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心理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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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之後》

雪薇•史蒂文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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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心理諮商

　　醫生，從我回家到現在，妳不是我找上的第一個心理醫師。我剛回家之後，家庭醫師推薦的那個心理醫師太可笑了，他居然假裝不知道我是誰，騙鬼嘛──不認得我的，大概只有既瞎又聾的人。不蓋妳，我一轉身，每次都能看見又有混帳拿著相機從樹叢裡跳出來。不過在這件鳥事爆發之前，全世界聽過溫哥華島的人不多，知道克雷頓瀑布鎮的更是小貓兩三隻。現在一提溫哥華島〔譯註：溫哥華市並不在溫哥華島上，俗稱的大溫哥華地區並不包括溫哥華島在內。〕，我保證對方劈頭第一句話是，「不就是那個女房屋仲介被綁架的地方嗎？」

　　那個男醫師，哼，連他的診療室都讓人倒盡胃口──黑皮沙發、塑膠盆栽、鉻合金玻璃辦公桌。老兄啊，憑你這種品味，病人能寬心暢談才怪。當然囉，他桌上的所有東西排列得整整齊齊。整間診療室唯一歪七扭八的東西只有他的牙齒。這傢伙把桌面收拾整齊，卻懶得去矯正牙齒，我個人認為他不太正常。

　　他開門見山問我媽媽的事，接著竟然叫我拿蠟筆在素描簿上畫出心情的顏色。我說，開什麼玩笑。他告訴我，我是在抗拒個人情緒，應該「擁抱這個過程」。什麼過程，去死啦。我只去接受治療兩次，大部分時間都在考慮應該殺了他還是自我了斷。

　　就這樣，我回家四個月了，拖到十二月，我才又決定試試看心理治療。我幾乎認命了，想說乾脆繼續秀斗下去，可是一想到要忍一輩子……以一個心理醫師來說，妳在妳的網站寫的東西有點風趣，而且妳的外表和善──對了，妳的牙齒好正。更棒的是，妳的姓名後面沒有加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大寫字母。我不想找名氣最大的，也不想找醫術最高明的，因為那種醫生很自我中心，索費也更高。從我家開車到這裡要一個半小時，我也不在乎，因為可以藉機離開克雷頓瀑布鎮，而且目前為止還沒發現記者躲在我的汽車後座。

　　妳的外型有祖母的味道，鉤鉤毛線應該比做筆記更符合這種形象，但妳可別誤會，這並不表示我喜歡待在這裡。為何要我叫妳娜丁（Nadine，字義為希望）？這其中的玄機讓我猜一猜。啊，直呼妳的名字會讓我覺得我們是好友，方便我傾訴我不記得、更說不出口的事，對吧？抱歉，我花錢不是找妳交朋友，所以如果妳無所謂的話，我還是繼續稱呼妳醫生。

　　既然我們是有話直說，不如在開始治療之前先訂一些規矩。想好好合作的話，只能照我的方法去做。換言之，我不准妳發問，連偷偷問個「當時妳的感想是……」也不行。我會從頭敘述整件事，我有興趣聽聽妳的高見時，才會請妳開尊口。

　　妳心底大概正在嘟噥一件事吧？妳猜錯了，我不是向來這麼難搞定。

　　那天是八月的第一個星期日，早上我賴床比平常久了一些，黃金獵犬艾瑪對著我耳朵打呼。我放縱自己的機會不多。那個月我忙翻天了，一心想爭取一個公寓大樓的銷售案。那棟複合式水濱大廈有一百間公寓，對克雷頓瀑布鎮來說是個大案子，只剩下我和另一個房屋仲介在爭。我不曉得競爭對手是誰，只知道建設公司周五來電說，他們認為我的報告做得精采，過幾天會通知我結果。離飛黃騰達這麼近，近到我已經嘗得到香檳的滋味。我其實只在別人的婚禮試過一次香檳，後來改喝啤酒──穿絲綢禮服的伴娘直接拿酒瓶灌啤酒，讓人一看就知道稱不上高尚。不過我深信，假如這案子接成了，我一定能轉型為知性粉領族。有點像耶穌把水變成美酒。以我的情況而言是啤酒變香檳。

　　連續下了一周的雨，那天總算放晴，氣溫也夠高到讓我能穿上最愛的套裝。套裝布料柔軟到極點，淺黃的顏色能把我的眼珠烘托成淡褐色，蓋過原本單調的褐色，所以我百穿不厭。我平常避免穿裙子，因為本人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多一點點，穿起裙子像侏儒，不過這件套裝的剪裁式樣能造成長腿的假象。我甚至決定穿高跟鞋。我剛去剪過頭髮，髮梢在下頷線旁搖曳生姿。臨走前，我在走廊的鏡子檢查最後一次，看看有沒有白頭髮──我去年才三十二歲，但銀絲在黑頭髮裡面特別醒目──我對自己吹個口哨，向艾瑪吻別（有些人摸摸木頭祝自己好運，我則摸狗），然後出門。

　　那天我的任務只有一件，就是開放客戶託售的一間空屋，讓路過的買主參觀。如果那天能放假就好了，可惜屋主急著脫手。屋主是一對德國夫妻，很會做人，妻子烘焙了巴伐利亞巧克力蛋糕請我，所以我不介意花幾個小時討他們歡心。

　　我的男朋友路克開了一家義大利餐廳。我和他約好，下班後來我家共進晚餐。前一夜他上晚班，所以我發給他一封「等不及想見你」的電子郵件。其實我本來想寄的是他常寄給我的那種電子卡片，但可以選擇的種類不是接吻的小白兔、接吻的青蛙，就是接吻的松鼠，全被我嫌太可愛，我只好簡單打一封電郵算數。他知道我是個行動重於空談的女生，但我最近全心專攻水濱大廈的案子，冷落了可憐的路克。他實在不應該被打入冷宮。他從來沒有為這事發過牢騷，即使是有兩三次我不得不在快到約定時間才取消約會，他也默默承受。

　　我忙著把開屋展售的招牌搬進後車廂，一面擔心泥土弄髒套裝，這時手機響起。該不會是建設公司吧？我趕緊掏出包包裡的手機。

　　「妳在家嗎？」哇咧，媽，連一聲招呼也不打。

　　「我正要出門去開屋展售──」

　　「今天還是要去嗎？薇爾說她最近不常看見妳的招牌。」

　　「妳指的是薇爾阿姨嗎？」每隔兩三個月，我媽會跟她的姊姊吵架，然後發誓「永遠不和她講話。」

　　「她先是邀請我去吃午餐，假裝上星期沒有羞辱得我老臉掛不住。好呀，我也可以裝得若無其事。後來呢，還沒點菜，她就急著告訴我說，妳表姊剛賣了一棟水濱房子。薇爾明天要飛去溫哥華，為的只是陪女兒去羅伯森街買新衣服，妳相信嗎？名牌時裝喔。」薇爾阿姨，高招。我極力憋笑。

　　「表姊譚美拉真厲害。不過她穿什麼都稱頭。」表姊高中一畢業就搬出溫哥華島，在對岸的大溫哥華地區高就，但薇爾阿姨老愛電郵一些子女的相片，炫耀他們近日做了什麼大事業。

　　「我告訴薇爾說，妳也買了一些好衣服，只不過妳太……保守了。」

　　「媽，我的高級服飾多的是，只是我──」

　　我叫自己歇口。媽正在誘我上鉤，而且她不屬於「釣上後放生」的類型。她連走去信箱拿郵件都要換上洋裝、穿十公分高的高跟鞋，讓她談起商場服飾的準則，她必定頭頭是道，我才懶得浪費十分鐘跟她這種人爭辯。辯了也是白搭。我媽的個頭雖然嬌小，身高差一點就有一百五十公分，但爭辯起來，每次矮一截的人都是我。

　　「喔，對了，」我說，「妳今天下午可以還我那臺卡布其諾機嗎？」

　　她沉默片刻，然後說：「妳今天要用？」

　　「所以我才提醒妳，媽。」

　　「因為我在公園認識幾個媽媽，剛剛請她們明天過來喝咖啡。妳真會挑時間，老樣子。」

　　「唉呀，可惡。媽，不好意思，路克今晚要來，我想在早餐時準備卡布其諾。妳不是只想試用看看，然後自己買一臺嗎？」

　　「是啊，可惜妳繼父和我現在手頭有點緊。那我只好下午打電話跟朋友解釋解釋。」

　　唉，她這麼一說，欠揍的人變成是我。

　　「算了啦，下個星期再還吧。」

　　「謝了，安妮小熊。」改喊我的小名了。

　　「不客氣，不過我還需要用──」她掛電話。

　　※※※

　　我哼了一聲，把手機塞回包包。提到她不想聽的東西，她絕不讓我講完整句。

　　來到街角的加油站，我停車去買杯咖啡和兩本雜誌。我媽愛讀沒營養的雜誌，我買雜誌只是為了殺時間，以免在沒人登門看房子時沒事做。其中一本的封面是個可憐的失蹤女子，我看著她的笑臉，心想，她本來不過是個平凡的女孩，現在人人自認對她瞭若指掌。

　　開屋展售的場面有點冷清，我猜大家都趁大晴天做戶外活動，我卻無福享受。再過大約十分鐘就要關門了，我開始收拾東西。我捧著傳單回車上，這時有輛還算新的淡棕褐色廂型車駛進車道，停在我車子的正後方。面帶微笑走來的是一位中年人，年紀在四十五、六歲上下。

　　「真倒楣，妳正要走了。都怪我不好，不應該把最好的一棟排在最後。讓我隨便逛一下，不會太礙事吧？」

　　衝動之下，我考慮請他改天再來，因為我真的有點想回家，而且還得去超市買菜，所以我猶豫了一陣。他雙手扠腰，向後退了幾步，審視著房子的門面。

　　「哇！」

　　我上下打量他。他的卡其褲熨燙得一絲不苟，我很欣賞這一點。以我來說，讓衣服在烘乾機裡轉幾圈就行了，哪有時間去勞駕熨斗。他的慢跑鞋白晃晃的，棒球帽的帽舌印有本鎮高爾夫球場的商標。他輕薄的嗶嘰米色外套，胸前有著同樣的商標，如果他是那家球場的會員，他的存款少不到哪裡去。開屋展售的參觀者通常是左鄰右舍或周日開車兜風的民眾，這些人無心選購，但我瞄一眼他的廂型車，看得出儀表板上擺著鎮上的不動產雜誌。好吧，再陪他多耗幾分鐘也少不了一塊肉。

　　我對他燦爛一笑，說：「當然不礙事囉，這是我的職責。敝姓歐蘇利文，名叫安妮。」

　　我對他伸手，他走過來想握一握，卻在石板步道上滑了一跤。膝蓋著地之前，他以雙手頂地，弓起臀部。我伸手去扶他，但他瞬間一躍而起，笑呵呵地拍掉手心的泥土。

　　「哇，天啊──對不起。你沒事吧？」

　　開朗的臉上那雙藍色大眼睛炯亮，笑紋從眼角向外輻射，滲入脹紅的臉頰，咧嘴時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在笑盈盈的嘴角形成兩顆逗點。我好久不見如此誠摯的微笑了。面對這張臉的人只能微笑相待。

　　他以戲劇化的身段鞠躬說：「以這種方式上臺，夠專業吧？容我自我介紹。我叫大衛。」

　　我連忙行屈膝禮，說：「幸會，幸會，大衛。」

　　兩人哈哈笑了一陣之後，他說：「真的感激妳不趕人，我保證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

　　「沒關係啦──儘量參觀，待再久也無所謂。」

　　「妳太好心了，不過我相信妳一定等不及想出門曬曬太陽。我動作會快一點的。」

　　能碰上善體人心的潛在買主真好。客戶多半很跩，好像來看房子是對仲介施恩似的。

　　我帶他進門參觀，向他介紹這棟房屋。這戶民宅具有典型的西岸風格，有拱頂天花板、雪松護牆板、美不勝收的海景。他在我背後亦步亦趨，讚不絕口，我自己彷彿也像第一次參觀這房子，不由自主地急著介紹特色。

　　「廣告說，這房子只有兩年的歷史，卻沒有提到建設公司是哪一間，」他說。

　　「是鎮上的公司，名叫柯貝特建設。這棟的保固期還有兩三年──當然是隨屋贈送。」

　　「太好了。跟建設公司打交道，謹慎一點準沒錯。世風日下，防人之心不可無。」

　　「你剛說你什麼時候搬家？」

　　「我沒說，不過我的日期不限定，看上滿意的房子再決定日子。」我回頭看他一眼，他微笑以對。

　　「你需要房貸仲介的話，我可以介紹幾家給你參考。」

　　「謝謝，不必了，我付現。」好上加好。「後院有圍牆嗎？」他問。「我養了一條狗。」

　　「我也喜歡狗耶──什麼品種？」

　　「黃金獵犬，純種的，活動空間非大一點不可。」

　　「我完全能理解，我自己也養了一條黃金獵犬。不給她足夠的運動，她會煩死人的。」我推開滑動式的玻璃門，讓他參觀雪松圍牆。「你的狗叫什麼名字？」

　　等他回答的當兒，我才發現他太靠近我的背後。有硬物抵住我的後腰。

　　我想轉身，卻被他揪住頭髮往後扯，動作很快，痛得我以為頭皮會被他扯掉。心臟在我的胸腔裡衝撞，熱血在頭殼裡澎湃。我命令雙腿邁出一步，趕快逃命──隨便什麼動作都行──無奈兩腳硬是不聽使喚。

　　「沒錯，安妮，妳背後有把槍，所以請妳仔細聽好。等我放開妳的頭髮，妳要保持鎮定，陪我走向我的廂型車。我要妳邊走邊保持甜美的笑容，懂嗎？」

　　「我──我喘──」我喘不過氣。

　　他湊近我耳際，平靜地沉聲說：「深呼吸，安妮。」

　　我吸了滿肺的空氣。

　　「慢慢呼出來。」我緩緩吐氣。

　　「再來一次。」室內景象明朗起來。

　　「真乖。」他放開我的頭髮。

　　所有過程似乎成了慢動作。我能感覺槍口戳著脊椎，整個人被他推向前走。他催我從正門出去，步下階梯，他自己嘴裡哼著歌。走到他的廂型車時，他低聲對著我的耳朵說話。

　　「放輕鬆嘛，安妮。只要注意聽我的話就不會出事。記得要保持微笑喔。」逐步離開空屋之際，我遊目張望──一定有人在看──可惜四下無人。這房子四周種滿了樹，左右鄰居的正門不朝這方向，我先前怎麼沒注意到？

　　「出太陽了，真好，很適合開車兜兜風，妳同意嗎？」

　　這人握著槍，居然有心情聊天氣？

　　「安妮，我在問妳問題。」

　　「對。」

　　「對什麼，安妮？」

　　「天氣好，適合開車兜風。」好比兩位鄰居隔著圍牆在聊天。我一直在想，光天化日之下，他怎麼做得出壞事？拜託，我正在開屋展售，在車道盡頭插了一支招牌，隨時可能有車子開過來停下。

　　走到廂型車了。

　　「開門，安妮。」我不動。他對抵住我後腰的手槍施壓。我打開車門。

　　「快上車。」槍口抵得更用力。我上車坐下。

　　他一走開，我立刻拉扯門把，自動鎖按了又按，車門卻不聽話。我用肩膀去撞門。開呀，該死！他繞過車頭。

　　我捶打門鎖和電動車窗鈕，猛拉門把。駕駛座的門開了，我轉頭過去。他手上握著遙控車鎖。

　　他舉起車鎖微笑。

　　他倒車駛出車道，我看著空屋越變越小，無法相信竟然碰上這種事。他來參觀房屋根本是個幌子。倒車來到車道的盡頭，他稍停片刻，查看有無來車。我原本在草坪上插著開屋展售的招牌，現在不翼而飛。回頭一看，招牌躺在廂型車的後面，陪伴我先前立在街尾的那兩面招牌。

