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失蹤》

卡琳．亞弗提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1

　　身為耶穌基督的僕人和上帝秘密的守護者，應該有人看見並了解我們吧！像這樣的守護者，可以要求的不過是忠貞不貳。如果人類或人類的法院決意宣判我有罪，對我來說，那沒有任何意義，而我也不會審判自己。其實，我知道自己心中毫無愧疚，但是單是這一點並不足以證明我的所作所為。「上主」將會審判我。

　　在適當時機來臨之前，也就是上主出現的時候，沒有人必須接受審判。上主會強迫隱藏在黑暗中的一切融入祂的光亮中，而且祂會示現所有的心態。

　　然後上帝會讚美每一個值得讚美的人。

　　※※※

　　感謝上主賜給我勇氣。祢一直聆聽我說話，聽到我的禱告，指引我踏上正途。

　　讓我成為祢的工具，讓我因為那些有罪的人而執行判決，讓我摯愛的人與祢相會，且永遠與祢同在。

　　然後我的希望會重現。

　　然後我會找到平靜。

2

　　那件綠色套裝有個別緻的標籤，仔細瞧她的人，沒有一個會猜到這件套裝是在「樂施會」（Oxfam，譯註：原名「牛津飢荒救治委員會」）以不到一百克朗的瑞典幣買到的。裙子上腰身附近的那顆鈕扣已經換成了安全別針，不過沒有人會注意到。

　　她叫服務生過來，又要了一杯白酒。

　　隔著一張空桌子，今晚的目標獨自坐在那裡。她還沒有展開行動，因此無法判斷對方對她了解多少。

　　他才剛開始享用開胃菜。

　　時間還多著呢！

　　她一口吞下杯中重新斟滿的白酒。那酒不甜，清涼得恰到好處，而且可能相當昂貴。她對酒的價格沒有概念，那無關緊要。

　　她偷瞄著心中的獵物，沒有正眼瞧見，卻覺得對方正在凝視她。她透過酒杯的杯緣，讓自己的眼波朝他的方向流轉，和他的眼神交會，然後，似乎有點漠不關心似的，讓自己的眼波在廳內閒晃。

　　格蘭大飯店（Grand Hotel）的法式餐廳實在是個豪華的地方。她之前來過三次，不過今夜恐怕是這一陣子最後一次到訪了。真可惜！因為飯店的工作人員會在客房內擺出新鮮的水果，而且毛巾特別厚，有好幾條疊在一起，彷彿拿兩條放進公事包裡也沒有人會察覺。

　　儘管如此，向命運挑釁還是不明智的。假使工作人員認出她來，那可是個大災難。

　　他又在看她，她可以感覺到。她立即從公事包內拿出日誌本，查了一下今天的日期。真氣人……她用她那完美無瑕的紅色指甲不耐煩地敲著桌面。兩個不同的約會，同一個時間，她怎麼會容許自己把兩件事都安排在同一個時間呢？更糟的是，對象是兩個最大的客戶！

　　她從眼角觀察到他的反應，他還在注視她。

　　一位服務生走過她的餐桌旁，她向服務生招手示意。「可不可以借個電話？」

　　「小姐！當然沒問題。」

　　她的視線尾隨著服務生，看他走向吧檯，拿著一具無線電話回到她的餐桌旁。「小姐！電話在這裡。撥號前請先撥九。」

　　「謝謝你！」

　　她匆匆地翻閱日誌，找到了要打的電話號碼，然後撥號。

　　「喂！我是卡洛琳．佛絲（Caroline Fors），瑞典酵母分離器公司（Swedish Laval separator）的專員。我很抱歉，可是明天早上我不小心同時約了兩位客戶。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還是會赴約，不過要比原來約定的時間晚大約兩個小時。

　　「二十秒、二十五秒、三十秒。嗶！」

　　「好的！我會盡快趕過去。要掛電話囉！」

　　她嘆了一口氣，在「地下公寓」正下方那一行寫上「義大利蒜味香腸下午兩點」，然後闔上日誌。

　　就在她拿起酒杯喝另外一口白酒的時候，他們兩人的目光無意間交會了。現在她十分肯定，他全心全意注意著她。

　　他對她微笑。

　　「有問題嗎？」

　　她也微微一笑，不過聳聳肩，有點不知所措。

　　「放輕鬆。」他語帶悲憐，朝她這邊看。此時，他正逐步靠近她細心布置的圈套。「妳一個人？還是在等人？」

　　他兩眼定定地看著她。

　　「沒有，我只是想在回房之前喝一、兩杯酒。今天還真是漫長的一天！」

　　她拿起日誌，放進公事包裡。就是這樣，快收工了，很快就會釣上他。她將公事包放回地板上，同時看見他推開眼前空空的盤子，舉起酒杯向她敬酒。

　　「不介意我和妳坐在同一桌吧？」

　　已經上鉤了，幾乎還沒有開始釣就上鉤了。她淺淺一笑，準備將捕獲的魚拖上岸，不過，動作不可以太快，認真玩上好一段時間才能享受到美味的大餐。她遲疑了幾秒鐘才回答他的問題。「是很好啦！不過我其實準備今天到此為止。」

　　他站起身，拿起酒杯，在她對面坐下。

　　「我叫約根．葛蘭堡，很高興認識妳。」

　　他把手伸向她，她握了握，然後自我介紹。

　　「卡洛琳．佛絲。」

　　「好美的名字，真是人如其名。我為這件事乾杯。」

　　他的左手上有一枚細細的結婚戒指，戒指發著光。

　　「乾杯。」

　　服務生端來葛蘭堡先生的主菜，不過發現客人不見了，因此愣了一下。約根．葛蘭堡向他揮手示意。

　　「我在這裡。從這裡看出去，視野更好，難道妳不同意？」

　　她的微笑相當牽強，不過還好，葛蘭堡先生似乎對別人的感覺並不特別敏銳。

　　服務生將一只上頭蓋著銀蓋的白盤子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餐桌上。他甩開摺得很講究的亞麻布餐巾，鋪在自己的膝上，然後搓搓雙手。這傢伙顯然很享受他的美食。「妳不吃點東西嗎？」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肚子餓得嘰哩咕嚕叫。

　　「不，我不想吃。」

　　他掀起那只銀蓋子，好美的大蒜和迷迭香味道緩緩飄進她的鼻孔裡，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嘴巴裡全是唾液。

　　「來吧！妳當然得吃些東西。」

　　此刻的他沒有盯著她瞧，而是專注地切著一片片的羔羊肉。

　　「要吃東西才有力氣，」他邊說邊將一叉子的羔羊肉往嘴裡送。「妳媽媽沒有教過妳嗎？」

　　她母親很可能說過那句話，而且還說過許多其他的話。單是「妳媽媽沒有教過妳嗎？」這句話就是婉拒的好理由，不過現在，她實在餓極了，房裡那碗水果似乎不再那麼誘人了。

　　他邊咀嚼食物邊召喚那位隨即過來的服務生，不過服務生一直站在旁邊，直到葛蘭堡吃完嘴裡的食物。

　　「給這位女士另外一份這樣的東西。帳算在四〇七號房。」

　　他看著她微笑，同時在服務生面前揮了揮他的電子開門卡。

　　「四〇七號房。」服務生走開了。

　　「希望妳不介意？」

　　「我完全有能力自己買單，你知道的。」

　　「妳當然有能力自己買單。我只是想最好由我付費，以彌補我的堅持。」

　　她當然愉快地接受。

　　她又喝了些白酒。這傢伙實在太好了，好到不真實，是全自動作業。他坐在那裡，大聲咀嚼著他的羔羊肉片，完全沉醉在她眼前的那些美食裡。事實上一那一刻，他似乎忘了餐桌旁還有個伴。

　　她觀察著他，心想，大約五十歲吧！他的西裝所費不貲，而且儘管這是格蘭大飯店的法國餐廳，他剛才卻不假思索地點了兩份餐點，所以他的銀行存款一定相當迷人。

　　太好了，他實在是完美無缺。

　　他那模樣彷彿一向吃得很好，脖子並沒有完全包在衣領內，而是一部分擠在領帶結上方的某個位置。

　　整體而言，他的外貌可能騙得過外行人，但她可是目光犀利，曉得他顯然是個暴發戶。舉個例子來說，他的餐桌禮儀連不拘禮節的人都看得出來：沒有人花過許多時間教導他該如何吃東西才叫作有禮貌，因為沒有人曾經在他將手肘擺在餐桌上的時候敲過他的手肘，也沒有人不辭辛勞地告訴他將刀子送進口中的時候手肘要離開餐桌。

　　他是運氣好。

　　他其實是用吃第一道菜的餐具吃主菜的。

　　她的餐點上桌時，他幾乎已經用餐完畢。服務生掀開了銀蓋子，而她必須極端克制才能夠不像約根．葛蘭堡那樣大快朵頤。她切下一小塊肉片，細細咀嚼，同時他厚著臉皮用刀刃部分刮起最後一滴醬料，送進嘴裡。她嚥下了嘴裡那口羊肉。

　　「這羊肉真的很不錯，非常謝謝你。」

　　「別客氣。」

　　他打了個飽嗝，拿起餐巾掩住自己的嘴巴，同時將眼前的盤子推開。然後他從看起來像是藥盒的白色盒子內拿出一個透明包裝，從中擠出一顆膠囊。他喝一口酒，把那顆膠囊一起吞了下去。

　　「嗯，好，『瑞典酵母分離器公司』，很不錯的公司喔！」

　　他將那個盒子放回口袋裡，而她繼續用餐，不過微微聳聳肩。這樣的小動作一向十分微妙。「你呢？你做哪一行呢？」

　　每一次，她都無法相信這句話會造就那樣非凡的效果。也許所有穿著昂貴西裝的男人都是同一個古代老祖宗的翻版，只要有機會讓一個還算體面的男人大談自己的成功故事，這男人勢必會忘記幾分鐘之前似乎還令他興致勃勃的一切事物。

　　「進口貿易，大部分是電子產品。我嘗試新鮮的小玩意，如果相信這些小玩意的潛力，就買下專利，開始在拉脫維亞和立陶宛生產。妳一定很驚訝，但是生產成本可以降低高達三分之二，只要……」

　　他開心地大談自己聰明的生意點子。她只需要看著他，不時點點頭就行了。她享受著眼前的餐點，讓大蒜和迷迭香完全吸引著她的心思。

　　她的盤子空了，於是又抬起頭來看著他，曉得他不再說話了。他正注視著她。是展開第二階段的時候了。她拿起半杯酒，等待著，可是這招好像不管用。「實在好吃極了。非常感謝你。」

　　「妳其實很餓，對不對？」

　　她將手中的刀子和叉子放在盤子上，至少這一桌有人學過如何正確表示用餐完畢。

　　他似乎十分滿意自己的表現，滿足地微笑著。

　　「找出女性真正的需求是我的專長之一。」

　　她心中納悶，這句話是否同樣適用於他老婆。然後她將餐巾摺疊好。「實在很遺憾，不過我說晚安的時間真的到了。再次感謝你，感謝你愉快的陪伴和那份美好的餐點。」

　　「我想請妳上樓喝一小杯。」

　　他的眼神與她交會在酒杯的杯緣上方。

　　「感激你的提議，不過沒辦法，我不能那麼做，明天還有一長串的事情待辦。」他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揮手招來立即回應的服務生。

　　「麻煩一下，買單。」她說道。

　　服務生禮貌地鞠了個躬，開始清理桌子。他看著葛蘭堡擺成交叉狀的刀和叉。「您用完餐了嗎？先生？」

　　服務生的語氣中那分幾乎聽不出來的嘲諷，讓她將一抹微笑掩藏在自己的酒杯裡，不過葛蘭堡並沒有察覺，他只是點點頭，沒有注意到話語中隱含的諷刺。「喂，妳必須讓我付這餐飯的錢。那是我們協議過的。」

　　他試圖將自己的手擺在她的手上方，但是她及時將手抽離。「不過酒錢我必須自己付。」

　　服務生離開。她拿起一直掛在椅背上的手提包。

　　他並不想打退堂鼓。

　　「不行，別想錢的事了，不要再爭了。」

　　「謝謝你，可是你擋不了我，你知道的。」

　　他有點惹惱她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心中期望的更為冷漠。葛蘭堡衝著她微笑。這可不是澆熄他心中熱情的時刻，所以她回了他一個微笑。她將手提包擺在膝蓋上，打開手提包找她的皮夾。搜尋手提包的那兩個區域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喔！天啊！不會吧！」

　　「怎麼了？」

　　「我的皮夾不見了。」

　　她再度搜尋自己的手提包，瘋狂地搜尋，然後她用左手掩住自己的臉孔，深深地嘆了一口

　　「別急！有沒有可能在妳的公事包裡？」

　　她允許這個建議進入耳朵裡，讓兩個人都燃起了新希望，尤其是他。然後她將公事包擺在膝上，還好他看不見裡面有什麼東西。如果他發現卡洛琳．佛絲的公事包內除了她的日誌、一包法蘭克福香腸和一把瑞士軍刀外一無所有，恐怕會一頭霧水。

　　「沒有，也不在這裡。喔！天啊！一定有人偷了我的皮夾。」

　　「喂！喂！妳必須冷靜下來，我相信這一切很容易就搞定的。」

　　服務生拿著一只上頭有兩份帳單的小銀盤回來，葛蘭堡匆匆拿出他的美國運通卡。「兩份帳單都刷這張卡。」

　　服務生看著她，徵求她的同意，她簡潔地點了個頭，服務生轉身離開。「我會還你錢，只要一找到……」

　　「沒問題。別掛在心上。」

　　她又把臉孔藏在一隻手後面。

　　「我的住宿憑證也夾在皮夾裡。老天爺啊！連房間也沒有了，真可怕！」她非常強調最後這句話，然後悲慘地搖著頭。

　　「妳一定要讓我幫妳忙。妳就待在這裡，我要去跟接待人員說一下。」

　　「可是我不可能要求你……」

　　「妳當然可以要求。等妳解決了皮夾不見那件事，我們會處理有必要搞定的任何事情。不用慌！現在，妳只要坐回位置上，放輕鬆，我會料理這件事。」

　　他站起身來，走向服務臺。

　　她喝了些酒，心中喝采。

　　※※※

　　在電梯裡，然後是通往她住房的那一路上，她幾乎是滿懷感恩之情。他帶了兩小杯的威士忌，然後在她的房門外，做了最後一次的努力。

　　「拒絕喝那一小杯，妳確定不後悔？」

　　這一回，他甚至對她眨眼示意。

　　「你很可愛，可是我得馬上打電話，我必須取消信用卡，然後請銀行將帳戶止付。」

　　對他來說，這個理由可以接受。他將其中一杯威士忌遞給她，同時嘆了一口氣。

　　「真遺憾！」

　　「也許改天。」

　　他吸了下鼻子，拿出她房門的電子開門卡。她從他手中接過那個電子開門卡。

　　「真的非常感謝你。」

　　她想趕快進入房間，於是將開門卡插入房門上的狹縫。他伸出一手，蓋在她的手上。

　　「記得喔！我住在四〇七號房。如果妳改變心意，知道我住在哪裡吧！我是很淺眠的。」他不輕易放棄。她盡所有的能耐好好地控制自己，溫柔地將他的手拿開。

　　「我不會忘記的。」

　　那個電子開門卡開不了門，並沒有出現卡嗒一聲門鎖開啟的聲音。她又試了一遍。他臉上掛著微笑。

　　「天吶！一定是拿成我的開門卡。誰知道，也許是種預兆喔？」

　　她轉身看著他。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正握著她的電子開門卡，她覺得心中有股明顯的壞脾氣湧了上來。她從他手中拿過那張塑膠製的電子開門卡，將他的開門卡放進他夾克的口袋裡。這一次，她的房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晚安。」

　　她踏入自己的房間，準備把門帶上。他站在那裡，注視著她，像個失望的孩子。結果沒糖可吃。別人一定會說，他對她特別好，也許他至少該得到某些使他開心的東西吧！她壓低了聲音說：

　　「如果我覺得寂寞，就會去找你。J

　　他的臉孔像太陽一樣亮了起來，她看著他那個表情，終於掩上了房門，由內將房門鎖上。

3

　　祝你有個美好的人生！

　　她迫不及待地拿下頭上的假髮，然後將澡盆的兩個水龍頭完全打開。她頭皮好癢，於是俯身向前，用手指頭抓頭髮。等她直起身子，便仔細端詳著鏡子中自己的臉龐。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她才三十二歲，不過要老個十歲可是很容易的。比實際年齡老十歲其實是她自己的猜測。許多的失望在她的眼睛四周刻下了細微的紋路，不過此刻的她還是很好看，或者，至少好看到足以吸引像約根．葛蘭堡這樣的男人，而她渴求的不過如此。

　　澡盆裡的水幾乎滿到了邊緣，於是她放低身子、坐進澡盆中的熱水裡，有些水從澡盆的側邊濺了出來。她將手伸出澡盆邊緣，試圖救起原本被她丟在浴室地板上的套裝，結果她的動作激起了一陣波動，更多的水濺到地板上。她原本準備將套裝放在熱熱的毛巾架上晾乾。

　　她往後靠，享受著沐浴的樂趣，這是那種使人生有意義的事。假使一個人的野心不大，這就算是有意義的人生了。至少靠帆布背包過活已經讓她領悟到欣賞人生中別人以為理所當然的小事，許多人甚至沒有注意到許多簡單的快樂之道。

　　曾經，她也過著那樣的生活，所以她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不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曾經是西碧拉．薇蓮明娜．碧翠絲．佛森斯特隆（Sibylla Wilhelmina Beatrice Forsenstrom）小姐，是執行長的女兒。那個西碧拉每天沐浴，把這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彷彿是一種人權。也許這應該是一種人權。儘管如此，她卻已經沒有機會再用自己的價值創造出整套經驗。

　　西碧拉．薇蓮明娜．碧翠絲．佛森斯特隆。

　　她從來沒有打算要適應這個名字，這實在沒什麼好奇怪的。老天賜給她的洗禮禮物就是一輩子殘障。

　　西碧拉。

　　在赫特利（Hultaryd）學校裡，連最遲鈍的孩子在替她的名字發明新的諧音字的時候，都能夠發揮意想不到的高超智商。儘管鎮中心廣場上的那家香腸漢堡攤也叫作「西碧拉」，而且為了吸引客戶上門，還利用背光招牌顯示「西碧拉」三個字，然而大家還是念不好她的名字。就這樣，香陽（以及許多無禮的變化應用）出現在各種有用的隱喻中，製造出一則則笑話。等大家發現她的名字也叫作薇蓮明娜．碧翠絲的時候，想像力似乎變得更無遠弗屆。

　　我們的孩子與眾不同！這點毫無疑問。不過問題來了，是所有孩子都獨一無二嗎？

　　至少她父母的策略在某個層面是奏效的。儘管他們的女兒花了好幾年時間在當地學校就讀，學校裡全是來自低階社會的普通小孩，但是女兒並沒有絲毫跟這些孩子廝混的風險。

　　西碧拉的母親一向重視強調自己的女兒有多特別，這麼做當然使得西碧拉的同學有各種排斥她的理由。對碧翠絲．佛森斯特隆（譯註：西碧拉的母親）而言，西碧拉必須知道她在社會階層中的地位，這點非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別人也都必須知道這一點。對她來說，除非別人也重視那件事物，同時歡喜地發現那件事物非常令人嚮往，她才會覺得那東西具有真正的價值。激起別人的羨慕和嫉妒讓碧翠絲得到最大的歡愉。

　　她同學的父母親幾乎全都在她父親的工廠裡工作。佛森斯特隆先生是當地議會的領袖，他的決定舉足輕重。赫特利的大部分工作和許多其他事務都仰賴他說的話來決定，而且所有小孩都知道這件事。另外一方面，他們的年紀都還太小，不會認真考慮就業市場，不管怎樣，這些小孩大部分希望人生不僅止於踏上自己父母親的境遇，他們並不想一輩子在佛森斯特隆家的金屬鑄造廠看管機器，因此覺得偶爾在學校走廊裡奚落西碧拉可以僥倖逃過懲罰。

　　這兩種情況，佛森斯特隆先生都不在意。

　　管理成功的家族企業令他非常忙碌，他沒有時間關心教養孩子的相關事宜，而且根本沒有興趣。佛森斯特隆公館內的高級地毯並沒有顯示過他踏入西碧拉房間的痕跡，他早晨出門上班，晚上回家，在同樣的餐桌旁吃飯，但是往往全神貫注地思考，或者查閱帳目和其他文件。西碧拉從來不知道父親端正的外表下是什麼樣的思緒，她只是乖乖地將該吃的食物吃光，只要有人允許她離開餐桌，她就立即離開。

　　「很好，西碧拉，妳現在可以上床睡覺了。」

　　西碧拉站起身來，伸手拿起她的餐盤，準備將盤子拿到廚房去。

　　「西碧拉，拜託！岡布里特（Gun─Brit）等一下會收拾餐桌。」

　　但是在學校，每次吃完飯都必須收拾餐桌。實在很難記得在學校要遵守哪些規則，家裡又適用哪些規則。她把餐盤留在原來的地方，走到父親的面前。

　　「晚安，爹地！」她迅速地親吻了父親的臉頰。「晚安！」

　　西碧拉朝房門走去。

　　「西碧拉，妳有沒有忘記什麼事？」

　　她轉過身來看著她母親。

　　「怎麼不上樓來說晚安呢？」

　　「真是的！親愛的，今天是星期三，妳知道今天晚上有婦女會的聚會。妳什麼時候才學得會呢？」

　　「對不起。」

　　西碧拉走到母親面前，同樣迅速地親吻了母親的臉頰，母親的臉上有粉餅味和抹了一天的香水味。

　　「如果妳有什麼需要，找岡布里特。」

　　岡布里特是她家的女僕，在佛森斯特隆太太沒有時間煮飯、打掃或協助西碧拉做功課的時候，都由岡布里特負責。天吶！佛森斯特隆太太畢竟還得想到她的慈善工作，沒有佛森斯特隆太太，比亞法拉（譯註：西非國家。）的那些小孩要怎麼活下去呢？

　　西碧拉記得她嫉妒這些遠方的小孩，這些小孩不但心中害怕，而且不明白來自地球另外一端的善心女士們居然會花時間擔心他們。她六歲那年，覺得最好做些讓自己得到更多關注的事情；像這些孩子一樣驚恐害怕似乎是個不錯的點子，於是，某個夜晚，她決定睡在家中那間又大又黑、令人毛骨悚然的閣樓裡。她拿著自己的枕頭，躡手躡腳地爬上階梯，睡在一堆舊地毯上。早晨，岡布里特在閣樓裡找到她，當然，岡布里特不得不向碧翠絲報告她的行逕。這次的責備花了一個多小時，整個事件令碧翠絲非常憂慮，事後，她偏頭痛了好幾天。當然，這變成了西碧拉的過錯。

　　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似感謝她母親。在佛森斯特隆家待了幾近十八年的她，培養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懂得分析周遭人的心理狀態。自衛的本能讓她像活生生的地震儀，懂得對最細微的轉變有所反應，總是警覺到母親的每一個念頭，很快就能夠預測到她發脾氣的可能原因。她仍舊對周遭人的肢體語言和口令異常敏感。碰巧，這樣的特質對她最後選擇的生活有極大的助益。

　　澡盆裡的水越來越冷了。她踏出澡盆，甩掉水滴，也甩掉所有這些記憶。一件厚而柔軟的美麗浴袍掛在澡盆旁邊的加熱型毛巾架上，她用那件浴袍裹住全身，然後走進房間探探。電視上正在播放一齣美國的肥皂劇，旁白配上許多預先錄製的笑聲，不過結果真的很好笑。她坐下來，看了一會兒電視，同時和往常一樣，仔細塗著指甲油。

　　永遠保持清潔、整齊。這是第一條規則。

　　嚴守這條規則使她與大部分她認識的其他遊民有所區隔，察覺到這一點使她能夠跟完全沒有希望的那種不幸相隔一步之遙。

　　重要的是「你的模樣」，就這麼簡單。

　　靠社會標準過活的人，「尊重」是他們的護目鏡，這類公民彼此間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如果你不準備適應社會的標準，那別人就會用相對應的方式對待你。軟弱本身是一種挑釁，人如果面對沒有自尊心的人，是會被嚇傻的。不知羞恥的行為是一種冒犯，當然，除非有人活該被冒犯，否則沒有人會表現出那樣的行為舉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所以，你的問題在哪裡？你想沉迷在自己的糞屎中嗎？很好，但是別期望別人關心。

　　沒人關心，也許吧！但是如果你是個好國民，可能可以得到我們支付的部分稅金，也就是乞丐的救濟品，這樣你就不會真正餓死。我們不是怪物，你知道的，我們每個月付款救助像你這樣的人，但是別妄想這表示你可以在地下鐵車站四處閒晃，將你的髒手伸在我們的眼前，乞求我們施捨更多的現金。那是一種非常笨拙的詐欺手法，你知道的。

　　我們管我們自己的事，請你也管好你自己的事，好嗎？如果你埋怨自己的遭遇，我們建議你滾開，去找一份工作。沒有地方住嗎？實際點吧！你以為我們的家是好心的仙女賜給我們的嗎？此外，如果是這個問題，我們建個機構收容像你這樣的人，好不好？別再四處遊蕩了。

　　當然，別在我家附近遊蕩，絕對不可以這麼做，要替孩子著想，你知道的。我們最不需要的是許多沒有用的毒販在社區裡閒晃，到處偷竊、開槍、丟棄注射器。務必要到別的地方去。

　　※※※

　　她用白色的潤膚乳液塗抹全身，渴望地看著那張床。然而，只是坐在這裡，溫暖、乾淨，知道有張柔軟而誘人的床鋪等待著她，也是妙不可言。她一定能夠安安靜靜地睡上一整夜。

　　她決定熬夜，多享受一下這分期待。

4

　　我母親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樣，她總是害怕我可能會失望。如果我非常渴望某樣東西，她會想辦法讓我知道我可能會遭遇什麼樣的失敗。她努力讓我降低心中的期望，目的在避免我受苦。

　　但是如果所有的冒險都包括準備失敗，那麼成功就不會成為目標了。我沒有辦法再過那樣的生活。

　　我現在絕對沒有辦法再過那樣的生活。

　　盧恩（Rune）是我曾經想要的一切，我一直希望遇到像他這樣的人，然後突然間，他就出現了，他對我的意義勝過生命本身。

　　我詢問過「祢」好多次，請讓我知道，是否那就是我必須受懲罰的理由？

　　主啊！我們的肉欲會導致我們罪孽深重嗎？是否因為罪孽太過深重而使「祢」無法忽略人類的肉欲？無法以人類彼此間的愛意為樂？祢把他從我身邊奪走，但是祢又從來不歡迎他進入祢的國度。

　　上帝，我問過祢：要怎麼做，祢才能原諒他呢？

　　如果有「遺囑」存在，首先必須證明立遺囑的人已經死亡，只要死亡，遺囑就會生效。反之也成立，因為只要立遺囑的人活著，他的「遺囑」就無效。因此先前的關係必須用鮮血頌揚，因為根據「法律」，血可以淨化一切，而且一直要到流了血，寬恕才可能存在。

　　上主，我感謝祢讓我了解我該怎麼做。

5

　　有人重重地敲門，她醒了過來。她立即清醒，起床，開始找衣服穿。

　　呸！怎麼睡過頭了？時鐘收音機上顯示八點四十五分。眼前的問題是：葛蘭堡已經發現自己被設計了嗎？還是他剛剛因為陰莖勃起得特別厲害而醒來？

　　「請等一下！」

　　她匆匆跑進廁所拿衣服。「喂！請開門！我們有幾個問題要問妳。」

　　糟了！不是葛蘭堡，是幾個女人。難道是哪個飯店服務生認出她來了？儘管她戴了那頂假髮？

　　喔！他媽的混蛋！「我還沒穿好衣服。」

　　走廊上一陣靜默。她匆匆走到窗邊，往外看。沒有可以逃脫的路徑。

　　「是警方，請趕快。」

　　警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會盡快，只要給我幾分鐘時間。」

　　她將耳朵貼在門上，聽到離去的腳步聲。就在她的鼻子前方有一張薄板狀的緊急逃生圖，她研究著那些逃生路線，同時摸索著腰帶間的安全別針。她核對著自己的房間號碼，發現只離緊急逃生梯兩扇門。她趕緊跑去拿外衣和手提包，然後又聆聽著門縫裡傳來的聲音。她小心謹慎，稍微打開門，窺視外頭的走廊。走廊上空無一人。

　　她輕巧地踏進走廊裡，將身後的門靜靜帶上。幾秒鐘後，她正順著後樓梯往下跑，樓梯應該通向一扇門，門外則是街道。

　　然後她想起來了，那只公事包！她忘了拿。這個念頭促使她往上爬了一小段樓梯，但是才猶豫了一會兒，她就領悟到：公事包丟了，浴室裡的那頂假髮也丟了。呸！幾乎是把七百四十克朗的瑞典幣和這麼傑出的投資丟進馬桶裡，這筆錢可以讓她安穩地睡上好幾個夜晚。甚至連那些免費贈送的肥皂和小罐洗髮乳也都忘了帶。

　　她來到樓梯底部，停在一扇亮著綠色「緊急出口」標示的金屬門前方。她推著鎖條，打開門，讓自己的頭能夠探出去。一輛警車就停在二十幾碼外的地方，不過車內空無一人，這使她有足夠的勇氣踏到街道上。她環顧周遭，明白自己身在格蘭大飯店的後方。

　　斯多街（stall street）的早晨，車流停滯不前，她擠過車陣，臉上不大看得出緊張的表情，然後穿過布拉希荷姆廣場（Brasieholm square）。她在亞森諾街（Arsenal street）的街角向右轉，走過伯恩咖啡屋（Bern's cafe），然後沿漢恩街（Hamn street）而下。似乎沒有人跟蹤她，但是為了確定沒有人跟蹤，她繼續穿過諾莫姆廣場（Normalm square），沿畢布里奧特克街（Bibliotek street）前進，一直走到維也納咖啡屋（wiener cafe）外，才開始放慢腳步。

　　那家咖啡屋似乎是個坐下來思考的好地方。她選擇了一張盡可能遠離窗戶的桌子，想辦法冷靜下來。

　　自她讓自己流連於飯店的幾個夜晚以來，這次的逃脫算是非常僥倖。她最好暫且忘掉格蘭大飯店的一切。她不了解葛蘭堡怎麼會知道她的，難道是飯店的工作人員認出她來，然後打電話到葛蘭堡的房間嗎？既然是這樣，又為什麼讓她平平靜靜地睡上一整夜呢？唔！她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也許知不知道都一樣。

　　她環顧那家咖啡屋，大家都在吃早餐。

　　她希望自己有些錢，來杯飲料一定很不錯，她覺得喉嚨痛痛的。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發燒，於是將一手放在額頭上。實在很難分辨。

　　她看著自己的手錶，核對錶上的日期。那只錶又停了。她在十七年前收到這份「堅信禮」，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將這只錶戴在手上。這是一份媽咪和爹地送她的禮物，蘊含著最佳的祝福：祝她有個快樂而富足的人生。

　　想像一下那樣的情景吧！

　　相對而言，她現在過得比較快樂，這是實情。她下定決心，要從自己不幸的人生中創造出某樣東西，而且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做到。這很重要，但是不管怎樣，比起扮演那個來自穩定的中產階級家庭、舉止端莊的女兒，她現在的生活快樂許多。「端正」的行為一直是第一要務，而且，想到這點，實在很難解釋為什麼他們要忍受端正的行為，彷彿那樣的行為不夠糟，還要進一步發掘許多其他的性格缺陷，終於最後，整個家庭耗盡了對她的耐性。就這樣，她結束了在那間高級別墅裡的生活。

　　年復一年，每個月都有一個沒有回郵地址的白色信封出現在她位於德洛特寧街（Drstning street）的郵箱裡，這令她想起從前。信封內總是有一千五百克朗瑞典幣，不多不少。

　　信封內從來沒見過一個字，從來沒問她過得好不好。她母親付這筆錢是為了求心安，就像她一直付錢讓自己不再擔心比亞法拉的那些小小孩一樣。很可能，她父親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租用那個郵箱一個月要花費六十二克朗。

　　※※※

　　一名穿了鼻環的女服務生來到她的桌旁詢問她想點什麼餐飲。只要有錢，她其實會點不少東西。她搖搖頭，站起身來，然後開始沿畢布里奧特克街朝中央車站的方向走。她必須換套衣服才行。

　　穿越諾莫姆廣場的半途中，她看見了：報攤上有幅亮黃色的新聞稿，黑體大寫字母印刷的那則重大新聞令人怵目驚心。她必須讀上三次，才終於了解自己捲入了那則新聞。

　　新聞快報

　　格蘭大飯店昨夜發生了殘忍的謀殺案

　　斯德哥爾摩TT新聞通訊杜（TTNews Agency）

　　昨夜，一名男子在斯德哥爾摩格蘭大飯店的下榻房間內遭謀殺。這名家住瑞典中部的男子當時正出門在外談生意，前兩夜也都投宿在格蘭大飯店。根據飯店工作人員的供詞，這名男子原本準備遇五離開。

　　在這個階段，警方消息來源拒絕公開與這樁謀殺案相關的任何細節，不過警方透露，飯店工作人員在午夜左右發現了死者的屍體，在此之前，一名飯店客人通知工作人員，被謀殺男子的房外走廊上有血跡。警方亦證實，死者屍體經過某種程度的肢解。在這個階段，警方並無證據指出兇手的身分，不過預計與飯店工作人員及客人面談將有助於釐清這個致命夜晚發生的事件。截至記者發稿時，警方在命案現場的調查工作尚未完成，而格蘭大飯店仍舊對外封鎖，等待警方進一步通知。今天早晨，屍體將交由索爾納（solna）的法醫學會（Institute for Forensic Medicine）進行法醫驗證。飯店工作人員及客人的偵訊工作預期今天應該會完成，屆時，飯店進出將會回復正常。

　　就這樣，此外還有一張整頁的格蘭大飯店照片。

　　這篇文章的其餘部分列出過去十年來在瑞典境內發生的其他分屍案，文中還體貼地附上受害者的照片，還有受害者的姓名和年齡。

　　※※※

　　所以，這是警方敲她房門的原因。感謝上帝，她逃脫了。她要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斯德哥爾摩消費最高的飯店呢？她連斯德哥爾摩市維也納咖啡屋裡的一杯咖啡都買不起，怎麼可能說服譬方她可以偶爾在高級的床鋪上過一夜？即使這筆錢總是由有辦法輕鬆支付的某人所提供。完全沒有說服力，那是重點所在。她根本不可能說服警方，沒有人會了解的，因為他們沒有一個人曾經過過她這種生活。

　　「賣貝，這裡可不是他媽的圖書館。要不要買報紙啊？」報攤裡的那名男子不耐煩了起來。她沒有回應，只是溫順地將報紙擺回架子上。

　　天氣很冷，而她的確喉嚨痛。她又開始朝中央車站走去。她需要錢，而下一筆錢還要三天才會到達她的郵箱裡。換句話說，她要到星期一才能拿到那筆錢。

　　※※※

　　在中央車站的行李寄放處有一部找零錢專用的機器。她來到那裡，站在機器前面，猛按好幾次進紙鈔的按鈕。

　　「這東西是怎麼回事？」

　　她把話說得很大聲，顯然要周遭所有人都曉得她有多生氣。她又按了幾次那個按鈕，然後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存放櫃檯後方的一名男子注意到她，她朝那名男子走過去。

　　「怎麼了？」那名男子問道。

　　「那部機器不管用，它吞了我一百克朗的紙鈔，然後沒吐出半個零錢來，而我的火車再過八分鐘就要開了。」

　　那名男子拉開放錢的抽屜：「最近常有這種事。」

　　運氣真好。

　　那名男子數了十個十克朗的硬幣，然後將那十個硬幣交在她手中。「嗯，在這裡囉！如果妳趕時間，還是趕得上火車。」

　　她微微一笑，將那十個硬幣收到自己的手提包裡。「非常感謝你！」

　　幸好，她將置物櫃的鑰匙放在外衣口袋裡，而不是擺在她留在格蘭大飯店裡的那只公事包內。

　　她拿了自己的帆布背包，在女用廁所內待了幾分鐘，然後穿著牛仔褲和有襯墊的禦寒外套走出來。她已經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勢必得和約翰森（Johansson）一家人共度一夜囉！

　　※※※

　　她走在通往埃里克斯達爾（Eriksdal）那些田間小屋的路上，買了一罐甜豆、一條麵包、一瓶可樂、兩顆蘋果、一顆番茄。就在她橫越埃里克斯達爾街的時候，感覺到第一陣雨滴了下來。好幾天以來一天空一直覆蓋著鉛灰色的低矮雲層。

　　所有田間小屋似乎都沒有人看管，她心中感激這樣陰沉的三月天，菜農們不會想到戶外整理自己的田地。話說回來，也許只是農忙的季節還沒到。今年的雪似乎不會再來了，不過因為霜凍的關係，土地還是硬邦邦的。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來到這地方，這麼做是冒險，不過她實在累壞了。她正在發燒，需要平和與寧靜。

　　※※※

　　鐮匙和往常一樣，藏在吊籃裡。他們移走了每年夏天盛開在籃中的天竺葵，不過鑰匙還是藏在老地方。五年前她第一次來到這間農舍的時候，鑰匙就擺在那個最容易找到的地方。

　　農舍真正的主人，克特（Kurt）和比吉特．約翰森（Birgit Johansson），並不曉得自己將農舍與西碧拉分享。她總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農舍的原狀，從來不破壞其中的任何物品。她之所以挑選約翰森家的農舍，一部分是因為很容易就能找到那把鑰匙，也是因為園中座椅的墊子通常很厚。把這些墊子鋪在地板上，就成了像樣的床墊。此外，約翰森這家人挺懂得裝潢，為自家的小型休憩區配備了煤油暖氣機和加熱板。只要運氣好，她可以一個人待在那裡好一陣子，因為約翰森一家人只有在夏天才會光臨此地。

　　※※※

　　那間實際上比一般小屋還小的農舍其實又溼又冷，儘管如此，這間地板約十平方公尺的單房農舍卻是附近數一數二的大農舍。有幾座廚房碗櫃沿其中一面牆直立，旁邊則是小水槽。她查看了水槽下方的壁櫥，找尋應該擺在排水管下方的那只水桶。

　　窗戶上髒汙的花窗簾半掩著，附近有一張油漆斑剝的小餐桌。餐桌兩旁擺著兩張古怪的木椅。她放下窗簾，從架上拿下一座鍛鐵製成的燭臺，點亮燭臺上的蠟燭。這時，她全身發抖。

　　她將身上厚外套的拉鏈往上拉。煤油罐幾乎空了，所以下午她勢必得走到修車廠添加煤油。暖氣機一點亮，她就從碗櫃裡拿出一個瓷碗，將買來的蘋果和番茄擺進碗裡，放在餐桌上。她已經學會欣賞人生中美好的小事物，例如，盡可能讓你的周遭環境看起來很不錯。她從帆布背包中拿出睡袋，將坐墊擺在地板上排好。坐墊潮溼，因此她先將自己的墊子鋪在下方，然後爬進睡袋。

　　她把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研究著一塊塊天花板，然後決定忘掉格蘭大飯店的一切。沒有人認識她，即使有人注意到她，也永遠無法拼湊出她是誰。她告訴自己很安全，因此覺得舒坦些，於是開始沉沉入睡，不受任何陰鬱徵兆的干擾。

6

　　她一聽見那輕快的敲門聲，就知道是誰了。

　　當時她三年級，他們班正在上地理課，大家都盯著教室的門。

　　「請進！」

　　佛森斯特隆太太走進來時，老師放下手中的課本，嘆了一口氣。

　　西碧拉閉上眼睛。

　　她知道老師和西碧拉本人一樣，不喜歡佛森斯特隆太太如此突然造訪。這樣的造訪時間很短，不過總是打斷課程的流暢度，而且總是包括某項新要求，要求老師要如何特別對待西碧拉。

　　這次的問題在於一樁透過銷售聖誕飾品的募款計畫。有一群家長已經在製作裝飾花環和花束，而西碧拉的班級則被要求擔任挨家挨戶銷售花環和花束的工作。這些收益將用來補助學校的春季旅行費用。

　　佛森斯特隆太太並沒有加入那群製作花環和花束的家長，她既沒有耐心參與那種收集花朵的工作，也不可能耗費好幾個晚上編製有民間風味的手工藝品。像她如此身分地位的人，實在非常不適合參與這樣的工作，甚至連她女兒也同樣不適合這類工作。別人不可以期望這個孩子四處奔走，挨家挨戶敲門，像小乞丐一樣要求對方施捨。西碧拉從學校帶回要求孩子銷售花環和花束的通知單，而佛森斯特隆太太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字紙簍裡。

　　此時，沒有人可以忽略佛森斯特隆太太聲音中的憤怒。

　　「所以，你們到底期望每個孩子從銷售這些東西中賺到多少錢？」老師走了過去，站在講臺的後方。「要看情況，我並不確定最後的總和是多少。」

　　「等你有了概念，請讓我知道。我女兒不會參加這次的銷售工作，不過當然囉！我會捐錢。」

　　老師看著西碧拉，西碧拉專注地看著眼前的地理課本。「哈蘭德（Halland）省境內有四條河川。」然後她聽見老師非常盡力地替她說話。

　　「可是孩子們非常期望參與銷售工作，他們認為這份工作實在很刺激。」

　　「是很刺激，不過西碧拉不可以參與。只要告訴我一個孩子要賺到多少錢才恰當，然後我會立刻把這筆錢給妳。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妳必須了解，校方主動發起這項活動，目的是讓家長不需要另外支付學校旅行的費用。」

　　突然間，佛森斯特隆太太的表情顯得頗為滿意。西碧拉明白，她母親已經掌控住老師，讓老師精確地說出她希望聽到的話。於是佛森斯特隆太太把握機會，發表她對這整件事的確切看法。西碧拉閉上眼睛。

　　「這無關個人，但是我必須說，校方在沒有徵詢『所有』家長的情況下決定這種事情，實在是非比尋常。我相信，有些家長認為，這樣的安排可能是解決自己問題的最佳方式，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我比較喜歡什麼時候該付多少錢就付多少錢。以後，請務必記得，只要和我女兒有關的任何事情，希望都能夠告知我先生和我。當然，我們期望在任何活動通過之前，能夠先徵詢我們的看法。」

　　那之後，老師沒有再說任何的話。

　　她原本希望和艾莉卡（Erika）一起銷售花環和花束，老師已經把他們分成一對對，才不會有人落單。西碧拉整個星期都在期待這件事。她聽見母親轉身離開。

　　教室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出現第一波抗議。

　　「老師，如果西碧拉可以不參與銷售工作，那就不公平了。」

　　「老師，我可不可以和蘇珊（susanne）及伊娃（Eva）同一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艾莉卡的聲音抱著希望。

　　就坐在西碧拉前面的托爾比尤恩（Torbjon）轉身對西碧拉說：「如果你們家有那麼多錢，那麼妳媽應該可以幫忙支付全班旅行的費用。」

　　她感覺眼淚就快奪眶而出。最令人憎恨的事莫過於突然變成了眾矢之的。

　　「全班同學聽好，現在是下課休息時間。」

　　同學們將椅子往後拉得砰砰響。等西碧拉再度抬起頭來，教室裡剩下她一個人，只有老師還待在教室裡，站在她的書桌後方。老師無奈地對著西碧拉微笑，同時嘆了一口氣。

　　西碧拉覺得有東西從鼻子裡衝了出來，她必須用力吸，才能教鼻水不滴到書桌上。

　　「我實在很抱歉，西碧拉！我沒能幫上什麼忙。」

　　西碧拉點點頭，然後又垂下眼簾。在眼淚奪眶而出的那一剎那，那幅瓦堡（varberg）的港邊要塞圖已經有兩個地方糊成一團。老師走到她身邊，一手放在西碧拉的肩膀上。

　　「這節下課，要是妳想待在教室，就待在教室吧！」

7

　　醒來時，她覺得頭好昏。一定是做了不好的夢。她的喉嚨腫脹，吞嚥時會疼痛。暖氣機停了，煤油用完了。她伸手拿靴子，靴子凍得冰涼涼，一股陰冷的寒意從靴子裡往上升，貫穿她的腿部。她穿上禦寒外套。

　　她拉起窗簾的邊緣往外看，其他農舍看起來安安靜靜，空無一人。往外走的途中，她順手抓起一顆蘋果，然後打開前門。不再下雨了，不過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光線可以穿透這樣的天空，似乎很奇怪。

　　那一小片菜園已經整理得乾淨整潔，準備過冬，約翰森一家人一直仔細遵照著園藝書上的建議，他們砍掉了所有枯死的植物，將這些植物堆在木籬笆內做堆肥，然後在菜園周圍插上了樅樹樹枝，假想著他們嬌弱的樣品植物會在冬季時節藏身在這裡。

　　「妳在找人嗎？」

　　她嚇了一跳，立刻轉頭看看是誰在講話。一名男子站在籬笆的另一側，那個點是從窗戶望出去所看不到的。他手中握著幾根砍下來的樹枝。

　　「哎喲！你害我嚇了一大跳！」

　　那名男子用懷疑的眼光打量她，而她可不能指責對方，大家都知道埃里克斯達爾公園區經常有毒販出沒。

　　「克特和比吉特請我幫他們照顧農舍幾個星期，他們到加那利群島（Canaries）去了。」

　　她走向那名男子，同時把手伸向籬笆那一側。這樣聊天般地談到加那利群島，恐怕是說太多了吧？然而話已經說出去，來不及收回了。

　　「我叫夢妮卡，是比吉特的姪女。」

　　那名男子邊握她的手邊自我介紹：

　　「尤諾．耶爾姆（Uno Hjelm）。很抱歉打擾妳，不過我們正在執行『守望相助』計畫，這地區有不少奇怪的人物出沒。」

　　「我知道。所以他們請我偶爾在這裡現身，注意一下。」

　　男子點點頭。她感覺到自己的謊話進行得非常順利。

　　「去加那利群島，是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上星期並沒有聽他們提到那件事。」

　　這麼說實在不足為奇。

　　「那是突發奇想，有人報了很便宜的價格給他們。」

　　他望著天空。

　　「唔，我們只能期望他們在那裡遇到比較好的天氣。這樣的主意也不算太壞，去晒一點太陽。」

　　「我很贊同你的看法

　　他似乎夢想著旅遊的事情，於是她逮著機會，繼續往前走。

　　「我現在要去散步，待會兒回來。」

　　「請便。我們的人可能還會待在這裡，不過我準備等一下就離開。我只是認為應該過來看下這個地方。」

　　她點點頭，然後沿著小徑往小小的出入口走去。她只希望在她去挪威國家石油公司（Statoil）修車廠的這段期間，克特和比吉特不會出現。

　　如果他們出現，恐怕耶爾姆先生會迷糊了。

　　※※※

　　她盡可能快步走。睡袋上的標籤說：該睡袋會保護你免於在零下十五度的低溫中受凍，可是她那樣小睡一陣子後，醒來時卻覺得好冷。但願有幾片阿斯匹靈可以治治喉嚨痛，也許在救世軍（Salvation Amy）青年旅舍可以騙到幾片阿斯匹靈。

