法好好思考。不過我還是辦到了。莉亞說我非這麼做不可。這大概是她生前說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我們在爭執的話題。」

　　「什麼？什麼事？」

　　「喏。」他說。他把信封往我手裡塞。

　　我把它打開，看見裡面裝得滿滿都是錢。我定睛一看，全是一張張五十鎊的紙鈔。非常多張，有平裝書那麼厚。

　　「這是啥？」

　　「兩萬英鎊，」他說，「給大家的。算是分期付款的頭款。也許你們應該全留下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拿去就是了。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不知道該把錢交給誰。」

　　「邁爾斯，我沒辦法收兩萬英鎊的現鈔！」

　　「跟其他人分吧。要怎麼分，我都沒差。」

　　「這也太扯了吧。我不能帶著這一大筆錢到處走。我連看都沒看過這麼多錢。」邁爾斯看起來魂不守舍，沒把我的話聽進去。「我會先把錢收著，」我說，「然後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你現在不該想這些。不該做任何決定。」

　　「我覺得自己像是殺人凶手。」他說。

　　「不要這麼想。雖然我們的表現都很差勁，但是──」

　　當我聽見樓梯上響起腳步聲，便立刻住口。我闔上信封，跟邁爾斯無語地站著，活像暗藏內疚祕密的兩個人，我望著達維跟小梅與我們錯身而過。

　　「一切都好嗎？」達維問道。

　　「待會兒再跟你講。」我說。

　　「如果有什麼……」

　　「好，」我話接得太快，「好，謝了。」

　　接著麥克也穿過走廊。儘管他不發一語，腳步聲卻在沒鋪地毯的階梯上重重迴響。

第二十一章

　　我回到臥房，往床上一坐，凝視那只裝滿現鈔的信封。我把它移到鼻前，聞到一股酸臭味，彷彿鈔票被曾經抓過它們的不潔手指污染了。總共有幾張啊？我試著心算加總，卻不斷失敗，最後終於算出來了：四百張五十鎊的鈔票，鼓鼓的、柔軟的一大疊。我環顧四周。該把它放在哪兒？抽屜裡、書後面、面紙盒裡，還是床墊底下？這些地方似乎全都行不通，然後我又想到達利歐，他預期警察隨時會來大肆搜索，所以拚命用漂白劑刷洗房間。假如我把錢藏在臥室，肯定會被警方找到，不過那又怎樣？有大筆鈔票也是罪嗎？我在法律上有義務交待清楚嗎？他們或許會以為它是英格麗．德．索托家裡消失的那個包裹。沒有錯，邁爾斯可以解釋這筆錢的用途，但儘管如此，到時候場面也不會好看。

　　我把錢塞進夾克的暗袋。說來好笑。我不可能把上萬現鈔帶在身上到處走。我幾乎可以感覺它熱熱地貼在胸口。我必須趁大家鳥獸散之前，趕緊把錢的事解決。我坐在床上好一會兒，把臉埋進掌心，努力不去回想英格麗．德．索托和莉亞的面孔──兩張美麗卻遭毀容的臉龐，雙眼責難似地仰望我。我一想到卡姆斯基（「你要找關聯性嗎？」）和英格麗．德．索托的父親（「貝兒小姐，妳知道些什麼？」）說過的話，腦袋就開始嘶嘶作響。假如其中的關聯真的是我，那又是為什麼呢？假如我知道什麼卻不自覺，那可能會是什麼呢？有沒有可能，在我理解範圍之外，這一切其實是我的錯？

　　我得找人談談，這一切都感覺不太對勁。我想跟歐文談談。跟其他人講也無濟於事。我從床上起身，這才突然發現自己有多累──因為疲憊而顯得虛弱──然後踏出房門，差點撞上正在走廊上搬動大型硬紙箱的達利歐。

　　「你在做什麼啊？」我問道。

　　「我跟邁爾斯說我要搬走了，」他一邊說，眼神一邊緊張不安地飄忽不定，「我不能再待在這個鬼地方了。不過他說我得先把東西清掉。我說東西他可以留著，但是他不想要。清空房間要花上好幾天，可是我沒有幾天可以耗。我連幾小時都不能耽擱。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每個人都在追我。他們一個一個都會找上我。」

　　「我就沒在追你啊。」我說。

　　「那是幾點的事？」他說。

　　「什麼意思？」

　　「妳發現屍體，我是說，她，莉亞，是幾點的事？」

　　「十點半左右吧。」

　　我發現他的表情變得極度專注。「我好像有看見麥克。」他說。

　　「麥克跟我說他在睡覺。」

　　「我當時在家裡做事，」達利歐激動地說，「其他人都上班了。我遇見郵差。他要我簽收東西。」

　　「達利歐，這些我不在乎。你去跟警察說，別跟我說，」我說，「對了，錢我拿到手了。在你搬家之前，我會把你的那份給你。」

　　達利歐立刻臉色大變。「真的嗎？」

　　「我得先算出確切的金額。對了，你有看到歐文嗎？」

　　「他剛進門。」

　　我先在歐文臥室門前神經兮兮地徘徊幾秒，才鼓起勇氣敲門。沒人吭聲，不過我還是推開房門。一個旅行袋敞得很開，裡面衣物四溢。衣櫃的門微開半掩，露出成排的空衣架。原本掛在牆上的相片，如今都堆在偌大的書桌上。我坐在相片的旁邊，在等待的過程中隨意翻閱。有些以前看過，有些卻很陌生。相片接近底層的其中一張，令我看了倒抽一口氣。我把手擱在心頭。胸口有陣劇烈的疼痛。在幾秒內，我啥都沒辦法做，只能急促地呼吸。

　　影像中是歐文攝影的老班底：同一個頭髮理光、顴骨很高、不帶微笑的臉龐。不過這回女子的眼睛是閉著的。她被擺布得宛若一具女屍，臉上有些記號。我盯著它瞧，任由影像轉為模瑚，然後失焦。她光潔雪白的肌膚上有一道道強而有力的割痕，毫不含糊的亂刀割痕……一瞬間，膽汁湧上我的喉嚨。

　　「哈囉。」

　　我猛然轉身，任憑相片散落桌面。

　　「歐文。」我說。恐懼在我心底蕩漾，我感到口乾舌燥。

　　「妳看起來累斃了。」他給我一個在其他時刻鐵定會讓我心花怒放的笑容。

　　「對。」

　　「很可怕，」他說，「我是說，對妳而言。」

　　「你是說，對她而言吧。」

　　「是對妳而言。妳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沒。」我感到又冷、又累、又害怕、又悲慘、又想吐。我雙臂環繞自個兒的身子，緊抱著自己。

　　「有時候最好……」

　　「不。」

　　「好吧。」

　　「歐文，我要給你看樣東西。」我在他的桌上推移相片，察覺自己的雙手顫抖不已，最後找到那張割成大花臉的相片。「這張。」

　　「怎樣？」他繃起一張臉望著我。

　　「你只有這兩個字要說？」

　　「妳要我說什麼？」

　　「我要你老實說──從實招來──」我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清楚；話語在我口中顯得渾濁笨重。我雙手合十，繼續往下說，「老實說這個女人臉上的記號，為什麼跟英格麗．德．索托和莉亞臉上的傷痕吻合。」

　　我們陷入沉默無語。他的臉變得猙獰冷酷，屋裡的燈也彷彿暗了下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你說啊？」最後我開口問他。

　　他往前跨出一步，縱使我往回縮，他還是緊抓我的雙臂，力氣大到我覺得他的手指像是刺進我的皮肉。「妳說什麼？」

　　「她們就像是那樣被凶手毀容的。」我低語道。

　　「莉亞跟另一個女的？」

　　「對。放手啦，你弄痛我了。」

　　他鬆開雙手，卻在原地駐足。

　　「沒人知道這回事。警方不准我對外透露。你是怎麼知道的？」

　　「妳先閉上嘴。讓我想一下。」

　　「你一定早就知道了。除非。」我就此打住。

　　「除非人是我殺的？」

　　「對。」

　　他給我一個苦笑。「妳認為我拍完照，就出去殺了一個女人──不，是兩個女人，然後把她們搞成那副德性。那妳要不要趁我也對妳辣手摧花之前，趕緊拔腿就跑？」

　　「夠了，歐文。老實說。」

　　「說什麼？」他悶悶不樂地笑了一聲，「說人不是我殺的？光是這樣就夠了嗎？否認？」

　　「刀痕如出一轍。」

　　「妳必須拿定主意，決定要不要相信我。」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給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往後退卻，舉起拳頭。「你這個白痴，這件事不關你我，」我說，「而是關乎慘遭謀殺的女人。你非得解釋清楚。」

　　歐文望著我。他放下拳頭、舒張手指、後退一步。堅毅的表情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憊滄桑。「對，」他說，「妳說得對。」

　　「所以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該死的巧合。不過我猜妳已經受夠巧合了。」

　　「假如我是警探，我會想要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拍的照。哪一天、幾點鐘。」

　　「假如妳是警探，我會跟妳說我不知道，」歐文說，「只能說是這幾天拍的。」

　　「日期沒有印在相片上嗎？」

　　「我不用數字顯示。我們日復一日拍攝幾十卷的底片。這一張……」歐文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好像是五月初到一、兩週前拍的。」

　　「這個答案太模稜兩可了。那……」我猶豫一下，回想相片中女子的名字，「……安潔雅會不會記得比較清楚？」

　　「我不這麼認為。」他走到窗畔、凝視窗外。「妳說如出一轍？」

　　「幾乎一模一樣。」

　　他拾起相片，仔細端詳，然後說：「我大概得把這張交給警方，對吧？但是，我現在要出門了，可能要去好一陣子。」

　　「歐文？」

　　「嗯？」

　　「除了我之外，還有誰看過這些相片？」

　　「沒有任何人。就連我的經紀人跟安潔雅都沒看過。我一直把相片收在文件夾裡。」

　　「那這大概只是巧合吧。」我沒把握地說。

　　「也許男人眼中的女人就是這個樣子，」歐文說，「反正妳就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我對他皺起眉頭。「你覺得這很好笑嗎？」

　　「不，我不覺得。如果我覺得好笑，幹嘛要走人？」他比了比滿溢的行李箱。「妳也該離開這裡才對。」

　　「你真的這麼想嗎？」

　　「這個家被下了詛咒。」

　　我不寒而慄。「有時候我怕到無法呼吸，」我說，「有時候現實顯得好虛幻，我告訴自己不久之後就會醒來，然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那麼，妳相信誰呢？艾絲翠，妳相信誰？」

　　我凝視著他好一會兒，而他也回望我。他好像變了，變得比我所認識的他更陰暗。「恐怖的巧合發生了，對吧？」我說。

　　歐文朝我的方向跨出一步，仔仔細細地看我。彷彿試圖看出連我都不知道有其存在的東西。「我很抱歉。」他說。

　　「可是……」

　　「關於琵琶的事。」

　　「那檔子事對琵琶來說是家常便飯，」我說，「但是對我而言別具意義，而且我認為……」我欲言又止，避開他熾烈的目光。

　　「妳認為對我也別具意義？」

　　「大概是吧。」

　　「我跟妳說，」他說，「那是在我們之前發生的事。我要妳知道。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早就知道了，」我說，「不管怎麼樣。」

　　「好，那我帶相片去警局了。妳也開始打包吧。」

第二十二章

　　「妳還不明白嗎，小梅？他們認為是我們其中一個幹的。」

　　我站在廚房外，舉起手正準備開門，卻聽見他的這番話。一直鬱積心底的恐懼如今傾巢而出，阻絕我的去路，讓我無法呼吸或發聲。

　　「可是他們怎麼可以……？」

　　「還不只如此呢。」達維的嗓音展現我前所未聞的如虹氣勢，打斷小梅的哀訴。「這就是為什麼歐文開始打包行李。達利歐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竄。邁爾斯在浴室裡狂吐，把所有莉亞寫的信扔進垃圾桶，然後邁開大步進派出所。這也是為什麼艾絲翠看起來那麼心煩意亂。」

　　我把手擱在微啟的門上，準備推門而入。

　　「可是警方搞錯啦。」小梅喊道，她的嗓音因悲痛而嘶啞。

　　「是嗎？」

　　「當然是囉。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達維？這不是你的真心話。絕對不是。這實在太可怕了，可怕到極點。」

　　「親愛的，我們眼睛必須睜大點，假如那代表……」

　　「我聽見你們的談話了。」我對達維說。

　　「我無意讓困境雪上加霜。」達維說。

　　「對。我同意你的說法。這就是警方的想法，也是我們努力逃避不去想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

　　「警方對妳好不好？」

　　我聳聳肩。「那不重要。警局裡上上下下一團亂。那裡有個案件指揮中心，處處可見照片跟圖表，約莫有三十個警官四處奔走。你有看見邁爾斯嗎？」

　　「大概在他房裡吧。打包或者清理東西什麼的。我們馬上都要接受訊問。不過每個人都把自己鎖在私人空間，彷彿只有待在那裡才有安全感。」

　　「可是你例外。」

　　「我有小梅啊。」

　　「你真好運，」我說，「之後有什麼打算？搬走嗎？」

　　達維跟小梅互換一個眼神。

　　「我們還在規畫，」達維說，「妳呢？」

　　「我最好去打幾通電話，」我說，「雖然可能沒啥好結果。但是儘管如此……」

　　我讓他們小倆口自個兒規畫未來，上樓找琵琶。當我經過邁爾斯的房門前，我停下腳步，專心聆聽。我聽見移動東西的聲音。我一度以為自己會進去設法安慰他。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曾經不只是朋友。但誠如歐文所問我的，我相信誰？我不相信邁爾斯，不再相信了。我不相信邁爾斯、麥克、達利歐或歐文。不過，要是歐文來敲我房門，我還是會讓他進來。我會拿毯子蓋在我們身上，在黑暗中緊緊摟著他。我走到琵琶房前敲門，聽見她答應便推門而入。

　　如果說她之前的房間是一片狼藉，那現在肯定是進入混亂的嶄新境界。原本放在抽屜或櫥櫃的衣物全都被拿出來，堆成五顏六色的小山。原本成堆或擺在架上的書，全都散落各處。文件夾攤開，紙張如金秋時節的落葉鋪在地上。我得睜大眼睛找，才能從一片混亂之中找到琵琶。她盤腿坐在鏡子旁邊，在一個大容量的化妝箱裡翻找，把用剩的唇膏和眼影扔進垃圾袋。

　　「嗨。」我打聲招呼，便往她身旁的地板一坐。

　　「時間很難熬吧？」

　　「難熬極了。」

　　「想跟我說嗎？」

　　「不，還是算了。也沒什麼可說的。能說的我早說過一百次了。如今聽來都像是漫天謊言。妳屋裡亂上加亂的場面，代表妳在打包嗎？」

　　「是啊。我明天晚上要去投靠奈德。」

　　我沒問他奈德是誰。只是拾起一條流蘇披肩，把它貼著臉，暫時閉上眼。

　　「我預約了一台廢料車，」琵琶繼續說下去，「我們可以把不要的東西往裡扔。」

　　「辦完清倉大拍賣，妳還有東西沒處理掉嗎？」

　　琵琶跟我彼此相望，但誰都沒笑。如今那段回憶已不再那麼有趣。

　　「多到妳會跌破眼鏡的。」她說。

　　「警方可能會有異議，」我說，「妳這叫作丟棄證物。」

　　她拉長了臉。

　　「他們想把東西全都拿走也沒關係，」她說，「只要別還給我就行。」

　　「我拿到錢了。」我說。

　　「在哪兒？」

　　「在這兒。」我輕拍口袋。

　　「天哪！妳就這樣把錢帶在身上到處走？」

　　「不然我也不知道該放在哪兒。警察馬上要上門抄家了。要是他們在我放內褲的抽屜發現兩萬英鎊，不是更奇怪嗎？」

　　「還有什麼東西看起來不奇怪嗎？」

　　「我想把錢分一分。妳可以算一下誰該拿多少錢嗎？」

　　「好吧，」琵琶茫然地說。她拾起一雙褲襪，在手中揉成球狀，再攤平檢查抽絲。

　　「盡快？」

　　「好。」

　　※※※

　　我還記得剛搬來時這棟屋子的樣貌。每個房間潔淨空曠，充滿無限可能，只要腳踩過，木頭地板就會發出回聲，光線從沒裝簾幕的窗子湧進屋內。但是它漸漸被東西、被人、被噪音、被歷史所填滿，最後超載，像載了太多乘客以致最後變形翻覆的一艘船。不過現在我們要把它拆開，重新組回它的原貌。清空房間，驅散房客。畫從牆上取下，徒留達利歐從未撥空粉刷的斑駁區塊。毛團跟灰塵在角落飄動。廢料車裝滿了不值錢、就算拿去大拍賣也不會有人要的垃圾：不成對的襪子、破碎的餐盤、撕破的床單、壞掉的椅子、歪扭變形的單車車輪、泛黃的報紙。所有有缺口的、扯破的、毀損的、不討喜的東西，全堆在底部。我想，這就像是潮汐，經年累月地席捲而入，就連我們也是隨著浪潮而來。如今潮水冷酷無情地往外奔流，再過不久，這個家裡只會剩下破瓦殘礫，以及我們在此生活的片段遺跡。

　　我們準備離開這個傷心地的同時，警方抵達這個紛擾之境。身穿便衣的警察，將要偵訊梅特蘭路七十二號的住戶。麥布萊德和保羅．卡姆斯基總探長也在其中，我好像還看見了吉姆．普瑞伯警官那一張好似馬鈴薯的臉；至於其他人，我就不認識了。另有一些警察身穿制服、拎著包包和相機，他們並不會直視我們的雙眼，而是仔細搜查每個房間，或是翻找我們在匆忙之中傾倒在廢料車和垃圾袋的東西。這種感覺像是家園被人入侵，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們宛若攻無不克的大軍，帶著證件、頭銜、筆記本、證物箱和猜疑心侵門踏戶。我透過警方的視角看這個家，只見它充斥著黑暗又醜陋的祕密：我透過警方的角度看我們，只見我們像是一群烏合之眾，緊張不安、防衛心強又驚恐交加。這種時候還想要表現得自然或無辜，都是天方夜譚。

　　我注視達利歐領著一男一女的警官上樓，前往他的臥室；他面如死灰、雙眼發紅。麥克對他們繃著一張臉，前額皺起、太陽穴青筋爆出。我知道他不是生氣，而是內心充滿恐懼跟不確定，說不定過往的夢魘全又湧上心頭。只有琵琶看來冷靜沉著，幾近興致盎然。她對這種事司空見慣。她遊走在法律的世界，深諳各種法律用語。

　　我緩步下樓，站在琵琶跟邁爾斯門外的走廊。就在此時此刻，一位警察從廚房上樓，用力叩擊邁爾斯的房門。幾秒過後，邁爾斯把門打開。他一身深色西裝配上我很久以前送他的白色亞麻布襯衫，正式得令人感到奇怪。他的臉龐比起幾小時前還要消瘦蒼老。他往後一站，讓警官走進臥房。邁爾斯看了我一眼，雙眸閃閃發光。接著他淺淺一笑，轉身走入房中。

　　「艾絲翠？」

　　我回頭一看。「咦，這不是卡姆斯基總探長嗎？你該不會又要問我話了吧？」

　　我們一道走進後院。我帶他到我的菜園，把苦心栽植的成果指給他看。「蠶豆、紅花菜豆、馬鈴薯，這些是蘆筍，不過還要兩年才能長成，所以我們應該都吃不到了。你知道的，我要搬走了。」

　　「妳必須告知警方──」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我不會跑掉的。我會借住在朋友索爾家，離這裡沒有多遠。」

　　卡姆斯基沒吭聲。他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心事。

　　「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我問他。

　　「我只能轉述我對偵查小組所說的話，也就是……」

　　但我一直不知道他對偵查小組說了什麼，因為就在那一刻，一名警官穿過草地而來，卡姆斯基也從我身邊走開。警官低聲說了些話，我看見卡姆斯基瞬間變得面無表情。一種不祥預感在我心底萌生。

　　「別讓閒雜人等進來。」警官掉頭離去的同時，我聽見卡姆斯基如是說。然後他回望我。「請恕我失陪。」他邊說邊鞠了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躬，彷彿把我拋棄在一座光潔的舞池當中。

　　「怎麼了？他們有所發現嗎？」

　　「對，」他說，「有所發現。」

第二十三章

　　打從那一刻起，什麼都變了。我突然被拒於門外，只能往裡張望，卻啥也看不見。我問卡姆斯基出了什麼事、有什麼發現，他都只是搖搖頭。他現在是個不講人情的官員，跟我保持距離。他說全案偵查中，不便對外透露詳情。我說我不明白，是警方要逮捕某人嗎？我們依然站在後院，站在我壽數將盡的菜園旁邊。卡姆斯基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

　　「我想可能有人快要被起訴了。」他說。

　　「誰？」我說，「誰要被起訴？」

　　「等著瞧吧，」他說著說著便點點頭，「跟我來。」

　　※※※

　　事情發生得太快，我們這群住戶只能無奈無助地被捲入其中。甚至我跟探長在花園講話的瞬間，事情都不斷有變化。這房子也不再是我們家了。整個屋子像是生化災難的現場，到處都有穿白外套、包著尼龍鞋套的人走來走去。而一樓的房間也都拉起封鎖膠帶了。

　　「警方要請各位到局裡走一趟。」卡姆斯基說。

　　「我可以回房間拿個東西嗎？」我問道。

　　「很抱歉，」卡姆斯基說，「不可以。現在這裡是犯罪現場了。」

　　「犯罪現場？什麼意思？」我說，「什麼罪？」

　　達利歐跟著陪他上樓的兩名警官走下樓梯。

　　「艾絲翠，」他說，「他們要把我們抓去警局了。」

　　「閉嘴，」卡姆斯基說，「不許交談。」

　　於是，當達利歐被警官押著經過我身邊、走到街上時，他對我無助地、幾近滑稽地比了個手勢。兩個男人扛著裝著金屬架的弧光燈進來。在此同時，我焦急地思考。我的口袋塞滿了鈔票。這樣我算不算是嫌疑犯呢？到了派出所，會不會被搜身？我需不需要交出口袋裡的所有東西？應該不用，除非我是那個將要被起訴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場面就難看了。倘若這筆錢有可能被搜到，為求審慎起見，我還是事先告知警方為妙。可是我想不到任何說法，讓我身上窩藏鉅款這件事聽起來不那麼怪異。「卡姆斯基總探長，我想我應該跟你說我口袋裡裝了兩萬英鎊的現鈔。這筆錢跟案子完全無關，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會想知道。」

　　正說的時候，有人碰了我胳臂一下，嚇了我一跳。是卡姆斯基，他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現在就要出發了。」

　　「可以讓我騎單車嗎？」我問道，「它是坎貝爾的──也是我吃飯的傢伙。」

　　他聳聳肩。「那好吧。會有一輛警車跟在妳後頭。」

　　警方帶我們出門時，我看見街上被警車、色彩鮮豔的轎車和箱形車，以及更多沒作記號的箱形車塞得水洩不通。好幾條封鎖膠帶圍住我們家門前的一大段路。封鎖線後方的人群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他們是不是認為我被捕了？他們認為我是嫌疑犯嗎？我突然想起這時應當擺出一個合適的表情。我絕對不能笑。否則看起來就太冷血了。我也絕對不能遮臉、目露凶光，或者畏首畏尾。我看起來必須實事求是，從頭到腳都要像個協助警方辦案的人。只不過人人都知道「協助警方辦案」，講難聽一點就是還沒被起訴的頭號嫌疑犯。總之，我得很有自覺地故作自然，就像那些真的是協助辦案的人。我也確實如此，不是嗎？

　　我步出家門時，群聚裡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不假思索地四處張望。他們並非我的鄰居或友人。畢竟這裡是倫敦，你未必認得左鄰右舍。他們是已經認識我的記者跟攝影師。他們看見警官跟在我身邊，不知心裡會作何感想？無論事實為何，人們記得的只有伴隨照片的新聞標題。

　　我又回到派出所，回到偵訊室，重見塑膠椅、亞麻油地氈和有疙瘩的壁紙，就像反覆作同一場夢，回到同一個地方、訴說同一件事、回答同樣的問題，填補同一個缺口。只不過這一次我知道麥克、達維、小梅、琵琶、歐文、邁爾斯跟達利歐分別在不同的偵訊室，或坐在長椅上等著接受詢問。我被留在房間獨處了好幾分鐘，但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們就在附近。我覺得現在不光是各奔東西那麼簡單，而是有顆大鐵球砸向屋子，把整面牆打個粉碎。我想到半毀的樓房，裡面的壁紙遭到風吹雨淋，所有的內部結構，電線啦、樑桁啦、托樑啦，宛若傷口，可見筋骨、肌腱外露。

　　供述的過程冗長乏味，但我漸漸發覺比起之前幾次的偵訊，這回少了些敵意。錄口供的是一位年紀與我相當的資淺警探，他對案情的了解太少，我還得為他的幾個問題提詞。顯然這個角色我扮演得駕輕就熟了。我感到麻木，但他顯然因為可以參與此案而興奮莫名。等到我真的無話可說，他又把我獨自留在房裡。幾分鐘過後，偵訊室的房門開了，卡姆斯基進來。他往我對面一坐，我看見他重現炯炯有神的目光。「妳還好嗎？」他問我。

　　「只是很累罷了。」我說。

　　「妳現在可以離開了，」他說，「只不過恐怕不能回家。妳有其他地方可去嗎？」

　　「有──我朋友索爾家，你忘了嗎？可是──」

　　「妳必須把自己的行蹤告知警方。」他說。

　　「你說完了嗎？」

　　「還沒，」他說，接著臉上浮現一抹微笑，「我們找到了證據──血跡、毛髮、從女性死者身上取得的戰利品。或許我不該向妳透露，但是警方準備召開一場記者會，宣布將要以謀殺瑪格麗特．法雷爾、英格麗．德．索托以及莉亞．彼德森的罪名，起訴邁爾斯．羅蘭．桑頓。」

　　當下我幾乎同時想到兩件事。我心裡想的是：不會吧，哦，不，拜託，不要。另一方面又想到：他居然沒跟我說他的中間名叫作羅蘭。直到卡姆斯基把衛生紙塞進我手裡，我才發現自己在落淚。因為，不管怎樣，邁爾斯都是我的朋友。

　　「跟我說吧，」最後我說，「把來龍去脈全告訴我。」

　　※※※

　　誠如卡姆斯基不斷強調的：鐵證如山。雖然無法理解他的動機，也難以找到理由，但事實是他們有證據把邁爾斯跟瑪格麗特．法雷爾、英格麗．德．索托以及莉亞．彼德森的死綁在一塊兒。

　　「不會吧，」我說，「怎麼可能？她們三個？」

　　「她們三個。」

　　「證據是什麼？」

　　「其一是凶器。其二是身體採樣，」他語帶詭異的優雅說，「如果妳要更確切的說明，那是瑪格麗特．法雷爾的身體組織跟毛髮。妳還不明白嗎？這樣就天衣無縫了。」他臉上確實堆滿笑容。「瑪格麗特．法雷爾屍體的問題就解決啦。她的屍體藏在桑頓先生的房間。那裡也有可能是命案現場。可以確定的是，她的屍體被藏在那兒，後來被丟棄在人們發現的陳屍地點。更重要的是，他的房裡還藏有其他物品。我們認為那些是他的戰利品。」

　　「戰利品？像是什麼？」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

　　「我不懂。這是為什麼呢？我的意思是，謀殺莉亞我可以理解。不是真的理解，而是可以想像。他認識她。是她的男友。但是其他人呢？佩姬，我的老天爺啊，他根本不認識她。她只是住在同一條路、無害的一個女人罷了。」

　　聽到這裡，卡姆斯基給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不過他還是把她殺了。而且是在他自己的房間裡下手。」

　　「那英格麗．德．索托又怎麼說呢？他們之間根本沒有關聯。」

　　「桑頓先生的所有物裡，有一張德．索托女士寄發的邀請函。」

　　「什麼？」我呆望著卡姆斯基好一會兒。然後想起安德魯．德．索托在飯店裡悲慘、皺巴巴的面孔。「她丈夫認為她有婚外情，」我慢吞吞地說，「你是說，她的外遇對象是邁爾斯？」

　　「這點我們尚未查明，」他說，「我們才剛著手調查。」

　　我想說邁爾斯才不會跟英格麗．德．索托那種女人搞七捻三，但我又知道什麼呢？世界已不再用從前的方式運行了。

　　「我有點想吐。」我說。

　　「我可以想像。」

　　「其實我不認為你有辦法想像。」

　　「艾絲翠，我只能說，妳或許永遠都無法明白。但有時候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對。」我說。

　　「妳該回家了。」

　　「你真健忘。我已經沒有家了。」

第二十四章

　　我覺得沒有人想要離開，因為這就代表了結束。我們將會像蒲公英種籽那樣，飄散在風中，往不同的方向飄揚。大夥兒在警局外碰頭，經過零星片段的解釋、爭執、懷疑、淚水、擁抱，我們在街道上緩步前進，我牽著坎貝爾的破爛單車，停在經過的第一家酒吧門口。酒吧裡陰暗悶熱，音樂震耳欲聾。男人圍坐在窗邊的桌前，我跟琵琶則到吧台點飲料。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水底游移，因疲憊驚恐而行動遲緩。當我們注視吧台後方的調酒，另一個可怕的想法在我心頭萌生，於是我做出這輩子從沒做過的一件事，那就是過問別人的性生活：「妳有沒有跟他上過床？」

　　「誰？」

　　「邁爾斯。」

　　「一次吧。或許兩次。」

　　「哦，天啊，琵琶。」

　　「如果妳想知道的話，那是在妳跟他分手之後，他跟莉亞交往之前發生的。我只是想要逗他開心，想要安慰他。」

　　「所以妳跟他上床！妳難道不能請他喝杯酒、陪他聊個天嗎？」

　　「我想這是陪他度過漫漫長夜的一個方法。好，我跟殺人犯上過床。這可是頭一遭呢。」

　　「這也不算是妳說過最勁爆的話。」

　　「抱歉，」然後她望著我，「他很愛慕妳。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失去理智。妳知道的，人會為情痴狂。他發瘋了。」

　　「琵琶，妳究竟是怎麼了？簡直是種動物的獸欲，就像撒尿、占地盤哩。」

　　酒保打斷我們的對話。「不好意思。小姐，一共是十鎊三十便士。」

　　「來。」我從錢包掏錢，把它推向吧台另一頭。

　　「妳怎麼從來都沒跟我說？」我拿回零錢後追問琵琶。

　　「我剛不是說了。」

　　我本來打算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何必呢？這個世界充斥著祕密，我們每個人都在隱藏真實的自我，就算面對所謂的朋友，依舊有所保留。

　　我設法手拿三個容量各為一品脫的酒杯，走到其他室友坐著的桌前。

　　「乾杯，」我舉杯祝酒，「敬……嗯，什麼呢？有什麼好敬的？」

　　「敬友誼。」達維如是說，他的話裡沒有半點嘲諷的語氣。

　　琵琶連嘴裡的酒都噴出來了。

　　「不，我是說真的，」達維說，「這件事太令人震驚了，尤其對艾絲翠跟琵琶來說；不過，剩下來的就只有我們了。我們六個。」

　　「起碼我們知道可以信任彼此。」琵琶哼著鼻息補了一句。達維對她皺起眉頭。我也不可置信地瞪了她一眼。

　　「總之，乾杯。」他邊說邊舉起酒杯。

　　「好耶。」達利歐說。

　　於是我們彼此敬酒。我戒慎恐懼地啜飲一口。我不需要酒精助陣：周遭的世界早就搖擺不定。

　　沒有什麼是真實或者牢靠的。

　　邁爾斯現在不知怎麼了？也許還待在警局，身邊多了律師陪同？此時此刻，警方是不是正在審問他，用錄音機捕捉他的一字一句？或者他獨自一人蹲在囚室？他的爸媽知道了嗎？我見過他母親幾次，跟他父親也有一面之緣；但是當我試圖拼湊兩老聽到能幹兒子被控謀殺的反應，我的想像力就卻步不前了。我聽見歐文呼喚我的名字，可是眼前只見虛幻的影像──英格麗破相的臉與邁爾斯溫柔的褐色雙眸。

　　「別哭，」達利歐說，「妳從來不哭的。」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

　　「艾絲翠？」歐文說，「沒關係。想哭就哭吧。」

　　他就在眾人的面前，用自己的大手蓋住我的手，並把我的手移到他的唇上。

　　「嘿！這是怎麼一回事？」達利歐眼睛都瞪凸了。

　　「閉嘴啦。」歐文說。

　　不過我隔著桌子探身向前，雙手捧著歐文纖瘦的臉，在他唇上狠狠一吻。「沒事的。」我說。

　　不過，當然不可能沒事；只是酒精開始發酵，我們又點了更多酒，有點歇斯底里地聊起美好的往日情懷，甚至還有說有笑好一陣子。它大抵只是一場表演，卻幫我們撐過了這個晚上，直到是時候該道別了。正當我們準備起身時，我突然想起口袋裡的鈔票，便立刻掏出來。