　　我這才恍然大悟。歹徒不是臨機起意。他一定看過廣告，事先勘察過這條街。

　　他挑上我。

　　「怎樣？今天開屋展售的過程如何？」

　　在他出現之前還好。

　　拔掉車子鑰匙，行嗎？不然按一下遙控鎖的開門按鈕，趁他不來不及抓我時跳車逃生？我慢慢伸出左手，壓低動作──

　　他的手降落在我的肩頭，手指緊扣我的鎖骨。

　　「安妮，我在問妳今天順不順心呢。妳平常不會這麼不懂禮貌吧？」

　　我瞪著他。

　　「開屋展售的情形怎樣？」

　　「情形很……冷清。」

　　「看我上門了，妳一定好高興，對吧？」

　　又是那副我誤認很誠摯的微笑。見我不應，他的笑臉開始崩垮，手勁加大。

　　「對，對，我很高興看見有人出現。」

　　笑臉再起。他揉揉剛才掐緊的肩頭，輕拍我的臉頰。

　　「儘量放鬆心情，享受陽光吧。妳最近好像承受不少壓力。」他回頭看前方，單手握方向盤，右手放在我的大腿上。「妳會喜歡那個地方的。」

　　「哪個地方？你想帶我去哪裡？」

　　他開始哼歌。

　　車子開了一段路，他轉彎進一條小路停車。我不知道這地方是哪裡。熄火之後，他面向我，笑容可掬，宛如正在約會。

　　「很快就到了。」

　　他下車，繞過車頭，然後打開我這邊的車門。我遲疑了片刻。他清一清嗓門，揚揚眉。我下車。

　　他一手摟住我的肩膀，另一手舉槍，押我走向廂型車的後面。

　　他深吸一口氣。「嗯，妳聞聞這空氣。好得不得了。」

　　周遭好安靜，是炎熱的夏日午後那番靜謐，靜到聽得見三公尺外的蜻蜓嗡嗡響。他押我走過車子附近的一大叢野藍莓，莓子快成熟了。我開始嚎啕大哭，身體狂顫，幾乎走不動。他用雙手扶住我的胳臂，讓我維持站姿。我們仍在走路，但我的雙腿已經失去知覺。

　　他鬆手一下，去開車子的後門。我拔腿開跑，被他從背後揪住頭髮，扯得我一百八十度轉彎過來面對他，而且他揪著頭髮把我拉起來，整個人只剩腳趾摩擦地面。我想踹他的腿，無奈他足足比我高了三十多公分，他把手伸直，我就踹不到他。我痛得椎心刺骨，只能騰空亂踢，握拳捶他的手臂。我縱聲驚叫。

　　他騰出一手，對我的嘴打一巴掌，說：「幹嘛做那種傻事？」

　　我抓住高舉我的那隻手，盡力引體向上，以減輕頭皮的痛楚。

　　「重新來一遍。我放開妳的時候，妳給我上車趴下。」

　　他慢慢放下手，最後我的雙腳碰觸地面。剛才踹他時，我的一隻高跟鞋掉了，因此一時重心不穩，向後踉蹌了幾步，膝蓋窩撞上廂型車的擋泥板，我一屁股跌坐在車上。車子的地板鋪著一張灰色毛毯，我坐在毯子上面，瞪著車外的他，抖得牙齒格格打顫。亮麗的太陽被他的頭擋住，他的臉因而陰暗，日光勾勒出全身的輪廓。

　　他猛推我的肩膀一把，壓我躺下去，說：「翻身。」

　　「等一等──可以商量一下嗎？」他微笑看著我，把我當成亂咬他鞋帶的小狗狗。「你為什麼做這種事？」我說。「你缺錢用嗎？載我回去的話，我可以去拿包包，可以給你提款卡的密碼──帳戶裡面有幾千。我也有幾張信用卡，額度都很高。」他繼續對我微笑。

　　「如果能商量一下，我們說不定能談出一個解決之道。我可以──」

　　「我不需要妳的錢，安妮。」他伸手拔出插在腰帶上的手槍。「我本來想，逼不得已時才動槍，可是──」

　　「住手！」我倏然伸出雙手擋住自己。「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你是想……性交嗎？你要的是這個嗎？」

　　「我剛剛叫妳做什麼動作？」

　　「你……叫我翻身。」

　　他挑起眉毛。

　　「呃，你只想叫我翻身？我翻身以後，你想怎樣？」

　　「我已經好好地說過兩次了。」他撫摸著手槍。

　　我翻身趴著。

　　「我不明白你做這事的理由。」我的嗓門岔了。可惡。我應該保持鎮定。「我們認識嗎？」

　　他站在我後面，一手押在我的背部中間，使我無法動彈。

　　「如果我以前哪裡冒犯到你了，我向你道歉，大衛。我是真心的。要我怎樣對你賠不是，隨便你開口，好嗎？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我住嘴聆聽，只聽得見背後有微弱的聲響，知道他正在我後面做某件事，正在準備某種動作。我等著扣下扳機的聲音。驚恐的心情抖動我的全身。死期到了嗎？我的人生最後一幕，就是趴在廂型車後面等死？我覺得有針刺進大腿背。我縮了一下，伸手過去想摸一摸。熱騰騰的感覺順著大腿向上爬。

　　※※※

　　醫生，在這次治療告一段落之前，我應該主動告知妳一件祕密，這樣比較公平吧。因為我認為，既然我一開始聲明有話直說，就應該把這個原則貫徹到底。我剛說過我的腦筋被搞得不正常，成了不折不扣的神經病，瘋到了每晚必睡衣櫥的地步。

　　怪到沒話說的是，我剛回來時，先借住我媽那裡，睡在我童年的臥房，然後趁一大早溜掉，以免被人發現。現在我搬回自己的房子，能掌握所有變數，調適起來也相對容易。但是，我進建築物之前必定先摸清出口的方位。幸好妳的診所設在一樓。假如診所在高樓，超過我敢跳樓的高度，我肯定不敢坐在這裡。

　　至於晚上嘛……晚上是最難熬的時段。我不敢請任何人過來坐坐。我怕客人會亂鎖門，怕有人開了窗戶不關。就算我沒有發瘋，整晚躲著客人、跑來跑去檢查門窗，客人看了肯定會叫精神病院過來抓人。

　　我剛回家的時候，以為能找個處境相似的人一起來抒發怨氣……。我這個傻蛋，居然去找互助社團，結果並沒有SAAMA──被混帳綁架的受害人匿名會──這種組織。網路上沒有，網路以外更找不到。即使有互助會的存在，受害人已經登上各家雜誌的封面、報紙頭版、脫口秀，匿名互助的概念根本是鬼扯淡。就算我找到一個互助會，我敢打賭，其中一個淋漓盡致表達同情心的會友一走開，絕對會馬上出賣我的心路歷程，把我的心痛賣給八卦雜誌，然後去搭遊輪度假，或買個電漿大電視回家看。

　　不用說，我討厭跟陌生人討論我的遭遇，尤其忌諱記者，因為記者十之八九會渲染。有些雜誌社和電視節目肯撒鈔票約我暢談，價碼說出來會讓妳不敢相信。我不想要他們的錢，他們卻一直捧著鈔票要我收下。唉，我是急著用錢，沒錯。我總不能繼續做房屋仲介吧。怕和陌生男子共處一室的房仲，成得了什麼氣候？

　　有時候，我會回憶被綁架當天的情景──一幕又一幕重建開屋展售之前的一舉一動，好比一齣永無止境的恐怖片，觀眾無力制止女主角去應門，無法阻止她走進空屋。我會一面回憶，一面想起我當天在超商買了一本雜誌，封面上有個失蹤女子。會不會有別的女人一邊看我的相片，一邊自認她對我瞭若指掌？想到這裡，我心裡毛毛的。

第二次心理諮商

　　今天過來這裡的路上，有一輛救護車從我後面呼嘯而來──時速絕對飆過一百六十公里，害我差點心臟病發作。我討厭警笛聲。最近我一聽見警笛聲就嚇得屎滾尿流，連吉娃娃狗大概都比我鎮靜。即使我沒有被嚇倒，警笛聲也會勾起家庭往事。我倒寧願被嚇到心臟病發作。

　　妳別急著摩拳擦掌。對救護車有反感，背後有什麼隱情？妳先別急著去全方位解析。我家的滄桑史有一大坨，一下子挖不完，希望妳帶來的圓鍬夠大。

　　我十二歲的那年，姊姊黛西去練溜冰，我爸去溜冰場接她回家。那段時間我媽沉迷法式餐飲，邊煮法式洋蔥湯邊等父女回家。我媽對各種異國餐飲只有三分鐘熱度。每當我追憶童年，異國餐飲的氣息和滋味會籠罩整個場景，因此現在的我敢不敢吃某種菜，決定因素在於我媽當年的手藝。我不敢碰法式洋蔥湯，聞了都想吐。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裡看電視，一連串的警笛聲來來去去，吵得我把電視音量加大。後來我才發現，救護車急著去載的人是姊姊和爸爸。

　　那天爸爸去接黛西，然後在回家的途中，他把車停在街角的商店，買完東西後把車子開進路口。

　　一個酒後駕車的混帳闖紅燈，迎面撞上我爸的車，把我們家的旅行車撞成一團揉爛的面紙。事後那幾年，我不斷揣測，假如我沒有求爸爸買冰淇淋回家當點心，他和姊姊現在說不定依然健在。唯一能讓我走過那段日子的方法是儘量去想：他們的死是我這輩子最慘痛的遭遇。錯。

　　※※※

　　大腿挨一針，我昏迷過去之前，只記得兩件事：壓在臉下面的毛毯感覺粗糙，而且有微弱的香水味。

　　醒過來時，我覺得奇怪，我的大狗怎麼不在身邊。等我睜開眼睛，我才看見白色的枕頭套。我家的枕頭套是黃色的。

　　我陡然坐起身來，動作太快，眼前一片黑，差點昏倒，腦袋暈眩，好想嘔吐。我睜大眼睛，拉長耳朵去吸收每一種聲響，掃描著周遭環境。我在一間小木屋中，面積大約十六坪，從床上能看見屋內的大部分。壞人不在，我鬆了一口氣，但心情只輕鬆了幾秒。如果他不在這裡，他會去哪裡？

　　我看得見廚房的一部分。在我的前方有個柴爐，火爐的左邊有一道門。直覺上，現在已經入夜，但我不確定。床鋪右側的兩扇窗被窗板遮住，或者是被釘上木板封死。天花板亮著兩盞燈，床邊的牆壁亮著另一盞。我立刻衝動得想跑進廚房，翻找可以當武器的東西，可惜他注射的迷魂針餘毒還在。我一下床，兩腿變成果凍，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板上。

　　我躺在原地幾分鐘，然後匍匐前進。多數的抽屜和碗櫥都加了鎖頭，連冰箱也有。我癱靠在流理台上，翻找我打得開的一個抽屜，卻找不到比（擦拭杯盤的）茶巾更具殺傷力的凶器。我深呼吸幾次，儘可能尋找線索，推敲這裡是什麼地方。

　　我的手錶不見了，小木屋裡面沒有時鐘，窗戶也打不開，所以我連現在幾點也不清楚。我不知道離家多遠，因為我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我的頭痛得像被夾在虎頭鉗中間。我爬到床鋪和牆壁之間最遠的一個角落，背部儘量貼進去，盯著門看。

　　※※※

　　我瑟縮在小木屋的角落，躲了好像幾個鐘頭。我覺得渾身發冷，顫抖不停。

　　現在的路克會不會正開車進我家的車道、撥我的手機號碼呼叫我？他該不會以為我又加班，我又忘記取消約定，所以他就那樣直接回家去？有人發現我的車子了嗎？我失蹤了幾小時，該不會沒有人察覺，沒人開始找我？該不會沒有人報警吧？我的狗呢？我想像艾瑪在家裡孤零零的，肚子咕咕叫，等著出去散步，正嗚嗚哭叫著。

　　我看過的刑案節目在腦海裡迴盪。《CSI：犯罪現場》的賭城版是我的最愛。主角葛瑞森會直接前往我被架走的空屋，四處在屋內拍特寫照，分析屋外的一小粒泥土，案情立即明朗化，他馬上知道我被關在哪裡。克雷頓瀑布鎮這麼小，八成不會有刑案鑑識科的編制吧。我只在電視上看過皇家騎警，他們不是在騎馬遊行慶祝什麼，就是又破獲了大麻農場。

　　我在心中將這個壞人稱為「變態狂」。變態狂只要一刻不現身，我慘死的鏡頭會不斷在我的腦海裡滋生。我殘缺的屍體被發現後，通知我媽的人是誰？要是我的屍體永不見天日呢？

　　通知車禍的電話打來家裡，媽媽尖叫的聲音至今還在耳際迴響。從那一天起，幾乎每次我看見媽，她總是一杯伏特加不離手。但我只有幾次看見她醉得七葷八素，平常她只是「醉茫茫」。她仍有幾分姿色，但在我的眼裡，她只像一幅不再鮮活奪目的畫，五顏六色已經滲染成一片。

　　我回想著可能是今生最後一次母女的對話。我和她為了卡布其諾機的事吵了一架。小東西一個，送她不就得了？我當時好生氣，現在的我願付出一切代價重新來過。

　　※※※

　　姿勢固定太久，我的腳痠痛不已。該起身去探索小木屋的環境了。

　　這棟房子的內部老舊，像是森林消防員住的小屋，在山上很常見，但這一棟改裝過。變態狂的設想周到。雙層床墊裡沒有彈簧，質料是軟軟的泡棉，床架是實心的木頭。床鋪的右邊立著一座木質的大衣櫃，上面有個鑰匙孔，我伸手去開門時卻無法打開。燒柴薪的火爐和爐前的石地被鐵網門關住，加了一個鎖頭。抽屜和所有碗櫥全是金屬製品，外面塗上一層仿木的塗料，怎麼踹也踹不開。

　　小木屋上面沒有閣樓，地板下面也沒留水電管線的空間，門是鋼鐵門。我轉一轉門把，發現門被反鎖。我順著鐵門的邊緣摸索托架、鉸鏈或任何可以拆解的東西，可惜找不到。我面對門，把耳朵貼向地板，看不見門縫外的絲毫光線，用手指去摸也感受不到冷風。這道門一定加裝了超強的防風雨裝置。

　　我去敲窗板，敲出的是金屬的聲音，找不到鎖或鉸鏈。我摸遍了木頭，沒有發現腐朽的跡象。在浴室裡的窗臺下面，我摸到了一個有冷風滲透的地方，設法拆下幾小片隔熱材料，挖出一個像鉛筆戳出的小洞，湊過去看，只見朦朧的綠色，猜想太陽正要下山。我把隔熱材料填回原位，徹底清除地板上的粉屑。

　　浴室有個略舊的白色浴缸和馬桶，乍看之下很普通，但我再看一眼才發現，浴室裡面沒有鏡子，而且馬桶水箱的蓋子打不開。我檢查水箱蓋的後面，發現有一根鐵條纏住蓋子，固定在牆上。粉紅色的浴簾印滿了小小的玫瑰花，貫穿浴簾環的橫桿是堅硬的塑膠。我想扯掉這根桿子，可惜桿子被釘住，我白費了力氣。浴室有門無鎖。