　　她快到達挪威國家石油公司修車廠，雨又下了起來。將潮溼的衣服弄乾可是一件十分悽慘的運動，最後一小段路，她幾乎是用跑的才來到屋頂下方。她心想，如果回程有把傘就好了！修車廠入口外頭張貼著當天下午的新聞稿。經過時，她匆匆地看了這些新聞稿。其中一則是黃色的，文字印刷成兩行。

　　格蘭大飯店祭儀式謀殺案的受害者
　　警方緝拿神祕女子

　　她停下來細看。

　　標題下方有一張照片。出現的那張臉毫無疑問……

　　是約根．葛蘭堡。

8

　　佛森斯特隆太太的聲音顯然不同意：「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穿上衣服，馬上準備好。」

　　西碧拉穿著內衣坐在床沿，她下了最大的決心，謹慎地挑選著對自己有利的時刻。她們正在穿衣打扮，準備趕赴她父親公司的聖誕派對，一年中只有這一次，可能有機會說服她母親。只要想到聖誕派對，母親總是心情愉快，她會滿心期待，匆忙地要大家觀賞他們最漂亮的一面。畢竟，在小小的赫特利，能夠讓她完全沉醉在顯赫地位中的機會少之又少。

　　「拜託！媽咪！我真的想出去銷售聖誕飾品。只賣一天。」

　　她把頭歪向一邊，懇求著。也許在這個快樂的夜晚，她母親會縱容她的小女兒？

　　佛森斯特隆太太正要離開那個房間。

　　「西碧拉，別忘了穿妳的黑鞋。」

　　她嚥了嚥口水，再試一次！無傷吧！

　　「拜託！媽咪……」

　　佛森斯特隆太太停住腳步，她皺起眉頭。

　　「西碧拉，妳已經聽過我說出我的想法了：我的女兒不必到處跑，用乞討的姿態為學校的旅行籌錢。如果妳堅持參加學校的旅行，妳父親和我會支付需要的所有費用。妳這樣小題大作是非常不對的，而且還挑這樣的夜晚。妳應該對我們為妳做的一切表示一點感激。」

　　她母親走出房間。

　　西碧拉目不轉睛地看著地板，心想：這就是答案。故事結束了，她從來沒有機會。質疑她母親的決定從一開始就是厚顏無恥的，而現在只是把事情搞得更糟糕。她母親參加派對的好心情被破壞了，西碧拉一定會被處罰，勢必一遍又一遍地遭母親斥責。

　　那景象是「猙獰的」，彷彿事情還不夠糟糕。

　　在佛森斯特隆家的金屬鑄造廠舉行的聖誕派對是每年定期舉辦的活動，西碧拉一直覺得這樣的聖誕派對就像她對牙齒根管治療的感覺一樣。執行長和佛森斯特隆太太邀請了所有鑄造廠的員工以及員工的配偶和子女，藉此在這個時節炫耀他們的善心。

　　西碧拉的出席是已知的事實，就像她會坐在為特別來賓設置的「高桌」也是已知的事實。那張高桌擺在一座小講臺上，而且當然沒有其他孩子可以坐在那裡。小朋友有他們自己的餐桌，這樣才能夠加大他們和西碧拉之間的距離。

　　攤開來擺在床上的那件洋裝似乎在嘲笑她。

　　她甚至沒有想到自己可能會穿那件洋裝現身，更何況她當時十二歲，所有的同伴都會穿著牛仔褲和Fruit of the Loom（譯註：美國品牌。）的V型領上衣。那並不重要，因為外婆曾經不辭辛勞地光臨斯德哥爾摩最高級的商店，替親愛的西碧拉購買了這件洋裝。她會穿上這件洋裝，然後坐在講臺上，坐在父母親的旁邊，俯瞰著前方的人群。

　　她將那件洋裝從頭上套了下來，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見小女孩的緊身胸衣壓平了她終於開始長大的胸部。這件洋裝穿起來真的很緊，接下來將是個可怕的夜晚。

　　她母親在樓下喊她：

　　「把那兩枝藍色的髮夾拿來，岡布里特會幫妳夾。」

　　※※※

　　一小時後，髮夾就位，她坐在業務經理和他那位氣味難聞的妻子之間。他們問到和學校相關的事情，她禮貌地回應著，不過眼睛卻一直盯著「兒童桌」。她母親的眼睛朝她的方向逡巡了好幾次，想必是正在考慮如何處罰女兒表現得那麼難以相處。她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甜點上桌時，答案才迸出來。「西碧拉，要不要為我們唱首歌來聽聽？」

　　一潭黑色的深淵大開，就在她的椅子下方。

　　「媽咪，真的一定要嗎？」

　　「親愛的，別緊張。妳會唱那麼多好聽的聖誕歌！」

　　那位業務經理奉承地微笑著：

　　「來一首聖誕歌可是難得的樂事，剛好適合這個場合。妳會唱〈明亮的星星在天空閃耀〉（Shine Bright Star Above）嗎？」

　　被逮著了，無處可逃。她掃視了一下高桌，但是每個人都盯著她看。有人開始拍手，然後所有餐桌都跟著鼓掌。那些小朋友都轉頭朝她的方向看，開始起鬨：「西碧拉！西碧拉！西碧拉！」要她站起來。

　　佛森斯特隆太太的聲音聽起來冷若冰霜：

　　「不必我們再求妳吧！西碧拉？大家都在等妳。」

　　她緩緩站起身，將椅子往後推。鬧哄哄的廳堂沉默了下來。她深深地吸一口氣，跨越心中的障礙吧！兒童桌有人對她喊道：

　　「我們看不見妳，站在那張椅子上吧！」

　　她凝視著母親，無言地懇求著，母親只是輕輕地揮揮手，表示她沒有異議。西碧拉的腿抖得非常厲害，她害怕自己會從椅子上掉下來。小朋友們臉上譏笑的表情再清楚不過了，這顯然是當晚最緊張的時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用顫抖的聲音唱歌。

　　第一句還沒有唱完，她就知道自己把音起得太高，高到無法將後面的幾個音唱完。果真，她沒有把第一句唱完，就因為聲音抖得厲害而作罷，幾乎無法抑制的笑聲像鞭笞一樣襲擊她。漲紅著臉的她坐了下來。幾秒鐘後，那位業務經理開始鼓掌，然後其他人遲疑了一下，也跟著配合鼓掌。

　　她的眼睛與母親的眼神交會，她感受到強烈的責備。暫時沒有人會理她了。

　　※※※

　　回家的路上，她父親很開心，因為這個夜晚令人非常滿意。倚在父親臂彎裡的母親點著頭，帶著妻子應該表達的贊許神情。走在他們後方幾步之遙的西碧拉才剛決定拾起一顆真的很不錯的石頭，她母親就轉過頭來。

　　「妳的歌唱得非常好，是不是啊？」

　　在場三個人都明白母親話中真正的意思，但是佛森斯特隆太太忍不住再評論一番，這樣才能圓滿結束她的紀律訓練課程。

　　「妳唱到最後聲音失控，實在很丟臉。」

　　西碧拉沒有拾起那顆很不錯的石頭。

9

　　發生了那些血腥的可怕事情，他似乎還是那麼完美。

　　她的第一個反應幾乎是立即明白：這一次，她真的惹上麻煩了。顯然，警方勢必會對葛蘭堡偶然結識的這名女子特別感興趣，葛蘭堡不但提供這名女子餐點，還替她訂房（而且從頭到尾，葛蘭堡一直保持著紳士風度）。

　　※※※

　　她就是警方正在搜尋的神祕女子，這點非常確定。更糟的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沒有人會願意在警方詢問的過程中幫助她，這也是可以確定的。她的第一個感覺是盛怒，然後她直接走進修車廠，從架子上拉出一份報紙，報紙中央的標題當然是：

　　受害者遭分屍

　　六個黑體字。下方則是一整頁約根．葛蘭堡的照片，對著照相機笑得很燦爛。

　　不具名的消息來源指出，兇手將死者的身體切開，而且移除掉某些內臟。警方承認在命案現場的確留有某種宗教象徵，暗示是一種屠殺的儀式。

　　「可怕的東西，是吧？」

　　西碧拉抬起頭來，櫃檯後方那名男子朝著那份報紙點頭示意。

　　「那份報紙八克朗。只買一份報紙嗎？」

　　她猶豫了，手指撥弄著自己口袋裡的硬幣。只為了一份報紙花八克朗，太多了吧！

　　「還要一罐煤油，麻煩了。」

　　那名男子指給她看，讓西碧拉自己到右邊的架上拿。付完錢後，西碧拉的錢包裡只剩下十九克朗。

　　※※※

　　回到農舍區，沒有再看見耶爾姆。她關上身後的門，把那份報紙擺好。才看了前四行，她就確信自己就是警方緝拿的那名女子。

　　報紙提出的問題是：約根．葛蘭堡的神祕女同伴是誰？這名女子曾在格蘭大飯店的法國餐廳與葛蘭堡一起用餐。這名女子是如何在早晨消失的？如何悄悄地通過警方的封鎖線？警方鼓勵民眾向警察總部提供任何與本案有關的資訊，報案電話以大大的字體顯示。

　　她感到不安。幾秒鐘後，她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她覺得備受威脅。

　　她該怎麼做呢？最簡單的答案就是打那支報案電話，解釋當時的情況，堅持自己是無辜的。缺點是她勢必得讓警方知道她的個人詳細資料，包括她的身分證字號。單是查電腦就會讓警方知道她幾乎沒有正式身分，這麼做會讓警方立即對她感到好奇，這是她最不希望見到的事。她只希望無人打擾，讓她自己管自己的事。十五年來，她要的就是這個：沒有人追蹤她去了哪裡。

　　當然，她犯了許多不重要的非法行為，從來不會傷害任何窮人的小罪。她一點也不邪惡，但還是有許多事情她寧可警方不來調查。長久以來，她已經習慣了待在正常生活以外的世界，她不再生活在正常的體系裡了。

　　當個無家可歸的遊民是她的生活方式，她就是那個樣子。她應該可以按照自己的主張生存，這似乎是一件可以要求的小事。但是她知道，媒體會將她一生的故事寫成她所無法忍受的事情。並非她很自豪自己做過的所有事情，而是試圖干涉及制定律法的人都必須下地獄。

　　陌生人永遠不會真正了解她的人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如果原本的她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那更是糟得不得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呢？

10

　　「亨利，我就是不能帶她去。你知道上次是什麼模樣！」

　　碧翠絲．佛森斯特隆正在準備一年一度拜訪母親和兩位阿姨的行程。亨利．佛森斯特隆（譯註：西碧拉的父親。）並沒有多花時間應付這些女士，更何況那種感覺是互相的。碧翠絲自己一個人去看她母親和兩位阿姨。

　　西碧拉曾經想過，可能她母親真的曾經為了愛情而嫁給她父親，因為碧翠絲的父母一直非常反對這樁婚姻。碧翠絲的家庭屬於上層階級，她的雙親霍爾（Hall）先生和太太，從他們位於斯德哥爾摩的名人社區厄斯特姆（Ostermalm）的大型公寓內度量這個世界，他們並不考慮佛森斯特隆鑄造廠的小開，因為他「並不真正屬於我們的一分子」。如果有人想和霍爾家族結成姻親，真正重要的是「良好的家族背景」，「新資金」自然不可信。

　　除此以外，霍爾家族的女孩該做什麼呢？難道是埋葬在赫特利嗎？沒有人聽過位於史馬蘭（Smaland）高地上這個偏僻的地方。還有，親愛的，算妳倒楣，事後請別來向我們抱怨。

　　在用餐時間聆聽母親和外婆的對話，西碧拉逐步將這一切拼湊起來。顯然，外婆對碧翠絲和她丈夫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生出小孩一事也頗為不悅。是不悅，不過一點也不訝異，你能期望什麼呢？西碧拉出生的時候，碧翠絲已經滿三十六歲了

　　西碧拉的外婆有一種精密的能力，好讓別人能夠了解她，這是一種完全仰賴影射和暗地裡指責的能力。她女兒完全繼承了這種能力。長大成人的西碧拉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否也承繼了同樣善於掩飾的基因。

　　那時候，她十幾歲，躲在樓梯的一半，聆聽爸媽討論要去看外婆的事情。「她那些表兄弟姊妹大半時候都不了解她在說什麼，他們取笑她。我不應該讓她出現在那樣的場合中。」

　　亨利．佛森斯特隆什麼也沒說，也許他只是在翻閱某些文件。「她的口音甚至比這裡勞工階級的孩子更粗劣，你知道的。」

　　她父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但是一定是覺得他應該說些話。「那又怎麼樣？她畢竟生在這裡，長在這裡。」

　　亨利．佛森斯特隆的當地口音顯然說不出什麼好聽話，碧翠絲沒有立即回答。雖然西碧拉看不見母親，但是她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母親的表情。

　　「不管怎樣，我認為這次她最好留在這裡……還有，我才有機會自己出去透透氣。媽咪提到星期五有一場歌劇首演，演的是《茶花女》（La Traviata）。」

　　「當然，妳認為怎麼樣最好，就怎麼做吧！」

　　西碧拉再也不能夠和母親一起到斯德哥爾摩玩，等她下一次來到這個瑞典首都，早已人事全非。

11

　　隔天早晨醒來，她的身體告訴自己：並不是一切都好，那間小屋讓她覺得身陷其中。煤油暖氣機停掉了，空氣凜冽。她的喉嚨不像之前那麼難受了，感謝上帝。前一夜，感覺像喉嚨嚴重感染，是那種可能必須服用盤尼西林才行的疼痛。要說服醫師來替沒有掛號的病患看診原本就很詭異，而現在，情況更糟了，因為她可能是警方緝拿的人物。

　　她肚子餓，於是吃掉了最後那片麵包。沒有飲料喝，因為昨夜晚餐時，她喝掉了那瓶可樂。她把番茄和蘋果也吃掉了，然後開始打包，整理自己的東西。

　　她將那座鐵製的燭臺和水果碗收回原處，將墊子疊在一起，最後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忘掉任何該收拾的東西。將帆布背包往後甩到肩膀上，一手握住門把，她突然遲疑了。她已經好久沒有感到恐懼了。

　　帆布背包從她肩上滑了下來，她再度關上門。

　　血腥的地獄，依舊冷酷。

　　她疲倦地坐在廚房的一張椅子上，把頭埋在雙手裡。通常，嚎啕大哭並不是她做的事，因為她太清楚那麼做毫無意義。只要沒有人打擾她做自己的事，她從來不會想哭。只有一種悲傷的因子可能還會浮現，不過這因子深深地埋藏在她心底，深到她幾乎沒有覺察到那分痛。

　　她的理性思維幾乎總是集中在當天的食物和事先盤算當夜應該睡在哪裡，別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她也有自己的存款。

　　她把手放在胸口，那裡有個安全錢包，裡頭藏著神聖的兩萬九千三百八十五克朗，錢包串上帶子，掛在脖子上，隱藏在衣服下方。

　　沒多久，她就會存夠錢。有了這筆錢，她最後一定會達到自己一直努力達成的目標。她下定決心，終有一天，要過不一樣的生活，而過去五年來，她一直懷著這樣真誠的信念，而且想到這點就會讓她振作起來。她想要改變，她不要一直奔波，她想要一間可以住人的鄉間小屋。那就是她的家，在那裡，她可以平平靜靜地按照自己的方式過活。也許她會種種蔬菜，也許養幾隻母雞，從自己的井中汲水。她並不渴望安逸舒適，只要有四面屬於她自己的牆壁就行了。

　　平和與寧靜。

　　她調查過並發現，如果準備住在沒有電也沒有自來水的不起眼鄉間，住在某個偏僻的地方，大約四萬克朗就夠了，那就是她想要的。在遙遠的北方，她要的那種地方可能會更便宜，但是一想到當地冗長而酷寒的冬天就令她害怕。她寧可再努力久一點。

　　最後這五年期間，她將母親每月寄給她的救濟金盡可能存起來。不管多冷多餓，就當作安全錢包裡的錢根本不存在。

　　只要再過幾年，她就會有足夠的……

　　她把那些鈔票擺在眼前的桌子上，把它們排成星星的圖案。她總是去銀行將拿到的舊鈔換成乾淨的新鈔。

　　這些新鈔是她母親從來沒有觸碰過的。

　　過了一會兒，看著自己的那筆錢又讓她覺得比較好些，這麼做通常會使她開心起來。若要她重新恢復戰鬥精神，下一個階段就是找一個房地產經紀人，了解房屋價格的動向。

　　她將錢收好，安全地放回錢包裡，把椅子好好推回桌子旁的原位，然後將身後的門鎖上。現在，她的步伐輕快了些。

　　※※※

　　她走了好遠，來到林根（Ringen）。她瞄了一眼報攤上的新聞稿，心中那分平靜瞬間消失無蹤。現在，她的問題不再是多活一天。

　　現在的她成了在逃人犯。

　　被控犯下屠夫式謀殺案的女子

　　這就是標題。有一張女子的照片，下方的說明寫著：西碧拉．佛森斯特隆，三十二歲。

　　※※※

　　「親愛的西碧拉，不要看起來那麼愁眉不展，至少想辦法微笑一下。」

　　她努力試著像當年那樣順從，結果糟透了。不管幾秒鐘以前的她看起來是什麼模樣，最糟糕的恐怕就是此時此刻了。甚至她母親可能也會這麼想，因為她一直藏著這張照片，直到此刻才曝光。瀏海呈鬈髮，中分，勻稱地梳向兩旁，然後鬈髮末端黏貼在太陽穴上，眼神流露出明顯的恐懼。

　　此刻的她覺得噁心、想吐。剩下十九克朗。那份報紙要八克朗。

　　□□□

　　昨夜在格蘭大飯店約根．葛蘭堡（現年五十一歲）房間內發生的「祭儀式屠殺案」，目前調查情況有突破性的發展。警方正在緝拿女性嫌犯西碧拉．佛森斯特隆（現年三十二歲），而且已經因為該名女子沒有到案而正式提出控告。根據《快報》（The Express）昨天得到的消息指出，目擊者表示，週四晚間與五十一歲的死者在一起的就是這名女子。當夜值班的接待人員已經告訴警方，葛蘭堡先生本人替這名女子訂了一個房間，這名女子當時呈報的名字事後證明是假名。週五早晨，這名警方緝拿的女子設法穿越警方的封鎖線，她留下了好幾項物品，包括一頂據說是前晚所戴的假髮。警方還發現一只公事包，某些消息來源指稱，公事包內可能有謀殺兇器。警方並不準備透露與該件兇器相關的任何細節。公事包上的指紋證明該名女子叫作西碧拉．佛森斯特隆。在被害人的房間鑰匙上和該名女子下榻的飯店房間內都找到了相同的指紋，同時在該名女子下榻房間內的一只玻璃杯上也找到了被害人的指紋。

　　警方目前並不知道這名女子的行蹤。一九八五年，這名女子從瑞典南部的一家精神病院逃脫，當時她是這家精神病院的住院病患，正在接受心理治療。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不曾再跟任何的國家或地方主管機關聯絡過。這十四年間，似乎沒有人知道她的任何生活點滴。警方之所以有這名女子的指紋記錄，是因為一九八四年一起偷車兼非法駕車事件所保留的檔案。西碧拉．佛森斯特隆生長在史馬蘭東部一座小型工業城內的富裕家庭。

　　從一九八五年開始，這名女子就沒有固定地址，因此警方請求民眾提供任何相關資訊。不過，警方同時提出警告，這名女子可能神智不清且有暴力傾向。犯罪心理學家目前正在檢查在該名女子的公事包內發現的一本日誌，他們聲稱，好幾筆記錄都顯示該名女子前後不一的失常性格。警方憂心地指出，這張照片是在十六年前拍攝的。遇四晚間服務這名女子和被害人的服務生表示，這名女子很有禮貌，衣著入時。目前這名服務生正在協助警方的合成畫家畫出這名女子的最新形象。民眾如有這名女子的相關消息，應該提供給警方，可向附近的警察局報案，或者撥打電話〇八─四〇一〇〇四〇。

　　□□□

　　她可以感覺到口中有股想吐的味道，那味道來自於胃部深處，她身體的某一部分已經接收到腦袋仍舊拒絕分析的東西了。

　　他們將會掌控她，又來了。

　　她覺得自己快窒息了，是一種來自往昔的熟悉、驚恐感占據全身，一股敵意正從一直等待、觀察的躲藏處竄出來，此時此刻，她整個人已經呈現這樣的狀態，儘管她盡了所有的力，還是無法將那種感覺驅除掉。

　　喜歡在報紙上閱讀她相關消息的任何人可以儘管仔細看。當年，那些人都說些什麼話來著？愚笨的西碧拉，說那個女孩古怪，都認為那個女孩會越來越糟糕。

　　她緊握著口袋裡的拳頭。

　　不適應社會難道是她的錯嗎？她從來不是社會的一分子，但是她勉力做到和大家一樣。他們還能要求什麼呢？她是個僥倖存活在社會上的人，儘管擁有一切，卻是一名倖存者。

　　現在，他們又要將她四分五裂，把她的力量看作是精神錯亂，將她無條件的存在當作是孤獨者的不幸，他們準備要碾碎她建立自己人生的計畫。

　　她不要讓他們得逞，絕對不可以，尤其是現在。

12

　　「不是我！」

　　她從斯德哥爾摩中央車站的一座電話亭打電話出去，電話那頭沒有回應，所以她又把話說了一次：

　　「殺他的人不是我。」

　　「殺誰？」

　　「約根．葛蘭堡！」

　　電話那頭稍微停頓了一下。

　　「請問講電話的人是誰？」

　　她審視著偌大的車站大廳，是星期六，大廳裡人來人往，準備碰面或分手。「我是西碧拉，你們要找的人，可是我不是兇手。」

　　一名拿著公事包的男子站在僅幾公尺遠的地方，他先看看手上的錶，確認時間，然後再看看她。顯然他在趕時間，希望她趕快講完電話，可能他也發現這是附近唯一的一具投幣式電話。她轉過身去，背對著那名男子。

　　「妳在哪裡？」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你們知道兇手不是我……」

　　她突然沉默下來，又看了看外頭。那名男子還站在那裡，狠狠地瞪著她。她又轉過頭去，壓低聲音：

　　「……兇手不是我，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等一下！」

　　她原本要放下手上的話筒，但是停了下來。她可以感受到電話那頭的那名女子正努力構思準備要說的話。

　　「我怎麼知道我真的在跟西碧拉講話呢？」

　　「妳要說的就是這個嗎？」

　　「妳可以給我妳的身分證字號嗎？」

　　西碧拉幾乎大笑。老天啊！這是在幹嘛？

　　「我的身分證字號嗎？」

　　「今天有許多人打電話來，自稱是西碧拉。我們怎麼知道妳是真正的西碧拉呢？」

　　「聽著，我是西碧拉．佛森斯特隆，我已經忘了我的身分證字號，我已經好久沒有使用身分證字號的理由了。我只是要說：『請管管你們自己的事，讓我清靜清靜。』」

　　她已經忘了那名等著打電話的男子，不過當她轉過頭的時候，那名男子卻調過頭去，假裝沒在看她。

　　「妳在哪裡？」

　　西碧拉哼了一聲，瞪著話筒。

　　「不關妳的事，小姐。」她講完了那通電話，把話筒拿出去給那名等著打電話的男子。那人將話筒掛回去，神情焦慮。

　　「來吧！輪到你了！」

　　那名男子做出防衛的手勢。

　　「不，不，還好啦！」

　　「不要嗎？幾分鐘以前，你不是還急著打電話嗎？」

　　男子捲成滾筒狀的晚報從他外套的口袋裡凸了出來，是《快報》。她看見自己的一隻眼睛在那片駭人的瀏海下方。

　　「隨便你。」她把話筒擺了回去。

　　那名男子神經質地微笑著，然後轉身離開。

　　她必須現在逃走，最好是懷著憤怒而不是恐懼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千萬不可以冒險。從現在開始，她無法確定誰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為什麼知道她的名字。天啊！世界上的名字那麼多，他們幹嘛選擇「西碧拉」？

　　※※※

　　一定很容易查出葛蘭堡太太住在哪裡。報紙報導了那麼多有關約根．葛蘭堡的訊息，多到她可以替約根．葛蘭堡寫自傳了。

　　搭火車到埃斯基爾斯蒂納（Eskilstuna）不必花太久的時間。她一開始躲在火車的廁所裡，等列車長查完第一輪車票，並從外側解開廁所的門鎖後，她才走出廁所，找個位子坐下。沒有人因為她突然出現在車廂裡而流露出驚異的表情。她發現了捲髮器上的配件非常適合開啟火車上上了鎖的廁所門，從那時開始，她就招待自己享受這種古怪的短途旅行。她只被逮到過一次，在霍爾斯堡（Hallsberg ）被請下火車，不管怎樣，霍爾斯堡還算是個不太爛的地方。

　　很奇怪，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覺得比較開心了。也許是因為她決心主動掌控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許是花了最後一克朗買個漢堡讓她的心情好了起來。

　　※※※

　　葛蘭堡的大別墅四周環繞著高齊胸部的圍牆，圍牆和建築物外表都同樣鋪設上了釉的白磚塊，仿維多利亞式照明燈照亮了通往前門的車道，桃花心木式樣的前門和黑色的窗框呈對比，屋頂上蹲著一座她見過最大的衛星碟。

　　整個地方讓人強烈感受到有錢但品味不高。

　　她在人行道上徘徊了一陣子，躊躇不前。然後她繞著整個街區閒晃，一來避免招來他人注意的眼光，二來這樣的散步方式幫助她下定決心。她最好馬上開始找藉口，解釋為什麼要造訪葛蘭堡太太。

　　要她下定決心並不難，尤其是在本街區遙遠的彼端，但是在她沿車道前行的過程中，雙腿卻不大聽使喚。她看著那棟大房子，心中的勇氣再度動搖。那些黑漆漆的窗戶，張著黑色框架，搭配黑色百葉窗，似乎像許多隻懷著敵意的眼睛觀察著她。

　　有人開了門，對她喊道：

　　「妳是報社記者嗎？」

　　「不是。」西碧拉費力地嚥了一口口水，關上身後的柵門，沿著最後一段車道往前走，並沒有注視門口的那名女子。在她通向正門臺階的半路上，經過一座水景，水景中有一尊具有古典蘊味的女性大理石像，天氣好的時候，應該會噴水的。此刻的西碧拉面無表情。

　　西碧拉在臺階底部停了下來，再度嚥了一口口水，才抬頭看著那名在那裡等待她的女子。

　　「是這樣嗎？」那名女子似乎不耐煩。

　　「很抱歉打擾妳，不過我想見雷娜．葛蘭堡（Lena Grundberg）。」

　　那名女子動了一下，她四十幾歲，長得格外好看。

　　「我就是雷娜．葛蘭堡。」

　　西碧拉感到不安，她並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麼或期望遇到誰。她原本打算假裝成隨傳隨到的神職人員，或某個喪親支持團體的指導員，報紙上經常提到那類事情，那種不請自來的人，希望安慰憂傷的遺孀或母親或隨便誰都好。麻煩的是一眼前這名女子看起來就像水池中的大理石女子一樣冷淡和鎮定。

　　「什麼事？」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生氣、不耐煩，那語氣就像在欣賞有趣影片的過程中，突然有人打斷。

　　西碧拉感受到這名女子的個性，立即決定改變策略。柔順似乎是和雷娜．葛蘭堡打交道的最佳方式。

　　「我叫貝莉．史文森（Berit Svensson），我知道這時候來到府上很糟糕，不過……我是來請妳幫忙的。」她羞澀地眨眨眼，然後抬起頭來，看見雷娜．葛蘭堡皺著眉頭。

　　「當然，我看過報紙，而且我住在……這附近。妳知道嗎？我也失去了丈夫，大約在六個月以前，而我還是覺得……我需要找個知道那種感覺的人談談。」

　　滿臉不贊同表情的雷娜．葛蘭堡，似乎正在權衡其中的利弊得失。西碧拉決定施加壓力。

　　「妳一定是個非常堅強的人。如果可以過來和妳談一陣子，我會十分感激。」

　　最後這句話蘊含著強烈的真誠，而這樣細微的差別使得這段奉承話極具說服力。雷娜．葛蘭堡從門口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指向身後的門廳。

　　「請進，我們在客廳裡談談好了。」

　　西碧拉向前跨了一大步，走進屋內。她彎身脫鞋，明白那塊大地氈價值不菲。她旁邊立著一座裝飾得極為繁複的傘架，是深綠色金屬打造的。

　　門應和客廳之間的通道已經重新改建成寬闊的拱門。雷娜．葛蘭堡走在一直到處看的西碧拉前頭。西碧拉後悔在火車上上了妝，於是用手擦掉口紅，直覺告訴她，雷娜．葛蘭堡覺得她的妝容越純潔，情勢就對她越有利。

　　西碧拉經常遇到這種女性。

　　那間客廳實在庸俗，她拚命四處望，急著找尋某樣值得讚美的東西。她注意到某項並不那麼令人反感的物品。

　　「好可愛的燒木火爐啊！」

　　「謝謝妳！請坐。」雷娜．葛蘭堡邊說邊坐在一張覆蓋了深紅色皮革的扶手椅上。

　　西碧拉坐進巨大的皮沙發裡。她詫異地看著沙發前方那張上面蓋著玻璃的桌子，桌子底座是一尊大理石雕塑的裸體女子，面朝上仰躺著，舉起雙手和膝蓋托住那一大片玻璃。

　　「約根他進口大理石，」雷娜．葛蘭堡解釋著，又補充道：「還有其他東西。」

　　約根顯然已經是過去式了，就像進口大理石一樣。雷娜．葛蘭堡似乎了解她在想什麼。

　　「我想妳最好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婚姻並不特別快樂，我們正準備申請離婚。」

　　西碧拉仔細想著這一點。

　　「非常抱歉。」

　　「是我主動提起的。」

　　「喔！我懂。」

　　客廳倏地沉默下來，西碧拉覺得有點茫然，她原本臆測來這裡會得到什麼呢？此時此刻，她甚至想不起來了。

　　「妳守寡多久了？」

　　這問題問得突然，嚇了她一跳，她無意義地看著手上的錶，又停了。她必須說些話才行。

　　「六個月又四天。」

　　「怎麼去世的？」

　　「癌症，走得很快。」

　　雷娜．葛蘭堡點點頭。

　　「妳以前快樂嗎？」

　　西碧拉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謝天謝地，她沒有塗指甲油。她非常平靜地說著話：

　　「是啊！非常快樂。」又是一陣沉默。

　　「妳知道嗎？事情非常奇怪。」雷娜．葛蘭堡說道：「不到一年前，約根因為嚴重的腎臟病變，瀕臨死亡邊緣。他在醫院裡住了幾個月，最後院方決定，他又可以正常生活，而且只要他按時吃藥，就會一切順遂。整體來說，他是不錯的。」

　　她搖搖頭。

　　「然後他出門，讓自己被人謀殺。經過那一切麻煩事，這麼說聽起來很諷刺，不過坦白說，他就是那個樣。」

　　西碧拉發現很難掩藏自己的詫異。

　　「這話怎麼說？」

　　雷娜．葛蘭堡挑挑眉毛。

　　「他實在是個好色的笨蛋，坦白說，就是像那樣帶個陌生女子進房間，而且對方還醜得可以。看一眼那張照片就知道，那女子一定是鋌而走險。」

　　現在要保持冷靜。

　　「妳這話聽起來很刻薄。」西碧拉試著讓自己的語調保持中立。

　　「不見得。情況不過是：我認為他沒有辦法找到長得更好看的女人。如果他找個比較好看的女人，我可能會覺得比較快樂……」

　　她的聲音突然啞掉了。她在啜泣，用雙手遮掩臉孔。那代表什麼呢？這家的大理石姊妹中，至少有一位有感情，只要你突破了她的底限。

　　想到雷娜．葛蘭堡突然嚎啕大哭，她幾乎後悔沒有允許約根和她同床共枕。從純粹人類的同情心來說，她應該讓約根和她同床的。

　　「難道妳要他找個可以跟妳較量的女人嗎？」西碧拉儘量控制自己的聲音，不讓心中那股怒氣衝出來。

　　雷娜．葛蘭堡察覺到西碧拉語氣上的變化，於是試著讓自己恢復鎮定。嘴巴仍舊微開的她，仔細地擦掉眼淚，以免壞了眼睛上的睫毛膏。

　　「沒錯，那是重點。那樣事情才會有轉機。」

　　西碧拉看著對面這名女子，心中暗忖，她從來沒有認識過這樣的女人。

　　「為什麼這樣事情才會有轉機？」她是真的好奇，想知道原因。「畢竟，訴請離婚的人是妳。」

　　此時，談話的主導權又回到雷娜．葛蘭堡身上，她平靜地靠在身後那張庸俗的扶手椅上。

　　「我當然了解這話聽起來很自私，但是對一個女人來說，被一個無名小卒、一個在旅館裡釣上的醜妓女所取代，是一件很丟臉的事。那顯得……很俗氣。」

　　喔，是這樣嗎？拜託，這個客廳又怎麼說？我帆布背包裡的東西看起來都好上許多，所以別坐在那裡大肆宣揚品味好吧！西碧拉嚥了兩次口水。

　　「妳沒有辦法確定那個女人就是妓女，不是嗎？」

　　雷娜．葛蘭堡哼了一聲，同時彎身從地板上拾起一份晚報，將晚報拿給西碧拉看。她迅速瞄了一眼自己那張大頭照。當然，只有鼻子沒變。

　　「警方怎麼可以那麼肯定這女子就是兇手？」

　　雷娜．葛蘭堡將手中的晚報放在地板上。

　　「警方去找接待人員，問那名女子住在哪個房間。早晨的時候，雖然警方封鎖現場，她還是不見了。對我來說，這點似乎相當證據確鑿。到處都是那名女子的指紋，約根的房門鑰匙上也是這個樣。」

　　「如果不是她，怎麼辦？妳知不知道他有……」

　　她在最後那一刻打住沒說出口，假裝要咳嗽。她原本準備要說：「……在立陶宛或拉脫維亞有任何敵人？」

　　她繼續咳嗽，掩飾自己的錯誤。雷娜．葛蘭堡遞過來一杯水，西碧拉感激地喝掉那杯水。

　　「謝謝妳！」她說：「很抱歉，妳知道嗎？我有氣喘。」

　　雷娜．葛蘭堡點點頭，又坐了下來。

　　「有什麼？」她問道。

　　「妳說什麼？」

　　「妳問我知不知道他有──什麼呢？」

　　「敵人，我猜……或者別的東西。」

　　雷娜．葛蘭堡注視著她。也許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她正準備站起來，這時她對面這名女子突然用滿是輕蔑的語氣說了一句話。「西碧拉！」

　　西碧拉嚇了一跳，彷彿被摑了一個耳光。她們倆的目光交會。她把持住自己，非常鎮定。

　　「實在是一個怪名字，正常人不會叫西碧拉的。」

　　西碧拉試著平靜地呼吸，那是個令人提心吊膽的時刻。

　　「妳說的對，實在挺詭異的。」她的話聽起來像是刻意討好。「不過那個女人恐怕不是自己取這個名字的。」

　　「不是嗎？」

　　雷娜．葛蘭堡並不好相處，西碧拉真想拔腿就走。然而，她費了那麼大的勁才來到這裡，沒試著找出更多線索就離開可是蠢得可以。

　　「他怎麼死的？」

　　雷娜咳嗽了。

　　「她先切開他的喉嚨，然後將他開膛破肚，把所有器官拿出來擺在地板上。」

　　她應該是在描述一種新的烹飪法吧！

　　西碧拉覺得喘不過氣來，此時，一陣陣噁心襲來，她站起身。

　　「我得走了。」

　　喪夫的葛蘭堡太太還坐在她的扶手椅上。

　　「我想我沒有完全符合妳的期望吧？」

　　就這一次，她可以如實回答。

　　「不是啦！其實不是啦！」

　　雷娜．葛蘭堡點點頭，垂下眼簾。

　　「我們處理事情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西碧拉也點點頭。

　　「當然……謝謝妳讓我跟妳講講話。」

　　西碧拉在門廳內穿上鞋子，雷娜．葛蘭堡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再說什麼話。西碧拉靜靜地離開那棟房子。

13

　　散步是拯救她的方法。「出去散步」是可以離開那棟房子的正當理由，而清新的空氣吹走她那陳腐的青少年煩憂。她總是不由自主地走到城鎮的邊區，避開市中心的那家熱狗攤。對喜歡遇見朋友的人來說，那家熱狗攤是赫特利的聚會區。西碧拉不是這種人，好長一段時間了，她都不想在晚上時候遇見在學校認識的任何人，白天在學校裡看那些人已經看得太夠了。

　　青年汽車運動協會（Young People's Society fo Motor Sports）在郊區有個活動中心，那是一棟兩層樓的簡陋房舍，一樓改建成機械工場。從赫特利鎮中心到運動協會的距離，就足以量測出「青年汽車運動協會」的會員地位卑微，但是至少有時候，疏離似乎正合他們的意。

　　那是一輛漆工極盡花俏、馬力增強過的老舊汽車，他正趴在那輛汽車的引擎上方，如果她不是碰巧經過，恐怕永遠不會注意到他。她停在大約二十公尺以外的地方欣賞那整個效果。那輛車是青豆色的，鮮明的火舌從下方流向後擾流板。她從來沒有看過像這樣的東西。

　　她原本準備若無其事地閒晃著，但是隔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和她說話。

　　「很酷，對不對？」他將自己沾滿油汙的雙手在抹布上擦了擦。

　　她點點頭。

　　「克萊斯勒一九五九年的『De Soto Firedome』。我剛剛重新噴過漆，把它恢復原狀。」

　　她不曉得該怎麼反應，似乎沒什麼話好說。最重要的是，她很訝異赫特利城內有人能夠將車上那些火舌漆得那麼美麗。

　　「想兜風嗎？坐進去試試看啊？」她還是沒有回應，這時，他闔上了汽車的引擎罩，然後向她招手。「來吧！看一看。座椅是真皮的喔！」

　　她走近了些。他顯然極想炫耀他的車，動機似乎非常單純。她從來沒有坐過那樣的汽車，而且不記得以前見過他。看他的模樣，年紀比她大上不少。

　　他把那塊沾滿油汙的抹布丟掉，雙手在工作褲兩側擦一擦，然後替她打開乘客門。她只遲疑了幾秒鐘，就做出了他明顯要她做的動作。車內座椅的墊襯感覺像扶手椅。

　　「這是一輛很棒的車，直列八缸引擎，三〇五匹馬力。」

　　「很棒！」她對他微笑，態度謹慎。

　　他繞到駕駛座那側，打開車門。

　　「妳拿得到後座的那張毯子嗎？」

　　西碧拉找到那張格子花紋的棕色毯子，把毯子遞給他。他把毯子擺在座椅上，然後才坐進車內。

　　「一起兜風，好嗎？」他邊說邊轉動鑰匙。

　　她盯著他看。

　　「我不確定……我應該回家的……」

　　引擎嗡嗡叫。他按了一顆按鈕，然後她那側的車窗往下滑。

　　「電動車窗，妳想不想試試看？」

　　她按了按鈕，車窗順暢地關了起來。她又看著他，看到的是他微笑的臉孔，他的雙頰出現兩顆酒窩。

　　他將車子順利打檔啟動，一隻手臂放在她的座椅後方。此刻，她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因為即便他的姿勢可能只是實際需要，但是這卻顯得非常親密。他透過後窗看著後方，倒車進入馬路中間。

　　她怎麼會突然坐在一輛看來可疑的車子裡？坐在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旁邊？如果別人看見她，怎麼辦？

　　「我要開車送妳回家。妳住在哪裡呢？」

　　西碧拉嚥了嚥口水。

　　「不，不要。我們兜兜風就好了。」她立刻回答。

　　他們開車朝鎮中心行去。西碧拉暗中觀察他，他的臉上有幾點油汙。「我叫米克（Mick），我不握手的，除非妳希望手上沾到油汙。」

　　「西碧拉。」

　　「當然，佛森斯特隆家的女兒。沒錯吧！是不是？」

　　「是的。」

　　他開著車沿圖爾街（Tull street）而下，不久就會經過那家熱狗攤。

　　「嘿！聽聽！她的聲音是不是聽起來很棒？」

　　好極了。西碧拉不準備說那輛車的聲音聽起來跟岡布里特的小雷諾（Renault）車一樣平順。那家熱狗攤四周聚集著慣常的人潮。西碧拉一直低著頭。

　　「那些是妳的同伴，對吧？」

　　起先她沒有回答，他迅速地看了她一眼。

　　「譬如說，他們會在妳家外頭閒晃。」他對著自己的玩笑發笑。

　　她甚至沒有微笑。他注意到她的反應，也變得嚴肅起來。「別這樣！我只是開玩笑，別擔心那件事。」

　　她看著他，了解他真的只是在開玩笑，不是在挖苦她。這差異很明顯，於是她回了他一個微笑。

　　「不是，他們不是我的同伴。」

　　在那第一次見面的過程中，他們倆並沒有再說更多的話。

　　他送她回到「青年汽車運動協會」的所在地，她則謝謝他開車載她兜風。她走出車外沒多久，他拉了一下鬆開引擎罩的把手。她走了幾步路，回過頭來，他已經低下頭去，胡亂擺弄著那具引擎。

　　她內心昇起一股嶄新的期待感，讓她確定某件美好而重要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管那是什麼事，對她而言都很重要。

　　她的想法再正確不過了。

　　當然，如果那輛汽車沒有在那天送過來，她不會知道這點，或者，如果那噴漆要多花一個小時才乾，那麼米克就不會在戶外整理那輛車，或者，如果她散步時走的是另外一個方向……或者，如果，如果，如果……然後，如果事情發生的情況不是這樣，那麼她的人生可能會很不同。

　　那天下午，她來到了人生道路的重要岔口，當時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後來，她才完全了解走這條路或那條路各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然後……好久以後……她才明瞭那個決定性的下午，自己選擇的方向錯得多麼離譜。

14

　　她離開了葛蘭堡家漂亮的別墅區，朝鎮中心的方向走去。那天夜晚，她睡在通往某公寓大樓頂樓的那扇門外面。那棟公寓的大門沒有上鎖，這個弱點是旅遊各地時的好事之一。在斯德哥爾摩，人們非常小心翼翼，她通常必須了解情況，記住熟悉的地址。

　　她醒來了，因為有個小孩在樓梯下方的遠處尖叫，接著是開門的噪音，還有一個女人生氣地說，如果他還要那樣，就不可以再來，等等。過沒多久，大門砰的一聲關上，然後那地方又變得寂靜無聲。她看了看手錶，可是手錶還是不會走。她實在需要一只新手錶，但是手錶挺貴的。

　　她從睡墊爬起來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她必須靠著牆，等那陣暈眩停止。食物，她現在就需要食物。

　　車站離這裡只有幾個街區。

　　她走進女廁清洗、梳頭髮，然後塗上睫毛膏和口紅。那件綠色套裝因為擺在帆布背包裡，變得皺巴巴的，但是沒關係。如果沒有那件套裝，她就沒早餐可吃。她穿上綠色套裝，將雙手擺在水龍頭下方，然後用溼溼的手掌撫平套裝上的摺痕。不管再怎麼皺，這麼做至少有些幫助。

　　將帆布背包放回行李寄放處，表示她必須事後付錢才能拿回背包，不過她會想辦法搞定這個問題。此時此刻，食物是最優先考慮的事項。

　　她從車站臺階上研究整個現場，選定了附近的城市飯店（City Hotel）。她匆忙橫越那條街，然後用慢了許多的步調緩緩走進飯店的門廳。門廳內的男接待員立即迎向她，她對那位接待員微微一笑。

　　「天吶！今天好冷啊！」她邊說邊發抖。

　　那位男接待員回了她一個微笑。他胸前的金色名牌告訴她，他叫作亨里克（Henrik）。

　　「我只是臨時起意橫越馬路到車站查看火車時間表，不過我實在需要一件夾克。」

　　「下次請到這裡的接待處問我們就可以，我們有所有的火車時間表。」

　　隔著櫃檯，她往前靠，一副信任對方的模樣。

　　「別說了，不過老實講，我是要趁這個機會抽根菸。」

　　他親切地看著她，彷彿要她放心，他不會把她的祕密說出去。顧客永遠是對的。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二一三號房的鑰匙掛鉤上是空的，不過二一四號房的鑰匙還掛在上面。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

　　「請替我打電話到二一四號房。」

　　「沒問題。」他把話筒遞給她。撥號聲響起，但是無人回應。亨里克轉過身去檢查鑰匙。「他應該在的，他的鑰匙還在這裡。也許他已經下樓吃早餐了？」

　　他朝某條走廊的方向點頭示意。

　　「我應該說，起那麼早不像是他的作風。我想每件事情都有第一次……不過謝謝你。麻煩有沒有早報可以借我看？」

　　他給了她一份《每日新聞報》（Dagers Nyheter），然後她離開，朝那條走廊走去，那條走廊當然通到早餐室。輕而易舉。

　　自助早餐相當豐盛。她走過去重新斟滿咖啡，想辦法偷帶幾條麵包捲和三條香蕉到自己的手提包裡。

　　她回到自己的餐桌旁，想著到埃斯基爾斯蒂納的旅程。這一路行來讓約根．葛蘭堡的遺孀羞辱她，她有得到什麼東西嗎？她又喝了一口咖啡，茫然地看向窗外。

　　實際上，她非常清楚她這趟旅程的目的何在。她一直要自己相信，只要有某些第一手資訊，然後與認識約根．葛蘭堡的某人取得聯繫，她勢必能夠解釋他們在格蘭大飯店相遇的整個過程。那些誤解就會釐清，然後這宗案件與她相關的部分就結束了。