　　「這或許算是某種證物，」我說，「在被條子抓包之前，我們最好把它分一分。」

　　不過達維阻止了我。「看在老天的分上，艾絲翠，人們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了。不要在這種場合秀白花花的鈔票啦。」

　　他大概是尷尬多於恐懼，但我只是聳聳肩。

　　「算術就交給我，」琵琶說，「明天我們可以約在某個比較體面的地方見面。這算是另一場惜別酒會的藉口。」

　　大家點頭起身，扣好外套，一起走到街上。雨停了，黑夜降臨，不過白晝最後一絲的痕跡依舊在地平線上發光。空氣溫暖，除了汽車廢氣跟咖哩味，我還聞到陣陣花香。

　　「誰不愛倫敦呢？」我沒有針對任何人，迷迷糊糊地說。然後：「哦，媽的，有人把我單車的兩個輪胎都刺破了。」

　　「真惡劣，」琵琶義憤填膺地說，「修得好嗎？」

　　「要有工具箱才能修。算了。我就把單車留在這裡，明天再過來牽。」我望著群聚在人行道上的他們。「好，那就這樣了。」

　　「明天還會見面。」

　　我跟琵琶擁抱，緊抓其他幾位的胳臂。歐文試圖把我攔下。「艾絲翠，」他壓低音量說，「先別走。拜託。」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牽起他的手。「索爾在等我，」我說，「況且──嗯，這個時間除了睡覺，做什麼都不對。經過這些事之後──或許永遠都沒有對的時機了。」

　　「不要這麼說。」

　　「明天見了，歐文。我哪兒也不去。」

　　「妳說得對。好好休息。希望妳作個平靜的美夢。」

　　我發現我很難放手。雖然知道隔天就要見面，感覺卻像是跟他們永別。我最後手一揮，與他們分開。回首一望，只見他們各走各路，像是一個物件被敲得七零八落、破碎四散，然後我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一輛警車迎面而來，與我擦身而過，不過這次與我無關──有別的受害者，別的犯罪。我走過擁擠的酒吧、打烊的商店，穿過街頭投射的一灘灘光亮，經過一對情侶正在相擁、鴿子築巢其上的小橋。恐懼漸漸消散，甚至有這麼一會兒，我只注意著雙腳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聲響，只感受到白晝在我臉上的餘溫，只看見前方拐過轉角的路。故事畫下句點，但夏天才剛要開始。

第二部　第二十五章

　　艾絲翠是最後一塊絆腳石。只要把她幹掉，我就自由了。置她於死沒啥困難。用不著大費周張，唯一訣竅就在於明白沒有訣竅可言。

　　※※※

　　第一次殺人猶如失去童貞。我有所突破，進入了成人的新世界，並且期待人們可以在我身上看見這股銳氣，眼底的嶄新光芒，一種權威。可惜他們看不到，不過這樣也好。從別的角度看，它也像是失去童貞：混亂、幾乎滑稽的瞎摸亂找，在沙發上使勁掙扎，一種困窘和不可置信，一種黏膩。她的名字叫珍妮。我是指第一次做愛的對象；不是我第一個殺的人。當年她十五歲，彎著身子、衣衫不整地壓著我，臉頰髒髒的。她突然變得好重。我記得當時只希望她趕快走開，可是她做不到，因為那是她爸媽的家。做愛也很像殺人，因為做完之後，經過一陣激情，經過顫慄與親密，我最主要的念頭是：就這樣？就這樣沒囉？就這麼簡單？

　　我望著躺在我身邊、露出一邊乳房、緊挨著我的珍妮。那也是她的第一次。其實是她主動的，在派對上緊握我手，送我情人節禮物，甚至趁她媽不在，邀我去她家。如今我發現她是真心在乎，在乎發生了什麼事，在乎我這個人。她湊到我面前，親吻我臉頰，而我神魂顛倒。這將會成為她的第一次，甚至是初戀的故事，而我卻什麼屁都感覺不到。當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我覺得我們像是兩個演技很差的演員。後來我發現，珍妮並不曉得自己是演員。她以為那是真的。

　　那就像是我小時候養的一隻貓。我們家的花園小得可憐，後面有一道圍著鐵路的路堤。除了睡覺之外，其他的時間牠都待在那兒，凝視一叢灌木。我從沒親眼看過牠抓任何東西，可是我們卻在廚房餐桌底下發現證據；無頭小鳥、鼴鼠、老鼠的下半身。牠是隻可憐兮兮、吃罐頭食品的寵物貓，經過千百年來的繁殖，只成了某種絨毛玩具；不過在牠心底深處的某個地方，依舊以為自己是在叢林潛行的一頭猛獅。

　　在長大的過程中，有時候我想對人們咆哮：「你以為這一切都是假的，對吧？」不過我根本沒這麼做過，連一次都沒有。我十一歲那年念國一。我們幾個學生坐在教室後排，忍受一堂無聊的數學課；有個名叫丹尼爾．班頓的男生拿指南針的尖頭戮自己的胳臂。保羅．雷說他有辦法讓自己流血，並將尖頭刺進他的前臂。我們全都湊上前看，只見他雪白的肌膚冒出一個圓圓的小紅點。

　　我哈哈大笑，保羅．雷惱羞成怒地低語，說我絕對不敢這麼做。聽到他這麼說，頓時一股力量在我心頭萌生。「把指南針拿給我啊，」我說，「拿給我，我就秀給你看。」

　　這是一生一次、絕無僅有的一場秀。雖然眼前馬上一片朦朧，我卻聽見有人放聲大哭，還有書桌被撞倒的聲音，接著掀起軒然大波，我被拖出教室，身後留下一道血痕。

　　當你幹下那種事，已經不會惹麻煩上身了。因為事情太大條了，缺乏對應的懲罰制度。經過護士悉心照料，以及待了一整天急診室後，我的級任老師跟校長都來找我談話。他們壓低嗓音、語帶同情地跟我懇談。我一出辦公室，就看到老媽坐在長凳上垂淚。我一邊擁抱她，一邊回頭張望，希望沒被任何熟人看見。

　　最後，我被送去接受治療。那位醫生身穿毛線衣，房間的牆上掛滿色彩鮮豔歡快的海報，地板上堆放玩具。他請我看幾張圖片，並討論它們，然後問起我的生活。雖然我只有十一歲，卻很快就找到規則。他不是一位真正的醫生──他並不想要幫助我，或使我變好。他想要測試我，看看我有沒有露餡，以顯示我異於常人。這就像是科幻片的橋段，某個傢伙可能是機器人，也可能是人類，你得問他問題，才能辨別異同。他就是這麼對付我。圖片裡的人三三兩兩，他要我說這些人之間的關係。再明顯不過的是，我得將他們視為正常的好人。於是我說第一張圖片看起來像是一個母親跟一個小孩，母親可能剛接他放學。他問我覺得父親上哪兒去了，我說他八成是在上班。我望著醫生，他對我點頭微笑。

　　奇怪的是，當我回顧過去，我非常清楚不該對醫生說什麼。我告訴他：指南針的事，我做錯了。我不知道當時自己是怎麼了。這也不全是謊言。我的確是做錯了。就那麼一次，我掀開假面具。真槍實彈地放手一搏。我揭穿人人沉浸的假想遊戲，秀給他們真實的血肉，可是人們不喜歡親眼目睹的真相。

　　醫生問起我的父親。他大概看過我的學校檔案。我明白重點在於裝出難過的樣子，但是別顯得悲不自勝；我得裝出想念父親的樣子，但是別想過頭了。我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這麼說就已足夠。其中一張圖片裡有個小孩跟一隻貓。他問我是否有養貓。當時我雖然小小年紀，卻知道他想套我什麼話。他想知道我是否殘暴地對待貓咪。我沒有那麼做，就算我做了也不會跟他說。我只告訴他事實，那就是我曾經養過一隻貓，照顧牠、餵牠吃飯，有時候牠會到我床上睡覺。然後他轉移話題，問我其他事情，好比說嗜好以及我有沒有交朋友。我可以感覺他漸漸失去興趣。他在尋找辛辣刺激的材料，但我得確定他啥都找不到。我必須顯得正常而無趣。

　　※※※

　　我一向擅於隱藏，尤其是對我老媽──不過隨著時間推移，我也不能確定有哪些事她識破了，哪些事她還沒看穿。有時候我覺得她很愚蠢：一個大骨架、動作遲緩的女人，大腿很粗、厚重的頭髮粗糙蒼白，宛如稻草；臉蛋渾圓；嗓音輕柔，帶有拖腔，因為她來自西南部的薩默塞特。不過有時候，當我看著她、望著她那灰濛濛的雙眼，她的眼神卻給我一種癢癢的、不安的感覺，彷彿剎那間，我的衣服繃緊了。

　　她名叫瑪麗。她認識我老爸之後便輟學，還不到二十歲就懷了我，這麼說她應該滿年輕的，只不過我總是把她想得很老，又老又無趣。所以當我聽到傑瑞．巴克在報攤外跟朋友說她還挺不賴的，我感到震驚不已。往事歷歷在目：還挺不賴的。我試圖從傑瑞的角度欣賞她，但這麼做無濟於事。我還是嫌她太魁梧，她從不化妝，也不好好梳理頭髮，老是穿帳篷似的衣服遮住自己的身材。據說我爸不是什麼好貨色，但她連這種爛咖也留不住。只有我跟她作伴，就這麼日復一日、週復一週，沉悶的日子年復一年。她白天在花店上班，晚上幫人家燙衣服。她連外套都不脫就忙著煮飯，然後坐著陪我吃飯，試著問我一天過得怎樣。我總是說她想聽的話，然後就能打開電視，假裝她不存在，假裝她沒有用灰白的雙眼盯著我看。「你在想什麼？」她用那溫柔的嗓音問我。而我老是說：「媽，我什麼都沒想。」不過這當然是謊話──我在想她長了一張死魚臉；我在想，真希望她可以閉嘴讓我靜一靜。她一天到晚咳個不停。我躺在床上，咳嗽聲不絕於耳。她在樓下燙衣服的咳咳咳；在樓上我臥房對面的小房間咳咳咳。

　　我試過。我真的試過當她心目中的好寶寶。我當然一直記得她的生日，而且也記得別的事。她的結婚紀念日，加上她去過的約會，甚至是她老爸的祭日。我都記下來了，不過其實沒這個必要。我記性好得很。有時候我失眠，會躺在床上，在腦海中重溫記憶，確定思緒清楚無誤。別人的生日、出生地、電話號碼、他們最喜歡的食物、歌曲跟電視節目、他們害怕的蠢事、跟我說的或我偷聽到的故事。你永遠不知道這些東西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你得隨時作好準備。

　　我接受治療的時候，已經偷了不少錢，只不過醫生不曉得。而且不只是錢。我只要一進商店，就會順手牽羊，把一根巧克力棒放進口袋，或把一本雜誌塞進夾克底下。這並不代表我需要它們，或覺得我有權這麼做。我在家裡偷得更凶，雖然無法蒙混過關，卻也沒有就此罷手。有時我一出店家，就把偷來的T恤扔進垃圾桶。我從沒被逮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應該不是我聰明絕頂或手法高超，也許只是人們沒注意吧。無論如何，這麼做就能使我腦袋嗡嗡作響的聲音消失。我比較喜歡從真人身上行竊。要讓對方一直沒發現自己被偷了，其訣竅在於──錢要拿對分量，這樣他們才不會察覺東西不見了。有時候人們會一邊翻找口袋和皮夾，一邊顯出困惑的表情。但是，他們頂多會說，「錢跑到哪兒去啦？」而不會真的做些什麼。畢竟只是點小鈔與銅板嘛。

　　我從老媽開始下手。頭一回我從她包包裡偷走一張五鎊鈔票。這像是一個測驗，看看會發生什麼事。結果什麼也沒發生。於是我漸漸得寸進尺。有次我為了要買一雙帆布膠底運動鞋，摸走了二十英鎊，當晚我拿鞋子給她看，說是跟市場攤販買的，只要十英鎊。後來，我把同樣的招數複製在別人身上，但總是小心翼翼，仔細謹慎，就跟當間諜一樣。

　　你下定決心，然後付諸行動，就那麼簡單。我有好多事情想做。其中一件就是在十七歲之前把妹上床。我辦到了。另一件是成為足球高手。我曾經把球帶到鐵路旁的那一小塊地對著牆踢，並且練習讓球不落地，一練就是好幾小時。雖然沒有因此成為數一數二的足球好手，卻如願進入校隊，那也算差強人意了。成為校隊的一份子，代表我有所歸屬，我是酷哥。頭上抹髮膠，腿上有疤，女孩子喜歡我，或者至少嘴巴上這麼說。每個人都很假，但他們跟我的差別在於：他們沒有發覺，我卻發覺了。因此我比較優。我比其他人誠實，我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很孤獨。

　　我向來都會結交朋友，甚至也有知己，他的名字叫作強納生．懷特利。現在我依舊跟他保持聯絡。他還是住在雪菲爾。我們會給彼此打電話、傳簡訊，見面的時候一塊兒緬懷往日美好時光。聊以前是怎麼對著他家牆壁打網球。聊十二歲那年是怎麼喝蘋果酒喝到掛。聊以前上數學課怎麼搗蛋。有次我們在外露營，他還被一隻公羊追；我們也曾一同前往流行音樂節，光靠啤酒、薯片跟棉花糖就撐了三天；還有一次參加校外教學，引爆了滅火器。但是我絕口不提我騙走他老姊信用卡的往事，也不談有次跟他吵架，在深夜拿石頭砸破他家玻璃，我甚至連當時究竟是吵什麼我也記不得了。還有一次，我偷走一件他最愛的T恤，捲起來藏在書包裡，夾在物理跟美術課本中間，一直沒還他。那件T恤到現在我還留著，它是我最愛的衣服之一。它再也沒有強納生的味道，只有我的味道。

　　我有時會頭痛。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嘗到頭痛的滋味，當時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後來我當然比較熟悉這種感覺，從肌膚的刺痛、身體一碰就疼，得知自己將要頭痛。但第一次的經驗，是從等待的感受展開──並非等待頭痛，而是知道頭痛將會悄然降臨。接著是左眼皮令人反胃地悸動，彷彿有什麼東西鑽進我的太陽穴。一種濕黏顫慄的感覺，使我更加作嘔。光線忽明忽暗，疼痛劇增，我得拉上窗簾、躺在床上，用胳臂壓住雙眼，但即便如此，還是可以感覺眼珠在眼窩裡陣陣跳動。最後我得睡覺了事，醒來之後疼痛褪散，我感到強而有力、洗滌淨化、前所未有地機敏。

　　剛開始頭痛的前三年，我每個月會發作一、兩次，並且期待它的到來，因為之後會有種煥然一新、發光發熱的感受。漸漸地，頭痛的次數愈來愈少。現在大概一年頭痛個兩次，我也欣然接受它在體內竄流的能量。我喜歡頭痛。我對疼痛很在行，這是我的祕密之一。我背負著祕密，但是無人知曉。人是盲目的：他們之所以盲目，是因為不願看見事實。人是愚昧的，他們之所以愚昧，是因為不願知道真相。我想要重生。

第二十六章

　　最後，經過漫長的等待，經過多年的訓練跟漂泊，我二十一歲，離鄉背井，來到倫敦。許多人從世界各地向倫敦蜂擁而至，他們搭著東搖西晃的船隻逃離家鄉，躲在火車底下或卡車內側。不是逃到歐洲，不是逃到英國，而是前往倫敦，因為到了倫敦，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像什麼，都能找到跟你一樣的人，或者迷失自我。人們一抵達希斯羅機場，就把他們的身分證件撕毀，如此一來就不會被遣返回國。如果早知道該怎麼做，我也會來這招。我希望在倫敦脫胎換骨，赤身裸體、無名無姓，如此一來就能賦予自己一個嶄新的名字，打造一個全新的身分。但我只是在尤斯頓站下車，重新來過。

　　再過幾天就要過年的某個寒冷週五傍晚，我坐在國王十字車站運河港地的一間酒吧，正在享用第三杯貯藏啤酒，開始感到微醺。然後我看見夥伴唐肯帶了一個我沒見過的女孩向我走來。我第一眼就知道她是那種會讓我講話支吾、無法言語的女孩。她身材高䠷、腿長且手臂纖細，不畏嚴寒，依舊穿著色彩鮮豔的T恤和短褲。她有古銅的膚色，臉上因風吹日曬而起了點雀斑。一頭深色捲髮往後綁起。她有著十分引人注目的雙眸，唐肯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只見她兩眼笑盈盈地閃爍光芒。她一手拿著一瓶啤酒，另一手拎郵差包跟單車安全帽。他們走到桌前。

　　「這位是艾絲翠．貝兒。」唐肯說。他望著她。「他就是我剛跟妳提到的傢伙。」

　　「嗨，」艾絲翠說。「唐肯說你在找地方住。」

　　艾絲翠跟我以前認識的女孩大相逕庭。她不跟人打情罵悄，也不會阿諛諂媚。她不怯懦膽顫、拐彎抹角，也不急於討好。她根本不在乎我對她有沒有好感。我並不是指她冷漠，其實剛好相反。她只是知道自己是誰，而且不打算假扮別人。她沒有隱晦的面向，也不耍花招。我看得出來她絕不會假裝聽過某個根本不存在的樂團，或明明聽不懂笑話卻勉強陪笑，也不會為了凡事稱心如意而忸怩作態。早在她往我對面一坐、雙手捧著下巴、用她烏溜溜的澄澈雙眸凝視我之前，我就看出她是哪種人了。我望著她到吧台幫大家點飲料，對向她拋媚眼的男人視而不見。我望著她小心翼翼地拿著兩杯酒走回來；香菸販賣機前有個朋友呼喚她的名字，她轉頭咧嘴而笑，對他說了些話。儘管她一身單車服又短又緊，姿態卻依舊靈活優雅。對我而言，她的輪廓似乎比酒吧裡的任何人都更為鮮明，彷彿她背後打了光，或者她是相片的中心焦點，其他的人物都被邊緣化而且稍顯模糊。

　　「乾杯，」她邊說邊啜飲一口她的啤酒，抹去上唇的泡沫，「你在找地方住？」

　　「對，」我勉強接話，「我現在待的地方以後不租人了。我得盡快搬走。」

　　「哈克尼那邊有棟房子──哈克尼對你來說方便嗎？那棟房子真的很不賴，也許有點年久失修，但是有附一個大花園。目前住了六個人，我們在找第七位房客。」

　　「妳是屋主嗎？」

　　她聽了仰頭大笑。我看見她的皓齒跟粉紅色的口腔內部。「我看起來像擁有七間臥房的大地主嗎？你別說笑了，我只是個單車快遞員。一輛單車跟幾件換洗的衣物是我所有的財產。屋主名叫邁爾斯。他有份正職工作，不過別怕。他人超讚。應該說滿讚的。」

　　我試著擠出一個成熟的問題問她。「房租怎麼算？」

　　「一個星期五十英鎊。沒多少錢。不過我們會均攤房屋的保養修繕費、帳單等等的費用。就連裝修費也不例外。完全是君子之約。你可以接受嗎？」

　　「很棒耶，」我說，「那用餐時間呢？你們會一起吃飯嗎？」

　　「又不是軍隊。我們那裡沒有什麼規定……或許應該要多點家規才對。不過目前一切安好，而且有趣。大部分的時候啦。有興趣嗎？」

　　「有啊，當然有。」

　　「當然你得跟每位住戶見個面。不過呢，首先，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像是什麼呢？」我感到緊張不安、口乾舌燥，卻假裝啜飲啤酒，努力做出一派輕鬆的樣子。我不能再喝了，我必須保持警偈、戒慎恐懼。

　　「你是從事哪一行的？」

　　「我才來倫敦沒多久。靠打零工──」

　　就在此刻，她手機響了。她從口袋取出手機、掀開蓋子。「嗨，邁爾斯。」

　　她望著我，綻露笑容。「我想我找到房客囉。對，我跟他在旭日……就是那間沒錯──運河邊上……大致說來，我覺得他還可以啦。」她又看了我一眼。「你還可以，對吧？」

　　「對，」我說，「我想是吧。」

　　「可靠嗎？」

　　「妳是指哪方面？」

　　她笑了幾聲，繼續對著手機講話。「你何不親自過來跟他見個面？」她對我探詢地揚起眉毛，我馬上點頭如搗蒜。「那就十分鐘後見。」她頓了一下，皺眉聆聽。「太棒啦。就帶她來吧。掰。」

　　她闔上電話，轉身面向我。「好了。大老闆要駕到啦。希望你不會介意。」

　　「沒問題，」我說，「還有別人要一起來嗎？」

　　「琵琶。她也是住戶之一。我們三個──我、琵琶跟邁爾斯──是開國元老。其他人來來去去，只有我們一直待在那兒。」

　　「所以等一下要面試嗎？」

　　「我們沒那麼誇張啦。」

　　可是她錯了。她不明白像她那種人，可以讓人感到多麼渺小和恐懼。

　　這兩個人一進門，我就知道準是他們。男的又高又瘦，鬍子修得很整齊，與其說是蓄鬍，倒不如說只剩鬍渣，他有顆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光頭。他穿了一套材質柔軟、看來價值不菲的深色西裝，外頭加了件大衣，手上拎了個輕薄的公事包。他握手的力道強勁，但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一秒，就馬上瞄向艾絲翠。他親吻她的臉頰，只見他的面容轉為柔和。我在心裡做筆記：他愛慕她。這點溢於言表。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對他沒有遐想。

　　那個女人──琵琶──根本懶得跟我握手。只是用指尖碰觸我的胳臂、撐大雙眼、以均勻塗抹粉紅唇膏的嘴對我微笑。我可以聞到她的香水味。我嗅覺靈敏，聞過不忘。我始終記得母親身上的青草味道。琵琶跟艾絲翠一樣高，又或許更高，而且更為纖瘦漂亮，跟瓷器一般嬌弱易碎。她穿了一身奶油色套裝，腳踏高跟鞋。一頭長髮盤在頭頂，她三不五時就會輕輕碰它一下，確定髮髻的位置沒有亂跑。她看起來如此嫻靜端莊，不料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你一定是頭殼壞去。」

　　「妳說什麼？」

　　「才會想來住我們這個瘋人院。」

　　「別理她。」艾絲翠說。

　　我買飲料請他們喝，心想錢就該花在對的地方；我站在吧台前，回頭偷瞄他們，只見三個人圍著餐桌、靠著彼此，突地哄然大笑。他們在談論我嗎？在取笑我嗎？

　　他們問我問題。我微笑點頭，說他們想聽的話。對，我很隨和。對，我在倫敦有朋友。對，我可以按月付房租。行，幫忙打掃沒問題。不，我在未來幾個月沒有搬走的打算。

　　「你喜歡吃咖哩嗎？」琵琶突然劈頭問我。

　　「喜歡。愛死了。」我心口不一地說。咖哩太油太鹹了。

　　「我們叫外賣帶回梅特蘭路吧，」她說，「然後你可以見見其他室友。意下如何？」

　　「我通過面試了嗎？」

　　「她必須先跟我和艾絲翠商量。」邁爾斯語帶刻薄地說。

　　「抱歉囉。」琵琶邊說邊對我眨眼。

　　「那我是不是該先迴避，讓你們討論一下？」

　　「不必啦。」艾絲翠說；她起身穿上皮夾克。「你們三個先走。我騎單車，跟你們在家裡碰頭。」

　　我們步出酒吧、走入黑夜。我望著艾絲翠站在街頭下解開單車的鎖。她扣好安全帽，將郵差包掛在肩上，一條纖細的腿跨過車架橫樑。她的呼吸在夜空冒著霧氣。關於她的一切，都是液態的、流線型的。後來我發現邁爾斯也在看她。

　　我們三個搭計程車。邁爾斯在車上點外賣，然後在離家幾條街遠的地方下車取餐，我們手拿散發食物熱氣的兩個購物紙袋，以及我堅持在路過的商店買的兩瓶酒走路回家。我從沒來過倫敦的這一區，我環顧四周，試圖抓到這裡的感覺。我們位於貫穿城市的一條公路幹線上，交通擁塞、處處可見紅綠燈。我一眼就看出這是個破落的區域，也是我來到倫敦想要遠離的地方。商店老舊古怪，還有幾間用木板封了起來；我們的兩旁是高樓林立的街區。我注意到身邊有許多黑人。但這條路的分枝街道看上去卻既庸俗又富裕，成排的鐵門與小院子的後方是古色古色的豪宅。

　　「就快到了。」琵琶說。

　　我們轉入一條長長的林蔭街道，接著又拐了個彎，看見一群青少年在一灘灘街燈的光暈和停放的車輛間踢球。前方有棟高樓截斷了地平線。左邊則是通往一座髒亂公園的入口。

　　「我們到了！」

　　當初興建的時候，這棟房子一定很富麗堂皇。它有三層樓高，大門位於房屋正中央，兩旁有凸窗，正面有個小花園，寬敞的階梯通往門口。不過我一眼就看出來它需要好好整修。首先該做的，就是以灰泥嵌填磚縫。屋頂的石板瓦都快要掉下來了。窗框破裂、油漆剝落。年久失修侵蝕了建材，房屋好似病入膏肓。我將殘破的屋況收於眼底，用客氣的口吻說：「這裡好棒哦。」

　　「亂七八糟的，不要介意啊。」邁爾斯一邊說，一邊打開大門。

　　「我們到囉！」琵琶吶喊道，「帶吃的回來了！」

　　艾絲翠下樓來。她已換上淺綠色的T恤和牛仔褲。她打著赤腳，我發現她的腳趾塗了橘色的指甲油，左腳踝戴了條銀鏈子。「我比你們早到，」她說，「大家都在哦。我把你的事跟他們說了。」

　　「是哦，」我說，「好耶。」

　　「緊不緊張呀？」

　　「有一點，」我說，「我想要住在這裡。這一點讓我屈於劣勢。」

　　那應該是正確答案；至少我這麼認為。她以感激的眼神望著我，一度將手搭在我肩上。「歡迎來到虎穴。」

　　我們成一縱隊下樓。我聽見男生的聲音，突然發現自己都沒問起其他住戶的事。不過現在問為時已晚，因為我們站在這個寬敞凌亂的半地下室，有三個男的圍坐長桌，艾絲翠正在介紹我，琵琶則發放缺口且不成套的餐盤，最後將一把餐具放在桌面中央。

　　「各位，」艾絲翠說，全場陷入沉默。大家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第一印象很重要，我知道。

　　「嗨，」我一邊說，一邊舉起手。

　　「這位，」她說，「是達維。」

　　※※※

　　我知道第一印象很重要。我對他們每個人綻露微笑，直視他們每個人的眼眸。在心裡做筆記。

　　「首先呢，」艾絲翠說著說著，就面向一個骨瘦如柴、滿臉雀斑的傢伙，他長得很像我國中班上人人找碴的蘿蔔頭小矮子，「這位是達利歐。」

　　「嗨，達利歐，」我說，「幸會幸會。」

　　「是嗎？」他瞳孔擴張，講起話來語無倫次。我猜是嗑完藥神智恍惚吧。

　　「什麼？嗯，是啊。至少如果你答應讓我留下來，我會感到很幸會。」餐桌前響起陣陣笑聲，我的自信心隨之增強。

　　「而這位……」艾絲翠手指向一位略為年長、留阿兵哥頭的男人，那件薄薄的灰色T恤穿在他結實的身上顯得太緊了。「這位是麥克。」

　　他咕噥了什麼。我也聽不清楚。

　　「最後一位，但同樣重要的一位……」

　　我面向第三個男人，滿臉笑容地伸出手。我第一眼就知道我不喜歡這個人，一點都不喜歡。我不喜歡他那頭深色的長髮、高高的顴骨和謎樣深色雙眸的泡泡眼。我不喜歡他那潘安再世的俊美長相，或他如夢似幻的神情，好像他有辦法看見我所看不見的事物。我不喜歡艾絲翠現在凝視他的眼神；她頓時容光煥發，彷彿身上釋放高溫。也不喜歡他回望艾絲翠的目光，兩人之間眉目傳情，好像有道電流在空氣中穿梭。

　　我們握了握手。

　　「我是歐文。」他說。

　　「歐文，你好。」

　　我往艾絲翠跟達利歐中間的位置一坐，拔去兩瓶酒的軟木塞，為在座的每位各倒一杯。琵琶點了三根粗短的白蠟燭。我在適當的時機聆聽、點頭、說笑。我謙虛審慎、適時表示感激。當達利歐的明蝦誤入氣管而咳嗽不止，我輕拍他的背。我幫忙艾絲翠清理鋁箔容器。我說等夏天到了，我可以處理屋簷下的黃蜂窩。結果就是那麼簡單。我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第二十七章

　　隔一週的星期六早上我搬入新家。邁爾斯帶我上樓看未來要住的，同時也是被另外六名室友否決的臥房。它位於房屋頂樓，可以鳥瞰整條街道。

　　「有點空曠，」邁爾斯說，「我們還沒時間重新裝修。達利歐答應要動工的，不過……你也知道……」

　　房間真的是空到極點，而且因為好幾個星期或幾個月沒開暖氣，而異常冰冷。放眼望去，只有一張破爛的地毯、一張床墊的床，天花板上光禿禿的燈泡，以及沒裝窗簾的窗簾架。

　　「好極了。」我說，因為確實是好極了。之前我待過各式各樣的地方。非法占據空屋，甚至在工地直接鑽進睡袋裡。

　　「你東西多嗎？」邁爾斯問我。

　　「有那麼幾件。」

　　其實，我僅有一個裝滿衣服的洗衣袋。於是我跑去大街，找到一間老舊古怪的生活用品店，買了條羽絨被和被套，買了個枕頭和枕頭套，再買條床單和浴巾。然後我逛進一家小書店，瀏覽心理學、宗教、勵志自助以及園藝區的書籍，結果找到一本名為《成功交友手冊》的書。當我把它遞給櫃台的小姐，她好奇地打量我。

　　「這是送朋友的。」我說。

　　「真的假的？」她說。

　　「我跟妳開玩笑啦。」

　　「七．九九英鎊。」她毫無笑意地說。

　　我不在乎她認為我是那種需要依照書本指示交友的人。這不是我買這本書的用意，至少不全然是。我希望將從前種種拋諸腦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不用製造假的出生證明，也不用竊取他人的姓名。方法其實很簡單。我只要永遠不再回家、永遠不再打電話回家即可。那有什麼難的？只是到頭來，從前的種種會趕上我，它總是會一步一步地追上，就像黏在鞋底的東西甩也甩不掉；但是在此之前，梅特蘭路的生活將會是我的小小實驗。我要扮演一位跟大家相處融洽的正常室友。我把它視為一項技術來練習。這就是我需要這本書的原因，它可以教我扮演合適的角色。

　　我鋪好床，把浴巾掛在門後的掛鉤上，然後躺在床上看書。我讀的那一章有關對話。每個段落都以格言做為標題，我大聲地唸給自己聽：「對話的藝術在於專注傾聽」；「假如你想認識人，必須先跟他眼神交會」；「尊重他們的空間」；「支持而不要競爭」；「一有疑惑，就聊本行」；「答應別人，不要加但書」……

　　經過朋友阿班的叔叔引薦，我將參與河對岸的坎伯韋爾翻修工程。我搬進來的兩天後，便到工地跟一個受雇做工的傢伙聊聊。那是相當基礎的工作，當場付現，工程將進行至少三個月。這份差事輕而易舉。我傍晚就回到梅特蘭路。我不太清楚該怎麼當個好室友，但是起碼可以避免當個差勁的室友──別把熱水用光。於是我洗了個大約一分鐘的熱水澡。我下樓後發現家裡只有琵琶一人，她正在看雜誌。別顯露自己白吃白喝的形象，尤其是剛開始。

　　「我買了一些酒，」我說，「要不要來一杯？」

　　「好啊，」琵琶說，「紅酒還是白酒？」

　　「妳要哪種都行，」我說，「兩種我都買了。」

　　「這樣啊，那你可以留下來了，」她眉飛色舞地說，「白酒好了。」

　　我倒了兩杯，跟她坐在同一張沙發，但中間保持些距離，尊重她的空間。專注傾聽。

　　「我知道這麼說一定很奇怪，」我說，「但是妳看起來不像律師。」

　　「那我真是如釋重負。」她一邊說，一邊啜飲白酒。

　　「妳都接哪些案子呢？」

　　聽她聊起事務所裡形形色色的人，和陰陽怪氣、要求又多的委託人，其實還滿有意思的。我趁機練習扮演一位專注的傾聽者。書上說在對話中，男人競爭，女人支持。所以我其實是個女人。一個棒呆了的女人。對對對，沒錯，就是這麼說的。我懂妳意思。是啊，對嘛，一點不錯。哦，太妙了。我不敢相信，妳真的這麼做嗎？那他是怎麼說的？有夠絕的，真是個白痴……我不斷為她斟酒，不時直視她的雙眸，但不侵犯她的個人空間。我伸手拿酒瓶，想為她倒酒，但是瓶子空了。