　　廚房中間有個島形料理臺，兩端各有一張高腳吧台椅，固定在地板上。不鏽鋼廚具看來不便宜，而且好像從來沒有使用過。流理台和雙槽式的琺琅洗濯槽亮晶晶，有漂白水的氣味。

　　有一座火爐使用的燃料可能是天然氣或丙烷，我扭動開關幾下，只聽見喀嚓聲。瓦斯管一定被他切斷了。我想看看瓦斯爐是否拆得動，卻無法拔出爐子。我探頭進烤箱，發現烤架被移走了。烤箱下面的抽屜被鎖頭鎖住。

　　我遍尋不著防身的物品，更找不到出路。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但我連最壞的狀況是什麼也無從推測。

　　※※※

　　我察覺自己又在發抖。我深深呼吸幾次，儘量專心思考事實。他不在這裡，我還活著。一定會有人很快就找到我。我走向洗濯槽，以嘴湊向水龍頭下面。水還來不及灌滿一口，我就聽見鑰匙伸進門鎖的聲響──就我猜測是門鎖沒錯。門緩緩打開時，我的心抽動一下。

　　他摘掉了棒球帽，露出鬈金髮，面無表情。我細看著他的五官。當初他怎麼會讓我產生好感？他的下唇比上唇豐滿，產生微微噘嘴不滿的錯覺，但除此之外，我只看得見那對空泛的藍眼和一張好看的臉。一眼看去，他的長相難以吸引目光，更不會留下印象。

　　他站在門口，視線逗留在我的臉上，他的整張臉則綻放出微笑，整個人霎時改頭換面。我這才明瞭，他這種人隨時可以引人注意，也可以瞬間變成隱形人。

　　「妳起床啦，很好！我正開始擔心劑量是不是太高了。」

　　他踏著輕盈的步伐走向我。我衝回屋內最遠的角落，儘量向後縮。他陡然站住。

　　「何必躲在角落裡呢？」

　　「媽的，這裡是什麼鬼地方？」

　　「妳大概還沒有完全回神過來，不過我們家裡不准講粗話。」他走向洗濯槽。

　　「我本來期待和妳共享我倆的第一餐，可惜妳睡過頭，錯過了晚餐。」他從口袋掏出一串鑰匙，打開碗櫥之一，取出一只杯子。「希望妳沒有餓壞了。」他打開水龍頭，先放水一陣，然後才灌滿杯子。關掉水龍頭之後，他轉身面對我，背靠著流理台。

　　「晚餐的規定不能說取消就取消，不過我今天願意給妳一點彈性。」他對我舉杯。「妳一定覺得口乾舌燥。」

　　我的喉嚨乾得比砂紙更粗糙，但我不願接下他給我的任何東西。他搖搖水杯。「高山上的冷水最可口了。」

　　他等了兩三秒，挑起眉毛表示疑問，然後聳聳肩，半轉身對著洗濯槽倒水，沖洗杯子一下，接著舉杯用指關節去敲。「塑膠能做得這麼逼真，不簡單吧？凡事光看表面，可能會看走眼，對吧？」

　　他仔細擦乾杯子，放回碗櫥，然後鎖上。接下來，他嘆一口氣，在料理島一端的高腳凳上坐下，雙手垂直向上伸懶腰。

　　「哇，終於能放輕鬆了，感覺真好。」放輕鬆？那他追求緊張刺激的時候，我最好躲得遠遠的。「妳的腿感覺怎樣？打針的地方還痛不痛？」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啊，她會講話耶。」他把雙肘倚在料理島上，拱起手指撐著下巴。「問得好，安妮。簡而言之，妳是個幸運的女孩。」

　　「被綁架、被迷昏了，我可不覺得幸運。」

　　「人有時候碰上了倒楣事，過了一陣子瞭解到僥倖逃過了什麼，才會覺得遇上的是天大的好事。妳不覺得有這種可能嗎？」

　　「碰上再倒楣的事情都比這個好。」

　　「是嗎，安妮？假如沒碰上我這樣的好人，妳收工後開車回家，路上出車禍，會比較好嗎？比方說，妳撞上一個剛從超市買完菜要回家的年輕媽媽，撞死了全家大小？或是只撞死一個小孩，死的是她最偏心的一個呢？」腦海閃現葬禮的情景，媽哭喊著姊姊的名字。這個心理變態是克雷頓瀑布鎮上的人嗎？

　　「不想回答嗎？」

　　「你這樣比喻不公平。我可能碰上什麼事，你哪有辦法預測到？」

　　「看吧，妳錯就錯在這裡。我就是預測得到。像妳這種女人會碰上什麼事情，我能完全掌握到。」好，讓他繼續講下去。如果我能理解他的痞好，就能思考出逃生的辦法。

　　「像我這種女人？你認識過像我這樣的人嗎？」

　　「妳有沒有機會四處參觀一下？」他面帶微笑環視屋內一圈。「我覺得裝溝得相當不錯。」

　　「如果以前的那個女孩傷害到了你，我是真心為你感到難過，真的。不過，把氣出在我頭上並不公平，因為我從來沒有礙到你。」

　　「妳認為我是在拿妳出氣？」他睜大眼睛表示驚訝。

　　「你怎麼能隨便綁架一個人到……荒郊野外？沒有人做得出這種事的。」

　　他微笑。「做不出來？我可不願指出擺在眼前的事實喔。我不是綁架了妳嗎？這樣好了，我幫妳解開一些謎團吧。這裡是山上，這棟小屋是我為我倆親手挑選的。我精心關照了每一個細節，好讓妳安安全全待在這裡。」

　　這傢伙綁架了我，居然敢對我說我很安全？

　　「時間拖得比我的預期久了一點──不過在準備過程中，我對妳有了更深的認識。我認為時間沒有白費。」

　　「更深的認識？我連你是誰都不曉得。大衛是你的本名嗎？」

　　「大衛是個好名字，妳不覺得嗎？」是我父親的名字，但我不會傻到告訴他。

　　我儘量以鎮靜、悅耳的語調說話。「大衛是個好名字，不過我想你大概認錯人了。建議你趕快放我走，好嗎？」

　　他慢慢搖著頭。「認錯人的不是我，安妮。說實在話，我一輩子從來沒做過這麼篤定的事。」

　　他從口袋掏出一大串鑰匙，打開廚房裡的一個碗櫥，從旁邊取出一個標示著「安妮」的大盒子，然後把盒子捧到床上，從中取出傳單。這些傳單上廣告的全是我賣過的房子。他甚至收藏了我的幾份報紙上的廣告。他拿起其中一個，上面廣告的正是今天開屋展售的那間。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張，日期和我第一次見到妳的那天正好同一天。」

　　接著，他遞給我一疊相片。

　　有些是我早上帶艾瑪去散步的鏡頭，有些是我走進公司，有些是去街角的商店買咖啡的畫面。其中有一張比較舊，我的頭髮留得比較長──至於身上那件上衣，我早就送走了。他是從我家偷走這張舊相片嗎？他不可能躲得過艾瑪那關，所以一定是從我的辦公室偷走的。他拿走我手中的相片，以手肘撐著上半身，斜倚在床上，把相片全部攤開來。

　　「妳很上鏡頭。」

　　「你跟蹤我多久了？」

　　「我可不認為是跟蹤。頂多是從旁觀察而已。妳可別胡思亂想了，我當然不會妄想妳會愛上我。」

　　「我相信你是個條件很棒的男人，可惜我已經交了男朋友。假如我在無意間做出一些誤導你的動作，我向你道歉，我並沒有想和你交往的意思。或許我們能交個朋友！」

　　他對我親善地微笑。「妳又逼我重複我講過的話。我沒有搞錯。我知道妳這種女人不會對我這種男人產生好感──像妳這種女人根本不把我看在眼裡。」

　　「我有看見你啊。我只是覺得你配得上──」

　　「配得上什麼人？肯遷就的女人嗎？身材粗短的女圖書館員，是吧？我頂多只配得上那種貨色，對不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相信，憑你優越的條件──」

　　「問題不出在我身上。女人嘴上喜歡說，她們想要一個常相左右的伴侶，既是情人，也是朋友，心靈相契合。等到她們找到這樣的伴侶，接著又遇上一個作賤她們的壞男人，她們馬上把原來的男朋友甩到天邊去。不管這個壞男人怎麼欺負她們，她們賴著不走。」

　　「有些女人屬於你說的那一型，不過別種類型的女人多的是。我的男朋友和我心靈相契合，我愛他。」

　　「路克？」他的眉毛向上跳起來。「妳以為路克和妳心靈相契合？」他輕輕訕笑一聲，搖搖頭。「等妳碰上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保證馬上擺脫他。妳早就開始厭倦他了。」

　　「你怎麼知道路克的名字？你為什麼用過去式？你對他做了什麼？」

　　「路克沒事。和妳害他吃的苦比較起來，他現在的遭遇不算什麼。妳對他不夠尊重。我可不是在責怪妳喔──以妳的條件，想必碰得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他呵呵笑。「咦，不好意思，誇到我自己頭上了。」

　　「嗯，我尊重你，因為我知道你很特別，不是真的想做這種事，不過如果你願意放我走，我們──」

　　「請別往我的臉上貼金，安妮。」

　　「不然你要的是什麼？你還沒解釋帶我來這裡的原因。」

　　他開始高歌。「日久見真章，沒錯，日久，日久，日久見真章，沒錯。」我知道他唱的是滾石合唱團的名曲，卻不記得歌詞的主旨是什麼。〔譯註：〈Time Is on My side〉，歌中的女主角玩心重，想結交其他男人，男主角對她說，總有一天，妳玩夠了會重回我的懷抱。〕

　　「要我多陪你一會兒嗎？要我陪你談談心？」讓你強姦我，宰剮我？

　　他只是笑笑。

　　此路不通的時候，再試另一條路看看。我離開令我安心的角落，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聽我說，不管你的真名是不是大衛，你一定要放我走。」他把雙腿旋轉到床的一側，坐在床緣，面對著我。我彎腰湊近他的臉。

　　「大家會開始找我──會出動很多人馬。如果你現在就放我走，對你比較有利。」我比著食指對準他。「我才不要陪你玩這種變態遊戲，胡搞什麼嘛。你要明白──」

　　他倏然伸出一手掐住我的臉，勁頭大到我感覺滿口牙齒全被磨合在一起。他一寸寸把我拉過去。我重心不穩，差點整個人坐上他的大腿。幸好他的手托住我的下頷，我才沒有栽下去。

　　盛怒的他以顫抖的嗓音說：「不准妳再對我用那種口氣，聽懂了沒？」他掐著我的臉上下甩動，每次向下甩時加重手勁。我的下頷痛得像快要裂開來。

　　他鬆手了。

　　「妳前後左右看看。像這種地方，隨隨便便就蓋得起來嗎？妳以為我彈彈指頭，就能變出這棟木屋嗎？」

　　他以另一手揪住我套裝外套的正面，拉我過去，把我壓向床上。他的額頭青筋暴凸，臉色潮紅，半身壓在我身上，又掐住我的下頷，使勁掐下去。他向下瞪著我，目光如炬。我以為我死前的最後一幕就是他那雙眼珠。四周開始昏黑──

　　隨後，怒火從他的臉上消散無蹤。他鬆開手，親吻我的下頷線，親的地方正是幾秒前被掐得死死的位置。

　　「妳剛才何苦逼我動手呢？安妮，我已經在盡力了，我真的在用心，不過我的耐心是有極限的。」他輕撫我的頭髮，微笑著。

　　我默默躺在原位。

　　他從床上站起來。我聽見浴室的水龍頭嘩嘩響。我凝視著天花板，相片散落在我身旁。我的下頷隱隱作痛，淚珠從眼角串串滑落，但我連拭淚的念頭也沒有。

第三次心理諮商

　　我注意到妳這裡沒有亂七八糟的耶誕飾品，只在前門掛了一個雪松花圈應景。妳很體貼，因為據說耶誕佳節的期間，自殺率會飆到最高點，而妳的病人大概多半已經前腳踏上自盡的路了吧。

　　唉，在耶誕節抓狂的心情沒有人比我更懂。我小時候過的耶誕節很爛。我在商店櫥窗和型錄看見的好禮，全進了所有朋友的家，我只有乾瞪眼的份。不過啊，在我被綁架的前一年，那年耶誕節過得不錯。我花了大把鈔票買俗麗的飾品和亮晶晶的燈泡。我當然是無法決定裝飾的主題，所以等我裝飾完畢，家裡的每個房廳像耶誕遊行會上互不相干的花車。

　　那年耶誕，路克陪我去散過幾次步，走了好遠，還在路上打起雪仗，回家後把爆米花和蔓越莓串上耶誕樹，享用攙加萊姆酒的熱可可，帶著醉意互唱走音的耶誕歌曲。簡直像只拍給電視播放的特別電影節目。

　　今年我才懶得過節。不過話說回來，最近值得我在意的東西是少之又少。例如說，我在今天治療前借用妳的洗手間，照到鏡子。在出事之前，我每次路過商店的櫥窗必定瞄瞄自己的倒影。現在我一照到鏡子，看見的是一個陌生人。那個女人的眼睛像乾掉的泥巴，軟趴趴的頭髮攤在肩頭。我是該去剪個頭髮了，不過連剪髮的念頭都讓我累到無力。

　　更可怕的是，我變成了那種人！滿嘴牢騷、散布憂鬱的那種人，開口閉口都在嘟噥他們的運氣多背。照他們的口氣，他們不但運氣太背，而且搶光他們好運的人就是你。啐，我現在的口氣八成和他們沒兩樣。我是想稱讚店面的燈亮起來多燦爛，佳節期間大家多麼友善，是真的燦爛又友善，可惜我嘴巴一張開，吐出來的盡是酸溜溜的挖苦。

　　昨晚我又睡進落地式的衣櫥，大概因為這樣，我現在的態度好不到哪裡，黑眼圈更明顯。我本來睡在床上，翻來覆去，把床鋪搞得像戰區，怎麼躺都覺得不安全。於是我爬進衣櫥，坐在地上蜷縮起來，艾瑪趴在衣櫥的門外。可憐的狗狗以為她在保護我。

　　※※※

　　變態狂從浴室走出來，對著我搖搖食指，微笑說：「我可沒那麼容易忘記時間。」

　　他哼著歌──我分辨不出是什麼曲子，只知道現在我一聽見絕對會吐！把我從床上拉起來，讓我兜個圈，臉朝上，倒在他的膝蓋上。剛才他還想掐破我的下頷，轉眼之間又變成他媽的舞王。他乾笑一聲，拉我直起身體，牽我進浴室。

　　杯形燭臺裡的蠟燭在壁桌上閃爍，空氣彌漫著燭香和花香，蒸氣從浴缸徐徐飄起，水面漂浮著玫瑰花瓣。

　　「該脫衣服了。」

　　「我不要。」聲音小得近乎耳語。

　　「是時候了。」他目不轉睛瞪著我。

　　我脫掉衣服。

　　他把衣服整齊摺好，捧著走出浴室。我的臉發燙，一手掩胸，另一手遮住下體。他扯開我的雙手，示意要我進浴缸。我猶豫不前，他的臉脹紅起來，向我走過來。

　　我進了浴缸。

　　他拿出那一大串鑰匙，打開一個壁櫥，取出一把刮鬍刀──直柄式的剃刀。

　　他抬起我的右腿，把我的腳跟搭在浴缸邊緣，然後單手慢慢上下撫摸我的小腿和大腿。我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他的雙手沒有一根毛髮，指尖平滑，像是受過燒燙傷。恐懼感在我全身竄燒而過。把自己的指尖燙成那樣，怎麼會有這種人？