　　然而，結果卻和她希望的相反。大家都十分相信她就是兇手，沒有其他的嫌疑犯。現在，她該怎麼做才好？

　　她只能躲藏起來。她已經失蹤了十五年，所以這麼做應該是可行的。刊登在報紙上的照片是報方唯一拿得到的照片，而憑那張照片是不可能認出現在的她的。和往常一樣，她的名字容易拼錯，也有人知道她通常會流連在哪些地方。儘管如此，這些人幾乎都不怎麼在意警方。

　　換句話說，如果她保持低調，避開幾個顯著的地方，一直等到警方逮到真正的兇手，那麼一切可能會自然而然地水落石出。然後她又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天吶！在她最瘋狂的幻想中，從來沒有想過「回歸正常」是她人生的目標。

　　她又喝了些咖啡，然後才明白是什麼東西還那麼令她心神不寧。

　　那分羞辱。她曾經那樣毅然決然地下定決心永遠不再承受那分羞辱，不再承受那些狗屎。她可以清楚地想像自己的母親聽到女兒又敗壞門風的時候那副盛怒的模樣。那女孩到底出了什麼差錯？真的回去做她母親的女兒，她的眼神沒多久也會變成：「我告訴過妳要這麼做的，別說我沒警告過妳。」

　　流言蜚語會傳遍赫特利的每一個社會階層。你聽過佛森斯特隆家女兒的事情嗎？她是兇手耶！

　　她父親可能會……不過不對，她根本無法想像父親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從來不了解父親對事情真正的感受。

　　不管怎樣，此時此刻，她並不在意。

　　她站起身來，走出飯店，途中，經過接待處，她向正在講電話的亨里克揮手，示意她要溜出去抽根菸。亨里克也向她揮揮手。

　　從行李寄放處取出那只帆布背包變成再簡單不過的事。四下無人，她繞過櫃檯，將背包從架子上拿下來。

　　她在女廁裡換回牛仔褲和毛衣。太常穿那件綠色套裝是愚蠢的行為，除此之外，那件套裝需要乾洗了，那可是一次不可原諒的奢侈。前往斯德哥爾摩中央車站的下一班火車十點四十八分發車，所以她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待。

15

　　那天下午回到家，才跨過門檻，她就感覺到不對勁。她大聲叫喚，可是無人回應。客廳裡，她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看書，背對著門口。「媽咪，我回來了。」

　　寂靜無聲。她的心跳得好厲害，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嗎？

　　她掛好夾克，緩緩走進客廳裡，即使她看不到母親的臉孔，也知道母親的臉上會有什麼表情。她母親很苦惱，親愛的，不但苦惱而且失望。西碧拉繞著沙發走過去，胃裡彷彿生出一塊疙瘩。

　　碧翠絲．佛森斯特隆還在看著書，並沒有抬起頭來。西碧拉強迫自己說些話，不過幾乎聽不到她的聲音。

　　「媽咪，怎麼了？」她母親繼續看書，沒有出聲，彷彿西碧拉不存在似的，更甭提真正對她講話了。

　　「妳幹嘛生我的氣？」

　　寂靜無聲。

　　此時，西碧拉胃裡的那塊疙瘩變得非常大，大到令她覺得反胃。誰告訴了她母親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有人看見她嗎？她嚥了嚥口水。

　　「我做了什麼事情嗎？」

　　碧翠絲還是沒反應，只是把手上的書翻了一頁。西碧拉凝視著那塊地毯，地毯上扭曲的東方圖案開始在她的眼前模糊起來，她俯身向前，讓眼淚直接落下，不在臉頰上留下痕跡。

　　她的雙耳嗡嗡叫，所有的羞愧全部湧了上來。

　　她上樓去，完全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幾小時焦急的等待，等待母親爆發出來，又是幾小時的內疚、羞愧、懊悔，渴望被原諒。拜託！拜託！親愛的上帝，讓時間趕快過去。請趕快讓媽咪告訴我到底怎麼一回事，這樣我才能說對不起，請原諒我。但是不管「祢」做什麼，別讓媽咪發現一切。

　　主啊！別把今天從我身邊帶走。

　　但是有時候，上帝是冷酷無情的。樓下的晚餐鈴響了，佛森斯特隆太太還是沒有出現在西碧拉的房間裡。此時的西碧拉覺得真的反胃了，炸馬鈴薯的味道令她想吐。她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她會被迫乞求、懇求，要母親告訴她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事。只有等碧翠絲受夠了女兒的妄自菲薄，她才會開口講話。

16

　　十二點三十五分，她到達斯德哥爾摩的中央車站。當天的新聞鐵定沒有刊載格蘭大飯店謀殺案，那些新聞稿講的是動物福利的故事，也因此引起了一陣公憤。一隻在瑞典待了幾年的黑猩猩，被賣到泰國的一座動物圔，在泰國的牠，被關在一個顯然太過窄小的籠子裡。

　　她離開車站，往前走，經過位於澤爾日廣場（Sergei Square）的文化中心，她常在那裡的閱覽室耗上好幾個小時看報紙。她不想看報紙，也從來不太關心猿猴類。她可以忍受沒有新聞的日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用聽到格蘭大飯店謀殺案的故事。

　　儘管如此，她卻突然發現自己坐在斯特隆碼頭（Strom Quay）的長椅上，背後是海水，兩眼定定地注視著正對面格蘭大飯店的外觀。警方已經撤除了封鎖線。一輛小型巴士停在飯店大門的前方，巴士駕駛正在和守門服務生聊天。那情景就和三天前她無辜地踏入格蘭大飯店時一模一樣。

　　「喂！怎麼回事？坐在這裡仔細思考自己的過錯嗎？」

　　她跳了起來，彷彿受到驚嚇，只不過是海諾（Heino）不知不覺地出現在她身後罷了。海諾隨身攜帶他所有的世間家當，大部分是裝滿空罐子的塑膠袋，她知道那些塑膠袋下方是赭紅色的有蓋手推車，因為她曾經在一旁看過海諾整理那輛車。此時，手推車只露出輪子來。

　　「克利斯，你真的嚇了我一跳！」

　　克利斯咧嘴一笑，在她身邊坐下，那股根深柢固的髒臭味立即蓋過了其他味道。她微微向後退，不讓克利斯注意到。

　　海諾注視著格蘭大飯店。「是妳幹的嗎？」

　　西碧拉看了他一眼，很訝異謠言怎麼這麼快就傳遍周遭。海諾並不是那種會看報紙的人。

　　「沒有，我沒做。」

　　海諾點點頭，他明顯感覺到這個話題談不下去了。

　　「那麼有得到任何東西嗎？」

　　她搖搖頭：

　　「沒有飲料，想吃新鮮的麵包捲嗎？」

　　他搓搓那雙骯髒的手掌，開心地微笑著。

　　「說的好，美好而新鮮的麵包捲是一件美妙的東西。」

　　她搜尋帆布背包，找到自己貯藏的早餐麵包捲，然後給了克利斯一條。他貪心地吃著麵包捲，用嘴裡剩下的那幾顆牙努力地啃著。

　　「好東西，不過要是能來一小杯酒就更美好了。」她微微一笑，真希望自己能夠給他任何一種飲料，當然最好是美酒。

　　兩名打扮得時髦漂亮的女子走過來，一隻穿了方格花紋外套的小狗在前頭領路。小狗看起來像一隻被寵壞的大老鼠。其中一名女子看見海諾，便開始對她的同伴說些悄悄話，然後兩人一起加快腳步。海諾一直在注意這兩名女子，就在她們路過的時候，海諾站起來，身子往前，靠向她們：

　　「午安，小姐們！想不想咬一口啊？」

　　他手中握著那根吃了一半的麵包捲，禮貌地將半根麵包捲遞給兩名女子。兩名女子走過他身邊，一句話也沒說，顯然是想在急著擺脫傷害的同時，又不因為拔腿就跑而讓自己丟臉。

　　海諾坐回長椅上，西碧拉哈哈大笑。

　　「小心！」海諾在那兩名女子身後大喊：「有一隻老鼠來追妳們了！」

　　兩名女子腳步飛快，一直走到國家博物館的大門臺階，然後確定沒有人追來，才停下腳步。兩名女子激動地交談著，一輛警車開過斯克普橋（Skepp Bridge）。兩名女子的肢體語言告訴西碧拉，她們準備攔下警車。她的心跳加快。

　　「聽好！海諾！請幫我一個忙。」

　　此時，警車已經開到了路邊。兩名女子邊講話邊用手指向西碧拉和海諾所坐的長椅。

　　「如果警察到這裡來，你要當作不認識我。」

　　海諾看著西碧拉。警車開動了。

　　「不認識妳？我當然認識妳，妳是西碧拉，史馬蘭的女王。」

　　「拜託！海諾，現在不認識。拜託！你不認識我。」

　　警車開到了他們兩人的長椅旁邊，兩名穿制服的警察走出來，是一名男警和一名女警，他們並沒有關掉警車的引擎。海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同時將最後一塊麵包捲塞入口中。

　　「嗨！海諾！你是不是惹惱了那邊那兩位女士？」

　　海諾轉過頭去看著那兩名女子，她們還站在國家博物館的大門口。西碧拉正盯著自己的帆布背包，希望能逃過警方的檢查。

　　「我？沒有啊！我只是安靜地吃著我的麵包捲。」

　　他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把嘴張得老大，讓對方看看嘴巴裡有些什麼東西。

　　「無所謂！海諾，繼續吃。」

　　海諾閉上嘴，不高興地嘀咕著：「說得倒容易。」

　　然後海諾繼續嚼他的麵包。西碧拉正興緻勃勃地研究她帆布背包上的側邊口袋。

　　「喂！他有找妳麻煩嗎？」

　　西碧拉明白那名警察正在對她說話，她抬起頭來，揉揉眼睛，彷彿砂礫跑進眼睛裡。「誰，我嗎？沒有，完全沒有。」

　　她打開另一個側邊口袋，又開始仔細翻找。

　　「我從來不找女王麻煩的，尤其不找史馬蘭女王的麻煩。」海諾說得很誠懇。

　　西碧拉閉上眼睛，但仍繼續摸索帆布背包，還有一個側邊口袋沒檢查過。

　　「我喜歡那樣，海諾，那樣才對。」

　　女警試著圓滿結束和他們之間的談話。西碧拉鬆了一口氣，她聽見兩名瞽察走開並打開車門的聲音，她瞄了他們一眼，看見男警員還握著車門把手。

　　「你們是怎麼了？幹嘛刺探平靜吃東西的誠實公民？所以，那些老母夜叉出來蹓老鼠，開始大驚小怪，沒什麼事就生氣，難道都是我的錯嗎？」

　　「閉嘴！」西碧拉發出不滿的噓聲。

　　海諾激動起來。男警察停下腳步。

　　「讓我告訴你某件你不知道的事情，好嗎？譬如，如果你在一八八五年的九月二十三日出現在這裡，可能可以有所發揮。」

　　男警走了過來，不過女警還留在車內的乘客座上。西碧拉開始關上帆布背包上的一個個間隔，是該閃人的時候了。

　　海諾站起身來，手指向格蘭大飯店。

　　「她就站在那裡，站在格蘭大飯店的陽臺上。」

　　西碧拉停下手中的動作，聽他講話。

　　「這下頭擠滿了人，一路擠到康恩花園（Kung Garden）。人們在等她唱歌。」

　　此時，男警和西碧拉都盯著他看。男警心生好奇。

　　「誰在陽臺上唱歌呢？」

　　海諾嘆了一口氣，聳聳肩，張開那骯髒的手掌。

　　「你難道沒有聽過嗎？克莉絲汀娜．尼爾森（譯註：十九世紀北國著名的女歌手。），就是她，史馬蘭的夜鶯。」

　　海諾不再戲劇化。女警開始不耐，她搖下車窗，對她的同事喊道：

　　「傑恩（Janne）！快點！」

　　「等一下！」

　　海諾點點頭，一副完全掌控狀況的樣子。

　　「四萬多人擠進斯德哥爾摩市中心，都想聽她唱歌。這地方黑鴉鴉一片人，民眾爬上街燈柱，站在馬車頂上，到處都是人。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她的歌聲一路傳到斯克普橋。聽到了嗎？那時代，人們懂得如何閉嘴聆聽。」

　　「傑恩！我在等你！」

　　海諾完全掌握了那名男警的注意力。西碧拉只能坐好，眼見事情發展下去，她朝國家博物館看了一眼。海諾舉起一隻手臂，一根手指頭指向天空，這個舉動從他破舊的外套飄送出另一股惡臭。西碧拉全神貫注，屏住自己的氣息。

　　「她唱完歌的那一刻，他們全都開始鼓掌，像瘋子一樣。然後有人喊道：『潘格倫大廈（palmgren Mansion）周圍的鷹架倒塌了。』當時潘格倫大廈正在興建。群眾先是擔心，然後恐慌起來。十六名女性和兩名小孩被踩死，另外大約一百人送醫。」

　　海諾又點點頭。

　　「你們應該在場的，如果你們當時在場，那些人可能可以活得更久些。好好辦你們的警務，而不是把矛頭指向我。我只是在吃我的麵包捲。」

　　那名叫作傑恩的男警察衝著他笑。

　　「算你說的對，這故事很有意思，海諾。那麼保重囉！」

　　這一次，男警坐進車裡，駕車離去，海諾沒來得及想到別的話題。西碧拉邊看著海諾邊搖頭：

　　「你怎麼會知道那些呢？」

　　海諾哼了一聲。

　　「教育。妳沒聽過嗎？我可能聞起來像坨屎，不過我受過教育。」

　　他站起身，搖晃他那載滿東西的手推車，準備突襲康恩花園的垃圾筒。

　　「謝謝妳的麵包捲。」

　　西碧拉無力地微微一笑，海諾走開了，而西碧拉仍舊看著一百一十五年前克莉絲汀娜．尼爾森站立的那座陽臺。如今，在熙來攘往的交通喧鬧聲上方，再也不可能聽見有人唱歌。西碧拉轉頭時，剛好看見海諾橫越康恩花園街，身影消失不見。她突然有股衝動，想追上海諾。有人陪很不錯，多那麼一會兒也好。不過那是沒用的。

　　她待在原地，謀殺案還在風頭上，最好離群索居。

　　一切照舊。

17

　　第一次搭米克的車子兜風後，她幾乎每個下午都會順路到青年汽車運動協會會館探望米克，他們倆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最後，她心中想的不再是散步，而是直接到會館去。她認識了其他青年汽車運動協會的會員，全都是和米克同年紀、同類型的小伙子。她第一次感受到融入團體的感覺，因為她和米克在一起，沒問題，不需要更進一步的資格，他們似乎不在意她是佛森斯特隆的女兒。

　　儘管如此，在工場裡和他獨處是去那裡最美好的事情，主要因為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米克似乎輕鬆許多，他開心地教她所有他曉得的引擎和汽車知識。有時候，他會載她去兜風，而且在他心情非常好的時候，會讓她在寧靜的森林道路上駕車。第一次，他要她坐在他懷裡練習控制車子，她感覺到他的大腿在自己大腿的下方，感覺到他的腹部靠著自己的臀部。對於這些接觸，她整個身體奇怪地反應著。她覺得熱，覺得緊張，然後她很清楚他的雙手握著她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

　　那次出遊後回到家，她把他的名字寫在自己房間內那張座椅的下方。他是她的祕密，這個祕密似乎賦予她一股神奇的力量，這股力量一定以某種方式顯現出來。也許因為她不再費心聆聽，學校裡的中傷不再那麼困擾她，而每天的例行公事也變得比較可以忍受。

　　一整天，她都在期待再次見到他中度過，想聞到他的味道，想站在他身邊，看他彎身到車內找東西給她看。她非常欽佩地看著他摸索每一個細節，喜愛看著他的雙手熟悉地在引擎的那些零件之間移動。

　　她渴望置身在同樣的空間裡，和他在一起，靠近他。

　　※※※

　　暑假之後，她開始修高年級的課程，因此必須到韋特蘭達（Vetlanda）上課。她自己一定會選擇機械工程的課程，不過她懂得不要向米克以外的任何人提到這件事。向她母親透露甚至最微小的暗示都是草率魯莽的，佛森斯特隆太太覺得三年的經濟學課程最適合西碧拉，能夠提昇西碧拉在家族公司的分量，此外，這樣的選擇也有點階級的意味。

　　當然，她完全實踐母親的想法。

　　米克只要出差進城，就會在西碧拉放學後去接她。西碧拉會先躲起來，躲到錯過了校車才現身。那輛De Soto會在離學校兩、三個街區外的地點等候她，看見那輛De Soto總是令她滿懷渴望和驕傲。她幸福地坐進車座中，往後一靠，然後De Soro便載著她前行四十公里，回到赫特利。

　　那輛車從來沒有載著她回到家，甚至沒有看見她家。

　　有一次，在這樣放學回家的途中，他駛離幹道，沿著離韋特蘭達不遠的一條森林小路前行。她看著他，但是他兩眼繼續盯著前方的道路。兩人都沒有講話。

　　內心裡，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一直期待著那件事。他停下車，他們走到車外，然後站在那裡，彼此面對面好一會兒。

　　她靠近他，完全的信任，感覺她屬於他，她是他選擇的。

　　他攤開那張棕色的格子花紋毯子，好讓兩人躺下來。他溫柔地插入她的身體裡。

　　她是他一個人的，而他屬於她。

　　她從眼角注視著他的臉龐，很訝異自己能夠給他那分歡愉。他融入她的體內，他整顆心都在她的身上，他的身體專注在她的身體上，他把自己給了她。

　　他們兩人交纏在一起。她願意犧牲一切，任何事情都可以，只為了這樣親密的幾秒鐘。

　　※※※

　　炸馬鈴薯在她嘴裡膨脹成無法駕馭的一大塊。她的父母親沉默地咀嚼著嘴裡的東西。

　　純粹是苦惱，等著怒氣爆發。

　　她嚥不下口中的食物。

　　她手裡拿著兩根叉子，不，三根，餐桌上下移動著，她必須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但是腹部的恐懼卻想將食物往上擠回來。

　　吞下去吧！看在老天的分上，吞下去吧！別把事情弄得更糟。

　　原諒我！請原諒我！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夠求得原諒。不要讓我一直等待，拜託！

　　我會不惜一切，為了求得原諒。

　　不惜任何一切。

　　※※※

　　碧翠絲．佛森斯特隆放下手中的刀子和叉子，她用一句簡單的敘述打開僵局，不過還是沒有看著西碧拉。

　　「西碧拉，我聽說妳現在會搭乘某人可怕的老車到處跑。」

18

　　一位牽著牛頭犬的女人救了她。西碧拉從遠方看見那個女人，她站在葛拉斯街（Gras Street）街角，也就是通往埃里克斯達爾農舍那條小徑的起始點，一個人，不過卻很起勁地比手畫腳。西碧拉走近些，發現她身上那個小型揚聲器耳機以及連結到行動電話的電線。那是最新的行動裝置，也就是可以讓腦子寶貴的部分避免因微波干擾而受損，至少報紙是那麼說的。

　　「那件事氣得我半死！希望你原諒我的破法語。」

　　好奇心驅使西碧拉放慢腳步，幾乎停了下來。牛頭犬安靜地待在激動的女主人腳邊，興致勃勃地看著她。

　　「天吶！這就是我們居住的警察國家（譯註：所謂「警察國家」是指不依法律的正當性而以特務警察維持政權的國家。）？還是什麼來著？所以你要在逃亡途中找個怪胎嗎？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我可不想在瑞典戶外散步的時候，突然有枝槍抵著我的臉孔。那根本是一團亂。」

　　西碧拉整個人定住不動。

　　「冷靜嗎？別期望了！我一點都不覺得平靜。我要去控告你們這些帶手槍的小伙子，相信我的話。要我出示身分證才能出去蹓狗……我問你！我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收到，針對這點，我會找人算帳！」

　　那女人突然沉默了好一會兒，聆聽電話另外一頭的某人講話。她看了一眼西碧拉，西碧拉立刻調過頭去。

　　「我了解……是的。不，我不會。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抗議，我會到別的地方去抗議。」

　　那女人把行動電話放進口袋裡。她的狗站了起來。

　　「卡吉薩，走吧！」

　　那女人和她的狗越過那條街。西碧拉還是沒動。

　　「別進去那裡。」

　　西碧拉對那女人微微一笑：

　　「為什麼不能進去？」

　　「那裡到處是警察，但是看不見。妳不會知道他們在那裡，除非有一枝槍抵著妳的臉。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不過我可以告訴妳，這令我暴跳如雷。」

　　西碧拉點點頭。

　　「當然，謝謝妳！我想我寧可避開那一切。」

　　那女人和她的狗閒晃著離開，留下西碧拉在原地深呼吸。一定是尤諾．耶爾姆，那片農舍區裡的小猶大（Judas，譯註：〈馬太福音〉、〈馬可福音〉等新約中所載背叛耶穌的門徒。），去他的！

　　她必須離開，快速離開。

　　※※※

　　她能忍受多久這樣的生活呢？僥倖存活，那是一回事，她做得到這點，她已經做到了。但是當個亡命之徒……？

　　她此刻匆匆忙忙，覺得他們已經緊跟著她。上帝啊！耶爾姆怎麼可能認出她來呢？他當然不可能從報紙上的照片認出她來？如果他是從報紙上的照片認出她，那她就死定了，到哪裡都不安全。

　　她必須變個髮型。此刻的她在林根附近，到處都是人，而她只能和那些群眾混在一起。但是別人不會盯著她看嗎？那多古怪啊！朝她走來的那名男子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用那樣的眼光看著她？她的心跳得好厲害，她垂下眼簾，那名男子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如果她向警方吐露實情，他們會相信嗎？他們能不能了解她只是想睡在一張舒舒服服的床上？而且只睡一晚，她事後會付錢給約根．葛蘭堡的。當然，她一定會這麼做！她的皮夾已經……不見了，真的。

　　許多人聚集在地下鐵車站。她繼續往前走。

　　但是，她要去哪裡呢？

　　※※※

　　她一踏上倫斯蒂爾娜街（Renstierna Street），就轉個方向，朝通往維塔柏格公園（Vuaberg Park）的那座階梯往上走，索非亞教堂（Sofia Church）像城堡一樣佇立著。她累了，需要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她轉個彎，查看了那條朝倫斯蒂爾娜街傾斜而下的無人小徑。沒有人跟蹤她。

　　※※※

　　教堂內的寂靜似乎完整、明確。就在門內，有一片正面是玻璃的文件架，一名長者透過那片玻璃盯著她看，然後點點頭，長者似乎相當友善。她也點點頭，然後才放下帆布背包，踏進教堂。

　　教堂空空的，只有一個人睡在一張座席上，是一名頭髮紮成馬尾的男子。這名紮馬尾的男子似乎有些熟悉，她曾經在市立布道中心看過他幾次。此時，男子睡得很熟，嘴巴大開。她找了後排的一張座席坐下，將帆布背包放在腳邊，然後閉上眼睛。

　　全然的平和與寧靜，這就是她要的。

　　文件架區內的那位先生咳嗽了，聲音在牆壁間回響，然後又是一片寂靜。

　　上帝會聽到你的禱告，門附近的一張海報這樣寫著。

　　她再度張開眼睛，花了些時間檢視那片巨大的聖壇背壁裝飾畫。許多年來，許多人曾經將自己的生命交付在上帝的手中，他們建造了雄偉的建築，目的在崇敬他們的上帝，同時向上帝禱告。她小時候也向上帝禱告：「假如我注定在睡夢中死去，我祈禱上帝帶走我的靈魂。」然後是：「親愛的上帝，照顧媽咪和爹地，讓他們不致死去。」上帝一定聽到了那些話，因為媽咪和爹地顯然過得非常好，謝謝祢！「當我躺下入睡，我祈禱上帝保佑我的靈魂。」上帝似乎忘了保佑我的靈魂。也許祂完整地保佑了媽咪和爹地吧？

　　唔！保佑了媽咪和爹地的各方各面，只要那個各方各面與他們合得來。

　　那位站長的禱告最後到哪裡去了呢？他得知自己的第四次戒毒治療失敗了，於是在上個月從韋斯特橋（Vast Bridge）往下跳。有人在天上聆聽雷娜（譯註：西碧拉兒時的朋友。下文提及的諸人亦是。）說話嗎？她以前常在救世軍的餐飲車上服務，但是因為罹患不能動手術的腦部腫瘤，不得不停掉那份工作。雷娜到底做了什麼事，要得到那樣的報應呢？托娃（Tova）又怎麼說？或者永森（Jonsson）怎麼說？斯米爾（smirre）又怎麼說呢？在自己的專屬活地獄裡過了好幾年，然後都死了。想必上帝沒有聽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禱告。

　　主啊！祢的禱告故事就是經不起檢驗。

　　想到這個問題，約根．葛蘭堡又怎麼說呢？不管他是因為什麼原因而遭到處罰，為什麼把我也牽扯進去？我應該為某件事而遭到處罰嗎？如果是這樣，我的處罰何時會結束？何時會完成？她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提起帆布背包，背在背上。這裡找不到平靜。她離開了那間教堂，沒有注意看文件區內的那位先生。

　　※※※

　　她走出教堂時，正逢太陽下山。她走回去看看教堂的時鐘：五點十五分。

　　她今晚真的想睡在床上，但是進旅館的風險太大，她甚至不敢嘗試克拉拉（Klara）客棧。那家客棧總是房間不足，因此，如果她有張床可睡，那麼必定有個名列警方黑名單的人沒有床，於是此人可能會告個小密，以彌補過去的罪孽。

　　她感覺到脖子上的錢包。她有股衝動，想動用這筆珍貴的財富，從她下定決心儲蓄以來，這是第一次興起這個念頭。好好喝個酒，這樣就可以忘記一夜的煩憂。

　　狗屎！什麼大爛運。

　　她轉進通往斯康街（Skane Street）的那條小巷，沿途大約二十公尺，有片迷人的小型文化史建築，是一扇綠門嵌在一片木籬中，木籬漆成漂亮的紅色。在門的右側，木籬連結著一間簡陋小木屋的山形牆。她停下來，檢視那間小木屋的牆壁。可能曾經是煤導槽的那個開口幾乎與地面同高，而且釘得很牢固。第二個開口大約位於第一個開口上方一公尺，這裡有扇門，門上一根釘栓穿過鉤子，把門關著。

　　她環顧四周，公園空蕩蕩。

　　她立即卸下帆布背包，打開那扇小門，爬了進去。

19

　　星期四是我們的日子，每逢這時候，他就會來找我。閉上眼睛，我可以看見他打開路旁的那扇花園大門，開始順著那條礫石小徑走向我。我記得心中感受到的那股溫暖擴延到整個身體。他總是小心翼翼地將鞋底泥土擦在門前的墊子上。親愛的主啊！這是愛，不是罪。愛，就像祢曾經教導我們的那樣。我感謝祢讓我經歷這一切。

　　每次他來，我都會把房子整理得漂漂亮亮，漂亮到如人們心中的期望。我要他明白我多麼期望看見他。每一次，我都希望他不會離開，可是留下來是不可能的，於是他總是在下午四點鐘離去。每當四點的鐘聲敲響時，我知道眼前又要等待七個白天和七個無盡的黑夜，又要滿懷著想見他的渴望。現在，我的整個生命就像這樣的夜晚。

　　然而我感謝祢，上帝，我感謝祢的引導。祢已經讓我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他進入祢的領域，因此我可以非常確信，當我的大限一到，他會因為我而出現在那裡。感謝祢，上帝，讓我成為祢的助手，祕密參與那份工作，矯正地球上不公平的錯誤。

　　※※※

　　主啊！我告訴祢一個奧義。我們並不是都要安息，而是在一剎那、一眨眼間、在最後號角響起的時候，我們都要改變。號角會響起，死人會復活，變成不朽，而我們要改變。因為這種易腐朽的特性必須變成不朽，而這種凡人的特性必須變成不死，然後將經歷經文上所記載的話語：「死亡被勝利所吞滅。」

　　「喔！死亡！你的勝利在哪裡？」

　　「喔！死亡！你的毒刺在哪裡？」

　　死亡的毒刺針是罪，而罪的權勢是法律。但是感謝上帝，祂透過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賜給我們勝利。

　　※※※

　　上帝啊！我也渴望感謝祢的保護。祢並沒有留我一個人獨自面對自己的任務，而是送了那個女人來庇護我。祢賜與她一個神聖的目的，允許她抵償她的罪行。針對這點，我感謝祢。主上帝！

　　阿門！

20

　　她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她認得那種感覺，但是這個早晨，似乎尤其難以理解自己身在何方。光線從木牆間的縫隙滲進來，落在環繞著她的垃圾上。索非亞教堂的鐘聲響七下的時候，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她坐起身來，吃掉最後那根香蕉。

　　地板破碎，上頭覆滿鋸木屑。昨夜，她把木板放在托梁上，整理出某個可以攤開墊子的地方。她慢慢地吃著香蕉，看著灰塵在太陽的光束中迴旋。

　　她不再覺得喉嚨痛。過了今夜，她勢必需要淋個浴。中央車站不好，因為警方總是在那裡巡邏。她也不敢去克拉拉客棧。

　　記錄時間變得問題重重，因為她把日誌留在格蘭大飯店內，不過她相當確定自己的慈善基金今天應該會到。首先，她必須整理一下自己的頭髮。如果從存款中挪些錢買染髮劑，以後還是可以再存到那筆錢的。

　　※※※

　　她從存款中抽出一張二十克朗的紙鈔，然後搭七十六號公車到羅普斯登（Ropsten）。她平常是不搭公車的，因為不付錢通過地下鐵的驗票口要比搭公車更容易。六年來，這是她第一次動用存款。坐一趟車花十四克朗，實在是浪費啊！

　　他們全都是他媽的雜種。

　　起先，倫斯蒂爾娜街的公車站只有她一個人。等人潮逐漸多起來，她就把視線轉向別地方。那是早晨的尖峰時段，不過很幸運，她在後排找到兩個座位，一個她坐，一個放她的帆布背包。公車行到斯路森（Slussen）的時候，所有座位都坐滿了人，一名站在她旁邊的女子一直盯著她的帆布背包看。通常，她不會為這種事費心，不過此時此刻，她不要別人注意她。西碧拉將帆布背包拖進自己懷裡，那名女子坐了下來，從自己的公事包中拿出一份早報。

　　西碧拉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公車行經斯克普橋，在紅綠燈前停了下來。旁邊有家報紙經銷商，店主正在張貼剛出爐的新聞稿。公車開動時，店主移動的位置剛好讓她能夠看見新聞稿的內容。她的雙眼自動記錄了文中的一切，直接送到腦子裡。

　　不可能是真的吧！

　　她坐著，茫然地瞪著前方，似乎就這樣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慌亂和恐懼在她的全身上下亂竄，一根絞索正勒緊她的脖子。

　　一名乘客將臉孔轉向她這邊。她直覺地拉扯帆布背包，好把背包變成更大的遮蔽物，而且因為變換姿勢，於是看見了身旁的乘客正在閱讀的內容。她不想看，但是雙眼再度違抗她的意志，記錄著看見的一切。

　　單是報紙上的標題就令她覺得噁心。

　　她不想再知道更多的報導，於是那趟車程剩下的時間裡，她強迫自己將視線集中在帆布背包上，動都不敢動，直到鄰座那個女人在該下車的車站下車。

　　報紙留在座位上，她不想看那些新聞，但是知道自己必須看。他媽的那些新聞！

　　她抓住那份報紙，然後下公車。

　　她朝尼姆羅德街（Nimrod Street）走去，路上，突然走進合作商店，買了一包「濃黑色」染料，那是當天上午第二次突襲錢包的存款。等她從郵箱內取得慈善基金信封，一定會將每一克朗放回存款中。

　　※※※

　　對她來說，尼姆羅德街區的公寓和其他幾棟情況類似的公寓都是無價的資產。了解情況的每一個人對這事都三緘其口。這是她付出極大代價得到的資訊，不過，不是用錢買來的。

　　那裡的大門總是開著，而且因為這些公寓缺乏淋浴設施，所以在地下室建了幾間設備良好的淋浴間。這些淋浴間很寬敞，磁磚貼得整齊漂亮，還有一間有許多衛生紙和無限量熱水的廁所。

　　當然，這些淋浴間上了鎖。只有懂門道的人才曉得如何找到那把牢繫在一大塊木頭上的備用鑰匙，鑰匙藏在古老的鐵製壁櫥內，而壁櫥就在淋浴間的旁邊。更好的是，淋浴間可以由內反鎖。

　　那把鑰匙的價值勝過等重的黃金。

　　她一進到淋浴間內，就把內褲浸泡在臉盆裡，她用的是幾滴洗髮精，而非洗衣精。接下來淋熱水浴。她很幸運，有人留了一瓶潤髮乳在裡頭。她閉上眼睛，但是那個新聞標題似乎牢牢印在她的記憶裡。

　　這樣的生活難道沒有盡頭嗎？她會從這樣的惡夢中醒過來嗎？

　　□□□

　　格蘭大飯店的女兇手又出手了
　　韋斯特維克（Vastervik）發生新的祭儀式謀殺案

　　□□□

21

　　「妳還要過多久像這樣的生活？」

　　她父親說話了，這是第一次。西碧拉又嚥了一次口水，她前方的桌面似乎還是忽上忽下。

　　「像什麼，爹地？」

　　她母親生氣地哼了一聲。

　　「西碧拉，別裝了，妳不會笨到不了解我們在煩惱什麼。」

　　沒錯，她的確知道。顯然有人曾經看見她坐在米克的車子裡。

　　「我們是春天認識的。」

　　她那隔著餐桌而坐的父母親面面相覷，那樣的動作彷彿是橡皮筋將他們兩個人連結在一起。

　　「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呢？」

　　「米克，米克．柏森（Mikael Persson）。」

　　「我們認不認識他的父母親？」

　　「我想不認識，他們住在維爾納（Varnamo）。」

　　好一陣子沒人說話，西碧拉在這片寂靜中暫時喘了一口氣。

　　「他在赫特利靠什麼賺錢生活呢？我想他應該是受雇於人吧！」

　　「他是一名工程師，汽車修理師，他知道汽車的每一部分。」

　　「就這樣嗎？」

　　她的父母親又面面相覷，現在他們彼此間的聯繫又更緊密了。捆住他們倆的那條橡皮筋又緊又鬆，不過他們臉上的表情茫然、空洞。西碧拉別過臉去。

　　「我們不允許有人看見我們的女兒坐在那樣破舊的車子裡。」

　　她心想，才不破舊呢！那是一九五九年的「De Soto Firedome」。

　　「事實上，妳不可以和那種人交往，不可以和那些男生在一起。」

　　她的頭有如一塊鉛，重重的，傾向一側，重到無法再直立起來。

　　「他們是我的同伴。」

　　「我們在跟妳講話的時候，請坐正！」

　　她的頭自動抬起來，可是脖子卻無法保持直立。結果整個頭向後傾，碰到高背椅的上方。

　　「怎麼了？西碧拉，妳哪裡不對勁？」

　　她母親站起來，走向西碧拉。起先，西碧拉的頭靠著那張椅子，可是接下來，她的頭滑向一側，然後整個身子跟著癱到地上。

　　※※※

　　「西碧拉，妳好嗎？」是她母親的聲音。

　　她躺在某個柔軟的地方，額頭上有塊溼溼冷冷的東西。她張開眼睛，曉得躺在自己的床上，母親坐在床沿，父親則站在房間的中央。

　　「親愛的孩子，妳實在嚇壞我們了。」

　　「對不起，請原諒我。」

　　「那麼，我們晚一點再討論那件事。」

　　亨利．佛森斯持隆走了過來。

　　「妳現在覺得怎麼樣？要不要打電話請沃格倫（Wallgren）醫生？」

　　西碧拉搖搖頭。她父親點一下頭，表示得到她的回應，於是走出房間。西碧拉看著母親。

　　「我的意思是：很抱歉我像那樣暈倒。」

　　碧翠絲移去冷卻西碧拉額頭的溼手帕。

　　「妳是不自覺暈倒的，不必為那樣的事情道歉。不過關於我們剛才討論的那件事，妳必須按照我們告訴妳的做。妳父親和我都同意，妳永遠不可以再去那個地方。」

　　西碧拉的眼淚快掉下來了。

　　「拜託！媽咪！」

　　「妳的哭泣和哀慟其實是沒有意義的。我們考慮的是怎麼做對妳最好，妳知道的。」

　　「可是那裡的人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母親整個人倏地站起來。她失去耐性了，就她而言，這次討論結束了。

　　是的，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22

　　輕輕鬆鬆地慢慢淋個浴通常一定能夠讓她開心起來，不過這次卻沒有奏效。淋完浴擦乾身體時，如果有什麼事令她覺得更悲慘，那就是：希望彷彿已經和水一起順著排水管流走了。

　　她拿起自己的溼毛巾和洗好的短內褲來到通道另一側的洗衣房。那枝鑰匙發揮了神奇的效用，她啟動了滾筒式烘乾機。

　　回到淋浴間，她又把自己反鎖起來，繼續整理她的新髮型。她先剪掉自己的及肩長髮，頭髮大把大把地掉落在地上。後面的頭髮很難剪，剪得越短，越顯得未來靠調情掙到在飯店裡免費睡一夜的機會就越小。儘管如此，她還是很實際地選擇了這個做法。

　　她小心翼翼地遵照指示，將剩下的一撮撮頭髮染成黑色，最後看起來像個上了年紀的龐克搖滾樂師。現在甚至連那個他媽的尤諾．耶爾姆也認不出她來了。

　　她一絲不苟地整理著，實踐當初她和提議者之間的協議（這些人也住在這個偏僻且「生活嚴謹」的社區）。只要有絲毫外人來去的痕跡，都可能讓一般住戶把鑰匙藏到某個新的地方去。

　　等一切都整理好，她坐在廁所的馬桶座上，等她的東西烘乾。報紙就躺在門內。她還沒找到讀報的勇氣，不過卻知道自己不可以再拖延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抓起報紙。

　　第六、七、八頁，以及插在中間的摺頁。

　　□□□

　　三十二歲的西碧拉．佛森斯特隆，原本因為拒不到案而被控在格蘭大飯店內謀殺了五十一歲的約根．葛蘭堡，昨天，她又犯下了另外一起殘酷的謀殺案。週日下午三點鐘左右，一名六十三歲的男子被人發現在韋斯特維克正北方該男子自己的避暑別墅中遭謀殺。

　　這名女子似乎趁該名男子熟睡且暫時只有一個人待在別墅中的時候攻擊死者。兇嫌採用的謀殺方法和格蘭大飯店謀殺案如出一轍，不過目前警方拒絕針對這名男子的死法做進一步的評論。不過，警方的確提到，兩者的致死原因都是「強制處決」。兩名受害者都是大略遭到肢解且體內器官遭移除。目前警方並沒有進一步詳細說明。據說，這名女子被懷疑犯下褻漬神聖和謀殺的罪名。警方的聲明強調，目前找不出可辨識的動機，而且兇嫌似乎是隨機挑選受害者。

　　□□□

　　※※※

　　西碧拉無法忍受再看到更多這樣的報導，於是翻到下一頁，映入眼簾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張和她自己非常相似的臉孔素描。格蘭大飯店餐廳內的那名服務生一定十分擅長記憶人們的臉孔，不然就是曾經看過她放下頭髮的耶爾姆，現在，耶爾姆再也看不到她長髮及肩了。

　　喔！天吶！她怎麼會他媽的深陷在這堆狗屁倒灶中。她到底做了什麼事，怎麼會得到這樣的報應？

　　□□□

　　目前警方還沒有掌握到確切的線索，不知道三十二歲的西碧拉．佛森斯特隆身在何方，而警方也正在尋求斯德哥爾摩「黑社會」的協助。各方消息人士聲稱曾經見到這名女子的蹤影，例如，在中央車站以及南島（Sodemalm）上的某農舍區。韋斯特維克謀殺案發生後，警方已經下達了全國搜索令。根據一份未證實的報導指出，該名女子在謀殺案現場附近留下了一則具有宗教色彩的訊息，而且承認犯罪。截至目前為止，都還找不到兩宗犯罪案件的動機。

　　□□□

　　她急匆匆地站起來，朝洗滌槽吐個不停。

　　現在，出動了整個瑞典警方追捕她，因為大家認定她是瘋狂的祭儀式殺手。一瓶他媽的染髮劑有什麼作用呢？她的身體還在抽搐，不過清掉了胃裡的香蕉後，已經沒有東西可吐了。她喝了點水，試圖冷靜下來。

　　有人敲門。

　　「嗨！你會很快出來嗎？」

　　她看了一眼鏡子中自己的臉孔，頭上一撮撮烏黑的頭髮矗立著，而她臉色蒼白，整個感覺像沒有血色的吸毒者。「我在淋浴。」

　　她閉上眼睛，祈求上帝，無論外頭是誰，請他走開。當然，上帝這一次也沒有特別的理由要聆聽她說話。

　　「麻煩快一點，另外一個淋浴間裡有人。」

　　「好的。」

　　寂靜無聲。

　　她打開化妝包，朝臉頰塗上腮紅，抹上脣膏。這麼做並沒有改善多少，不過至少顯示她已經盡力了。然後她用衛生紙擦拭掉那些消化了一半的香蕉，將洗滌槽清乾淨。

　　她倚著門聆聽，除了滾筒式烘乾機的噪音，並沒有聽到其他聲響。她別無選擇，只能堅持下去。如果她躡手躡腳地走出去，一副難為情的樣子，只會顯得可疑。她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出去。

　　那名男子坐在外面的地板上看書。

　　「好快喔！我不是故意打擾妳的。」

　　她走出來，那名男子站起身，然後他看見西碧拉的帆布背包，於是一臉困惑。

　　西碧拉指指帆布背包，微微一笑。「是為了洗衣服。」

　　他點點頭。

　　她試圖打開洗衣房的門，手卻抖得厲害，鑰匙的後面有片一英尺長的板子，而她幾乎沒有辦法將這樣的鑰匙插進鑰匙孔內。終於，門喀嚓一聲打開了。

　　「妳剛搬進來嗎？」

　　她走到那臺滾筒式烘乾機旁邊，避開那名男子的目光。

　　「是的，沒錯。」

　　「酷啊！希望妳喜歡這裡。」

　　她心想，如果你不去洗你的澡，我會踢得你叫爹叫娘。

　　她取出短內褲和毛巾，迅速將仍舊溼漉漉的衣物放進帆布背包裡，然後從眼角看著男子走進淋浴間。就在西碧拉準備離開洗衣房的時候，男子從淋浴間走了出來，左手握著那份報紙。她突然整個人僵掉了，停下腳步，彷彿雙腳黏在那片水泥地板上。

　　男子臉上又出現了片刻的困惑，然後拿著那份報紙出來，走向她。

　　「別一副憂心的樣子，不過是忘了妳的報紙罷了！」

23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聖誕派對。她十七歲，坐在那張「高桌」上。

　　她請求母親讓她離席，但得到的回應卻是假意的詫異。

　　「為什麼呢？親愛的。出來一個晚上，妳會很開心的，不是嗎？妳已經在家裡坐好幾個月了。」

　　這句話再真實不過了，的確，她一直坐在家裡。從上次見米克到現在，已經過了六十三天又九小時。每天岡布里特都開著那輛小雷諾到韋斯蘭達接她回家。爸媽不准她下午出外散步，原因是信賴已經被濫用了。

　　「我不想去。」

　　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走進更衣室替女兒找一件適合晚上外出的服裝。

　　「別傻了，親愛的，妳當然會和我們一起去。」

　　西碧拉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母親挑選衣櫃裡的衣服。「如果你們讓我和其他年輕人坐在一起，我就去。」

　　碧翠絲聽到這句非比尋常的最後通牒，不由得愣住了。「那麼，這麼做的理由何在？我可以問嗎？」

　　「他們和我同年紀，這就是原因。」

　　母親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古怪。她震懾於母親凝視的眼神，心臟開始怦怦地跳。她已經下定決心，告訴自己她不再孤單，永遠都可以奔向米克。再七個月，她就滿十八歲了，可以自由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到時候，她就要將權力一絲一毫地爭取過來。她的語氣相當堅定。

　　「如果不能和其他年輕人坐在一起，我就要待在這裡。」

　　母親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當然是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聲明。西碧拉無法解讀母親臉上的表情，這令她憂心，她的肌膚下方開始震顫出不安的感覺，她感受到微微的恐懼。

　　「妳很清楚，對妳父親和我來說，這是每年最重要的一晚，妳現在卻想破壞。除了妳自己，妳從來沒有考慮過別人嗎？」

　　勢力的消長總是完全掌控在她母親手裡，碧翠絲準備要大爆發了，至於誰要承受這樣的後果是毫無疑問的。突然間，真正的恐懼攫住她，那分恐懼一定已經表現出來了，因為她母親的語調變了。

　　「好啦！等我們回到家再討論這個問題。」

　　母親優雅地走出房間，成功地摧毀了女兒的意志。

　　※※※

　　那位業務經理坐在她左邊，身為公司執行長的佛森斯特隆先生坐在中央的主位上。

　　穿著派對服裝坐在高桌上的西碧拉覺得很陌生，整個空間不知怎地嗡嗡作響。大廳的喧鬧聲一波波襲來，甚至連鄰座的談話也只是片片斷斷地傳入她耳朵裡。她眼前的食物一口也沒吃，不過其他人卻都吃完了。她母親微笑著，向全桌人敬酒，不過每次眼神和西碧拉交會，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彷彿受到重力的拉扯。碧翠絲散發出來的憤怒傳送到西碧拉的方向，那脈動強而有力，強烈到西碧拉以為一路上的玻璃杯都會被震得粉碎。

　　但是就在這一刻，就在西碧拉等待著為她精心設計的處罰時，她突然強烈地覺得受夠了，她的憤怒和著意想不到的暴力湧了上來。那女人已經把她的存在變成了無止盡的監禁，在西碧拉眼中，母親變成了荒謬的妖怪。