　　「要不要換喝紅酒？」我說。

　　她身子移過來，入侵我的個人空間。她把手擱在我的前臂。

　　「你知道什麼是同居的大麻煩嗎？」她問我。

　　「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囉，但是我來告訴你。是兩性的緊繃關係。它毀了友誼，也製造麻煩。」

　　「我懂妳意思。」

　　「你不懂啦，因為我都還沒說呢。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打情罵俏，心裡想著要還是不要？接著沒多久，可能就會上演慘烈的分手。這對情侶來說是一場噩夢，但對旁人而言也不好受。你大概聽說過艾絲翠跟可憐邁爾斯的往日情吧。」

　　「完全沒聽說。」

　　「基本上呢，他們兩個交往，後來這段戀情走不下去，女的就把男的甩了，從此之後男的就有如行屍走肉。」

　　「我很遺憾。」

　　「無聊透頂。到現在還是很無聊。他現在交了個新女友。對他來說，新女友就像是一個可以對艾絲翠揮舞的武器。『喏。看看你把我害的。』」

　　琵琶沉思地輕撫我的胳臂，接著繼續說下去。「如今你來了，又會多了一種新的緊繃關係。」
　　「妳是這麼想的嗎？」

　　「這是無可避免的。我們會跟彼此錯身而過。出了浴室，包著浴巾就撞向彼此。」

　　「我不想把情況搞得太複雜。」我說。

　　她充耳不聞，反而更加靠近。「唯一的解決之道是，一開始就疏通情慾洪流。」

　　「什麼意思？」

　　她輕撫我的臉龐，緩緩地綻露一個慵懶的笑容。「你知道的。」她說。

　　「什麼？現在嗎？」我感覺她正用鼻子緊挨著我。

　　「不是非做不可，」她說，「但是會很好玩的。然後我們可以繼續當朋友。」

　　「可是要在哪兒做？」

　　她扮了張鬼臉。「這個嘛，當然不能在這裡囉。可能會有人回家。上我房間吧。」

　　「要帶酒去嗎？」

　　「不了，辦完事再喝。」

　　她一邊牽我的手、領我上樓，一邊跟我說話。內容好像跟家裡的例行公事還是某人的壞習慣有關。不過我沒辦法靜下心來聽細節。血液往我的耳朵衝，我聽得到血流轟轟的聲音。我覺得好熱。情況出乎我的掌控，我不曉得整件事會怎麼收尾。她帶我進入屋子正面靠大門的一個房間。剎那間，這一切好像都發生在別人身上，或者至少是發生在別人跟我身上。我可以想像別人可能覺得她凌亂的房間頗具吸引力，衣服到處亂丟、床也不鋪、窗簾緊閉，屋裡還混雜著香水、除臭劑和肥皂的氣味。但我對這些很反感。我好想把地板清空、打開窗戶，讓陽光和新鮮空氣進入室內。

　　琵琶抓住自己的T恤，從頭脫下，露出她遮蔽平板胸的黑色胸罩。她踢掉鞋子，解開牛仔褲正面的鈕釦。然後坐在床上，往後一躺。

　　「幫我把褲子脫了。」她說。

　　她很就事論事，彷彿我們在玩迴力球。我抓著她牛仔褲的兩個褲腳，然後用力一拉。她抬起身子，好讓我脫掉褲子。她老練迅速地解開胸罩、拉下內褲、上床把羽絨被蓋在身上。我瞄了一眼她黝黑的乳頭和修剪整齊的陰毛。別人或許會覺得她這樣很美，甚至不敢相信幸運從天而降。

　　「輪到你了。」她說。

　　我脫衣服的同時，心底萌生不祥的預感，好像自己被騙到一個本來不想去的地方。我實在想不出為何要做。但我還是爬上床，躺在她身邊。她整張臉貼著我，我吻了她，嚐到她舌尖的酒味。我感到渾身不自在，覺得自己不該待在她這一側，那就好像左撇子試圖用右手辦事一樣。

　　她手搭著我的胳臂，然後往下摸，滑過我的胸膛，繼續向下探尋我的腹部。「哦。」她叫道。

　　「抱歉，」我說，「我沒有……我不……」

　　「沒關係的。」

　　「不，我是說我……」

　　「不要緊的，」她咧嘴笑道，「不用急。」

　　她親吻我的胸膛，並開始向下遊移，一路往下親。我抓住她的肩膀。「不要。」我說。

　　「放輕鬆。」

　　「不。」

　　我把她推開，趕緊下床。我左顧右盼，尋找衣服。我在情急之下以為衣服已經消失在她混亂的屋內，再也找不回來了。好險是找著了，我愚蠢地以單腳站立，然後換腳，套上內褲。我穿牛仔褲的時候，發現她臉上帶著頑皮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不要緊的。」她說。

　　「當然不要緊了。」我說。

　　「我是說，這沒啥大不了的。」

　　「妳說得倒容易。妳應該跟很多男的上床吧。」

　　她雖然面容依舊愉快，卻顯得困惑不已。「這是怎麼啦？」

　　她在床上坐直身子，沒有順勢把羽絨被往上拉，像輔導級電影裡的女演員那樣遮蔽自己的奶子。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的胸部了。我無能為力、自慚形穢地走向她，血液在我的臉龐灼燒。「假如妳敢跟別人說……」我說。

　　「你會怎樣？」琵琶問道。

　　「不許說就對了。」我說。

　　「哦，別傻了，達維。我怎麼會說呢？」

　　我跺步離開她的臥房，直接出門走到街上，冰冷的毛毛雨很快就浸濕我的衣裳。我的眼睛好痛，我惱羞成怒，氣她對我投懷送抱，氣她沒有好好給我一次機會表現；我也氣我自己的無能。她不只是贏了我跟她的這場戰役，支配了我、羞辱了我，而是當著我的面，在這個家，在我正準備重新開始、改頭換面的地方給我難看。我已經萬劫不復了。她肯定會跟別人說的。我聽過她是怎麼跟人家說長道短。她不可能憋得住。又或許她真的會守口如瓶，不然說出去她只會落個水性楊花的婊子稱號。別人會說室友才剛搬進來，她就想鑽進人家褲子。

　　※※※

　　我思緒神遊，不小心撞到人，便伸手要扶，免得對方跌倒。不料對方的購物袋還是掉在地上，罐頭滾落，一袋米也灑落在人行道上。我驚恐地望著對方，如夢初醒般，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我真的很抱歉，」我說，「這全是我的錯。讓我來幫妳。」

　　「哦，天哪，」她驚慌失措地說，「看看這一團亂。」米在我們周圍散落一地，幾顆青蘋果在人行道上朝馬路的方向滾動。「不過或許是我的錯。我笨手笨腳的。我老公總是這麼說我。」

　　我彎腰幫她把採買的物品裝回袋中。「我再買一袋米賠妳。讓我瞧瞧。印度香米。」

　　「真的不用啦。只是誤會一場。多數人根本不會停下腳步。他們只會大聲咆哮、匆匆離去。」

　　「那麼我很慶幸自己不是多數人。恐怕這些蘋果都摔傷了。我也買些蘋果賠給妳。」

　　「拜託不要。」

　　「至少讓我幫妳提回家吧。妳住附近嗎？」

　　「再走幾公尺就到了。五十四號。」

　　「我住七十二號。那我們是鄰居呢！」我換用左手提購物袋，並且伸出右手。

　　女人羞紅了臉，跟我握手。「哈囉，」她害羞地說，「真希望這條路上能多幾個像你這樣的好心人。」

　　「我剛搬來。我叫大衛。」

　　「我叫瑪格麗特，」她說，「不過朋友都叫我佩姬。」

第二十八章

　　我們一塊兒走在街上，我發現沿途她不時偷偷輕拍頭髮、拉直夾克。她似乎因為我而感到緊張不已。琵琶的事讓我一直很不舒服。某種感覺盤據在我腦海。如今它已煙消雲散。

　　她家比我搬進的家要小，但是狀況卻好得多。窗框剛上過油漆，大門是光滑的深綠色。當她開鎖推門而入，我可以看見屋內的井然有序。太整潔了，整潔到爆。就連在門外，我都能聞到洗潔劑、亮光漆和孤獨的味道。

　　「非常感謝。」

　　「佩姬，這是我的榮幸，」我說，「以後我在路上會多留意，看看會不會見到妳。」

　　「要不要進來喝杯咖啡？不然我們也可以小酌兩杯。現在超過六點了。」

　　「那喝杯咖啡好了。」我提著購物袋跨過門檻。

　　「真的嗎？」

　　「附近我半個人都不認識，」我說，「妳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友善面孔。」

　　她點點頭。

　　廚房裡一塵不染。就連餐具櫃的幾十個瓷器小雕像都光潔乾淨。佩姬繫上圍裙，將水注滿茶壺──她還真的煮咖啡非得繫圍裙不可呢。我坐在小圓桌前注視她。她個頭很矮，身材既不纖細，也不算臃腫。玲瓏小巧。她剪了個鮑伯頭，深褐色的光亮髮絲看起來滿自然的。我發現她嘴巴上頭和眼睛下方有細微的皺紋，但當我觀察她的脖子，便估計她年齡約有五十五、六歲，跟我媽差不多大。她夾克底下穿了件粉藍色的高領毛衣，配上一條過膝的藍裙，她焦慮地用手將裙子拍平，以免有摺痕或掀起。她穿的是舒適牢固的便鞋，透過她的褲襪，我看見靜脈曲張剛要生成的痕跡。

　　「所以說，佩姬，」我說，「妳在梅特蘭路住多久啦？」

　　她把餅乾擺在盤子上。「將近二十七年了。」

　　「妳孩提時代就住在這兒啦？」

　　「才不是呢！」她粉嫩的雙頰變得更紅潤了。「別取笑我了。不，我們婚後不久買下這棟房子。當時的光景跟現在大不相同。我老公說是該搬家了。他不喜歡這裡的變化。」

　　「什麼樣的變化？」

　　「住在附近的人龍蛇混雜。」

　　「妳想要搬走嗎？」

　　「我也不曉得。我滿喜歡這間房子的。」

　　「房子很漂亮。」

　　「不過我在這裡沒有歸屬感。我們跟這一條路的其他人不是同一掛的。喏，要加牛奶嗎？」

　　「一點點就好。不用加糖。其他人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比方說你家好了。每個住戶都很……」她猶豫不決。

　　「繼續說呀。」

　　她瞇起雙眼。「他們只是在這裡暫居一下，」她說，「然後就走了，離開了。不像真正的鄰居。這條路就是這樣。」

　　「我想我懂妳的感覺。」我說。

　　「真的嗎？」

　　「是這樣的，佩姬，我才搬來倫敦沒多久。我在一個小村子長大，那裡每個人都認識彼此，也會守望相助。這才叫真正的社區。遇上麻煩的人會得到幫助；做錯事的人會被發現。我們在那裡就是這樣相互照應。自從老媽過世──」我突然打住。

　　「然後呢？」她溫柔地刺探。

　　「我不常提起這些事。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不在了，對他我幾乎沒什麼印象；幾個月前，母親也死於癌症。她長年臥病在床，我也待在老家照顧她、陪伴她。我是家中的獨子。除了我之外，她一無所有。」我直視佩姬的雙眸。「我也一樣。」

　　「可憐的孩子。」

　　「我沒事啦，真的。只是還有點難過。這種事都需要時間才能平復。我之所以跟妳說這些，也許是因為妳讓我想起媽媽。」

　　「真的嗎？」

　　「某種程度上吧。佩姬，妳有小孩嗎？」

　　「沒有。我們跟小孩無緣。」她言簡意賅地說。

　　「我很遺憾。你們一定很煎熬。」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肯定是的。」

　　我們坐著享用咖啡。在她的堅持下，我吃了兩塊餅乾；她告訴我可以光顧哪家店，哪些店不該去。看到窗台上立著五張卡片，我頓了一下，問她幾月幾號生日。

　　「兩天前。現在過生日我都不那麼張揚了。又不是什麼我想記得的日子。」

　　「兩天前。妳是說星期四嗎？」

　　「對。」

　　「那天也是我生日耶。」

　　「不會吧！實在是異乎尋常的巧合。」

　　「太神奇了，」我說，「我們是命中註定要相遇。」

　　我告訴自己要趁忘掉和搞錯之前，記下這個日期。佩姬找理由離開廚房。我等了幾秒，聽見她上樓的聲音，便屈身向前，把她的包包拉到身邊。她的皮夾裡有幾張折起來的紙鈔。我取出一張十英鎊的鈔票，然後把包包推回原位。畢竟為了幫家裡買酒，我已經白白花了不少銀兩；這下我就可以挪用一部分的錢，履行承諾幫她買印度香米，討她歡心了。

　　※※※

　　週六晚上，家裡幾乎空無一人。我回去的時候，琵琶不在家；我在上樓時巧遇艾絲翠，她顯然要出門。這是我頭一回看見她穿洋裝：一件簡約的紅色絲質連身裙。她露出黃金般的長腿和古銅色的纖纖手臂，深色的頭髮往後梳，嘴唇上了緋紅色的唇膏，看起來美呆了。我盡量別盯著她看，胸口卻繃得好不舒服。

　　「嗨，達維，一切都好嗎？」她問我。

　　「很好，」我答道，「我很高興住在這裡。」

　　「我們很高興有你在這裡。待會兒見囉。」

　　「明天要不要一起喝咖啡？」

　　「好啊。」她輕鬆快活地說。

　　就這樣，她往後揮了個手便走出家門。我正開始熟悉家裡的住戶，要留意不能太過殷切或壓抑。這裡的人所展現的自由是我前所未見的。

　　邁爾斯跟歐文也出門了──不過令我開心的是，他們不是跟艾絲翠出去。所以家裡只剩下因為嗑藥精神恍惚、神智不清地倒在廚房的達利歐與麥可。麥可獨自一人關在房裡，而且八成是緊鎖房門。所以，我決定冒險一試。

　　我先從邁爾斯的臥房下手。他的房間顯然是全家最豪華的，但令我惱怒的是他並沒有物盡其用。偌大的凸窗可以眺望街景，有個巨大的壁櫥占滿房裡的一整面牆。我拉開其中一扇門，凝視壁櫥內部。除了毛巾跟床單之外，裡面還有幾個硬紙箱，堆滿了舊音樂雜誌、學術季刊、地形測量圖以及檔案夾，我更進一步細看，發現檔案夾裡都是帳單和信件。現在我沒時間閱讀，但我答應自己之後一定要找機會一探究竟。其他沒什麼值得驚奇的。衣櫥裡吊著的西裝和襯衫，看樣子全都是高檔貨色。我拉開五斗櫃的抽屜，沒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只在內衣之中找到一盒保險套。是時候撤退囉。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琵琶的房間，跨過一團混亂，並且盡量維持原貌。你大概以為她絕對不會發現任何異狀，但是其實亂中有序。我看見地上擺了一瓶指甲油，然後想起她坐在床上半露酥胸，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我扭開瓶蓋，用腳把它打翻，任憑它灑在一件精美的襯衫上。我發現幾條褲襪，便用指甲狠狠往下刮，讓它抽絲破洞。再往一小罐護唇膏吐口水。要妳好看。

　　為了不讓麥克聽見我的聲音，我竭盡所能地悄步上樓，小心地打開艾絲翠的房門。有那麼幾秒，我只是站在房間中央，品味她空間的寂靜。我發現她的臥房其實跟我的一模一樣，只不過我的在樓上，我們同樣都可以鳥瞰街景。但她這一間才剛油漆過，聞起來有椰子、柑橘跟薰衣草的香味。我走向她擺化妝品的架子，一樣一樣拿起來聞，輪流端詳它們。臥房乾淨整齊而寂靜，一如我心目中的完美房間。我亂翻她衣櫥裡的衣服。數量不多──琵琶的衣服大概是她的十倍──不過我喜歡她衣物的款式。不會過分裝飾或太過講究，質料也不差。我把臉埋進吊著的衣服堆裡，呼吸她的香氣；然後轉向五斗櫃，輪流打開每個抽屜，翻找裡面的東西。我把一件黑色內褲塞進口袋。她的化妝品少之又少。我拿了一支唇蜜。

　　我好像聽見樓上麥克的房間有些動靜，於是出門站在走廊上聆聽。啥也沒有。我推開歐文的房門，站在門檻上。相片堆滿了每面牆，有些是背面朝外，但其他的我都一覽無遺。四種黑白色階的女人面孔，茫然地望著我；我頓時感到四肢沉重、皮膚刺痛。我腦中開始萌生幻象，彷彿我置身水底，四周有東西搖搖顫顫，沒有固定的形體。

　　我聽見大門開了，趕緊退出房門，輕輕把門帶上，然後轉身溜回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等待左眼的眼皮不再跳動。我聽見人聲。好像是邁爾斯跟另一個人：一個女人，但不是艾絲翠或琵琶。我不曉得自己躺了多久，是睡了還是醒著，但當我下樓時，達利歐已然清醒，坐在沙發上抽菸；麥克則在電爐上炒蛋。食物的味道讓我再次感到反胃。邁爾斯跟那個女人也在。她高䠷亮眼、肌膚剔透無瑕，可是不滿卻寫在臉上，而且皮笑肉不笑。她使我想起一種攫食的鳥類，大概是老鷹吧。我警告自己還是小心為上。

第二十九章

　　麥克坐在餐桌前，艾絲翠站在電爐前。她穿了件淺褐色的T恤和藍色牛仔褲，又踮著光腳從高架子上拿燉鍋。這個動作使她T恤往上拉，露出下背部光滑的古銅色肌膚。

　　「抱歉。」我邊說邊轉身離開。

　　「不要緊，」艾絲翠說，「跟我們一塊兒吃吧。」

　　我想起那本交友手冊。「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嗎？」

　　她笑了笑。「我正在煮我的獨門料理。義大利麵加熟食店買的辣醬，灑上起司再配紅酒。」

　　「聽起來好讚哦。」我說。

　　「沒錯，」艾絲翠說，「就連我也不會把這道菜搞砸。」

　　我覺得麥克坐在那邊很礙事。他就像一道沒有指孔可供支撐的光滑牆面，而且好像不覺得默默無語令人尷尬。他注視了我一會兒，然後起身拿出三份餐盤、叉子跟玻璃杯。他從地上的購物袋取出一瓶紅酒，打開之後在每個杯子都各倒一些。我舉起我的酒杯。

　　「乾杯。」不料我這句話說得太快。艾絲翠還正在燉鍋裡攪拌義大利麵，而麥克只是盯著他的酒杯看。這一刻好尷尬，但艾絲翠卻嫣然一笑，舉起她的杯子豪飲一口。

　　「我跟麥克正在聊旅行，」她說，「達維，你常旅行嗎？」

　　說謊彷彿是個極為實用的工具。它可以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操控人們。你可以說他們想聽的話，也可以使他們誤以為你是某個特別的人。說謊的重點在於：對不同的人要說不同的謊。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謊話，一如不同的工作需要不同的工具。如果你對所有人都準備同一套謊言，那倒不如說實話就好，因為那樣會容易得多。假如你說的是實話，不必多加思索就能脫口而出，因為實話自然是天衣無縫。謊話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你必須事後加工，把它們兜攏。而且必須謹記在什麼時候對誰說了什麼謊，還有它是否能跟其他的謊兜得攏，以及今天、明天或以後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拆穿你的謊言。知道何時不該說謊亦是一門學問。此刻，麥克跟艾絲翠正在聊旅行，因為他們兩個時常雲遊四海。我雖然很想說自己也常常旅行，讓自己成為他們的一分子。但是這樣他們就會問我去過哪裡，我若隨便給幾個地名，他們很可能會去過那裡，然後一切就會出大差錯。只要發生這類狗屁倒灶的事，就會毀了家裡的一切，逼得我非搬走不可。

　　「不常，」我說，「妳去過哪裡？」

　　「幾乎都在歐洲打轉，」艾絲翠說，「也去過印度、遠東還有澳洲。我不像麥克那麼見多識廣。」

　　「那你去過哪兒呢？」我問麥克。

　　他比了個覺得那不算什麼的手勢。「我才剛從拉丁美洲回國，」他說，「我在那裡待了兩年。」

　　我回想那本書，那本指導如何交友的書。「你要鼓勵人們說話」，書上是這麼寫的。沒有什麼事是無聊的，一位好的交談者需要具備的就是專注傾聽。

　　「你去過最讚的地方是哪裡？」我問麥克，「你會推薦其他人去哪裡？」

　　他想了想。「巴西。」他說。

　　「為什麼？」

　　「第一點，」他舉起一根手指，「雨林。第二點：亞馬遜流域。第三點：喧囂刺激的大城市。第四點：勁歌熱舞。第五點：甘蔗酒。」他開始用另一隻手數數兒，「第六點：音樂。第七點：海灘。第八點：棒呆了的毒品。」這是我聽麥克說最多話的一次，但他話還沒講完。「還有女人。」

　　「那是你清單上的第九點。」我輕描淡寫地說，並且很高興看見艾絲翠咧嘴而笑，不過麥克卻繃著一張臉，好像我是為了取笑而模仿他。

　　「她們是全世界最讚的女人。在座的女士除外。」

　　「哦，閉嘴啦，麥克。」艾絲翠邊說邊把義大利麵倒進盤子。

　　「而且價格便宜。」

　　「聽起來很棒耶，」我說，「那你的西班牙文講得怎樣？」

　　麥克望著艾絲翠。

　　「應該是葡萄牙文，」艾絲翠說，「智利、祕魯跟其他國家才說西班牙文。」

　　「對，我知道，」我說，「但我是指當你在南美洲其他國家旅遊的時候。事實上，我正考慮學葡萄牙文。」

　　「真的假的？」艾絲翠說，「大家都說這個語文很有趣耶。」

　　我在內心暗忖：去他媽的。我說實話以免讓自己看來像個傻瓜，誰知到頭來還是自曝其短。

　　隔天我逛書局，找到一本南美洲的旅遊指南。巴西看起來的確很讚。十天後，我跟幾位商人、一些退休老人和兩位我無法理解的年輕人，坐在克萊普頓的一間補習班。葡萄牙文入門課程的老師是一位身材豐腴、戴眼鏡的葡萄牙中年婦女，跟麥克口中的辣妹有天壤之別。課程已到第四週，我錯過了第一週、第二週和第三週的課，不過我跟辦公室的小姐說我會努力跟上進度。

　　幾天過後，我在走廊上巧遇麥克，便興高采烈地對他說；「Bom dia。」〔註： 「bom dia」為葡萄牙文的「早安」。〕

　　他一臉震驚。「你是玩真的嗎？」

　　「我是真的想學呀。」

　　「其實西班牙文實用多了，」他說，「除非你準備去巴西、安哥拉或莫三比克。」

　　「或葡萄牙。」我說。

　　「對，」他狐疑地說，「是為了女人嗎？我可能把那些女人形容得太誇張啦。」

　　「不是啦，」我說，「我喜歡這個語言聽起來的感覺。」

　　麥克的表情轉為柔和，「我也是，」他說，「抱歉。我沒有要貶低你的意思。Boa sorte。」

　　「嗄？」

　　「祝你好運。」

　　※※※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在劃分開來的各個世界開心地過日子。在葡萄牙文的世界，我是個準備到巴西進行工程的人。我也有工作的世界。在坎伯韋爾，我是個孜孜不倦的年輕學徒。假裝所知比真正懂得的少，總是好事一件。達利歐在晃點梅特蘭路的室友，這點我看得一清二楚。據稱他以勞力代替現金，透過整修房子的方式免繳房租。他的工作內容大多是油漆，不過也修點電器、做點木工，塗灰泥和修理水管也在他的勞動範疇。他做起事來很笨拙。油漆房間，卻連拿膠帶貼住木框的動作都懶得做。我提醒過他一次，他卻說這是浪費時間。只要手不要亂晃即可。結果就是油漆濺得到處都是。從鋸齒狀的邊緣、凸起的螺絲釘和不合的接縫，也都可見他拙劣的木工手藝。如果他的電工也是同樣水準，這個家可能會發生火災。

　　我想過要跟邁爾斯提這件事，但這會引起爭端，跟我所營造的形象不符。目前我是一位完美的室友，總是幫忙洗碗盤以及當和事佬。貯備可以攻擊別人的砲彈留待日後發射，總會有用處的。

　　我想逐一認識每位室友。有天傍晚我走進花園，取下晾在吊衣繩的襯衫，發現達利歐縮在角落呼大麻。他把大麻菸遞給我，我也抽了一口。

　　「這是好東西，你不覺得嗎？」他說。

　　這種玩意兒對我起不了多大作用。我一直很難理解為什麼毒品對某些人那麼重要，為什麼他們會這麼在乎。「是啊。真是極品。」

　　我還給達利歐，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頭燒得很旺。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調點貨，」他說，「很便宜的。只要說一聲就行。」

　　我沒答腔。原來這就是他賺零用錢的方式。

　　「別跟邁爾斯說哦，」達利歐說；他把菸蒂扔了、用腳一踩。「他對這玩意兒有點緊張兮兮的。」

　　早些日子我打電話到艾絲翠的手機，問她要不要一塊兒上街購物。她提議週末到一間酒吧碰頭。我抵達馬與騎師時，酒吧裡已擠滿其他快遞員，溢出門口、站在人行道上。這就像是一場我沒受邀的喧嚷盛大派對，只不過我確實受邀了。我四處繞繞，發現艾絲翠跟一名黑人男子坐在一塊兒；他三十來歲，體格壯碩，身穿T恤跟牛仔褲，理了個大光頭。不曉得這是不是她的另一位男友，但在她的介紹下，我得知他名叫坎貝爾，是她「所謂的老闆」。我請她、坎貝爾跟坐在她另一邊的傢伙喝酒，自己也點了一杯；他們在桌前挪了個位置給我。坐在那裡觀察這個奇妙的族群，我倒也自得其樂。有穿鮮黃色上衣，宛如環法自行車賽選手的騎士，也有模樣邋遢的年輕人，穿著背心和褲腿剪短的牛仔褲，以及年紀稍長，夾雜灰髮、皮膚黝黑、留長髮綹或綁馬尾的男人。我坐著啜飲飲料，聽他們互開玩笑、說長道短，不時也會抱怨客戶。

　　「問題在於，」坎貝爾帶著另一巡的酒精飲料回來，對大家說，「快遞員的人生都在一個又一個的有錢人之間度過。他們跨過門檻，看見有僕役伺候、玄關奢華的上流人士，然後出門騎上單車。」

　　「所以妳是真心討厭要妳送貨的那些對象嗎？」我問艾絲翠。

　　她哈哈大笑，眼神閃閃發光，正準備回答，卻被桌前另一個名叫尼爾的男人打斷。「基本上，我們提供的是一種服務，而他們可以任意利用這種服務，無論那是遞送託付的貴重物品，還是為他們買根熱狗。」

　　艾絲翠又笑了起來。「而我們也可以任意稱他們是錢多沒處花的高傲混蛋。」

　　「貴重物品？」

　　「大多是文件啦。」她邊說邊對尼爾眨眼。他該不會是另一個前男友吧？

　　接著是佩姬。我把她當作練習的對象，有點像是葡萄牙文課帶回家的功課。我覺得她既無趣又沒吸引力，另一方面卻想知道她是怎麼看待我的。她是否會把我當作她那個未曾有過的兒子？又或者把我視為性幻想中的小狼犬？這種想法雖然詭異，卻不無可能。母親時常會跟兒子打情罵俏，雖然你向她們指出事實，她們會感到震驚不已。而且老女人不覺得自己老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她們仍然抱著年輕人或許會愛上她們的幻想，以為年輕人會從她們年華老去的模樣看見過往的青春美貌。一想到艾絲翠這種女人日後會變成佩姬，我就覺得可怕。

　　我決定把佩姬當作是艾絲翠那樣的年輕美眉來交談，而不是她現在年老色衰的樣貌。這幾個星期，我在街上碰見她好幾次，她通常都會請我到她家喝茶。我第三次接受她小酌的邀約時，她從冰箱取出一瓶半滿的酒。我們在她家花園共飲，因為天氣暖和，而且隨著時節漸漸進入夏季，白晝也愈來愈長。我坐得離她很近，談話間不時輕碰她，像年輕人那樣，表達論點時把手搭著對方的胳臂。我這麼做的時候，可以看見她眼底閃爍微光，急切地表示贊同。好笑的是，我把佩姬假想成年輕美眉跟她對話，比跟真正的年輕美眉對話時表現得更好。我不由得想到以後跟年輕美眉交談時，應該想像是在跟假裝成年輕美眉的老女人對話。人生還真複雜啊。

　　每次只要她留我單獨一人在她家廚房，哪怕只有幾分鐘，我都會順手摸走她一些錢，作為我扮演「慷慨室友」所需的買酒錢。第三次那個五月的傍晚，我們相談甚歡，我的殷勤令她心花怒放，於是我下手稍微狠了點，拿了二十還是三十英鎊。不過我猜她應該不會介意。這算是我帶給她歡樂時光的鐘點費。

　　我喜歡目前過的生活，並且感覺自己的力量與日俱增。儘管室友認識彼此的時間比我長，但我卻知道好多他們不為彼此所知的祕密。我觀察他們，偷窺他們的臥房。我知道達利歐對這個家做了什麼事，也知道歐文拍了哪種照片。我還認識瑪格麗特．法雷爾。其他人都不認識她，也不曉得我認識她。我見過琵琶的赤身裸體。她也見過我沒穿衣服的樣子。事情沒搞成。不過這有差嗎？後來我跟她見面，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友善。我們之間似乎毫無芥蒂。她是否因此同情我？可憐我？蔑視我？還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在我之後自然還有別的男人上她的床，我不認為他們會像我在緊要關頭時不舉。我只是她名單上的另一個名字，而且是沒被正式列冊的名字。不曉得該不該跟她擇期再戰。怕只怕我又會失敗。還是女人做那檔子事容易。

第三十章

　　目睹艾絲翠飛過半空之後，即使又發生了其他種種狀況，那一幕依舊鮮活地烙印在我的記憶：當她從單車起飛、雙手向前伸，好像準備狂奔跳水，然後她出於本能地蜷縮身體，一如受過訓練的傘兵在受到衝擊前做的姿勢。她毫無驚訝的神情，只有微微一個皺眉，彷彿碰上了一個棘手的數學問題。就算她跌在馬路，身體扭曲、不雅地張開四肢，臉頰撞上柏油碎石路，表情仍是異常鎮定。好像這是一件她在等待，早就該發生的事情。她一度閉上眼，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馬路中央，單車歪扭地倒在她身後。我幾乎開始想像她香消玉隕的樣子。

　　原本我跟達利歐和他的一個朋友坐在門口台階。那個傍晚熱得要命，就算夜幕低垂還是暑氣難消。我雙眼半閉半睜，假裝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但同時也聽到達利歐跟另一個男的討價還價。最好討價還價還能竊竊私語啦，他還以為我沒發現他夾克底下裝在塑膠袋裡的玩意兒。早在看見艾絲翠之前，我就知道她將拐過轉角。她就在那兒，在車座上壓低身子。佩姬．法雷爾則坐在她停著的車內，八成在聽收音機裡某個無聊的電台節目。她距離我坐的地方不過幾公尺之遙。她一瞥見我，臉上就浮現一半鬼祟一半懇求的好奇表情，看得我怒火中燒、全身發癢，並且假裝沒看到她。她猛一開門，撞個正著。艾絲翠飛在空中宛若小鳥，跌在地上好似爛肉。

　　我跟達利歐立刻衝向前，達利歐發出高分貝的尖叫，不過佩姬截足先登。她不斷陪不是，艾絲翠則是呻吟著說「媽的」和「不要煩我」這類的話。佩姬正準備對我說些什麼，但我只是把她當陌生人般地凝視她，她的臉往下一垮。我在艾絲翠面前彎下腰，她一臉茫然，問起單車的狀況，鮮血亦從她臉上流淌下來。我想扶她起來，把她抱在懷裡，但我知道就算她受了傷，八成也會討厭別人這麼對她，而且這會讓我變得愚蠢和笨拙，於是我只是詢問她的傷勢。我擺出最悲天憫人的一張臉，不過很快就發現她的傷勢並不嚴重，不必趕著去急診室，也用不著躺好幾天的床，頂多是一點皮肉傷罷了。我知道佩姬一直盯著我瞧，等著我向她打招呼，但我依舊把她當作空氣。

　　艾絲翠對我伸出的手視而不見，逕自起身；達利歐則拾起那輛爛掉的單車。我看見佩姬想要關上變形的車門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對我投射求助的眼神，但我卻擺出輕蔑的表情。她的雙頰染上一抹緋紅，頓時顯得蒼老而愚昧。我轉身背對她，極為謹慎地伸出手臂，環抱艾絲翠。她並沒有把我推開，反而倚著我。她的秀髮輕拂我的臉頰，鮮血沾上我新買的白襯衫。我可以聞到她身上的汗水和洗髮精味。達利歐的毒蟲朋友走過我們身邊，伸出一隻手打招呼，達利歐見狀低聲咕噥了什麼。