　　我的視線無法離開那把剃刀，看著它移向自己的腿，連哭也哭不出來。

　　「妳的腿很有力──像舞者一樣。我母親以前喜歡跳舞。」他轉向我，但我的眼神專注在刀鋒上。「安妮，我在對妳說話──」他蹲下去。「妳是在怕剃刀，對不對？」我點頭。

　　他舉起剃刀反射燭光。「新剃刀剃得不夠乾淨。」他聳聳肩，對我微笑，然後又彎腰過來開始剃我的小腿。「如果妳能繼續開放心胸，盡情體會這經驗，妳對自己會有更深一層的認識。知道自己的生死決定權握在別人的手上，這種滋味最能撩撥性慾，一輩子難能可貴。」他狠狠盯著我。「不過，死亡帶來的解脫感多暢快，妳早就體會過了，對不對，安妮？」我不回應，他的視線在我和剃刀之間來來回回。

　　「我──我不瞭解你這話的意思。」

　　「妳應該沒忘記黛西的事吧。」

　　我瞪著他。

　　「妳那年幾歲？十二歲，對不對？她呢？十六歲吧？小小年紀就痛失那麼親愛的人……」他搖搖頭。「那樣的事件能徹底改變一個人。」

　　「你怎麼知道黛西的事？」

　　「妳父親嘛，他是在送醫途中斷氣的，對不對？黛西呢，她又是怎麼死的呢？」他知道。這個狗雜種知道。

　　到了她的告別式那天，我才知道。我不小心聽見阿姨向別人解釋，才瞭解我媽不願小美女開棺供人瞻仰儀容的原因。事後連續幾個月，我屢屢夢到姊姊捧著血淋淋的臉，求我救救她。我接連幾個月，夜夜在尖叫中驚醒。

　　「你為什麼做這種事？」我問。

　　「幫妳刮腿毛？妳不覺得有助於放鬆心情？」

　　「我問的不是這個。」

　　「為何要提起黛西？安妮，談談這種事情有益身心。」

　　又是一陣怎麼會出這種事的疑問席捲心頭。我怎麼會泡著熱水澡，讓癡漢刮腿毛，還聽他勸我勇於傾吐心事。世上怎麼會發生這種屁事？

　　「站起來，一腿踩在浴缸邊緣，安妮。」

　　我在冷空氣中哆嗦，看著玫瑰花香的蒸氣從我的皮膚散發而出。我討厭玫瑰花香，從小就討厭。

　　這個變態狂呢？

　　他開始哼歌。

　　我想推開他。我想用膝蓋頂破他的嘴臉。無奈我的視線固定在亮晃晃的刀鋒上。他並沒有弄痛我，只有在他抓住我的臀部避免我亂動時，他的指甲抓得我有點痛，但我的畏懼心膨脹到胸腔將近爆裂。

　　幾年前我去看病，老醫生在那之前只治療過我一次。他要做抹片檢查，我現在還記得我躺著，他的頭在我兩腿之間。老醫生的嗜好是在例假日開飛機，診所裡貼滿了各種飛機的圖片。他一面拿著一個冰冷的儀器戳我，一面說：「想像一下飛機。」變態狂刮我腿毛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飛機。

　　刮完腿毛後，他把我的身體沖洗乾淨，牽我走出浴缸，用毛巾輕輕替我擦乾全身。接著他打開壁櫥的鎖，從中取出一大瓶乳液，開始塗在我身上。

　　「很舒服吧？」

　　我起了雞皮疙瘩。他的手在我身上到處遊走，滑來滑去，把乳液揉進皮膚裡。

　　「拜託你停下來。拜託你──」

　　「我何必說停就停？」他說完微笑一下。他的動作慢條斯理，一寸肌膚也不放過。

　　塗夠了乳液，他走開了，留下我站在沒品味的粉紅色絨毛腳墊上。我感覺像被塗了一身油的豬，渾身是他媽的玫瑰花香。只過了一會兒，他捧著一堆衣物回來。

　　他叫我穿上一件白色蕾絲小內褲，不是細線型的內褲或丁字褲，只是尋常的內褲。他要我穿上同色系的無肩帶胸罩，罩杯符合我的尺寸。他向後退一步，上下打量我，然後合掌拍一下，慶賀自己大功告成。隨後他遞給我一件洋裝──處女白的洋裝──是我在被綁架前大概會喜歡的式樣。說真的，那件洋裝很好看，感覺是名貴的，看起來像是瑪麗蓮夢露穿的那件，只不過少了一分淫穢，屬於乖女孩版。

　　「轉圈圈。」

　　看我一動也不動，他挑眉以食指在空氣中畫圓圈。

　　我原地兜圈時，白洋裝飄揚起來，他點頭表示滿意，然後舉手要我停下。

　　他帶我走出浴室之後，我看見他已經清走了我所有的相片，大盒子也不見蹤影。地板上插了幾支蠟燭，燈光昏暗，把一個東西烘托得巨大無比：床。準備就緒，就等人躺上去。

　　※※※

　　我一定要設法打動他的心，在我獲救之前爭取一點時間。一定會有人找到我的。

　　「如果不急，等我們對彼此有更進一步的認識，」我說，「做起來感覺會比較特別。」

　　「別緊張，安妮，這事沒什麼好害怕的。」

　　羅傑斯先生〔譯註：Mr.Rogers，1928─2003，公視節目《羅傑斯先生的芳鄰》（Mr. Rogers Neighborhood）的主持人〕居然說，今天是個最適合痛宰所有芳鄰的大晴天。

　　他把我轉過去，開始拉下白洋裝的拉鏈。我哭了起來，不是抽泣，而是傻呼呼地嚶嚶嗚咽。拉鏈褪到下腰的盡頭時，他親吻我的脖子。我哆嗦一陣。他笑了。

　　他讓洋裝墜落地板。在他解開我的胸罩時，我想掙脫他，卻被他一手攔腰，牢牢扣住。他的另一手繞過來捧著我的乳房。淚水弄濕了我的臉，其中一滴掉在他的手上時，他把我轉過來面對他。

　　他把沾淚的手伸到自己的唇邊，張嘴去嘗，停頓一秒後露出微笑說：「鹹。」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好害怕。」

　　他把我轉過去，要我在床邊坐下。他一眼也不看我的眼睛，只是盯著我的身體。一滴汗珠滾落他的臉，從下巴滴掉，降落在我的大腿上。我迫切想擦掉，卻怕得無法動彈。他跪在地板上，開始索吻。

　　他的味道像餿掉的咖啡。

　　我蠕動著想掙脫開來，他以下體磨蹭著我的下體，力道加倍。

　　他終於離開我的嘴了。慶幸之餘，我大吸一口氣，卻在同一時間發現他站起來，開始脫衣服，我嘴裡的那口氣在喉嚨哽住了。

　　他並不是虎背熊腰的男人，但他的肌肉明顯，體型像習慣慢跑的人，而且渾身沒有體毛，光滑的皮膚在燭光中閃耀。他注視著我，等我開口講話，我卻只能盯著他看，狂抖不已。他的陰莖開始軟化。

　　他握住我的膝蓋，推我倒栽在床上。他一面用膝蓋撐開我的雙腿，一面用兩人的身體夾住我的一手，他的左手把我的另一手釘在我的頭後上方，用手肘抵住我的二頭肌。

　　我想扭身擺臀掙脫，卻被他用小腿壓住我的大腿。他空出一手，開始拉扯我的內褲。

　　我進入大腦記憶庫，慌張搜尋我對強暴犯的知識。強暴犯追求的好像是權力，不過強暴犯分為幾個類別，每一型的強暴犯追求的東西不同。我記不清楚了。我為什麼記不清楚？假如我再怎麼央求他也不停手，我至少可以叫他戴保險套吧？

　　「住手！我有──」他的胸膛把我的拳頭壓進我胸口的太陽神經叢。我驚呼，「有一種病。一種性病。不住手的話，你會被傳──」

　　他扯下我的內褲。我開始亂扭。他微笑著。

　　我幾乎喘不過氣，停止掙扎，大口大口呼吸。我要動腦，我必須專心，我要想辦法──

　　他的微笑開始消退。

　　這時我懂了。我的反應越強烈，他就越亢奮。我強迫自己停止顫抖。我停止哭泣。我停止動作。我想像著飛機。不久他就注意到了。

　　他以手肘用力頂，頂得我的手臂差點骨折，但我就是不吭聲。他把我的大腿撐得更開，一心想進入我的體內，只是他軟掉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有顆痣，上面長出一根毛。

　　他咬牙切齒，下頷的肌肉突出，沉聲喝斥：「喊我的名字。」我不出聲。我抵死不肯對這癡漢喊我爸的名字。就算他能掌控我的肉體，我也不能讓他支配我的言語。

　　「妳有什麼感覺，說出來。」

　　我繼續瞪著他。他把我的臉轉向一邊。

　　「別看我。」

　　他又想把自己強擠進去。我想起只長一根毛的那顆痣。我通過了恐懼的階段，進入歇斯底里，接著嘻嘻笑了起來。他會氣到要我命的，不過我止也止不住。嘻嘻笑變成哈哈大笑。

　　壓在我身上的身體僵住了。我的視線依然固定在一旁，和對面的牆壁對看。他瞬間伸出一手捂住我的嘴，把我的臉轉過來面對他，我的嘴唇被擠進上下齒之間。他再加一把手勁。我嘗到鹹味。

　　「賤貨！」他大叫著，唾沫噴了我一臉。接著，他的臉色又變了。一切生命跡象消失了。他跳下床，吹熄所有蠟燭，悶悶走進浴室。不久後，我聽見蓮蓬頭的灑水聲。

　　我奔向前門，試試看門把。被鎖上了。蓮蓬頭的水聲停止，我的心臟又開始撞擊，我飆回床上。我面對著牆壁，吸吮著流血的嘴唇哭泣，血淚混合在一起。他在我身邊躺下，床跟著向下凹。

　　他感嘆說：「天啊，我愛這個地方。這裡好安靜──我多加了一層隔音裝置，連蟋蟀聲也聽不見。」

　　「求你帶我回家。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發誓。求求你。」

　　「我在這裡做的夢最甜美。」

　　他挨近我的腰，一腿疊上我的腿，握住我的雙手，沉沉睡去。我躺著讓這個裸體變態摟著我，一心巴望著床鋪裂開來，把我從頭到腳吞噬掉。我的手臂在痛，我的臉在痛，我的心在痛。我哭到睡著。

　　※※※

　　治療的時間還有，不過我已經講完了。對，我記得下個星期是耶誕節，妳不看診。不看診也好，我正希望休息一陣，不去碰這件鳥事。對妳敘述的時候，我不得不重溫舊事。一味逃避的話，心頭的負擔反而比較輕，至少我能以減輕負擔來自欺……可以輕鬆大約半秒。逃避這件事好比以關門的動作來抵擋聲勢浩大的河水。一開始，河水一點點從裂縫涓流進來，轉眼之間整扇門被沖破了。我現在的做法是開縫疏導部分的河水，不知大水會不會跟著沖刷進來？假如我釋放心頭的所有負擔，我會不會被河水沖走？不管了，我現在只想回家沖個熱水澡。洗完澡，我大概會再洗一次。

第四次心理諮商

　　醫生，妳的耶誕節過得怎樣？希望妳收到耶誕老公公送妳的好禮。每個星期應付我這種秀斗王，他應該替妳在「善心人士」榜上留個保障名額。我嘛？儘管我好心好意迴避佳節的喜慶活動，喜慶卻自動上門來。不騙妳，真的有幾個男童軍來我家敲門兜售耶誕樹。或許是我受到妳掛在門上的花圈鼓舞，或許只因童軍膽量夠大，敢過來敲唯一不亮耶誕燈的門，我竟然買了一棵。見到穿制服的男生，我老是心軟。

　　問題是，我媽把我的裝飾品清光光，而我每次考慮去商店……即使大家不會好像我屁股長出一個小矮人似的盯著我瞧，我倒寧願赤腳踩著碎裂的飾品跳舞，也不願在耶誕節期間進商店。那棵耶誕樹立在角落，一個飾品也沒掛，模樣淒涼，我越看越煩，乾脆拖去捐贈給市區的收容所，送給喜歡耶誕樹的遊民。

　　唉，反正留著也沒用，樹下也不會出現禮物。我叫親朋好友別送禮，也說好不參加耶誕慶祝會。這一點，我自認是送給社會大眾的耶誕禮物。沒必要影響大家的心情嘛。和去年的耶誕比較起來，今年算是大成功。

　　變態狂強姦我不成的隔天早上，他逼我陪他淋浴。他把我當成小孩，幫我洗澡，一寸也不放過，

　　然後叫我幫他洗──從頭洗到腳。

　　在他刮體毛的時候，他叫我面壁罰站，背對著他。我渴望搶走那把剃刀。我好想割掉他的雞雞。這一次，他沒有幫我剃毛。「剃毛保留給泡澡時間，」他說。洗完澡之後，他捧衣服來讓我穿。

　　「我的套裝呢？」

　　「別擔心，妳再也不必進辦公室了。」他微笑。

　　今天他選的又是性感內衣，是婚紗白色的，外加一件小洋裝，底色是奶油色，上面印有粉紅色的心形小圖樣，具有鄉村風格。這種洋裝對我而言太淑女、太可愛了」我絕對看不上眼。他讓我穿上薄薄的拖鞋，叫我坐在高腳凳上，等他準備早餐──麥片粥加藍莓乾。在我吃早餐的時候，他坐在對面，一條條向我解釋新規定。不對，他首先解釋的是我的處境有多悲慘。

　　「這房子方圓幾公里以內沒有人煙，所以即使妳逃走了，頂多能在野外存活兩三天。如果妳在煩惱我們怎麼過活，妳不必擔心，我有萬全的準備。我們可以種菜自力更生。只有在我去打獵或進市區買日常用品時，妳才有獨處的機會。」我暗暗歡呼──能進市區，表示他有車。

　　「妳永遠找不到那輛廂型車，就算找到了，我保證妳沒辦法發動。」

　　「你準備關我多久？你的錢遲早會花光。」

　　他微笑的嘴咧得更開了。

　　「你沒理由這樣欺負我，也不能欺負我的家人。只要你放我走，要我做什麼，我全答應──我發誓──有求必應。」

　　「女人的把戲，我以前不是沒陪玩過，後果不盡理想，所以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在廂型車的後面，那張毛毯有香水味……是不是有另一個女人？該不是被你──」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禮，妳難道不瞭解？安妮，這是妳獲得救贖的機會。」

　　「你說什麼，我全聽不懂，我聽不出什麼道理。你為什麼要綁架我？」

　　他聳聳肩。「機會來了，妳正好在眼前。有時候，好事會降臨在好人身上。」

　　「這算什麼好事？這是錯事。」我怒視著他。「你不能隨便把人隔離──」

　　「我害妳和誰隔離了？妳的男朋友？我們不是討論過他了嗎？妳的母親？一般而言，我覺得平常人很枯燥，不過觀察妳們母女吃午餐的互動耐人尋味。人的肢體語言透露好多訊息。妳真正放在心上的是妳那條狗。」

　　「我有正常生活要過。」

　　「哪有？妳只是在混日子。還好，我給了妳一個再生的機會。建議妳專心一點──再生的機會不會來兩次。每天早餐完畢是我們的運動時間，然後洗澡。我們今天早餐之前洗過澡了，不過將來一定要照作息時間表活動。」

　　他走向衣櫥，開鎖。

　　「我會幫妳挑選今天穿的衣服。」他拿起兩件洋裝，式樣和我穿的這件相仿，其中一件布滿空心的深藍色心形花樣，底色是粉藍色，另一件是單純的淡粉紅色洋裝。我對粉紅色的憎惡是有增無減。衣櫥的最上層疊滿了式樣大概相同的幾疊洋裝，只是顏色互異。他從最裡面取出一件紫蘿蘭色的羊毛衫。「山上的冬天比較冷。」

　　疊在下層的是幾套男裝，款式近似他身上的這套米黃色上衣和長褲。我瞧見這層的旁邊有兩三件米黃色的毛衣。他注意到我目光的方向，微笑後說：「妳是我唯一需要的色彩，」說完穿上衣服。