　　沒錯，她是那個身體生出來的，那又怎樣？那不是她的抉擇，那是個謎，為什麼上帝允許這個女人生小孩。母親所要的不過是能活生生地證明佛森斯特隆家族的優秀卓越的東西，而這孩子證實了一切都依照計畫進行。

　　事實上，沒有一件事情順利運作著。西碧拉突然看見母親多麼享受這個順從、斥責、處罰程序中的每一個步驟，而這個程序已經變成了他們家的模式。碧翠絲操控著女兒的恐懼，品嘗著占有孩子的快感。

　　「在學校過得好不好？西碧拉？」

　　業務經理正開口問他那每年一問的問題，他對西碧拉的回答，就像對自己鞋子沾上的些許糞便一樣感興趣。

　　「這個問題問得真好，」她大聲說：「大部分時候，我們就在外面閒晃，大口喝酒，大肆亂幹。」

　　業務經理親切地點點頭，一秒鐘後，他那小小的心眼記錄了西碧拉的回應，於是他移開視線，一副渾然不解的樣子。高桌的賓客不再講話，彷彿承受著死亡的痛苦。她父親直愣愣地看著她，與其說是氣惱，倒不如說是困惑。也許他不太確定「幹」是什麼意思。她母親的臉色轉成紫色。

　　整個社會的旋轉木馬瘋狂地繞著她轉，但是西碧拉覺得平靜而克制。業務經理的白蘭地酒杯矗立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舉起酒杯，向母親敬酒：

　　「開心吧！媽咪！我只是想到某件事。妳幹嘛不站在椅子上為大家唱一首聖歌？那一定美妙極了。」

　　她喝完那杯酒，此時，整個現場一片寂靜，她利用這個機會站起身來對大家說：

　　「喂！你們認為呢？如果親愛的碧翠絲在這裡為我們唱首小曲子，是不是很棒呢？充滿聖誕的喜悅啊！」

　　現場每一隻眼睛都盯著她看。

　　「不想嗎？為什麼？別害羞，親愛的媽咪！不用擔心啦！幹嘛不唱那首妳晚上常在廚房裡哼的那首非常下流的小調？」

　　終於，她父親打破原本那種麻痺無力的狀態，說話了，他強而有力的聲音在現場回響著：

　　「女兒！坐下！」

　　她轉過頭去面對父親：

　　「你在對我說話嗎？爹地？你是我爹地，對不對？我記得在家裡看見過你，譬如晚餐時間。你好嗎？我叫西碧拉。」

　　她父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嘴巴開得老大。

　　「這實在很無聊，我想我要離開了。祝大家有個愉快的夜晚！」

　　她走過那間寂靜的大廳，七十六雙眼睛目送她，一路從講臺、經過各餐桌、來到通向自由的大門。她關上身後那扇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生平第一次，她真正感覺新鮮的空氣充滿了她的肺部。

24

　　她把那份報紙扔進羅普斯登地鐵站的垃圾桶裡，然後從寶貝錢包內取出了另外一張二十克朗的紙鈔，乖乖地付了那張地鐵車票。她不敢逃票，怕別人注意到她。她站在月臺上等待開往里登戈（Lidingo）的地鐵火車，心中嚴肅地想著：目前為止，她一天內花在斯德哥爾摩的交通費多過過去十五年來的所有交通費。

　　時間是十二點半，地鐵內的乘客少之又少。她審視了窗玻璃片中自己的影像，看起來好詭異喔！這樣的造型勢必為她爭取到多一點的時間，也許就能夠找出面對這一切的方法。首先，她必須領取郵箱內的錢，然後將她花掉的那筆錢放回存款裡。他們不可以奪走她的希望。

　　也就是「她的」郵箱啊！

　　喔！他媽的！

　　這番洞察彷彿送出一陣高壓電流，傳遍她全身：她怎麼會這麼笨，笨到沒想到警方現在已經取得了她的郵箱號碼？

　　此刻的她只是快活地晃入某個陷阱裡。警方很可能知道她存在的某個定點。那個郵箱上就附著她的名字，他們當然已經查到了她的名字唯一註冊的地方。

　　她一看到自己的損失，內心就燃起了強烈的憤怒。那麼，她永遠無法再領取那筆錢了嗎？她不知不覺地握起拳頭，感覺心中的苦惱退去了，代之而起的是蔑視。他們不會這麼對待她吧！如果她是個體面的人，遵守社會規範，他們永遠不會這樣對待她。她永遠不會向社會要求任何東西，此時此刻，她也不準備這麼做。

　　她可以接受那麼多傾倒在她身上的狗屎，但是此刻開始，不准再這麼對待她，現在的她會起身奮戰。

　　※※※

　　湯瑪斯（Thomas）住在一艘小船上，小船停靠在蘭洪島（Langholm Island）上的梅勒（Malar）碼頭旁。她在宏斯圖爾（Hoimstull）下車，越過佩爾孫德橋（Palsund Bidge）。

　　湯瑪斯是她唯一信得過且可以求助的人。十年前，湯瑪斯還沒有繼承這間船屋，那時候，他們倆一起住在一輛停在路格內特（Lugneo 工業區的拖車內。有時候，警方會拿張搜索令來敲門，要他們搬到別的地方去，每次他們就拉著拖車前行幾公尺，然後又安頓下來，等待警方下一次請他們搬家。

　　整體而言，他們過得還算平靜。並沒有彼此是否相愛的問題，不過兩人都需要人性的溫暖和陪伴，那是他們不得不給予對方的，而且就當時而言，這樣的愛就足夠了。

　　她已經好多年沒去那裡了，起初找不到湯瑪斯的船，於是她沿著碼頭往回走，終於發現那間船屋停在一艘漆成保護色的海軍軍鑑旁。停泊空間一定很難找。

　　她卸下帆布背包，靠在一堆木頭貨板上，讓背包不至於碰到水，這時候，她突然懷疑起湯瑪斯，他每次喝醉酒，就不再是值得信賴的朋友，如今，她身上仍舊有好幾處足以證明這點的傷疤。她深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重新點燃那股戰鬥的勇氣。

　　她環顧四周，但是碼頭邊空無一人。

　　「湯瑪斯！」

　　「湯瑪斯！是我，西碧拉！」

　　一顆頭突然出現在那艘海軍軍鑑的欄杆上方。湯瑪斯留了山羊鬍，幾乎認不出來了。他的表情起先是困惑不解，然後突然化成燦爛的笑容。

　　「天吶！是妳啊！他們還沒把妳關起來嗎？」

　　她不得不回他一個微笑。

　　「你一個人嗎？」

　　「當然。」

　　她太了解他了，知道這時候的他沒喝醉。

　　「我可以進來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繼續看著她微笑。

　　「那麼做我會安全嗎？」

　　「別扯了！你知道我沒做。」

　　那抹微笑變得更燦爛。

　　「那就沒問題。開門策略：只要把所有尖銳的物品都留在碼頭上。」

　　那張臉又不見了。湯瑪斯是真正的朋友，也許是她唯一的朋友。此時此刻，這點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把艙口打開，而她將帆布背包往下遞給他，然後開始順著梯子向下走。原本是船艙的那片空間可能本世紀以來都沒有打掃過，這裡不僅可以當作住家，也可以當作細木工作室。每樣東西上頭都覆蓋著鋸木屑和一塊塊鋸下來的木頭，可以確定他目前沒有同居人。太好了！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她檢視著整個房間。

　　「我想這裡看起來和妳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才不是呢！上次整齊又有秩序。」

　　他微微一笑一走過去啟動咖啡壺。堪稱廚房的那個角落有張餐桌、三張古怪的椅子、一臺電冰箱、一臺微波爐。看不見空酒瓶，這是另外一個好徵兆。

　　「要不要喝一杯？」

　　她點點頭，看著他把舊咖啡倒進字紙簍裡，咖啡壺內側黏了一層黑黑的薄膜。她找了一張看起來最堅固的椅子坐下，看著湯瑪斯從一只大大的塑膠瓶加東西到咖啡壺內。

　　「妳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樣的狗屎事情啊？」

　　她嘆了一口氣。

　　「你告訴我吧！我倒希望我知道。」

　　他轉過頭去看著她。

　　「頭髮幹嘛弄成這樣？」

　　她沒有回應。他指著立在垃圾桶內的瑞典報紙Aftonbladet。

　　「那張照片上的髮型比較好看。」

　　然後他將過濾器內的舊東西全倒進垃圾桶裡，心不在焉地掉了些渣滓在地板上。

　　「你可能不想知道，不過我不曉得你願不願意幫我做些事。」

　　「到底是什麼事？要我為妳提供不在場證明嗎？」

　　突然間，她覺得很氣他，即使這顯然是因為他神經緊張卻仍舊擺出一副開玩笑的樣子。她心知肚明，可是這一次，她一點都不覺得幽默。

　　「別扯了！我當時在格蘭大飯店內，那是事實，可是你非常清楚我為什麼不大容易向警方解釋我在那裡做什麼。」

　　他在她對面坐下。

　　咖啡壺開始在他身後噴濺，前幾滴落在黑漆漆的咖啡壺內。他一定是聽出她的口氣變了，因為他突然嚴肅起來。

　　「想在那間飯店裡過一夜，對不對？」

　　她點點頭。他指著垃圾桶內的那份報紙：「而那傢伙就是付錢的人？就那種事，對吧？」

　　她又點點頭。

　　「天吶！真是倒大楣。韋斯特維克的故事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往後靠，閉上眼睛。

　　「完全不解。我這輩子沒到過韋斯特維克。老實說，我很茫然。」

　　她與他四目交會，他搖搖頭。

　　「真他媽的倒楣。」

　　「一點也沒錯！」

　　他開始抓自己的山羊鬍，仍舊緩緩搖著頭。

　　「當然，我明白。那麼，妳要我幫什麼忙呢？」

　　「去領我母親給的錢。我不敢出現在我的郵箱附近。」

　　拖車內一起過日子的那幾年，他曾經幫她痛快地花掉那筆錢。他站起身來拿咖啡，走過去的時候順手拿了個馬克杯。馬克杯的把手破了，而且那個馬克杯顯然從開始用到現在，都沒有洗過。

　　「妳今天吃過了嗎？」

　　「沒。」

　　「冰箱裡有乳酪和麵包，自己拿吧！」

　　她站起身來，即使並不覺得餓，然而，錯過吃東西的機會可是很愚蠢的。她拿著麵包和乳酪回來，他已經替她斟滿了一整杯的咖啡。他又在抓他的山羊鬍。

　　「湯瑪斯，你知道如果沒有必要，我是不會求人的。如果沒有那筆錢，我會破產的。」

　　「好吧！我會看看能幫些什麼忙。那麼……我會去那裡試試看，看在老交情的分上。」

　　他們又四目交會。只要他保持沒喝醉的狀態，對她而言，他的友誼就非常珍貴。他是她與外界唯一安心的聯繫，但是如果他開始喝酒，就會要求回報。

　　看在老交情的分上。

25

　　她一離開那場派對，就朝青年運動汽車協會的會館走去。沒有人試圖阻止她，大概她母親正在努力挽救一年一度聖誕派對的氣氛。

　　那晚很冷，她忘了要帶件夾克，不過現在什麼都不重要了。輕柔而蓬鬆的雪花從天空飄落下來，像燦爛的五彩碎紙。她將頭往後仰，讓雪花落入嘴巴裡。她感到豁然開朗。

　　她的生命不再有恐懼，沒有事再令她煩憂了。她很好，正在去找米克的路上，那是她最得意的時刻。

　　穿白衣服的人們沿街排列，向她揮手，歡欣地喊著她的名字，就像上星期六她在電視上看到的影片那樣。光線隨著她往前行，彷彿一盞聚光燈跟著她的每一個步伐移動。她也向那些快樂的人揮手回禮，同時在雪花間迴旋。

　　De Soto停在機械工場外面。她根本沒有想到米克可能不在那裡。她很克制。當然，他必須在那裡。

　　她向仍舊站在路上目送她的觀眾鞠躬，然後打開門，走了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肺部充滿渴望的汽油味。她感覺到內在的喜悅在沸騰。

　　「米克！」

　　室內後側疊輪胎的後方有東西在動，她走過去看是什麼東西，那盞聚光燈仍舊跟隨著她。她還沒有走到那裡，米克的頭就從輪胎後方探了出來。

　　「嗨！西碧拉！妳到這裡來幹嘛？」

　　她頭腦中還有意識的那一半告訴她，米克的聲音聽起來並不開心，事實上幾乎是惱怒。她對他微微一笑。

　　「我回來找你。」

　　他低頭看著某樣看不見的東西，彷彿在拉褲子的拉鏈……或者，是在遮某樣東西。但是不可能吧！

　　「西碧拉，時間不對。妳幹嘛不明天才回來？」

　　明天？

　　怎麼了？她走近一點，看見那張格子花紋的棕色毯子攤開來，擺在輪胎堆的後方。瑪麗亞．約翰森（Maria Johanson）躺在上頭。

　　那盞聚光燈熄了，黑暗包圍著她。

　　可是，她已經獲選成為他的人了，只屬於他。他的身體已經在狂喜中與她結合，只要她一個人，他們兩人結合在一起了。

　　合而為一。

　　一切都是為了這分親密，一切的一切。

　　她看著他，他的臉似乎一片茫然。她往後退，離開他。

　　「西碧拉……」

　　她的背撞到身後的牆壁，門在她右邊，她將門把往下推。

　　那群快樂的群眾已經不再替她開心了，不過De Soto Firedome與引擎罩下方的三〇五匹馬力在那裡等待。

　　走幾步路，打開車門，將鑰匙插入點火裝置。她想要離開，離得遠遠的。

26

　　他回來時，她已經一個人在船艙裡等了幾乎兩個小時。她像個遊魂似地到處走，她的心徘徊在希望與絕望、苦惱和信念之間。如果他們守著那個郵箱，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如果湯瑪斯不設防，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如果他們跟蹤他，而他領著他們直接來到她唯一安全的躲藏點，又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來吧！你看！湯瑪斯已經回來了。他會很小心，沒問題的。

　　他為什麼花那麼長的時間？警方逮捕他了嗎？

　　他落在船艙錫屋頂上的腳步聲嚇了她一大跳，即使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渴望聽見他的腳步聲。然後有人打開艙口。

　　她躲在架好的鏈鋸後方，閉上眼睛等待，像躲在角落裡的老鼠。

　　那些人全都去死啦！

　　他一個人。他扶著梯子往下行，然後靜靜地站著，環顧四周。

　　「西碧拉？」

　　她走上前來。

　　「怎麼去了那麼久？」

　　他走到咖啡壺前，打開加熱器，將更多的咖啡渣扔進垃圾桶裡。

　　「我要確定沒有人跟蹤我。」

　　「有人試圖跟蹤你嗎？」

　　「沒有，我想沒有。那裡平靜得很。」

　　他把咖啡杯朝她的方向推去，以動作代替問話，她搖搖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深好深，聲音中蘊含的煩惱聽起來像嘆息。

　　「聽好！西碧拉！那裡什麼錢也沒有。」

　　她目不轉睛地瞪著他，他順手將馬克杯放回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擺個姿勢，伸出一隻手臂。「妳的郵箱空空的。」

　　他必須躺下來。

　　十五年來，每個月的第二十三天，都會有一個內含一千五百克朗的信封寄到她的郵箱裡，每個月都是這樣。他從字紙簍裡把那份報紙抽出來，咖啡渣散落一地。報紙上的日期顯示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她抬起頭來，面對他。

　　「你……天吶！我信任你的，湯瑪斯！」

　　他也看著西碧拉的雙眼。

　　「真的是這樣嗎？」

　　他看著她的眼神具攻擊性，她記得他酒醉暴怒的時候曾有過這樣的眼神，可是她沒有辦法叫自己住嘴，也沒有辦法在這時候怕他。

　　「那是我的！沒有那筆錢，我沒有辦法活下去！」

　　他僵了半晌，然後將那只仍舊有一半咖啡的馬克杯扔向遠端的牆壁，掛鉤上的某些工具墜落到地板上。咖啡順著牆壁往下流，形成一片棕色的圖案。工具墜落的聲音令她呆了好一會兒，但是她還是定定地看著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想辦法平靜下來，然後走到一扇舷窗旁邊站住，盯著空無一物的窗外。

　　「我承認我幹過壞勾當，但是妳不可以指責我拿妳的錢，這件事妳可絕對想錯了。」

　　他轉身面對她。

　　「妳有沒有想過那個老巫婆改變做法了，例如，她幹嘛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給瘋狂的連續殺人犯。」

　　她隔了好一陣子才聽進他的話，那些話慢慢穿過她的耳膜，進入她的腦袋，然後她才了解他的話再正確不過了。這是施捨的終點，碧翠絲認為她付夠錢了，還清了她的債。

　　西碧拉一片茫然。

　　她緩緩走到餐桌旁，拉出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然後將臉埋在雙手中，開始哭泣。

　　現在她是真的失落了，她所有的希望都化成了灰燼。

　　她並不要突破，並不要成功。又一次，命運之神插手干預，把她踢倒。一次的輸家，永遠是輸家。她曾經挑戰過宇宙既定的秩序，想辦法將自己往上拖到一個比自己的身分地位還高的地方。

　　喂！喂！小西碧拉．薇蓮明娜．碧翠絲．佛森斯特隆小姐，妳原本有美好的人生，可是妳感激那樣的人生嗎？妳並不感激。只要妳沒有決定起身反抗，離開那個體系中的適當位置，妳就永遠不需要挨餓。

　　今天出現在這裡，明天離去，永遠如此。

　　「西碧拉！不要哭成那樣。」

　　她感覺到他將一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冷靜下來！西碧拉！拜託！事情會水落石出的，妳等著看！」

　　她心想，事情當然會水落石出，我只要先坐過監牢，那之後，我想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妳需要什麼，去坐牢。」

　　是的，沒錯。無知無覺，就那麼一陣子。爛醉如泥，那是她要的。他從櫥櫃裡拿出一整瓶的Koskenkorva伏特加酒，她看著那瓶酒，然後看著他。他一臉仁慈，她點點頭。「你說的完全正確。我們喝酒吧！」

27

　　警方攔下她的時候，她幾乎開到了韋特蘭達，馬路中間有一盞紅色的燈光衝著她閃爍。她把車開到路旁，兩名警察出現在她的車窗外，她打開車窗。一名警察探頭進來，關掉引擎，將車鑰匙拔出來。那名警察退了回去，檢視著她的臉孔。

　　「那麼……妳這麼做有什麼目的？」

　　她不覺得害怕，只覺得一片茫然。

　　「麻煩請走出來一下。」

　　那名警察打開車門，她走了出來。一輛車子停在那輛De Soto後方，米克從那輛車子裡跳出來，朝她跑過去。瑪麗亞．約翰森沒動，仍舊坐在乘客座上。

　　「妳這他媽的婊子！如果妳搞壞我的車子，我會殺了妳。」

　　其中一名警察一手搭在米克的肩膀上，要他冷靜下來。米克掙脫那隻手，坐進De soto內，警察將鑰匙交給他。米克檢查了所有能檢查的東西，然後走出那輛車，轉身用極端厭惡的眼神看著她。

　　「妳是個發了瘋的賤貨。」

　　她注意到警察引領她走向警車，一手壓住她的頭，將她推進車後座。一名警察坐在她旁邊，另一名駕駛駛車。從那時候開始，兩名餐察沒有再對她說過一句話。

　　※※※

　　「妳是不是叫作西碧拉．佛森斯特隆？」

　　房間裡的古怪氣味是什麼味道呢？

　　「妳為什麼要開走那輛車？」

　　如果那味道是毒瓦斯，那會怎麼樣？

　　「妳有駕駛執照嗎？」

　　牆壁上為什麼會有裂縫？

　　「妳不會說話嗎？」

　　桌子對面的那位先生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翻閱某些文件。四名穿著黑衣服的男子走過那面有裂縫的牆壁，他們專注地盯著她。

　　「我們的檔案中並沒有妳的記錄，妳是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穿黑衣服的那些男子走到她身邊，其中一人亮出一把最新的扳手。他們準備旋開她身上的螺絲，把她拆解掉。

　　「我們會依正常管道聯絡社工單位，不過會先打電話給妳的父母，他們現在可以過來帶妳回家。」

　　他們要將她的某些部分變成備用零件，以便修理更敏捷的型號。拿扳手的那名男子似乎在講話，他的嘴脣在動，但是她聽不見他說些什麼。

　　她看著坐在桌子後方的那位先生，但是他的臉孔有種消失的感覺。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直接穿過他頭顱的洞。

　　然後，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她在地板上做什麼呢？

　　她聽見一張椅子往後推的聲音，有個聲音喊道：

　　「拉斯！過來！我需要幫忙！」

　　急匆匆的腳步聲一路跑過來。「不曉得她怎麼了，最好叫救護車來。」

28

　　她醒過來是因為有人踢她的肋骨，力道不算大，不過卻足以搖醒她。湯瑪斯站在她旁邊，光著上身，只穿一條內褲。她在一秒鐘的時間內了解了整個情況：他喝醉了，手裡拿著一疊紙鈔，大約是兩萬九千克朗。

　　她本能地用手摸摸自己的脖子，但是原本應該有錢的地方卻只剩下自己光溜溜的肌膚，事實上，她全身赤裸。他衝著她笑，帶著威脅的神情，另一隻手拿著那個錢包。「妳在找這個，對嗎？」

　　她覺得嘴巴像沙坑一樣，她已經好幾年沒有喝烈酒了。她記得自己似乎沒喝多少，可是桌上那個瓶子是空的。

　　「妳這女人！派我去郵局替妳拿更多的錢！然後因為拿不到錢就痛哭流涕，妳這傢伙！」

　　她想辦法思考，同時她動作太慢了，沒拿到自己的胸罩。湯瑪斯用腳輕輕一掃，她的胸罩飛過了房間。她用睡袋口遮住自己。

　　「拜託！聽好，湯瑪斯……」

　　他扮了個鬼臉，尖聲說道：

　　「拜託！湯瑪斯！」

　　他兩個眼睛瞇成一條縫。

　　「妳是怎麼了？他媽的像那樣糊弄我？我冒了天大的風險，警方可能會因為協助和教唆或某個亂七八糟的罪名逮捕我，而妳的衣服裡居然有一筆！他媽的錢財！」

　　他把手裡的那些紙鈔揉得皺皴的。

　　「我存那筆錢存了好幾年。」

　　「喔！是啊！然後呢？」

　　她的聲音低到幾近耳語：「為了買房子。」

　　他先是瞪著她看，然後身子往後一仰，哈哈大笑。那個動作差點害他失去平衡，不得不伸手抓住梯子。這突如其來的虛弱令他更是生氣。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將睡袋口摺回去，然後盡己所能用最甜蜜的語氣說話：「湯瑪斯，我們別吵了，我原本就想把那筆錢給你看。」

　　他還是抓住梯子，她覺得想吐。「湯瑪斯，我到這裡來是因為我一直在想念你。」

　　他兩眼盯著她的胸脯，她覺得他的凝視像雙手觸碰著她，她必須穩住自己，才不至於顫慄。他把她的錢包丟在地板上，她想辦法保持微笑。接下來，他漫不經心地將她未來的希望隨手一撒，紙鈔緩緩地飄落到骯髒的地板上。

　　緊接著，他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她心中祈求著，動作快一點吧！

29

　　主啊！請賜給我生存的力量，捱過時時刻刻，日復一日。幫助我面對這些空洞的日子，這些留給我的虛無歲月。

　　祂會在來世的某個地方等待我，我會奔向祂，再度找到我的寶藏。我的心會永遠與祂同在。

　　※※※

　　我實實在在地對你們說，聽我話的人，相信是祂派我來這世上的人，就有永生，這樣的人不會受審判，但是卻已經出死入生。

　　你們不要對這點感到驚訝；因為時候將至，墳墓裡所有的人都會聽見祂的聲音並走出來，行善者復活得生，作惡者復活定罪。

　　我憑著自己不能做什麼；因為我怎麼聽，就怎麼審判，而我的審判是公平的，因為我尋求的不是我的意志，而是派我來這世上的「祂」的意志。

30

　　這一次，上帝還是沒有聽見她的聲音。湯瑪斯從容不迫地慢慢來。終於，他玩夠了，睡著了，像一張令人窒息的厚重棉被壓在她身上。她小心謹慎地將自己從他的身軀下方移出來，然後站起身。

　　仍舊裸身的她從地板上拾起她那些被揉成一團的紙鈔。她試著將紙鈔貼著大腿撫平，然後再將紙鈔放回錢包內。

　　湯瑪斯側睡著，嘴巴打開。一串口水從他嘴裡滴下來，流入他濃密的山羊鬍，浸溼了床墊。她很慶幸沒有動用自己那張捲起來的墊子，因為如果剛才用了那張墊子，現在勢必得把墊子留下來了。她的睡袋鬆開了，她抬起他的一條腿，輕鬆地將睡袋回復原狀。

　　她迅速穿好衣服，渴望能沖個澡，洗掉湯瑪斯那雙眼睛爬過她身體的痕跡。那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她必須找個有水的水龍頭清洗下體。她把自己的東西打包好，發現毛巾和短內褲因為溼漉漉的就包起來，味道酸酸的。毛巾和短內褲需要另外再洗一次。

　　到哪裡去？她可以去哪裡呢？

　　她想盡快出去，盡快離開，但是實在很渴，不得不冒險多待一會兒。她喝了塑膠瓶裡的水，然後讓瓶裡的水流過臉孔和雙手。地板上的鋸木屑變成了溼透的泥漿，棕褐色的，含咖啡渣。

　　湯瑪斯動了動她剛剛拉過的那隻腳，她站著，靜止不動，直到確定他睡熟了。她必須匆匆攀上那個梯子，離開這裡，進入……進入什麼，到底是什麼？不是「自由」，那不再是個選項。

　　那些人全都他媽的！

　　外頭漆黑一片。舊有的本能反應讓她看著手中那只沒有用的手錶。

　　南梅勒海濱的所有車道都淨空了，大片公寓大樓的窗戶幾乎全黑。也許時間還太早，人們還沒有起床活動。

　　太好了！看到她的人越少越好。

　　她躡手躡腳地走過甲板，爬上那艘海軍軍艦。一回到碼頭，她就開始朝那座橋走去，那雙腳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她的腦袋空空，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儘管如此，那還算相當正常。

　　在她的世界裡，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是常規，不是例外。她有時候會捫心自問，她那不事先計畫的腦袋是否和年輕時那次患病有關，也許是那場病破壞了她某部分的神經系統，而那些神經系統負責處理先見之明。在她的新生活裡，每天找到可以吃的東西以及每夜找到可以鋪開睡袋並遮風蔽雨的地方是唯一需要思考的事情。

　　非常公平，生活的期望不過是緊握著移動的自由，這分自由是她過這種生活的基礎，沒有人可以告訴她該做什麼事。她的意志是唯一的方針，她只去她想去的地方。

　　此時此刻，一切都變了。她再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了，甚至不知道自己可以安安全全地往哪裡去。

　　※※※

　　她沿著海倫堡街（Helenborg Street）往前行，然後在一排排房子的盡頭轉入斯基納維克公園（Skinnarvik Park）。天空逐漸變亮了，有位男士似乎邊欣賞景色邊看著他的狗排便。人和狗聽見她踏在碎石路上的腳步聲，都抬起頭來，然後那位男士盡責地彎身用塑膠袋撿起狗的大便，同時轉過頭看她，彷彿她可能會反對他這個動作。

　　她繼續往前行，荷恩街（Horn Street）角的一家餐廳外頭有一箱剛送到的麵包。他們絕對不會發覺少了一條。

　　※※※

　　現在她需要的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躲幾天，一個沒有人會打擾她的地方，一個沒有人會想到要尋找她的地方。有人追捕的恐懼變成了她忠實的夥伴，而這點令她精疲力竭。她需要休息，從經驗得知，缺乏適當的睡眠，她腦袋的運作會越來越差。如果她失去了判斷力，很容易就會變成警方的獵物。

　　她心中掃遍了所有曾經睡過的地方，現在幾乎找不到既安全又寧靜的藏身處。

　　這時候，街上的車輛多了起來。她為了避開早晨的交通尖峰時段，決定走上荷恩街高崗（Horn Steet Rise）。經過聖瑪麗教堂（St Mary's Church）時，她看著教堂的時鐘。

　　就在那一刻，她曉得自己可以藏身在什麼地方了。

31

　　日與夜交織著。同樣沒有臉的人操著陌生的語言對她說話，忘卻了威脅著她的危險。

　　那些沒有臉的人進進出出她的房間，拿出一小杯一小杯要她吞下去的毒藥。同時，暖氣爐內部的聲音對她說話，撒旦就藏在她的睡床下方，等待她起床。只要她的雙腳碰觸到地板，撒旦就會抓住她，把她拖下床，拖進睡床下方的大洞穴。在那下方的地窖裡，撒旦的黑衣人會等著拿火燙的器具對她行刑。

　　她不想睡覺，不敢睡覺。他們給她的藥丸都同樣令她不省人事。等她睡著了，就不可能知道他們對她做什麼事了，那就是他們要她睡覺的理由。

　　一場無止境的夢魘。

　　※※※

　　她拒絕起床，他們插了根管子到她的下部，他們也用那樣的方式抽出更多的毒素。那東西黃黃的，他們把那東西裝在她床邊的塑膠袋內，然後撒旦會在他高興的時候把那根管子加得滿滿的，如果她把那根管子拔出來，他們就會把她的雙手綁起來。

　　※※※

　　有一名穿白衣服的男子過來跟她講話，他假裝很仁慈，但那不過是裝給她看的，他會把她告訴他的一切傳達給地窖裡的那些人。

　　※※※

　　黑夜與白晝交替著，時間靜止了，新人的雙手餵她吞下那些白色的毒藥。

　　※※※

　　然後有一天，她突然了解他們在對她說什麼。他們的話聽起來很仁慈，全心全意要她覺得舒服，他們保護她，傾聽她說話，其中一個人推著她的床在房間裡走動，要她看清楚睡床下方並沒有洞。後來，她同意別人帶她上廁所，他們從她的私處移走那根管子，也移走了睡床旁邊那個黃黃的毒素袋。

　　隔天，來看她的每個人都有了臉和笑容。他們把她的床架好，用她的枕頭撐住，一直跟她聊天。不過，他們還是要她吃毒藥。他們告訴她，她生病、住院了，她必須留在醫院裡，直到身體好些。

　　然後她會去哪裡呢？她試著不要去想那個「以後」。

　　※※※

　　更多的日日夜夜過去了。從暖氣爐發出的聲音不再說那麼多的話，然後終於不再打擾她。

　　有時候，她會走到房間外，在走廊的另一端有臺電視機。其他病患沒有一個會跟她說話，因為他們都被關閉在自己的世界裡。她時常就站在自己房間的窗戶前，額頭倚著冰冷的橫槓，觀看外頭往來的行人車輛。沒有她，大家照樣精神飽滿地過生活。

　　他們有時候會帶她到醫院內的庭園散步，但是從來不會讓她一個人獨自外出。那時候，冬天的雪融化了，庭園邊長出了雪花蓮。

　　※※※

　　碧翠絲．佛森斯特隆來看她。想辦法要西碧拉說話的那名男子也一起來看她。碧翠絲打扮得完美無瑕，不過她的眼睛下方卻有黑眼圈。她和那名男子在床邊坐下，她的手提包一直擺在膝上。

　　那名男子看起來人很好，他對她微笑。

　　「妳現在覺得怎麼樣？」

　　西碧拉看著母親。

　　「我好多了，謝謝你。」

　　男子似乎很滿意。

　　「妳知道妳為什麼在這裡嗎？」

　　西碧拉嚥了嚥口水。

　　「可能因為我做了什麼傻事吧？」

　　男子看著她母親，她母親舉起一隻手，放在嘴邊。西碧拉答錯了，母親會很傷心。喔！不！是失望。

　　「別擔心，西碧拉，妳生病了，那就是妳在這裡的原因。」那名男子說。

　　她繼續看著自己的雙手。好一會兒沒有人講話，然後男子站起來，對她母親說：「我讓妳們兩人獨處，不過時間不要太長。」

　　只有她們兩人留在房間內，西碧拉還是看著自己的雙手。

　　「請原諒我。」

　　她母親突然站起來。「不准再說那句話。」

　　喔！不！她還是惹媽咪生氣了。

　　「妳已經生病了，西碧拉！沒有必要再為那件事道歉。」

　　然後她又坐了下來。有那麼一剎那，她們倆的眼神交會了，不過這一次，母親先把視線移開。過不了多久，西碧拉清楚地知道母親那雙眼睛後方是怎麼一回事。碧翠絲很氣女兒讓她置身在這樣的情境裡，這是她所無法操控的。

　　西碧拉又回頭研究她的雙手。有人敲門。要她說話的那名男子又回來了，帶著一份棕色的文件夾。他來到西碧拉的床尾對她說話：

　　「西碧拉，妳母親和我想跟妳討論一件特別的事。」

　　他看了一下碧翠絲，但是碧翠絲兩眼定定地看著地板，雙手緊扣著手提包，扣得指關節都泛白了。

　　「西碧拉，妳有男朋友嗎？」

　　她茫然地看著他。

　　「妳有男朋友嗎？我有理由這麼問的。」

　　她搖搖頭。男子來到床沿，在她身邊坐下。「妳罹患的這個病可能有生理上的問題，妳知道嗎？」

　　是這樣嗎？

　　「我們從妳的身上取樣測試過。」

　　是的，我知道。

　　「結果顯示妳懷孕了。」

　　最後那兩個字在她腦子裡回響著。她想起了那張格子花紋的棕色毯子。

　　她整個人屬於他，只屬於他，而他是她的。

　　合而為一。

　　一切只為了那樣親密結合的一刻。

　　一切的一切。

　　※※※

　　她瞄了一下母親，碧翠絲一定從頭到尾都知道。

　　要她說話的那名男子一手放在她的雙手上，他的碰觸觸動了她悸動的情感，震顫了她整個身子。

　　「妳知道寶寶的父親是誰嗎？」

　　他們兩人，合而為一，永遠結合。

　　西碧拉搖搖頭。母親仍舊盯著門看，她其實想打開門，衝出去。

　　「妳已經懷孕二十七週了，所以不可能終止懷孕。」

　　西碧拉將雙手放在肚子上，要她說話的那名男子對她微笑，不過那模樣看起來並不開心。

　　「妳有什麼感覺呢？」

　　她有什麼感覺？

　　「妳母親和我一直在討論這件事。」

　　隔壁房開始有人尖叫。

　　「因為妳還沒有成年，妳的父母親比任何人都了解妳，我們非常認真地採納他們的看法。身為妳的醫生，我完全支持他們的決定。」

　　她凝視著那位醫生。什麼決定呢？他們不能對她的身體採取任何行動，不是嗎？

　　「我們都同意，收養對妳的寶寶最好。」

32

　　她很少允許自己在7一Eleven商店內奢侈購物，因為7一Eleven商店的商品價格總是高於平均物價，不過這一次，她必須打破常規。她需要可以捱過幾天的食物，而且必須盡早買好，趕在索非亞高級中學（Sofia High school）的校門開啟之前。她的想法是越早進去越好，要趁走廊上擠滿學生和導護老師之前。

　　七點幾分，她已經買好了甜豆、香蕉、酸乳酪、薄脆餅乾。她準備好了，只等待學校門房或誰都好，前來開啟通往天堂的大門。她會留在那裡，無人打擾。

　　七點二十分，學校的門房（不管是誰都好）做完了該做的事。等那人離開，她就橫越馬路，直接穿過學校大門，沿著階梯往上行，來到那棟建築頂端的走廊，一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那是一棟古老的建築，而她的腳步聲在建築物之間的牆壁回響著。在高高的走廊上，通往閣樓的那扇門就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

　　在那個標牌下方，負責人放了一張手寫的便條，警告大家樓板的狀況不佳，有塌陷的危險。

　　這恐怕是再好不過了。

　　那扇門用一個平凡的掛鎖鎖著。她嘆了一口氣，想念起她的Vicorinox牌瑞士刀來。想必那把刀已變成了那宗兇殺案的物證，存放在警察局的某個地方。牆壁裡的環圈由四個螺絲釘托住，她在自己的帆布背包內到處找工具，找到了她的指甲銼。一定要撬得開才行。

　　指甲銼的確很好用，事實上一她幾乎還沒戳上面那根螺絲釘，那根螺絲釘就掉出來了。她有點懷疑，不禁微微打了個冷顫。有別人知道這處閣樓是個寧靜的避風港嗎？儘管如此，她沒有時間重新考慮了。樓下地板傳來的咚咚聲越來越大，她走進去，關上身後的門。

　　沿幾級階梯而下，旁邊有一片手扶欄杆，欄杆的樣子和以前不同了。她六、七年前來過這地方，那以後，這所學校就翻新了，從樓梯走上來就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上一次，這處閣樓到處是垃圾和舊東西，可是那片鮮豔惹眼的地板想必意謂校方已經盡可能將垃圾清走了，剩下的不過是幾堆舊課本。

　　她記得上次來這裡的時候是夏天，隔熱效果極差的屋頂下方所產生的熱度令人窒息，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才沒有人利用閣樓的空間。不管怎樣，這次剛好相反，熱度不是問題。

　　時鐘還掛在她記憶中的地方，就近一看，索非亞學校的時鐘好巨大。校方架設了兩盞燈照亮鐘面。上一次，這時鐘破破的，不過現在，她可以看見分針在動。這令她有點擔心：校方必須多久來修一次鐘呢？

　　她強迫自己別再擔憂。只要她將自己的東西放在遠方的那面牆壁旁邊，如果有個忙碌的人突然出現，她會有時間躲藏起來的。

　　※※※

　　她不需要花多少時間就可以攤開墊子並將睡袋鋪在墊子上。她將自己的短內褲和毛巾掛在電纜線上晾乾。今晚，她必須找到員工淋浴間，再把內衣褲洗一洗，因為如果任由內衣褲發酸，那些內衣褲就會永遠聞起來酸酸的。她還是覺得髒，湯瑪斯的雙手此時已經遠離她了，可是不知怎地，那雙手卻讓她覺得自己身上塗了一層黏黏的薄膜。湯瑪斯已經醒過來，然後發現她離去了嗎？那時候，他會有什麼舉動？

　　※※※

　　就這樣，她待在這地方，躲藏在閣樓裡，覺得丟臉、有人跟蹤、被人遺棄。

　　這些年來，她有許多理由屈服，可是她內在的某樣東西驅使她繼續奮鬥下去。也許那一刻已經來臨，難道這一切還不足以構成屈服的理由嗎？終於承認自己一無是處，從頭到尾不過是個錯誤，這可能是一種解脫。

　　她聽見外頭學生的吵鬧聲充斥著校園。

　　愚笨的西碧拉。西碧拉是條香腸，把她烤一烤。西拉，比拉，兇手。

　　也許他們的想法一直是正確的？他們識破了她，在她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察覺到她和別人不一樣。自始至終，人們只是憑直覺對待她，感受到她並沒有意思要加入他們的團體。她剛開始不了解，必須很辛苦地學習著。她固執的回擊替她掙得了一些額外的時間，這些時間按理說並不是她的。她和海諾以及所有被遺棄的其他人，都是社會上發育不全的一群，他們似乎注定讓標準公民有機會將自己的成功對比他們的失敗，因此覺得更滿意自己的存在。

　　唔，就社會平衡的角度來看，盡可能不斷降低人生的需求並不算是最糟糕的命運。無論如何，綿羊和山羊是一開始就區分出來的。

　　她躺了下來。學校的鐘聲響了，整棟建築又回復寂靜。

　　放棄是非常容易的事。就接受自己是個迷失的靈魂，對一切都無法適應吧。她永遠不會自動走進警察局，永遠不會，不過還是有其他屈服的方法。

　　如果她沒有力氣走到韋斯特橋（編註：前文曾提及有某人自此橋上跳下輕生的新聞。），那麼想必在這處閣樓裡就可以安排好某件事情。

33

　　兩星期後，他們讓她回家。那間大房子裡的寂靜就和混凝土一樣牢固。他們事先通知了岡布里特，可能是因為碧翠絲無法忍受僕人看著她女兒肚子越來越大的恥辱。看到這景象的人必須越少越好。他們嚴禁西碧拉到處走。天黑以後，西碧拉可以在花園內閒逛，但是永遠不能走到籬笆外。

　　她父親幾乎每天都在家做研究。有時候，她會聽見父親走過階梯底部那片瓷磚地板所發出的聲音。

　　她在房間裡用餐，這是回家吃過第一頓晚餐後她自己選擇的方式。那次用餐經驗很痛苦，父母親沉默到不說一句話的地步，可是他們的表情卻意味深長。她怎麼能責怪他們呢？她的整個生命與他們對女兒的期望相牴觸。他們期盼有個模範青年，可以好好炫耀，驕傲地證實佛森斯特隆家族的成功與尊貴。結果，她帶給他們的卻是全然失敗的羞辱，而這個失敗必須隱藏起來，避開當地居民刺探、惡意的眼光。

　　沒問題啦！她真的比較喜歡自己一個人用餐。

　　她不常想到米克。他是她曾經做過的一個夢，他是她許久以前認識的某個人，是某個再也不存在的人。

　　從前的一切都不再相同了，現在，每一件事情都不一樣了。

　　她一直是精神有毛病。

　　她已經變成了一個頭腦有病的人，發瘋了，行徑怪誕。沒有東西能夠改變這件事，她永遠無法跟別人分享自己經歷過的一切。沒有人會了解那是什麼樣的情境，沒有人會想試著了解這一切。

　　※※※

　　同時，她的內心醞釀著一種沒有被公平對待的感覺，這種感覺一天天增強，幾乎吞沒她。她必須待在這裡是不公平的，因為她並不想待在這地方。如果有能力的話，她好久以前就已經離開這裡了。

　　她的肩膀上背負著沉重的罪惡感，每天，父母親失望的眼神跟隨她在屋裡到處轉，然後那分罪惡感就越來越沉重。她只想離開他們，但是卻反倒成為他們的囚犯。在這樣等待的過程中，她的肚子慢慢地一天比一天大。她在等待什麼呢？等待什麼呢？

　　她像沒有自己意志的工具，協助兩位不認識的收養父母構築夢想，她的身體是為他們運作的。

　　當然，每個人都非常細心照顧她，就連母親也盡了最大的努力。她那日漸隆起的肚子現在變成了她的擋箭牌，可是等肚子不見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接下來他們會怎麼對待她？

　　※※※

　　「收養」這個詞似乎是純粹描述性的，毫無價值，聽起來就跟「百分比」或「民主」等一般的字詞沒什麼兩樣。「收養」意謂著：送走她的孩子。

　　她必須在沒有徵求過她同意的情況下，送走這個出現在她身體裡且使她肚子越變越大的東西。現在，她躺著不動時，可以感覺到寶寶在肚子裡踢來踢去。寶寶正踢著她肚子上緊繃的肌膚，彷彿要她知道寶寶在肚子裡。

　　※※※

　　有人敲門。西碧拉看一下時間，一定是晚餐來了。「請進！」

　　她母親拿著一個托盤進來，把托盤放在房內的書桌上。西碧拉立刻明白母親心裡有事，因為通常，隨托盤延續下來的事項很快就會完成，不過現在，碧翠絲卻慢慢來，似乎在專心安排餐具。

　　西碧拉原本躺在床上看書，她坐起來，看著母親的背。

　　「這些是蔬菜。妳昨天沒有吃蔬菜。妳必須吃許多綠色蔬菜，現在這點很重要。」

　　「請告訴我為什麼。」

　　她母親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隔了幾秒鐘才答道：「很重要，為了……」

　　她清清喉嚨。「……肚子裡的孩子。」

　　是這樣嗎？現在，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花了好些時間才從嘴巴裡吐出這句話。她那分緊張很明顯，單是從她的背就看得出來。突然間，西碧拉發脾氣了。

　　「照顧肚子裡的寶寶為什麼那麼重要？」

　　母親慢慢轉過來面對她。

　　「懷孕的人……可不是我。是妳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西碧拉沒回答，主要是因為要說的話太多了。

　　母親似乎恢復了鎮定。顯然她要討論的不只是蔬菜，吃綠色蔬菜的價值不過是不幸的副主題。西碧拉看著母親下定決心執行她真正的任務。

　　「我要妳告訴我孩子真正的父親，他是誰？」

　　西碧拉沒有回答。

　　「是不是開車的那個年輕人？那個米克．柏森？是不是他？」

　　「可能曾經是吧！為什麼這麼問？這有什麼重要？」

　　西碧拉無法控制自己。她母親正努力克制自己的憤怒，但是西碧拉不再幫忙她了，永遠不再幫她這個忙。

　　「我只是要讓妳知道，他永遠不會出現在赫特利，所有汽車運動協會的人員都必須離開。那片房地產是妳父親的，他決定拆毀那棟建築比較好。我想米克已經搬離赫特利城了。」

　　西碧拉忍不住笑起來，不是青年汽車運動協會的建築物遭到拆除的景象令她覺得可笑，而是她母親可能跟她一樣：心理不大正常。那是她第一次仔細揣想這個可能性。媽咪似乎真的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我想妳最好知道。」

　　碧翠絲顯然覺得該說的每一件事情都說了，準備離開西碧拉的房間。她才走到房間中央，女兒提出的問題就令她一震。

　　「妳幹嘛要生小孩？」

　　碧翠絲．佛森斯特隆的左腳陷在地毯裡，她轉過身來，西碧拉在母親的眼裡看見了某種全新的東西，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這樣的眼神，但是此刻，那樣的神情清楚明白。

　　那是恐懼，碧翠絲害怕自己的女兒。

　　「難道是因為外婆認為妳該生孩子了嗎？」

　　母親還是沒說話。

　　「當母親開心嗎？有個女兒開心嗎？」

　　她們繼續注視著對方，西碧拉覺得寶寶在肚子裡微微移動。

　　「我有精神病，外婆怎麼說？或者妳還沒有告訴她？」

　　突然間，她母親的下脣開始顫抖。

　　「妳為什麼這樣對待我？」

　　西碧拉哼了一聲。

　　「『妳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妳一定是他媽的瘋了。」

　　這句詛咒將碧翠絲帶回正常狀態。

　　「在這個屋子裡，我們不說那樣的字眼。」

　　「是這樣嗎？妳也許不說，但是我會說！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

　　她母親正朝房門的方向退去，她正在考慮是否該打電話給醫院，顯然這棟屋子裡有個瘋女人。

　　「喔！媽咪，妳幹嘛不跑去打電話？好運的話，妳可以永遠擺脫我。」

　　碧翠絲拉開房門。

　　碧翠絲最後一次用害怕的眼光看著西碧拉，然後奪門而出。西碧拉聽見她匆忙的腳步聲沿階梯而下，她跑到房外的平臺上，看著母親匆匆走過大廳，朝佛森斯特隆先生的書房走去。西碧拉朝母親的背後喊道：