　　「他是誰啊？」艾絲翠問道。

　　「誰也不是，」達利歐說，「妳的頭沒事吧？」然後他怒氣沖沖地瞥了我一眼，開始滔滔不絕地說她發生意外時，我跟他是怎麼一塊兒坐在台階上的。這麼說來，艾絲翠不曉得達利歐在做毒品交易囉，這八成也意味著家裡沒有其他人知道。

　　我們步履蹣跚地走回家，達利歐牽著單車，我攙扶艾絲翠，兩人齊聲呼喚邁爾斯；他隨即出現在大門口。看見他臉上悲痛的表情，你會以為我抱著的是艾絲翠的屍體。總之呢，我們一將她扶進屋內，她立刻被驚嘆聲襲捲；而其他人就這麼把艾絲翠給接走，把我跟單車被拋在門邊，這不禁令我怒火中燒。我試著把單車吊在掛鉤上，無奈它已變形，所以掛得不太服貼。當我說單車需要好好修理一番時，琵琶剛好下樓，對我說該被檢查的應該是艾絲翠，而不是單車，然後跟其他人步伐輕快地拾階而下，留我一個人在門口。我的胸口繃得更緊，感覺眼珠後方的嗡嗡聲又回來了。接著我看到佩姬走上台階。

　　「大衛。」她說。

　　「怎樣？」我根本懶得對她客氣。沒想到她不似平常會有的表現，既不慌張也不困窘，反而抬起下巴，神情顯得倔強。「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沒空。」我說，並且準備在她面前把門關上，誰知道她竟伸手擋門。

　　「我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樓下傳來一陣笑聲。我望著佩姬說：「跟什麼事有關？」

　　「幾天前，」她說，「在我家的事。」

　　這麼說來，她看見我偷錢了。我頭更疼了。我感到壓迫禁錮，於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對她說：「別在這裡講。進來。」我把她拉進門，領她走進邁爾斯的臥房，這樣別人就不會聽見我們的談話聲，然後我把門帶上。

　　「如果你需要用錢，應該先問過我。」她說。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我以為你喜歡跟我作伴，」她說，「我真傻啊。」

　　我提醒自己表現出迷人的一面。我試著開口，但她寫滿傷痛跟忿恨的臉龐卻在我面前搖晃。

　　「你以前也扒過錢，對不對？」她不等我回答就繼續往下說，「假如我跟我老公說這件事，他一定會認為我愚蠢到極點，不過我跟他說定了。他肯定會認為這是我活該。」

　　她就這麼絮絮叨叨地講個沒完沒了。我只想叫這個咭噪擾人、愛管閒事的傢伙閉嘴。這都是她的錯，自己把我當成是她那個未曾有過的兒子，自以為我覺得她嫵媚動人，自以為我想坐在她那間陰鬱的小廚房對她拋媚眼，認為我的人生跟她的一樣微不足道又悲慘可憐。她以為會發生什麼事？又期待些什麼？我把她抓得更緊了。

　　我眼前依舊籠罩了一團紅色迷霧，腦海中還是轟鳴不斷，但是至少她安靜了，至少她全身癱軟，我也可以鬆開她脖子，把她擱在地板上，任憑她仰頭凝望我。我看著她發紫的臉、呆滯無神的雙眸以及半開的嘴，我還看見她齒縫間補牙的填料。她的裙子掀了起來，我彎腰把它拉過膝。

　　我聽見好似狗兒口渴時的喘息聲，這才意識到發出聲音的，正是我自己。我直打哆嗦，全身顫抖地往邁爾斯床上一坐，讓自己深吸幾口氣。我必須保持鎮定，我必須思緒清晰。我身在邁爾斯臥房，而他隨時都有可能走進來。不過，倘若我把佩姬的屍體拖到走廊，他們任何一個都有可能撞見我。我環顧四周：超大壁櫥，就是這個了，我得先把屍體擱在裡面，之後再找機會徹底解決它。

　　如今我想到一個計畫，我感到相當強壯且從容不迫。頭疼也煙消雲散般地舒緩了。假如換作別人身陷如此僵局，肯定會崩潰驚慌；不過我辦得到。我打開壁櫥的門，把成堆的毛巾和床單推到一邊。我雙手撐起佩姬的腋窩，開始把她往另一頭拖。她身子沉得很，彷彿死亡爬進她的身體，盤踞不去。她有一隻鞋卡在木頭地板裡，旋而脫落。她的腦袋鬆弛地垂下。最困難的步驟就是把她弄進壁櫥。我得從背面把她推進去，無奈她的四肢卡在門口，裙子產生摩擦力，使她難以滑動。不過最後我還是搞定了。我把毛巾跟床單蓋在她身上，不過只要稍微瞄一眼，就會發現有東西鼓鼓的在底下。

　　當我關上壁櫥的門，站起身子，房間外頭的人聲和腳步聲把我嚇得呆站原地。不過他們繼續往上一層階梯爬。我靜靜等待，直到確定外頭沒人，才開門溜出去。不過我一踏出房門，就有預感自己遺漏了什麼。我有把她腳上脫落的鞋子跟屍體一塊兒擺進壁櫥了嗎？我幾乎確定我有做到，卻按捺不住回去檢查的強烈欲望。我有把壁櫥的門關好嗎？它會不會旋而開啟、顯露屍體？我身上有沒有什麼特徵會害我露出馬腳？我低頭瞄一眼我的白色襯衫。上頭沾了幾條單車的油漬。我站在走廊上的鏡子前，對自己保持正常的舉止欽佩不已。我看起來好極了。神清氣爽、雙眸澄澈、輕鬆愜意。我對自己綻露微笑，上樓回我臥房。經過浴室時，我聽見水龍頭的流水聲，想必是艾絲翠在洗澡。在面對大家之前，我還有幾分鐘的時間。

　　我換了件上衣，往臉上潑刮鬍水，並深吸了幾口氣。啊哈。我想起邁爾斯房裡的佩姬死屍。只要有人在家裡吸毒，邁爾斯這傢伙就擔心得要命。這簡直太可笑了，不，這根本就非常可笑。當然囉，只要邁爾斯一打開壁櫥，一切就會付之一炬。不過他一般只用它來收納。我應該一時半刻都不會有事，但是必須盡快想個法子，把屍體拖出壁櫥、弄出家門。好久以前就計畫好要在今晚聚會，所以我勢必得在所有人都在場的情況下，設法處理掉屍體。不過這或許是好事一件。

　　我上樓探視艾絲翠。她房裡有幾個人，我推開房門，悄悄入內。她穿著T恤和運動褲躺在床上。麥克站在窗畔。琵琶在浴室嚷嚷著什麼。房間瀰漫派對的氛圍，邁爾斯加入時，歡樂的氣氛更加濃烈，他坐在艾絲翠身邊，手略微觸碰她的手；達利歐點燃一根巨無霸大麻菸。

　　「一切都以慢動作發生。」艾絲翠說。

　　「妳一定是非常自然地摔下來，」我說，「所以才沒受重傷。真的很不簡單。傘兵就是接受這種訓練。沒想到妳自然而然地辦到了。」

　　達利歐吸了一大口大麻菸，我望著菸灰堆聚，然後碎裂落地，他腳往上一踩，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壓進地毯。

　　他們都在交談。麥克坐在床上檢查她的傷勢。琵琶拿了瓶消毒劑進來。我聽見自己講話的聲音。但這段時間，我其實一直在思考，同時也保持警覺，感受自己的強而有力。

　　「我來開點酒，」我說，「我們該慶祝這千載難逢的相聚時光。」我對所有人眉開眼笑，心裡想著：我殺了人、把她的屍體藏在樓下的壁櫥，但是竟然沒有人嗅出一點不對勁的氣息，這實在是太神奇、太美妙了。「我無法用言語表達跟大家住在一起，我有多麼開心。」

　　艾絲翠在床上對我綻露笑顏，她深色的大眼閃閃發亮。「達維，」她說，「你這個室友最好了。」我微微鞠躬。「在下正是這種人。」我說。

第三十一章

　　那天傍晚好似一場夢。我雖然人在那裡，卻心不在焉。他們自然能夠察覺我有異狀，眼神的光芒、對力量的意識。不過他們竟然毫無所覺，這進一步增加了我的控制欲。歐文買食物回家時，我看見他對艾絲翠外表的傷勢震驚不已，但儘管如此，他卻只淡然地說了這幾個字：「妳打架啦？」

　　他走到她身邊，靠得有點太近了。她努力裝出泰然自若的模樣。我過去往她身旁的座位一坐。

　　「她很勇敢。」此話一出，我頓顯尷尬。這樣會不會看起來像是我跟歐文在爭寵？我還是小心為妙。倍感興奮的我，血液在全身上下竄流，使我有秀過頭的危險。我非得冷靜下來不可。所幸似乎沒人注意。艾絲翠依舊是全場矚目的焦點。等我再次集中精神，便發現大家已經在分發食物，並把自己跟七矮人互作比擬。這使我滿腔怒火。他們這麼打趣卻又深情地把不同的小矮人分配給琵琶、麥克、達利歐跟邁爾斯時，我竟然被晾在一旁。這使我想起小時候在操場玩，同伴分組的情景，以及最後只剩下我沒人要的悲慘童年回憶。於是我對此開了個玩笑，並且為自己挑了害羞鬼這個沒人要當的角色。害羞鬼。他們懂什麼呢？

　　我將一口口的食物塞進嘴裡，卻食不知味。他們說說笑笑，對話卻沒有對我產生什麼影響。我偶爾會設法插上一句話，有人打算講笑話，我也會跟著陪笑。我甚至對琵琶微笑，她也對我回以笑容。我環視餐桌。他們雖以朋友相稱，但其中又有多少人真的對彼此有好感？我發現艾絲翠既不說話也不進食。再看看邁爾斯，他突然擺出一張講究實際的臉。

　　「聽我說，」他說，「我不想壞了各位的興致，但我們像這樣全員到齊的機會實在少之又少。就我們七個。達利歐，你敢再給我插嘴試試看。」

　　我靈光乍現。就該這麼辦。

　　「你說得對，確實是千載難逢。我們何不拍張團體照留作紀念？」

　　邁爾斯點點頭。「我們這裡還有位貨真價實的攝影師呢。」他說。

　　我在心裡暗罵：媽的。我竟然把歐文忘了。不過我也忘了他的傲慢。他閒扯著說自己不拍快照，艾絲翠則虧他是名藝術家。

　　「那我來拍。」我說。

　　「我的相機放在那邊的抽屜。」邁爾斯說。

　　老天在故意作弄我嗎？我一躍而起，拉開抽屜。邁爾斯的數位相機擺在頂層。我用抽屜裡的小手冊、菜單跟型錄把它蓋住。「不在這裡。你一定放到別的地方了。」

　　「應該是某人拿走，然後忘了物歸原位。」

　　「我樓上有一台。」我說，然後趕在會出其他亂子之前跑掉。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我甚至不允許自己想到被逮個正著的可能性。我打開壁櫥的門，拉開覆蓋在屍體上的東西，只見那雙空洞的眼睛正對著我。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跪下來，抓住她的胳臂，把她移到自個兒肩上、然後慢慢起身，我膝蓋的關節劈啪作響。我腳一伸，關上壁櫥的門，然後轉身檢查，確定沒有帽子或手提包這類愚蠢的東西毀了我的完美犯罪。等我到了走廊，想像其中一位室友撞見我這副德性，臉上不禁浮現笑容。我順利地上樓，到了二樓，再到三樓。我把床往外拉一點，接著把她擱在床後方，如此一來，從門口張望也看不到她。這樣就夠了。今晚不會有人進我房間。

　　我輕聲跑下樓。一切就是這麼易如反掌。在踏進廚房之前，我停下腳步。相機。我把它給忘了。於是我只好再跑上跑下，然後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大家面前。不過他們誰也沒有注意。

　　拍完照後，邁爾斯好心地幫我轉移焦點，宣布我們將被趕出家門的消息；等收拾好鋁箔容器、洗完碗盤，我就上樓回房，連鞋子都沒脫就躺在床上，等待全家安靜下來；在此同時，佩姬的屍首就擱在我身旁的地板上。我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木頭地板嘎吱作響、流水聲、房門用力關上，以及沖馬桶的聲音，但是到了十二點半，一切聲響都歸零。我耐著性子，又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點鐘了。

　　我想到一個主意。我翻尋她的口袋，找到一個錢包。我脫掉她手腕上裝飾華麗的小手表，解開她的項鍊。如此一來，她的死看起來就會像是謀財害命。

　　我瞄了一眼手表。凌晨一點十五分。時間是以驚跳而非平順的方式前進。我盡可能悄然無息地步出房門，拾階而下。我把耳朵貼著每一扇門，不過啥也沒聽到。最後一間是琵琶位於一樓的臥房。它也同樣靜悄悄的。我可以採取行動了，不過我一上樓就聽見人聲了。聲音源自於大門外。我原以為那是路上的行人，但後來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我往樓上跑，躲在來人看不見的中途樓梯平台。大門開了，我聽見腳步聲。琵琶跟另一個人的講話聲，是個男人。她有病哦？「就在這裡，」她邊說邊領那男的進她房間，「要小酌一杯嗎？我拿點酒上樓。」

　　我一直等到她從廚房回來。我聽到玻璃杯相碰和房門關上的聲音。我在半明半暗中坐在上層階梯，這個位置可以看見老舊的花紋壁紙剝落，顯露底下的灰泥，不過我看不出它是什麼顏色。幾分鐘過後，琵琶屋內傳來呢喃低語聲。假如我動作夠快，應該不會有事。我踱步回到樓上。我回到自個兒房裡，這會兒我才頭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所冒的風險。除了我之外，家裡還有六個──不，是七個人。他們時常熬夜、步出房門喝杯小酒、洗澡或是小解。只要有一個人發現，我就玩完了。只要整整兩分鐘就行，但上帝願意給我嗎？我把佩姬扛在肩上，走出房間再下樓，感覺全身上下都在咯吱作響。

　　就連街上可能遇見什麼，我都沒想到。我輕輕開啟大門，徐徐步出門外，躲在陽台的陰暗處。街上空無一人。再走二十步，我就自由了。我踏上人行道，彷彿走在舞台，一個被窗子包圍的舞台。任何一扇窗子後頭，都可能有人站著往外看。我默數步伐。走了二十七步，來到她家門前。我下了台階往垃圾桶走，讓她從我身上緩緩滑到水泥地上。我把她拉到垃圾桶後方，用一袋袋的垃圾掩蓋她。她的屍首可能要好幾天才會被人發現。

第三十二章

　　我還在念書的時候，用的是「大衛」而非「達維」這個名字，老師們都把我當作笨蛋。我那平胸高個兒、愛上嗝屁作家的英文老師，說我缺乏想像力、我的創意寫作只是苦幹實幹硬寫出來的作品。我的法文老師根本不知道有我這號人物。我總是坐在教室後排，被人忽視。我的科學老師稱我「認真」，設計與科技老師誇我「能幹」，數學老師則說我是名「平庸的學生」。這個嘛，現在我可不平庸囉，跟平庸完全沾不上邊。我是萬中選一。

　　我花了點時間才抓到訣竅。那晚我輾轉難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卻不斷做紛擾的怪夢。我全身不自然地警覺而顫動；只要聽見嘎吱聲或窸窣作響，我就驚嚇不已。我聆聽屋外馬路上的腳步聲，靜靜等待，想知道會不會有人在我們家門口駐足；在此同時，我的皮膚感到陣陣刺痛。我不曉得體內猛烈悸動、眼珠後方的顫動，究竟是出於興奮還是恐懼。我在黎明時分醒來，比家裡所有人都更早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天，不過我在房裡窩了很久才下樓。我身穿藍色襯衫跟牛仔褲，站在鏡前，在臉頰上拍了刮鬍水，練習我靦腆稚氣的笑容。我坐在床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我聽見艾絲翠起床，用完浴室後下樓。廚房依稀傳來人聲；她、琵琶跟別人：八成是琵琶昨晚帶回家的那個男的。我起身站在窗畔，目送艾絲翠出門。儘管她還是微微一瘸一拐，即使從頂樓，我也能看見她臉上的瘀傷，她仍然步履輕盈、抬頭挺胸。她走在街上。到了佩姬家門前。毫不猶豫地經過。

　　我待在原處。郵差極為緩慢地來到這條馬路，在每戶人家前停留。我屏息注視他在郵袋裡翻找、取出兩個信封、推開五十四號的大門。他經過垃圾桶、在暖和的氣候下搔腦袋瓜、把郵件塞進信箱、再走回馬路。我看見他打了個呵欠，並感覺到我臉上綻露的一抹微笑。我得忍住自己大聲叫喊的衝動：他跟她的屍體只有咫尺之遙，卻啥也沒看見。隔壁的麥克咳了幾聲、發出呻吟。這個家的牆壁實在太薄了。

　　平時我雖然不喜歡吃早餐，那天早上卻很餓。我下樓時，只見琵琶跟一個顴骨突出的高個男待在廚房。他一身帥勁十足的服裝，神經兮兮地把玩領帶，一下把結拉緊，一下又鬆開。我猜他結婚了。結了婚，才會這麼鬼鬼祟祟的；他比我還緊張。琵琶看起來像是好好地睡上幾小時了。她穿了一襲灰色套裝，裙子不過膝，白色襯衫有一顆很礙眼的鈕釦沒扣，所以我可以看見她胸罩摺邊的頂部；她的秀髮盤在頭頂，幾縷髮絲巧妙地垂下，框住她的臉龐。她塗上唇膏的嘴，拋給我一個燦爛的微笑，並介紹那個男的給我認識，原來他叫傑夫，正準備出門。

　　「你們覺不覺得昨晚有點吵？」我說這句話是要測試他們，但琵琶毫無反應，傑夫則是羞紅了臉；他一定以為我在指他們倆。我在冰箱裡找到半包培根，紙盒裡還剩過了保存期限的兩顆蛋，於是我幫自己煎培根配蛋，加上燉豆、烤麵包和一大杯牛奶咖啡。這是我吃過最棒的一頓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麥克跟歐文下樓了，後者蓬頭垢面、沒刮鬍子，但似乎是刻意營造、不自然的頹廢。大家不太說話，不過早上他們本來話就不多。我看得出來沒有一個人起疑。我真想說些什麼，來擊碎他們那一臉沾沾自喜、自鳴得意的表情。

　　我出門工作時，以最緩慢的步伐經過五十四號門牌，瞄了一眼垃圾桶。一想到不能在附近目睹她的屍首被人發現，我就感到萬分沮喪；等我走到馬路盡頭，一副漏掉什麼東西似地，又折返她家門前，再一次經過隱蔽的屍體。一整天，我的心都因這個祕密而震顫不已，我跟陷入情海的戀人一樣興奮到無心工作，索性就提早下班。在佩姬的屍首被人發現以前，我就像是寫了封可能改變人生卻又不寄出去的信，真難熬。

　　五點半，我在我家那條路的盡頭下了公車，也就在此刻瞧見了清潔隊員。我嚇得呆若木雞，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感覺整條路先是縮小，又在我眼前擴張。人行道上有兩位清潔隊員，他們拖著垃圾桶，裝到清潔車後頭。目前他們只清到第二十八號。在炎炎夏日，任誰都能聞到臭氣薰天的垃圾。這種差事我永遠都做不來。除非走到絕路，否則誰會願意應付腐肉跟嬰兒尿布？他們看來好像心情不錯。其中一個還在吹口哨。

　　我站在原地，點了一根香菸。我獨處時很少抽菸，哈草多半是為了遞給別人；不過眼前似乎是個特殊情況，我手上必須找點事來做。等清潔隊員走到第五十二號門牌，我又開始慢慢沿著馬路走，直到近得可以辨識他們的動靜。然後我停下腳步，假裝在綁鞋帶。五十四號門牌。好戲上場。兩個垃圾桶，綠的裝資源回收，藍的裝一般垃圾，都被拉到人行道，往垃圾車上倒。幾張紙屑跟一瓶洗髮精空罐掉在柏油碎石路上。一群年輕人昂首闊步地經過。

　　其中一位清潔隊員轉身去撿我昨晚拉去掩蓋屍體的垃圾袋。他兩手抓著袋子束緊的部位，然後一肩扛起。這個動作幾近滑稽。他停下來，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久，然後叫他的工作夥伴過來，用手比了一比。現在我可以看到佩姬的一條腿，以及司機從座位跳下車。接著就是喊叫和騷動。

　　消息像是變魔術般迅速散播。約莫一分鐘左右，便來了三、四十個人，呈半圓形圍在屍體旁邊，每個人不是大聲嚷嚷、目瞪口呆，就是拿手機撥號碼。他們不知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雖然他們緊貼著彼此，卻沒人敢太過靠近。彷彿有條無法跨越的界線，將活人與死人一分為二。只有我跨過那條線。我加入人群，站在後方從其他人的肩膀凝視他們目光的焦點。說真的，她跟昨晚我扔下她的樣子相去無幾。變得比較不像女人，反倒像是東西。

　　我聽到警笛聲，便從容不迫地走開，進入艾絲翠偶爾會跟琵琶光顧的一家小咖啡館啜飲一杯茶。茶是一種寧靜的飲品。

　　※※※

　　那種感覺就像是當管弦樂團的指揮。我回家後跟達利歐說街上出事了，他又轉告麥克，然後他們就外出一探究竟，回來時也感染了群眾的興奮氛圍。

　　「可能有人被搶劫之類的。」達利歐說，而我嘖了一、兩聲。

　　「或者更嚴重，」麥克說，「有人被殺了。街上的人是這麼說的。」我學電影中演員聽到壞消息所做出的反應，用手搗上嘴巴。

　　「在我們這條街？」我問道。

　　我演過頭了嗎？好像沒這回事。我覺得要是一直隱忍，我會爆炸。不過要告訴誰呢？當然是艾絲翠囉：告知她這項消息的人非得是我不可，於是我打到她的手機。她人正在馬與騎士酒吧，但是我建議她最好先回家。不過我沒告訴她原因，因為我想親眼目睹她耳聞這樁悲劇的表情。沒想到艾絲翠回家後不久又出門了，似乎對整起事件沒啥興趣，徒留我暗自失望，遺憾這個計畫沒有成功奏效。當邁爾斯回家，我說服他和琵琶跟我一起去看看佩姬如今已被封鎖隔離的家。即便救護車走了，警車卻依舊駐守，我走向一名年輕的員警，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場意外。」他說。

　　「有人被殺嗎？街頭巷尾是這麼傳的。」

　　他只是望著我。

　　「是誰被殺啊？住在這兒的人嗎？我們也住在這條路上，所以無論是誰，都算是鄰居。」

　　「發生了一場意外。」他口風很緊，只點到為止。一場意外。

　　「好了啦，達維，反正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琵琶一邊說，一邊圈著我的胳臂，把我拉開，「你現在住的是倫敦，不是小鎮。本來就會發生這種事。你會習慣的啦。」

　　「可是，還是很難以置信，對不對？」我說，「就發生在我們身邊。」

　　※※※

　　那三位來家裡拜訪的員警全都讓我感到無害，尤其是領頭的普瑞伯警官。他說他叫吉姆，對大家微笑的神情就像是要來跟我們交朋友。他身材肥胖，有張圓臉和一個又大又扁的鼻子。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他喜歡我。我風度翩翩，又一副想幫忙的樣子，反觀其他人，他顯然把他們當作烏合之眾。說真的，我對這點不感到意外。達利歐聲嘶力竭又焦躁不安。麥克則是沉默到粗魯的地步。邁爾斯一臉無趣。琵琶調情調過頭了，我一度看見普瑞伯跟他的一位同事互換眼神。員警前腳才到，邁爾斯的女友莉亞也跟著進門，不過她把他們全當成空氣，這也算她厲害，畢竟樓下擠得滿滿的。我倒茶給他們喝，後來他們掏出筆記本，坐在桌前，問我們昨晚有無聽見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沒有，」達利歐說，「啥都沒有。」

　　「這附近本來就滿吵的。」琵琶補充道。

　　「夜裡我聽見有人在叫嚷。」我說。

　　「什麼時候的事？」

　　「不曉得。抱歉。我只知道醒來之後聽見人聲，不過也沒啥特別的。就像琵琶說的，這條街本來就不平靜。我頂多只能說那是天黑過後的事。」

　　「天黑，」普瑞伯陰鬱地說，漫不經心地在他的本子上記錄，「所以一共就是你們七個？」

　　「不包括我，」莉亞說，「我不住這裡。」

　　「是還沒而已。」達利歐低聲說，然後緊張兮兮地傻笑。

　　「艾絲翠也在家，」我說，「她現在出門去了。還有……」我打住不前，望著琵琶。

　　「就沒了，」她斷然地說，「我們家裡聚會辦到蠻晚。」她對我綻露笑顏，諒我也不敢反駁她，我則回以一個慰藉的微笑，向她傳達：達維既友善又可靠，絕對不會洩露她的祕密。

　　「沒人發現任何異乎尋常的事？」

　　「沒。」麥克說。這大概是警方上門盤問的整個過程中，他所說的唯一一個字。

　　「死者是誰？」歐文問道。

　　「一位名叫瑪格麗特．法雷爾的女士。你們有誰認識她嗎？」

　　我們全都互換探詢的眼色，然後搖搖頭。不，我們不認識名叫瑪格麗特．法雷爾的女士。

　　「真教人沮喪，對不對？」我說，「她住的地方只離我們幾戶遠，但我們卻連她姓啥名誰都不曉得？直到她不在了才知道這號人物。」我悲傷地搖了搖頭。

　　「傳言是真的嗎？似乎有人在地下室正面的垃圾桶發現她的屍首。警方說是清潔隊員找到她的。」琵琶問道。「她被殺了之後屍體棄置於她家垃圾桶後？」

　　「恐怕是這樣沒錯。」

　　「好恐怖哦。」

　　「但是你們會將凶手繩之以法的。」我說。

　　「我們會盡力而為。」他闔上筆記本，站起身子。「其他警官會記錄你們的姓名跟電話。假如你們想起什麼，請立刻跟警方聯繫。」他取出一張名片，將它放在桌上。

　　「祝你們好運，」我說，「但願警方早日破案。」

　　當晚最精采的高潮在稍晚到來。艾絲翠回家了，而歐文不知跑到哪兒去。我們都坐在樓下，雖然漫無目的，卻還不願就寢。我坐在艾絲翠的隔壁，三不五時變換一下姿勢，這樣手臂就能碰到她沒有衣物包覆的金黃色胳臂。我假裝讀葡萄牙文，艾絲翠則在翻閱一本雜誌，邁爾斯打開電視，我們一塊兒收看某個居家裝潢節目的尾聲和另一個烹飪節目的起頭，只見一個滿臉笑容的女人正在料理一道精緻美食，任憑她的長髮垂落。邁爾斯轉台，某部電影才正要開始，雖然我們意興闌珊、沒人想看，卻也懶得把它關掉。突然達利歐衝進客廳，興奮地像個孩子。

　　「快開電視！」

　　「電視已經開了。」邁爾斯說。

　　「……瑪格麗特．法雷爾的屍首已於昨天傍晚被人發現，得年五十七歲。警方已展開凶殺案的偵查……」

　　我的時間必須拿捏得宜。我等了一會兒，這時琵琶說：「瑪格麗特．法雷爾──就是佩姬！」

　　「佩姬！」艾絲翠覆述道。

　　於是我開啟話閘子，驚懼地壓低音量。「我們昨晚看到她了啊。我跟達利歐還有艾絲翠。親眼看到她啦。」

　　我不得不說自己幹得實在太漂亮了。打網球的人講究球拍上最有效的擊球點，以及完美擊球的震顫。這句話說得自然而然，恰到好處。我挪了一下身子，感受艾絲翠溫暖而鮮活的皮膚貼著我，她香甜的秀髮輕拂我的臉頰。我閉上眼，細細品味這一刻。

第三十三章

　　「等等想喝點什麼嗎？」羅斯問道。

　　「好啊。」我說。

　　「那待會兒見。」他說。

　　羅斯幾天前報到上工。他人長得帥，對自己的髮型跟穿著散發漫不經心但恰到好處的自信。我搞不懂他怎麼願意幹這種工作。八成只是為了賺點現金，賺飽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他來的第一天，我試著跟他攀談。他好奇地打量我，我則隨便跟他瞎扯。我感覺我臉紅了，並為此憎恨自己──同時也恨他。那天過後，我們在工地的不同區域做事，對彼此視而不見。我負責架線、配管、塗灰泥。他負責粉刷油漆和收尾的工作。他已對我失去興趣。

　　根據《成功交友手冊》的作者佩特拉．戴維斯所說，最重要的原則就是：在乎他人。佩特拉．戴維斯錯了。她大錯特錯。誠如我所發現的，祕訣在於：不要在乎。我是在凶殺案過後的那幾天上班日，發現了這個道理。如今似乎一切都變得不重要，變得沒有意義，全世界只有我知道這個祕密。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想著佩姬的生、佩姬的死，想著警方和家裡的那群人，所以如行屍走肉一般，毫無興致地幹活兒。不過我從人們的竊竊私語和點頭認可，察覺自己工作得比以往更快、更有效率。我為將來要成為主臥室的牆壁塗灰泥。我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幾乎不曉得自己身在何方、在做什麼事。不過完工之後，我往後退個幾步，為自己的成果大感吃驚。工程完美，一整面牆光滑平整。

　　我現在對羅斯不感興趣了。我在乎他怎麼想我，彷彿已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我幫他修過一次飛簷，但除此之外，我們倆幾乎不曾講過一句話。所以當他找我去喝一杯，在我聽來似乎是句玩笑話。不過，他居然真的約我出去。

　　我們洗個手就出發了，不過這也沒差：而且，更好的是，我們抵達酒吧時，我才發現羅絲是要跟他的女友蘿拉碰面。他女友還找來了跟她一起在藝廊工作的年輕同事梅蘭妮。總之，我們這個天差地別的組合顯得極度滑稽；衣服熨平、做過頭髮的年輕女子，跟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男人。尤其是蘿拉，她像是剛從馬術表演比賽離開，卻因為見到渾身髒污的建築工人男友，而感到非常開心，她還假裝嫌惡地輕撫他的頭髮。「店家居然肯讓你們進來，我真意外，」她說，「門口的招牌不是寫說禁止建築工人跟吉普賽人入內嗎？」

　　「我去點酒。」我說。

　　我走進室內，拿了一瓶冰涼、充滿濕氣的酒和幾個杯子回來。他們談論著我不認識的人名和地點。然後談話稍歇，蘿拉上下打量我，好像把我當成她馬廏裡養的寵物。「那你是怎麼認識這個傢伙的？」她問道。

　　「他是專家，」羅斯說，「找他就對了。」

　　我沒有忸怩假笑，也沒有臉紅回說；哪裡哪裡。我仔細端詳蘿拉，近到可以看見她臉頰上的汗毛，和沒綁住、吹到前額的縷縷髮絲。

　　「真的假的？」她說，「工程結束之後的下一份工作有沒有著落呀？」

　　「還沒。」我說。

　　「很好，」她說，「我記住你了。」

　　「要小心哦。」羅斯說，然後他跟蘿拉都笑了。他瞄了一眼手表，然後注視蘿拉。

　　「對啊，」她說，「我跟羅斯得……你知道的……」

　　「沒問題，」我說，「下次見囉。」

　　我準備起身的同時，才第一次認真注意蘿拉的友人。她幾乎沒說什麼話。顯然她在蘿拉的光環下相形見絀。她的一頭深色褐髮沒啥整理。頭髮跟深色的眸子顯得她更加蒼白。我望著她，她一發現我注視她，血液就沖上臉頰。她對我完全沒有吸引力，而這點頓時激起我的興趣。什麼事都不重要，也沒有什麼攸關利害。

　　「小梅。」我說。

　　「其實我叫梅蘭妮。」

　　「想不想另外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我問道。

　　她咕噥些什麼，羞紅了臉又繼續咕噥，然後說：「好啊，也好，行。」她站起來之後，我才第一次發現她的一身行頭：白色摺邊領口的短袖淺綠色上衣，搭配白色長裙跟涼鞋，全都非常輕便，充滿夏日氣息和少女風情。

　　「我得回家梳洗一下、換個衣服，」我說，「不過妳也可以過來見見我的室友。」

　　我在地鐵上介紹這一大家子，描述他們的時候多少誇大其辭，逗得她哈哈大笑。我跟她說家裡的情況有點微妙，因為不久後我們都要被趕出家門。我也提起凶殺案跟警方的介入，只見她瞪大了雙眼。