　　「妳著裝完畢以後，我會出門去做事──妳的任務是處理家務。妳負責洗盤子、整理床鋪、洗衣服。」他從碗櫥取出一個盤子，對著流理台猛敲。「神奇吧？和生產塑膠杯的公司是同一家。」接下來，他從碗櫥拿出一個鍋子，握著做出揮棒的動作。「和羽毛一樣輕，而且一體成形。不知道是怎麼製造的。」他甩甩頭。

　　「流理台不用擦，留給我噴清潔劑就好。」他打開洗濯槽下面的鎖，取出一瓶家用清潔劑。我注意到環保的字樣卻認不出品牌。

　　「我會把清潔劑鎖起來。不准妳開熱水，也不准妳碰我認為不安全的刀叉。做完清洗的任務之後，妳自動去盥洗。妳現在的指甲亂七八糟，去剪乾淨，我會幫妳銼指甲。妳的腳丫應該保持柔軟，腳指甲要塗好指甲油。女人應該留長頭髮，所以我會替妳抹潤絲乳液，催生頭髮。妳不必化妝。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午餐是十二點整，妳下午讀我規定的書。我會在五點檢查妳做的家事，晚餐是七點。晚餐後，妳負責清洗，然後讀書給我聽。朗讀時間過後，我會幫妳洗澡，然後在十點熄燈。」

　　他亮出一個附有類似碼表的小懷錶，掛在鑰匙圈上，放在正面的口袋中。小屋裡沒有時鐘，所以除非他告訴我時間，我無法得知現在幾點。

　　「我只准妳每天上廁所四次，每次都要有人監督，而且浴室的門不准關上。咦……」他看一下懷錶。「妳第一次上廁所的時間到了。」我繞遠路走過廚房，儘可能拉開我和他的距離。「安妮，別忘了，不准關廁所門。」

　　※※※

　　我被關了兩三天之後，有一次趁他外出，我決定偷偷小便。才沖完馬桶，他就進門，因此水箱仍有水聲，我站在床邊，故作整理床鋪的姿態，料想他也許聽不到馬桶的聲響，可惜他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正要用杯子接水，卻停下來偏頭聆聽，然後進浴室。不到幾秒，他重重踩著地板走來，紅著臉，嘴唇扭曲成瘋狗狀。我先是瑟縮在角落，然後想拔腿衝過他的身邊，卻被他揪住頭髮。

　　他拖著我進廁所，逼我在馬桶前面下跪，然後掀開馬桶蓋，壓著我的臉進馬桶。我的額頭撞到馬桶座。他抓著我的頭髮，把我的頭拉上來，用另一手的杯子去盛馬桶裡的水，然後蹲在我背後，強迫我仰頭，把杯子湊進我的嘴。

　　我極力把臉移開，但嘴唇被杯子壓住，壓力大到我以為杯子會破掉。有些水進了我的嘴巴，有些流進鼻孔，在我來得及吐掉之前，他捂住我的嘴，我不得不嚥下。

　　之後，他罰我刷牙二十遍──他在旁邊朗誦次數──然後叫我張嘴讓他檢查牙齒。接下來，他罰我用溫鹹水漱口十遍。壓軸好戲是他拿濕香皂搓洗我的嘴唇，搓到我至少脫了兩層皮才滿足。我再也不敢偷偷上廁所了。

　　※※※

　　醫生，我總覺得永遠掙脫不了他訂的那些病態規矩。他的規矩有夠病態。我明白他訂的規則現在已經管不住我了，可是規矩已經鎖進我的腦海，我無法動彈。除了他的規定之外，我自己也在心中加了幾條──在那之前，我的一些日常小怪癖不但全跑出來，而且膨脹二十倍，現在我成了綜合各家怪癖的怪人。

　　每次開車來看妳，我的路線一成不變，在同一間咖啡店買咖啡。進妳的診所接受治療前，我總是把外套掛在同一個鉤子上，坐在同一個地方。我上床前的習慣動作最精采──鎖前門後門，閤上所有的窗簾，鎖好每扇窗戶。然後我放水洗澡，刮腿毛──先刮左腳，其次刮右腳，最後才刮腋毛。

　　泡完澡，我在全身塗乳液，最後在上床之前再檢查門窗，用罐頭擋門，再三檢查警報器是否設定好。用罐頭擋門是預防警報器失靈。最後我確定床鋪下面是不是壓著一把刀，床頭櫃上是否有一罐辣椒噴霧器。

　　晚上睡覺時間到了，我經常是躺在床上，躺著聽大小動靜，睡也睡不著，只好起床，拖著毛毯爬進衣櫃──用爬的是唯恐被窗外的壞人偷窺到。然後我蓋好被子，把鞋子擺在正前方。

　　上一次妳說我的習慣動作大概能給我安全感──對，我注意到妳說了幾次「這值得思考……」和「妳有沒考慮過……」，講得像是隨口說說而已，其實是妳刻意偷渡。只要妳別開始問個沒完沒了，我們可以相安無事。不過我對天發誓，假如妳敢問我有什麼樣的感受，我二話不說就走人，再也不回來。

　　回到習慣動作的主題。起先，我以為妳的分析太離譜了，不過我後來動腦思考一下，覺得睡前的習慣步驟確實讓我覺得安全──再怎麼說也覺得諷刺。我被綁架上山的那段時間，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就像搭雲霄飛車通過地獄，而控制開關握在魔神的手上。不過習慣步驟是我維持現狀的唯一方式。

　　每天我稍微跳脫限制，有些限制比較容易擺脫，有些卻怎麼甩也甩不掉。昨天晚上我灌了將近四千CC的茶，蹲了將近一個鐘頭的馬桶──誇張了，其實是感覺像一小時──儘量強迫自己在規定外的時刻尿尿，總算擠出一絲絲，覺得像天啊，我快尿出來了，可惜膀胱又不聽使喚。昨晚實驗的唯一成果是害我又整夜失眠。

　　說到這裡，我今天講的夠多了。我想回家小便。不必了，我不想使用這裡的廁所。進妳的廁所的話，我一定會枯坐在馬桶上，想到妳在門外猜我尿不尿得出來。不必了，謝謝。

第五次心理諮商

　　來妳診所的路上，我進這條街轉角的咖啡店。那間咖啡店外表寒酸，咖啡卻煮得一級棒，足以犒賞我大老遠進市區的心意。妳那個馬克杯裡裝的是什麼，我不知道──八成是蘇格蘭威士忌──不過我算準妳有喝茶的習慣，幫妳帶了一杯。把我排在最後一個，至少應該有點好處吧。

　　對了，我喜歡妳每次都戴的那串沉甸甸的銀飾，很能搭配妳的頭髮，為妳增添一點俏祖母的風韻喔，而且是還能享受性生活的那種。別擔心，我不是想釣妳的私事──我知道心理醫生不喜歡公開自己的私生活，而我最近也太自我中心了，沒空聽妳聊私事。

　　我喜歡妳的首飾的原因可能是，妳的首飾讓我聯想到我的生父──看吧，我真的太自我中心了。我並不是說我爸喜歡穿金戴銀的，而是祖父傳給他一個愛爾蘭傳統的克拉達（Claddagh，設計為兩隻手環抱著一顆心：心的上頭有皇冠。）戒指。我的爺爺奶奶是從愛爾蘭渡海來的移民，在美國開了一間珠寶店。我爸媽新婚不久，爺爺奶奶被燒死，遺產全被銀行接管。火災過後，我問媽媽那個戒指哪裡去了，她說搞丟了。

　　我傾向於認為，假如我爸還在世上，他會傾全力解救我，但我不太清楚他會怎樣面對這種事。他是個凡事不強求的人，我心目中的他永遠四十歲，永遠穿著那件好看的毛茸茸毛衣和卡其長褲。他情緒激動的場合不多，我記得只有在他上班的圖書館進新書時他才樂得告訴我。

　　被綁架上山的那段日子，我有時候會想念他，甚至懷疑他會不會保祐我。想到這裡，我會發脾氣。如果真如他小時候對我說的，他真的是我的守護天使，那他幹嘛不制止這種事？

　　被綁架的第二天晚上，變態狂在浴缸裡輕輕幫我搓背。「要加熱水的話告訴我。」他擰擰毛巾，讓玫瑰花香的洗澡水滴在我的肩膀和背部。

　　「妳今晚好安靜。」他把鼻子伸進我頸背的濕頭髮，然後捏一撮放進嘴裡吸吮。我強忍住衝動才不至於用肩膀頂他的臉，撞爛他的鼻子。我只是凝視著浴缸裡面，數著水珠在滑落之前能待幾秒。「每個女人的頭髮都有獨特的香味，妳知道嗎？妳的頭髮有肉荳蔻和丁香的味道。」我不禁顫抖。

　　「我就知道水不夠熱。」他扭開熱水一分鐘。「我只要看女人的外表，就能推測她的滋味。有些男人會被顏色矇騙。妳母親的臉蛋年輕，頭髮是金色，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她嘗起來鮮美乾淨，不過我懂得看穿表面，追求真相。」他移到我面前，開始輕輕洗我的腿。我繼續定睛看牆壁。他只是想用心理戰術對付我──我不能讓他知道我亂了分寸。

　　「不過啊，她是個美女。這讓我不禁想到，妳交過的男朋友當中，有多少人想跟她上床。不知道他們和妳做愛的時候，心裡想的人是不是她。」

　　我的胃翻攪著。這幾年來，前後幾任男朋友對我媽流口水的癡樣，我早已見怪不怪了。他們要不是大嚼她煮的晚餐，就是盯著她的整張嘴直看。有個男朋友甚至告訴我，我媽看起來像熟女版的小仙女（Tinkerbell，小叮噹，彼得潘故事中的小仙女。），比彼得潘身邊飛來飛去的小仙女更辣。即使是路克，有時我媽來的時候，他也會突然變得結結巴巴。

　　十七秒、十八秒……這一滴超慢。

　　「妳那些男朋友大概不像我，猜不到她的滋味像青蘋果，是不咬一口不知道沒熟的那一種。至於妳的朋友克莉絲汀娜，那頭長長的金髮習慣紮起來，總是商場粉領族的造型，內在更難以猜測。」水珠滴落的時間，我已經數不下去了。

　　「對，我知道妳有克莉絲汀娜這個朋友。她也是房屋仲介，對不對？據我所知，她的績效很亮眼。奇怪，妳怎麼喜歡和這種讓妳嫉妒的人交朋友。」

　　我想回嘴說，我才不會嫉妒克莉絲汀娜，我以她為榮──她從中學到現在始終是我的紅粉知己。我對房地產的所知全靠她的教導。其實在很多方面，她都是我的老師，但我抿緊嘴唇。我一說出來，會被這傢伙用來反制我。

　　「她是不是讓妳聯想到姊姊黛西？黛西是棉花糖，克莉絲汀娜嘛……嗯……克莉絲汀娜。我敢打賭她嘗起來像進口的梨子。」我和他四目相接。他開始替我的腳丫塗抹香皂。我痛恨被人這樣耍弄。

　　「你母親呢？她的滋味怎樣？」我問。握著我腳丫的手靜止了，握勁加大。

　　「我母親？妳以為我有戀母情結？」他笑著把我的腳壓進洗澡水，然後從碗櫥取出剃刀。

　　※※※

　　這一次，當他握緊我的腿時，我開始數牆上的瓷磚有幾條線。等冷冷的剃刀順著我的小腿往下滑，我數亂了，所以重新開始數。他叫我站起來，方便他替我刮全身的體毛，這時我把瓷磚總數除以水泥薄漿上的裂縫數。當他用手幫我塗乳液時，他哼著歌，我則計算蠟燭的燭淚有幾滴凝固在燭身上。

　　我記住視線內的所有東西，在腦海列出清單，以總數來互相乘除。如果被雜念或情緒干擾，我會加以排除，從頭來過。

　　※※※

　　他第二次試圖強暴我時，我渾身靜止不動，沒有哭，只呆呆看著臥房的牆壁。我沒反應的話，他就硬不起來。救兵應該快來了，我只需再咬牙苦撐一陣子就能獲救。因此無論他怎麼性侵我，我一直做數學或想飛機，像碎布娃娃一樣躺在床上。他抓住我的臉，逼視我的眼睛，不斷想把硬不起來的陽具擠進我身體。我數著他眼珠的血絲。他的陰莖更軟了。他對我吼叫，要我喊他的名字。見我不吭聲，他握拳捶著我耳朵旁邊的枕頭，高喊：「妳這個又蠢又笨的賤貨！」每一句伴隨一拳。

　　捶枕頭的動作停了，他的呼吸緩和下來。他去浴室的途中哼起歌來。

　　在他沖澡的時候，我抓起枕頭捂臉，對著枕頭吶喊：你這個有病的臭王八蛋！你這個軟屌混帳！你挑錯人了，我不是那麼好欺負的。接著對著枕頭深處啜泣。一聽見蓮蓬頭的水聲停下來，我趕緊放下枕頭，枕在我的頭下面，乾的一面朝上，我則面向牆壁。

　　※※※

　　不幸的是，屢次強暴不成，他並不因此作罷。每次他都以相同的步驟開始，首先是盆浴──這是他最健談的時刻──接著是剃毛，塗乳液，隨後是穿衣服。我覺得自己像百老匯的演員：同樣的舞台、布景、燈光、戲服，夜復一夜。唯一改變的是他越來越深重的挫折感，以及他出氣的手法。

　　第三次又沒成功，他狠狠連摑我兩個耳光，打得我咬到舌頭。這一次，我沒有滿足感，連暗中臭罵他的滿足感也沒有。我捂著枕頭啜泣，吸著流血的舌頭，畏懼著他淋浴結束後的動作。

　　第四夜，他捶我的肚子兩次！我痛得斷氣，心理受到的驚嚇和肉體的痛楚一樣嚴重。他對我的下頷補上一拳，我痛徹心扉。屋內的光線頓時暗沉下去，我祈禱萬物趕快變黑。可惜沒有如願。我不再對著枕頭哭了。

　　第五夜，他把我翻過去趴著，跪在我的兩隻手掌上，死命把我的臉壓進床墊，我無法呼吸。我的胸腔灼熱。他做了相同的動作三次，每次都在我暈過去之前收手。

　　結束時，他多半面無表情起床，然後我聽見淋浴的聲音。回到床上以後，他會抱著我，聊一些瑣碎的事，例如原住民如何加工保存肉品、他巡夜時看見什麼星座、喜歡或討厭什麼水果。

　　不過有一晚，他在我身旁躺下時說：「我想知道克莉絲汀娜是怎樣的女人。她好鎮定，好沉著，對不對？我在想，像她那樣的女人碰到什麼狀況才會崩潰。」

　　他握住我僵直的手，扣住我的手指，以拇指輕輕摩擦著我的拇指，我儘量深呼吸放鬆心情。他的鼾聲在我身旁起起落落，我想到他的手想對克莉絲汀娜亂來，或想到她可能誤入魔掌，可能體會到我現在的恐懼，這念頭讓我心如刀割。我不能坐視。照我目前的計畫進行下去，不是斷送自己的一條命，就是可能連克莉絲汀娜也陪葬。拖了這麼久，我還沒獲救，最後變態狂總不可能對我說：「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我現在要送妳回家去。」我可以繼續拿自己的小命一博，卻不能拿克莉絲汀娜開玩笑。

　　我準備幫助他強暴我。

　　成功的關鍵在於瞭解他的習性。我儘可能從腦海挖掘出我讀過的強暴犯文章，回憶我看過有關強暴犯的電視節目，例如《法網遊龍：SVU》、《犯罪心理》以及兩三集A＆E頻道的特別節目。我把重點放在分析強暴犯的癖好，研究他們在什麼情況下殺掉受害人。