　　「妳忘了回答我的問題！」

　　樓下沒有回應傳來。

　　西碧拉回到房間，面對那一托盤的食物：水煮胡蘿蔔和豌豆。她雙手抓起托盤中的盤子，朝字紙簍扔去。

　　然後她拉出一只手提箱，開始打包。

34

　　他開門的時候，她剛好醒來。她還沒來得及做任何事，他就已經走下那幾級階梯，環顧四周，然後邁開大步踏過地板。他還是沒有看見她。

　　她靜靜地躺著，注視著他。

　　瘦長的骨架，金髮，金絲邊眼鏡。

　　他踏上時鐘下方的那座小型講臺，俯身向前，臉貼著鐘面。他張開手臂，伸向時鐘的圓周，整個人籠罩在透過玻璃灑下的光線裡頭，看起來像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或者像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畫像中的男人，不過加了天線罷了！時間是差兩分鐘就十二點。

　　她掃視整個閣樓，還是一動也不動。有個機會可以及時奪門而出，不過這麼做勢必將家當留在閣樓裡。他以一種危險的姿勢站立著，如果失去平衡，可能會穿越鐘面掉落下去。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頭上較長的那根天線又往前跳了一格，她幾乎不敢呼吸，害怕被他發現。

　　終於，他放下兩隻手臂，接著，他轉過身來，看見她。這一看嚇了他一跳，她看得出來。他不但嚇到了，還因為有人看著他而有點難為情。他們兩人都沒有說話，不過卻繼續凝視著對方。他的臉被陰影遮住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要如何擺脫這情境啊？他看起來並不是很強壯，但在他離開這裡之前，她必須跟他講講話。她慢慢坐起來，心想，如果她站起來，恐怕看起來頗具威脅性。

　　「你在幹什麼？」

　　她的語氣遲疑。他沒有立即回應，不過似乎不那麼緊張了。

　　「沒什麼特別的！」

　　「沒有嗎？從這裡看過去好像很令人擔憂的樣子。」

　　他聳聳肩。

　　「妳呢？妳在這裡幹嘛？」

　　好問題，我在這裡幹嘛？

　　「我只是……休息一下。」

　　「妳睡得不好嗎？還是有別的事？」

　　她微微一笑，喔、喔！他直接切入要點。一般人通常會想辦法避免面對不幸的遭遇。

　　「這裡並不像其他地方那麼糟。」

　　「難道因為妳是遊民？就像，無家可歸那樣？」

　　她為什麼要否認這個事實？不管怎樣，並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可以說明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間閣樓裡。

　　「你可以這麼說。」

　　他從講臺上走下來。

　　「好酷喔！我畢業的時候很想做那樣的事。」

　　他想做「什麼事」啊？

　　「為什麼？」

　　「好像妙不可言，沒有人要求你做事，也沒有人在乎你做什麼事。」

　　這話再真實不過了，至少那是「居無定所」的一個面向。

　　「如果那是你真正想要的，還有更好的方法可以得到這樣的生活。」

　　他咧嘴一笑。

　　「告訴我遊民的生活吧！」

　　她還是不確定他是否說真話，也許只是開她玩笑。

　　「妳也吸毒嗎？」

　　「不，我不吸毒。」

　　「我以為所有的遊民都吸毒呢！我的意思是：不是因為要吸毒才成為遊民的嗎？我媽是這麼說的。」

　　「媽媽不是什麼事情都知道的。」

　　「那到底對不對？」

　　他說這話時帶著一股嘲諷的意味，她看得出他不再害怕了。他朝她走過來，而她站了起來。

　　「這是妳全部的家當？」

　　「是的。」

　　他看著睡墊和帆布背包，她看著他檢視她的家當，他的表情顯示出他的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酷斃了！」

　　被看作範例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就破例一次吧！儘管如此，這足以說明她的情況。

　　「你在這裡幹什麼呢？你不知道地板的情況其實不太好嗎？」

　　「是啊！活在危險中囉！救命啊！救命啊！」

　　他上下跳了好幾次，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一手按著他的手臂。

　　「喂！別跳了！如果你直接掉下去，可是很麻煩的喔！」

　　「喔！別扯了！」

　　他抽回手臂，不過沒有再跳。她沉默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他突然出現在這裡變成了一種威脅，不過顯然還不清楚這威脅有多嚴重，她必須在他離開之前找出答案。地板上有幾本學生的講義，她拾起其中一本皺巴巴的，目的在讓自己的問話顯得更輕鬆自在。

　　「你常到這裡來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只是偶爾來。」

　　他說謊，但是她不懂為什麼。

　　「你讀幾年級？」

　　「高二。」

　　「班上其他人呢？你的同學什麼時候會出現？」

　　他搖搖頭。她突然明白就他一個人，他一個人跑到這裡來，沒有其他人。

　　「是你替門上的鎖上了螺絲釘的嗎？」

　　他吸了一口氣，同時說：

　　「是的！」

　　她明白了。眼前這個男孩子不是其中一隻綿羊，而是另外一隻山羊，而且還是另外一隻被逐出同種族群的山羊。

　　「那麼，你是哪一種人呢？你喜歡學校嗎？」

　　他瞪著她看，顯然害怕她這般通情達理。

　　「當然喜歡，好極了！」

　　換句話說，就是不喜歡。現在的孩子常講這種反諷的話，至少，曾經和她談過話的那幾個孩子常做這種事。他踢了地板上的一本課本，課本彈到她的墊子上，躺在那裡。嗨！是「高一數學」。

　　「那麼政府有沒有發給妳許多福利金呢？」

　　她搖搖頭。難道他已經在調查將來當流浪漢有何權利？

　　「妳吃什麼填肚子？妳會在垃圾桶裡找食物嗎？」

　　他一副噁心的樣子。

　　「有過這種經驗。」

　　「噁心。」

　　「如果那是你的未來，就必須試試看。」

　　「可是妳會收到別人施捨的錢，不是嗎？例如，用來買食物和用品。」

　　她懶得回答。重點很明確，在於：如果你接受了別人的施捨，有些人就會擺出告訴你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的姿態。然後學校的鐘聲響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不過我還不確定，也許會改到電視臺找份工作。」

　　「你現在應該要離開了吧？」

　　「應該是吧！

　　他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她還是不確定他是否會把這一切告訴別人，這問題可是很嚴重的，直接問他應該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法。

　　「你會跟人家說嗎？」

　　「說，說什麼？」

　　「關於我在這裡的事，偶爾在這裡過夜的事。」

　　他顯然從來沒有這個想法。

　　「我幹嘛跟別人說？」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啦！」

　　「你叫什麼名字？」

　　他已經走上了通往大門的那幾級階梯，不過轉身面對她。

　　「泰伯，妳呢？」

　　「西拉。泰伯並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對吧？是你替自己取的？」

　　他聳聳肩。

　　「記不得了。」

　　「那麼妳真正的名字呢？」

　　「別扯了！這是在幹嘛？益智問答節目還是什麼來著？」

　　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於是隨便揮揮手。

　　「我只是覺得奇怪。」

　　他嘆口氣，放開門把。「派屈克，我真正的名字叫派屈克。」

　　她微微一笑，他遲疑了一會兒，也回她一個微笑，然後又轉身朝大門走去。「再會囉！」

　　「再見囉！派屈克！改天見囉？」

　　然後他離開了。

35

　　這樣的做法當然無效。蔬菜事件之後幾小時，就有人找到她，把她送回家。

　　沒多久，醫院就有所回應。汽車輾過碎石車道，幾分鐘後，有人按門鈴。

　　碧翠絲．佛森斯特隆開門的時候，西碧拉已經坐在臺階上，手提箱放在身邊。沒有人注意她。

　　「謝謝你們那麼快就趕來。」

　　她母親將門開得更大些，好讓那些人進來。兩人中年輕的那一位注視著堂皇的大廳，顯然印象深刻。也許他正納悶，住在這麼豪華的房子裡，怎麼會有人發瘋呢？

　　她母親直接切入重點。

　　「我再也沒有辦法應付她了。她完全令人無法忍受。」

　　第二位男士慎重地點著頭。

　　「妳有沒有想過，她可能真的又變成了精神病患？」

　　「我沒辦法確定。當然，她會像這樣突然發作，指責我，而我雖然知道不可以心煩意亂，可是很難……」

　　她母親一手摀住雙眼。西碧拉聽見父親的書房房門打開、室內鞋走過瓷磚地板的聲音，然後她可以從欄杆上方看見父親。父親迎向那兩位男士，跟他們握手。

　　「亨利．佛森斯特隆。」

　　「哈康．霍爾姆格蘭（Hakan Holmgren ），我們來接西碧拉。」

　　他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我想最好是這樣。」

　　西碧拉站起身。

　　「我打包好了，準備走了。」

　　每個人都轉過頭來看她，她母親往丈夫身旁跨了一步，亨利一手環住她母親，一副保護她的樣子，他們似乎擔心自己的女兒會突然發作。她走到階梯底部，那一小群人散開讓她通過。一來到門外，她就轉過身來，兩位男護士還沒有走過來。她有禮貌地對他們兩人說道：「抱歉，你們在等什麼東西嗎？」

　　哈康．霍爾姆格蘭往前走了幾步，迎向她。

　　「沒有，我們好了，走吧！妳確定已經把需要的所有東西都打包好了嗎？」

　　西碧拉於是轉身，朝兩位男士的車子走去，打開後座車門，爬進去。隔一會兒，其他人才聚過來，可能是又推測了一次她的心境。她從此以後沒有再見過父母親，她最後一眼是見到他們站在大廳裡他媽的瓷磚地板上，在她的背後誹謗她的名譽。

　　※※※

　　幾天後，他們給了她一間單人房。

　　她一進入病房，就有一位病患說她是聖母馬利亞，肚子裡懷著還沒有出生的小耶穌。她並不在意那位病患這麼說，不過工作人員很快就對那女人要求寬恕罪孽的行徑十足厭煩，讓西碧拉脫離那樣的情境似乎是最有效的解決方法。

　　西碧拉覺得那名女病患的妄想症挺有意思的，她懷著感的心情將自己的門帶上。只要沒有人打擾就行了！

　　※※※

　　她的肚子越來越大。

　　偶爾會有位助產士出現，檢查她的血壓，透過某種倒轉的漏斗聽聽寶寶的聲音。寶寶成長的情況顯然很不錯，因為那位助產士並不常來。她給了西碧拉一本談懷孕和生產的書籍，那本書就直接進了西碧拉床邊那張桌子的抽屜裡。

　　這一次，院方允許她一個人在庭園裡散步，因為工作人員都同意運動對她有益。她每天花幾小時散步。那棟白色的石頭建築看起來相當美麗，至少從遠方看上去是這樣。如果她讓自己的心思放空，就有可能想像這是一座大城堡的庭園。

　　※※※

　　要她說話的那名男子也沒有常來，也許他有病況更嚴重的病人要照顧。顯然她不再發瘋，只是懷孕了。那不是他的錯，回家所得到的不過是同樣的結果。

　　※※※

　　預產期之前大約兩個星期，她感受到第一次真正的收縮，那種疼痛的強度就像被鐵鎚擊中一樣。那疼痛離開的速度和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她一個人在房間裡，癱在床上，覺得好害怕。那是什麼啊？

　　然後那疼痛又襲擊她，有液體從身體下方、兩腿之間大量湧出來。

　　這一定是死亡，那是她該受到的懲罰。她身體裡有東西破裂，血從體內大量流出來。等疼痛退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沒有血啊！難道是尿失禁？到底是瘋了還是發生了什麼事？下一次，疼痛像海浪般襲來，痛到她尖聲大叫。幾秒鐘後，一位女護士匆忙跑進來，開始處理那些溼掉的床單。西碧拉覺得很丟臉。

　　「抱歉，我需要幫忙。我想我的身體裡有東西破裂了。」

　　那女人只是滿臉笑容地對她說：

　　「別擔心，西碧拉，妳只是要生了。只要在這裡等著！我會去打電話給『運送』單位。」她匆匆離開。打電話給「運送」單位？他們要把她送到哪裡去啊？

　　※※※

　　「祝好運！西碧拉！」他們把抬她的擔架推進救護車後對她說了這句話。那幾個字在她耳朵裡回響著。

　　現在她在另外一家醫院裡，一個人躺在另外一個房間的床上。

　　「妳要我們打電話給妳的先生嗎？」

　　她搖搖頭，房內有種不安的靜默。

　　「妳要其他人來陪妳嗎？」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閉上眼睛，專心想辦法止住下一波的疼痛。她當然不可能做到。不管她怎麼做，都無法止住那股難以忍受的疼痛襲擊身體。她整個人縮小到只剩下一副軀殼，有股外來的力量急切地在她體內鑽個大洞，大到足以讓體內的那個生物出來。她思緒紛亂，意志渙散，整個人暴露在這個有目的且擋不住的過程中，除非結束，否則無法平靜。

　　她即將製造生命。

　　對面牆壁上有一面白色的時鐘面對著她。時鐘上的指針規律地往前跳，她只記得外頭有個奉行著其他律法的世界。

　　每一次小跳躍之間的暫停似乎都很長，幾小時過去了。

　　偶爾有個女人會突然出現看看她，她可以聽見另外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從附近的某個地方傳來。她母親生西碧拉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她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她女兒？甚至不接受她的存在？如果是妳造成這樣的疼痛，妳怎麼可以要求對方愛妳呢？

　　※※※

　　分針繞著鐘面跳了四圈，因為那樣費力，她幾乎不省人事，一位從沒見過的女人過來看她。那個女人再度將手指插進她那裡，不過這一次，情況顯然不同，她的開口長十公分，這聽起來好像不對，那裡的裂口應該要非常大。她的身體不可能再合在一起了，身體分裂了，融化了。

　　她被抬到一張分娩椅上。一旦坐上那張椅子，就四肢張開，雙腿大開，外陰部完全暴露在外，有人告訴她用力推。她很願意取悅這些人，不過似乎用力推最後會教她裂成兩半。她的頭顱也會裂開，從下巴到後頸，剛好繞一圈。她懇求那些人中止那種疼痛，可是他們全都在服務那股力量，不讓她離開。

　　有個人說，她看見頭了。她告訴西碧拉放輕鬆，別再用力推。

　　一個頭？

　　他們看見一個頭，從她身體裡出來。

　　再用力推一次，西碧拉，然後就結束了。

　　突然間，整個房間迴盪著嬰兒的哭聲。最後那種撕裂的疼痛退去了，消失了，就像那疼痛來的時候那麼突然。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黑黑的小頭靠在一名護士的肩膀上，那名護士迅速離開那個房間。

　　分針又輕輕地跳了一下，彷彿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不過是一個人突然從她的身體裡出現，一個小人類，有一顆深色頭髮覆蓋的頭顱，這個生物自願在她體內長大，然後炸出一條出路。

　　西碧拉還是坐在那張椅子上，她的頭重重地靠著靠背，雙腿大開，她看著時鐘又過了一分鐘，納悶怎麼沒有人問她在不在意。

36

　　在那冷颼颺的閣樓裡，大型指針繞著白色的鐘面旋轉著，日以繼夜，夜以繼日。

　　她發現了一間沒有上鎖的淋浴間，於是每夜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洗個熱水澡。長時間站在熱水下方有助於暖和她的身體，但是卻無法將她的沮喪轉換掉。

　　※※※

　　那位不速之客離開以後，她的第一個直覺是打包離開，但是接下來呢？她要去哪裡？她的無助令她精疲力竭，於是她待在原來的地方。

　　她不在乎。該發生什麼事就發生什麼事吧！

　　她只是特別謹慎地把自己的家當藏在煙囪孔旁邊的角落，把墊子也鋪在那裡。那裡離大門更遠，另一方面，比較不會有人又那麼詫異地看見她。

　　※※網

　　他在第一次到訪後的第三天回來，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聽著門打開又關上。

　　「西拉？」

　　所以是那個男孩囉！可是她看不見門，所以也可能有人跟他一起來。

　　「西拉？是泰伯。好啦！是派屈克。妳在哪裡呢？」

　　她貼著煙囪孔看出去，他一個人來。

　　他看到她的時候，整個臉亮了起來。

　　「太好了，我以為也許妳搬走了。」

　　她嘆口氣，站了起來。

　　「我考慮過，相信我，可是免費的營區並不多。」

　　然後她注意到他帶著一只鼓鼓的帆布背包，腋下夾著一捆捲起來的墊子。

　　「你要去什麼地方？」

　　「我要留在這裡。」

　　「這裡？」

　　「沒錯，我今天晚上要住在這裡，如果妳同意的話？」

　　她無奈地搖搖頭。

　　「為什麼要住在這裡？為什麼呢？」

　　「很酷啊！我想體驗這種生活。」

　　她嘆口氣，環顧閣樓四周。

　　「派屈克，這不是遊戲，我睡在這裡並不是因為好玩。」

　　「那麼妳為什麼待在這裡？」

　　這句話惹惱了西碧拉。「原因是：現在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他一定是早就覺得有必要說服西碧拉，於是從他的帆布背包內拿出某樣東西，是一只烤肉袋。

　　「帶肉肋骨。妳要不要吃一點？」

　　帶賄賂品給她，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頭微微側向一邊，又再求她一次。

　　「拜託！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留在這裡？」

　　西碧拉聳聳肩。

　　「我想我沒辦法阻止你，可是你到處亂睡，你父母親會怎麼說？」

　　「別擔心！」

　　這話令她擔憂，天吶！他可能已經把自己的計畫告訴了他的父母親。

　　「他們知道你在哪裡嗎？」

　　他看著她，那樣的眼神訴說著：妳怎麼那麼笨啊！

　　「爹地整夜出外開計程車，媽咪有事出去了。」

　　「有其他人知道你在這裡嗎？」

　　他嘆了一口氣。

　　「妳實在是他媽的焦慮！沒有，沒有人知道我在哪裡。」

　　焦慮嗎？如果你知道你這點無辜的玩笑會把你帶到什麼地方去，你也會焦慮的。年輕人啊！你準備在閣樓裡和一名警方通緝的連續殺人犯共度一夜，而這個殺人犯還可能是宗教狂熱分子。

　　「好吧！沒問題，歡迎。」

　　他不需要西碧拉講第二次，就立即決定將自己的睡墊鋪在大時鐘前方的講臺上。她覺得最好注意他一下，於是將自己的墊子拉到煙囪孔的另一側。他檢查了自己的用品，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然後坐下來，以期待的眼光看著她。

　　「妳餓嗎？要不要吃點這個東西？」

　　實在沒辦法說自己不餓，甜豆的止餓效果有限。

　　「好啊！如果你夠吃的話。」

　　他撕開那只烤肉袋，把袋子攤開，放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然後加上現成的馬鈴薯沙拉、兩罐可樂、兩袋炸馬鈴薯片。

　　「動手吧！」

　　真是豐盛的大餐啊！她走過來，坐在他身邊。他似乎和她一樣餓，兩人默默地吃著東西。每根帶肉肋骨都啃得只剩下骨頭，才放回還沒吃的肋骨旁邊的那個袋子裡。等兩堆骨頭幾乎等高的時候，她已經飽到幾乎不可能再吃任何東西了。她往後一躺，靠著牆壁。

　　他語帶驚訝地說：

　　「妳飽了嗎？我帶了兩份食物來。」

　　「你真好！留些明天吃吧！」

　　他仍舊滿嘴食物。

　　「也許妳的胃縮小了。如果經常吃得少，胃好像就會縮小。」

　　講得好極了，聽起來也是實話。他一定經常吃得飽飽的，因為他馬上又拿起另外一根帶肉肋骨啃了起來。現在，就連他的兩頰也沾上了油脂。

　　「呸！妳到哪裡去洗手？」

　　西碧拉聳聳肩。「如果你是遊民，就必須習慣一團亂。流動的水是超級奢侈品。」

　　他瞪著自己黏黏的雙手，然後看著西碧拉的雙手。她將雙手舉在他面前給他看，只有一手的拇指和食指碰觸到食物。他立刻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頭，並把手指頭在褲管上擦一擦，然後他環顧四周。

　　「對了！現在怎麼辦？」

　　「現在怎麼辦？什麼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妳不能只是……像這樣，坐在這裡？妳平常都做些什麼事？」

　　唉！這個小傢伙，身體幾乎長大成人了，可是實在是什麼都不懂。

　　「你平常都做些什麼事？當你不窩在高高的閣樓裡、不假扮遊民的時候？」

　　「我想，跟我的電腦在一起，把房間弄得一團亂。」

　　她點點頭，喝了些可樂。

　　「如果沒有地方住，可不容易有這些東西。」

　　他咧嘴一笑。

　　「那麼，也許只能向電視拋拋媚眼囉！」

　　她回到她的角落，爬進睡袋裡，兩手插在腋窩下保暖，然後轉頭看著他。

　　他顯然很無聊，已經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了，於是他開始收拾那些餐點。他身後的時鐘顯示：六點十分。

　　他收拾完，就攤開睡袋，學她一樣鑽進睡袋裡。那實在是個便宜的睡袋，這表示，夜裡，他可能會很冷，這點對她頗為有利。有過這樣的經驗，他可能會留她一個人在這裡。

　　他臉朝上仰躺著，雙手枕在頭的下方。

　　「妳為什麼當遊民？難道妳以前沒有住過哪個地方嗎？」

　　她嘆了一口氣。

　　「我以前的確住在某個地方。」

　　「住在哪裡？」

　　「史馬蘭的某個地方。」

　　「妳為什麼離開呢？」

　　「說來話長。」

　　他轉過頭，看著她。

　　「說吧！我想聽。我們好像……並不趕時間。

37

　　事後他們幫她淋浴，然後用輪椅推著她到產科病房。房間內有五張病床，其中四張坐著最近剛生過小孩的母親和她們的寶寶。她被安排在靠窗的那張床，四位母親都愉快地歡迎她，不過她立即翻個身，臉朝向窗戶的那一側。那扇窗戶有藍白條紋的窗簾，窗簾底部露出一塊小小的邊。往外看表示她不必看見那四位母親和寶寶，可是卻一定會聽到那些聲音。

　　起初，沒有人要求她任何事情，他們全都專心照顧自己新生的寶寶。

　　她一直渴望趴著睡，但是還不可能，她的肚子還很大，即使現在空空的。她可以感覺到肚子突然空了。她的乳房會痛。

　　他們在大約一個小時以後來看她。剛開始，他們要她坐起來，然後站起來，走走。走路會痛，她可以感覺到因為縫合傷口所造成的那種緊繃的疼痛，或者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

　　接下來，她要和醫生談話。醫生建議她坐著，但是她決定站著，醫生對她點點頭，開始翻閱她的病歷。

　　「那麼西碧拉，看來好像非常順利。」

　　她一句話也沒說，醫生迅速抬頭看著她，然後又回去看那份棕色的卷宗。

　　「告訴我，妳覺得怎麼樣？」

　　空虛，空洞，筋疲力盡，被遺棄。

　　「有什麼感覺？」

　　醫生又抬起頭來。

　　「感覺到什麼呢？」

　　「寶寶，是男？是女？」

　　這個問題令醫生頗為困擾，也許因為原本發問的人是他。

　　「是個男嬰。」

　　他看著那些病歷。

　　一個小男孩，她生了一個有深色頭髮的小男孩。

　　「我可以看看他嗎？」

　　他清清喉嚨，顯然不高興她這突如其來的問話。

　　「喔！恐怕不行。那是這裡的規矩，無關個人。像妳這樣的案例，這麼做是最佳的策略。妳知道，考量到母親本身的利益。」

　　唉！是的，考量她的利益，為什麼就沒有人想到應該問問她怎麼做對她最好？為什麼他們都知道怎麼做最好？

　　※※※

　　醫生很快地結束了他們的談話。她回房的時候，房內那些女人都微笑著歡迎她。一位護士協助她上床，然後她翻個身，背對著所有人。

　　※※※

　　下午訪客時間，父親、親戚、朋友全都湧入房間讚賞那些寶寶。訪客們假裝沒看見她的背。晚上，只有隔壁床那位母親一覺到天亮，照顧寶寶的責任感使其他母親無法入眠，她聽見她們小聲地聊著自己的寶賣。他一直哭，我想是他的腸胃蠕動慢。她老是喜歡左邊的乳房，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了，小淑女。妳看！他好像在微笑，是不是很可愛！

　　她緩緩地下床，如果側一邊撐起身子，腳都還沒有著地，就覺得痛了。

　　※※※

　　門外走廊上空空的，她經過窗戶，走到護士站，沒有人注意到她。寶寶們睡在隔壁房。她看著寶寶房，除了地板中間那個有輪子的塑膠盒外，房內空無一人。那是個嬰兒籃，那種可以將嬰兒一路推到病房裡交給其他母親的嬰兒籃。她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後的門，躡手躡腳地走進那個房間，心臟跳得好厲害。

　　一顆小小的頭。

　　小小的頭，深色的頭髮，這是她的孩子，她全身顫抖。她專心地看著那個嬰兒籃，看見寶寶頭部上方的紙條上寫著她寶寶的身分證字號。

　　她的兒子。

　　她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曾經是她的一部分，在她的身體裡成長，現在他躺在那裡，一個人躺在那裡。她已經遺棄了自己的小男孩。

　　他的身子好小，躺在那裡側睡著，她可以用自己的手掌當他的枕頭。她輕輕地，用一根手指頭，撫摸著那棕色的頭髮。他抽動了一下，深深地喘了一口氣，發出像是啜泣般的微小聲音。她俯身看他，鼻子貼著他的耳朵。

　　這令人難以忍受，她體內的情緒突然間湧了上來。

　　他們不可以這麼做，沒有理由這麼做。他是她的孩子，他們必須殺死她，才可以從她身邊搶走他。她非常清楚自己永遠不會背叛這個孩子，永遠不會遺棄他，永遠不會將他一個人留在塑膠盒子裡，任他哭著入睡。

　　此刻的她變得更勇敢。她將雙手謹慎地滑到他那小身體的下方，把他提起來。她把他抱到身邊，抱得好近好近，感覺原本應該體會到的感受。

　　他還在睡覺。她聞著寶寶身上的味道，眼淚從臉頰上滑了下來。她將寶寶抱在懷裡，搖啊搖的。現在，她不再孤單了。

　　門開了。

　　「妳在幹什麼？」

　　她留在原地沒動。她認得那名護士，那天稍早，那名護士曾經協助她進入醫生的房間。

　　「西碧拉，妳必須把寶寶放下。來！我們現在回病房去。」

　　「他是我兒子。」

　　護士似乎不確定該怎麼做才好，不過她伸出雙手，準備抱走寶寶。西碧拉轉個身，背對她。

　　「我不要讓他離開我。」

　　她覺得護士的手搭著她的肩，她聳聳肩，意在掙脫，而這個動作驚醒了懷裡的寶寶。寶寶哼了幾聲，不過她溫柔地撫摸寶寶的頭，寶寶就不再哭泣。

　　「噓！親愛的，別哭！媽咪在這裡。」

　　護士朝房門走去。西碧拉將一手擺在寶寶的後腦，想好好看看寶寶的臉龐，寶寶睜開雙眼，小小的深藍色眼睛骨碌碌地轉，想找個東西對焦。

　　隔一會兒，工作人員回來了，這次是四個人，其中一位是男士。那位男士直接走到西碧拉旁邊，用命令的語氣對她說：

　　「現在把寶寶放下。」

　　「他是我的寶寶。」

　　那位男士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拉出一張椅子給西碧拉坐。

　　「坐下來，好嗎？」

　　「不了，謝謝！坐著會痛。」

　　其中一個人走到她身邊。

　　「聽好，西碧拉！這樣的行為沒辦法解決事情，妳只是把事情弄得更糟。」

　　「更糟？怎麼說？」

　　他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離開房間。

　　「西碧拉，大家都同意這個孩子將由別人收養，他會有最好的機會，所以妳可以不必擔心。」

　　「我並沒有同意任何事情，而且我想要撫養他。」

　　「西碧拉，我知道這很難，我很抱歉。妳知道，對於這件事，我們無能為力。」

　　他們圍住她。

　　三個對一個，第四個可能就快回來了，而且可能會帶援軍來。大家都和她作對，他們都站在反對的那一方，她獨自面對他們，只有寶寶站在她這一邊。

　　他們兩人對抗整個世界，所以呢？她不會遺棄他。

　　那位男士把椅子推開。

　　「處理這種狀況的方式有兩種，妳可以自己把他放回嬰兒籃，然後靜靜地離開，否則我們就必須採取強制措施。」

　　她的心跳得好厲害，他們又要把他帶走。

　　「拜託！你們難道不明白嗎？我是他的母親，你們知道這點，你們不可以把他帶走，他是我的全部。」

　　淚水湧了出來，她整個身體撼動著，頭天旋地轉。她閉上眼睛。我不要再生病，不要再生病了。

　　等她再睜開眼睛，已經太遲了。

　　那位男士正準備離開那個房間，他懷裡抱著她的兒子。另外兩名穿白衣服的男士剛到，他們抓住她的手臂。

　　她的孩子在哭，她聽見那聲音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她再也沒有見過她兒子。

38

　　「那實在是他媽的一種罪過！有人允許他們這麼做嗎？」

　　她沒有回應，心中納悶，是什麼原因促使她說了那則故事，尤其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她的失落一直啃噬著她，像吞下玻璃碎片那樣。事件中不屈服的尖銳面使傷口一直刺痛著，不過她以前從來沒有用言語表達過自己的悲傷。

　　她會說自己的故事給他聽，也許是因為他跟她兒子的年紀相仿，或者因為一切顯得完全無望，沒有必要再保持沉默。

　　「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她遲疑了，這些是她一直努力要忘掉的記憶。

　　「他們不得不把我鎖起來，我被關在一家精神病院幾乎半年。那時候，我就是再也沒辦法面對了。」

　　「天吶……難道妳，妳知道，像……發瘋了嗎？」

　　她懶得回應，他們倆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

　　「沒有辦法面對，這話是什麼意思？妳逃跑了嗎？」

　　「是的，我逃跑了。我想他們不會對我窮追不捨，我對一般大眾並沒有什麼威脅。」

　　也就是，並不像現在。

　　「妳爸和妳媽呢？他們怎麼說？」

　　「問得好。唔！他們說我不能跟他們在一起，我已經長大成人，有自己的床，可以自己睡，等等。」

　　「他媽的神經病。」

　　的確是。

　　「那妳怎麼辦？」

　　她看著他。

　　「你老是那麼好奇嗎？」「

　　「我以前從來沒有跟遊民談過話。」

　　她嘆了一口氣，眼睛往上，看著天花板。唔！那麼，就好好聽著，從中學習吧！

　　「一開始，我去了附近的大城鎮，是韋克斯約（Vaxsjo）。我很害怕，怕他們找到我，把我送回醫院。我到處流浪，大約持續了幾個月，睡在地下室裡，吃著可以找到的食物。」

　　「妳當時幾歲？」

　　「十八歲生日剛過。」

　　「比偶現在年長三歲。」

　　「比我。」

　　他轉頭看著她：

　　「比什麼？」

　　「你應該說『比我年長三歲』。」

　　他哼了一聲。

　　「妳是學校裡討厭的級長還是什麼來著？」

　　她對著黑夜微笑，沒有，她從來沒有當過級長，他們不會選她的。

　　「沒有，不過我的瑞典文相當好，擅長寫文章之類的東西。」

　　「妳為什麼不找份工作？」

　　「我不敢告訴別人我的名字，他們可能會認出來，你懂嗎？我認為他們在找我，警方在緝捕我。」

　　最後這句話把她帶回現實。這次聊天把她帶到哪裡去了？現在是長話短說的時候了。

　　「晚安！」

　　他抬起頭來，一手撐著。

　　「喂！妳現在不可以停下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失望，但是她把頭轉過去，面對牆壁。

　　「快十一點了，我很累，就這樣，晚安！」

　　「拜託！只要再說一件事。妳在斯德哥爾摩怎麼了？可不可以也說些給我聽？」

　　她嘆了一口氣，又轉過頭去。照亮鐘面的那些燈把白白的光照進閣樓裡，不過角落還是漆黑一片。

　　「聽好，我只會說這麼多。如果我是你，我會到電視臺找份工作。如果我告訴你我在街上看到的一切、做過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你會沒有辦法好好睡的。」

　　她停了一會兒不說話，想找出適當的字眼。她自己能夠付出多少呢？然後她坐起身。

　　「那些年中，有六年是一片空白，我什麼都記不得，跟誰在一起？睡在哪裡？大部分時候，我喝醉了，完全不省人事。我不希望自己能夠思考，因為如果能思考的話，我可能會沉不住氣，然後不著痕跡地沉淪下去。你懂嗎？你就是在街上生活，實在很難自拔。主要原因在於：你沒辦法適應在其他環境中生活。你必須要能夠適應正常的社會，而你『不想』去適應，那是一種惡性循環。派屈克，你必須聽我的話，我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你對自由的想法是不對的，那是一堆狗屎，有的只是睡不安穩。你還他媽的不懂那樣的生活，不是真的懂。」

　　她又躺了下來。就這一次，派屈克安靜了，可能是因為西碧拉的激烈反應而沉默。他真的會整夜都待在這裡嗎？也許他現在生氣了？

　　兩人不發一語。她可以聽到派屈克翻來覆去，在那張薄薄的睡墊上嘗試不同的姿勢，然後整個閣樓變得寂靜無聲。

　　她覺得非常不安，無法入睡。閉上眼睛，記憶中的畫面一張張飛快地閃現。多年來，她一直避開那些儲存的經驗，他的問題卻把這個蓋子掀開了。

　　記憶中，她搭便車到斯德哥爾摩，希望融入首都的群眾，並藉機找到謀生的方式。她一直害怕他們會追蹤她，把她抓回去，又鎖在醫院裡，彷彿大家都很在乎她不見了。

　　然後她慢慢了解，沒有錢、沒有門路、甚至沒有名字，要找到安全的避風港是多麼困難。她不敢使用自己的身分證字號，那表示她不可能到就業中心找工作。她找了些非法的工作，如清潔工或洗碗工，不過只要有人對她好奇，她就離開。似乎只知道彼此綽號以及除非想喝酒或嗑藥及有必要之外，從來不問任何問題的那些人，才讓她覺得安全。最後，餓得半死，累得要命，她不得不面對全然的羞辱，吞下自己的自尊，打電話回家求救。她乞求原諒，告訴他們她又想回家了。

　　「我們會給妳一筆零用錢，西碧拉，只要妳把地址給我們，我們會把那筆錢寄給妳。」

　　和往常一樣，一想到這裡，她的胃就不由得痙攣起來。要是她沒有屈服就好了！她常想，那通電話比她經歷過的任何事情都更難以忍受。令她無法忍受的是：她和母親最後一次談話，她還是被迫要再度道歉。

　　她開始收到那筆錢，因為她有收入，而且說方言，於是同伴們稱她為「史馬蘭女王」。

　　她的失落年代開始了，她把所有精力耗在盡可能大部分時間都保持酒醉狀態，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將腦子的活動永遠設定在「低檔」，大部分事情就會變得可以忍受。在那樣墮落的過程中，甚至會得到一種安全感，那意味：沒有事情會遭人質疑，沒有一件事情不能接受。慢慢地但無疑地，她適應了人們或多或少的蔑視。承認她是個輸家只是決定了她與其他遊民團結在一起。

　　有六年，這就是她的生活，六年在外頭流浪。

　　然後，出現了一個轉捩點。當時她醒來，人正躺在斯路森人行道附近的一張長椅上，喝得醉醺醺的，身上有嘔吐的穢物，躺在自己的糞便中。她四周站著一整班的小學生，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她。

　　「老師，她在那裡幹什麼？她生病了嗎？」

　　「老師，她為什麼聞起來是這個味道？」

　　一圈的孩童，都張著骨碌碌的眼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這是他們第一次看見成人不堪的一面。

　　那位頗為震驚的老師，年齡與她相仿，她突然出現，用一種保護的姿態將自己負責的孩子帶開。

　　「過來，別看了！」

　　然後突然有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子裡閃現。這些孩子裡，可能有一個是她自己的兒子，而她當時的狀態最後證明了她母親的決定是正確的。

　　※※※

　　她轉頭看著她剛找到的同伴，似乎他最後還是想辦法睡著了。她爬出睡袋，將自己的厚外套蓋在那個男孩子的身上。他仰躺著，雙臂交在胸前保暖。

　　他實在好年輕喔！

　　他整個生命就在前方，尚未開發。在某個地方的她兒子，年齡幾乎與他相同。

　　她爬回睡袋。在這個閣樓裡再待久一點，她會發瘋。

　　跳出這樣的思緒使她立即明白有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且是好事。她又看了那個男孩一眼，心想，他帶來了別的東西，是比帶肉肋骨和可樂重要許多的東西。他對她的尊重，尊重她是個「人」的態度讓她產生一種新的尊嚴。基於某種不可思議的理由，發現她在這裡的人是他，然後因為他毫不保留的關注，以及欽佩她所代表的角色，她因此變得更為堅強。過去幾天，她某些正常的直覺力似乎已經破壞到無法復原的地步，但是現在，那些直覺力正在復甦。最重要的是：與不可能奮戰的那分直覺。

　　最糟糕的黑暗消散了。明天她要振作起來，做些事。

　　這一次，他們也不會擊垮她，所以站出來吧！她不曉得全國搜索她的行動是否還在繼續進行。最好找份報紙。

39

　　然後，我看見了新天新地，因為先前的天和地已經不見了，海也消失了，而我看見聖城新耶路撒冷從上帝那裡由天而降，準備好了，就像新娘裝扮妥當，等候丈夫，接著從遠方，我聽見來自寶座的洪亮聲音，說道：

　　「看吶！上帝的住所在人間。祂要與人們住在一起，人們要成為祂的子民，而上帝本身要與人們同在：祂要擦掉人們流下的每一滴眼淚，於是死亡不再，也再也沒有悲傷、哭泣、疼痛，因為從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於是坐在寶座上的那位說道：「看吶！我更新一切了。」祂還說：「要寫下來，因為這些話是真實可靠的。」

　　然後他對我說：

　　「成了！我是阿爾發（譯註：希臘文的第一個字母），也是亞米茄（譯註：希臘文的最後一個字母），是開始，也是結束。我要將生命的泉水無代價地賜給口渴的人喝，得勝的人勢必擁有這份傳承，我將成為他的上帝，他要成為我的兒子。但是那些膽怯、不信神、腐敗的人，殺人、通姦、行巫術、拜偶像和所有說謊的人，他們的命運就落在有火焰和硫磺燃燒的湖裡，那是第二次的死。」

　　※※※

　　主啊！我已經盡了我的本分。

　　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

40

　　她暗中觀察他好長一段時間，他才醒來。夜裡的寒冷一定折磨過他，因為他穿上了她的厚外套。

　　下半夜，她已經下定決心，她需要他的協助，把實情告訴他是她唯一的希望。於是她不斷溫習必須說的話，試圖找出最溫和的方式來描述她的處境。

　　※※※

　　他醒來時，第一個動作是拿他的眼鏡，然後坐起來，看著她，用睡袋緊緊裹住自己。

　　「實在是他媽的冷，謝謝妳的厚外套，太好用了，妳現在要拿回去嗎？」

　　「你留著，我的睡袋比你的溫暖。」

　　他後方的時鐘顯示時間是九點十分。

　　「你什麼時候要上學？」

　　他看著她微笑。

　　「叩！叩！有人在嗎？今天是星期六。」

　　她也笑了起來，那樣的取笑方式實在很可愛。他一手又從睡袋裡鑽出來，瞄準烤肉袋。他把烤肉袋放在懷裡，打開。

　　「呃，早餐就吃剩下的帶肉肋骨！」

　　「你要吃我的薄脆餅乾嗎？我還有一些酸乳酪。」

　　他喜歡這個主意，於是將烤肉袋胡亂放回地板上，還裹著睡袋的他朝她的方向跳去。

　　「喂！別急！地板可能會裂掉。」

　　「是嗎？」

　　他來到她身邊，砰的一聲坐下。她搖搖頭，而他對她咧嘴一笑，抓起一片薄脆餅乾。

　　他一定是餓壞了。他狼吞虎嚥地吃下第七片餅乾時，她把那一小包餅乾收起來。

　　「明天是新的一天。」

　　「我們會買更多的餅乾，沒問題。」

　　她只是看著他，而他扮了個鬼臉，顯然明白自己有多傻。

　　「對不起！我會買啦！我會把錢給妳，如果妳要的話。」

　　「謝謝！不過不需要。」

　　這是適當的時機，她該如何以最好的方式展開這個話題呢？她下定決心，深深吸一口氣。

　　「你會密切注意新聞嗎？會看報紙嗎？」

　　他聳聳肩。

　　「不常。媽要我看像《每日新聞報》這樣正派的報紙，不過內容實在是太多了，要花幾個小時才看得完，不過我會看看《快報》，爸下班後會帶一份回來。為什麼這麼問？我的意思是：難道妳也看報紙嗎？」

　　「可以的話，我會看。只要可以隨手找到報紙，或者去『文化之家』，那裡的閱覽室有各種日報。」

　　這對他而言顯然是則新聞，不過他會意地點點頭。她繼續說下去：

　　「昨天你有沒有看報紙？」

　　他起先搖搖頭。

　　「等一下！我看了，《DN週五》（DN Friday）副刊。」

　　她該如何處理這個情況？她有權把他牽扯進來嗎？在他熟睡的時候，這麼做似乎十分合理。

　　「派屈克，你有沒有這樣的經驗：被人指控做了一件其實你並沒有做的事情？」

　　「應該有吧！妳有酸乳酪吧？或者……」

　　她嘆了一口氣，把裝酸乳酪的大盒子拿出來。

　　「謝謝！我可以直接吃嗎？」

　　「當然可以，除非你有帶盤子。」

　　他咧嘴一笑，於是她又開始說。開始的這一段是最難的部分。

　　「我，你懂嗎？被人指控做了一件我沒有做過的事情，就是這樣。」

　　他似乎專心地吃著酸乳酪，要把酸乳酪喝掉並不容易，實在太濃了，他不斷輕敲著酸乳酪盒子的底部。

　　「西碧拉那個名字對你有意義嗎？」

　　他點點頭，不過似乎還是比較關心酸乳酪。

　　「派屈克，對這件事你不可以有不好的感覺，要冷靜喔！」她又遲疑了一下子。

　　「我是西碧拉，你懂嗎？」

　　起先，他沒有反應，接著，少量酸乳酪掉了下來，他僵住了，把那盒酸乳酪放下，轉頭看她，他的眼神裡有十足的恐懼。

　　「拜託！相信我，我沒有做那件事。那傢伙被殺的時候，我只是剛好在格蘭大飯店裡，我是無辜的。」

　　她的話顯然沒有說服他，他的眼睛朝閣樓四處逡巡了好一會兒，彷彿在找尋逃脫的路徑。她必須爭取時間，事情的發展並不如她原先期望的那樣。此時，那些話自然而然地蹦出來，不像她原本練習的那樣井然有序。

　　「喔！看在老天的分上，我當然不是連續殺人犯。如果我是連續殺人犯，你不會還坐在這裡，我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把你砍成小碎塊。」

　　這可不是陳述這件事的好方法，事實上，破壞力極大。突然間，他做出逃脫的動作，不過睡袋裹住了他。

　　他不可以走，還不可以走。

　　她撲向他，用膝蓋攔住他的兩隻手臂，要他定下來，坐在墊子上。他呼吸急促，聽起來像在啜泣，他的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喔！天吶！別這樣！

　　「拜託！別傷害我！」

　　她閉上眼睛，她在做什麼啊？

　　「你有必要知道我不會傷害你，請聽我說，全國每一名警察都在追捕我，而我躲在這處寒冷的閣樓裡。他們斷定我是兇手，我沒有機會辯白，就像我昨天說的那樣，像我這樣的人沒有權利。喔！派屈克！你必須相信我，我昨天把自己的隱私都告訴你了，因為我信任你，我認為你至少會相信我。」

　　此時，派屈克的啜泣聲平靜了下來。

　　「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我需要你幫忙，我連商店都不敢踏進去。」

　　他那兩隻因為驚嚇而睜得老大的眼睛盯著她看，她嘆了一口氣。

　　「好吧！對不起！請原諒我。」

　　想像一下吧！誰看見他們兩人，都會以為她跨坐在一名沒有自衛能力的十五歲男孩身上。她站起身，讓他離開。

　　「現在走吧！」

　　他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她，彷彿根本不敢呼吸似的。

　　「走吧！」

　　他動了一下，回應她響亮的聲音。接著他爬出睡袋，開始緩緩走向大門，他的背部緊繃，彷彿害怕她會從後面跳到他身上。

　　「我需要我的外套。」

　　他馬上停下來，讓那件厚外套滑落到地板上，然後繼續往前走。等他走到門邊，突然拉開門，向外衝出去，她可以聽到他在外面走廊上的跑步聲。

　　她猛地癱在墊子上，明白此時不可能再待在閣樓裡，她必須離開，立刻離開。她將派屈克的東西打包得整整齊齊，然後開始打包自己的東西。幾分鐘後，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站在門前的她，轉頭看了時鐘最後一眼。再見！拜拜！

　　她走到走廊上，走下樓梯，在一樓停了一會兒。只光想到開門走進外面的世界就令她覺得噁心，這種永遠存在的恐懼最後會毀了她。她選擇繞路，穿過校園，走到後門。想到那條街就令她害怕。

　　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關起來，永遠將她與那個藏身之處隔離開。她越過校園，朝維塔柏格公園走去，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然後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那聲音令她驚慌不安，她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準備找地方躲起來。