　　「你認識那位鄰居嗎？」她問道。

　　「說也奇怪，」我說，「命案死者變成了名人。人人都希望認識他們，或者認識他們的朋友。」

　　「抱歉，」她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佩特拉．戴維斯一定會叫我安慰梅蘭妮，對她說：「妳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囉。」但是我不發一語，只是盯著她瞧。我剎那間懷疑自己釀成大錯。我真的想跟這個女人共度整晚，再一晚、又一晚，直到大概第四次才享受拙劣的、差強人意的魚水之歡？

　　我打開梅特蘭路的家門，在門廳遇見拎著購物袋跟酒瓶的大夥兒。他們全都望著梅蘭妮。我一度覺得自己好像初次帶女友回家見家長。「她是小梅，」我說。

　　大家爭先恐後地跟她打招呼，我感覺她快要招架不住了。

　　「一塊兒來野餐吧。」艾絲翠說。

　　小梅一臉驚恐。「我們正打算要出去吃飯。」她說。

　　這樣也好。「好耶，」我說，「這是個入會儀式，不過我會保護妳的。我先去沖個澡。」

　　我們這群奇怪的組合浩浩蕩蕩地走向公園。這使我聯想起學校的遠足，學童由師長帶領呈縱列在街上慢步行進。除了歐文之外，大家都到齊了。琵琶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在一塊兒，他看起來比梅蘭妮更侷促不安。

　　等我們在草地上就座，歐文才姍姍來遲，帶著相機四處徘徊拍照。我拿塑膠杯為梅蘭妮倒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好多年沒野餐了。」她咕噥著說。她往我這頭挪移，肩膀靠著我。

　　「地上有螞蟻，」我說，「也沒辦法好好坐。又不能同時拿食物跟飲料。」

　　「可是我喜歡啊。」她說。

　　我將食物盛滿她的餐盤，再拿一小片胡蘿蔔沾紙杯裝的鷹嘴豆芝麻沙拉醬，送進她的嘴裡。我發現艾絲翠在看我。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哦，好甜蜜唷，小達維交了個女友。儘管如此，至少我昭告天下：我不是什麼怪里怪氣的獨行俠。我輕撫梅蘭妮的頭髮，但同時意識到有人站在我身旁。是艾絲翠。我望著梅蘭妮。「可以讓我們私下說句話嗎？」我說。

　　「哦，好吧。」她說，並挪到一旁自個兒坐，假裝啜飲她的酒。

　　艾絲翠湊到我身邊，用微乎其微的音量跟我說話。我想像梅蘭妮正注視著我們。她大概以為我們曾經是男女朋友吧。艾絲翠有點激動不安，畢竟她又被警方詢問了一遍。最初我以為她起了疑心，後來才發現她依稀記得意外發生時，有另一個人待在台階上。我強迫自己想個清楚。究竟該直接跟她講實情，還是容許他成為模糊背景中的神祕嫌疑犯？我氣自己沒有事先想到這點。我決定代表達利歐明目張膽地規避問題。這有可能稍稍攪亂局勢，但我不確定這是否為上策。

　　「也許真的還有別人在場，」我說，「就算有的話，妳也應該去問達利歐。」

　　艾絲翠怎樣都不會被人耍，又或者應該說她真的被我蒙混過去了。這樣達利歐的客戶就非得見光死了。唯一糟糕的結局是他看見佩姬跟我回家，不過我幾乎百分之百確定他早在那之前就開溜了。艾絲翠顯然正在擔憂，因為她把注意力轉到琵琶身上，說傑夫應該向警方備案坦白。琵琶蠕動不安的樣子真有趣，活像一隻被針扎的甲蟲。

　　「這不是個很好的主意。」她說。

　　雖然這不是我的戰略，我卻情不自禁。「他有沒有可能是有婦之夫呀？」我說。

　　她惡狠狠地瞪我一眼，而我只是溫和地回望她。

　　「這樣會搞得很難堪。」她說。

　　那是個金黃耀眼的傍晚，影子拉得很長。我注視艾絲翠跟歐文，天氣似乎不知不覺變冷了；後來邁爾斯來了，開始抱怨他已著手進行的事件。魔法煙消雲散，大夥兒紛紛起身，收拾野餐的殘餘物。回家的路上，我推敲接下來的事態發展，以及是否有什麼值得擔心的地方。

　　「我也該回家了。」身旁有個聲音傳來。

　　我低頭一看。沒想到我差點把梅蘭妮給忘了。我搖搖頭。「我有東西想給妳看。」我說。

　　一直到回家，我們才再度講話。其他人都下樓喝咖啡或抽菸，我則牽起梅蘭妮的手，領她上樓進我房間。我帶她到床畔，然後雙手往她肩膀一壓，讓她不要亂動，並凝視她的一雙大眼。她上衣的領口用一條白色絲帶繫了個蝴蝶結。假如我能不費吹灰之力把它解開，那就代表上帝要我上她。她說了些什麼，但我聽了只是搖頭。我拿著絲帶的一頭，輕輕一拉。它像條繫得很鬆的鞋帶，就這麼解了開來。我拉著她上衣底端，將它掀起過頭。她得舉起雙臂才能順利脫衣。我解開她的胸罩，任它落在地上。再把她的裙子跟內褲一起往下拉。她得抬起穿著涼鞋的腳，踏出衣物。我使她安坐床上，脫掉她的涼鞋。

　　我一開始進入她的體內，便幻想自己上的是琵琶，接著我愈來愈用力，聽見梅蘭妮在我身子底下叫喊。於是我想到艾絲翠。我想像她的頭接在梅蘭妮的身體上。

　　而在我射精的那一瞬間，或說從我準備射精的那一刻起，就為一切感到後悔：跟梅蘭妮見面、與她共度傍晚、帶她回家、把她搞上床。我感覺她雙手搭著我的肩膀，腳跟抵著我大腿的後側。她緊摟著我，讓我深入其中。

　　「達維，」許久之後，她對我說，「我從沒做過這種事。」然後我聽到抽鼻子聲，看見她在哭泣。

　　※※※

　　她入睡之後，我起身走進浴室。我將百葉窗往上拉，凝望花園。只見園裡有動靜，我望了一會兒才看出它是什麼。他們是誰。他們在幹嘛。我就知道，雖不曉得我為什麼會有這個預感，但我就是知道。艾絲翠跟歐文，跟動物一樣，不在乎被誰看見。我眼底的悸動劇增。我在喉嚨底部嚐到酸味。我快要吐了。

第三十四章

　　我在艾絲翠欣賞歐文的攝影作品前就捷足先登。某天達利歐在睡覺，其他人都出門了，我便偷偷溜進去。我已經不去上班了。工作耗時，賺的錢卻連塞牙縫都不夠。我從人們的粗心大意貼補薪水的差額。琵琶是我的最佳提款機。房裡四處可見她遺留的鈔票；就算鈔票不見，她也不會發現。佩姬死後，我已從她那裡得了四十英鎊。我也摸走了邁爾斯二十英鎊，誰教他某天不小心把皮夾忘在家。我還從艾絲翠那兒偷了幾枚硬幣。麥克跟歐文比較機警，而達利歐好像一直身無分文。不過有次我從他房裡幹走一些菸草，然後又賣給他。我說這些是工地的人給我的，雖然我不想要，卻覺得他會有興趣。他堅持要回送我什麼東西，而且我看得出來他因為敲我竹槓而有點內疚。

　　交屋前的整修即將完工，這對我而言，就算是關鍵時刻了。那時，我們在進行最後的修整粉刷牆壁、放置最後幾塊踢腳板，恰好那對買家夫婦也過來看屋。他們年紀沒那麼大，約莫三十出頭，不過顯然兩人都是家財萬貫，跩得跟二五八萬似的。頭髮閃爍微光，好像每縷髮絲都被擦亮似地。他們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彷彿他們高高在上到根本不屑表現出自己高人一等。我們這種雙手粗糙、頭髮沾水泥的工人，在他們眼裡像是連英文都不懂的下人。就算我們懂又怎樣？我們算是哪根蔥？他們倆扯開嗓門、拉長語調地說：假如這塊地是他們買的，就會拆掉重建。他們的用字：拆掉重建。有些裝潢不合他們的品味。他們一定會拆了整套廚房設備，請建築師研究一樓的規畫圖。浴室既廉價又污穢。我站著聽他們發表高見，感到胸口激動不已，好像有隻蛾被困在裡面，或者是有個緊箍兒套住我的腦袋。我兩邊的眼皮跳個不停。

　　我放下油漆刷，走進花園，圖個耳根清淨，另一方面也暗自許願，我要大撈一筆，然後離開這裡。離開倫敦，離開英國，到一個人們敬重我、由我來發號施令的嶄新國度。我想像巴西的海灘，美女仰慕地抬頭看我。有好一會兒，我甚至幻想艾絲翠在我身邊，拉住我的手臂，被我說的話逗得哈哈大笑，將她纖瘦健壯的身子貼著我。

　　那天領到我的工錢之後，我就頭也不回地閃人了，再也不回去，也不理會工地傳到我手機的簡訊。當然我也沒把辭職的事告訴室友，這意味著我每天早上都得照往常的時間出門，每天下午像幹了一天苦差事似地回家。不過，如今我有時間操盤策畫，也有時間調查室友的底細。

　　我就是這樣發現琵琶跟可憐的麥克有一腿，他也成為她的另一個戰利品。然後呢──更精采、更有趣、讓我為之震撼的是──當我走進廚房，看見琵琶對歐文講話。她笑著用手搭著他的胳臂，他馬上臉紅往後退，從這些互動我就立刻知道：他們兩個也搞過。琵琶跟歐文。沒有其他人看出來嗎？當大家齊聚一堂，我觀察眾人，他們全都跟瞎了一樣。就連艾絲翠也不例外。

　　某個下雨天，我又跑到歐文的臥房研究他的攝影作品，打從上次驚鴻一瞥，我就一直念念不忘。全是黑白相片，有些模糊不清、附庸風雅、矯飾做作，盡是水、燒焦的樹，跟從牆上撕下一半的海報。但是，女人的照片卻有天壤之別，讓我看了幾乎無法動彈，喉嚨發出刺耳氣息。我在內心暗忖：歐文，你這個混蛋。你跟我也沒什麼不同嘛。你自以為在搞藝術，其實是拍春宮圖。雖不是彩色照片，卻不能改變情色的本質。這使我發笑。他假從事藝術之名，騙女人寬衣解帶。然後我發現了一張女人被毀容的照片。我將它拿到窗前看個仔細。我不得不承認，他很有一套。他真有兩把刷子。我好嫉妒他。我用手指觸碰每道刀傷。我心想：現在我了解你了。我了解你，你卻不了解我。

　　我聽見樓下的門開了，有人在講話：是艾絲翠跟歐文。我把相片放回原位，快步走出房門，回到樓上自個兒的房間，然後躺在床上。我可以聽見他們在走廊低語，接著是兩人齊步拾階而上。我環抱身子，緊閉雙眼。雨水隨著風敲打窗戶，我卻覺得自己的腦袋裡也在下雨。他們倆走進歐文的房間，屆時他們會一塊兒被那些相片包圍。我想像歐文鏡頭底下的裸女，接著幻想艾絲翠和歐文袒誠相見，頓時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膨脹。我悄悄爬下一層階梯，在他們門外偷聽。艾絲翠正在說話。說些什麼呢？我把耳朵貼著房門。

　　「你的女人都沒有臉。」

　　原來他把照片展示給她看。後來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有低聲呢喃，先是他的，再來是她。然後靜默無語。該死的沉默。唯一的聲源是我腦裡的咆哮。

　　※※※

　　有時候事情會湊在一塊兒，就像是命中註定。你並未事先計畫，但是準備就緒、蓄勢待發，讓計畫像從天而降的禮物自動上門。

　　隔天我碰巧在艾絲翠平常下班的時間，出現在馬與騎師附近。於是我走進酒吧，環視屋內，尋找她的身影。她人不在店裡，所以我轉身離去。

　　「達維。老兄，過來這裡！」

　　那是她的一位單車伙伴。雖然跟他見過好幾次面，而他也總把我當成多年老友對待，但我還是記不得他的名字。

　　我走向那群人。

　　「在找艾絲翠嗎？」他問道。

　　「只是剛好經過啦。」

　　「是嗎？」他心照不宣地咧嘴而笑，「她不在這兒。但還是歡迎你一起來，我請你喝一杯吧。」

　　「怎麼突然那麼大方啊？」另一位理平頭、穿鼻環的單車快遞員問道。

　　「今天英格麗女王給我小費。你們可以想像嗎？」

　　「英格麗女王？」平頭的傢伙不解地問。

　　「你知道的。那個姓德．索托，家住海格堡壘豪宅的女人啊。」

　　「她古銅色的皮膚真的是曬出來的──她天天都在度假嘛。」

　　「她給你小費？為什麼給？額外服務嗎？」

　　所有人聽了都開始傻笑，就連兩個女孩也不例外。

　　「才沒這麼好運咧。她是找我幫忙搬家具啦。達維，你想喝什麼？」

　　「半品脫的貯藏啤酒，」我說，「他們家沒有佣人幫忙嗎？」

　　「看樣子是沒有其他人在。」

　　我坐在暖和舒適的室內，緩緩啜飲啤酒，無論他們是微笑還是哈哈大笑，我都有樣學樣、跟著照做，同時也留意著艾絲翠的身影，思緒開始神遊。

　　隔天清早，我在路邊的報攤買了份地圖，搭地鐵到海格，接下來地圖在手，像個觀光客般步行，一路走上山。最後我發現自己抵達一個好地點，可以傲視、俯瞰其他在暑氣難消的城市奔走的人們。

　　從主街可以拐進世紀路，而我不用費心就能找到德．索托的豪宅：主屋跟馬路有段距離、隱身在鐵柵欄方後、警報器在陽台大門上方閃呀閃、挑高的窗戶在晨光下發亮。前院停了兩輛車，Juguar跟Range Rover，應該是分屬於男女主人。我環顧四周，突然感到很不自在。站在住宅區的街道，凝望一棟豪宅，似乎可疑到愚蠢。我沿著馬路走，穿過一個廣場，最後來到購物街。我買了份報紙跟一杯咖啡，回到世紀路，然後往路邊一坐，一邊啜飲咖啡，一邊假裝讀報。如今我看起來像是無聊至極、行為可被解釋、又容易被淡忘的人。

　　七點四十分，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出門上車，把車開下山。我小口喝著杯裡空空如也的咖啡，並且真的開始讀報。巴格達的一個市場發生爆炸案。埃及一列火車撞毀。到了八點二十五分，郵差進入大門，走上私人車道。他摁下電鈴，對小小的對講機說話。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他走向前。他手裡拿了一份包裹，而應門的人隱沒在暗影之中。他轉身離去，我瞥見一個女人消失屋內，回到她認為安全的世界。大門關上。

　　顯然我不能這麼唐突地登堂入室。屋裡說不定裝置某種我一無所知的警報器。我必須被邀請入內，同時也得確定家裡只有她一人，沒有其他工人、管家或園丁。這是一項挑戰。我沉思片刻，然後感覺興奮之情在心頭蕩漾。我站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將報紙和咖啡杯塞進垃圾桶。隨手亂丟垃圾會引起注目的。

　　※※※

　　當我有了決定，便迫不及待要付諸行動，只不過得先熬上一天一夜。我大概花了一小時，抵達梅蘭妮跟蘿拉工作的那間藝廊。我推開門，進入寂靜且涼快的室內。裡面沒有客人，不過蘿拉跟梅蘭妮都在。梅蘭妮穿了件艾絲翠打死都不可能穿的棉質印花洋裝。她塗了粉紅色的唇膏，看起來像個準備赴生日派對的小孩。

　　「達維，」她臉一紅，伸手整理頭髮，「我沒料到你會來！」

　　「妳怎麼可能料得到呢？」我粗魯地說，「嗨，蘿拉。」

　　「哈囉，達維。」她打量我的那種眼神，令我頓覺怒火中燒。

　　「這些價錢都不便宜吧？」我邊說邊不屑一顧地用手指輕彈一幅油畫。

　　「這個嘛──只要你──」

　　「能不能找個地方讓我們私下談談？」

　　「你們可以去貯藏室，」蘿拉說，「反正我們也沒有忙到不可開交。」

　　梅蘭妮領我到後頭。我從毛玻璃可以看見蘿拉的身影在藝廊四處移動，也能聽見她的鞋子在木頭地板上嗒嗒作響。

　　「達維，你還好嗎？」梅蘭妮問道。

　　「為什麼不好？」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

　　「嗯，我這不是來了嗎？」

　　「我很擔心。」她說話的同時，往前跨出一步、抬起頭來。她的表情焦慮又充滿希望。我知道她想要我親她，給她純潔柔情的一吻，再次保證我對她的鍾愛。

　　我沒有吻她，但是在沒有燈罩的燈泡底下，四周都是裝箱的檔案，抵著嗶嗶作響、颼颼運作的電腦，我掀起她的印花洋裝，脫下她那嫻淑乖巧的白色內褲，滑過實穿好走的便鞋，然後塞進我的夾克口袋。我把手伸進她的雙腿間。她試圖阻止我。她眼神狂亂、靜靜扎掙，注視我身後的那扇門。後來她不再掙扎，而我拉開褲子的拉鏈，把那話兒插進她體內。要不了多久，完事之後，她雙臂環繞我的脖子，把臉埋進我的胸膛，說什麼不要緊、她都懂、她很愛我、很高興我找到她的工作地點。她親吻我的雙唇，叫我「親愛的」，牽我的手領我回藝廊店面，蓬頭垢面但神情驕傲。

　　我試過當好人。試過善解人意。可是這招沒效。不過當你變得殘酷，變得漠不關心，她們反而會因此喜歡你。假如你惡劣薄情地對待她們，她們則會愛上你。這是她們自己犯賤。

第三十五章

　　裝包裹真好玩。只可惜除了我之外，沒人能一睹它的內容物。我放了一小包從歐文房裡偷來的保險套、琵琶的一條丁字褲、小梅留下來的一條圍巾，以及我從艾絲翠臥房摸走的一支唇蜜。我也從艾絲翠那一疊堆裝墊料的信封中，取走一個小到可以塞進信箱的信封。我將收件人的姓名寫上強納生．懷特利，他是我學生時代最好的朋友，收件人地址雖然是世紀路，但是換了個門牌號碼。德．索托住在二十七號。我寫成七號。遠到她可能根本不曉得誰住在那裡，相似到可以理解是郵差不小心弄錯了。

　　除此之外，從梅蘭妮那邊離開之後，我到之前看過、位於布里克巷的一家商店。它專賣彈弓跟彈簧刀給野外求生家。我選了一把寬大有鋸齒的刀。總要看起來很嚇人才行。櫃台後的男人腦袋正面禿了一大片，但後頭卻綁了條灰白的馬尾。他這德性是想嚇唬誰啊？他把刀子放進紙袋。「割鹿肉很方便。」他說。

　　「東區有很多鹿嗎？」我問他。

　　「我在利亞山谷看過一些。」他說。

　　照理說，我晚上應該睡不著才對。我應該在腦海中反覆排練、再三檢查計畫是否行得通。但是當我的鬧鐘在六點響起，我卻覺得像是被人從沉睡中拖出來。起初我沒認出自己身在何方，還以為我回家了，而倫敦的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我在大夥還沉睡時，拾階而下，碰巧在走廊上遇見艾絲翠。「妳起好早哦。」我說。

　　「我得幫別人代班，」她哀嘆著說，「你呢？」

　　「我也一樣，」我說，「可以這麼說啦。」

　　這回我可沒時間在屋外閒晃。而且也沒這個必要。我在街道的另一頭等待郵差到來。我從遠方看見德．索托先生的Jaguar開出私人車道，覺得胃裡一陣翻攪。準備進場的拳擊手，或正要上台表演的搖滾樂明星，肯定就是這種感覺。喧囂而滿心期待的群眾都在台下，等你傳遞美好的經驗給他們。只不過這個例子裡的觀眾，並不曉得自己是觀眾。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將要改變。

　　八點一過，郵差就現身街頭。這感覺像是我把他們當成籌碼，在桌上推來推去。計畫很簡單：只要進屋裡，看看她是否一個人在家。如果不是，就閃人，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到別家再去碰碰運氣。如果她單獨一人，就恐嚇她、限制她的行動、從容不迫地偷竊。再不留痕跡地離開。

　　郵差挨家挨戶地沿著小徑上上下下、上上下下。我邊走邊戴上外科手術用的手套，從塑膠購物袋取出包裹。我精準地拿捏時間。郵差從德．索托家的私人車道出現，漸漸走遠。我等他在轉角消失，然後快步穿過私人車道，將包裹塞進信箱。大小剛剛好。現在沒回頭路可走了。我走回馬路，脫掉手套。我必須靜待十分鐘，才能讓這齣戲更有說服力。我瞄了一眼手表。正好八點二十七分。我計算自己從她家走出來的時間。到了八點三十二分三十秒，我果斷地掉頭走回主屋。我摁下門鈴。好戲上場囉。

　　對講機先是嗡嗡叫，再劈啪作響。「喂？」

　　「嗨。」我邊說邊對擴音機上方的小鏡頭微笑。

　　「有什麼事嗎？」

　　「嗨，我名叫強納生．懷特利。我住在七號，剛才跟郵差先生提起一個包裹，他說他可能不小心投遞到府上了。」

　　「哦，天哪，」破碎的聲音說，「該不會是你？等一下。」

　　接著門開了，我踏步向前入內。

　　英格麗．德．索托好漂亮。這就是用錢砸出來的效果。她跟我們好像不是住在同一個星球。她修護昂貴的頭髮緊紮成一個髮髻。她身穿一襲藍色絲綢睡衣，我可以看見睡衣底下隆起的胸部，以及一閃而過的金項鍊，一如細細的金屬絲圈著她的脖子，另一個環形物在手腕，那是一支錶。相較之下，琵琶打扮寒酸，艾絲翠更是衣衫不整，而梅蘭妮簡直形同粗鄙廉價。不過如今我登上她的星球。我左顧右盼。她確實單獨在家。

　　「我很抱歉，」她說，「我覺得很困惑。抱歉，我犯了一個愚蠢的錯。」她露出一 口美麗昂貴的牙齒，微笑向我陪不是。

　　如今困惑的人換成我了。「什麼意思？」我說。我該不會捅婁子了吧？

　　「別擔心，」她說，「喏。」她把包裹還給我。

　　我強顏歡笑。「不，說真的，」我說，「出了什麼差錯嗎？」

　　她笑了幾聲。「說來荒謬，」她說，「我們常收到這種信封裝著的快遞。我以為送錯地址了，剛打電話給快遞員，叫他們派人取件。」她看了一眼手表。「真糟糕，他們馬上就會到了。」她又綻露笑顏。「這不是你的問題。」

　　我一聽便出拳狠狠揍她，她跌倒在地。我掐住她的脖子，如此殘暴的行為其實違背我本意。我精心策畫要搶劫一個跟我毫不相關的人，最後快遞員居然快要抵達，把我逮個正著。我實在氣不過自己的愚昧，所以幾乎感覺不到她胡亂揮舞著手和胳臂抵擋，也幾乎聽不到她發出的咯咯聲以及哽噎。我硬是把她身子往下壓，拿她的頭撞地板，用手鎖緊她的喉嚨，直到看見她的雙眸不再回望我或回望任何事物。我鬆開手。

　　「妳這個該死的白痴。」我說，但我不知道我是對她還是對自己說。

　　我驚慌地站在她面前。她四肢攤開倒在地上。我望著手表，平緩自己的呼吸。八點三十五分。我只能給自己兩分鐘時間。僅此而已。我環顧四周。這正是我想像的一切，夢想的一切。但是為了脫逃，我必須做出跟計畫完全相反的行動。我得讓它看起來不像是搶劫。我得營造出凶手是瘋子的假象。瘋子會用什麼手法謀殺女子？我想起歐文跟他那些該死的相片，這似乎是個只有我會懂的笑話。我從夾克內側取出刀子，拔刀出鞘。我穩穩支托英格麗．德．索托的腦袋，照歐文相片中女子的面容，在她的臉頰跟前額割下顯著的刀痕。然後，我用手指夾住她的一隻耳環，從她形狀完美的耳垂俐落地扯下，裝進口袋。眼前的景象──她那果凍般茫然、死氣沉沉的雙眼──在轉瞬間令人毛骨悚然。我將她翻面朝下，讓她去盯著地磚。我又看了一下手表。時間到。

　　我走向大門。現在只要出門過馬路，我就自由了。然後我想起那個該死的包裹。不能把它留在那裡，對吧？裡面裝了丁字褲、保險套跟圍巾。我轉身越過伸開四肢的屍體，環視屋內。就在那裡，在門邊梳妝台的架上。我將它拾起。此刻我萌生一個念頭，又拾起一個有螺旋花紋的卵形玻璃文鎮，以及一張重磅數的白色邀請卡。我走回門口，鞋子啪嗒啪嗒地在瓷磚上回響。我步出屋外，把門帶上，聽見它喀嚓一聲關好。我沿著小徑，聆聽腳底踩過碎石的聲音。不能奔跑。人們會記得奔跑的人。我出了大門，穿過馬路，克制自己不要左右張望。接下來該怎麼做？隱藏自己，我前額抵著一棵樹的樹幹，感受粗糙的樹皮。它充滿生氣，但那個女人已經嗝屁。突然有個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為什麼會下此毒手？為了自衛，因為事情出差錯了？我心想；不，不對。你只要拿了包裹走人就好。她會跟快遞員道歉。事情會這樣發展。

　　那是一個愚蠢的錯誤。我沒時間思考，身陷恐慌的迷霧，做了不對的決定。或許那也是保護我的好理由，因為我甚至連一個真正的動機都沒有。那個女人躺在地上，死得冤枉──說不定到處都是我的指紋。我戒慎恐懼地看著樹幹周圍，正準備回去，然而就在當下──說真的，我想我早該料到了，因為它正變成一齣鬧劇──一輛單車映入眼簾，想當然爾，騎單車的人正是艾絲翠。雖然她離這裡還有一段路程，但我能看見她使勁騎上坡，臉龐閃閃發光，不過氣沒喘得太厲害。她看起來美極了。為什麼偏偏事情就不能照我所想的走？偏偏是梅蘭妮把我當作她的男友，偏偏是那個女人冤枉而死。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艾絲翠一個動作就跳下單車，牽它走過碎石路。這就像是觀察一位試圖解開難題的學童。她摁下門鈴，接著再摁一次。她取出手機打電話。她從信箱窺視屋內，並且看到了什麼。我看得出來她在思考。她左顧右盼。我整個人更往樹後頭縮。我聽到她再次對著手機講話。雖然聽不清楚她講些什麼，我卻能聽出她急切且幾近歇斯底里的語氣。她可能在叫救護車，或者甚至是跟警方對話。是時候閃人了。

　　我緩步移動，沿著世紀路的另一邊離開。我還沒拐過轉角，就聽見砸破窗戶的一聲巨響。艾絲翠呀，妳帥呆了。

第三十六章

　　這不是巧合。而是命中註定。她或許還不知情，但我已了然於胸；而當我茅塞頓開，整個世界都豁然不同。我坐在公園裡，掏出文鎮。我注視著它，循著它的色彩紋路看進澄澈鮮亮的內部，我幾乎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人生。我幹掉佩姬，艾絲翠在場。我殺了英格麗，艾絲翠也在場。她是我的目擊證人、我的觀眾，我為她而演出。其他人退卻遠去，只剩下我倆。艾絲翠和她含笑的眼。

　　我不曉得自己坐在那裡多久了。旭日高升，萬物的色彩更深、影子變短。我既不飢餓，也不焦慮疲倦。我可以感覺自己的心臟以正常的速度跳動，血液在我的全身上下奔流。我握緊雙拳，感到前臂的肌肉緊繃。我在公園長凳上坐直身子，身體一如它原本該有的狀態，輕盈且強而有力。我環顧四周，將一切收於眼底：聳入雲霄的樹木；蜿蜒的小徑；臉上微微皺眉、推嬰兒車的女人；嘴裡塞了根棒棒糖的小孩；在後頭左搖右擺的三隻鴨子；飄過地平線的一朵雲；被一陣風吹起的垃圾；前臂刺青的男人。世界納入我的腦中，我可以將它留在裡面。我微微一笑，也能感覺臉上泛起的笑容。我一眨眼，我的雙眸是聚焦的相機，喀嚓一聲就能捕捉我想要的影像。

　　我從公園走到一家店，買了一大瓶水，當場喝到一滴不剩。我可以感覺冰冷的液體流入體內。我準備走路回家，不過我知道警方一時半刻不可能對她偵訊完畢，於是改變心意，前往梅蘭妮工作的藝廊打發時間。當我推門而入，她完全不可置信。連續兩天耶！她臉上流露茫然的幸福神采，整個人容光煥發，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這回即使我粗暴以對，她都沒有掙扎。完事之後，她身上可見紅印子和瘀青。我閉上眼，這樣就不用面對她注視我的雙眼。她還沒扣完上衣的鈕釦，我就離開了。

　　這群笨蛋應該聽聽自己在講什麼，否則不會知道他們有多蠢。囉哩叭嗦、喋喋不休。邁爾斯突然裝腔作勢，一副可憐模樣；琵琶則是不斷把房客的權利掛在嘴邊。達利歐在吞雲吐霧的空檔不忘發牢騷，麥克自個兒犯嘀咕，莉亞尖酸刻薄地謾罵。歐文沒說什麼話，不過那八成是因為他忙著當電影明星，卻走錯了電影，只好坐著等它演完。不用說也知道我是演好好先生，而且我不必花太多力氣扮演這個角色。我的嘴帶著笑意，與在座的每個人目光接觸，時而點頭表示贊同，時而皺眉沉思。我三不五時會聽見自己枯燥乏味但通情達理的言論，不過感覺那都是從遠方傳來的話。

　　因為我在等艾絲翠回家。體內的每個細胞都保持警覺，每個細微聲響都震顫地穿透我的身子。我聽見經過家門前減速的每輛車、啪嗒關起的每扇門、落在屋外人行道上的每個腳步聲。

　　最後終於等到她了。其他人似乎都沒發現大門開了又輕輕關上。我豎直耳朵，卻啥也聽不到。她一定是站在門廳躊躇不前，不知該回房間還是下樓面對我們。也許她根本不會下樓。換作是我，可能受不了這些。

　　「你真像個低能的小學生。」莉亞對達利歐厲聲開罵。

　　我用手肘推了一下琵琶。「我好像聽見艾絲翠回來了，」我低語道，「要不要叫她下來？」

　　「艾絲翠？是妳嗎？」她馬上大喊。對一個那麼苗條的女子來說，她的嗓門大得出奇。「過來一下好嗎？我們有事找妳。」

　　「去妳的，」達利歐咆哮著說，「妳刻意扭曲事實，但是我不會放過妳的，妳要知道。」

　　她踏在階梯的步履輕盈。我試著不去盯著她將出現的門口，所以起初只是驚鴻一瞥，看見她身上包著大尺寸的藍色套頭毛衣和過大的牛仔褲，像個遊民一樣。當她走過來，往巨無霸扶手椅一倒，我允許自己將她看個仔細，咕噥些無意義的蠢話，掩蓋我太過明目張膽的凝視。她臉色發白，深色的雙眸顯得很大。頸部的脈搏跳了一下，太陽穴爆出一條細微的青筋，雖然被黑髮遮蓋卻依舊清晰可見。這是我見過她最美的一刻；我只能盡力壓抑想摟她入懷的衝動。不過其他人吵得不可開交，幾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們全是眼瞎耳聾的蠢貨。她只是沉默而茫然地坐著，聽大家對彼此惡言相向。我看見她伸出一隻手，拂去臉上的髮絲。她的手指纖長，沒戴戒指。指甲剪得非常短。她時常暫閉雙眼。濃密的睫毛倚著她光滑的肌膚。

　　她的小腦袋瓜在想些什麼呢？最後我忍不住了，走到她身邊，蹲著近到可以吸進她散發的味道，問她還好嗎。她轉頭對我露出一絲微笑。我們倆四目相交，我直視她的內心深處；我知道就算當下她不明白我們之間的關聯，總有一天會懂的。

　　她到了最後忍不住開炮，一字一句劃破空氣。「妳真是個婊子。」她對莉亞說。她說她不在乎錢。她讓每個人都自慚形穢。然後她把今天的事告訴大家。我望著她。她說話時握緊雙拳的樣子。瞳孔散發微光。她先咬了一下嘴唇，才交待細節。大夥兒都聚到她身邊，不過我是第一個趕到的。在喧囂聲中，我讓自己伸手觸摸她的肩膀，針織衫沒遮蓋到的肌膚。她是我的，我的，我的。

　　※※※

　　有時候好運得來全不費工夫。就像我把琵琶跟歐文的事告訴莉亞的時候。我人在廚房，她走進來；我連問都沒問便遞給她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她就愛這種搭配。然後我為她切了一顆芒果：她不吃麵包或麥片，但是喜歡水果，這點我注意到了。