　　我記得，有些強暴犯愛幻想受害人喜歡身陷魔掌的滋味。也許變態狂有辦法妄想我被他折磨得滿腔慾火，只可惜他內心深處依然有一丁點疑慮，因此舉不起來。現階段這一絲疑慮導致他陽萎。假如疑慮增強起來，我就死定了。

　　※※※

　　隔晚泡澡時，我說：「你好溫柔。」他瞪眼注視我，我則強迫自己直視他的雙眼。

　　「是嗎？」

　　「多數男人，嗯，動作有點粗魯。你呢，動作很輕巧。」

　　他微微一笑。

　　「對不起，我一直很不聽話，因為我不太確定，呃，一開始當然是不太確定，不過我一直在想，也許……也許開創新生活，現在還不算遲。」我應該遲疑多久？如果我的語氣太開朗，絕對騙不了他。

　　「不聽話？」

　　「我的意思是，我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適應這一切，不過我開始認為，說不定我會慢慢喜歡山上生活的。陪你在一起。」

　　「妳這麼認為嗎？」他把每個音節拖得很長。

　　我再強迫自己正視他，盡最大能力傳達誠意。

　　「對，真的。你明白很多男人搞不懂的東西。」

　　「是啊，我當然明白很多男人搞不懂的東西。」他的臉綻放最佳男主角的微笑。上鉤了。

　　在他為我塗乳液時，我說：「我真的很喜歡這種香味。」他的微笑更加開懷。

　　我穿上洋裝，兜圈子給他看，對他說：「我去逛街的話，也會挑同一種款式的衣服。」

　　回到臥房，我發出呻吟聲給他聽，也回應他的吻，但我表演得謹慎，以顯示我剛剛在他的愛撫之下甦醒。他的喘氣越來越急促，我把他喘氣的間隔當成產婦臨盆陣痛來計算秒數。在我的內心，我是死屍一具。

　　他的喘息沉重，紅著臉，壓在我身上。我唯恐他又軟下去──然後大發一頓脾氣──於是伸手到他的下面撫弄他，避免情況惡化。非這樣做不可。

　　我在心海深處蜷縮成一球，把自己隔絕在下面這段話之外：「這一刻，我期盼了好久。」

　　他的手臂緊繃起來，怒意蒙上臉，表情轉沉。他單手掐住我的咽喉，我使出貓爪功對付他的手卻沒用，他只是更加一把勁。

　　「我隨時可以要妳的命，妳竟敢學妓女講話？妳應該害怕才對。妳應該苦苦哀求。妳應該反抗求生。妳難道沒概念？」

　　他總算放開我的喉嚨，我只輕鬆了半秒，肚子又挨了一拳。他以兩個拳頭連番打擊我的胸部、臉部、下體。我雖然掙扎著，拳頭卻像是同步擊中我身體的各部位，如雨直下的拳頭揍得我失去知覺。我昏厥了。

　　說也奇怪，醫生，變態狂邊打我邊罵我妓女時，我覺得痛，卻體會不到憤怒，因為我希望他傷害我。即使在我的肉體掙扎反抗時，我卻在內心為他加油。挨揍活該。我怎麼講得出那種話？我怎能那樣愛撫他？

　　我在山上做過很多事情，很多是我並不想做的事，很多是我不肯相信我做得出來的事。但是那一晚是關鍵。每當我思考自己怎麼變成這身行屍走肉，變得茫然無助，最後總是歸因於那一刻──我把靈魂擱置一旁、請魔鬼進來坐的那一刻。

第六次心理諮商

　　昨天，我進教堂坐了一會兒，不是去禱告──因為我不信教──只是進去圖個清靜。在綁架案之前，我路過那間教堂不下一千回，卻從來沒注意到。我們家不常上教堂，我媽和繼父常在星期天早上信奉睡懶教。不過這幾個月來，我進那間教堂兩三次。老教堂裡面有博物館的氣息，有「歷盡滄桑、不倒就是不倒」的風格。不知道為什麼，我也欣賞彩色玻璃窗。假如要我談大道理，我可以說玻璃雖然碎得七零八落，卻能拼湊出如此繽紛的美感，我見了很心動。幸好我沒那麼深的內涵。

　　那座教堂通常沒人，感謝上帝，不過即使裡面有人，對方也不會和我攀談，更不會正眼看我。就算對方望過來，我也不會望過去。

　　※※※

　　變態狂揍得我不省人事，我醒過來時渾身痛，用力半天才能抬頭張望四周。陣陣反胃的感覺竄遍全身。我每呼吸一下，右胸就灼痛。我的一眼腫得睜不開，另一眼的視線模糊，但我分辨得出輪廓。我看不見他。他不是睡地板就是在屋外。我躺著不動。

　　廁所在召喚我，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爬那麼遠，更怕的是不照表尿尿被他逮個正著。我一定是又暈過去了，因為我醒來時只記得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沙灘上陪路克和兩條狗跑步。等我回過神來，明白自己的處境，我哭了。

　　我的膀胱脹極了──再憋下去，我篤定尿床。不守規定或尿床，哪一種會讓他更生氣，只有天曉得。我才不肯穿回那件洋裝，只好裸身爬進浴室。每隔幾秒鐘，我會暫停動作，靜候眼前的黑點消失，然後再爬幾公分，邊爬邊痛苦呻吟。他聽了一定心花怒放。

　　我唯恐在坐馬桶時被他直擊，只好蹲進浴缸，對準出水口小便。我把頭倚在側面的牆壁，儘量在不痛的範圍內呼吸恰到好處的空氣，祈禱自己別死在浴缸裡。最後我爬回床上，又暈過去。

　　我的頭雖然痛，感覺卻像遙遠的陣陣痛楚，像背景的雜音。我依然不知道變態狂在哪裡，滿腦子充斥他綁架克莉絲汀娜的驚悚畫面。我唬他不成，只但願他別因此直接找克莉絲汀娜下手。

　　在意識邊緣遊走了多久，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暈了至少一整天。等我恢復了些許力氣，我來到門口，門照樣鎖著。可惡。我把頭伸向水龍頭下面，洗掉臉上黏黏的東西──大概是血，然後盡情喝個夠。冷水一灌進胃，我馬上抓著洗濯槽嘔吐。

　　※※※

　　等我終於能在不暈眩的情況下走動了，我再一次探索整個小木屋，以手指摸遍了大小裂縫和螺栓。我站在廚房的流理台上猛踹窗板，差點撕裂腿部肌肉，卻連一個凹痕也不留。我被打得好慘，也不記得最後一次進食是什麼時候的事，但我照樣願意冒險逃進深山一試，只可惜我怎麼也逃不出這間該死的小屋。

　　為了記錄失蹤的日數，我把靠在牆邊的床鋪拉出來，用指甲在木牆按出微微的凹痕。浴室牆壁的小洞如果有光線透進來，我猜是早上。如果天黑了，我會等小洞亮起來，然後在牆壁再加一道凹痕。

　　在他扔下我不管之後，我已經多留了兩道。為了維持類似變態狂規定的作息，我在憋不住的時候才上廁所，而且只蹲浴缸，同時豎直耳朵聆聽聲響。我想洗澡，卻怕他正好回家撞見，所以淋浴和盆浴全省略。飢腸轆轆難以忍受時，我以一肚子的自來水充飢。

　　我幻想著親朋好友一定在為我舉行燭光祈福會，也想像所有朋友團結起來，不是開會研商大計，就是散發印有我笑臉的傳單。我媽肯定是急瘋了。我能想見她坐在家裡哭，大概不忘打扮得淒美──悲劇很適合她的造型。鄰居會端著烘焙盤過來，薇爾阿姨會幫忙接電話，我繼父會握著媽媽的手，安慰她不會有事的。我但願有人能對我說同樣的話。為什麼還沒有人找到我？大家死心了嗎？我從來沒聽過有人失蹤了幾星期最後被發現的事。除非是失蹤的人成了死屍。

　　也許路克上了電視懇請我回家。警察該不會偵訊他吧？發生這種事，男友不總是頭號嫌犯嗎？警方應該追緝變態狂才對，但他們現在八成是把時間浪費在路克身上。

　　我擔心艾瑪，不知道誰在照顧她。她的胃腸敏感，不知道她有沒有吃錯狗食？會有人帶她去散步嗎？我最想知道的是她該不會以為被我棄養了。想到這裡，我總是忍不住哭出來。

　　為了安慰自己，我把往事當作自拍的影片在腦海播映，由路克、艾瑪和克莉絲汀娜領銜主演。我不停按著暫停、倒帶、重複鍵。以克莉絲汀娜來說，我最喜歡的一幕是我倆吃糖吃到傻笑的那次。去年萬聖節，她來我家玩棋盤拼字遊戲，我買了幾包糖果準備請登門的搗蛋鬼吃。搗蛋鬼還沒上門，我們卻決定開一包來請自己。一包吃完了，再開一包，然後是第三包和第四包。我們兩個被糖黏昏了腦袋，拼字遊戲淪為髒字大會串，呵呵笑得花枝亂顫。後來，糖果吃完了，沒糖請小朋友吃，只好關掉所有的燈，躲在黑暗裡聽煙火聲，嘻嘻一直傻笑，笑掉大牙。

　　然而，我的念頭老是轉向變態狂，想到他可能正對克莉絲汀娜伸出魔爪。我想像她在辦公室裡，可能加班到很晚，然後想像變態狂坐在外面的廂型車上守候。無力感讓我憤怒極了。

　　又過了一天，我在牆上再加一畫，肚子已經不覺得餓了，卻持續覺得變態狂馬上會回來。我想活命的話，非得做好準備。上一次的獻身計畫差點害自己送命，因此我必須理解他抓狂的原因，不能再假裝心動。

　　他有性虐待的傾向嗎？不是，他打我的時候並沒有勃起。他只是在重演過去做過的事。這傢伙的行為有規則可循。起先是泡澡──是他的前戲嗎？後來動作才變得粗魯。他到底是那根筋不對？他說女人不愛好好先生，全都希望被當作垃圾看待，但我投懷送抱太明顯時，他又勃然大怒，罵我是妓女，還說我應該反抗才對。他一定是認為，「好」女人私底下喜歡侵略心強、動作粗暴、要女人乖乖聽話的男人。在他心目中，只有「妓女」才會流露喜歡壞男人的表情──好女人會悶騷才是。照這樣推斷，除非我怕他，他大概覺得自己不夠男子漢。

　　他是想討我歡心！──用的是恐懼和痛苦的手法。我越缺乏反應，他越覺得有必要傷害我。天啊。他這種強暴犯認為所有女人都有被強姦的性幻想。我終於理解出他的慾望──我必須掙扎，必須對他顯現恐懼和痛苦。

　　如果我肚子裡還有東西，我一定吐得出來。不知為什麼，一想到我必須對他自曝真實感受我就受不了，假裝喜歡被強暴的行為反而比較好受。

　　獨處的第四天，我昏睡的時間延長，清醒的時間縮短，越來越難分辨夢境和實境的界線。有些時候，我確定自己出現幻覺，因為我明明清醒著卻聽見路克的嗓音，嗅到他的古龍水，等我睜大眼睛，卻只見到木屋的臭牆壁。

　　我警覺到，身子虛脫到這種地步，可能會記不住我訂下的計畫，所以我自創打油詩來加強記性。睡了又醒、醒了再睡的過程中，我反覆朗誦著：

　　變態狂，精神不正常，恐懼、痛苦他最喜歡。變態狂，精神不正常，恐懼、痛苦他最喜歡……到了第五天，我開始憂心在他回來之前餓死。白天多半時間，我不是躺在床上，就是背靠著角落朗誦打油詩，只求門趕快打開，不過我一直打瞌睡。到了傍晚的時候，我虛弱得認為夜深了，這時門鎖喀嚓一聲，他走進來。

　　我竟然很高興看見他──我不會餓死了。我特別高興看見他單獨一人走進門，但我繼而一想：克莉絲汀娜該不會被綁在車上、不省人事吧？

　　他關上門，站著盯我。他的身影在我眼前飄忽。

　　變態狂，神經不正常，恐懼、痛苦他最喜歡……

　　我抖著身體和嗓門說：「謝天謝地，我好害怕。我──我以為我會孤零零死在這裡。」

　　他挑起眉毛。「妳寧願有人在這裡陪妳死嗎？」

　　「不對！」我一搖頭，景物跟著天旋地轉。「我不希望任何人死。我一直在思考……」餓昏的大腦拼命找字。「思考一些事情……事情。我想告訴你的事情。不過我要先知道……」我的胸口縮緊。「克莉絲汀娜，克莉絲汀娜沒事吧？」

　　他信步走向高腳凳，坐下，手托著下巴。「不先問候我一聲嗎？」

　　「對，對，當然，我只是在想──只是想知道……」變態狂的影像糊掉了，然後又清晰起來，接著又變模糊。「我做錯事了，錯得離譜。上一次。」

　　他瞇眼點點頭。

　　「可是，我有一套計畫。你聽──」

　　「妳有一套計畫？」他打直腰桿。我在胡說什麼東西？

　　我用指甲揠自己的手，視覺才又聚焦起來。「可以讓我們合作無間。」

　　「有意思，不過我也思考了一陣子。我越來越覺得應該決定幾件事，而我認為妳聽了會不高興。」 擲骰子的時候到了。我慢慢站起來，屋內又開始天旋地轉。我用手去扶牆，閉上眼睛，深呼吸幾口氣。再睜開眼睛時，變態狂直視著我，沒有表情。

　　我一手抓著肚子，跌跌撞撞走向另一個高腳凳坐下。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心意。你費了很大的工夫，而我替你添了很多麻煩，對吧？」他慢慢點頭，眼瞼半閉。

　　「問題是，上一次我們做的時候……我講了一些話，記得嗎？我講的不是真心話。我只是以為你想聽那種話，聽了會開心。」

　　他依舊板著臉，但他現在注視我的神情專注。最高竿的騙子會儘量貼近事實編謊話。我再深吸一口氣。

　　「我那天是真的很害怕，怕你，也怕你勾起的感覺，不過我當時不知道……」他的手不再托下巴，坐直上身。我不趕快講重點不行。

　　「我現在懂了，我只要對你坦誠，對我自己坦誠就好。我準備誠實。」我祈禱上天賜我說完下面這段話的氣力。「所以，我想再試一次。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求你。」他久久不語，我等著他開口。接著，他從高腳凳站起來，走向我的椅子，我縮頭等著挨揍。

　　「也許我應該再研究研究，安妮。我不想做出太倉促的決定。」他站在我面前，伸出雙手，歪著頭。

　　「抱一抱，如何？」他嘴笑眼不笑。他是在考驗我。我步入他的懷抱，以雙手抱住他。「克莉絲汀娜沒事，」他說。「她陪我看了一個下午的房子，過程很開心。她真的很懂房地產。」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能感受到妳的心跟著我噗噗跳。」他摟得更緊。隨後他放開我說：「妳吃點東西吧。」他走出小屋，不久後拎著褐色的紙袋回來。

　　「小扁豆濃湯，我最愛的那間熟食店現煮的。另外我買了有機蘋果汁。蛋白質和糖對身體有幫助。」

　　變態狂熱好了香噴噴的濃湯，端著熱騰騰的湯碗和一杯果汁走來，我餓慌了的手伸過去接，他卻只在我旁邊坐下，把碗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淚水湧上我的眼眶。

　　「拜託你，我不吃東西不行，我好餓。」

　　他以親切的口吻說：「我知道。」

　　他舀起一湯匙吹一吹，吃了一小口，我看得愁苦萬分。他點一點頭，然後把湯匙放回碗裡。他再吹一吹，這次把湯匙送向我的嘴巴。我一伸手去搶，他又停止動作，搖搖頭。我縮手回來，放在大腿上。