　　「西拉！等一下！」

　　然後她看見他繞過街角跑過來，於是等他追上來。起初他沒講話，於是她準備走開。

　　「對不起，我起先並不相信妳，可是我實在是他媽的嚇死了。」

　　他有點喘不過氣來。她轉過頭去看他，在他的眼神裡發現了新的表情，是一種她以前沒有見過的認真神態。然後他眼睛盯著地上，彷彿因為承認自己心中的恐懼而難為情。

　　「別擔心啦！」

　　「不是！是因為我知道妳說的是實話，西拉！」

　　她繼續往前走，心中不敢再想求他的事。

　　他急忙趕上她。

　　「西拉！別這樣！妳知道嗎？我在合作社裡的窗戶上看見了那則新聞。」

　　她停了下來，他顯然正在努力挑選適當的詞彙。「內容是說：妳昨天晚上謀殺了另外一個人。」

41

　　她感到不安。

　　「你很確定你爸睡著了嗎？」

　　派屈克的聲音聽起來頗不耐煩。「放輕鬆！他值夜班，通常要到下午才會醒。」

　　她覺得渾身不自在。假使他父親發現有一位頭髮黑得極不自然的女人帶著帆布背包住在他兒子的房間裡，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更何況這女人還老到足以當他兒子的娘。

　　他們倆走到派屈克居住的那棟公寓，在樓梯的底端竊竊私語。

　　「還有你母親，你確定，真的真的確定，她不會回家嗎？」

　　「當然。直到明天晚上之前，她都不會回來的。」

　　也許他說的對，但是另一方面，也許他搞錯了。此外，把他牽扯進來的做法真的對嗎？

　　※※※

　　聽到那則最新消息的時候，她不由得往前走，然後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他默默地跟著，不打擾她。她坐在那裡，望著空蕩蕩的校園，覺得自己的勇氣又消退了。她瞪著大大的鐘，心想，她應該繼續幾夜以前心中的那股衝動，將學校的閣樓當作自己最後的休息地。

　　他試著說些有希望的話，想提振她的心情。

　　「聽好！我可以告訴警方妳昨晚都跟我在一起。」

　　她只是哼了一聲，但是接下來卻覺得內疚，因為這句話聽起來似乎含有幾分奚落的味道。

　　「他們只會在我的罪狀裡頭加一項誘姦罪。」

　　他的聲音聽來氣急敗壞。

　　「其實，我只是剛好十五歲。」

　　「派屈克，我有過這樣的經驗。倒不如承認了，然後結束這整個事件。」

　　「呸！不要！別那麼做！」

　　他是真的心亂如麻。

　　「聽著，妳不能承認妳沒有做過的事！」

　　「那麼你有什麼建議？」

　　「難道不能去警察局……例如，跟警方談談？」

　　「那還是一樣。」

　　「我不懂，為什麼？」

　　「你一定懂的吧？警方已經認定我是兇手，他們不會相信我說的話。」

　　她把頭埋在雙手裡，輕聲地對眼前的地面說話：「更糟的是：我沒有辦法面對被關起來這件事。」

　　此刻，他的聲音聽起來更沒有說服力了：「可是妳只是把真正發生的事情告訴警方啊！」

　　然後她把跟約根．葛蘭堡有關的事情告訴他，包括她的指紋如何印在葛蘭堡的電子門房卡上，假髮和瑞士刀為什麼會留在飯店的房間內，還有她過去的一切：曾經是精神病院的病患、遊民，沒有任何的社會聯繫，這種種描述結合在一起，使她成為頭號嫌犯，警方勢必磨拳擦掌，視她為超完美的對象。沒問題，她就是有罪。

　　無論如何，即使有機會說服警方她是無辜的，在調查期間，譬方還是會將她關起來，那會把她逼瘋的。她以前進過牢，知道會談些什麼話。

　　「兇手也懂得這個道理。對他來說，我是理想的代罪羔羊。韋斯特維克那樁謀殺案發生後，他甚至留下我的名字，坦承犯案。」

　　他輕輕地點點頭。

　　「他在波納斯（Bolnas）也採用同樣的手法。」

　　「那是他昨天晚上犯案的地點嗎？」

　　「前天晚上，我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在哪裡。」

　　她整個人一垮，倚著長椅的靠背。就算是前天晚上也一樣，儘管那時她正窩在閣樓上。現在警方懷疑她犯了四樁謀殺案。

　　他盯著她看。

　　「妳不知道，對不對？」

　　她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我不知道。」

　　寂靜無聲。他在思考，一定是開始明白案情的複雜程度。

　　「我明白。到我家去，看看報紙上寫了些什麼和妳有關的事情。」

　　「這話怎麼說？」

　　「我們上網搜尋。」

　　哦！網際網路，她在報紙上看過這個東西，那是個驚人的新世界，她一無所知。她對上網搜尋感到疑惑，疑惑的程度就像她對眼前這名十五歲的男孩邀請她回家一樣。

　　「那麼做為什麼有用呢？」

　　「也許我們會找到某些證明兇手不可能是妳的證據。我敢說，妳並沒有看過報紙上所有和妳有關的新聞。」

　　「你說得對極了。」

　　他站起來。

　　「走吧！」

　　還有其他選擇嗎？

　　※※※

　　他們悄悄穿過走廊，她覺得自己像小偷，心怦怦地跳。

　　「走這邊。」

　　他們來到他家門前，門上貼著一張金屬標牌，寫著：「非請勿入，後果自行負責」。

　　很好，一開始她並不想來這裡。

　　他們經過開闊的玄關，來到一間寬敞的客廳，接著是一扇關閉的門，通到他父母親的房間。派屈克將一根手指頭擺在嘴脣上，要她別出聲，他父親在裡頭熟睡著。然後派屈克打開進入他房間的那扇門，招手要她繼續往前走。這一切動作都顯得非常笨拙，不過為了討好他，她仍照辦不誤。

　　他的房間看起來像經過強風襲擊，幾乎看不見房間地板，上頭是一堆堆衣服、舊漫畫、光碟盒、書籍。她將自己的帆布背包扔在這些東西中間，用疑惑的眼光看著他。

　　「我知道，我答應媽要把房間整理好，只是有點忘記了。」

　　「那還用說。」

　　他們小聲地說著話。

　　他按了個人電腦上的一個按鈕，電腦在些許旋律的陪襯下活躍起來，她告訴他把音量轉小。電腦啟動的時候，她環顧整個房間。除了那張書桌外，還有一張凌亂的床和一個書架。她將床罩拉過來蓋住床，好讓那地方看起來不那麼凌亂。

　　書桌上的電腦螢幕跳出許許多多的符號，他坐下來工作。她走到窗邊一只顯然空蕩蕩的魚缸前面，因為魚缸裡有東西在動。

　　「那是蝙蝠俠（Batman），我的希臘陸龜。」

　　蝙蝠俠爬到角落，津津有味的嚼著萵苣葉，一副十分滿足的樣子，所以在牠小小的心靈裡，世界幾乎是愉快愜意的。那一刻，她覺得好羨慕。

　　派屈克正透過小型鍵盤寫東西。

　　連續殺人犯西碧拉。

　　他喀嚓地點了一下，電腦開始運作，幾秒鐘後，跑出結果來。六十七筆資料，他微微一笑。

　　「好極了！」

　　「是什麼意思？」

　　「搜尋妳和妳的瘋狂殺人行為，我們得到六十七筆資料。」

　　她看過有關「線上」世界的報導，卻很詫異自己不知不覺地進入了這個陌生的世界。派屈克已經在捲動看起來像新聞紙一樣的東西。

　　「我會把這些資料全部印出來，要看的話，隨時可以看。」

　　對她來說，這一切都很新奇、很不可思議，不過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桌上有另外一臺機器已經開始嗡嗡作響，吐出紙來。印出來的東西放在她看不見的那一頭，不過她抓起第一批紙張，然後坐在床上。同時，派屈克繼續點擊，將更多紙張送進那臺印表機。

　　第一張的開頭是個引人注目的標題：

　　□□□

　　格蘭大飯店的女子破壞了遺孀平靜的生活

　　雷娜．葛蘭堡蜷縮在家中舒適客廳的沙發裡。她在住家與我們會面，也就是不到一個星期以前，她和她摯愛的丈夫約根居住的那棟房子。上星期四，葛蘭堡成為冷血殺人魔的第一個犧牲品。這位出現在格蘭大飯店的瘋狂殺手顯然是一名三十二歲的女子，截至目前為止，儘管全國警方竭力搜尋，這名女子仍舊有辦法消失無蹤。不過在格蘭大飯店發生殘酷謀殺案後僅兩天，這位瘋女人拜訪了葛蘭堡家悲傷的遺孀。

　　雷娜訴說著她的故事，卻止不住眼眶裡的淚水。

　　「我一直好害怕，」她坦誠：「這女人直接按門鈴，然後向我說了許多她剛死了丈夫的謊話。我始終不了解她要什麼，不過等我後來看到警方的嫌犯相貌重建照片，我馬上就認出她的臉……．」

　　□□□

　　西碧拉停下來，不看了。成套的謊言！悲傷的遺孀止不住淚水。是這樣嗎？騙人。

　　這時，又印出一大堆新的東西，她一把抓起那一疊紙張。

　　□□□

　　解剖知識是屠夫殺手的共通技巧

　　針對三十二歲女子連續殺人一案，警方目前陷入膠著，這名女子因為拒不到案而被控涉及好幾樁屠殺被害人的事件。從一九六〇年代開始，一項針對瑞典境內「屠夫」兇手所做的研究顯示，這類兇手通常從事醫師、獸醫、獵人、屠夫等職業。根據刑事精神病學教授史丹．柏格曼（Sten Bergman）的看法，這樣的結果一方面是基於從事這類職業的人已經克服了大部分人感受到的解剖恐懼，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擁有這樣的技術。

　　警方調查這名三十二歲女子的過往，結果顯示，她的背景沒有一項符合這些職業統計資料。當然，一個人會轉變成潛在的這類型殺手，不僅需要具備身、心兩方面的技巧，最重要的是，這種人往往有難以感同身受和強烈藐視他人的心理缺陷。

　　與妄想症有關的嚴重精神病是另外一種可能的先決條件。舉例來說，就某些案例而言，兇手忍不住要肢解被害人，這名三十二歲女子的情況似乎就是如此。在這樣的心理架構下，行兇者覺得有必要擁有一項戰利品，做為紀念死者或殺人行為的物件。這樣的人格讓他們相信，他們正在操控生與死。

　　被害人曾經遭到肢解，這點符合所謂的「侵犯」模式。這整個情況和所謂的「被動屠殺」不同，執行被動屠殺的目的在於隱藏犯罪的本質或增加事後調查的複雜度。在這名女子犯下的謀殺案中，並沒有證據顯示有這樣的跡象。這名女子的唯一意圖一直是汙辱被害人。警方目前仍舊不願意透露該女子的所作所為以及哪些身體部位……

　　□□□

　　她站起來，將那些紙張丟到地板上。

　　「太多了，我看不下去了。」

　　她將聲音提得老高，派屈克轉頭看她。

　　「喂！安靜！」

　　她又坐下來，聽著那臺機器吐出更多印出來的紙張。別人寫了這堆東西，這樣揣測她，沒有人注意她的過往，然後她突然變成了瑞典境內文人筆下最紅的人物。

　　實在是他媽的恨吶！

　　「我沒辦法留在這裡，我要離開。」

　　他又轉頭看她。

　　「哦！是嗎？譬如，到哪裡去？」

　　她嘆了一口氣。

　　這棟公寓的某個地方傳來了喀嗒的開門聲。他們倆焦慮地看著對方，專注地聆聽，他們聽見打開水龍頭、流水嘩啦啦的聲音。西碧拉站起來，找地方躲藏。

　　「放輕鬆！他可能只是進洗手間。」

　　派屈克的語氣不那麼肯定。等聽不到水龍頭流水的聲音，她立即鑽到床鋪底下，接著就聽到敲門聲。

　　「你在裡面嗎？派屈克？」

　　沒有回應。西碧拉看見他那雙腳不見了，接著聽到他躺在床上。門開了，一雙光光的毛毛腿走了進來。

　　「什麼！你睡著了嗎？」

　　「快了。」

　　「十一點多了，你知道嗎？」

　　書桌上那臺機器嗡嗡響，吐著剛印出來的一張資料。

　　「那是什麼東西？」

　　那雙毛毛腿走得更近些。下一秒，派屈克那雙穿著牛仔褲的雙腿突然出現在她的鼻子前方。他一定是抓起了那張紙。

　　「只是一些資料。」

　　「資料，是嗎？那麼你為什麼穿著外衣躺在床上？」

　　「我其實已經起床了，只是想躺一下。」

　　「哦！你在印什麼？」

　　「我上了一下網，沒什麼特別的。」

　　那陣沉默持續了幾秒鐘，令人難以忍受。

　　「唔！我現在要回去睡覺了。你今天會在家嗎？還是有什麼事？」

　　「也許會在家，我不確定。」

　　「如果出去的話，請別在十點以後才回來，而且必須打電話說一下你在什麼地方。」

　　她可以聽見派屈克嘆氣的聲音。那雙光光的男人腿朝房門走去，然後停了下來。

　　「那不是你的帆布背包，對不對？」

　　西碧拉閉上眼睛，而派屈克似乎花了好長的時間才回答。天吶！說些話吧！說你撿到的。編個答案吧！隨便找個該死的答案吧！

　　「是維多（Viktor）的。」

　　這個答案不錯。

　　「幹嘛出現在這裡？」

　　「他忘在學校，我答應要看管的。」

　　這句講得更好。那雙腿又開始往前走。

　　「待會兒見。記得喔！你媽回來之前，必須把這裡整理好。」

　　「我會的。」

　　然後房門終於在他身後關上了，派屈克的笑臉在床沿下方盯著她看。

　　「剛才害怕嗎？」

　　她爬出來，邊示意他別出聲，邊試著刷掉身上的灰塵。

　　「能不能把門鎖起來？」

　　他坐在床上研究剛才藏起來不給他父親看的那張紙。她從他的肩膀上方看過去。

　　□□□

　　追捕殺手

　　□□□

　　他似乎在認真推敲。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想不出該說什麼話。

　　「妳想想看！警方正在追捕妳，不追捕其他人。問題是：誰去追蹤真正的兇手？」

　　不知道。

　　「妳還不明白嗎？我們必須去做這件事一我們必須找到兇手。」

42

　　一開始，她只覺得生氣，氣到開始朝房門走去，途中順道拎起她的帆布背包。手碰到門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突然遲疑了。她還不敢踏出去。

　　她放下帆布背包，嘆了一口氣。

　　「派屈克，別傻了！這不是什麼刺激的遊戲。」

　　「我知道。只是──好吧！妳有更好的點子嗎？」

　　她轉身面對他，不過他正在撿拾她剛才扔掉的紙張。她過去幫他撿，等那些紙張又按照順序排列整齊，她就坐在床上。

　　「你認為我們有什麼機會嗎？」

　　他身子向前，用一種熱切的口氣低聲說話。

　　「西碧拉，聽著。警方正在找妳，不找別人，這點讓我們有空間。妳我知道一定有另外一名兇手。」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沒有任何資訊。」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請保證妳不會生氣。」

　　「什麼？我的意思是，要怎麼保證？」

　　他遲疑了。此刻，她是真的好奇他認為什麼事情可能會惹她生氣。

　　「嗯……我媽在警察局工作。」

　　她愣住了。他看著她的眼睛。等她完全明白了話中的意思，似乎全身的血液流速突然加快，於是她站了起來。

　　「我必須離開這裡。請你看看走廊裡有沒有人？拜託！」

　　「冷靜一點。」

　　「就現在，拜託！派屈克。」

　　她把聲音提高，高到有危險的地步，於是他照辦，嘆了一口氣。他看了看外面，接著將門開得老大。她抓起自己的帆布背包，迅速走過他身邊。

　　※※※

　　「拜託，西拉，聽好！」

　　她走得很快，不過他跟在她身後，只有幾步的距離。她轉過街角，沿佛康加街（Folkunga Street）而下，心中盼望已經擺脫掉他。派屈克沒有多說一句話。「我媽在警察局工作。」真特別喔！他邀請她直接進入大黃蜂窩。她突然停下腳步，他沒準備好，直接撞上西碧拉。

　　「如果你媽突然跑回家，你認為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他媽的，實在是。」

　　她還是很激動。

　　「別這麼想，她正在上課！」

　　她看著他，搖搖頭。他太年輕了，不懂事。也許她這麼想他並不公平。

　　「派屈克，現在討論的是我的性命問題。譬如，她可能得了流行性感冒或生了什麼病，提早一天回來或怎麼了。不管發生什麼事，然後看見我，在她兒子的房間裡。你是這樣想的嗎？」

　　他往後退了幾步，看起來像在生氣。

　　「好，很好，妳不信任我，那麼妳幹嘛不直接呸一聲？妳最多只能那麼做，對不對？」

　　突然間，她心中的憤怒消散了。他是她唯一真正的朋友，而現在的她卻想甩掉他。天氣很冷，刺骨地寒，而他來不及帶外套，此時的他，雙臂抱在胸前取暖。

　　眼前似乎想不出方法來往前走。之前這情況對她而言也是困難重重，但是現在，她覺得自己還該為這個年輕人負責。當然，一旦這男孩不在她眼前，就實在不知道他可能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而她只能怪自己，是她將他拖進這樣的混亂中。她嘆了一口氣，這一次，實在是很深的一口氣。

　　「回家去，替自己找一件厚夾克。」

　　他一臉狐疑。「啊？為什麼？」

　　「很簡單，你覺得冷。」

　　「啊哈！難道妳不認為我識破了妳的奸計？譬如，我一回家，妳就會不見了。」

　　「然後呢？」他們倆看著對方。

　　他想到某件事，於是從牛仔褲裡拿出皮夾，將皮夾塞進西碧拉的外套口袋裡。

　　「看著皮夾，等我回來。」

　　幾秒鐘後，他已經消失在街角。那是個聰明的舉動，這孩子並不笨，他做得很好。她握住他的皮夾，放在手裡，看看有多重。

　　然後她閉上眼睛，不由得笑了起來。

43

　　他還是無法完全相信她會待在原地。

　　「我只會在外面閒晃，在比尤恩花園（Bjorn's Garden）裡。」

　　她明白他覺得非常不踏實。

　　「我答應你。我會待在這裡。」

　　她這次是說真的。他點點頭，走了開去，越過戈特街（Got Street）。她看著他的身影，直到他穿過市民廣場圖書館的大門，消失不見。

　　※※※

　　他穿著夾克回來，看見她，然後整個臉突然開心地笑起來，如此開心的微笑足以迷惑任何瘋狂的殺手，讓對方逃之夭夭。她回了他一個微笑，正經地聆聽他敘述他的計畫。

　　首先，他會寄電子郵件給警方，證明最後那樁謀殺發生的時候，她並不在現場。她對這樣的做法感到畏懼，於是強烈要求他別告訴警方他們去過哪些地方，同時最重要的是，別透露他的身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發現他用一種「妳以為我有多笨」的態度看著他。然後他指出，如果要讓警方知道他是誰，只需要從他家裡的電腦發送電子郵件。當然，他已經計畫利用圖書館的終端機來保護自己的身分。

　　就這樣，她把他留在圖書館裡做這件事，自己跑到外頭的比尤恩花園等他。市民廣場上到處是星期六下午閒晃的人，不過廣場中央附近的椅子上都沒有看見熟面孔。

　　不到十分鐘，他就出現在她身邊。

　　「你跟警方說了些什麼？」

　　「我告訴警方，他們會在市民廣場的椅子上找到西碧拉．佛森斯特隆。不過別擔心警方會一擁而上，因為她是無辜的。」

　　有那麼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她相信了他的話，然後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派屈克，這一點也不好玩。」

　　「我並不認為妳會笑，我真正要說的是我不想留下姓名，不過我知道妳不是兇手，這是百分之百肯定的。」

　　她突然有個念頭。

　　「所以你怎麼確定呢？我有可能謀殺了其他人。你只知道我昨天晚上沒有出去殺人。」

　　「呸！所以妳超級危險囉？妳覺得妳在跟誰開玩笑？」

　　「不過說正經的，如果是我，怎麼辦？」

　　他原本深思熟慮的眼神不見了。

　　「然後呢？是妳嗎？」

　　她等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然後微笑地看著他的雙眼。

　　「不是。不過你瞧，你並不完全有把握。」

　　「我當然有把握，只是妳一直說我不信任妳。」

　　他有點惱怒，不過她也一樣，她並不想成為他心中刺激的夢幻人物，可以跟他玩一陣子的遊戲。

　　「我只是不希望你把事情視為理所當然。」

　　他此刻的神情是大半的困惑，顯然不明白她的重點。好的，好，這表示她還能掌控全局，這正是她要的。

　　他們肩並肩地坐在一起，沉默不語，想著並看著過往的人們。沒有人特別注意這兩個不搭調的男女坐在長椅上。

　　然後兩輛警車高速呼嘯而過，不過只閃藍燈，請路上的車輛迴避，汽笛聲是關閉的。警車在圖書館前方停了下來，然後從兩輛警車上各跳下一名警察，匆忙進入圖書館。

　　該走了。

　　他們兩人看了對方一眼一站起身來，匆忙沿著賈霍夫街（TjarhovnStreet）而下，接著爬上往莫賽巴克廣場（Mosbacke Square）的斜坡，然後找了其中一張長椅坐下，一路無話。厚重的烏雲像蓋子一樣籠罩這座城市好幾天了，太陽卻選擇在這個時刻突圍而出。西碧拉往後靠，閉上眼睛，享受溫暖和陽光。有些國家有許多的溫暖和陽光，她可以到其中一個這樣的國家去，然後就再也沒有人找得到她了。但是不行，小時候，她就沒有辦法和父母親一起出國，現在更不可能取得護照。

　　然後他打破那陣長久的沉默。

　　「我去我媽的辦公室，查查電腦記錄，好不好？」

　　現在嗎？

　　「你不可以做這種事情。」

　　「不行嗎？我就是要。」

　　「我不會讓你去，你可能會陷入這堆拘屁倒灶的事情裡，我不希望這樣。」

　　「我已經陷下去了啊！」

　　他的聲音顯得極為尖銳，而且他說的話是再真實不過了。儘管如此，她想起自己十幾歲的時候那樣有教養，總是焦慮地討人歡心，又像蛤蜊一樣沉默寡言，實在很難了解他會有多大的魄力。早知如此，她寧可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他。另一方面，她可能錯了。也許嘗嘗違法的滋味對年輕人而言是不錯的。

　　「那麼做有沒有可能不被人發現？」

　　「我會出現在警察局，問問我媽在不在。只要他們告訴我她不在，我就可以要求到我媽的辦公室裡等她。」

　　「可是你知道她去上課了。」

　　「接待人員不知道。」

　　「如果你媽真的在警察局裡，怎麼辦？」

　　他對她那種缺乏熱情的態度沒了耐性。

　　「天吶！我不知道，我會想別的辦法。」

　　他還沒有融入整件事，這不太好。

　　「如果警方發現你亂動電腦，怎麼辦？」

　　「他們不會發現的。」

　　「我是說，萬一。」

　　他沒有回應，只是用雙手拍一下自己的大腿，站了起來。

　　「走吧！」

　　「走去哪裡？」

　　他的臉孔顯示他心裡在想：有必要每件事情都解釋兩遍嗎？

　　「當然是我媽的辦公室！」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到底他是派來救她的守護天使？還是最後將她推入深淵的惡魔？沒有答案，要事後才知道。

　　「在你想辦法混進警察局的過程中，不介意我沒跟你去吧？」

　　他咧嘴一笑。

　　「事後我們在哪裡碰面？」

44

　　她沒聽見他走過來的聲音。她一直坐在市政廳後方的碼頭區，注視著利達爾教堂（Riddarholm Church）的時針和分針繞著鐘面移動。一個小時後，她開始認真思考是否該離開。

　　她沒有離開。再半個小時後，一張紙突然在她鼻子的前面晃。

　　他悄悄地出現在她身後。等她轉過頭，看見金絲邊眼鏡後方那雙眼睛綻放著驕傲的光芒。她開始讀著紙張上的文字，是一串人名，兩男兩女，第一個是約根．葛蘭堡。警方相信她殺了這四個人。

　　派屈克靠在她的肩膀上。

　　「妳看，這是所有被害人的名字，還有住址和身分證字號。昨天晚上的被害人住在斯德克森（Stocksund），那地方在斯德哥爾摩市，不是嗎？」

　　她點點頭，這樣她的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了。她可以趁派屈克在學校閣樓裡熟睡的時候，輕輕鬆鬆地來回斯德克森。他似乎還沒有想到這點，還很得意自己有多聰明。

　　她向外看，望向利達爾港灣（Riddar Firth ），陽光照得小小的波浪閃閃發亮，幾隻鴨子游了過去。

　　「嗯……現在怎麼辦？」

　　他從口袋裡拿出幾張摺好的紙。

　　「我把找到的一些東西印了出來。」

　　「有人看到你嗎？」

　　「沒有，我並沒有使用我媽的個人電腦，因為隔壁的凱文（Kevin）去大便，電腦並沒有登出。」

　　西碧拉搖搖頭。

　　「你瘋了。」

　　他衝著她笑。

　　「凱文去了好長一段時間。順道一提，我想凱文和我媽都沒有參與這個案子，不過電子郵件信箱裡有些一般資訊。」

　　他秀出第一張紙給她看。

　　「妳看，這是兇手留在每個現場的東西。」

　　那是一張黑白圖片，有個深色木頭製作的十字架，上頭有個基督像，顯然是用銀色的金屬製作的。圖片上列出的量測刻度是以公釐計。

　　接下來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張凌亂的床，上方有一面貼了花壁紙的牆壁。床單和枕套有大大的深色花紋。就在那張床上方，有一行小心翼翼印上去的文字。

　　被詛咒的是那些非法剝奪無辜者權利的人。西碧拉。

　　她抬頭看著他，他馬上將最後那張紙交給她。那張圖片上有一副透明的塑膠手套，文字說明寫著：「Nuttex八號。」

　　「醫院等地方都用這些東西。」

　　真的嗎？那麼這東西可以替這個案子找到答案。

　　「我有時間看的就是這些東西。不管怎樣，我們現在掌握了被害人的名字。」

　　「有了這些名字到底能做什麼呢？」

　　他繞過去面對她，顯然小心翼翼地斟酌要說的話。

　　「妳知道我怎麼想嗎？」

　　完全不知道。

　　「我覺得妳好像停滯下來了，妳並不真的想努力找到解決方法。就好像，妳一點也不在乎。」

　　「這很奇怪嗎？」

　　「我想不奇怪，不過只要我一這麼做，爹地總是說，我不可以坐在那裡自怨自艾，而應該試試看有沒有補救的方法。做些什麼都好。」

　　是啊！祝你爹地好運。

　　「昨天妳一直說遊民多容易被人誤解，而且一般人喜歡那麼做，說妳沒有機會，還有妳只能靠自己等等之類的話。可是妳其實有機會，是妳他媽的沒有好好把握。」

　　他激動了起來。她認真地看著他，不確定他說的話是不是侮辱多過啟發？不過當然是言之有理。她站了起來。

　　「你說的對，老大。好的，走吧！你認為該怎麼做？」

　　「去韋斯特維克。」

　　「你在開玩笑嗎？」

　　「不是，我已經查過巴士時間表，有一班在半個小時內離開斯德哥爾摩，來回票四百六十克朗，我會借妳這筆錢。我們會在四點四十分到達目的地，這樣在搭巴士回來之前，我們有兩小時又二十分鐘的時間。」

　　「你瘋了。」

　　「我們會在十一點十五分回到這裡。」

　　她伸手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你要在十點以前回家啊！」

　　「不用，我要去看電影，我已經打過電話給爹地了。」

45

　　風景快速掠過巴士窗外。大部分時間，她都看著窗外：南泰利耶、尼雪平、北雪平、南雪平。派屈克一直在研究從警方電腦印出來的資料，顯然希望因為仔細檢查那些圖片而找到隱藏的線索。

　　※※※

　　她付了他們兩人的車票。在女廁裡，她從存款中抽出一張一千克朗的紙鈔。在她遇到派屈克之後，派屈克已經買了兩袋的炸馬鈴薯片和一瓶兩公升的可樂。他看見她手中拿著那兩張車票，頗為詫異，眼睛睜得好大，不過沒有問任何問題。

　　她喜歡那樣。

　　※※※

　　「說真的，你幹嘛捲入這一切？」

　　他聳聳肩。

　　「這件事讓我好興奮。」

　　她不會輕易讓他擺脫這話題。

　　「不過說真的，比起跟個三十二歲的醜老太婆在外面遊蕩，你難道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嗎？」

　　他對著她笑。

　　「妳只有三十二歲嗎？」

　　沒意義的問題，他一定在報紙上看到她的年紀好幾百次了。她一直看著他，直到他終於將那幾張紙摺起來，放進內側的口袋裡。

　　「我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這種東西往往跟加入某個團體有關。媽咪和爹地不停地念這件事。我實在受不了，我就是不愛打曲棍球或足球和其他運動。事情就是這樣，我根本不在乎誰進入了英格蘭超級足球聯賽，那又怎麼樣？」

　　她點點頭，帶著歉意。

　　「好的，我只是覺得奇怪。」

　　她又回去凝視窗外，他則回頭研究他的小紙張。

　　※※※

　　韋斯特維克的被害人叫作索倫．史特龍柏格（Soren Stromgerg），身分證字號三六〇二〇七四六三九。他們準備去找這名被害人最親近的人。她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如何滿懷勇氣和希望地去找雷娜．葛倫堡。

　　她現在的感覺可大大不同。

　　巴士準時到達目的地。她留在隱蔽的地方，由派屈克前去詢問巴士站商店裡的那名女孩，到史特龍柏格所住的西弗街（Siver Street）該走哪個方向。

　　路程並不遠。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她覺得非常不安。派屈克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毫不擔心，滿懷熱情，彷彿正要去參加某場不錯的派對似的。

　　※※※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有重簷式的屋頂，某人選擇了一種許久不為人採用的式樣並在牆壁上貼了瓷磚，可能是同一個人在前門附近用波浪狀的綠色塑膠建了一座門廊。那實在是對這棟房子最後的羞辱，使得這棟房子看起來魅力盡失。

　　兩人停在大門前，面面相覷，西碧拉悲哀地搖搖頭，表示她覺得這實在是個挺糟糕的點子，這舉動使派屈克決定立刻開始緩緩沿著花園小徑往前走。

　　西碧拉嘆了一口氣，跟著他往前走，畢竟她沒有辦法只是站著不動。

　　「你準備怎麼說？」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隔壁棟房屋就有人開了窗戶，然後一名中年婦人探出頭來。

　　「你們要找岡弗（Gunvor）嗎？」

　　他們倆迅速交換個眼神。

　　「是啊！」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她到別墅去了，在賽格斯維克（Segersvik）。要不要我告訴她你們來訪？」

　　派屈克往前走到分隔兩棟房屋的籬笆前。

　　「賽格斯維克離這裡遠不遠？」

　　「我想有二十幾公里。你們開車嗎？」

　　派屈克毫不猶豫地說：

　　「是啊！是開車。」

　　「那好！請走往甘勒比（Gamleby）的那條舊路，經過派柏卡爾（Piperkaro ，然後繼續走大約十公里，我想那裡就有一個通往賽格斯維克的標誌。」

　　「非常謝謝妳！」

　　他轉身，不讓那名婦人再問其他可能想問的問題。他們沿著那條小徑往前走，聽到婦人關上窗戶的聲音。他輕聲說道：

　　「那是他遇害的地方，新聞報導說，他是在自己的夏季別墅裡遇害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隔壁婦人看不見的地方。西碧拉在那條街的盡頭停了下來。

　　「現在我們怎麼辦？如果繼續走下去，就來不及回來搭巴士了。」

　　「當然，我們要搭計程車，我有錢。」

　　這句話聽起來令人憂心。

　　「你怎麼會有那麼多錢？我的意思是，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通常不會有那麼多錢。還是時代變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兩眼持續盯著那條街。

　　「他媽的天吶！派屈克，你沒有騙錢吧？有沒有？」

　　「沒有，我沒有。可是借了些錢。」

　　「誰借你錢呢？」

　　巴士站有計程車在排班，他開始往回走，西碧拉沒動。

　　「除非你告訴我你的錢是哪裡來的，否則我不動。」

　　「我借了些錢。回家時，我從家用金那裡抽了些錢出來。放輕鬆，我會在有人注意到之前還回去的。」

　　「你會嗎？那用什麼方法還？」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會想到方法的。」

　　他繼續往前走，但是她還是站在原地不動。他轉過頭來，很生氣地對她吼道：

　　「怎麼了？妳只想站在這裡胡說八道嗎？還是幹嘛？」

　　「你拿了多少錢？」

　　他遲疑了一下。「一千元。」

　　她從錢包裡拿出了另外一張神聖的千元紙鈔。

　　「這裡，拿去。還有，如果你再偷一樣東西，我就離開。我是說真的。」

　　他點點頭，滿臉詫異。

　　「妳有錢嗎？」

　　「沒錯！」

　　他抓住那張紙鈔。

　　她開始往巴士站走去，等她轉過頭來，他卻還站在原地。

　　「喂！你要幹什麼？繼續胡說八道嗎？快過來啦！」

　　他又遲疑了一秒鐘，然後才不情不願地追上她。

　　※※※

　　她看著計程車的計費錶跳上兩百元，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搭計程車實在是非常浪費，那樣的價格前所未聞。

　　派柏卡爾落在身後極遠的地方，柏油路面已經變成了狹窄的碎石路，穿過森林，其間偶爾有農場和農田散布。這裡是丘陵地，有時候甚至岩石遍布。兩人一路無話，所幸，計程車司機也不多話。派屈克自從被西碧拉訓了那麼一頓以後，似乎收斂了點。

　　這讓她覺得比較舒服，因為現在，主控權回到她手上。

　　然後他們來到湖畔，這裡有座小碼頭，碼頭上空蕩蕩，小船都被拖到陸地上，用防水布蓋著，等春天來臨再下水。這之後，道路穿過更多的林木區，直到又來到湖泊區，整個景觀才開闊起來。太陽快下山了，將西邊的天空染成濃烈的粉紅色。

　　「你們想找農場嗎？」

　　司機擺了一下頭，示意位於前方的一群建築物。西碧拉看了派屈克一眼，派屈克頭朝另外一個方向，看著車窗外。他不準備幫腔，那態勢很明顯。西碧拉俯身向前。

　　「我還不太確定。我們要去拜訪岡弗．史特龍柏格（Gunvor Stromberg），她就住在這附近的一棟夏季別墅。」

　　司機說話的聲音顯得煩躁。

　　「你們應該有更好的做法。有沒有住址呢？」

　　他繼續慢慢開著車，往右一個急轉彎，經過一棟紅色小屋，計費錶跳到兩百六十克朗。西碧拉嚥了一下口水，從錢包裡拿出另外一張紙鈔。派屈克瞪著她，不過西碧拉避開他的眼神。

　　「我們在這裡下車。」

　　計程車停靠在狹窄的道路旁，盡可能滑行了一段距離。她付了車資，但是沒給小費，因此司機並沒有出手幫她從行李箱裡拿出帆布背包。計程車在前方的路口轉彎，朝城裡的方向行去，消失不見了。她突然想到他們並沒有計畫回程，於是嘆了一口氣，背起帆布背包。

　　大門開著，而且開口寬到足以讓一輛車通過。有個錫製的信箱，上頭有個名牌：「史特龍柏格」。

　　她轉頭對派屈克說：

　　「就是這裡，那棟別墅就在水邊。」

　　「是啊！」

　　他的聲音顯得冷淡。

　　「你要生多久的氣？」

　　他沒有回應，不過跟著她往前走。通往紅色小屋的那條小徑急急下行，不過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看見房子的屋頂。房子的剩餘部分都隱藏在高高的灌木叢後方。西碧拉繼續往前走，派屈克跟在後面。一走到灌木叢附近，就看見湖泊展現在兩人的前方，湖畔有一座碼頭伸入湖水中。

　　那景色美極了。在這樣美麗的地方怎麼會有人被謀殺呢？

　　「你們來找人的嗎？」

　　西碧拉立即轉身。一名女子站在斜坡上方俯視著他們，旁邊是屋子靠近湖那一側的走廊。西碧拉必須找話說，因為顯然此刻她要靠自己才行，派屈克正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那名大約六十多歲的女子，原本在整理草坪，不過她將草耙收起來了。她向前走幾步，迎向西碧拉，腳有點跛。她們倆默默地迎向對方，西碧拉可以感覺到太陽穴在跳動。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你們來看別墅的嗎？不過房地產經紀人並沒有說。」

　　當然囉！他們是有希望的買家。西碧拉感恩地微笑著。

　　「是啊！我們是來看別墅的，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那名女子以微笑回應。

　　「我明白了。如果我說話的聲音不大友善，很抱歉，不過……妳知道嗎？許多人到這裡來只是因為……好奇。不管怎樣，我在這裡，算你們幸運。」

　　她清清喉嚨，拉掉手上的園藝手套，伸出一隻手。「很高興認識妳。我叫史特龍柏格，岡弗．史特龍柏格。」

　　西碧拉頓了好一會兒才答道：

　　「很抱歉，我們不請自來。我叫瑪格麗特．藍德格倫（Margareta Lundgren）。」

　　她們握了手。岡弗．史特龍柏格的手因為剛戴過手套，溫暖而有點潮溼。

　　「那是妳兒子嗎？」

　　她們倆都看著派屈克的背。西碧拉笑了起來，有幾分不安。「當然是。」

　　派屈克正將一顆顆石頭扔進水裡。西碧拉的心跳得飛快，他實在沒幫上一點忙。他究竟有多煩躁呢？會不會真的想趁機處罰她呢？

　　「這棟房子的買賣不包含那座碼頭，不過我們有使用權，契約上會寫得很清楚。其實，我們使用那座碼頭的次數最多。」

　　她沒說話，兩眼望著湖水。然後她恢復鎮定。

　　「我想妳希望從室內開始吧？」

　　西碧拉微微一笑。

　　「麻煩囉！謝謝！」

　　「那個年輕人呢？」

　　派屈克還在扔石頭。

　　「派屈克！過來！我們要看別墅了。」

　　一開始，派屈克並沒有過來，他又扔了一顆石頭，才從碼頭緩緩向上往回走。岡弗．史特龍柏格對西碧拉微微一笑。

　　「哎呀！這年紀真難纏，是吧？我一直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力更生。」

　　西碧拉擠出一抹複雜的微笑。該死的特殊年紀，不管那是什麼，一旦這些年輕人得自力更生，她會盡快告訴他們一兩件事。

　　岡弗走在前頭，朝屋子行去，西碧拉等派屈克走過來。等派屈克走到可以小聲說話的距離，西碧拉就對他低聲說道：

　　「你他媽的打起精神來！她以為我們想買下這個地方。」

　　他揚了揚眉毛，頗為詫異。

　　「妳幹嘛不？妳似乎藏了不少錢。」

　　他走過她身邊。一星期中，這是她的錢第二次激怒人並令人失望，他們幹嘛把對錢的氣出在她身上？

　　岡弗在等他們，西碧拉急忙跟上去。這其間，派屈克已經很有禮貌地做過自我介紹。

　　「你們要不要自己到處看看？如果你們要找我，我就在外頭。」

　　他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踏上前門的石階。

　　「房子很小，不過設備齊全。我想你們會同意我的說法，不過電熱器有點舊了。」

　　西碧拉點點頭，然後他們走進屋子裡。兇手一定也曾經這樣走進來。他們走過門廳，來到一間小小的廚房。一切都整整齊齊，照顧得很不錯，氣氛舒適愜意，無拘無束。地板上斑駁破舊的痕跡，顯示廚房椅子曾經在餐桌邊拉進拉出，烤箱門把手上的亮漆，經過多年的使用，已經磨損了一部分。

　　空氣中有一股令人頭暈的油漆味。

　　派屈克已經趨前打開一扇關著的門，他在門口停下腳步，向西碧拉示意。西碧拉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這個房間內沒有家具，剛漆成白色。派屈克從身上拿出一張紙，一邊用手指一邊小聲說：

　　「就是那面牆。」

　　西碧拉看著那張血跡斑斑的床的照片，又讀了一次兇手用她的名字留下來的訊息。此時此刻，她想奪門而出。

　　※※※

　　岡弗．史特龍柏格已經往下走到碼頭區，站在那裡，背對著這間屋子，凝視著眼前平靜的湖水，西碧拉覺得不該打擾她。派屈克走到西碧拉身邊。

　　「去跟她聊聊，我的意思是：我們好像還沒有找出新東西來。我會待在這裡，找找看還有沒有新線索。」

　　他說得對。當然，他們現在不可能就這樣離開。

　　岡弗．史特龍柏格並沒有意識到西碧拉就在旁邊。一直到西碧拉發出聲音，清清喉嚨，岡弗才將視線移開湖面，舉起一隻手掠過自己的臉。

　　岡弗並沒有轉過頭來。

　　「這是個非常美好的地方。」

　　沒有回應。好一會兒，她們兩人站在一起，沒有說話。西碧拉認為，那樣的沉默遲早會強迫對方開口說話。

　　※※※

　　西碧拉看著這片奇妙的景色，了解這是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地方，寧靜而隱密的所在，秀美而自然的環境。她永遠無法負擔這麼一樣東西，此外，沒多久，她就什麼也買不起了。突然間，岡弗轉向西碧拉，開口說道：

　　「我想我最好親自告訴你們，如果我沒講，你們也會聽到傳言。你們並不是住在這附近的，對不對？」

　　「對，我們不住在這附近。」

　　「我想也是。」

　　西碧拉向前走幾步，站得離這位憂傷的婦人更近。沉默還是她的最佳策略。「六天以前，我先生在這棟屋子裡被人謀殺。」

　　即使對方沒有注意到，西碧拉仍舊擺出一副沉默但驚訝的樣子。

　　「兇手並不是本地人，如果你們擔心這點的話。」

　　西碧拉瞄了岡弗的臉好幾眼，看見眼淚從她的雙頰流了下來。

　　「是不是因為這樣，妳才想把別墅賣掉？」

　　岡弗邊啜泣邊搖頭。

　　「不對！不對！我們原本就打算要賣，不過考慮也許等春天房價比較好的時候。」

　　她用右手遮住臉，彷彿想隱藏自己的哭泣，不讓西碧拉看見。

　　「索倫已經病了好長一段時間了，是肝癌。就在一年前，他動了大手術，情況比我們預期的好，醫生評估他有百分之四十四的存活機會。」

　　此時的她搖著頭。

　　「我想當時的我又開始期待了。他在服藥，同時定期回診。一切似乎都很順利。是啊！他時常累，這也難怪，但是可以做些自己常做的事情。我們認為保有這間別墅，負擔可能大了些，而且有了那筆錢，至少我們可以一起去旅行。畢竟，他不可能……有太多時間在人世間。」

　　她停了下來，西碧拉一手擺在岡弗的肩膀上，岡弗感受到那樣輕微的觸碰，又開始啜泣。「我們盡量把時間花在這個地方，只要有空，就開車到這裡來。」

　　「也許妳希望不要馬上賣掉吧？」

　　岡弗搖搖頭。

　　「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我不喜歡進那間屋子。」

　　突然，那片沉默被一陣響亮的喇叭吹奏聲粉碎了。西碧拉收回放在岡弗肩膀上的那隻手，迷惑地環顧四周。

　　「是梅格努森（Magnusson），一位鄰居，只要他在這裡，每天早晨和晚上，他都會吹起床號和熄燈號，他說那是在這裡最快樂的事。」

　　雖然心中悲傷，岡弗還是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西碧拉閉上眼睛，幻想一下住在這地方的感受，想像有個鄰居現身時總是帶著喇叭聲，然後隔著安全的距離，開心地吹奏，吹奏出快樂的夢想。

　　「開多少價錢妳才賣？我是說這棟房子？」

　　「仲介說不應該低於三十萬……」

　　西碧拉的希望像燈火一樣熄滅了。

　　「……不過對我來說，重要的是誰買了這棟房子。」

　　她們倆眼神交會。

　　「一九五七年，索倫和我蓋了這棟房子，努力量入為出，創造一切。我們付出了許多心力在這個地方，在這裡經歷過許多事情。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相信自己會就這樣搬走。這棟房子還是會在這裡，可是卻是別人住在裡頭，不再是我們。」

　　她抓住夾克，將自己的身子包得更緊。「好像我們和這裡從來沒有一點關係。」

　　西碧拉抗議了，那是發自內心真正的感覺。

　　「可是你們是有關係的啊！當然是有關係的，因為你們，這裡的一切才會那麼美好。那棟房子見證了你們在這裡的生活，這整個地方都見證了。你們的腳開闢了通到湖畔的那條小路，而那條小路永遠會在這裡。你們種了這些灌木，創造了這一切。我從來沒有創造過一樣我死後還會留存下來的東西，沒有一樣東西會讓人們記得我曾經存在過。」

　　她突然不說了。發生的這一切事情是在幫助誰啊？何不在這時候把實情告訴她？

　　「可是妳有個兒子。」

　　西碧拉清清喉嚨，頗為尷尬。

　　「我當然有個兒子，我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一回事。」

　　她轉頭喊道：

　　「派屈克！我想我們該走了，會錯過巴士！」

　　岡弗的神情頗為關切。

　　「你們不是開車來的嗎？」

　　「不是，我們是搭計程車來的。」

　　「我開車載你們進城，反正我也要離開了。」

46

　　他們只花了幾分鐘時間就來到巴士站。西碧拉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她手裡握著一張寫著岡弗．史特龍柏格電話號碼的紙條，也許有一天她會決定買下那房子。