　　「妳看起來有點累。」我對她說。其實不然，她清醒得不得了，而且一如往常地優雅，不過我帶著同情的語氣軟化了她。

　　「大概吧。」她邊說邊將一片芒果塞進嘴裡，再拿衛生紙擦擦嘴唇。

　　「莉亞，妳一定很難熬。」

　　「什麼事難熬？」

　　「這個家啊。我指的是，我覺得很難熬，但我只是個房客，不是房東的男友。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都很佩服妳。」

　　「真的嗎？」

　　「真的。」我嚴肅地說。

　　「坦白說，有時我真想埋在毛巾裡，讓邁爾斯自個兒解決他的白痴問題。」

　　「我可以想像。」

　　「你怎麼會難熬呢？感覺你跟大夥兒都相處融洽。」

　　「大概是吧。不過事情其實很複雜的，不是嗎？」

　　「說得好。」

　　「比方說，我搞不太清楚誰在跟誰交往。就拿琵琶當例子好了。」

　　「哈，那還不簡單。她跟誰都有一腿。」

　　「這倒是，嗯，據我所知，麥克就是其中之一。」

　　「你是說她……？」

　　「當然歐文也不例外。」

　　「歐文！」

　　「對啊──妳應該知道吧？妳不知道？哦，天哪，我說錯話了，是不是？我以為大家都知情呢。不過我相信那只是露水姻緣。」

　　「這麼說來，琵琶跟歐文哪。」我看見她眼底微光閃爍。

　　「妳不會說出去吧？尤其不能跟艾絲翠說哦。艾絲翠跟歐文好像，妳知道的……但是，我不該提起的。」我輕敲腦袋側面。「我真笨哪。」

　　她一手搭著我的肩，修過的指甲在我的藍襯衫上閃耀紅光。「我親愛的達維，你一點都不笨。」

　　※※※

　　我從包裹裡取出琵琶的丁字褲跟艾絲翠的唇蜜，送給梅蘭妮；她收到禮物的模樣好像我送的是鑽戒。我決定使用歐文的保險套，同時也開始以嶄新的警戒觀察家裡的每一個人。我發覺一切瀕臨緊要關頭。警方不認為艾絲翠出現在兩場凶殺案純屬巧合。他們不懂命案是怎麼發生的，不曉得她怎麼會成為我的真命天女，我心愛的命運。但是他們會對她和她生活中的每個人進行地毯式的搜索。我必須搶在他們前頭。

　　最重要的是，我觀察艾絲翠，直到對她的一切瞭若指掌、如數家珍。她抽屜裡放了什麼、手機收到什麼簡訊、她一週洗幾次頭、用什麼牌子的洗髮精跟潤髮乳、體香劑跟面霜又是買哪一家的、下班之後跟誰見面、在園子裡種了哪些蔬菜、以及一天要幫那塊小菜園澆幾次水、拔幾次草。有那麼一、兩次，我翻尋她的錢包，摸走了一點錢。我了解她的手勢跟習慣：她是怎麼不耐煩地把頭髮往後撥；笑的時候如何皺起鼻子；怎樣踢掉鞋子；坐扶手椅時把腿縮在身子底下；如何先吹兩口咖啡再細細啜飲；以及她腳趾塗什麼顏色的指甲油。每項資訊我都牢記心底。我必須做好準備。

第三十七章

　　兩天後，我躺在床上與梅蘭妮纏綿，不料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是誰？」我問道。

　　「等一下。」梅蘭妮說，不過為時已晚。房門開了，達利歐走進來。她試著重整衣物，但他卻絲毫不在意。

　　「你聽說了嗎？」他問我。

　　「聽說什麼？」

　　「家裡來了個探員，」他說，「他正在廚房跟艾絲翠講話。」

　　我沒答腔。我試圖思索自己犯下的錯，以及忘掉的細節。這就是謊話的問題所在。你必須記得一切是怎麼兜攏的。事實就容易了，它會顧好自己。不過當我望著汗如雨下、撐大雙眼的達利歐，便鬆了一口氣。莉亞、歐文、琵琶、麥克、邁爾斯，甚至艾絲翠。我們都有各自的祕密。我感覺梅蘭妮圈住了我的胳臂。

　　「那會有什麼問題呢？」她問道。

　　「我要下樓了，」達利歐說，「我們應該全都裝作沒事的樣子。」

　　「可是本來就沒事呀。」梅蘭妮說。

　　「是沒錯啦，」達利歐像在自言自語，「沒事。一切都好。」

　　「達利歐，」我說，「你嗑藥了嗎？」

　　其實問他根本是多此一舉。他的瞳孔有如黑色的小針孔。

　　「只是為了鎮定心情。」他說。

　　他在樓梯消失。梅蘭妮的臉緊挨著我的脖子。

　　「那我們要下樓嗎？」她面帶微笑地說。

　　我看著她。「先把服裝儀容整理一下。」我說。

　　「好，當然了，」她說，「抱歉。我剛正準備要整理。」

　　我們以歡樂愛侶的姿勢，手挽著手下樓時，派對似乎已經開始了。坐在桌前、成為焦點中心的，正是探員。他身穿西裝，領帶鬆綁、襯衫的第一顆鈕釦沒扣。轉白的頭髮梳到後腦勺。他的臉很窄，骨碌碌的靈活大眼帶著笑意環視屋內的每個人，將一切納於眼底。我對他第一眼就沒好印象，也不信任這傢伙。我對自己說：小心為妙，一步也不能錯。我跟梅蘭妮坐在桌前，各拿一杯琵琶倒的酒。梅蘭妮馬上以含羞賣俏的口吻跟他聊了起來。我問他來這裡是否為了錄口供。這是他頭一回仔細看我，來回打量我。「怎麼這麼問呢？」他說，「莫非你有什麼想要說的？」

　　媽的，我在心中暗罵。媽的，媽的。我原本試圖融入團體，沒想到把注意力引到自個兒身上了。「我沒什麼好說的。」我結結巴巴地說。

　　「不過有人有話要說哦。」莉亞說。

　　我必須按捺我的笑意。焦點轉移到別人的祕密，而這全都得歸功於我。莉亞像是被我上了發條後啟動的邪惡小玩具，現在她到處興風作浪，搬出枝微末節混淆視聽。她把達利歐的一包菸草扔到總探長保羅．卡姆斯基面前，使這齣戲到達高潮。夜晚從這裡開始走下坡。

　　唯一的好消息是：卡姆斯基沒有逮捕或甚至告誡達利歐。但是從此刻起，家裡的關係就變了。

　　之後接連兩天，這個家開始分崩離析，而我在一旁當觀眾。幾乎走到哪裡，我都能看見人們竊竊私語、抱怨曾經是朋友或愛人的室友。有時候詭譎的氣氛只在於廚房裡的冷眼相對。最精采的橋段是琵琶的一位前愛人跑來門前叫罵，然後拿磚塊扔玻璃，結果窗子後頭站的是莉亞。原本隱而不宣，所以大家勉強彼此容忍的祕密，如今一個接著一個曝露在所有人眼前。

　　大多數的狀況下，我覺得袖手旁觀他們對彼此做的事情，還挺有意思的；不過有時鬧得太過火，會令我無法承受。我會覺得好像一切都在我腦中上演，彷彿達利歐在我腦袋畫了一條線，好似莉亞的操縱擺布、琵琶跟邁爾斯的談判協商、艾絲翠跟歐文的曖曖昧昧，以及麥克還有他們所有人，都變成相互絮叨的講話聲。我覺得自己應該喝個爛醉如泥，教他們全都閉嘴，讓自己耳根清淨，但是我知道我必須保持思緒清晰。只要犯一個錯，在不對的時機講錯一個字，我就完蛋了。

　　所以，我選擇出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最後來到公園，看見手挽著手的情侶、推著嬰兒車的母親，以及一個風箏放不起來的小男孩。我很想要幫他，因為他在錯誤的時間點亂扯線，實在教人看不下去；不過我又想起跟小孩打交道結果發生不幸的人們。不曉得那兩起謀殺案辦得怎麼樣了。我努力回想卡姆斯基所說的話，或人們說他說過了什麼話，然後我強迫自己別再想了。因為這就像是應付女人，脫身的方式就是不甩它，想太多的下場就是自投羅網。不過思考卻是能幫我脫離險境的招數。逃到豔陽高照的巴西好了。不過我還真是蠢到極點，都謀財害命，殺了人，卻一毛錢也沒得到。沒錢，只有焦慮和緊繃的腦袋。

　　回家之後，我感覺比出門前還糟。滿腦子嗡嗡作響，不停想著那些我試圖壓抑的思緒。我跑上樓，回自個兒房間。梅蘭妮在我房裡。她嚇了一跳。給了我一個心虛的笑容。我環顧四周。房間似乎有所不同。

　　「你嚇到我了。」她說。

　　「妳在這裡幹嘛？」

　　「達利歐讓我進來的。」她說。

　　「但是妳來這裡幹嘛？」

　　「聽我說，」她一邊說，一邊遞給我什麼門票，「這些是雀兒喜花展的門票。我同事給的。我們可以一起去。」

　　我茫然地望著門票。「我為什麼會想去花展？」

　　「我不知道啊，」她說，「我以為……」

　　我再次環視屋內。「妳做了什麼？」

　　她講起話來開始結巴。「我帶一些東西過來。風鈴。還有花。稍微打掃了一下，清理東西。」

　　我走到她身邊，右手輕輕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慢慢往後推。等她接近牆壁，我再出手一推，使她腦袋撞牆。雖然沒造成什麼傷害，但是滿用力的。她立刻眼眶泛淚。我又撞了她一下。

　　「達維。」她泣不成聲。

　　「不准開口。」我說。

　　我鬆開她，她開始咳嗽。

　　「給我滾。」我說。

　　「不，達維，我求求你。」

　　我壓低音量，碰觸她臉頰的方式是極度輕柔地賞她耳光，比輕拂肌膚再大力一點。「不准碰我的東西。」一耳光。「沒經過我同意不准過來。」又一耳光。「聽懂了嗎？」再一耳光。

　　她點點頭。

　　「現在給我滾。我會再打給妳。」

　　她走了，我聽見她下樓的腳步聲，這簡直像是一場夢。我倒在床上，但是聽見猛烈的敲門聲，幾乎立刻從床上彈跳起來。我把門打開。艾絲翠站在門外，她身穿紅上衣跟褐色七分牛仔褲，臉上寫滿焦慮。「我在樓梯上遇見小梅，」她說，「出了什麼事嗎？」

　　「沒，」我說，「進來吧。」

　　她踏進房內、悄悄走動，彷彿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身在何方。

　　「妳還好嗎？」我問她。

　　「我剛跟一個瘋子精神病醫生談過話。」她說。

　　我試圖擺出同情的面容。「出了什麼問題嗎？」

　　「警方送我過去的。他大概是研究謀殺案凶手的專家吧。」

　　我感到不寒而慄，試著思考不太感興趣的人會怎麼回應。「他是怎麼……？」我打開話閘子，「我是說，他有什麼想法呢？」

　　「刀疤皮革師父，」她說，「如果你認識這種人，請告訴我。」

　　我差點要如釋重負地大笑，然後注視我的左手。我依舊握著那些愚蠢的門票。艾絲翠是我朋友中唯一對園藝有興趣的人。「我有東西要給妳，」我說。「應該可以逗妳開心。」

　　我編了個故事，說票是工作的時候人家給的。她就跟我當初接到梅蘭妮門票時的表現一樣冷淡，但是相當客氣。她問是否該戴淑女帽出席，彷彿在找藉口推掉約會。然後她強作笑臉，屈身前傾，在我的臉頰留下一吻，是那種你可能會向老姑婆道謝的親吻。我知道她不會去的。她會找藉口婉拒。不過或許這樣最好。天曉得要是她遇見梅蘭妮，向她提起此事會怎麼樣？不曉得如果我對艾絲翠不屑一顧，情況會不會有所不同？她會不會因此被我吸引？問題在於：事與願違。你必須真心不在乎她們，她們才會喜歡你。倘若我假裝不喜歡艾絲翠，想必她還是會跟現在一樣：把我當作風景的一部分。她會對我友善有加，但是就算我不見了，她也不會發現。

　　她在房裡走動，不時東摸西碰、發表評論。她撩撥風鈴，拾起梅蘭妮留下的一條絲巾，以手指輕拂。她在壁爐架前駐足，而直到那一刻，我才察覺梅蘭妮找到了我從英格麗．德．索托家偷來的那個玻璃文鎮。她把它從抽屜裡拿出來，明目張膽地放在外頭。現在只要等艾絲翠往下個地方移動，就能把它收回不為人知的所在。不料她彷彿陷入沉思，停在文鎮面前。我本來打算叫她名字、讓她分心，可是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拾起它，放在手裡把玩，將它高舉迎向光線，好像想把它永遠記在心裡。文鎮的微光多彩而耀眼。

　　「文鎮底下都沒墊紙啊？」

　　我含糊地咕噥了什麼。我們倆隨便瞎扯了一會兒。她好像說要找個棲身之處。我聽不太進去。她的話都被我腦裡嘶嘶靜電聲所淹沒。她把文鎮還給我，我小心翼翼地放回壁爐架上，她的目光從沒離開過它。後來她說她要去跳舞。

　　「好。」我說，然後保持沉默。我想告訴她，千萬不要讓歐文再碰她，或吻她，或愛撫她，什麼都不行，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然後，房裡只剩下我，呆望著文鎮。梅蘭妮記不得，但艾絲翠可是過目不忘。不公平。我原本的計畫走樣了。我不是那種人。我不能算是殺人凶手。我唯一的心願就是重新開始，最後如願做回自己。不，這不公平。

第三十八章

　　有太多事要做，太多枝微末節要顧。我的任務就是在腦中拼湊一切，我很清楚只要一件事出紕漏，我就會徹底崩盤。一旦啟動，計時器就開始滴答作響，我也就不能停了。不過，我發現我還滿會處理危機的。

　　全家四分五裂的同時，要不為人知地執行計畫，就變得易如反掌。我簡直像是隱形人。莉亞火冒三丈地瞪著邁爾斯。邁爾斯望著艾絲翠，盡量不去理睬莉亞。歐文也望著艾絲翠。艾絲翠回望歐文，雖然她還不明白，但她其實也目睹了展現在眼前的奇觀。琵琶一如往常，眼裡只有自己。達利歐啥也不看，但即使他靜心觀看，依舊視若無睹。被人海扁一頓之後，他情況變得更糟。恐懼使他更昏頭。天曉得麥克在看什麼？好吧，小梅在注意我，不過她是個笨蛋：她只看自己想看的東西。而每件事、每個人都逃不過我的法眼。我蓄勢待發，等時機對了就要出手一擊。在此同時，是我打電話給記者爆艾絲翠的料，也是我激起莉亞的恨意。局勢由我掌控。

　　搬家清倉大拍賣的那晚，似乎一切都得心應手、水到渠成。我在這邊引發猜疑，在那邊掀起敵意，同時又假扮好好先生、和事佬與貼心可靠的呆頭鵝。我真想把事實告訴他們，只為一窺他們臉上的表情。我好似一位魔術師，我好想告訴他們戲法是怎麼變的、他們又有多容易上當。

　　我把琵琶引到莉亞的那袋衣物，將達利歐拐到邁爾斯的鞋子。當喧嘩漸起、暴力場面愈演愈烈，我若無其事地把艾絲翠的單車推到前院中央，任人順手牽羊。後來想想，我決定將拍賣的收入中飽私囊──多虧了莉亞的衣服，錢比我想像中還多──然後把空撲滿扔進灌木叢。

　　家門前有一場宛如森林大火的失控拍賣會。我只要袖手旁觀即可。莉亞跟人群中央的一位壯碩黑人女子扭打。達利歐跟琵琶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觀望。歐文正在拍照。我跨步向前，手往莉亞肩上一搭，我是熱心助人的達維啊。我覺得腳邊有東西叮噹作響，所以低頭一看。我小心翼翼地跪下，拾起莉亞掉的一串鑰匙。我把它們放進口袋。嗯，我該拿這玩意兒怎麼辦呢？

　　我運氣愈來愈好了。因為莉亞把琵琶跟歐文上床的事告訴艾絲翠。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說的。就像一顆小小的炸彈投向已經傷殘暈眩的眾人。當艾絲翠走出房門（昂首闊步地離開，這才是我的乖女孩），每個人目送她遠去時，我知道下手的時候到了。

　　當晚我沒有入睡，睡不著也不想睡。我知道這是我人生中的分水嶺，明天過後一切將別開生面。我必須享受這一刻，而非浪費在昏睡之中。我幫大家泡了大杯的茶，告訴他們不要緊，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後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面帶愧色、可憐兮兮地回到各自的房間。我聽見他們拖著腳步在迴廊走動；在浴室裡嗽口、咳嗽；在床上抽著鼻子、翻來覆去。也聽到了邁爾斯的鼾聲。許久過後，我聽到艾絲翠回來了。她迅速輕巧地上樓，我可以想像她的面容：嚴肅卻不煩惱，並且繃緊下巴。我一度想去找她。或許她會向我傾訴她的感受，在我肩上垂淚。我可以緊摟著她，最後沿著她下頜的輪廓或脖子的彎處親吻。她那纖細的脖子啊。不，這樣行不通的。

　　等到家裡全都暗了下來、悄然無息，我知道唯一醒著的就是我，於是我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雙手撐著膝蓋、呼吸平穩、眼睛盯著房門上方的牆壁。我感覺自己坐著的同時，身體變得更為高大強壯，每一次的吐納都使我更加強而有力、做足準備。從前種種一點一滴地流逝：老爸不願相認；在學校遭到霸凌；奉承眼睛如牛眼般大而鼓出的老媽；急於討好別人；被琵琶羞辱；跟梅蘭妮那種貨色而非艾絲翠那種女孩交往；長久以來一直假扮別人的那個達維，終於要結束他的苦日子了。

　　黎明時分，我謹慎地盥洗及刮鬍子，再下樓為自己烤一片吐司，不過咬了一口我就扔到垃圾桶。在事情了結以前，不准進食或睡覺。艾絲翠通常是全家第一個起床的，今天早晨也不例外。

　　「要來杯咖啡嗎？」她走進廚房時，我問她。她剛洗完澡，深色頭髮依舊濕答答的，不過已經換上汗衫、短褲準備上班了。她容光煥發、脂粉未施。我看著她小腿的古銅色肌膚，光這樣注視就教我雙眼灼熱了。為了忍著任務即將完成而湧出的淚水，我的雙頰刺痛不已。

　　「謝了，達維。你起得好早。」

　　「我睡不著。」

　　「我也是。好險撐到星期五了，」她走了幾步，把通往花園的門推開，「今天天氣會很好哦。」

　　「是嗎？」

　　「是啊。看看霧氣在草上蒸發的樣子。這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時節。」

　　我看得出來經歷昨晚的那場災難，她正在努力強顏歡笑，但我還是給她一次機會。「艾絲翠，昨晚的事，我很遺憾。」她聳聳肩，不過我繼續往下說：「跟妳說，我覺得歐文是個白痴，而且──」

　　「可是我不想知道。」她堅定冷淡地說。

　　就這樣。她最後一次機會用完了。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我雙頰一紅。

　　「要吃吐司嗎？」我勉為其難地說。

　　「我待會兒再買東西吃。祝你一天順利。」

　　「好。嗯，艾絲翠，妳也是。騎單車要小心哦。」

　　「我已經沒單車了，」她說，「你忘了嗎？」

　　「抱歉，」我說，「那妳打算怎麼辦？」

　　「『再』去跟坎貝爾借車囉。」

　　她笑了笑，甩甩腦袋。「不好意思，剛剛對你很凶。」她對我甜美地一笑，隨後走出廚房，一次跨兩階樓梯。我聽見她開門接著把門帶上。

　　我待在原處，目送邁爾斯一反常態，連杯茶都沒喝就出門。當琵琶優雅端莊地現身，我為她泡了杯咖啡。莉亞幹練敏捷地走進廚房：深褐色V領上衣配一片裙洋裝、低調的眼影、輕薄短小的公事包，完全是傲視一切的模樣。

　　「早安。」我說。

　　她不甩我。

　　「咖啡？不加奶精，對吧？」

　　她開始就著碗將蘋果切片，然後加了一把麥麩和一匙優格。

　　「好健康哦。」我說。

　　她還是沒吭聲。

　　「今天上班會很忙吧，莉亞？」

　　「超忙。」她邊說邊把木屑般的食物匆匆塞進嘴裡。

　　「要待在那裡一整天嗎？」

　　「是啊。」

　　「昨天的事，妳還好吧？」

　　她愣了一下，看著我。「我怎麼可能會好？」

　　「說得也對。」我說。

　　「別逼我說話，」她說著說著，便起身在洗碗槽前洗碗，「我要走了。」

　　「晚點見。」

　　「再說吧。」

　　然後她也出門了。

　　我回到樓上。達利歐跟麥克還在睡覺，不過我聽到歐文在房裡走動的聲音──算那個傢伙走運，因為以我現在的心情，我大可改變心意，選他當替死鬼，誰教他要用髒手碰我的艾絲翠。我戴上手套，在放內衣的抽屜深處翻找用來裝英格麗．德．索托耳環的薄紗小包裹。我取出文鎮和英格麗的邀請函，再從同一個抽屜一雙捲成球狀的襪子裡掏出佩姬．法雷爾雅緻的手表和項鍊。這麼多的東西，都是我在他們愚鈍的鼻頭前吊著的胡蘿蔔。我拿衛生紙將它們擦拭乾淨，然後盡可能靜默無聲地下樓，走進邁爾斯房裡，然後把門關上。我將耳環裝進只剩幾根火柴的火柴盒，再把盒子放在壁爐架上；將佩姬的東西塞到他的一雙襪子裡。我在內心暗忖：真是對稱哪。我把文鎮放進他的一隻鞋裡。此時我聽見歐文下樓走向廚房，便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床邊有本黑色的筆記本。我知道那是邁爾斯的通訊錄，因為幾天前我才從裡面抄下莉亞的住址。我把英格麗．德．索托的邀請函當作書籤塞進去。會不會太招搖啦？等到確定附近沒人，我返回房間拿夾克，檢查莉亞的鑰匙確實置於口袋。是時候出發了。

　　莉亞的房子已經準備出售。令我惱火的是，最近的電話亭居然不能用，我只好走了快要十分鐘左右的路，找到另一個電話亭。我打去坎貝爾的辦公室，當他接起電話，我說：「喂，請問是快遞公司嗎？」

　　「我從電話簿黃頁找到你們的電話。麻煩你，我想找人取件。愈快愈好。」

　　「請問地址是？」

　　我給他莉亞的地址。

　　「請問要送到哪兒？」

　　「霍爾本。」我一邊說，一邊感覺腦袋的齒輪在轉動。

　　「是獨棟房屋還是公寓？」

　　「獨棟房屋。有門鈴。不過我有一項請求。我馬上就要出門了，所以不會在家，但是我太太在。希望你別見怪，她身體一直不好，如果你送派女的快遞員，她會比較有安全感。不曉得能不能這樣做？」

　　坎貝爾顯然有些不耐煩，另一方面又堅稱沒關係；但是我這回扮演的是關心愛妻到神經質地步的老公兼顧客，而顧客永遠是對的；坎貝爾終於承認：有的，他有一名女的快遞員，以及：好的，他會派她去。我太太得等久一點。我說：不要緊，沒關係。反正我太太沒別的事好做。

第三十九章

　　莉亞住在肯提什鎮的連棟房屋，坪數雖比梅特蘭路的房子小，一個人住卻綽綽有餘。我開門進去的同時又想到，不曉得她家裡會不會有房客？或者過夜暫住的客人？不過我知道是自己多慮了。她曾表示一人獨居。邁爾斯說過她住在一棟空蕩蕩的寬敞宅邸。她怎麼付得起啊？這些人的錢都是從哪兒生出來的？八成是爹娘有錢吧。不過這無所謂。我還有別的事要想。

　　我環視她的門廊。我必須找個沉甸甸的玩意兒。艾絲翠可不像英格麗．德．索托。她高䠷強壯，說不定比我還壯。不過有了重物就能把任何人擊倒。

　　莉亞正在準備搬家。油畫被取下、倚著牆壁，日後將會掛在梅特蘭路的家。屋子後方有個露台。我拉開兩個抽屜，找到一把麵包刀。人死了之後可以拿它毀容。不過我還沒找著合適的重物，只好折返走進客廳。有張地毯被捲起來。咖啡桌上有張標題為「備忘錄」的橫條紙，下面列了一排該做的事，每項都俐落地打了勾。莉亞真厲害。

　　我在壁爐架上發現我所尋覓的東西。那裡有個象徵性的雕像，它其實是塊中空的岩石，中空的洞是一個青銅小雕像。我在掌心掂掂重量，感覺它冰冷粗糙的外表。太完美了。

　　我回到門廊，往階梯一坐，把麵包刀擱在階梯上，拿著雕像等待，不時換手把玩。我感覺自己心跳加速，在胸膛、雙臂、兩腿都能感覺到，悸動穿透耳膜。只要果斷的一個行動，鏟除可能的叛徒，我就能自由。

　　我對時間的推移沒啥概念，不過屋外的腳步聲和毛玻璃另一頭的人影輪廓，卻比我預期中更快出現。我跨步向前，右手舉起雕像。對方應該會摁門鈴，我將從門後用左手開門；如此一來，艾絲翠就看不到我。她會踏進屋內、把門關上，然後我出手一擊。

　　不過門鈴沒響。我聽見一陣摸索，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我呆若木雞。無法思考、動彈不得。門打開之後，莉亞走了進來。她關上門，轉身看到我，幾近滑稽地嚇了一跳。她瞪大雙眼。

　　「達維，」她說，「怎麼……？」

　　她甚至想不出一個適切的問題問我。

　　我開始蠢話連篇。「我找到妳的鑰匙，」我說，「就把它們帶來了。」

　　我一開口，就發覺這番話根本毫無道理，禁不起片刻思索的考驗。

　　莉亞有如在睡夢中一般，茫然地跟我說話。「我有備份鑰匙，」彷彿她回家還需要向我解釋似地，「但是你在這裡幹嘛？為什麼……？」

　　然後她看見雕像。她永遠也沒辦法講完這個句子。我使出所有怒火激盪的力量，狠狠一擊，誰教莉亞無端跑來，壞了我的好事；同時也怪人生、怪這個世界，誰教它們這麼混亂複雜。花崗岩嘎吱一聲，不偏不倚地擊中她一邊的太陽穴。她兩腿一軟，往旁邊傾倒，順勢刮擦牆壁。她倒在地上，雙腿不停地顫動。我彎下腰來，用戴了手套的手掐住她的喉嚨，讓她雙腿不再顫抖，這似乎是種悲天憫人的善舉。我伸手拿麵包刀劃她的臉，一如我打算對艾絲翠痛下毒手那樣。這時，我才頭一回發現她有多美。

　　就在那一瞬間，我開始從最可笑的角度思考。我的思緒既清晰又模糊。我彷彿從空中俯視自己，站在這個臉上刀傷血流不止的女人面前。人們會將謀殺女子並加以毀容的凶手視為瘋子。視為精神病患者。但這不是事實。我不是那種人。

　　我想不透怎麼做才是上策。我該等艾絲翠來，然後按照原定計畫走嗎？我把凶刀納入考量。不行。我輕輕將它放下。左右張望。有什麼東西該帶走的嗎？我又帶了什麼東西來？我想不起來。凶刀應該帶走還是留下？我又將它拾起，跑進廚房，在水龍頭底下清洗。我撕掉幾張廚房捲紙，拿它包住刀身，再把凶刀連同捲紙一塊兒扔進一只塑膠購物袋，然後捲起來。我遺漏什麼了嗎？

　　計畫中模糊的一個片段在我腦海中浮現。梅蘭妮。我的不在場證明。我需要不在場證明，尤其是現在。我盲目地盯著自己，思緒無用地攪和成一團，然後我看見門廳桌上有個淺淺的深藍色硬紙盒，裡面填襯粉紅色的薄棉紙。是莉亞買給自己的高檔內衣。我一把抓起紙盒，將它緊貼胸前，再看莉亞最後一眼，只見她無神地呆望著我。是我的想像，還是她真的輕蔑地撇嘴？我踹了她一腳，然後穿過前門、踏出戶外。艾絲翠隨時都可能抵達，不過我現在沒心思留下來觀察她。我得逃之夭夭。衣服上有血跡嗎？我逼自己定睛細看。我是沒看到啦。閃人就對了。慢慢地。用走的，不要跑。

　　我把門一推，可是它關不了。有東西抵在那裡、擋住門。不用說也知道那是莉亞。看來我是寶刀已老啦。

　　※※※

　　我額頭布滿汗水，如針扎般刺痛，我同時感到頭暈、略為反胃，所以走到攝政公園時，就往入口的長凳一坐，休息個幾分鐘。一群剛下了車的小學童蜂擁而過、興奮地不停交談。大概是要去動物園吧。我目送他們從我面前經過，他們手牽著手，一路甩動便當盒。突然，淚水湧出刺得我雙眼好疼。

　　我設法回憶事發經過。我有沒有留下什麼顯示有罪的證據？不，應該沒有。我還做了其他什麼事嗎？沒有。莉亞臨時回家又不是我的錯。她自己說要去上班的，不是嗎？我怎麼會知道她改變心意？笨蛋，笨蛋，笨蛋。我覺得偏頭痛又要開始發作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一開始迫於現實非得對莉亞辣手摧花，現在該死的頭痛又找上門，害我無法好好思考。我從長凳站起來，瞇眼望著射向我的陽光，過馬路走進一家藥局，買了些頭痛藥和一瓶水。我猛灌幾口水把藥丸吞下肚，再將剩下的水往臉上潑。在等待疼痛退散的同時，我試圖冷靜呼吸。時間不多了。

　　我沒花多久時間就到了梅蘭妮的藝廊。蘿拉跟一個中年男子待在一塊兒，他的眼珠凸出，就像是快要被他脖子上滑稽的領巾勒斃似地。

　　「達維。」蘿拉以毫不隱藏的嫌惡目光望著我。她身穿荷葉邊的襯衫和腰際打了個大蝴蝶結的裙子──宛如一個聖誕節的包裹。

　　「嗨，蘿拉。」我努力擠出笑容，感覺雙唇在牙齒外頭往後拉。我的腦袋猛擊不已。「小梅在嗎？」

　　「她在後室。事實上，她很忙──」

　　「謝了。我知道該怎麼走。」

　　我從他們倆身邊擠過去，走進後室，只見小梅坐在電腦前。她微微皺眉、噘著嘴，但是一見到我便急忙跳起來、撩撥頭髮、焦慮地漾起笑容。「我沒料到……」

　　「噓。」我說。我把紙盒擱在小桌上，然後走向她，雙臂圈著她，直接在她嘴唇種下一吻。我現在真的想吐了。感到想吐、濕黏、全身發燙。我盯著她肩膀的某處。「我一直在想妳。」我鬆開她，對她說起情話。

　　「哦，達維！」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咬住嘴唇，伸手拂掠落在我前額的頭髮，令我忍住不要退縮。「我一直很擔心你。」她說。

　　「用不著擔心哪。妳瞧，今天早上我本來應該上班的，但是我跑去買東西了。妳看看。」我把紙盒遞給她。

　　她瞪大雙眼。「蘿莉塔內衣店？」她說，「你去那裡買東西給我？哎呀，一定讓你花了好多錢。」

　　「因為妳值得。」我說。

　　她掀起蓋子，微微倒抽一口氣，取出一件蕾絲邊的黑色睡衣。那件絕對不是她的風格。

　　「哇，這──」

　　「喜不喜歡？等等。不可以讓妳知道價錢！」我屈身向前，扯掉黏在紙盒外的收據，在掌心將它揉皺。它肯定會讓我露出馬腳。她看到之後就會發現睡衣根本不是今天買的。

　　「喜不喜歡？從來沒有人送過我這種禮物。」

　　「希望沒有囉。妳是我女友耶。」

　　她再一次環抱我，不過我掙脫了。「我該走了，」我說，「我上班遲到已經惹夠多麻煩啦。」

　　「你的意思是，你大老遠跑來只是為了送我禮物，現在又要回去了？」

　　「我想要見見妳嘛，」我說，「待會兒見面好嗎？」

　　「哦，好哇，」她喜出望外地說，「好哇。達維，謝謝你。老實說，我真的好意外哦。我真不敢相信。而且我原本以為你不愛我了。」

　　我離開藝廊。還有一件事要辦。我經過幾家店，然後走進一家稍早就注意到的法式糕點屋。那裡有賣水果蛋糕、生日蛋糕、以泰迪熊跟卡通人物作裝飾的蛋糕。甜滋滋的糖和鮮豔的色彩讓我想吐。我選了一個濃郁甜膩的巧克力蛋糕，頂層還灑了巧克力薄片；巧克力加巧克力。正適合拿來慶祝。