　　變態狂慢慢拿湯匙餵我，進我嘴巴之前先吹一吹，偶爾放下湯匙讓我喝蘋果汁。吃到一半時，他說：「妳的腸胃大概暫時只能負擔這麼多東西了。舒服多了嗎？」

　　我點點頭。

　　「那就好。」他看看懷錶，微笑說：「妳泡澡的時間到了。」

　　當他牽我走出浴室，走向床鋪，開始從後面拉下洋裝的拉鏈，我這一次知道該怎麼做。

　　「請不要摸我──我不想做這種事。」

　　他以下巴戳著我的肩頭，以鼻子磨蹭我的耳垂。「我能感受到妳在發抖。有什麼好怕的？」

　　「你──我怕的是你。你力氣很大，你準備傷害我。」洋裝落到地上，他移向我面前。在燭光中，他的眼珠閃閃發亮。他站在我前方，以中指順著我的頸子畫一圈。

　　中指向下遊走，來到恥骨正上方時停住。

　　我起雞皮疙瘩。

　　「妳怕什麼，描述給我聽。」他把「怕」字拖得很長。

　　「我的膝蓋──膝蓋軟了。我好想吐。我呼吸困難。我的心臟，感覺像……感覺像快要爆炸了。」他以雙手緊緊扣住我的雙肩，逼我倒退走，直到床墊的邊緣觸及我的膝蓋窩，他才使勁推我一把，讓我向後栽向床鋪。我看著他剝掉他的衣褲。

　　我爬到床鋪的另一邊，卻被他抓住腳踝拖回來。接著，他壓過來，扯掉我的內褲和胸罩，過程飛快。他硬起來了，進入我體內。我驚叫。他微笑。我磨牙，緊緊閉著眼皮，默數他進出的次數──在他慢下動作時掙扎──同時不忘祈禱。

　　趕快結束趕快結束趕快結束

　　他總算高潮了，我只想拿整瓶漂白水灌下體，用滾熱的開水搓洗，無奈我連起床洗澡的機會也沒有。我問他，他說：「沒必要，休息一下。」

　　在他的高潮餘暉中，他躺著撫摸我的頭髮。他說：「冷凍庫裡有雞胸肉，我明天拿幾塊出來解凍。」他把我拉過去挨得更緊，用鼻頭磨蹭我的脖子。「我們可以一起炒個麵，好不好？」他摟著我睡著了。

　　他留下的黏液還在我的雙腿之間，但我沒有哭。我想起路克時，差點忍不住哭出一聲，幸虧我用力咬住臉頰內壁才沒哭出來。我對著黑夜低聲說：「對不起。」

　　※※※

　　我在電視上看過，有些女人嫁給愛打老婆的男人，挨了好幾年的拳腳卻不肯離婚，而且還想盡辦法討好老公，結果當然是白費苦心。見到這種女人，我是想同情她們，想理解她們，但我從來搞不懂，醫生。我覺得她們的問題很簡單呀。收拾好行李，對那個混蛋說再見，臨走前最好對準他的屁股踹一腳。我以前自認是堅強的女性，結果只孤獨了五天，我變成弱女子一枚。才五天耶，我就準備對他百依百順。而現在的我卻被大家捧成英雄。所謂的英雄應該是衝進火場、捨身救小孩的那種。英雄為了理念和使命而死。我不是英雄，我是膽小鬼。

　　我今天晚上又要接受訪問，要面對一個神采飛揚的金髮女記者，看著她芝蘭口香糖廣告般的微笑，聽她問：「妳在山上的感覺怎樣？害怕嗎？」什麼屁話，大神探。這些記者不比變態狂好到哪裡去，充其量是領高薪的虐待狂。

　　有意思的是，幾乎沒人問我自由後的心情怎樣，即使有人問，我也不肯回答。我只是懷疑，怎麼大家都不關心落幕後的情形，只想挖過程中的祕辛。大家大概以為綁架事件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吧。但願如此。

第七次心理諮商

　　已經到了元月的第三個星期，很難相信，對不對，醫生？我只慶幸耶誕和新年的喜慶氣氛終於過去了。講到這裡我想到，我有沒有向妳提過我和變態狂過耶誕的事？其實，我好像沒機會提起。只要和耶誕節扯得上關係的東西，全被他罵得一文不值。有一天，他叫我坐下，告訴我說十二月到了，但是我們不慶祝耶誕節，因為耶誕只是社會用來控制人民的方式之一。

　　不只這樣，他還強迫我聽他數落耶誕節多麼惡質，這社會把一個迷思誇大成撈錢的良機，他罵得滔滔不絕。我本來就不想和變態狂慶祝任何節慶，不過等到他罵完了耶誕節的每個該罵的重點，我倒寧願主動幫鬼靈精（Grinch，兒章又學作家蘇斯博士作品中的人物。）偷走耶誕節。變態狂確實從我身邊偷走耶誕節了，當然也順帶偷走很多其他東西，呃，例如尊嚴、自尊心、歡樂、安全感、安睡床上的能力。嘿，「我可不是在發牢騷喔。

　　至少我盡過力，向童軍買了那棵樹……。也許明年會更好。妳說過，我要做好心理準備，以便容納將來心境變化的可能性，而且妳建議我記下進步的跡象，再怎麼微不足道也要記。今天我開門走下門廊，嗅到下雪的氣息，心情激動了兩三秒。這是今年第一場雪。以前只要積雪超過兩公分，我會帶著艾瑪在雪地上狂奔。看她的傻樣子會讓我笑破肚皮。她又跑又跳，赤腳滑雪，亂挖雪坑，還會吃雪。我總希望知道她在想什麼，大概是小白兔、小白兔，我要追小白兔。有時候我會對著雪地撒一把狗點心，讓她有東西可找。

　　玩夠了，我會泡個熱水澡，泡一杯茶，窩在壁爐火之前讀書，看著艾瑪的腳抽動，知道她在夢中重溫雪地歡樂。今天一嗅到雪，這些往事全跑回來了，我心情也跟著變好，好像多了一個值得期待的東西。

　　可惜我一想到上一個耶誕節，那份好心情瞬間蒸發──相信我，在沒有窗戶的小屋裡關一整個冬天，你也能體會到艙熱症的最高境界。更絕的是，到了去年一月中旬，我發現自己已經懷孕四個月。

　　在山上，有書可讀是我求之不得的時刻。變態狂懂得欣賞好書，我甚至不介意朗讀給他聽。翻書頁的過程中，我神遊書中的情境。他也是。有時候他會閉上眼睛，或者挨向我，一手托著下巴，眼神炯亮。也有時候，我朗讀到精采的段落時，他會在小屋裡來回踱步。如果他喜歡其中一段，他會把手貼在心上說「再讀一遍。」

　　他總喜歡問我有什麼讀書心得。起先我不太敢表達意見，儘量揣摩他的意思去引申，後來有一次他聽了搶走我手上的書，說：「少來了，安妮，用用妳的漂亮腦袋，把妳的個人心得說出來。」

　　他喜歡在經典文學之中穿插一些現代小說，而這些現代小說的情節往往和脫序的家庭有關。某天我們讀到《潮浪王子》（The Prince of Tides），討論故事中的母親煮狗食給父親吃。

　　「我很高興她用這種方式整老公，」我說。「他活該。他是個混蛋。」

　　話才一說出口，我馬上驚慌。他該不會以為我在指桑罵槐吧？而且「混蛋」兩字一點也不淑女。

　　不過他只是點點頭沉思說：「對，他一點也不把家人看在眼裡。」

　　閱讀《人鼠之間》（Of Mice and Men）時，他問我是不是為「可憐的傻瓜連尼」難過，我回答說是，他說：「這就耐人尋味了。妳同情他，是因為那女孩是蕩婦嗎？我認為妳比較難過的是死在他手上的那條小狗。假如那女孩子是乖乖女，連尼值得妳那麼同情嗎？」

　　「她是乖乖女或蕩婦，不會影響我的見解。連尼的心被搞亂了──他不是故意的。」

　　他微笑說：「所以說，一個人只要不是故意的，殺人也無所謂囉？我可要記住這一點。」

　　「我的意思不是──」

　　他爆笑起來，舉起一手，我的臉頰燒燙。

　　變態狂對書籍的保管很謹慎，從來不准我翻開書面朝下放著，也不准我摺角。有一天，我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幾本書疊回書架，對他說：「你小時候讀了不少書吧。」他的脊背僵了一下，握著書的手緩緩撫摸著書脊。

　　「只在我被允許的時候。」被允許？好奇怪的說法。在我猶豫著要不要追問的當兒，他繼續說：「妳小時候呢？」

　　「我經常讀書──老爸在圖書館上班就有這個好處。」

　　「妳好幸運。」他最後對書本拍一下，離開小屋。

　　他踱著步、批評著某個角色或情節轉折點，這時候他會盡情表達思想，語氣激動，我會受到他的感染，進一步貢獻我個人的意見。他鼓勵我闡述意見，為自己的心得辯護，他卻從來不因此發脾氣，即使在我和他意見相左時也心平氣和。過了一些時日，我和他進行文學辯論時慢慢鬆懈下來。當然，讀書時間一結束，唯一不讓我心驚膽顫的時段也停止。這是我唯一喜歡的活動，唯一讓我覺得自己像人類、像我自己的活動。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像變態狂的精蟲在我體內力爭上游，這時我會命令我的卵趕快躲起來。由於他綁架我之前我定期服用避孕藥，那時我希望身體亂了步調，指望在懷孕之前能獲救。被綁架之初，避孕藥一停，我本以為月經會馬上恢復，結果一直到他總算強暴我成功之後大約一星期才來。

　　有天早上，我們正在淋浴，重複同樣的步驟，我面壁罰站，他站在我背後洗我的腳，上下都洗，兩腿之間也是。他突然停下來。我轉身一看，他愣在那裡，看著搓身布。搓身布上面有血，我低頭看自己的下面，看見大腿內側有血漬。他咬著牙，臉色脹紅。我瞭解這表情的含義。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貼著牆壁縮頭。

　　他把搓身布丟給我，走出淋浴區，默默站在腳墊上，怒視著我的下體。浴簾半開，洗澡水滴在地板上。我以為火山快爆發了，但他伸手進淋浴區，把蓮蓬頭扭向我的身體，把水龍頭轉成冷水──冷到暫時停止呼吸的冷。

　　「妳自己洗乾淨。」

　　水冷得我想慘叫，極力忍著才沒喊出聲。他從淋浴區的地板撿起搓身布扔給我。

　　「我叫妳自己洗乾淨。」

　　我自以為洗乾淨了以後，一手拿著搓身布說：「你要我怎麼處理這塊布？」

　　他比手勢要我交給他，檢查了一下，遞還給我。

　　「再洗二遍。」

　　洗到搓身布乾乾淨淨後，我的皮膚幾乎被凍得發青了，他才准我出來。

　　「不許動，」他說。我心想，發抖應該不算動作吧？變態狂離開浴室幾分鐘，回來時多了一片東西。

　　「用這個。」他把東西丟給我。

　　我說：「你有衛生棉之類的用品嗎？」

　　他把臉湊向我的鼻子前，一字字慢慢說：「真正的女人到現在早該懷孕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提高分貝，「妳動了什麼手腳？」

　　「我怎麼知──」

　　「如果妳不盡女人的本分，我會另找別人來代替。」

　　在他的監視下，我穿好衣服，把那塊可笑的布壓進內褲。我的指頭凍得麻木，無法自己扣洋裝上的整排鈕扣。他看我笨手笨腳的，搖搖頭說：「妳太可悲了。」

　　我的月經維持了六天。每天早上，他叫我自己洗冷水澡，他在外面等著我遞給他搓身布，檢查不到血跡才放我出來。之後，他要用清潔劑擦洗整個浴缸，然後才肯進去淋浴。他叫我把用過的月經帶放進袋子裡，由他拿到外面去燒掉。在月事期間，我們也省略泡澡的步驟──正合我意，六天之間他沒碰過我一次。

　　每天下午，他叫我研讀懷孕指南的書。我還記得其中一本的書名是《自然懷孕的捷徑》。沒錯，變態狂就是這樣的人，綁架了女人，把她幽禁在小屋強暴她，這才叫做真正的自然。

　　經血一停，他又開始想讓我受精。我祈禱自己的身體能分辨他的精蟲有病，排斥他的精蟲。我也祈求自己因為吃盡苦頭，成天活在恐懼之中，受孕的機會因此渺茫。可惜老天不從人願。

　　過了大約三星期，我知道月經的日子快到了，所以肚子只要有一絲異狀就希望是經痛。每次我去上廁所，無不祈禱看見內褲沾血。過了四星期，我就心知肚明了。從我牆上的祕密日曆來推算，我在九月中旬懷孕，受精時間大約是在我月經結束後的兩星期。

　　我希望能瞞過變態狂，可惜有天早上，我醒來發現他在撫摸我的肚皮。

　　「我知道妳醒過來了。妳今天不必馬上起床。」他用鼻頭搓揉我的肩膀。「看著我，安妮。」我轉頭面對他。「早安，」他微笑對我說，然後低頭望向我肚子上的手。

　　「撫養我長大的母親名叫茱麗葉，她不是我的生母。我五歲大的那年她領養我，因為生下我的那個妓女據說太年輕了，不懂得帶小孩，」他的聲帶緊繃，「卻懂得對我的生父張開大腿。」他甩甩頭，改以較輕柔的語調說：「不過茱麗葉改變了我的一生。她自己的兒子才一歲，還沒斷奶就夭折。她的母愛源源不絕……。在她的教誨之下，我才懂得家庭最重要。而妳呢，安妮，妳年紀輕輕就痛失半個家庭，我知道妳一直想建立自己的家──我很高興我是妳選上的男人。」

　　選上？我不會用這個詞吧。即使在變態狂綁架我之前，我也不確定自己要不要小孩。獨立自主的職業婦女生活我過得怡然自得，從來也不會走進滿滿一間小孩的地方說：「哇，我也想自己生一個。」結果現在的我懷孕了，孕育的是魔種。現在他暢談母親的事，讓我有機會探尋他的私密，進一步瞭解他。我是有點擔心驚動他，但我不得不為長遠大計著想。

　　「你提到茱麗葉時，用的是過去式。她已經不在了嗎？」

　　他收起笑臉。他翻身過去，凝視天花板。

　　「我才十八歲，她就被人從我身邊搶走。」我等著他說明，但他一副沉迷於往事的模樣。

　　我說：「聽你這樣說，她好像是個很特別的人。你能和她那麼親近真好。我媽從來沒拋棄過我，不像你的生母那樣，不過車禍之後醫生一直開藥給她吃，吃得腦筋怪怪的。我只好搬去阿姨和姨丈家住一陣子，所以能體會孤獨的感覺。」

　　他看著我，兩眼一亮，隨後轉移視線。「跟親戚住在一起的滋味怎樣？他們對妳還好嗎？」

　　二十幾歲的時候，我去接受過心理治療，一方面是疏導車禍造成的心病，另一方面是化解我對我媽的成見。唉，有效個屁。我重複再多次也一樣，每次同樣難以暢談過去那一段。我甚至沒對路克抒發過那些怨氣。