　　她將那張紙條收進口袋裡，派屈克急切地看著她。

　　「妳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

　　「不大確定，可能沒有。她沒有多談兇手。索倫罹患癌症，很嚴重，大約一年前動過大手術。」

　　派屈克點點頭，頗為失望。

　　「妳應該問問和兇手有關的事。」

　　「你說得倒容易。」

　　隔一會兒，派屈克又開始研究那幾張紙，他之前在其中一張紙的背面寫了些東西。

　　「你在那裡找到了什麼？」

　　「我抄了一些他的醫院病歷，在岡弗的手提包裡的一個卷宗發現的。」

　　她頗為詫異。「你翻過她的手提包嗎？」

　　「當然，妳到底想不想找東西？」

　　她心中突然浮現更糟的焦慮。

　　「喂！你偷了東西嗎？」

　　「是啊！當然，好幾疊現金。」

　　她對他扮了個鬼臉，伸手向他拿那些紙。他搶了回來。

　　「妳幹嘛給自己那麼大的負擔？」

　　「你在說什麼？」

　　「脖子上掛著一個裡面有好多張一千塊的錢包，幹嘛住在閣樓裡？」

　　「那是我的事。」

　　起初，她並不在意他又開始生氣，他將雙臂交叉在胸前，氣得調過頭去，等車子開進了南雪平，她心中才承認自己欠他一個解釋。

　　「那是我的存款。」

　　他轉頭看她。

　　然後她告訴他所有和錢包有關的事情，告訴他她的夢想，會給她帶來新生活的那棟房子，還有她母親的施捨，那些在她的名字見報以後就停掉的施捨。

　　他興致勃勃地聆聽著。等她講完了，他把那幾張紙拿出來。

　　「給妳。」

　　※※※

　　他一直在忙，忙著抄寫住院和手術名單。她略過那許多看不懂的詞彙和縮寫，直到突然被一個以前看過的英文字所吸引：Neoral。

　　最近有人提過這個字，或者她讀過這個字。派屈克注意到她的反應。

　　「怎麼了？」

　　她若有所思地搖著頭，指著那個字。

　　「我不大確定。這裡，你看，寫著Neoral，五十毫克。我想不起來我為什麼認得這個字。」

　　「好像是某種藥？妳知道它的功用嗎？」

　　「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知道了，菲蒂（Fiddie）的媽是醫生，我來問她。」

　　聰明，只要問菲蒂的媽為什麼病人要吃Neoral就行了。她一定很習慣十幾歲的青少年每天問她這種事。西碧拉對他微微一笑，想牽他的手。還好沒那麼做。

　　「派屈克！」

　　「嗯……」

　　「謝謝你所做的一切，謝謝你的幫忙。」

　　他似乎挺尷尬的。

　　「喔！少來了！我沒有幫什麼忙，還沒幫上忙呢！」

　　她笑得更燦爛了。

　　「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

　　那一夜，她就待在派屈克家公寓大樓的閣樓裡。他帶她進去，她找了一間沒有人使用的儲物間住下來。她一直很難平靜下來，讓她睡不著的並不是飢餓，因為派屈克替她帶了三明治過來。她心中塞滿了體驗，而她必須處理這些體驗。閉上眼睛，思緒和影像不斷閃現，等她終於睡著的時候，已經想了好幾個小時。

　　※※※

　　星期天早晨一醒來，她就知道自己為什麼認得Neoral這個字了。在她睡覺的這段期間，腦子篩選了全部的儲存資訊，此時將最重要的項目呈現給她。

　　約登．葛蘭堡，他有一小包藥片，用餐結束後，他吃了幾片。她突然坐起來。這點當然重要，兩名被害人都吃同樣的藥，這不可能是巧合吧？

　　她完全清醒了，不得不走來走去。她不耐煩地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從唯一的小窗戶往外看。外頭亮亮的，她心中納悶：現在幾點了？派屈克還要多久才會來？

　　※※※

　　她必須等上幾個小時，在等待的這段時間，這種豁然開朗的效應讓她的腦子變得相當清明。再一次，她全身充滿鬥志。

　　她終於聽見厚重的金屬門打開，派屈克叫著她的名字，於是迫不及待地將心中的話告訴他。

　　「約登．葛蘭堡也吃Neoral。」

　　「是嗎？妳確定？」

　　他給了她一個三層夾心三明治和一瓶啤酒，不過她實在太激動了，吃不下。

　　「當然，這不可能是巧合，對不對？」

　　「我問過菲蒂她媽。」

　　「已經問過了，什麼時候問的？」

　　「十一點十分，我打電話給她，其實是把她叫醒了。我說我正在研究這個特別的主題，可沒說謊！」

　　他咧嘴一笑。

　　「我先上網查詢，可是搞不懂這藥是做什麼用的。」

　　「然後呢？」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

　　「它叫作免疫抑制藥，服這種藥的人表示剛做過移植手術，這種藥避免當事人的體內細胞排斥新器官。」

　　他把那張紙收起來，一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移植手術，像新器官之類嗎？心臟或其他器官嗎？」

　　「正是。她說人體中有許多器官可以移植。」

　　西碧拉坐下來思考。先是約根．葛蘭堡，他有腎臟病，他那個冷酷無情的遺孀曾經這麼告訴她。索倫．史特龍柏格的遺孀告訴過她，索倫罹患了肝癌。兩人都服用了抑制免疫系統功能的藥物。兩名遺孀都提到他們的先生曾經在去年動過大手術。

　　這不可能是巧合。

　　「妳跟偶都在想同一件事情嗎？」

　　西碧拉點點頭。

　　「跟我。沒錯，我很確定我的想法。可以的話，應該至少再查詢一遍。你有那張表嗎？」

　　他點點頭。

　　「在樓下，妳等等，我去拿。」

　　他回來了，還帶了他父親的手機。她再度看了看那些現在已經很熟悉的名字。

　　「接下來呢？妳想打電話給哪一位？住在波納斯那一位還是斯德克森那一位？」

　　這樣匆忙，她突然認為這麼做不見得好。她希望由派屈克打電話，不過這表示把控制權交出去，而這是她絕對不想做的事。他又掌握了她的進度，她衷心感激，不過她希望靠自己處理接下來的事。

　　「我會打電話到斯德克森。」

　　「好的，電話在這裡，我從那本書裡查到的。」

　　他幫她撥了電話。起初，電話一直響，沒有人接。派屈克一直注視著她，她的心跳得好厲害。一個人會比較容易，她不習慣在觀眾面前撒謊。

　　「馬丁．山繆森（Marten Samuelsson）。」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這麼多的信號已經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很抱歉打擾你，請問你是蘇菲．山繆森（Sofie Samuelsson）的先生嗎？」

　　了不起的開場白，她閉上眼睛。不管電話那頭的男子是誰，當然不是蘇菲．山繆森的先生，不再是了？

　　「請問是哪一位？」

　　她環顧四周，彷彿有用的答案可能埋藏在閣樓的角落裡。

　　「我是……」

　　派屈克正在模仿警察。

　　「……警方。」

　　電話那頭沒聲音。

　　「只問一個問題。你太太最近做過器官移植手術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們做過了。」

　　她對派屈克點點頭，派屈克轉動眼珠子，顯得不耐煩。

　　「什麼時候的事？」

　　「你們警方來這裡的時候。」

　　「喔！不是，我是說手術。」

　　「十三個月前。」

　　「我明白。你記得日期嗎？」

　　「三月十五日，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日期。妳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呢？」

　　「沒問題了。謝謝你的協助。」

　　她將手機交給派屈克，派屈克按了一個按鈕，關掉手機，同時嘆了一口氣。

　　「下次妳可以試試看直接問嗎？」

　　「如果你這麼聰明，你可以自己打啊！索倫．史特龍柏格是什麼時間動手術的？」

　　派屈克匆匆翻閱著他的紙張，尋找那些醫院病歷。

　　「動過好幾次。」

　　「有三月十五日的記錄嗎？」

　　「找到了，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日。肝臟移植。」

　　她點點頭，他握住拳頭，往空中一推。

　　「是啊！我們他媽的做到了！」

　　西碧拉也覺得很開心，不過此時的她已經事先想到了。他們到底在證明什麼？很可能所有四名被害人都是從前做過器官移植的病患。這代表什麼呢？幹嘛有人要那麼大費周章去謀殺四名嚴重的病患？

　　派屈克眼鏡後方的那雙眼睛正在發亮。

　　「我要衝下樓去跟媽說！」

　　「什麼？難道你已經跟你……」

　　「為什麼不這麼做？我們找到動機了！」

　　「是這樣嗎？動機是什麼？」

　　派屈克沉默不語，微微蹙起的眉頭取代了他的微笑。

　　「喔！他媽的！」

　　「懂我的意思了吧？」

　　他在她身旁坐下。閣樓冷颺颼，西碧拉用睡袋裹住兩人的肩膀。

　　「這麼說，你媽回來了？」

　　她伸手拿啤酒和三明治。

　　「我以為你說她要到今天晚上才會回家。」

　　派屈克兩眼盯著地板，低聲說道：

　　「她不舒服，提早回來了。」

47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要求她跟他一起下樓，但是她拒絕了。她不想再進他家，尤其不想在他母親躺在他房間隔壁的床上的時候。

　　他終於回來了，帶著一疊新紙張。他在她身邊坐下。

　　「我印了許多張，可是沒紙了。想吃香蕉嗎？」

　　她馬上開始剝香蕉皮，心想，自己快被這種奢侈的生活寵壞了。然後她握住第一張紙。

　　「捐贈。常見問題的答案。」

　　※※※

　　他們倆十分專注，讀遍那堆紙張裡的所有資訊，希望找到新線索。派屈克躺在她的墊子上，同時西碧拉坐在一張從沒有上鎖的儲物間裡拉出來的舊扶手椅上。

　　□□□

　　你死後，還有人能夠使用你的腎臟嗎？

　　□□□

　　她從這個標題往下讀，了解在她不接觸整個社會體系這段期間，發生了許多的事情。她當然沒有填過任何的「器官捐贈卡」，不過這對像她這樣的「非人」並沒有什麼影響。如果她發生意外事故，會面臨什麼樣的情況呢？有人會要她的遺體嗎？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甚至沒有想過自己死後的埋葬問題。有人會替像她這樣失落的靈魂、這樣的遊民、這樣沒有人真正關心的人舉行葬禮嗎？如果需要替換或做什麼樣的移植手術的話，也許他們是容易到手的獵物，擁有任何人都可能擁有的器官。唔！難得想到這點：有一天，她可能被視為有用的器官移植來源。

　　□□□

　　器官移植法，第一節第三項：
　　器官移植或其他醫療程序所用的生物材料可以從死者身上移除，只要當事人已經聲明知情同意，或者可以用任何其他方式查明死者對該事情的意願。

　　□□□

　　生物材料，就這麼簡單。說了老半天，做了老半天，這就是所謂的生物材料。她心想，等她的大限來到時，針對西碧拉．佛森斯特隆對生物材料這件事情的意願，他們會得到什麼樣的結論呢？

　　□□□

　　器官移植法，第二節第三項：
　　除了第一節指出的那些實例外，如果死者沒有書面聲明，明確反對這類用途，或做出宣告，明確顯示這類介入治療有違死者的信仰或價值體系，均可以移除生物材料。

　　□□□

　　她從大堆的紙張中抬起頭來，盯著對面牆上的木板。所以，答案就在這裡：這是打獵的季節，可以使用她和她的同伴。一個人的大餐卻是另外一個人的毒藥，只是用另外一種不同的方式顯現。擁有另外一個人的心臟，那是什麼樣的感受？尤其特別的是：你服了藥禁止自己熟悉的舊身體排斥那顆心臟，於是那顆活生生的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而最親近、最親密的人，他們的感受如何？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知道你所愛的人的心臟還存活在世界上，在另外一個人的身體裡？

　　派屈克的聲音打斷了沉思中的西碧拉。

　　「找到東西了嗎？」

　　「不算是，你呢？」

　　他沒有回答，所以西碧拉以為他沒有找到東西，於是回頭看她手中的文章。

　　□□□

　　器官移植法，第四節第四項：
　　雖然如第二節第三項所述，可以移除生物材料，但是如果死者的某位親近的家屬強烈反對這樣的介入治療，這類程序就不允許進行。有關有計畫的介入治療及家屬阻止該類治療的權利，院方必須告知親近的血親或姻親。在提供這類資訊之後，必須允許被告知的家屬有一段合理的時間考慮。

　　□□□

　　她將整篇文章再看一遍，然後放下那張紙，站起來，在心中慢慢地轉著這個想法。沒錯她徹頭徹尾地明白了。

　　□□□

　　「被詛咒的是那些非法剝奪無辜者權利的人。」

　　□□□

　　「派屈克！」

　　「嗯……」

　　「我曉得了！」

　　她聽見他拖著腳步，走到木頭隔板後方，下一刻，他已經來到她身邊。

　　「什麼？妳怎麼確定的？」

　　她相當有把握。

　　「兇手是後悔同意器官移植的某個人。」

　　所謂後悔就是：別人一直沒有給她再重來一次的機會。

　　「被詛咒的是那些非法剝奪無辜者權利的人。」

　　活著的權利，或者死亡的權利。

　　「或許是某個根本沒有被徵詢過意見的人。」

48

　　派屈克下樓去跟他的電腦密切溝通。同時，西碧拉不耐煩地在走廊踱步，好打發時間。

　　器官捐贈者一定是在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日之前去世的，要如何才能夠找到器官捐贈者是誰呢？也許在派屈克可以透過電腦存取的那個神祕世界裡有捐贈者的名單，如果有的話，她確信派屈克一定會找到。他那個奇怪的網路似乎將一切都連結起來了。

　　他不可以對他母親說任何事情，她阻止過他，心中決定，無論要花多久時間才能獨立找出答案來，她都寧可暫時被當作主嫌犯。警方可能找到同樣的線索，可是為什麼警方會找到同樣的線索呢？難道警方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派屈克回來的時候，沒有帶來好消息，因為並沒有正式記載死者名單的資料，只有一般的死亡人數統計資訊。知道那一年有九萬三千兩百七十一人死亡並沒有什麼助益。

　　「我查過戶籍登記處和中央統計局的網站，不過沒有個人資料審查中心同意，查不到真正的名單。」

　　他那垂頭喪氣的模樣看起來好嫩，所以西碧拉並沒有笑他。

　　「你才十五歲，已經很聰明了！」

　　他把頭轉開，不過西碧拉已經注意到他害羞的樣子。

　　「呸！」

　　他們默默地坐了好一會兒。在閣樓這個躲藏的地方追查兇手並不容易。然後西碧拉想起某件事來。

　　「我曉得了，我們需要的是拿到器官捐贈者登記冊。」

　　「那是什麼東西？」

　　這一次，她知道的比他多，這樣的感覺使她不由得打從心底微笑起來，儘管她這些卓越的知識是最近才得來的。她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笨，他英勇拯救的絕不是個可憐無助的靈魂。此外，她的年紀是他的兩倍大，她希望他永遠別忘了這個簡單的事實。

　　她從坐著的扶手椅上拿起那疊紙，快速翻閱著，直到找到她要找的東西。「這裡，在衛生福利局的文件裡，有器官捐贈的相關資訊，你看上頭怎麼說。」

　　她大聲念出來：

　　問：親屬可以取得登記冊上的資訊嗎？

　　答：外人企圖取得登記冊是違法的行為，這些例行的預防措施旨在維護最高的資料安全性。只有少數人有權查詢登記冊，每次授權只可以查詢一個個人，也就是說，這樣的授權不可轉移。

　　她輕輕彈了一下那張紙，將紙彈離拿紙的那隻手，讓紙自然而然地飄走。

　　「是啊！立法當時，這似乎是個不錯的想法。」

　　他專注地看著她。

　　「要花多少錢才能找到登記冊裡的資料？」

　　「不少錢。」

　　「幾千塊嗎？」

　　她遲疑了片刻，幾千元可能代表半間臥房。

　　「怎麼說呢？」

　　「我認識一個可以查到這類資料的傢伙，可以先付頭期款，數目不小。」

　　「你怎麼會認識那樣的人呢？」

　　「我不認識，不過他弟弟和我同校。那個大個子花時間查詢了一些資料，然後他的小兄弟就像個尊貴的皇室成員。」

　　要這麼做並不容易，無論她多想得到那些資訊，卻更不想冒著害派屈克涉嫌違法的風險。

　　「那個『大個子』年紀多大？」

　　派屈克聳聳肩。

　　「不知道，好像是，二十歲？」

　　她仔細考慮著這件事。這是他們繼續追查下去的一個機會，他們都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了。她嘆了一口氣。

　　「妳決定動手的話，他查一個名字先收三千元。」

49

　　她決定自己去，這是她的問題，此外，她不要派屈克涉入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他用他父親的手機以匿名的方式安排了那件事，已經幫了她很大的忙了。價格已經談妥，四千克朗。

　　西碧拉觸碰脖子上的那個錢包，覺得錢包越來越不飽滿了。這麼做不容易，但是她還有什麼選擇呢？

　　派屈克曾經問過她為什麼拖著帆布背包到處走，她拿最簡單的理由回答，她從來不把帆布背包留在任何地方，除了中央車站的行李寄放處。這表示，行李櫃的鑰匙或收據讓她有安全感。

　　※※※

　　那位駭客專家住在科克街（Kock Steret ），只走幾分鐘路就到了。派屈克停在門外，按了一下門鈴。門立即喀嗒一聲打開了。

　　「你要在這裡等嗎？」

　　她不讓他跟著她，這點還是令他頗為失望。

　　「派屈克，老實說，這是最好的辦法。」

　　※※※

　　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她走上二樓，有個留著柔順金髮的年輕人站在公寓的門邊等她。西碧拉停住腳步，兩人默默地打量對方。

　　就這樣看了幾秒鐘，他替她拉開門。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肌肉發達的手臂上有凸出的靜脈。他一定曾經在監獄裡鍛鍊過身體。他領著她走進公寓，她發現他的頭髮往後梳成一條長長的馬尾。

　　那間公寓很小，只有一間房間和一間小小的廚房。水槽內堆滿碗碟，令她不得不懷疑他有沒有洗過碗。角落裡有個架子，上頭擺了一組啞鈴。旁邊有把黃色的電吉他，靠著吉他的揚聲器。

　　一面長長的玻璃牆旁邊完全排滿了電腦設備和她甚至猜不出功能的其他電子產品，恐怕這是自重的駭客謀生所不可或缺的工具。兩面螢幕顯示了一系列快速捲動的字母和數字。她往前走向那兩面螢幕，想看看上頭跑的是什麼東西。

　　他擋在她前面。

　　「別那麼快，幾乎都準備好了。先付錢，好嗎？」

　　她握住口袋裡的鈔票。

　　「沒問題。」

　　他拿了那筆錢，沒有檢查。

　　「請坐在那邊。」

　　他指著離電腦有相當距離的一張凳子，事實上，那個位置幾乎落在小小的門廳內。她依言而行，將帆布背包背在背上，但是微微靠著身後的牆壁。

　　從她所坐的位置實在看不到多少東西，不過將身子往前探，是可能看見他在其中一臺電腦上工作。他正在透過鍵盤寫東西，手指以驚人的速度移動著。他的技能令她詫異，她不禁納悶，他那兩隻大手怎麼能夠如此精確地運作？

　　「妳真幸運！」

　　他喃喃自語，眼睛並沒有離開螢幕。

　　「有人剛進去查詢，所以我們現在只能等。」

　　他不再用鍵盤輸入資訊，而她又坐得筆直，看著牆壁，她不想被逮到在刺探他的舉動。

　　他會認出報紙上出現過的這些名字嗎？約根．葛蘭堡的名字經常出現，頻率幾乎和她自己的名字一樣高。

　　等她聽見他從椅子上起來的聲音，她也跟著站起來。然後他走過來，拿出一張摺好的A4紙張。

　　「完成了。」

　　她拿起那張紙，眼睛仍舊盯著他的臉孔。

　　「你有把握就是這個人嗎？」

　　他微微一笑，顯然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樣愚蠢的問題。

　　「是的，別擔心。」

　　他的聲音聽起來頗令人寬心。

　　「當然，要看妳怎麼運用。不過就是這人的器官被移植到妳名單上的這些人身上。」

　　他看著她，頗有嘲弄的意味。

　　「他們都是後來被謀殺的嗎？被那個叫西碧拉的人謀殺的嗎？」

　　她沒有回應，他開心地笑著。

　　「就這樣，我們都曉得自己的本分，你知道的。」

　　她把那張紙放在口袋裡，心中並不害怕，因為他不可能威脅要暴露她的身分。如果他們其中一人招了供，另外一個人也會跟著招供，兩人都有這樣的認知。

　　她看著他，心想，他的大肌肉和他的腦袋似乎非常搭調。就在她將手放在門把上準備離開的時候，心中突然出現另外一個想法。

　　「你有沒有想過找一份真正的工作？你好像擁有獲得好工作的所有資格。」

　　他靠著通往主臥房的門框，健壯的兩隻手臂交在胸前。此刻的他衝著她開懷大笑。

　　「沒有，我沒有想過。妳呢？」

　　然後她離去。

50

　　湯瑪斯．桑柏格（Thomas Sandberg），她給派屈克看的那張紙上就寫著這幾個字。他們倆一起站在那條街上，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個名字，彷彿念著一則冗長的故事而不是一連串的字。

　　「沒有地址嗎？」

　　「沒有。」

　　他頗為失望，顯然他覺得花了四千克朗只得到這樣東西實在不大值得。

　　「妳認為這個國家裡有多少個湯瑪斯．桑柏格？」

　　她揚了揚眉毛，頗感訝異。

　　「不知道，我們只知道現在少了一個湯瑪斯．桑柏格。走吧！」

　　她開始往前走，心中篤定接下來要做的事是正確的，不過即使如此，她無情地在兩人之間建立起的那段距離還是令她頗為困擾。如果她繼續往前走，就不必再注視他那對眼睛，這樣事情會好辦些。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他急忙趕上她。

　　這時候，他手錶上的鬧鈴響了起來。

　　「天吶！星期天的午餐！」

　　他把鬧鈴關掉。

　　「媽強迫我設定鬧鈴，如果我沒有打開，她會大發脾氣。」

　　「別冒險了！回去吧！」

　　「妳會繼續待在閣樓裡嗎？」

　　她沒有回應。

　　「妳會嗎？」

　　「也許那是最好的辦法。」

　　她甚至懶得說謊，在可預見的未來，如果她繼續躲藏在派屈克家的閣樓裡，由他將家裡剩下的餐點提供給她，那幾乎確定是最好的辦法。

　　可以的話，就這樣吧！現在要改變也太晚了。

　　在某個地方，有個非常幸運的男人或女人，因為那一夜，西碧拉和這人同時出現在格蘭大飯店。那人盜用了她的名字，利用她不問世事的遊民身分，進行純粹個人的仇殺行動。

　　她不準備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那個不露面的人幾乎成功地摧毀她，幾乎，可是並沒有。通往派屈克家閣樓的那扇大鐵門在她身後砰的一聲關上，派屈克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下方，這時，她從口袋裡拿出第二張A4紙。

　　她仔細地念著上頭的字，把那些文字背起來。

　　盧恩．赫德蘭（Rune Hedland），身分證字號：四六〇六〇八二四九八，居住地：溫莫比（Vimmerby）。

51

　　那片公墓好大，花了她大半個鐘頭才找到那座墓碑，墓碑塞在騰出來做墳墓用地的公共用地裡，是一塊圓形的天然礫石，上面刻著金色的碑文。

　　盧恩．赫德蘭

　　生於一九四六年六月八日卒於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五日

　　下方是一片大到足以容納另外一個名字的空間，照明用的白色塑膠蓋下有一把永恆的火焰在燃燒著，礫石的周邊區域都是黃色和紫色的番紅花。在這遙遠的南方，春天來得比較早。

　　她蹲下身來，注意到這些春天的花朵之間有些乾枯的樹葉，她把這些乾枯的樹葉挑出來，扔到風中。

　　「妳在這裡幹嘛？」

　　從她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害她失去平衡，砰的一聲坐在地上。她迅速站起來，轉過頭去看著那名不知不覺走到她身後的女子。西碧拉的心跳得好厲害。

　　「只是除掉一些乾枯的樹葉。」

　　她們四目交會，充滿戰鬥氣息，彷彿彼此隔著一條戰鬥分界線對峙。那女人的眼神充滿懷疑和厭惡。西碧拉突然很有把握，覺得找到了自己要找的目標。

　　她們倆面對面，沉默中充滿敵意。西碧拉的敵人裡頭穿著白色的衣服，外頭罩著灰色的外套，她帶來一只漏斗型的花瓶，瓶內是各色的鬱金香。

　　「妳不會弄亂我先生的墳墓吧。」

　　啊哈！盧恩．赫德蘭的遺孀。

　　「我只是清掉一些樹葉。」

　　那女人的呼吸沉重，彷彿試圖讓自己恢復鎮定。

　　「妳和我先生有什麼關係？」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那女人突然露出了笑容，不過她的微笑中並沒有一絲善意。西碧拉開始感受到恐懼，這女人認出她了嗎？警方可能已經查出了那些兇殺案和器官移植之間的關聯，因此請赫德蘭的妻子小心西碧拉。警方會非常渴望找出這其間的關聯，目的在查出西碧拉的動機。

　　她回頭看了一眼，也許警方已經在這個地方了？

　　「妳難道不明白我知道妳這麼多年來為的是什麼？」

　　那女人停了一下，又說道：「葬禮那天看到妳的花，我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充滿怒氣。

　　「不具名送一束紅色的玫瑰到葬禮上，居心何在？妳希望從這個舉動中得到什麼？妳能夠告訴我嗎？妳認為這麼做盧恩會開心嗎？」

　　女人眼中的那股蔑視好強烈，強烈到西碧拉不得不移開視線。

　　「如果他真的想跟妳住在一起，他活著的時候就會選擇妳了，可是他還是跟我在一起，而不是妳。是不是因為這樣，妳才要送花來，來羞辱我？」

　　那女人蹙著眉，表情明確，彷彿試圖讓對方看到自己感受到的劇烈反應。

　　「每個星期五，每週都一樣，在他的墳墓上多一朵血紅的玫瑰。妳想懲罰我嗎？讓我飽嘗痛苦，因為最後得到他的人是我？」

　　她的聲音啞掉了，不過這顯然是她心中藏了太多話要說，是積了太多話，等著找出口宣洩。

　　西碧拉頗為震撼，因為自己的錯估。有關當局應該問過這名女子，她是必須徵求同意的「近親」之一。答案恐怕是：有人覺得被遺棄，全心全意想恢復失落的某樣東西，她必須確定是怎麼一回事。

　　「警方跟妳接觸過嗎？」

　　「什麼？警方？他們幹嘛這麼做？」

　　盧恩．赫德蘭的遺孀向前跨了一步，跪下來，將那只錫製花瓶尖銳的頂端擠進土壤裡，那些番紅花警戒地閃開。

　　西碧拉看著這個女人的背部因為沉重的呼吸起伏著，她很清楚這女人一直在期待兩人對峙的這一刻，她可能已經小心翼翼地練習過，知道在和她丈夫不知名的情婦面對面時該說些什麼話。

　　真可惜！她是在浪費自己的砲彈。

　　當然，她並不知道盧恩真正的情人做了許多的錯事，做了許多比把花擺在情夫墓地上更糟糕的行為，而西碧拉也不想點醒她。

　　然後這名幾乎發狂的女人站了起來，她的眼中噙著淚水。

　　「妳有毛病，而妳自己明白，對不對？」

　　她眼神中的那分嫌惡像是一拳打在西碧拉身上，從前的記憶回來了，西碧拉移開視線，拒絕想起。

　　「難道不能讓他安息嗎？可不可以？難道連死都不放過他嗎？」

　　她走開了。西碧拉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顯然盧恩．赫德蘭的遺孀並不知道她的想法在某方面再正確不過了。

52

　　她繼續待在墓地，挑了一張長椅坐下，可以好好眺望盧恩．赫德蘭的最後安息地，不過那樣的距離很安全。那天前來探訪親人墓地的訪客並不多，來探訪的人不是夫妻就是年紀大的老人家。她並不趕時間，她準備等待那名女子出現，遲早她會出現的。

　　※※※

　　夜幕低垂，她拉出自己的睡袋和墊子。墓園後方有面石牆，她將自己塞在石牆和光禿禿的灌木之間。這裡相當隱密，別人看不見，但是她卻可以隨時保持看守的狀態。並不是她認為那名女子這麼晚還會現身，而是以她對這名女子的了解程度，她的行徑很難臆測。

　　等那名女子終於現身，她要逮個正著。

　　※※※

　　隔天，她挑了另外一張長椅坐，那地方比較不容易觀察到那座墳墓的動靜，不過盧恩妻子那一大束鬱金香卻有助於突顯那座墳墓的所在位置。她只離開她的看守站一次，到附近的汽車修理廠上廁所兼買麵包，她只花了十分鐘就回到原地，繼續看守。

　　沒有人靠近盧恩．赫德蘭的墳墓。

　　隔天，她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時衝到墳墓旁邊查看，那天夜裡，紅玫瑰沒有出現。

　　※※※

　　星期三那天，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加快了。一名四十多歲的女子獨自轉過水龍頭旁的那個角落，沿著小徑輕快地走向那座墳墓。

　　西碧拉匆忙起身，抄捷徑穿過一小片草坪，注意著發生的一切。女子經過粉紅色和黃色的鬱金香，走到遠一點的另外一座墳墓前面才彎下身來，這令她頗為失望。

　　西碧拉嘆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長椅上。

　　※※※

　　那天下午，她餓得好難受。從存款裡拿錢出來幾乎已經變成了習慣，不再令她煩心。她又看了一眼那座無人的墳墓，然後前往那家就近的汽車修理廠。她再度用了那裡的廁所，免得尿急，然後買了兩根塗滿芥未和番茄醬的烤熱狗。

　　※※※

　　她回來的時候，一名穿著棕色皮夾克的男子正蹲在盧恩．赫德蘭的墳墓前，他頭腦後面的頭髮稀稀疏疏。

　　那麼做可能顯得笨拙，可是她擔不起錯過這次機會的損失。她已經日以繼夜地觀察了好幾天，只為了找出更多的線索，不管這人是誰，他一定跟盧恩．赫德蘭很熟。他彎身蹲在那座墳墓前，似乎在祈禱或沉思。她將最後那塊熱狗塞進嘴裡，走近些，自始至終小心翼翼地咀嚼並吞嚥著熱狗，她經過附近的一座墳墓，抓起一束看起來很新鮮的水仙花。這是情勢所逼，不得已而為之。

　　但願希格弗里．史岱爾柏格（Sigfrid Stalberg）不會太介意。

　　她停在那名男子的正後方，男子已經變換了姿勢，在墳墓旁邊蹲坐著，就像她幾天前擺出的那個姿勢。他專心地動著墓碑附近的某樣東西，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她看不見他在忙什麼，觀察他使她突然覺得非常不自在。如果她要得到他的信任，像這樣偷偷摸摸靠近他根本不是達到目的的方法。

　　她清了清喉嚨。

　　他的反應跟她先前的反應相當類似，他一時失去平衡，不過用一隻手撐著，讓自己穩定下來。她微微一笑，懷著歉意。

　　「很抱歉嚇到你了。」

　　他的模樣比她預期的年輕。他迅速從慌亂中回過神來，仰起臉孔，回了她一個微笑。

　　「妳這人真討厭！這樣躡手躡腳地靠近人。我可能會心臟病發。」

　　「老實說，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鞋底。」

　　他看著她腳下那雙堅固、舒適的步行靴，接著將目光移動到她的臉龐，他微微吸了一下鼻子，用手擦擦鼻子，然後看著那座墳墓。

　　「妳是因為盧恩而來這裡的嗎？」

　　該死！他先發問了，這可不妙。

　　她動著頭，那樣的方式可以勉強表示說「是」，也可以算胡亂回個「不是」，視情況而定。

　　「你認識他嗎？」

　　她馬上提出問題，試圖掌握主控權。

　　他仔細觀察她，既不是懷疑，也不是不悅，而是帶著關注和興趣。顯然，此刻的他對她非常好奇，然後他微微搖了一下頭。

　　不但認識而且很熟，我們是同事，在亞伯羅（Abro）村工作。」

　　「我了解。」

　　「妳呢？是什麼關係？是親屬嗎？」

　　「喔！不是！」

　　她的回答簡直是脫口而出。他微微一笑。

　　「那麼，妳實在令我非常好奇，我確定妳並不住在這附近。」

　　她搖搖頭，眼睛往下看，看見自己手中的水仙花。如果帶著花瓶和一些水，就有機會喘口氣了。

　　「喂！我最好照顧一下這些花。」

　　她沒給他機會再說任何的話，就先走到小小的圍欄養護區。他伶俐敏捷，很快就描繪出一切，而且愛追根究柢。她明白，沒有告訴他自己的身分，恐怕無法擺脫他。

　　所以，她是誰呢？

　　她從容不迫，從箱子裡挑出一只頂端尖尖的塑膠花瓶，在水流下方小心翼翼地沖洗著。片斷的思緒在她腦子裡瘋狂地轉動著，彷彿在離心機內旋轉。要怎麼做才能避免他大起懷疑心呢？她為什麼要不擇手段接近他？

　　她第四度將花瓶裝滿水，然後走回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又蹲在墳墓附近，推開一叢番紅花的莖，他的手臂上沾到一些顏料，手指細而長，沒有戴戒指。

　　「妳幹嘛不把花放在這裡？」

　　她遵照他的建議。一朵番紅花向前輕彈出來，她將那朵花推回去。他伸出手來，將一枝手指頭放在她的手錶上。

　　「好特別的手錶！」

　　她覺得有點蠢，於是放下袖子，讓袖子遮住手錶。

　　「很舊了，甚至走不動了。」

　　她瞄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突然盯著墓碑看。

　　「英格瑪（Ingmar）！」

　　這一次，他們兩人都身體向後仰，差一點絆倒。

　　「你在這裡幹什麼？而且還跟她在一起？」

　　赫德蘭太太直言不諱，根本不在意是在她丈夫的墳墓前，她的聲音包含著驚訝，不過也有憤怒和懷疑。

　　「克絲汀（Kerstin），拜託！」

　　那名叫作英格瑪的男子往前跨了一步，走向那個激動的女人。

　　「我在這裡不是『跟她在一起』，我以為她是你們家的朋友。」

　　他站在克絲汀．赫德蘭旁邊，看著西碧拉。他選邊站的動作實在迅速，留下內疚的西碧拉，一腳還踩在番紅花間。此時，克絲汀盯著西碧拉，她的眼神滿溢著由悲傷和仇恨交織而成的情感，同時，她的臉上表現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態度，讓西碧拉覺得必須為自己的存在道歉。英格瑪看看這個女人，又看看那個女人，最後，他的好奇心戰勝一切。

　　「她是誰？」

　　他顯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中立。克絲汀．赫德蘭回答他，同時兩眼緊盯著西碧拉：

　　「她誰也不是，如果你馬上把她趕走，我會非常感激。」

　　他看著西碧拉，西碧拉立即點個頭，跨出腳步，走到小徑上。什麼都好，只要能結束這場表演。

　　「快一點，跟我來！」

　　他的姿勢顯得不耐煩，西碧拉立即依言行動，遠離那名盛怒中的女子。眼下可不宜捲入喧鬧的事件之中！

　　※※※

　　他們兩人都沒說話，一直走到停車場。她的帆布背包還藏在灌木叢裡，不過現在卻沒有辦法回去拿，必須等一會兒再找別的方法回來拿。

　　他轉頭對西碧拉說：「妳究竟是誰？」

　　西碧拉知道在這時候說些模稜兩可的話沒有任何意義，她只遲疑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她以為我是盧恩的情婦。」

　　他突然大笑。也許她應該生氣。

　　「她相信盧恩有情婦，因為有個人每星期在盧恩的墳墓上擺一朵紅玫瑰。」

　　他的微笑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眉頭深鎖，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妳認識克絲汀嗎？」

　　「不認識。」

　　他瞥了一眼墓園，彷彿在確認沒有人跟蹤他們，要自己安心。

　　「我了解妳覺得非常不舒服，不過妳必須想辦法原諒她。」

　　「原諒她？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又嘆了一口氣，似乎講這位寡婦的壞話令他頗為痛苦。

　　「妳知道嗎？是克絲汀自己把紅玫瑰擺在墳墓上的。她事後忘了這件事，然後不斷指責她在墓園裡遇到的人。盧恩去世後，她幾乎發狂了，不像平常的她。」

　　西碧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意識到西碧拉心中的困惑，於是繼續解釋，不等西碧拉有時間問問題。

　　「我今天來這裡是懷著一種反省的心情，我不知道我要怎麼做才能幫助她，不過我覺得我欠盧恩這個情。」

　　西碧拉還是不懂箇中緣由。如果沒有情婦，那麼……接下來的結論就是必然的。

　　「怎麼說她不像平常的她？」

　　他目光低垂，顯得頗為尷尬。

　　「她已經幾個月沒去上班了，她原本是健康中心的護理師，不過院方覺得她行為怪異，要她休息一段時間。不幸的是，不工作以後，她的情況好像越來越糟。」

　　西碧拉想起第一次見到克絲汀．赫德蘭的時候，她的外套下是白色的衣服。

　　「不過我確定我見過她穿制服。」

　　他悲傷地點點頭。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她的直覺反應是正確的，她就是那位眼中有仇恨的女子，護士的工作表示更容易取得器官移植名單，她查出那些被害人，而她的所作所為不過是找出被害人，帶回她認為原本該屬於她的東西。

　　在這個過程中，西碧拉．佛森斯特隆的人生被摧毀了顯然無足輕重。就某些方面而言，那其實是一種有益的巧合，而這點可以好好利用。她閉上眼睛，藏起眼中的暴怒。那女人居然壞到害她烙上終身的印記，想傷害那女人的衝動充滿著西碧拉的整個身子，那麼多的折騰，那麼多憂傷的時刻，還有最重要的是，失去她的存款和求得更美好未來的希望。她轉身，朝墓園的大門走去。

　　「妳要去哪裡？」

　　西碧拉沒有回應。

　　她環顧墓園，空無一人。克絲汀一定從另外一扇大門離開了，她回頭找英格瑪。

　　「克絲汀住在哪裡？」

　　英格瑪一臉關切。「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我要跟她好好談談。」

　　這時候，英格瑪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謹慎。

　　「這樣做明智嗎？」

　　她揚了揚眉毛，頗感訝異。明智？說的好！這整件事本來就不是西碧拉起的頭。也許因為她的臉龐和態度所展現的決心，他並沒有試著進一步勸阻她，只是嘆了一口氣，彷彿後悔自己捲入了這件事。

　　「我開車載妳去，走路太遠了。」

53

　　她忘了自己的帆布背包，因為她的心完全被報復和懲罰的思緒所盤據。英格瑪默默地開著他那輛老舊的富豪車（Volvo），穿過溫莫比鎮中心、一棟棟公寓，然後是住宅區，住宅密集區過後，則是一片森林地。

　　西碧拉沒有注意看。

　　「被詛咒的是那些非法剝奪無辜者權利的人。」

　　這些字句在她腦海中迴響著，聽起來像是一段預告。

　　※※※

　　車子剛停下來的時候，她甚至沒注意到。

　　「她好像還沒有回家，起碼，車子不在這裡。」

　　他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裡，將她從專注的思緒中抽離出來，她發現自己坐在那輛富豪車的乘客座上，於是看著車窗外。他們已經在一棟黃色的木造房子前面停了下來，所有窗戶都有放下的威尼斯百葉窗遮蔽著。

　　「我等她。」

　　她摸索著門把準備出去。

　　「在下雨。」

　　那倒是實話，水從汽車的擋風玻璃窗骨碌碌地流下來。

　　「我是她鄰居，住在那邊的房子裡，妳等她的時候，何不來我家喝杯咖啡？」

　　咖啡？此刻，她不可能不在乎咖啡，另外一方面，拒絕有營養的食物可不是好主意，更何況那兩條熱狗只能填飽她一小部分的肚子，肚子裡還有一大半空空的。她點點頭，他順利啟動車子，接著車子往前走，緩緩滑行在門柱間，那是一棟粗灰泥建造的房子，漆成綠色，在赫德蘭家對面。

　　所以，他們並不是隔壁的鄰居，而是住在彼此的對面。西碧拉下了車，走進雨中，等候英格瑪，英格瑪踏上一條通往他家的碎石路。西碧拉踏上階梯頂端時，回頭看，看看克絲汀．赫德蘭的車子是否開過來了。四下寂靜無聲，英格瑪的話打消了她心中的疑慮：

　　「她來的時候，妳會聽見聲音的，這附近只有我們兩家人。」

　　她踏進門廳，空氣中有股濃烈的溶劑味。「該死！我忘了拿走那罐松節油。」

　　他不見了，不過很快就回來，帶著一只玻璃罐，有筆刷浸泡在裡頭。

　　「味道很快就會散掉，我現在要把這個罐子拿到外面去。」

　　他打開前門，將嗆鼻的罐子擺到外面去，關上門，轉動門鎖上的鑰匙。她找到一個沒有掛東西的掛鉤，把外套掛上去。

　　「你常畫畫？」

　　「只是我的嗜好罷了！要不要到廚房來？我們喝杯咖啡？」

　　他彎身脫鞋子，她跟著做同樣的動作，他後退一步，讓她先踏進廚房。

　　進了廚房以後，她很確定這個男人並不是一個人住。這地方不僅乾淨、整潔，而且照料得很好。窗戶有白色的花邊，窗簾整整齊齊地向後拉，繫上淡粉紅色的帶子。窗臺上有好幾盆看起來很健康且相當奇特的植物，有條可能是自製的鉤針編織滑槽保護著。

　　他胡亂動著咖啡之類的東西，將咖啡壺注滿水。

　　「坐下來吧！就當作在自己家裡！」

　　她找了一張可以看到馬路上景象的椅子坐下。他用一只漂亮但老舊的錫罐量測咖啡。她觀察他慢條斯理地做著事，心想，這地方有樣東西頗為奇怪：一切都照料妥當，井然有序，但卻是古怪的舊式風格。廚房的陳設看起來像一九五〇年代的原創作品，工作臺實在矮，矮到不及他大腿的頂端。不管住在這裡的人是誰，鐵定對新式的室內裝潢沒興趣，儘管如此，她批評的人是誰呢？

　　「你一個人住嗎？」

　　他看著她，表情幾乎是害羞。

　　「是啊！我母親過世後，我就自己一個人住在這裡。」
　　「抱歉！你母親剛過世嗎？」

　　咖啡壺開始沸騰。

　　「喔！不是的！大約十年前。」

　　不過你還是用你媽當年的窗簾。

　　「要不要來個三明治？」

　　「好的，我肚子好餓。」

　　他打開冰箱門，門把是黑色膠木，整個機型看來頗為古舊。大約三十五年前，岡布里特在赫特利的公寓裡曾有過一臺這樣的冰箱。他遲疑了，手還在冰箱的門把上。

　　「喔！不行！實在很丟臉！我忘了去採購，恐怕妳只有咖啡喝了。」

　　「沒問題。」

　　他打開其中一個櫥櫃，拿出有藍色花紋的漂亮茶杯和杯托，接著將茶杯和杯托擺在餐桌上，然後開始在抽屜裡翻找咖啡匙。一輛汽車行經那條馬路，她跳起來，往外看，不過那輛車開得好快，一下子就消失在下一個轉彎路口。

　　此時，英格瑪正在摺餐巾，薄薄的餐巾摺成雅緻的小方塊，加上扇形的邊緣。除了當年赫特利那些女人的下午茶會外，她沒有見過其他類似的活動，也許在時間過得比城裡慢許多的鄉間，可能會看到這樣的聚會。

　　「最好的只留給客人。」

　　她看著他，他很忙，餐桌上蓋著一張沒有汙點的蠟布，而他仔細地撫平著蠟布上的摺痕，從餐桌的抽屜裡取出餐巾的動作將蠟布弄亂了。他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幾乎是自得其樂，難道是他好久沒有體驗到客人來喝咖啡的樂趣了？一個女客人就令他精神大振。

　　倒咖啡之前，他在櫥櫃裡找到了一個小小的銀盤子，在上面擺上跟茶杯同類瓷器的一個糖罐和一個奶罐。他顯然非常滿意自己準備的一切，於是在她對面坐下來，露出一抹動人的微笑。「妳瞧！希望妳喜歡。」

　　「謝謝你！」

　　她看了一下空空的奶罐，如果有些許牛奶，那就再好不過了，但是她明白這麼問一點意義也沒有。她提起茶杯纖細脆弱的杯柄，啜飲著咖啡，同時思索著英格瑪身後刺繡樣品上的文字。

　　「世界上最偉大的是愛。」

　　然後他突然打破沉默。

　　「所以，遇見克絲汀的時候，妳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難倒她了。在這趟車程中，她的思緒一直非常集中，集中到幾乎以為他會感受到她心中的迫切，此時，她突然想起來，他還不曉得她是誰。她看著她的咖啡杯。

　　「我只是想跟她談談。」

　　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改變，彷彿那抹微笑一直黏在他的臉上。

　　「妳為什麼……」

　　她覺得心中逐漸湧起像惱怒一樣的東西，所以，也許他是好意，但是她不要依賴他從中斡旋。

　　「那是我和她的事。」

　　英格瑪繼續把重點擺在她身上。

　　「妳確定？」

　　咖啡淡而無味，他放的咖啡太少了。她沒有精力再繼續和他聊下去，於是站了起來。

　　「謝謝你的咖啡和便車，我現在想出去，邊等邊散步。」

　　他沒有回應，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微笑。她突然覺得他不大對勁：一直掛著那樣的微笑，實在蠢得可以，蠢到她有一股想罵髒話的衝動，只是想將那抹微笑從他那張怪臉上抹掉。他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彷彿憶起了某則不準備和她分享的有趣故事。

　　她走進門廳，開始穿靴子。等她站直身子，伸手拿外套的時候，他正站在廚房門口，衝著她笑，這點毫無疑問。

　　「妳不會要離開了吧？」

　　他的語氣像命令，不像詢問。對她而言，這表示彬彬有禮結束了。

　　「是啊！我是要離開，我受不了沒有牛奶的咖啡，知道嗎？」

　　「是這樣嗎？我的印象是妳並不大挑剔。」

　　他突然咬住不放，像蛇一樣，隨時準備口不擇言。她忽然變得惴惴不安，已經拿下外套的她，起先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

　　「你是什麼意思？」

　　等她終於開口說話，似乎不再那麼有把握，而且她的聲音一定也透露出這樣的訊息，因為那抹微笑又回到他的臉上。

　　「很明顯，對不對？像妳這樣的人應該對所得到的一切感恩。」

　　此時此刻，她想盡辦法讓自己不表現出心中感受到的震撼。他的模樣並不特別強壯，而這就是她先前錯估的地方，所以現在得承受這樣的後果。如果對方飢渴難耐，她就幾乎沒有逃脫的機會，不過她不會沒有反抗就投降。她往後退，避開他。