第四十章

　　我到家之後，發現邁爾斯在家，這是上帝存在的鐵證。又或者是上帝不存在的鐵證。總之答案非黑即白。他在廚房坐著，在一張小紙片上振筆疾書。然後心不在焉地抬起頭。「嗨，達維。」他說。

　　「我以為你跟莉亞都去上班了。」我說。

　　「我改變主意了。而她得回家拿點東西，」他說，「不過應該東西拿完就會去辦公室了。」

　　這樣更好。除了他之外，沒有人知道她要回家。裝蛋糕的硬紙盒繫了一條金黃色、尾端捲曲的緞帶。結打得太緊，我解不開，索性拿廚房的剪刀將它剪斷。我把蛋糕往桌上一放。邁爾斯扮了一張鬼臉。「這是啥啊？」

　　「我在糕點店的櫥窗看到的，」我說，「我抗拒不了誘惑。或許你們也會想拿它配咖啡。要來杯咖啡嗎？」

　　「你幫我泡的話就好啊。」

　　我把水注滿水壺，打開電源。凶刀被我帶回來了，我將外層的包裝解開，把刀子擱在蛋糕旁邊。我看到它上頭依舊沾著莉亞的血跡，於是撕下兩張廚房捲紙。一張包著把手，另一張用來擦拭刀身，所以大半但非全部的深色血漬都被清除。我從冰箱拿出一包研磨咖啡，用湯匙舀進咖啡壺。咖啡煮好以後，我將兩個馬克杯拿到餐桌，然後坐在邁爾斯對面。「你在幹嘛啊？」我問道。

　　「家裡有太多事要處理了，」他說完便豪飲一口咖啡，「謝啦。」

　　「麥克在嗎？」我問道。

　　「我沒看到他。」邁爾斯說。

　　「其他人好像都不在家。」我說。

　　我必須知道邁爾斯是否遇見可以提供他不在場鐵證的人。「我好像聽到達利歐在樓上，」他說，「其他人都出門了。」

　　他繼續寫下一欄又一欄的數字，不過後來長嘆一聲，在紙上畫了一槓。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說。

　　「沒啦，不關你事，」他說，「我在為錢煩惱。也許你們可以自己分一分。」

　　「我應該拿得不多吧。」我說。

　　邁爾斯不悅地聳聳肩。他起身繞著廚房走。「事情不該這樣發展的，」他說，「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終結這場噩夢。我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雪上加霜。」

　　「來片蛋糕吧，」我說，「吃了會讓你心情好些。」

　　他勉為其難地笑了幾聲。「現在吃有點嫌早。」他說。

　　「你很不懂得享受哦。」我說。

　　「也許晚點再吃吧，」他心煩意亂地說，「我是說，你知道我跟艾絲翠有段往日情吧？而莉亞又不是個處事特別圓滑的人。」

　　「既然你人在那裡，可以幫我切塊蛋糕嗎？」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廢話。

　　「什麼？」

　　「蛋糕。」

　　邁爾斯一臉困惑。「哦，好啊。」他拾起刀子，幫我切塊蛋糕，接著也為他自己切了一塊。「你害得我也想吃了。」他咬下一口，扮張鬼臉。「哇，好濃郁哦。」

　　「好吃就好。」我說。

　　幾分鐘過後，邁爾斯走出廚房，我聽見大門啪嗒關上。我拭去刀身的巧克力，把它放回塑膠袋。屋裡不見達利歐跟麥克的人影。邁爾斯的房間一團亂。莉亞準備搬進來的同時，其他人正要搬走。地板上堆了許多疊她的衣物，處處可見她的化妝品和小玻璃瓶、小塑膠瓶。我拉開邁爾斯書桌的幾個抽屜。底層的抽屜裝了舊相片和明信片、他學生時期網球比賽贏的獎盃、兩個老舊的插頭。最後，我把購物袋裝的刀子塞進兩張床墊中間，電影裡的演員總是會把東西藏在那裡，而且老是會被人發現。

　　我離開邁爾斯房間之後，打去梅蘭妮的辦公室。我對她說：我愛她，好想見她，要她下班立刻過來找我。我想跟她見面、跟她談談。她聽了歡天喜地，幾乎同時又哭又笑。雖然達利歐房裡傳來聲音，但我此時此刻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於是回房躺在自己床上。這幾個小時，我感到全神貫注。現在我有種看完牙醫、麻醉藥退去的感覺。先前我全身麻痺，但如今現實世界大舉入侵，我的腦袋又刺又疼。

　　事已至此，艾絲翠會知道真相。警方也會知道真相。假如我做了什麼蠢到極點的事，假如我遺漏了什麼、在現場留下有關我的東西，現在再去補救都為時已晚，很快就會有人找上門來。警方目前正在調查三件謀殺案，此事非同小可。我頭痛欲裂。殺人是一回事，但我幫謀殺案營造的假象又是另一回事。我必須把這兩碼子事分開，專家將會抽絲剝繭。我只有一項優勢。他們會尋找足智多謀、符合邏輯，或者荒唐瘋顛的線索，將它們一一串連。但是我既不足智多謀，也不講究邏輯，更沒精神錯亂。它們只是相互串連的不幸罷了。我是否笨手笨腳，製造了讓他們有跡可循的線索？只有艾絲翠吧。什麼事到最後都扯到她。

　　我覺得好累。我只想回到自己鑄成大錯以前的日子。但是我無法讓時間倒流，所以我必須在它底下畫一條線，逃之夭夭、重新來過。重新來過，再來過。在此同時，我得再一次模擬演出。這齣戲會怎麼演？最先發現的人會是誰？我幻想艾絲翠會要求打一通電話，然後撥回家。麥克或達利歐接聽電話，接著目光炯炯有神、難掩興奮地散布消息，就像人們有糟糕透頂的消息要與你分享時，那種電流的顫動。我頓時覺得自己非得走出家門不可。當第一手消息傳達，人們聚成一團、試圖得到零星的資訊片段、臆測案件的來龍去脈時，我可不能在場。

　　我跑下樓，在途中對達利歐點頭示意。他問我能否幫他一個忙。我搖搖頭，說有人打電話給我。我有件緊急的事要做。

　　「看樣子後果會讓人慘不忍睹。」他說。

　　我跟他說待會兒再聊，出門之後又撥了一通電話給梅蘭妮。

　　「你在跟蹤我哦。」她說。

　　這是她第一次虧我。我是不是很黏人？是不是使自己屈於弱勢？「不行嗎？」我問她。

　　「沒有，沒有，當然可以。」她說。

　　我說我會接她下班。我有事得跟她商量。她五點十分才會離開藝廊。我還有四個小時要消磨，卻苦無事情可做。時間朦朧不清地飛逝而過。我在街頭閒晃，看著路上的行人，褲子上沾了污漬的男人一邊暢飲啤酒，一邊自言自語；頭戴耳機的人們；匆忙購物的顧客。每個人都快步挪移，在陌生的茫茫人海中穿梭。倘若其中有一個、兩個或三個人消失，又會怎樣呢？一百年過後，這裡依舊會人山人海，自言自語的酒鬼和熙來攘往的購物者仍然存在，只不過是換一批人罷了。舊人早已嗚呼哀哉。

　　我帶梅蘭妮去喝杯咖啡，暗示大家都得被趕出家門，她含羞而笑，說也許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同居；我點頭微笑，表示可以考慮看看，而現在也該回家了。

　　我一打開家門，就看見達利歐瞪大雙眼、站在門廊。他走向我們，低聲呼喚我們倆的名字。「達維，」他說，「小梅。」

　　當下我需要梅蘭妮的道理，就如同人們有時需要抽菸。其實你並不特別想要抽菸。只是想找點事做，別讓手閒下來。取出香菸、放入口中，或是把玩打火機或火柴，諸如此類的動作能使你不那麼神經過敏。只要梅蘭妮出現、當我的擋箭牌、照我說的做、跟我一搭一唱，我就能成為一種嶄新的生物：達維與小梅。好甜蜜、好年輕、好恩愛唷。人們不會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最讚的是，她可以代表我們倆回應。我假裝聽了消息呆若木雞，震驚到無法言語。我望著梅蘭妮，把她當作正在表演的演員。她的演技真是精湛。只見她蒼白的漂亮臉蛋一紅、淚如泉湧，講起話來結結巴巴，東問西問又說自己不敢相信，她緊緊圈著我的胳臂，努力回想最後一次見到莉亞是何時的事，而莉亞又說了什麼話。我靜靜地站在她身旁，手臂環繞著她，不時聞一聞她的柔順髮絲。

　　琵琶聽見我們的談話聲，便走出她的房間。她似乎是所有人當中最鎮靜的一位。我頓時覺得梅蘭妮看起來好可笑，她雙頰布滿黑色的淚痕，為她根本不熟又不喜歡的某人垂淚。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問道。

　　「你問我我問誰？」她說，「邁爾斯在樓下。去看看他吧。」

　　「妳去不是更好？」

　　她微微一笑。「不了。」她說。

　　於是我們這對小情侶下樓，發現邁爾斯獨自一人坐在桌前凝視空氣。我們泡茶、開了幾罐餅乾、坐著手牽手、低語點頭，邁爾斯則哭著說些含糊不清、教人不知所云的話。講太多話了。太令人困惑、有太多東西要記了。我擔心自己會說錯話，卻又找不到藉口起身拋下他一人。然後艾絲翠來了。她穿著粗糙的奇裝異服：一看就知道是別人的T恤跟運動褲。她一臉倦容、蓬頭垢面，可是身上卻散發一種備戰的光芒。

　　「很可怕，對不對？」我話一出口，就發現這個問題有多愚昧，而艾絲翠也馬上不留情面地回嗆我。邁爾斯站了起來，我看得出來他跟艾絲翠之間，比跟我們更加親密。剛才是因為沒其他的傾訴對象，他才勉強跟我們說話。其實他自言自語也無妨。如今有了艾絲翠，他卸下心防，擁抱她，以不同的、自然的口吻跟她對話。我們好奇地觀察兩人。

　　「我有東西要給妳。」他如是說，然後環顧四周，尷尬地看著我們，說有話出去再說。

　　他們走出廚房，梅蘭妮轉頭面向我。「什麼事啊？」

　　「不曉得。我們上樓吧。」

　　我們拾階而上，看見邁爾斯跟艾絲翠在樓梯上神祕兮兮地聚成一團。我聽見──我好像聽見──艾絲翠說：「邁爾斯，我沒辦法收兩萬英鎊的現鈔！」不過他們倆左右張望，看到我之後就陷入沉默。把我隔絕在外。我們緩緩與他們倆擦身而過。

　　「一切都好嗎？」我問道。

　　艾絲翠轉身背對我。「待會兒再跟你講。」她說。

　　「如果有什麼……」

　　「好，」她說，「好，謝了。」

　　但我已看見她手裡的現金。

第四十一章

　　也許不會有事。也許我終究還是能安然過關。我必須保持冷靜，這才是當務之急。非常冷靜。一步都不能錯。我不敢開口，深怕說錯話、害自己露餡，我必須強迫自己與他人四目相交，因為我總覺得其他人有能力看穿在我腦裡游移的思緒，而想低下頭去。每綻露一次微笑或擺出一張愁眉苦臉，我就擔心事跡會敗露。好難穩定規律地呼吸。上樓梯的腳步聲令我暈眩。有人要來抓我了。敲門聲，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都令我感到搖搖欲墜。眼前視線一片朦朧。但是假使我能在黑暗中摸索一條出路，假使我能保持平衡，就能脫離這個困局。

　　這三個女人全是我下的毒手──不，那不是我，不是真正的我；這不是我的錯，只是一場愚蠢的意外──而且我每次都空手而歸。不過艾絲翠現在可有錢了。我看著她帶錢上樓。兩萬英鎊的現鈔哪。艾絲翠是我的絆腳石，而那筆錢又在艾絲翠手裡。我頭疼依舊未散，可是同時好像腦袋裡有個我搔不到的癢處。幹掉艾絲翠，把錢搶到手。然而，如今一切都走岔了，因為警察隨時會上門，他們會在邁爾斯房裡找到作案用的凶器，而我不能把另一起命案又嫁禍在他身上；也許我可以哦，只要他不在派出所的話？該死，該死，該死。我怎麼沒早點想到？找另一個替死鬼不就得了。歐文。就是他了。他活該倒楣啦。把他這塊擋路石也清掉吧。讓我跟艾絲翠一塊兒去巴西逍遙。不過就算思緒沙塵暴在作祟，我也知道再找邁爾斯之外的另一個代罪羔羊實在牽強。一個家裡出了兩名殺手。不。這樣行不通。

　　我的腦筋一片混沌；家裡也是一團混亂。人們打包哭泣。達利歐一邊顛簸地把一個大紙箱搬下樓，一邊自言自語。琵琶把衣服扔出房門，直到她臥室的門口布滿衣物。我把自個兒房裡的窗戶打開，探頭出去；人聲從歐文的房間傳出，朝我這頭飄送而來。艾絲翠在他房裡。她真的不該這麼做：這樣只會讓我更火大。除了片段的字句，其餘我什麼都聽不到。說到什麼要走。提到相片。相片。我拉長耳朵想聽個仔細。他們的音量先是壓低，接著又揚高。談到琵琶。好樣的。無論什麼時候，琵琶永遠都在，她是男女關係中的第一個謊言。

　　相片。我用手背擦拭額頭，用力嚥下口水。他要帶相片去警局備案，肯定是這樣沒錯。一切迫在眉睫。我不能呼吸了。我要沒氣了。必須保持鎮定。現在他們又壓低音量了。沉默不語。他們在接吻？愛撫？做愛？是這樣嗎？誰管那麼多？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這齣戲將要落幕。

　　梅蘭妮拿了杯茶走進房裡。貼心甜美的梅蘭妮，甜到令我窒息。雖然臉上寫滿關心，她心裡卻很樂，這我看得出來。她坐在我身旁的床上，我把臉埋在她的肩膀，因為假如我看見她同情體貼的表情，我一定會出手扁她，打到她這個表情消失為止。

　　「拿去，親愛的，把它喝了。」

　　「謝了。」

　　「每個人都嚇壞了。」

　　我咕噥了什麼。我的思緒不停打轉。艾絲翠。錢。巴西。我要那筆錢。每個人都會覬覦那筆錢。這就對了。她現在是每個人的目標。沒錯。我腦袋裡的嘶嘶作響已然平息，就像靜電干擾逐漸消除。我在心底盤算：我要揭人瘡疤、激起恐懼。確定其他人都會感受我所感受的困惑和恐懼。

　　「來吧。」我邊說邊跳下床，牽起梅蘭妮的手。

　　「做什麼？」

　　「下樓去。」

　　「可是我才剛幫你泡好茶欸。」

　　「我沒辦法呆坐在房裡。」

　　我把她拉下樓，正巧遇見達利歐上樓。我對他點點頭。「警察馬上要來了，」我竊竊私語道，「你最好做足準備。你要知道，他們會把你房間拆了。」

　　他撐大雙眼，驚恐地瞪著我，然後匆匆跑上樓。

　　我跟梅蘭妮走進廚房，我要她坐在桌前。我可以聽見邁爾斯在他房裡哭泣。好耶，老兄，哭吧。事實為何，你還不明白。

　　「小梅。」我扯開嗓門說。

　　「怎麼了？」

　　「妳知道為什麼我心情不好嗎？」

　　「當然知道，」她興奮地說，「要是這一連串的事件沒使你深受打擊，那你就不配當人啦。莉亞真真實實地住過這裡。儘管大家諸多異議，她卻是這麼充滿──」

　　「不，」我打斷她的胡說八道，「我的意思是，妳懂嗎？」

　　我聽見有人下樓的聲音。光從輕快敏捷的腳步，我就知道那是艾絲翠。

　　「妳還不明白嗎，小梅？他們認為是我們其中一個幹的。」

　　我聽到艾絲翠在門外駐足。這就對了，我的乖女孩。妳就一如我願，待在那裡聽著。以為妳自由了嗎？沒有人能自由。你們全都是我布局的棋子。

　　「還不只如此呢。」我繼續說下去，掩蓋小梅的哀訴抗議。「這就是為什麼歐文開始打包行李。達利歐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竄。邁爾斯在浴室裡狂吐，把所有莉亞寫的信扔進垃圾桶，然後邁開大步進派出所。這也是為什麼艾絲翠看起來那麼心煩意亂。」

　　等艾絲翠終於進來，小梅已像個學步幼童用手指摀住耳朵，阻絕她無法承受的消息。我給艾絲翠一個苦笑。畢竟我是正直又忠誠的朋友，看見了別人所不願面對的真相。

　　※※※

　　警方大軍前來，有的身穿便衣，有的身著制服、拎著包包和相機。我的手抖個不停，索性用一隻胳臂圈著梅蘭妮。我心臟跳得太劇烈，震得胸口疼痛不已。我能感覺一顆顆的汗珠扎得我額頭好疼，好像有光點在戳我的眼珠後方。我無法理解周圍的聲音，將它們提取出來串成文字。

　　「先生，可以帶我們看一下你房間嗎？」

　　他在對我說話。我強迫自己正視那張向我逼近的臉。我嚴肅地點點頭。「沒問題。」

　　我領他上樓，他的腳步沉重地落在我身後。我是不是將要發現自己犯下什麼天大的錯啊？

　　「這間。」我說。我聲音聽起來滿自然的。

　　「謝謝。」

　　「那──呃──那我是要在樓下等嗎？我不清楚搜索的流程。」

　　他僵硬的臉龐微微泛起笑容。我離開他身邊，走進廚房。我遠遠地看見艾絲翠跟卡姆斯基人在屋外。他們站在她的菜園邊上，她用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真誠表情仰望著他。當一名警官邁開大步，與我錯身而過，擠進花園，我依舊看著他們。他往他們那頭連走帶跑。卡姆斯基跨步向前，湊到他面前，我可以看見他臉部肌肉一繃。他轉身面向艾絲翠，對她說了些話，隨後就把她拋在原處。有好一會兒，她就這麼動也不動，只把手壓在胸口，彷彿心在痛。接著她往廚房而來，當她抬起頭，目光直接穿透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

　　你可以在門快要砰然關上時穿過它。你也可以在車水馬龍中找到一個空隙、鑽到馬路的另一頭。一切只要時間拿捏得當，別太快以免出差錯，但也別慢到落入圈套。就只一瞬間，我非得搞定不可。

　　※※※

　　警方偵訊我的時候，我看得出來他們其實對我興趣缺缺。他們沒有對我進行連珠炮的發問攻勢，也沒有試圖用棘手的問題使我露出狐狸尾巴。他們只想知道一些簡單到爆的事，好比說我昨天早上的行蹤。我幫梅蘭妮買完東西之後回家，在家裡見到了誰？好，讓我想想。嗯。這個嘛，我見到了邁爾斯。沒錯。邁爾斯。他沒去上班，我覺得很奇怪。他說了什麼？啊，讓我想想：對了，他說他知道莉亞要回家拿東西。對，我很確定。他心情不好嗎？哦，是的，警官，事實上，他非常緊張，整個人提心吊膽。那是在他聽說莉亞死了之前的事嗎？哦，是的，警官，早在那之前，他就明顯地激動不安。不過──我突然皺起眉頭──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呢？你該不會以為是邁爾斯幹的吧？是的，警官，恐怕邁爾斯跟莉亞的確吵了一架。千真萬確。是的，雖然我不想洩漏家裡的祕密，但他似乎對艾絲翠很著迷。

　　最後我踏出警局，來到毛毛細雨的街頭。琵琶已經在外頭了，我們坐在一堵矮牆上。她圈著我的胳臂，把頭靠在我肩上。「多恐怖的一場噩夢啊。」她說。

　　「是啊。」我說，並親吻她的頭頂。

　　「當你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都變得可疑，你不覺得很可怕嗎？跟你說，經過了這件事，以後我在職場上會無往不利。」

　　事實為何，她還不明白。

　　歐文走來我們身邊，我看得出來他也不知情。他悶悶不樂地站在我們面前，雙手插在口袋深處，腳踢著人行道的碎礫。當琵琶對他伸出一隻手，他立刻繃起一張臉，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往我另一側的牆上一坐。她聳聳肩，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達利歐踉踉蹌蹌地走出警局。他臉色蠟白，頭髮黏成頭頂的幾座橘色山峰。「我想要招供，」他說，「只要他們別再問下去。壞事都遠離就行。是不是有個名詞專為了形容：對你沒犯下的罪行感到內疚？」

　　「閉嘴啦。」正在為自己捲菸的歐文說。

　　「好。」達利歐好像把歐文的話奉為什麼有用的忠告。他開始來回踱步，喃喃自語。

　　接著艾絲翠也出來了。她臉色發白，步伐不再輕快。她坐在我跟歐文中間。歐文遞給她一根香菸。我一手摟著她。她把身子的重量放在我身上，頭髮也貼著我的臉頰。我可以感覺她的呼吸。也可以感覺她夾克裡厚厚一疊新發行的鈔票。

　　「還好嗎？」我說。

　　她只是轉頭望著我。

　　達利歐走向我們。「我們還在等誰啊？」他問道。

　　「只剩下麥克跟邁爾斯。相信他們很快就會出來了。」我若無其事地說，但艾絲翠猛然從我的懷裡掙脫，用那雙大眼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你還不曉得嗎？」

　　我注視其他的每一個人，彷彿演戲的是他們，不是我。麥克走下台階，朝我們而來。大夥兒舉起手，驚恐而不願面對現實地搖頭，有的垂淚有的慟哭，伸出雙臂環抱彼此。而我在眾人的中心，早歐文一步抱住艾絲翠，聽見話語從自個兒口中冒出，我大概沒有說錯話，沒有說出引人注意的話。麥克繼續描述身體組織跟毛髮。

　　我也擁抱達利歐，感受他鋒利的骨頭和冷若冰霜的皮肉；他的口氣有大蒜的味道。毛毛雨把我們都淋濕了。衣服黏在我們身上。雨滴滑落我們的臉龐。我說了「邁爾斯，老天爺啊！」以及「三個女人！」之類的話。不過其實這都無所謂。沒有人在聽別人說話，我們只是無能地在人行道上蹣跚打轉，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

　　達利歐提議去酒吧。這可不成。不在我的計畫之內。我們現在應該各自回家才對。時間所剩無幾。但其他人都認為這是個好主意，而我自然也沒話說，於是我們沿著人行道走，艾絲翠也不忘牽著她的單車。我不太舒服，眼睛發疼，腦袋嘶嘶作響，喉嚨宛若砂紙。

　　※※※

　　我不曉得大家在聊些什麼。我聽得見他們的談話，三不五時也會搭腔，看似屬於在團體周圍洶湧澎湃的狂亂情感之一，但實則不然。我在思考。我在等待。我感覺時鐘滴答作響、時間分秒流逝。我吞嚥作嘔的感受。我阻止自己幻想假如事情出錯會有何下場。

　　喝完酒之後，我提議再來一巡。不過我先走出酒吧，從口袋取出小刀，刺穿艾絲翠單車的兩個輪胎。這樣妳就不能騎車回家啦，艾絲翠。妳得另尋他途。我回到熱氣、喧嚷和奪目強光的酒吧，拿了飲料走回桌前。

　　艾絲翠在口袋裡摸找。「這或許算是某種證物，」她說，「在被條子抓包之前，我們最好把它分一分。」

　　「不，」我說，血液在的耳裡怦然作響，我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看在老天的分上，艾絲翠，人們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了。不要在這種場合秀白花花的鈔票啦。」

　　我緊張兮兮地左顧右盼。儘管聽起來像個薄弱的藉口，但艾絲翠還是點點頭。或許這給了他們一個不要別離、不要各奔東西的理由。

　　「算術就交給我，」琵琶說，「明天我們可以約在某個比較體面的地方見面。這算是另一場惜別酒會的藉口。」

　　「好。」我說。待在悶熱的酒吧，我全身冒熱氣。汗珠好似幾十隻小蒼蠅猛扎我的脖子。

　　最後琵琶表示她得走了，其他人也紛紛起身、套上夾克。艾絲翠站了起來。她穿上外套、繫緊腰帶。我們成群結隊地步出酒吧，來到涼爽的夜晚，發現她被劃破的車輪。多惡劣啊？無所謂。走路搭地鐵。之後再過來牽。她說我們明天還會見面。是啊，繼續做夢吧，親愛的。繼續做妳的春秋大夢吧。

　　她緊抓我的胳臂，跟我道別；她的碰觸有如火燄穿透我的衣裳。我敢發誓它簡直就像壓在我皮膚上的烙印。她和琵琶吻別後，壓低音量跟歐文說話。他也對她說了什麼。他們的頭靠得好近，快要碰到一塊兒。她牽起他的手。快放開。快啊。立刻鬆手。兩個人分開。絕對不能發生這種事。不能讓他們兩個一起走。不可以。我握緊雙拳，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放聲尖叫，抒發鬱積體內難以忍受的壓力。我會爆炸、碎裂。我的腦袋咚咚響個不停。

　　「那好吧。」

　　最後艾絲翠退後一步，跟歐文分開，我才感覺如釋重負的洪流沖刷我的體內，讓我像隻小貓般昏眩而虛弱。

　　她終於走了，一邊走，一邊舉手道別。先數到十再跟蹤她吧。我數到六就擔心會把她跟丟。反正現在也沒人注意我。只見艾絲翠沿著人行道前進。不要離太遠，等到某個隱密的地方再下手。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把我用來刺她單車輪胎的小刀，並掂了掂螺絲扳手的重量。用這個往她背後一擊，她根本來不及發現什麼。

　　「吉佛先生？」

　　我回眸一望。我大吃一驚，愣了幾秒才意會對方是卡姆斯基總探長。

　　「誰？叫我嗎？」我愚蠢地說。前方的艾絲翠已消失在彎路的拐角。

　　「方便聊聊嗎？」

第四十二章

　　全盤皆錯。不用說也知道。我在哪裡漏了什麼、忘了什麼細節。不管怎樣，百密總有一疏。即便如此，我還是硬撐下去。心裡想著該怎麼裝無辜。問些問題，裝糊塗。我感覺臉在灼燒，嘴角無法控制地抽搐；但我還是設法不要崩潰。我告訴自己：稍微慌亂其實並不要緊。警察會讓正常人緊張。只有真正的罪犯才會在被捕時泰然自若、輕鬆愉快。開車到派出所的路上，卡姆斯基鮮少說話。

　　「有什麼問題嗎？」我問他，同時聽見自己些微刺耳沙啞的嗓音。我猛咳一聲、清清喉嚨。「你還想問我什麼嗎？」

　　「有人想跟你談談。」

　　「誰？」我問道。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是我認識的人嗎？」

　　卡姆斯基頓了一下，彷彿試著拿定主意。「你待會兒就知道了。」他最終還是重覆這句老話。

　　我絞盡腦汁地思考，根本沒察覺司機把車停進警局後頭的車位；他們領我走過柏油碎石路，進入後門，穿過狹長的迴廊，來到一個房間，然後留我獨自一人來回踱步。我兩個小時前才離開這裡，但這裡似乎變了樣。沒人給我茶水。我不曉得這是不是同一間房。這間感覺比較暗。我努力靜下心來。但是不能太過鎮定。我的防衛心千萬不能太重。這不全然是項壞消息。不是的。假如警方單純想要將我繩之以法，大可立刻逮捕我。也會警告我。剛才不就是這樣嗎？

　　卡姆斯基拿著卡帶式錄音機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他身材魁梧，一頭白髮好像剛梳過，而且梳得太用力，緊貼著他的頭蓋骨。卡姆斯基比了個手勢，要我坐在桌前。他們兩個把椅子拉到我對面，然後坐下。卡姆斯基把錄音機放在桌上，注視了它一會兒，卻沒把它打開。「我想要介紹我的同事比爾．波普給你認識。」他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問道。我摸著口袋裡的螺絲扳手。

　　「波普探長今天從雪菲爾趕來。」

　　我緊握雙拳，又舒展手指，聽見自己的指關節劈啪作響。我試圖表現出驚恐卻又不要太過驚恐的模樣。我感覺自己的五官扭曲成一種表情，可是不知道外人眼中的我是什麼德性。

　　「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問道。有蜜蜂在我頭蓋骨裡面飛。嗡嗡嗡。

　　波普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將它翻開。他戴上一副無框眼鏡，低頭凝視本子。「大衛．麥克．吉佛。」他說。

　　「我是，」我說，「怎麼了嗎？」

　　「你以前住在多尼爾戈路十四號？」

　　「對。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最後一次出現在那裡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曉得。」我說。那是我講話的聲音嗎？沒錯。「五、六個月前吧。」

　　「現在誰住在那裡？」

　　「應該是我媽。」

　　波普皺眉蹙額。「應該？」

　　「我有一陣子沒跟家裡聯絡了。」

　　「為什麼？」

　　我聳聳肩。「我來到倫敦，想要有個嶄新的開始。」

　　「這是為了什麼？」

　　我沉默片刻，試圖想像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會作何反應。「不好意思，」我說，「現在是怎樣？發生了什麼事嗎？」

　　波普不斷啪嗒啪嗒按壓手中握的筆。「怎麼這麼問？應該有事發生嗎？」

　　「拜託，」我刻意用一種苦惱困惑的口吻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為什麼要離開雪菲爾？」波普問我。

　　「聽著，這一切是……」我欲言又止。別搞砸啊，達維。撐著點。「我一直懷抱來倫敦的夢想。我在倫敦找到一份工作，覺得也是時候轉移陣地了。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嚇到我了。」我試著對他擠出笑容。可是我做不到。我臉上的肌膚跟厚紙板一樣僵硬。

　　波普闔上筆記本，往椅背一躺。

　　「在多尼爾戈路的住戶要求之下，兩天前警方強行進入房舍，在屋裡發現一具屍體。」

　　這就是了。這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關鍵時刻。這一刻我已經想很久了。「是我媽？」我問。

　　「死者在那裡陳屍了一段期間。幾個月有了。不過我們設法透過……這個嘛，我們已經證實死者就是瑪麗．吉佛。」

　　我感覺他們盯著我瞧。他們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好似豔陽般灼熱。

　　「死了？」我說，「發生了什麼事？她怎麼會……我是說，怎麼沒有人發現呢？」

　　我哭不出來，卻還是用力揉眼睛，咕噥著晦澀難懂的話。我一度把臉埋進掌心，迴避他們的目光，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然後又抬起頭。兩位探員無動於衷地盯著我。

　　「我很抱歉，」我說，「我應該跟她保持聯絡的。可是我連電話都沒打。離家以後，我就再也沒回去探望她。可是我怎麼也料不到……我怎麼都無法想像……」我又用力揉了揉雙眼，發出幾聲啜泣。

　　「警方跟鄰居談過，」波普說，「他們提到她的兒子，並且表示好一陣子沒見到你。跟她。」

　　「她身體不好，」我說，「行動不便。」

　　「她被發現陳屍在床上。」

　　「床上，」我麻木地覆述，「她以前常躺在床上。」

　　「沒人知道你去哪兒了，」波普說，「但是後來你的名字突然躍於電腦螢幕。可以想見我們有多驚訝吧。我想，我最好還是親自過來見你一下。」

　　「我早該料到了，」我說，「你們確定嗎？我的母親？我媽，她真的死了？」

　　「我們得問你更進一步的問題，」波普說，「我必須事先警告你，就提出控訴的案件來說，你所說的話可做為呈堂證供。你也有權請律師。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幫你安排律師。這樣你聽懂了嗎？」

　　「不，」我緩緩地說，彷彿受到極度的驚嚇，「我不懂。有人犯案嗎？」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考量這個可能性。」

　　「有人到家裡行竊嗎？她沒有……她被人攻擊了嗎？」

　　「你明白我的警告嗎？你想不想請律師？」

　　這個問題我老早就仔細想過了，我也知道自己要怎麼說。「律師？做什麼用？」

　　「這就看你了。」卡姆斯基說。

　　「我媽死了，」我說，「我好愛她。我不該拋下她一個人的。你們問什麼，我都願意回答。我一定全力配合。」

　　卡姆斯基打開錄音機，宣布日期、時間、地點、在場的警官、我的全名，以及我已得知自己的權利，並且同意在沒有律師陪同的情況下接受偵訊。他們開始發問，但是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我得知的消息卻比他們更多。我作答時刻意模稜兩可、支吾其詞。畢竟我是個剛剛得知母親往生的兒子，儘管悲不自勝，依舊試圖盡力幫忙。假如我精確描述我的行蹤、動機、來倫敦前的那幾個星期做了什麼、我為什麼不回家也不跟家裡聯絡，諸如此類問題的每項細節，那反而會引人猜疑。

　　逐漸明朗的是，在過去幾週的高溫下，屍體已然腐爛到難以確認身分，也不可能尋得其他的重要線索。我可以想像一連串的先後次序。首先招惹蒼蠅，接著生蛆，多到有如整張地毯都被熱水煮沸、爬遍每樣東西。顯然警方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把我叫來警局盤問，試探我的反應。

　　「我好難過，」我抓到適當時幾，丟出這麼一句，「我還以為她的朋友會照顧她。真不曉得她受了什麼罪。」

　　「她朋友多嗎？」波普問我。

　　「有一些吧，」我說，「她生病之後朋友就漸行漸遠。」

　　「她病得有多重？」

　　「雖然不曉得她生了什麼病，但我覺得她有時過得很痛苦，」我眼神呆滯地說，「我知道她試圖對我隱瞞病情。可是她真的好勇敢。也許她太過努力了。」

　　我想要繼續耍笨。我知道這麼做就對了。但我就是忍不住。我非得知道不可。我一直等到問題看似告一段落。

　　「我不懂，」我說，「為什麼要同時勞駕你們兩位？」

　　「我必須考量所有的可能性。」卡姆斯基說。

　　「我媽被人發現陳屍床上。在雪菲爾老家。你這什麼意思，可能性？」

　　「我真受不了這個案子了。」卡姆斯基說。

　　這是我自己的錯。我越過了那扇門。我決定動怒的時候到了。「你這什麼意思，這個他媽的案子？」我說，「什麼案子？你們才剛通知我媽的死訊。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不是已經逮捕他媽的邁爾斯了嗎？想問什麼儘管問。我不在乎。但是不要耍著我玩。」

　　講太多髒字了。這不是達維的風格。聽起來倒像是角色扮演。我嘶啞地啜泣一聲，設法彌補。

　　「冷靜下來，」波普以較為撫慰人心的口吻說，「跟我們聊聊你的母親。你跟她親不親？」

　　他們試圖刺探我的心理，最後卻無疾而終。我有辦法讓他們無聊到舉白旗投降。我抽了抽鼻涕，講起話來結結巴巴。我漫無目的地兜圈子。不掉淚地啜泣幾聲。再玩幾次把頭埋在掌心的招數。最後對話中止，卡姆斯基望著波普，點了點頭，身子一斜，關掉卡帶式錄音機。他們兩人似乎都為浪費時間而生悶氣。

　　「請節哀。」波普說。

　　我沒吭聲。我正在回憶那幾個月對我媽鬱積的怒火，在我腦袋中形成嗡嗡作響的噪音。只要拿枕頭摀住她的臉，噪音就會消逝。就是這麼輕而易舉，彷彿我只是任由她沉睡罷了。波普拾起筆記本，將它放入夾克口袋。

　　「關於死因的審訊，會有人跟你聯絡，」他說，「你應該會希望安排葬禮。另外還有房子的事要處理。」

　　房子。它一直都在那裡等著我。

　　「吉佛先生，你聽到了嗎？」

　　「這有點教人措手不及，」我說，「我正在努力消化這件事。當一個孤兒。還有這一切。」

　　我輪流注視他們兩人。我的說詞他們似乎照單全收。

第四十三章

　　我有房子了。他們沒有對我不利的證據，如今我成了屋主。雖然房子不大，也不怎麼樣，不在精華地段，也從來都不是我想入住的家。不過它是我的了。它能賣多少錢呢？它有三間臥室加一座花園，而我不信鬼神之說。令人作嘔的氣味也擦洗得掉。值十萬英鎊？那我根本不需要艾絲翠夾克裡的那筆錢啦，但是也用不著對它嗤之以鼻──它遲早還是有用。哎呀，十二萬英鎊。不錯，真不錯。從英格麗．德．索托家裡，絕對弄不到這麼多錢。真是造化弄人哪。

　　我提醒自己：應該說造化可以怎麼弄人。還有事情要處理。還有絆腳石要清，還有文鎮。艾絲翠只要一聽到有關文鎮的事，就會想起來了。

　　在卡姆斯基拍我肩膀之前，我就已經驚恐疲憊；不過如今烏煙瘴氣全都一掃而空。我已恢復最佳狀態。我覺得腦中的思緒清晰，心跳回復平穩，無精打采的疲勞感宛若晨霧退散。

　　我看了手表一眼。早就過了午夜。現在去找艾絲翠也嫌太晚了。她在某處安眠，鑽進被窩，雙眼緊閉著，修長美麗的四肢在床單下放鬆，不知道明天自己會有什麼下場。現在才找棲身之處，對我來說也太遲了。我一度考慮上梅蘭妮家過夜。無論多晚，她都會歡迎我。事實上，她說不定清醒地躺在床上，等我的電話或親自造訪。但是我不能上梅蘭妮家，今晚不行，以後也不行。她已經走入歷史。我沒辦法要自己回憶她的面孔、水汪汪的眼睛、怯懦的微笑，以及抓著我不放的手。

　　我找到一家窗戶污穢的寒酸咖啡廳，這麼晚了還在營業。店裡只有兩個人──一個留著灰白長髮、往後綁成油膩馬尾的老頭，坐在桌前把糖攪進一杯奶味很濃的咖啡；櫃台前有名年輕女子。她留著金髮刺蜻頭，悶悶不樂地撇嘴。

　　「還有賣吃的嗎？」我問她。

　　「廚師下班回家了。你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做份三明治。」

　　「好。」

　　「培根口味？」

　　「好。」

　　「不過我們等一下就要打烊囉。」

　　「了解。」

　　吐司嚐起來不新鮮。培根又硬又油、冰冰冷冷，碎屑還會塞牙縫。女子把椅子上下顛倒地搬到桌上，清掃我腳邊的麵包屑。油頭男子拖著腳步出去了。等哪天老子有錢了，我要上窗明几淨的高檔餐廳，讓穿著深色西裝的服務生為我倒酒、對我鞠躬哈腰、尊稱我為「先生」。我毫無食欲、細嚼慢嚥，只是為了消磨時間；然後我點了杯咖啡，不過我根本不需要靠它提神。我清醒得很，而且精神飽滿。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攤在我眼前，宛如一條清晰而筆直的道路。我摸一下口袋裡的螺絲扳手，再檢查手機，確定它電力充足。有幾通梅蘭妮打的未接來電，不過我視若無睹。

　　剛過凌晨一點，女服務生就無精打采地走到門口，把招牌從「營業中」翻到「休息中」那一面，然後請我離開。

　　我在街頭步行。經過在夜總會門外排隊等候的人們，經過一群身穿西裝的醉漢，經過在菸蒂散落一地的門口賴著不走、窮困潦倒的流浪漢。我一直走到河畔，坐在長凳上，看著手表。凌晨三點了。約莫再過兩小時，就要天亮了。我闔上眼，在腦海中重溫一切。再次睜開眼，已是五點半，地平線上渲染亮光。我對時間過了多久全無概念，也對夢境毫無記憶，不過想必我是睡著了。我站起來伸個懶腰，先確定襯衫的鈕釦都扣好了，從胸前的口袋取出一把梳子梳理頭髮。然後原路折返。七點二十分，我在一家咖啡廳駐足，點了一杯茶，可是只勉強啜飲幾口。我的胃腸在灼燒。我跟報攤買了薄荷口味的口香糖：今天早上要靠嚼口香糖代替刷牙了。我也買了瓶水嗽口。我就像個等著要在起跑器上就位的跑者。

　　八點半，我走到公用電話亭，照著手機顯示的號碼，打給艾絲翠。

　　「喂？」

　　「艾絲翠！我把妳吵醒了嗎？」

　　「達維，是你嗎？」

　　「對。我手機故障了，正用公共電話打給妳。」

　　「我一直睡不著。」

　　「我也是。聽著，我知道晚點大家還要見面，但是我好希望可以先過去找妳。有件事我想應該讓妳知道。」

　　我以為她最起碼會要我解釋，也早已準備好答案，沒想到她並未多問什麼。她的嗓音溫暖而自然。「好啊。那你幾點過來這裡好呢？十點？還是十點半好了？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回梅特蘭路。」

　　「太好了。不過妳最好把妳『那裡』的地址告訴我。」假如她身邊有人作伴，我就得改變計畫。

　　「哦，抱歉。」她怪聲怪氣地哼了一聲鼻息。「我待在我朋友索爾的家──你跟他見過兩次面啊。接下來這幾個星期他不在家，我會幫他餵貓咪跟澆花。抱歉。講太多啦。我住卡布雷特路，從斯托克紐因頓教堂街拐進去就是了。六十六號A戶。」

　　情節經典到讓我泛起笑容。我流浪街頭度過一晚，反觀艾絲翠則找到一個既有植物又有貓的地方落腳。我跟種花養貓的人，或認識種花養貓的人，從來就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我走到斯托克紐因頓區。只有三公里路遠，而步行使我思緒清晰。我來到主街之後，走進一家很酷的男裝店。我幫自己買了件橄欖綠的襯衫，聞起來有棉花乾乾淨淨的味道。我注視鏡中的自己，欣賞自己的模樣。我很滿意這位氣色好、灰色雙眸透出誠懇的纖瘦男子，以及──我屈身向前，對自己的倒影微笑──哦，對了，羞怯又討喜的笑容彷彿在說：「你可以相信我，可以仰賴我，可以把困擾你的事與我分享。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不會讓自己失望的。我費盡千辛萬苦走到這一步，如今旅程將盡、疲憊不堪。

　　九點五十分，我從斯托克紐因頓教堂街拐個彎，轉進卡布雷特路。經過六十六號A戶，不過時間還太早；我頭也沒抬就繼續往前走。到了九點五十七分，我停下腳步，把最後兩顆口香糖塞進嘴裡，帶勁地咀嚼，然後吐在人行道上。接著我在卡布雷特路上往回走。來到門牌六十六號，有個看起來像是源自中古時期的修鞋小舖。左邊深藍色的門上有寫著「66a」的金字。我在門前站了幾秒。拉直襯衫外的夾克。深吸了幾口氣。撥了撥頭髮。舔舔嘴唇、調整表情。然後摁下電鈴。

　　才過了幾秒鐘，我就聽見艾絲翠跑下樓的腳步，肯定是她錯不了：既輕快又敏捷。她拉開大門。只見她打著赤腳，穿了件短到露出一點古銅色腹部的高領綠色羊毛衫和一條褪色牛仔褲。我不禁暗忖；在萬中選一的這一天，我們竟然心有靈犀。但她似乎不若以往，我稍加觀察才發覺她的異常之處。她正對我綻露盈盈笑臉，而且對我的到來開心得不得了。當然了，她從前就一直非常友善、平易近人；但是在梅特蘭路，我們倆鮮少有獨處的機會，我又總覺得自己像是她生活中的路人甲。但是，今天只有我跟她。沒有人剛走，也沒有人正要過來。她盯著我瞧，神情專注，然後雙手搭在我肩上，在我兩頰一邊一吻。「哈囉，達維，」她說，「真高興你過來。我對這一切都好沮喪哦。」

　　可是她看起來並不沮喪。她的臉龐散發健康和朝氣的光采。秀髮烏黑亮麗，雙唇光澤耀眼。她身上有檸檬和玫瑰的香味。

　　「這是一定的。」我邊說邊跨過門檻，關上身後的房門。我跟著她上樓。一綹綹貼著她頸背的捲髮依然濕答答的；我心想，她一定剛洗好澡。她的背好纖細。她領我進入一間廚房兼客廳的房間。屋裡有點亂七八糟、雜亂無章。窗台上栽種著天竺葵；一隻薑黃色的貓咪蜷著身子，躺在寬鬆的燈芯絨沙發上嗚嗚叫。牠睜開一隻黃色的眼睛打量我，然後又將眼睛閉上。

　　艾絲翠關切地望著我。「你昨晚待在哪兒啊？」

　　我含糊地說我在朋友家借住一宿。

　　「你看起來好糟哦。」

　　「謝啦。」我說。

　　「你想不想要洗個澡什麼的？」

　　「我已經洗過了。」

　　她笑了笑。「我無意指責你啦。請坐。盡量對索爾家的混亂視而不見。」她把一件外套跟一個包包從沙發上扔到一旁。「咖啡？茶？果汁？應該有果汁吧，我還沒徹底檢查冰箱。」

　　「咖啡。」我要延遲這一刻的到來；欣賞她伺候我，欣賞她拿杯子時，羊毛衫貼緊胸部的樣子。

　　「一點奶精但不加糖，對吧？」

　　「妳都記得欸。」

　　「這是當然囉。」她對我微微一笑，我感覺咽喉因為欲望而變得緊繃。

　　「妳要在這裡待多久？」

　　「不曉得。至少兩個星期吧。之後我還沒有打算。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也許我該長大，試著釐清我的人生。你認為呢？」

　　「認為？」

　　「認為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記住她臉上的每個細節。「艾絲翠，我認為幾分鐘後的事，妳都不用計畫了。」

　　她轉過身子，舀了幾勺研磨咖啡到咖啡壺裡，注入煮沸的開水，帶勁地攪拌。「可能會有點濃。」

　　她往我身旁的沙發一坐，將貓咪推到邊上卻沒把牠吵醒。她的腿輕拂我的腿；她的肩膀跟我只有毫米之遙。她低頭啜飲咖啡的時候，我凝視她脖子的曲線、她纖長的深色睫毛。熱氣撲上她的臉，濕潤她的肌膚。「妳在發抖欸。」我輕聲對她說。

　　「有嗎？」她舉起沒拿杯子的那隻手。「真的欸。達維，我累了。又累又怕，孤獨寂寞，不知所措。」她把手擱在我的膝上。「你懂那種感受嗎？」

　　我的手搭著她的手。「我懂，艾絲翠，我這輩子都是那種感受。」我淚如泉湧，卻不願強忍淚水。我受夠了裝模作樣。我的時刻、我美好的一天，已然到來。我放下咖啡杯，用雙手包住她的手。

　　「我應該多留意才是。」她說。她任我將她的手移到我的唇邊，擱在那裡好一會兒。「你是全家唯一全身而退的人。其他人要不身心崩潰，就是變了一個人，只有你例外。你總是冷靜而親切。對我尤其如此。你以為我沒注意到嗎？」

　　「艾絲翠，妳知道為什麼我對妳特別好嗎？」

　　「我想我知道答案。」她的手貼著我的臉頰。她凝視我，然後屈身向前，在我唇上微微地種下一吻。我把她拉到身邊。她輕啟朱唇，我感覺她的乳房貼著我的胸膛。我把手伸進她的秀髮，再一次更粗暴地親吻她，並嚐到血的味道，不過那都無所謂了。我的艾絲翠。我的命運。我的終點也是起點。

　　我把她往沙發上推。先是輕輕吻她，然後開始做打從我第一眼見到她，就夢寐以求的事。我手貼著她的乳房。她依稀對我微笑，接著我把手伸進她的羊毛衫底下，觸摸她溫熱光滑的腹部，再來是她胸罩的粗糙材質。我要她。我要立刻在她身上實現所有渴望。我的手往下游移到她的牛仔褲，並開始摸索鈕釦。「等等，」她如夢似幻地說，「達維，我們有的是時間。我們擁有全部的時間。」

　　「我等了好久。」我說。

　　「我知道，」她說，「我都知道。」

　　她坐直身子，輕撫我的頭髮，同時吻我。「我想，這是我欠你的。」她說。

　　「欠我的？」我發覺自己難以言語。

　　她脫掉我的夾克，動作輕柔優雅地解開我襯衫的第一顆鈕釦。「你為我除掉邁爾斯這個麻煩，對吧？」

　　「或許是吧，」我說，「這重要嗎？」

　　她笑逐顏開，又開始吻我。我可以品嚐她，濕潤而甜美。她解開第二顆鈕釦。「對我來說很重要。」她一邊說，一邊親吻我的嘴唇和臉。她的吻襲上我的耳朵，對著我耳畔低語：「跟我說嘛。人家要知道。人家要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其實很簡單。」我說。

　　她解開第三顆鈕釦，拉開我的襯衫。她將嘴唇貼著我的脖子。我發出呻吟。情不自禁。

　　「那麼，你是怎麼辦到的？」

　　她又往身後的沙發一躺。我彎腰吻她的唇，吻她的秀髮，聞她的髮香。那潔淨柔和的氣味宛若毒品，令我頭暈目眩，陶醉其中。她呢喃了一聲。

　　「關鍵是文鎮。」我說。

　　「嗯？」

　　我扳弄她的鈕釦，這一次她不再試圖阻止我。我解開鈕釦，接著把拉鏈往下拉。我看見她蕾絲褲頭的藍色內褲。我伸手撫摸它。內褲包覆的體毛，溫熱地在我手底下。

　　「跟我說嘛。」她說。

　　「文鎮。」我在親吻她的空檔說。「妳在我房裡看過啦。我把它放進邁爾斯的臥房。」我把手伸進她的內褲裡。

　　「不，」她說，「我的上衣。先把它脫了。」

　　我解開第一顆鈕釦。她往後一仰，舉起雙手、撐著後腦勺，對我敞開身子。

　　「佩姬只是無心之過，」我邊說邊解開第二顆鈕釦，接著第三顆，「不過屍體在他房裡，所以痕跡早已留下。」

　　「是你幹的？」她問道。

　　「對。」我說。

　　「好極了，達維，」她說，「好極了。」

　　我不曉得她指的是我愛撫親吻她那曼妙的身軀好極了；還是現在她終於明白洞悉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而覺得好極了。我解開最後一顆鈕釦，拉開並脫掉羊毛衫。

　　「不，那是無心之過。莉亞跟英格麗。」

　　我的手游移到她胸罩的藍色精緻細絲。

　　「這是什麼？」當我發現她背後一條黑色的帶子，不禁發出疑問。我注視著她，只見她表情驟變，宛如烏雲蔽日，我這才明白那是什麼，也頓覺壞事將要降臨。一切即將崩解。黑暗會一如覆冰的潮水來襲，籠罩萬物。

　　我把手伸向夾克，準備拿口袋裡的螺絲扳手。我可以讓她跟我同歸於盡。敲一下。她會舉起手，手腕會被砸個粉碎。再一下，擊中她的臉，使她動彈不得。然後，在我的襲擊下，她動人的五官就會化為血色果醬。可是我搆不著夾克；那個賤貨把它踢到一旁。

　　我從沙發上起身，朝她的背推了一把，她的腦袋便撞上木頭扶手；接著我聽見門外啪嗒作響，那是沉重的腳步聲。門被大力開啟，乓噹一聲撞上牆，人群一湧而上。我任憑自己被推向一面牆。他們用力推撞我，導致有東西從架上掉落摔碎。我後腦的疼痛宛若冷水，但清晰的思緒有如一股細流，滲進我混亂的腦袋。

　　「你被捕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卡姆斯基。這就像是一場驚喜派對。你以為要獨自度過夜晚，轉瞬間所有的朋友都跳出來。你以為說的話沒人會聽見，沒想到人們一直在竊聽、窺視、刺探、監視。

　　「不！」我說，「不要。聽著──聽我說，這是一場誤會。愚蠢的誤會，我只是配合演出，跟艾絲翠鬧著玩的。我故意講下流話讓她興奮。你們懂的。那只是玩笑話。」

　　艾絲翠雙手掩面，坐在沙發上。卡姆斯基一臉憂慮地注視她。「妳沒事吧？」

　　她站起來，然後想起自己目前的狀況。一名女性員警上前移除電線跟麥克風。她得把身子搆到艾絲翠背後，才能將器材從她胸罩上解開。過程中艾絲翠一直以沉思的神情望著我，彷彿她是透過牢籠的柵欄凝視我。她的嘴唇往內縮。

　　「你……」她開口，卻欲言又止。

　　「艾絲翠，幹得好，」卡姆斯基說，「非常好，親愛的。」

　　「他剛才碰了我，」她嘶聲說道，「我讓他碰我。是我讓他碰了我。」

　　她的手往嘴唇移動。與我四目相交了那麼一秒，就衝出房間。我聽見不絕於耳的嘔吐聲。接著是門上鎖以及淋浴聲。不太動聽的聲響。警官開始忙碌起來，搜索我的口袋，用髒手戳我、撥弄著我；用居心不良的眼神瞪我。令人不快的是，我的腦袋開始震顫。嘴唇正上方有條神經在抽搐。我試著咬住它，不讓它亂動，可是它不聽使喚。

　　「你這個該死的下三濫。」有人這麼說。一個身穿制服的男人在我面前揮舞我的螺絲扳手。「這是要幹嘛用的？」

　　「我是……」職稱是什麼，我想不起來了。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腦袋有如片片灰泥剝落；言語和思緒全都瀑布似地落下。「建築工，」我設法吐出這三個字，「口袋裡會放工具。」

　　「老實承認吧，」卡姆斯基說，「幫我們省去麻煩。讓你的朋友免受牢獄之災。」

　　我必須裝得一副大惑不解。我試著擺出茫然的神情。我的臉好似橡膠跟硬紙板。我就像中風的人，嘴巴感到麻痺。

　　「讓有罪的人免受牢獄之災？」最後我說。我笑了幾聲，試著笑出聲。卡姆斯基略為退卻。「老兄，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卡姆斯基的表情既憤怒又帶著一絲詫異。「你們這種人永遠不肯束手就擒，對吧？」

　　我這種人。他什麼意思，我這種人？他對我一無所知，以後也不會了解。沒有誰跟我是同一類的。我無法歸類、與眾不同，他們是永遠不會懂的。

　　「你剛說的那些話，」我說，「關於我說的話可做為罪證。我希望有人記下我的立場，我不斷表示你們搞錯了，我是完全清白的。」

　　「全都在錄音帶裡。」卡姆斯基說。

　　「我說過了，」我說，「我剛是鬧著玩的。」

　　「我們已經使你招供了。你沒有不在場證明。我們取得了你從莉亞．彼德森那兒偷來的內衣。沒有錯。我們跟你的女友談過。看來她並不全然相信你試圖營造的不在場證明。」

　　「愚蠢的小賤貨。」我說。我舌頭變厚。下巴上有唾液，但我將它抹去。「我是在家裡的大拍賣找到內衣的。」

　　卡姆斯基微綻笑容。

　　「莉亞．彼德森的信用卡紀錄顯示她是在死前一天才買那件內衣的。達維，我們逮到你了。你不妨說說自己幹了什麼好事。放了受害者家屬一馬。」

　　我在墜落。一條鋼鐵的箍子勒緊我的頭蓋骨，而鬆綁的那一刻永遠不會到來。

　　「不，」我說，「不不不。你全都搞錯了。人不是我殺的。」

　　的確不是。不完全是。

後記

　　我手機響了。

　　「喂，埃姆林。」我說。

　　「妳在幹嘛呀？」

　　「你知道我在幹嘛啊。我正在砍灌木。」

　　「我知道。不過我想親耳聽妳說。這樣可以幫助我想像那個畫面。」

　　「你不能打去提供聊天服務的付費熱線嗎？」

　　「我已經找人帶我們去看房子了。房屋仲介半小時後要跟我們見面。」

　　「房子？為什麼？我們已經有房子啦。」

　　「艾絲翠。那是梅特蘭路七十二號。我有個朋友開車經過，發現屋外立了一個出售的招牌。」

　　「哦，」我說，頓覺寒意，花園也從金秋轉為灰暗。「我不曉得他要把房子賣了。他從沒跟我說過。但你為什麼要安排看房子？」

　　「它對妳來說意義重大，所以我很好奇，想要一探究竟。妳老是說至少要再回去一次。不過還是要看妳願不願意。」

　　我頓了一下。

　　「好吧。」我說。

　　我們抵達時，房地產仲介已在人行道上等候。他腋下夾了一張硬紙板，耳朵緊貼著手機。我們下了車，他舉手示意，但電話依舊講個沒完。

　　「這個嘛，你知道口頭承諾所代表的意義吧，」他有說有笑，「老兄，先掰囉。下次見。」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面向我們。我們倆的外表似乎一度讓他感到困惑。埃姆林穿了件開領的藍色襯衫，搭配灰色西裝。我則盡力扮演工作到一半被打斷的庭園造景設計師。

　　「看來有人被抬價敲詐囉。」埃姆林說。

　　「我可不會這麼說，」仲介說，「不過目前市場很熱。前景大好。」他伸出手。「麥特．龐德。」

　　「我是埃姆林．卡普蘭，」埃姆林說，「這位是艾絲翠．貝兒。」

　　「你們也聽說這棟房子有買主出價了，」龐德說，「不過或許富有想像力的喊價可以打動屋主。」

　　「這是當然，」埃姆林說，並斜眼瞄了我一下，「在此同時……？」

　　「是的，是的，」龐德說，「我們進門吧。」

　　他從文件夾裡取出一把繫了陌生標籤的熟悉鑰匙，把大門打開。我頓覺驚慌失措。「屋主在嗎？」

　　「他出國好一陣子了，」龐德說，「只要價錢談得攏，買方明天就能入住。」

　　我做好心理準備面對光禿禿的地板和空蕩蕩的牆壁；不過情況並非如此。邁爾斯沒有回來完成搬家的任務。他無法再次面對這個充滿回憶的家。牆上仍掛著熟悉的畫。我可以從敞開的門，看見琵琶以前房裡的一張小地毯。儘管如此，房子被棄置數月，依舊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屋裡瀰漫一股宛若洞穴或地窖散發的氣味，潮濕而靜滯，彷彿空氣和光線都被阻絕在外。

　　「你們會發現這棟房子需要整修一下。」龐德說。他望著一進門牆上釘的托架。「顯然以前有人把單車掛在這裡。掛取的動作並不細心。」

　　埃姆林揚起一邊眉毛，對我漾起挖苦的笑容。我沒回以微笑。我驟然覺得自己像個重返家園的幽魂，在那裡我曾經享受快樂，或者至少年輕過。一個幽魂，來到已經被幽魂占據的房子。

　　「你們有自己的房子要賣嗎？」龐德問道。埃姆林搖搖頭。「這個嘛，假如第一次買屋就付得起這一棟，那可真有你們的。」

　　我感覺到他不確定該非常狐疑，還是敬佩萬分。

　　「從這裡開始看起，」他邊說邊走進邁爾斯的舊房間，「雖然有點簡陋，不過房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推銷。寬敞的房間、大片的玻璃窗──可以欣賞窗外的花園景致。有許多原創的特色。實不相瞞，上樓之後，你們會看見一些奇怪的DIY，不過都很容易拆卸。」

　　我打開壁櫥的一扇門。一件外套、一件夾克和幾件熟悉的襯衫，依舊吊在裡面。我吸了一口氣：除了污濁和腐朽之外，我彷彿也能察覺到邁爾斯的氣息。我頓時熱淚盈眶，眨眨眼把淚水擠掉，並背對房地產仲介。「我們可不可以單獨繞繞？這樣比較容易熟悉環境。」

　　「沒有問題的啦。恐怕這裡是得好好清理一番了。請試著忽略雜亂的表象，欣賞它超群非凡的潛力。看完房子就叫我一聲。」

　　他走了之後，我坐在床上──莉亞跟邁爾斯同睡的床──凝視四周。埃姆林走到我身邊，輕撫我的秀髮。「我們是不是不該來這兒？」

　　「就我所知，達維至今什麼都不肯透露，不過警方認為這裡八成就是他殺害佩姬的現場。那是第一位遇害的女子。這個嘛，應該說是第二位，如果你把他可憐的母親也算在內。他在這裡殺了她，把屍體藏進壁櫥，然後想辦法把她扔到街上。」

　　「教人不寒而慄。」埃姆林說。

　　「嗯。她應該是個好人吧。正派，但孤獨。開車門的時候很粗心。」我突然起身。「我們出去吧。」

　　「接下來要去哪兒？」

　　「我來為你導覽。」

　　琵琶的房間曾經雜亂不堪，如今卻顯得空無荒涼，只剩一支口紅在她以前放鏡子附近的地毯上。我拉開她的衣櫥，碰到衣架、哐啷作響，卻只找到一雙她稱為「色誘鞋」的紅色特細高跟鞋。我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一度彷彿可以看見她盤腿坐在小地毯上，周圍盡是成堆顏色鮮亮的衣物和散落的珠寶首飾。

　　「好像幽靈船哦。」埃姆林說。

　　「我們走得很倉促。」

　　我領他上樓。樓梯平台可見積成球狀的灰塵。窗子污穢，其中一扇最近才破。一隻蜘蛛從浴室的燈泡爬出來。我們的腳步發出微弱的回音。

　　「這是我以前的房間，」我一邊介紹，一邊推開房門、踏進房裡。方形的光束映照在地毯上。「我住在這裡的時候，房間舒適，簡樸。」

　　「有耳環妳沒帶走。」埃姆林說，並從窗台撿起耳環、放入掌心，他向我伸出手來：單車造型的小小銀製耳環。

　　「留在這兒吧，」我說，「它們屬於這裡。」

　　「妳不必這麼做的，妳知道吧，」我們倆離開房間時，他對我說。

　　「但我想要這麼做。從這兒走。」

　　「歐文的房間。」我站在門檻上說。

　　「妳的……？」

　　「對。」

　　女人在漣漪蕩漾的水中游泳的相片，依舊掛在牆上。我在相片前方駐足片刻，深陷回憶之中。我們曾經對彼此多麼飢渴嚮往。有一陣子，曾經多麼你儂我儂、戀戀不捨。如今他變回陌生人。有天我會連他的長相都不記得。

　　「妳還有他的消息嗎？」

　　我搖搖頭。「重點是，其實我對他沒什麼好感。無論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從來不算是我的朋友。所以分手的時候，斷得乾淨俐落──嗯，就是這樣。」

　　「走吧。」他把我往房外拉。

　　上了頂樓，我短暫帶他參觀達利歐的臥房，被一把骯髒又裂開的摺疊式躺椅絆倒，它神奇地逃過清倉大拍賣跟扔進廢料車的命運；接著我們走進麥克四四方方、空無一人的房間。

　　「最後但同樣重要的是，」我站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說，「達維的房間。」

　　「妳想要進去嗎？」

　　「不想。」我說。門後是冷若冰霜的黑暗。倘若我開門，那片黑暗會向我一湧而上。「不。我真的不想進去。」

　　他牽起我的手，蓋在我手上的手指強壯溫熱、充滿生氣。

　　我們下樓時，發現龐德已在那裡等待。

　　「先瞧瞧這個再決定，」他說，「有人得砸些錢翻新廚房、修理落地窗，然後這裡就會煥然一新、令人驚豔啦。」

　　「這是什麼？」埃姆林問道。他走到廚房另一頭，從牆上取下一張紙，將它遞給我。我注視它的時候，胸口一陣疼痛，眼睛後方宛若針扎。那是一張照片，我們全員到齊唯一拍過的七矮人合照。達維把照片洗出來時，它看起來醜陋到可笑；我們東倒西歪、歇斯底里，外加微醺，卻也快樂，是的，當時我們看起來很快樂，努力擠進鏡頭，卻又失焦，你推我擠地貼在一塊兒，揮舞雙臂、張嘴微笑或怒容滿面。如今我望著照片，試圖看穿達維在笑眼背後，究竟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以及事到如今，他還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在佩姬．法雷爾陳屍樓上的同時，他怎麼有辦法拍那張團體照？這是他嘲弄我們的方式嗎？

　　「我們可以進花園嗎？」

　　「沒有問題的啦，」龐德邊說邊打開後門的鎖，「我先警告兩位哦，你們得稍微運用一點自己的想像力。」

　　我們踏出戶外，晚秋的陽光溫暖地灑在我的雙頰。一見我的菜園，我就立刻感覺滾燙的淚水滑落臉上。我得從口袋掏出一張面紙，假裝打噴嚏。蔬菜、豌豆、綠皮密生西葫蘆和馬鈴薯，全都過早結實、萎陷，腐爛之後再次任意生長，然後過早結實的戲碼又再度上演。有大一叢醜惡的大黃灌木。一條條古老的莖在地面蜿蜒蔓生。

　　「我不知道這原本是做什麼用的，」龐德說，「不過園子有三十公尺長。找個上電視打廣告的設計師，鋪些步道、邊界──就是烤肉的好地方啦。」此刻突然傳來一首我依稀記得的流行歌曲電子樂聲。龐德從口袋裡取出手機。「失陪一下。」

　　埃姆林正在凝視房屋的外觀。我走到他身旁，親吻他的臉頰。「謝謝你。」

　　我們接近主屋的同時，我在鋪路石上看見斑駁的深色區塊。我跪下來用手指碰觸，然後聞了聞。什麼味道也沒有。但它是什麼，我心裡有數：那是我修理單車用的潤滑油。埃姆林探詢地看著我。我只是微微一笑，搖搖頭。龐德啪嗒一聲關起手機。

　　「那麼，兩位意下如何？」

　　「希望哪個好人可以買下它，」我說，「有孩子的好人家。這應該是會帶給人們歡樂的房子。」

　　「妳不中意？」

　　「它不是我的菜。」

　　「那好吧。」

　　「走吧，我的朋友，」我對埃姆林說，「我的愛人。」

　　我牽起他的手，帶他從我住過的地方進入一個不同的世界。那裡的窗戶上有人臉，寂靜中有人聲。陰影處有故事。我的回憶之屋，鬼魂之屋。我再也不會踏進那裡一步。

　　於是我跟埃姆林一塊兒走出去，我沒有回首，因為一切都結束了。現在的我進入了另一個故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