　　「溫莫比似乎是個該死的地方，一個連續殺人犯和一個強暴犯就住在對方的隔壁，也許水裡有些骯髒的東西喔？」

　　她望向前門，鑰匙不見了。

　　「門鎖起來了，如果妳不信的話。」

　　他的聲音彷彿在傳達訊息。

　　「好，有些事我應該讓妳知道。如果有一件事我還沒有想到要做，那就是把妳留在這裡做愛。」

　　這句話無法令她信服，她往後退，避開他，背撞到樓梯扶手的末端。

　　「還有其他事我們必須一起搞清楚，妳和我。」

　　她嚥了嚥口水。

　　「我不這麼認為。」

　　現在他又笑了起來。

　　「是的，沒錯，我們必須一起來，西碧拉。」

54

　　起初，她嚇呆了，腦中唯一清楚的想法是：事情錯得離譜。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看報紙，跟大家一樣。」

　　他不可能認得她的，怎麼可能呢？她那一頭新髮型，他鐵定認不出來的。一輛汽車行經外面的馬路上，她從他的肩膀上方望出去，視線穿過廚房的窗戶，看著那輛車，然後那輛車消失不見。

　　「妳還是放棄跟克絲汀見面的念頭好了，她剛好住在鎮上的另外一頭。那棟房子是空的，一個德國家庭買了那棟房子，他們通常要到六月才會在這裡出現。」

　　她想離開那裡，遠離他。

　　「你為什麼要鎖門？你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他沒有回應。

　　她又看了一眼前門，門廳內沒有窗戶。

　　「想都別想，西碧拉！沒有我的許可，妳哪裡也去不成。」

　　她變成了囚犯。她閉上眼睛，就這樣持續幾秒鐘，試圖讓自己恢復鎮定。

　　他離開廚房門口，因為她別無選擇，於是跟著他走進廚房。

　　「如果妳脫掉鞋子，我會很感激的。」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門都沒有。

　　她反倒走到餐桌旁，坐了下來。她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穿著鞋子令他非常生氣。他皺著眉頭，從櫥櫃裡拿出掃帚和畚箕，開始掃起地板上看不見的髒東西。等他將那兩樣東西收回去，才來到餐桌旁邊坐下。他臉上的微笑不見了。

　　「從現在開始一妳要照著我的話做。」

　　從現在開始？這個怪人有什麼後臺？他幹嘛那麼霸道？

　　她試著用一種低沉、平靜的聲音說話：「你沒有權利把我留在這裡。」

　　他扮個鬼臉，假裝驚訝。

　　「哦！是嗎？寶貝，也許妳想打電話給警方？」

　　她沒有立即回應，他突然大笑起來。她告訴自己，也許打電話給警方正是她現在該做的事。他們兩人的注意力都在對方的身上，記錄著對方的每一個呼吸。另外一輛汽車經過，西碧拉讓自己的眼神離開他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打破那陣沉默。

　　「我應該說，當妳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出現在墓園的時候，我大吃一驚，就像上帝送來的一份禮物。老實說，上帝的確會照顧祂自己的東西。」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看到妳的手錶，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妳知道嗎？如果不是妳的手錶，我可能永遠認不出妳來。」

　　他們兩人都看著她的手錶，然後他微微一笑，才閉上眼睛，抬起頭，臉朝上。

　　「謝謝祢！主啊！祢聽到祢僕人的禱告，挽救了我的靈魂，祢把她帶來給我，謝謝祢……」

　　她以為他講完了。

　　「我的手錶怎麼了？」

　　他轉向她，一開始並沒有講話。他睜著眼睛，不過卻將眼睛瞇成兩條縫。他俯身向前，靠著餐桌，彷彿在為自己的話多增加分量，緩緩說道：「永遠別在我跟天父上帝說話的時候打斷我。」

　　突然間，一切都明白了。

　　「被詛咒的是那些非法剝奪無辜者權利的人。」

　　這個事實像箭一樣刺穿她，恐懼無言地襲擊著她，她的嘴巴充滿著血腥的味道。

　　她實在是白痴！她突然有這樣全然不同的領悟，原因在於：「顯然」他就是那個人，她已經知道這對她而言有多重要。她怎麼會忘記了？她讓偏見引導她往前走，直接掉進陷阱裡。

　　他的臉不知怎地變了，他曉得她知道真相了。

　　「妳可以猜猜看，我第一次是在哪裡看見那只手錶的？猜得到嗎？在格蘭大飯店的法國餐廳，妳正陪著約根．葛蘭堡吃他的最後一餐。」

55

　　他們倆隔著廚房的餐桌對坐，眼睛注視著對方，警戒和顫抖像上緊的弓弦，兩人都期望有事情發生，好釋放掉那股緊張氣氛。她感受不到時間的消逝。

　　她開始嘗試著跟他一起將片片段段的事實連結起來。她原本猜對了，也可以說大錯特錯。盧恩．赫德蘭的祕密和大家猜想的如出一轍，也可以說完全不同。他有個愛人，不過這個愛人是個男人。

　　現在，那個男人強壯的雙手擺在她面前的廚房餐桌上，她被指控的所有可憎的肢解動作就是那雙手執行的。那雙手，先是沾上業餘嗜好的顏料，接著戴上塑膠手套，搜尋受害者體內隱密的腔室，重新找回從他的愛人體內取走的器官。

　　她低聲請求他：

　　「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做？」

　　這句話使他整個人放鬆下來，他們兩人的關係因此進入了全新的境界，在這樣的境界裡，彼此毋須偽裝。此時，暗示或暗中威脅都毫無意義，他們之間唯一剩下的就是最後的對質，在那之前，她想要知道，而他想要訴說。

　　在那之後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現在，他似乎平靜了，緊握的雙手擺在膝上，擺好姿勢，似乎準備演講的樣子。

　　「妳去過馬爾他島（Malta）嗎？」

　　這個問題非常出其不意，她吁了一口氣，發出聲音來。他一定以為她在笑，因為他又開始微笑了。

　　「我去了馬爾他島，那是盧恩發生意外事故後大約六個月的事情。」

　　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那雙手又回到桌面上，而他低頭看著那雙手。

　　「沒有人了解我對他的悼念有多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需要更多的空氣才能繼續講話。

　　「我們的愛埋在盧恩的墳墓裡。當然，大家都同情她，人們忙著有空就慰問，帶東西給她，聽她無止境地訴說人生是多麼不公平，聽她說那些他媽的垃圾。有幾次，我幾乎要衝到那樣的場合，把事實大聲說出來，直接當著她那肥胖、醜陋的面孔說出來。我原本可以告訴她一、兩件事情的！那一夜，他一直跟我在一起，就在他跟那頭麋鹿相撞之前，他剛離開我的床，在那張床上，我的雙手曾經抱過他，愛撫過他。」

　　他伸出雙手，張開長長的手指頭，他想讓她體會到他的感受。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心靈混亂而可怕，眼淚就快奪眶而出，張開的雙手顫抖著，肺部努力吸著氣，下脣抖動，心中的悲傷似乎混合著難以抑制的憤怒。

　　她心想，這很可能是他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將心中的感受化成言語，自從盧恩去世後，這漫長的十三個月來第一次這麼做。這些話已經在他內心裡化成了悸動的壓力，最後（而且可能就這麼一次）宣洩出來。

　　「她不久就回去上班了，那表示她可以成為咖啡聚會的女王，無聊地訴說著盧恩並沒有白死，因為她很慷慨地將盧恩身體的各部分捐了出去，讓四個生命得救……諸如此類的話。」

　　他的頭腦左右搖晃，臉部因厭惡而扭曲變形。

　　「胡扯！那些話令人想吐，那是愛嗎？是嗎？讓別人把愛人的身體切開嗎？然後把他的遺體分給四個人？」

　　他倏地從餐桌旁站起來，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她本能地往後退。他身後的那張木頭椅子向後翻倒，砰的一聲撞到地板上。他將椅子翻正，走過廚房，走到水槽邊，拿起咖啡壺，然後走回來。

　　「妳還要多喝些咖啡嗎？」

　　她搖搖頭，心中仍舊一團混亂。他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同樣從容地將那只咖啡壺拿到水槽邊。她已經夠冷靜了，才能夠逮到這次機會環顧四周。她身後有一扇關著的門。

　　「這事情發生後六個月，我想我最好離開一陣子。每次咖啡聚會看見她那虛偽的臉孔變得令人無法忍受。」

　　她坐的位置和那扇門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兩公尺。

　　「我決定這麼做的時候，旅行社只剩下一個價格合理的假期。那時候我還不了解，不過這是第一次天父告訴我祂要我做什麼事。」

　　這時候，他整個人似乎更放鬆了，停下來喝了滿嘴的咖啡，同時望著窗外。他們兩人的模樣看起來一定相當詩意，兩個老朋友一起喝茶、聊天。

　　「那趟馬爾他之行是逍遙遊旅行社（Leisure Tour）安排的，那是一家團體旅遊公司。那時候，我不喜歡一個人。不管怎樣，馬爾他島上有一座大教堂城，叫作摩斯達（Mosta），當時天父正引領我去那個聖地。」

　　此時，他雙手握拳。

　　「妳知道嗎？摩斯達之旅改變了我的一生，那好像是有個人抽掉了我眼睛上的濾鏡，第一次讓我清楚地看見真相。」

　　他的臉散發著感恩的光芒。

　　「一九四二年四月九日那天，那座大教堂裡擠滿了人，都是那些和平常一樣上教堂望彌撒的一般大眾。那是戰時，突然間，一枚炸彈穿過大教堂的圓拱形屋頂掉落下來，砸碎了漂亮的玻璃屋頂，埋進聖壇前方通道上的地板裡。妳知道嗎？那枚炸彈一直都沒有爆炸。上帝阻止了雷管的運作，全體教眾做完彌撒，安全離開。那是真正的神蹟！」

　　如果他期待的是驚人的奇蹟，那麼他勢必是白等了。

　　「那是一架英國飛機，投下那枚炸彈是個錯誤。」

　　他那兩隻眼睛彷彿要看穿她。

　　「妳難道不明白上帝要告訴他們什麼嗎？」

　　她搖搖頭。

　　「他們的時間還沒到，上帝沒有選擇召喚那座教堂裡的任何人。那時候，還沒有輪到他們死，所以上帝介入干預，將那個錯誤矯正過來。」

　　他頓了一下，看著窗戶好一會兒。

　　「盧恩不一樣，天父召喚他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我正在等待並祈禱天父告訴我祂的理由。也許等我的使命完成了，祂就會告訴我。」

　　他的告解接近尾聲，西碧拉感覺到恐懼回來了，侵擾著她的每一寸心靈。

　　「她不讓盧恩死，她阻撓了上帝的意志，她以為她可以干預上帝在地球上的力量，拿盧恩身體的幾個器官做交換，讓它們活著。這麼做害他陷在通往天堂的半路上，我怎麼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張悲劇面具。他緊握著雙手。

　　「我會用憤怒的斥責對他們執行偉大的報復行動，然後等我把報復加諸在他們身上的時候，他們會知道我和天父同在。」

　　在接下來的沉默裡，西碧拉知道她行動的決心仍舊因為恐懼而癱瘓，她需要更多的時間。

　　「你殺死的那些人，他們怎麼辦？上帝也召喚他們了嗎？」

　　他凝視著她，頭偏向一邊，顯然對她提出的問題頗為詫異。

　　「什麼？妳還不了解嗎？」

　　她只是同樣看著他，甚至不敢搖頭。

　　「天父召喚他們了，輪到他們死了。我們有什麼權利阻止上帝的行動呢？」

　　當然，她沒有回應那樣的問話，告訴他他完全瘋了對事情沒有助益。

　　「那我呢？」

　　他微微一笑。「妳是上帝的選民。」

　　他的聲音像是恭維。

　　「上帝把妳當作祂的一項工具，像我一樣，上帝召喚我們兩人完成祂的目標。」

　　她的時間就快用完了。

　　「那我的任務是什麼呢？」

　　那抹微笑擴大成牽動整個臉的笑。

　　「妳在這裡的作用是服侍我，當我的盾牌，保護我。」

56

　　下一刻，她站了起來，整個人毫不猶豫地往後退，抓住身後那扇門的門把。她很幸運，門是朝內開的，在他站起身，繞過餐桌前，她已經在隔壁的房間內。

　　她發了狂似地將整個身子的力量靠在門板上，等他過來，幾秒鐘後，他開始從他那一側推著門把。她可以感覺到他的重量頂著門，門上沒有鑰匙。

　　她環顧四周，發現那個房間是畫家的工作室，裡頭到處是畫布和一管管的顏料，有個畫架就在她身後，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畫的是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

　　她右側的那面牆上有另外一扇沒有鑰匙的門。

　　突然間，她感覺到另一側的壓力消失了，她立刻從鑰匙孔看過去，確認這點，他不在那裡了。

　　她往後退，撞到一張桌子的桌角，撞倒了一只裝滿筆刷的錫罐，錫罐砰的一聲砸到地板上。恐懼傳送出電流，貫穿她全身。

　　突然有個聲音讓她警覺到他就在她右側的那個房間裡，正準備從另外一個門進來。接下來，她看見他的手出現在門框上，然後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她縱身一躍，跳過房間，將自己的重量壓在那扇門上，把他那隻手壓在門板和門框之間，她聽見他那隻被壓住的手發出嘎扎嘎扎的破裂聲。

　　他沒有尖叫，不過痛得五根手指頭張開。她只聽見自己急躁的聲音、深呼吸，彷彿正在用力喘氣。

　　有一股猛力推門的力道，那股力道把門打開到讓他能夠把手抽回去。然後，她身邊牆上的一面鐘開始整點報時。

　　那聲音令她焦躁，她從房間往外跑，推開廚房門，在門廳裡站了一會兒。前門鎖住了，她知道，往樓上跑會讓她更深陷在這個陷阱裡。隔壁傳來的聲響表示她沒有多少時間了。她往前跨了一步，先看見他的雙腳，再看見他整個人。他坐在地板上，雙腳往前伸。

　　她立即跨過開著的那扇門往樓上跑，同時聽見他站起來的聲音。跑上樓以後，眼前是三扇關著的門，其中一扇門的門鎖上插著鑰匙。她俐落地將那扇門打開。

　　接著她聽見他用真正悲痛的聲音尖叫：「不要進去！」

　　這時候，她已經進到房間裡，用顫抖的雙手轉動門鎖上的鑰匙。

　　門把被往下壓。

　　「西碧拉，別做傻事！」

　　她轉身審視那個房間，中間有一張凌亂的床，床罩一定曾經是白色的，不過現在床罩灰灰的，染上了顏色。一個上方有鏡子的五斗櫃擺在她對面的牆邊，他在五斗櫃上擺了一具華麗的銀色燭臺，燭臺上有一根點燃的蠟燭。蠟燭加燭臺大約兩英尺高，擺在教堂的聖壇上一定很好看，燭臺旁邊則是一本翻開的聖經。

　　「西碧拉！妳一定要打開這扇門！立刻！」

　　她試著打開房內的窗戶，於是努力解開窗戶上的掛鉤。他聽見金屬相互刮擦的聲音。

　　「西碧拉！不要開窗！氣流會把火吹熄！」他的呼喊有種不顧一切的意味，而且他正砰砰地敲著門。

　　她轉頭看，的確，燭臺上的火焰因為從窗戶灌進來的氣流而不停跳躍。她靠在窗邊往外看，發現正下方是通往前門的石階。如果她往下跳且設法不要撞到鐵欄杆，那麼幾乎一定會撞到石階，撞得頭破血流。

　　他又大叫，聲音非常嚴厲：「西碧拉！妳一定要把窗戶關起來！」

　　她讓窗戶開著，然後去檢查鏡子旁邊的擺設。待在上了門鎖的房間內讓她有些寶貴的時間，能夠定下神來，集中思緒。

　　他對那根蠟燭的反應為什麼那麼劇烈？

　　燭臺旁邊有兩根還沒有點過的蠟燭，每一根都和正在燃燒的那一根一樣大，而且裹在包裝紙內，白色的塑膠盒裡則有另外四根長而沒有用過的大蠟燭。

　　她翻開聖經，在聖經的硬殼封面內，有人用工整的字跡寫了一段引言：

　　愛和死一樣堅強
　　妒忌和墓穴一樣殘酷
　　它的閃光是火的閃光
　　是最強烈的火焰

　　現在她了解了，突然間，她占了優勢，燃燒的火焰變成了她的武器。

　　她可以聽見門鎖裡刮擦的聲音。她大聲喊道：「你進來的話，我就把火熄掉！」

　　從鑰匙孔發出的聲音停下來了。

　　「這個火從他死後就一直燃燒著，對不對？對不對？」

　　門外沒有聲音，那不要緊，因為現在她知道關鍵何在。他讓這把火焰像奧林匹克的聖火一樣，持績燃燒著，以紀念他摯愛的人。

　　她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但是能用來做什麼呢？她又環顧了這個房間。

　　除了床和五斗櫃，這個房間空空如也，地板上全鋪著棕色的地毯，上頭有幾塊小地氈。她可不可以將床鋪上的床單結在一起，結成一條可以到達一樓地面的長繩索？然後怎麼辦？英格瑪很容易就逮到她的，不管是徒步或開車。

　　她輕輕舉起那座燭臺，因為搖曳的火焰是她的防護罩，她又對他喊道：「你現在可以進來了！」

　　「妳得打開門鎖。」

　　「我會的，不過你要數到三才可以進來，如果沒這麼做，我就把火熄掉。」

　　沒有回應。她走到房門邊，地毯吸收了她的腳步聲。她迅速轉動了門鎖裡的鑰匙，然後退開。三秒鐘後，門把往下壓。

　　他們倆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燃燒的蠟燭。

　　他的眼神裡充斥著暴怒。他伸出那隻受傷的手，然後低頭看著那隻手，她也循著他的視線看去。所有指頭上都有深深的傷痕，小指頭的一半似乎扯了下來。在那樣的寂靜中，只有火焰在移動。

　　然後他終於開口說話：「妳為什麼這麼做？妳希望得到什麼？」

　　「我要你打電話給警方。」

　　他搖搖頭，並不是嚴厲拒絕，而是表現他的憤怒。

　　「妳難道不明白我們注定要完成我們已經做了的事？妳和我是上帝的選民，對於這點，我們無能為力。警方無關緊要。現在放下那根蠟燭。」

　　她沒動，只是嘆了一口氣，她的氣息使得閃爍的火焰左右搖晃。那景象很討厭，讓她想起自己的防禦是多麼脆弱，於是，立即有一波使人癱瘓的恐懼席捲著她。

　　也許他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也許他可以嗅到她的恐懼，因此緩緩地笑了起來。

　　「我們是同類，妳和我，我在報紙上看過妳的故事。」

　　她要怎麼脫困呢？

　　「他們找了一位妳學校的老同學談論妳，妳看過那篇報導嗎？」

　　她一走到屋外，火就會熄掉，只有在這間屋子裡，這火焰才能夠保護她。

　　「我以前也是獨來獨往……」

　　「你的電話在哪裡？」

　　「我一開始就跟別人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在小學的時候就不一樣。我們很特別，我們兩個都是，對大家來說，顯然……」

　　「轉過去，走下樓，就現在。要不然，我會把蠟燭吹熄。」

　　他的微笑不見了，不過他並沒有移動。

　　「我懂。那麼告訴我，西碧拉，接下來妳要怎麼做？」

　　她什麼話也沒說，似乎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就在她以為自己怦怦跳的心臟就要跳出胸腔時，他突然轉身，往樓下走。慢慢地，她跟在他身後幾英尺的地方，試圖控制自己的呼吸，但是並不成功。她伸出一手保護蠟燭上的火焰，而他仍舊張著那隻碎裂的手，兩個人一次移動一級階梯，拿蠟燭的女人跟著男人，彷彿正在進行某種奇怪的儀式。

　　她試著在腦袋裡先構思，她應該叫他打電話嗎？還是應該自己打？還剩下四級階梯，他已經停在樓梯的底部了。

　　「繼續走。」

　　他照著她的話做，然後消失在廚房裡。

　　她手裡的銀色燭臺變得很沉重，她不得不將燭臺放低，現在的她也站在門廳的地板上。

　　他不見了。

　　「到門邊來！」

　　廚房裡沒有動靜，她換了手。

　　「我要把火弄熄了！」

　　不過這時候，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威脅毫無意義，要是火熄滅了，她什麼也做不成，然後她就完全在他的掌控裡。

　　她走進廚房門對面的一扇門，這扇門通向一間起居室，室內鋪了跟樓上那間臥房同質料的地毯，室內有張沙發，沙發前面則是休閒桌，室內沒有電話。

　　她左側牆上的那扇門通往工作室，門微開，她的手臂累了，現在她必須用兩隻手才握得住燭臺，廚房內沒有一點聲音。

　　「出來！讓我看見你！」

　　還是沒有回應。

　　她走進工作室，關上身後的門。這裡有電話，是一具灰色的古董眼鏡蛇（cobra），上頭沾上了七彩的顏料。眼鏡蛇電話的撥號盤位於話筒下方，那表示她必須用兩隻手打電話。她注視著通往廚房的那扇門，小心翼翼地將燭臺放下，拿起話筒，開始用顫抖的手指頭撥號。恐懼襲擊著她的身體，幾乎造成身體上的疼痛。警方的援助離她好近，然而又好遠。

　　然後他出現在她身邊。

　　他大吼一聲，打開通往起居室的那扇門，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拿起一張廚房的椅子將她砸到地板上。疼痛襲來，她眼前的世界全黑了。不一會兒，他跨坐在她身上，然後她知道，自己有一根肋骨斷了。

　　他怒不可遏地說：

　　「不准再做這種事！」

　　她試著讓自己不再想身上的疼痛，只是一逕地搖頭。

　　「天父與我同在，妳不能逃走。」

　　她又搖搖頭，只要能讓他站起來，只要他不再坐在她的胸腔上，什麼都行。

　　他環顧四周。

　　「不准起來！」

　　她點點頭。終於，他留她一個人在地板上。他的第一個動作是從餐桌上拿塊餐巾，緊緊纏住那隻受傷的手。她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慣用右手，如果是，那他就真的殘廢了，不過倒沒有像她殘廢得那麼厲害。那根他媽的蠟燭還亮著，她甚至不打算熄掉它了。

　　真他媽的糟糕，簡直是一團亂。她就差那麼一點就可以逃走了。

　　她試著稍微扭動身子，想找到一個減輕疼痛的姿勢，她的外套剛好在最痛的地方擠成一團。他看見她在動，於是一腳踩在她的肚子上。

　　「別動！」

　　那疼痛強烈到無法呼吸，她的臉整個扭曲了，她眼冒金星，接著眼前一片黑。不一會兒，她又睜開眼睛，他已經移開了踩在她肚子上的那隻腳，不過站得離她很近，他張開那隻受傷的手，舉起另外一隻手，他的臉色死白，那隻舉起的手握著一個她以前看過的十字架，那是在派屈克印出來的那些紙張上看過的一個影像。

　　他突然放開那個十字架，讓十字架掉落在她的肚子上。

　　「都是妳的了！」

　　那個十字架並不重，不過掉落下來的那一刻，她本能地繃緊了胃部的肌肉，一波新的疼痛流竄全身。

　　「妳自己幹的好事！是妳自己走到各各他（Golgotha，譯註：耶穌被釘死的地方，也就是耶穌受難地，在耶路撒冷附近）的。」

　　如果她能夠講話，她可能會問他這話什麼意思。

　　「現在給我起來，我們要出去。」

57

　　她掙扎著要從地板上爬起來，他用那隻好手抓住她的脖子，強迫她彎著身子走路，她的眼睛盯著地板，左手握著十字架。

　　外頭，天漸漸黑了。

　　她站直身子，胸腔的疼痛變得不那麼劇烈，他仍舊抓著她的脖子，將她向前推，沿階梯而下。

　　「我們要去哪裡？」

　　他沒說話，繼續推著她朝馬路上走去。她有點困惑，心想，如果她真是上帝的選民，上帝一定會派部車來陪她走這段路。

　　上帝沒有派車來，他們橫過馬路。等她明白他們要去哪裡的時候，幾乎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就是：那棟德國人的黃色屋子。

　　「那裡面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妳會在裡面自殺。」

　　她想要挺直身子，但是他又把她的頭往下按。

　　「等他們六月來到這裡時，就會找到妳。十字架會放在妳的肚子上，大家都會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拼圖遊戲就完成了。最後，西碧拉會為她所犯下的罪行贖罪，克絲汀能夠確認那是妳，然後我會站在她身邊，像以前一樣用愛支持她。」

　　他們來到了通往前門的階梯前，西碧拉動動口袋裡的右手，她在口袋裡摸到一團東西，是她的指甲銼，她的手指握住指甲銼的把手。

　　抓住她脖子的力道不見了。

　　「我的口袋裡有鑰匙，夾克右邊的口袋裡，把鑰匙拿出來。」

　　她挺直身子，轉身面對他，他們倆都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她猛地將指甲銼插進他的臉孔。

　　她沒有停下來察看結果，他用雙手摀住臉孔，而她逃跑了。低矮木圍籬的另外一側就是那片森林，她躍過圍籬，不知怎地，沒有感覺到胸口的疼痛。

　　這次他依然沒有尖叫。

　　她不停往前跑，穿過滿是樅樹的森林，尖銳的樹枝劃過她的臉龐。夜還是太亮，亮到無法躲藏起來。她必須不停地跑，逃脫，逃得遠遠的，讓他找不到她。

　　※※※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被石頭絆倒，涉水走過低窪沼澤地上的水坑，此刻，她大腿以下全溼了，精疲力竭。她突然被前方的東西絆了一跤，黑暗中，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躺在地上的她，呼吸聲蓋過所有其他的聲音，她的胸部劇烈起伏著，偶爾，她試著屏住氣息，讓屏住氣息的時間長到可以聽到森林的動靜。

　　起初，她只聽見樹林間的風聲，比起自己猛吸空氣的喘息聲，風聲實在柔和。然後她就躺在那裡，好像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儘管如此，還是一直保持警覺。

　　她傷他傷得多嚴重呢？她還不安全，一點也不安全。

　　然後突然間，她聽見他的聲音，不是很近，不過卻清晰地劃過漆黑的夜空。

　　「西碧拉……妳不可以躲起來，不可以離開我們……上帝看到、聽到所有的事情……妳知道的……」

　　恐懼又襲擊過來。

　　然後月亮突然亮亮地照在她身上，像天空中的一盞燈。

　　有一棵樅樹，樹枝蔓生，在她前方，可以保護她，她趕緊爬到那棵縱樹黑暗的樹蔭下。

　　「西碧拉……妳在哪裡？」

　　他的聲音似乎更近了，她的呼吸還是不穩。

　　此刻，她實實在在看見他了，他直接朝她躲藏的地方走過來，彷彿循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穿越這片森林迷宮。

　　「我知道妳在這裡……一定在這裡……在某個地方……」

　　現在，她可以看見他的臉，臉上有血跡，一隻睜大的眼睛閃著白色。

　　五十英尺……三十英尺……

　　然後，好險，月亮不見了，被雲遮蔽了。她得救了，她聽見他的呻吟聲，明白他絆倒了，而且試著用那隻受傷的手穩住自己。

　　他媽的服侍你！你這精神錯亂的賤貨！

　　她笑了起來，月亮不見了又給了她希望，她不是注定要輸掉這場戰鬥的。有一陣子，他幾乎讓她相信自己輸掉了這場戰鬥。

　　「妳沒有希望的……．我們遲早會找到妳……」

　　他的聲音更遠了，就那一刻，她安全無虞。

　　也許她斷斷續續地睡著了，她不大確定，夜那麼黑，黑到她無法分辨自己的眼睛是睜開的還是閉上的。破曉時，周遭的輪廓變得清晰些，她從躲藏的地方爬出來，試著找尋道路。

　　她不能往回走，但是卻不知道延伸在前方的森林有多遠，她決定順著逃亡的路線往右轉，應該遲早會走到道路上，不過離英格瑪的房子有段相當的距離。

　　她凍僵了，因為寒冷而發抖，一旦有時間注意自己，那分疼痛又回來籠罩著她，每走一步路，斷掉的肋骨就疼痛難耐。

　　光線越來越強烈，她周遭的林木越來越稀疏，環繞她的都是高聳而光禿禿的松樹樹幹，幾乎沒有矮樹叢。在這裡，他很容易看見她。當然，她不久就會看見道路。

　　她聽見樹枝斷裂的聲音，於是停下腳步，想找出聲音發出的位置，又出現了另外一個斷裂聲，不過來自不同的方向。

　　然後她看見他們，其中一人對她喊道：「趴下！」

　　那人穿制服，兩手端著手槍指著她，要不是被一連串發生的事件嚇壞了，她會很高興看見這些警察，她從來沒有想過被警察包圍會那麼開心。

　　她依言照辦，趴下來，臉朝下貼近地面，小心翼翼地移動，將胸口的疼痛減至最小。接著她回頭看，四名武裝警察走近她，全都拿槍指著她，她嘗試和這些警察談話：「我不知道這裡……」

　　「閉嘴！他媽的別動！」

　　然後她猛然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其中一名警察將她的臉推進滿是苔蘚的地面，另一名警察搜她的身，一名警察用不屑的語氣對她說：

　　「殺人的婊子！」

　　所以他先報警了，又搶在她前面。

58

　　她服從警察的命令，在前往溫莫比警察局的整個途中，都保持緘默。她走出警車，一部照相機對著她的臉閃了一下，等閃光消失後，她看見一位年輕人，臉部前方有一臺巨大的照相機。有人問她：

　　「妳為什麼那麼做？」

　　她沒有機會回答，冷酷無情的雙手就將她推進警察局的門廳。整個警察局裡都是人，有老百姓，有穿制服的，所有人都用厭惡的眼神仔細觀察她。

　　「往前走！走這邊！」

　　跟她一起坐在警車後座的那位男士現在走在前面，在群眾間開了一條小小的通道。有人從後面推她，撞到那根斷掉的肋骨，她一臉痛楚。一扇門開了，她走了進去。

　　「坐下！」

　　她照辦，用戴上手銬的雙手將椅子往後拉。兩名男子走了進來，坐在桌子後方，其中一位自我介紹：

　　「羅傑．拉爾森（Roger Lasson ）。」

　　他的同事按下一臺錄音機上的紅色按鈕，確定錄音機開始錄音了，然後點點頭。「一九九九年四月三日上午八點四十五分開始偵訊西碧拉．佛森斯特隆，偵訊室現場有這位被指控的女性、麥茨．藍德爾（Mats Lunddl）警官和羅傑．拉爾森巡官。」

　　拉爾森對她說：

　　「妳是西碧拉．佛森斯特隆嗎？」

　　她點點頭。

　　「我必須要求妳大聲且清楚地回答每一個問題。」

　　「是，我是。」

　　「告訴我們妳在溫莫比做了什麼事？」

　　她盯著錄音機裡正在轉動的輪子，而兩位警察專注地觀察她。有人輕輕敲門，一位女性帶著一張紙進來，將那張紙交給羅傑．拉爾森，他很快地看過紙上的字句，然後把那張紙放在桌子上，正面朝下，然後他又看著西碧拉。

　　「我沒做。」

　　「沒做什麼？」

　　這問題問得很直接，西碧拉又累又餓，思緒似乎到處跑，現在，她將思緒導回正軌。

　　「兇手是那個叫英格瑪的男人。」

　　兩位男士交換了會意的眼神，幾乎是微笑地看著對方。

　　「妳是說英格瑪．艾利克森（Ingmar Eriksson）？他是醫院的警衛，住在溫莫比，他昨天晚上住院治療，因為意外事故導致右手被壓碎，指甲銼插進眼睛裡。妳指的是這位英格瑪嗎？」

　　這段話快說完時，問話人的聲音聽起來在生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如果她移動雙手，將兩手之間的鏈條藏起來，手銬看起來就像兩只銀色的手鐲。叫羅傑的那位男士將一件物品放在她眼前的桌子上。

　　「妳為什麼把這個東西放在外套口袋裡帶著到處走？」

　　一只塑膠袋內裝著那個十字架，她發現很難啟齒。

　　「他給我那個東西，他要謀殺我。」

　　「為什麼？」

　　「要我擔那個罪。」

　　「擔什麼罪？」

　　她嘆了一口氣。

　　「一切的罪。他和盧恩．赫德蘭有關係。」

　　羅傑．拉爾森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誰？」

　　「盧恩．赫德蘭，去年的三月十五日，他在一場車禍中喪生。」

　　兩位男士又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句話也沒說，不過西碧拉明白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這個女人顯然是精神錯亂。也許他們的想法是對的。

　　不管有沒有月亮，上帝從來沒有站在她這邊。

　　「打電話給派屈克，他知道我沒做。」

　　「誰是派屈克？」

　　「派屈克……嗯……」

　　她想不起派屈克的姓，那個姓曾經出現在他家公寓的那扇門上，但是那段記憶模糊了。

　　「她母親在警界服務，他們住在南角（South End）的薩嘉街（Sagar Street）。」

　　「斯德哥爾摩的南角，妳指的是這個嗎？」

　　又有人敲門，同樣是那位女人拿著另外一張紙走進來，有兩張好奇的臉孔從她身後的那扇門窺看。羅傑．拉爾森看了紙張上的東西，點點頭，然後看了一下時間。「上午九點零三分停止偵訊。」

　　西碧拉閉上眼睛。

　　「我們現在要休息一下。妳想在這裡等還是到牢房裡？」

　　她幾乎無法睜開眼睛，整個人累壞了。

　　「牢房裡有床嗎？」

　　「有。」

　　「那就牢房好了。」

59

　　幾小時過去了，什麼事也沒發生。牢房的床鋪硬邦邦，她只是斷斷續續地睡了一陣子。有一段睡得比較長，像是不安的半清醒狀態，擾人的夢境不斷，慢動作，被看不見的敵人追趕，拚命想逃離。

　　警方給她東西吃，但是沒有人告訴她警方在等什麼。她太累了，累到無法開口詢問。她心中的恐懼勝過被關在牢房裡，只是躺在那裡，不需要負所有的責任，其實是相當美好的。她盡力了，真的非常盡力，只是沒有人說出真相。但是她失敗了，而且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自己的失敗。他們贏了，她輸了。

　　事情就是這樣。

　　※※※

　　那天下午稍晚，羅傑．拉爾森來看她，他告訴她，他們正在等待斯德哥爾摩國家犯罪調查局的消息。對此，她無言以對。似乎她被視為頑強的罪犯，可憐的小溫莫比警力無法解決她的問題，警方的菁英團隊正前來救援。
　　「妳有權利請求律師的幫忙。」

　　「我沒有做錯事。」

　　他聳聳肩，走到門邊。「我認為妳最好改變妳的語氣。」

　　然後他留她一個人在牢房裡。

　　※※※

　　隔一會兒，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過來探視她，他看起來有點激動，要不是被嚇到，就是承受了莫大的壓力，將公事包砰的一聲放在牢房裡的桌子上。

　　「我叫克傑爾．柏格斯特隆（Kjell Bergstrom）。」

　　她坐了起來，不過臉部因為疼痛而扭曲，斷掉的肋骨告訴她，最好保持平躺的姿勢。

　　「除非接到進一步的通知，否則我是妳的法律顧問。他們可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把妳送到斯德哥爾摩，在那裡另外找個人協助妳。妳的父親去世了，妳知道這個消息嗎？」

　　她整個人僵住了。「你說什麼？」

　　克傑爾．柏格斯特隆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紙。

　　「這是韋特蘭達一位同事剛傳過來的一張傳真，他們聽說了妳被逮捕的消息。」

　　她馬上回答：「我沒做。」

　　他不再表現得那樣忙碌而有效率，而是第一次注視著西碧拉。

　　「是心臟病，兩年前發生的。」

　　心臟病。西碧拉試著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亨利．佛森斯特隆已經去世兩年了，似乎對她沒有一丁點的影響，就她而言，他好久以前就去世了。

　　「我的朋友克里斯特．艾克（Krister Ek）是遺囑執行人，他人很好，他告訴我妳的母親，碧翠絲．佛森斯特隆相信，妳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妳父親去世的時候，她請求宣布妳正式死亡，妳出現在新聞上遭警方通緝的時候，那項申請剛剛要生效。」

　　西碧拉曉得她正在微笑，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往上揚，即使並沒有真正的理由。

　　「她認為我死了，是嗎？所以這是她十五年來持續每個月寄給我一千五百克朗的原因囉？把錢寄給這個死人嗎？」

　　這次輪到克傑爾．柏格斯特隆詫異了。

　　「她真的這麼做？」

　　「一直到上個星期才停止。」

　　「不尋常，相當……．不尋常。」

　　「是啊！」

　　柏格斯特隆又研讀了一次手上的那份傳真。

　　「妳一定知道，妳父親有相當多的資產，根據法律，他留下來的遺產必須平分給他的配偶及任何直系子女，根據這個事實，很難讓人不斷定妳母親企圖奪取妳該分到的財產。」

　　西碧拉想大笑，她內心有某樣東西正在破碎，被想要宣洩的感覺壓裂了，她想要控制自己，把臉埋在雙手裡，讓無聲的笑撼動自己的身體。

　　「我了解妳一定很難接受這個消息。」

　　西碧拉從手指間凝視他。所以，他以為她在哭，可憐的男人，他站在那裡，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對因為父親去世而嚎啕大哭的連續殺人犯，這又令她想大笑。她的肋骨痛得厲害，眼淚因此湧了上來，她感覺到淚水就要流下來了，於是振作精神，雙手不再摀著險。

　　他覺得最好想辦法安慰她。

　　「妳不用擔心，法律站在妳這邊。」

　　這太離譜了吧！她控制不了自己，新的笑聲又湧了上來，她發出哼哼的聲音，雙手擺在身體的兩側，緩和胸口的疼痛。

　　法律站在她這邊！

　　她剛剛變成百萬富翁，不過她要直接走進監牢裡，為自己沒有犯下的四樁殘酷謀殺案服一輩子的刑。

　　大概上帝很滿意祂的手工藝品，也就是說，如果上帝用她的方式看待這一切。現在，上帝和英格瑪可以放輕鬆，從此以後開心地住在一起，只是偶爾回顧一下他們的成功作品。

　　此時，笑聲逐漸止息，就像那笑聲突然出現一樣，剩下的只是內心裡一大片空洞。

　　他焦急地觀察著她。

　　「妳覺得怎麼樣？」

　　她抬頭看著他，眼淚仍舊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覺得怎麼樣？他媽的糟，一切都他媽的糟。

　　※※※

　　她又躺下來，背對著他。他走到門邊，敲敲門，要出去。他離開了幾分鐘，然後她聽見開門的聲音，他又回來了。

　　「我現在會留下來陪妳，警方很快就會來帶妳去做進一步的偵訊。」

　　警方的確沒多久就來了。她起來的時候，臉上出現疼痛的表情，柏格斯特隆一直注意觀察

　　「妳很痛嗎？」

　　她點點頭。

　　「有人拿椅子砸我的胸腔。」

　　他沒有再多問，也許這種事在溫莫比司空見慣吧？

　　她順從地將雙手伸給警察，以為又會被銬起來，可是那位警察只是搖搖頭。

　　※※※

　　他們進偵訊室的時候，裡頭並沒有人。她坐在同樣的那張椅子上，克傑爾．柏格斯特隆站著，靠著牆。不久，一位男士和一位女士走進來，這次是兩個沒見過的人。柏格斯特隆和他們握握手，不過西碧拉還是待在原來的地方，大概她不需要自我介紹吧！

　　三雙眼睛看著她，那位不認識的男士先開口：「妳現在覺得怎麼樣？」

　　她懶得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我叫柏歐洛夫．葛倫（Per─Olof Gren），服務於國家犯罪局。這是我的同事，安妮妲．韓森（Anita Hison ）。」

　　柏格斯特隆又回去靠著他的牆，兩位新來的人則坐在桌子後方。沒有人啟動錄音機。

　　「我們希望妳有足夠強烈的意願告訴我們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足夠強烈的意願？這樣柔軟的態度是想幹嘛？西碧拉嘆了一口氣，然後靠著椅背，思緒在她的頭腦裡翻滾，似乎不可能將任何思緒有條理地安排好。

　　她盯著桌面看。

　　「我在墓園裡，遇見了盧恩．赫德蘭的遺孀，後來英格瑪出現了，我就和他一起離開墓園。」

　　「是這個人痛打妳的嗎？」

　　她抬起頭來。

　　「沒錯，是他，用椅子打的，我想我的一根肋骨斷了。」

　　「那妳臉上的擦傷呢？」

　　「我逃離他的時候弄傷的，穿過森林的時候。」

　　那位男士看著他的女同事。

　　「妳很幸運，妳知道嗎？」

　　喔！是嗎？說超級幸運是最貼切了。

　　突然間，安妮妲．韓森說話了。

　　「我相信妳認識派屈克。」

　　濃濃的沮喪中透露出些微的希望。

　　「妳找到他了嗎？」

　　「他是我兒子。」

　　西碧拉看著她，派屈克的媽咪，她就是那個「有力人士」。安妮妲．韓森的臉上並沒有透露出她對這件事情的感受。

　　「今天早上，新聞傳出來的時候，派屈克告訴我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好一會兒，西碧拉以為自己在做夢。

　　「等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才打電話給國家犯罪局。所有事情都串起來了，當然除了湯瑪斯．桑柏格那個名字，有點令人搞不懂。」

　　「在那個階段，我希望派屈克不要涉入這個案件。我想，他已經幫我很大的忙了。」

　　派屈克的母親點點頭，她顯然也這麼認為。

　　柏歐洛夫．葛倫開始解釋：

　　「今天早上，我們搜查了英格瑪．艾利克森的屋子，他把那些……器官冰在冰箱裡。」

　　□□□

　　「……實在很丟臉！我忘了去採購，恐怕妳只有咖啡喝了。」

　　□□□

　　自我防衛心又再度先跳了出來。

　　「不是我放的。」

　　柏歐洛夫．葛倫用安慰的語氣說道：

　　「西碧拉！冷靜！我們知道不是妳。」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不可能是真的，不要在現在出現吧！在她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的時候。

　　「他招供了，我們在他的冰箱裡找到那個玻璃罐的時候，他整個人垮了，他準備把那些東西埋進赫德蘭的墳墓裡。」

　　整個室內寂靜無聲，西碧拉正在嘗試將自己的心融入這整個全新的情境裡，但是實在太累了，累得無法做到。

　　「如果妳早一點來找警方，會有幫助的，我們可以避掉這一切。」

　　這段話又是派屈克的母親說的，西碧拉非常了解她話中的含意，她心中開始仔細聆聽派屈克曾經遭到什麼樣的譴責。

　　她看著他們，平靜地說道：

　　「你們不會相信我的，對不對？」

　　沒有人回應。

　　「只有派屈克相信，也許他是目前為止唯一信任過我的人。」

　　一陣長長的靜默，柏歐洛夫終於打破這分寂靜。

　　「嗯，就這樣囉！妳可以自由離開，妳準備做什麼呢？」

　　柏格斯特隆離開他靠著的牆壁。

　　「我知道佛森斯特隆小姐接下來該做什麼，她要跟我去韋特蘭達，我們要和她母親談一下。」

　　西碧拉搖搖頭。

　　「不行，我沒有辦法面對她。」

　　「西碧拉，我想妳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我要三十萬克朗，那筆錢就是我唯一需要的。」

　　柏格斯特隆微微一笑，抱著一種恩賜的態度。

　　「西碧拉，我們現在談的可是幾百、幾千萬。」

　　他們倆看著對方，隔了一會兒，似乎柏格斯特隆接受了西碧拉的想法。

　　「可是妳不應該讓她拿走那筆錢，她會抱走所有的財產。」西碧拉想著那筆財產，可是想不出自己要怎麼處理它。

　　「好吧！那就七十萬克朗，你可以告訴她把其他錢放在什麼地方。」

60

　　她還沒有時間讓按鈴的手指離開門鈴，就聽見開門鎖的聲音。她心中納悶，是不是他總是站在門鈴旁邊。就像上次那樣，她來到他家公寓樓梯間的平臺上時，他就等在打開的前門旁邊。他們倆都沒有說話，然後她踏進門內，他將兩人身後的門帶上。

　　「妳的表現好極了，才一個星期，就從惡名昭彰的連續殺人犯變成大受歡迎的女英雄，令人印象深刻，無話可說。」

　　她走進房間，直接走到他的電腦前，這一次，他沒有攔她。

　　「你找到他了嗎？」

　　他點點頭。

　　「這次你說你要多少錢？五千嗎？」

　　他微微一笑。她將手放進外套的口袋裡，找到五千元紙鈔，然後放在鍵盤上。他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抽出一個白色信封，交給她。

　　「他是妳的孩子吧？」

　　她只是看著他，拿了信封，然後走過他身邊，朝門廳的方向走去。他跟在她後面。

　　「忍不住好奇。」

　　她沒有回應，只是走出去，走到樓梯間的平臺上，關上身後的門。這是第一次，她允許自己思考這件事，照自己的感覺走。她全身顫抖，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往下走了一層樓。這時候，她才有辦法考慮看看那個信封。她坐在階梯上，心跳得好厲害。

　　那個白色信封包含著十四年憂心思念的答案。

　　他是誰？住在哪裡？是什麼樣的人？

　　此刻，她即將知道答案。

　　※※※

　　巴士在兩個小時內離開。文件簽了字，交換了，支票擺在桌子上。他們安排了岡弗．史特龍柏格在巴士站和她見面，交鑰匙。

　　※※※

　　平和而寧靜，受折磨的靈魂該休息了。

　　在這個白色信封裡，有她一直思念的那個人的名字。

　　她會永遠想念他。十四年前，她失去他，而現在，一切都太遲了，太遲了。

　　她為什麼這麼做？為他著想？還是為她自己著想？

　　她不再往樓下走，因為不經意洞察到他的權利是和她的權利相衝突的。

　　所以，在他出生後十四年，她有什麼權利走進他的人生？他該得到什麼呢？她會因此知道答案，她的找尋會因此結束，難道這是他欠她的嗎？

　　他免除了悲痛，為什麼她要把他拉進來分擔她的悲痛呢？

　　如果她還應該給他什麼，那就是她要靠自己來承受這分失落感。

　　※※※

　　她來到一處平臺，她前方的牆壁是垃圾槽的蓋子，一般人會停在這裡將廢棄的袋子丟進這座地下垃圾桶。這是個有用的地方，可以丟掉你的過去。她的心在胸口怦怦跳，她打開蓋子，並不感到焦慮，心中充滿著做對事情時所體認到的那分釋然。

　　※※※

　　如果巴士按照時間表出現，她回到家的時候，還來得及聽到鄰居吹喇叭迎接當天的夕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