　　「阿姨是我媽的姊姊。姊妹倆總喜歡互相較勁，不過阿姨還算善良吧。我表姊大我好幾歲，不太理我，我也不在乎。」

　　「妳不在乎？我敢說，妳很在意。」他的語氣不含嘲諷。

　　「那段日子很辛苦，不過我長大了以後，我盡力去體會媽媽當年的心路歷程。那個年代還不流行看心理醫生，也找不到哀悼親人的互助會，只去掛診拿藥。」

　　「她把妳送走了。」

　　「沒那麼難聽啦。」不過我記得看過表姊在講悄悄話，也記得撞見姨丈和阿姨馬上停止交談的表情。如果以一幅畫來比喻，我媽是朦朧派，在同一張畫布上的姨媽則畫得稜角冷峻鮮明。她們都是嬌小的金髮美女。我們家族的女生個個是金頭髮，只有我例外。薇爾阿姨的嘴唇稍微薄一些，鼻子比較修長，眼睛比較細。我媽的情緒是大起大落，薇爾阿姨則是沉著、冷靜、篤定，不是抱著安慰人的那型。

　　「妳媽後來不是賣掉房子嗎？家人少了一半，連家也沒了？」

　　「你怎麼知道──」

　　「想認識一個人的話，想徹底認識一個人，方法多的是。妳母親面對困境的方法也一樣，多的是。」

　　「她不得不賣房子，因為老爸沒有投保壽險。」車禍後六個月，我媽終於來阿姨家接我回去，我才赫然發現老家已經不存在。

　　「也許吧。不過，變天了以後，妳再搬回家去住，一定很難接受吧？何況房子變得那麼小。」

　　「只剩母女兩人，不需要住大房子。」

　　新家位在克雷頓瀑布鎮環境最差的地方，是一間只有兩個臥房的租屋，屋裡很擠，景觀是紙漿工廠。我媽的藥罐漸漸由伏特加酒瓶取代，粉紅色的絲袍換成尼龍布，雅詩蘭黛的輝煌年黛香水換成仿冒品。儘管手頭緊，我媽照樣有辦法湊錢買法國香煙──她認為凡事只要和法國扯得上邊，一定能冠上「優雅」兩字。她也有錢買不太優雅的伏特加。以伏特加的品牌而言，帕歐夫（Popov）畢竟比不上思美洛（Smirnoff）。

　　她不只賣掉老家，也變賣了老爸的家當。她當然保留了黛西的獎盃，溜冰裝還掛在她的衣櫃裡。

　　「可是，妳們母女的兩人世界維持不久，對吧？」

　　「她的心埋很難調適。單親媽媽的日子不好過。那個時代她的出路不多。」

　　「後來她認識一個男朋友，以為這次總算碰上一個真正的男人。」他微笑。

　　我凝視他一秒。「車禍以後……她開始上班。」

　　她在一間小建設公司當祕書，不過她最忙著做的事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沒有塗上滿臉的彩妝，她不肯出門一步。而她化妝的時候通常處於半醉的狀態，所以大家時常看見她的眼影畫糊了，或是腮紅塗得太艷。說也奇怪，這種妝很適合她，有點「失足娃娃」的韻味。看上她的男人總想救她脫離這個萬惡的世界。新寡的身分也無法阻止她以微笑回敬。

　　搬家後四個月，我家多了一個夢想做大事業的繼父。他是同一家建設公司的業務員，開著凱迪拉克，抽雪茄，甚至穿牛仔靴。要是他老家在德州，或者是亞伯大省，穿牛仔靴還算合理，可惜我猜他一輩子大概沒離開過溫哥華島。我覺得他是有幾分不修邊幅的帥勁，風格近似步入中年以後的湯姆．謝立克（Tom sSelleck）。和他結婚以後，我媽立刻辭職。她大概以為這輩子可以翹腳當貴婦了。

　　「妳對新爸爸的感想怎樣？」

　　「他還好啦。好像是真心愛我媽。」

　　「再婚以後，妳媽開始過新生活。那妳怎麼適應？」

　　「繼父是盡了力。」

　　繼父名叫韋恩。我想和他至少維持一點和老爸之間的父女之情，不過韋恩和我的交集很少。他只愛翻裸女雜誌，愛看快速致富之道的傳單。後來我發現我能逗他哈哈笑。我一明白他覺得我很好笑，他一出現我就化身為小丑，想盡一切辦法來引他爆笑。不過他一笑，媽媽會氣得對他說：「別笑了，韋恩，越笑越縱容她。」所以他不笑了。我覺得很受傷，所以後來儘量找機會取笑他，耍嘴皮來挖苦他。漸漸地，我們懶得理對方。

　　變態狂盯著我，眼神專注，我才發現不妙──我本想套出他的底細，卻倒頭來讓他對我有更深的認識。該辦正事了。

　　「你父親呢？」我問。「你沒有提過他。」

　　「父親？我從來不把他當成父親。而且他也配不上我媽，只可惜我媽不肯面對事實。」他拉高嗓音。「他是挨家挨戶推銷東西的業務員啊，算什麼東西，肥嘟嘟、滿身體毛的業務員，而且……」

　　他嚥了兩次口水，然後說：「我只好讓她重獲自由。」

　　讓我脊背發涼的不只是這句話，他若無其事的語調更讓我驚心。我想進一步瞭解，但直覺對我喊停。問不問也無所謂了。在他內心蠢動的暴風雨已經過去。

　　他面帶微笑跳下床，伸展四肢，嘆了一口心滿意足的氣，然後說：「聊夠了。我們應該慶祝新家庭的建立。」他凝神注視著我，然後點頭說：「待在這裡。」他穿上衣服，披上外套出門。等他再開門進來，腐葉和濕土的氣息向床鋪飄來──是夏日將近的味道。

　　他進門後膚色紅暈，眼光閃閃有神，一手放在背後，在我身邊坐下，然後伸手，拳頭裡握著東西。

　　「有時候，人必須經歷生命中的困境，」他說。「不過，困境只是試煉。如果能挺過困境，最後必有收穫。」他的目光和我相接。「攤開掌心，安妮。」他扣住我的視線，在我的掌心按下一個涼涼的小東西。我好怕轉眼過去看。

　　「很久以前，我把這東西送給一個女人，不過她不配。」我的手心發癢。他揚眉說：「妳不想看嗎？」我滿滿低頭看手，看見一條細細的金項鍊，閃閃發光。他伸出一指去碰中間的心形小金墜子。

　　「很美吧。」我多想把項鍊甩到天邊。

　　我說：「對，好美，謝謝你。」

　　他拿起項鍊。「坐起來，讓我幫妳戴。」鍊子觸及我皮膚產生刺刺癢癢的感覺，我渾身不對勁。我想問他，這項鍊的女主人後來怎麼了，但我害怕他說不定會說真話。

第八次心理諮商

　　好吧，醫生，我最近開始認真正視自己的態度問題──有啦，怎麼沒有？我早就知道自己的態度很差。不過，我的態度最近開始真正影響到一些事情，例如說，我的人生。我出事之前，嚴格說來稱不上是個陽光甜姐兒，不過我有充分的理由──死了一個姊姊，死了一個爸爸，媽媽是酒鬼，繼父是蠢驢。不過至少以前的我不會想對全世界出氣吧。現在呢？哇，每一個人都讓我看不順眼。妳啦，記者啦，警察啦，郵差啦，馬路中間的石頭啦。咦，不對，我對石頭沒意見。我想說的是，以前的我喜歡和人相處，誇大一點，甚至可以說我是人來瘋。現在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以我的朋友為例，他們會來電，會想過來看我，一直都想邀請我去參加什麼的，不過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該不會想從我這裡挖出警方調查進度的內幕吧？我也會亂想：邀請我？是看我可憐吧？我回絕不去，他們大概會圍坐起來討論我的八卦。

　　妳看，這種態度，連想一想都覺得幼稚又惡毒，怎麼說得出口嘛。人家關心妳才會試看看邀不邀得動，妳應該惜福才對吧？

　　問題是，我現在的生活過得平淡，沒什麼好聊的，而且我好久沒看電影，不知天下事，也不懂最近流行什麼，有什麼樣的新科技，一定聽不懂朋友在聊什麼東西。所以，足不出戶的我出去跑一趟，如果撞見認識的人，我會問候他們最近日子怎樣，他們會露出如釋重負的模樣，然後囉唆一些工作上的危機、新交的男朋友、旅遊的計畫。我告訴自己，即使我的世界天翻地覆了，聽見別人每天能正常起床過生活，我也幾乎能感受到安慰。總有一天，我也要發發工作上的牢騷。

　　等我們互道再見以後，我看著對方走開，望著他們走回他們美好的正常生活，我又開始生氣。我恨他們不像我一樣心痛，恨他們有能力享受人生。恨我自己有這樣的感想。

　　我甚至也對克莉絲汀娜來個避不見面，只不過她掙扎了好久才就範。我剛搬回自己的房子，她使出渾身解數幫我整理房子、添購家具、通知水電公司。她甚至買了一堆東西塞進我的冰箱。在從前，我最欣賞她的一點是她喜歡主導，我甚至心甘情願讓克莉絲汀娜支配我的生活。不過我出來以後，她捧著風水書在我家邁步走來走去，幫我調整家具的位置以吸引療傷的靈氣，替我整理了一大串心理醫生的電話號碼──是在我來妳這裡之前。她也收集了一些簡介強暴受害人閉關靜養會的冊子。她越勸，我越煩，只想和她吵架，她則是越挫越勇。

　　後來，她開始嘗試「我們一起來聊聊」的把戲，帶了美酒和塔羅牌來我家。她會抽出幾張牌來，然後按照書上的解析朗讀幾個關鍵句，例如：「妳獨自奮鬥了很久，是該讓最親近的人分擔心事了。」她怕我沒聽出重點，每朗讀一句不忘停頓一下，和我四目相接。她頻頻主動來找我，我稱不上心曠神怡，有時可以說是硬著頭皮去敷衍。有一次，她放下塔羅牌，說：「妳不開口談的話，永遠也沒辦法放走那一段往事。」我終於發飆。

　　「克莉絲汀娜，如果妳只能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那妳的人生也太遜了吧。」

　　她露出受重創的表情。我喃喃道歉，可是她不久之後就走了。

　　上一次我們交談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她和我喬時間，她想帶一些舊衣服過來送我。我想叫她改天再說，她卻堅持要來，硬是說我看了會開心一點。在她來我家的前一個小時，我一肚子火氣和憎恨，胃腸糾結成一團。我留言跟她取消，然後去開車兜風三個鐘頭。我回家時，前門階上擺著一大箱子的衣服。我馬上搬到地下室去接灰塵。

　　隔天她打電話來，我不接，她留言嘻嘻笑，興高采烈地問我有沒有打開來看，還說她迫不及待看我穿一穿。我回電謝謝她的留言，從此對她的留言一概不回應。

　　我到底哪根筋不對？幹嘛把大家當仇人？

　　有天晚上，我親耳聽見變態狂喊著一個名字，音量太小，我分辨不出是誰，但我知道他喊的人不是我。我沒有笨到問他，只把問號埋在心底。

　　在性事方面，他是個陽春型的男人。謝天謝地。以變態男人來說，我碰上的這個還算可以。哎，我不是在誇獎他。我想說的只是，他沒有逼我肛交，也沒有叫我幫他吹喇叭──他大概知道我會趁機咬掉他的雞雞。我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我知道該摸哪裡，該怎麼摸，該說什麼，該怎麼說。只要能盡快辦完事，我什麼都肯做，而且技術精湛。

　　在肉體上而言，幫他辦事讓我比較容易度日，但心理上而言，有一部分的心湖已經靜如止水，進而乾涸見底。

　　※※※

　　變態狂一發現我懷孕，好像不再執著於每晚辦事，但泡澡則是一晚也不停止。有時候他只把頭靠在我的胸上，聽我講話，直到他睡著。他以沉穩的語調對我發表他的理論，主題無所不包，從灰塵到嘔吐物都有，但他最念念不忘的是愛和社會。他說過，這社會的人類最重視取得和據為己有這兩件事──罵到他自己了。他自己不也把我抓來、據為己有嗎？

　　我的基因揉合他的基因，產生一個新生命，我一想到這一點就渾身不舒服。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一件事就是和他牽扯出任何瓜葛。晚上和他躺在床上，我對自己的身體發出「流產」的指令。我想遍了所有惡毒的念頭，對準孕育在肚子裡的怪胎發射，想像胎兒被排除體外的願景。睡到半夜，我經常渾身冷汗地驚醒，做的惡夢是醜怪的胎兒撕扯著我的五臟六腑。

　　那一年整個冬天，充斥我腦袋的影像是在木屋裡分娩，變態狂在我的身邊。他叫我朗讀一本有關居家分娩的書，我只能一個字一個字逼自己念出來，否則喊不出聲音。在過去，每次我看見電視播出分娩的鏡頭，我總是捂住眼睛，因為可憐的產婦哎哎叫著，一個東西被拉出她的身體，這種畫面太恐怖，我看不下去。我總認為，假如我哪天真的生小孩了，醫生會給我很多麻藥，丈夫會在一旁喃喃為我打氣，我則是恍神不覺。

　　見我懷孕，變態狂大喜，但他的好心情只維持兩三個月。之後，他有時會滿意我修的指甲，隔天卻會變臉叫我重新再修一遍。有時兩點可以小便，隔天他卻把我揪出廁所，叫我等到三點再進去。孕婦原本就有頻尿的毛病，我被他煩得更是痛苦難耐。

　　有時候，早上我穿上他挑選的衣服，下午他卻叫我換另一套。洗完盤子，如果被他檢查出小之又小的一點污垢，他會逼我再洗。有一次，我頂嘴說浴室很乾淨，拒絕去刷洗，卻被他的手背賞了一個大耳光，被罰去刷洗整個小屋的地板。我學乖了，懂得在言行舉止當中維持恰到好處的屈從，強迫自己向下看，學被打怕的小狗一樣畏首畏尾。

　　到了將近元月底，有天早晨我們剛吃完早餐，我正在洗餐盤，變態狂看了我一會兒後說：「我要出一趟遠門。」口氣像他只想拿垃圾出去丟似的。

　　「多遠？去哪裡？你不能把我扔在這裡──」

　　「安妮，規則是我訂的。」他的表情是無動於衷。

　　「你可以帶我一起去啊。把我綁在廂型車裡面也行。求求你。」

　　他搖搖頭。「妳待在這裡比較安全。」

　　變態狂從碗櫥拿出一些食物，多數是維他命飲料和以水沖泡飲用的蛋白粉，放在流理台上，不給我餐具。

　　他通常不准我靠近柴爐，但他這次打開火爐的鎖，拆掉爐前的爐罩。接著他在屋內疊了一大堆木頭，幫我在壁爐生火。我沒有斧頭，沒有報紙，壁爐熄火的話，我沒有起火的工具，所以我最好把這團火看得緊緊的。

　　他已經好幾個月沒出遠門，因此我推測是日常用品短缺，他想進市區添購。我不曉得他把食品藏在哪裡。他帶進門的東西全裝在夾鏈袋，我無從辨別商店名稱，不過我猜他在屋外有一個冷藏庫和地窖，不然就是另外蓋了一間工具室。我希望他這一趟是真的去買日常用品。他會不會又去找克莉絲汀娜？要是他看上更中意的女人，忘掉我的存在，那我怎麼辦？一個人要餓多久才死？我雖然怕他，但我對獨自被鎖在山上小屋的恐懼更深。

　　在我被綁架之前兩三年前，克雷頓瀑布鎮有個女孩子失蹤了，我當時好擔心帶艾瑪在樹林散步會發現她的屍體。現在的我懷疑這世上是不是到處都有像我這種遭遇的女生。她們的家人後來死心了，失蹤事件再也上不了報紙的頭版。她們被自己的變態狂鎖在小屋或地牢，仍然在等待救援。

　　我在牆上再記一筆時，儘量別去想我在這裡關多久了。我儘量叫自己相信，在這裡多待一天，表示離重獲自由的日子更近了。只要我苟延殘喘下去，就能為救兵製造更多尋人的機會。我想像挺著大肚子獲救的情景。我懷胎將近五個月，要墮胎八成是太晚了，就算還來得及墮胎，即使我對胎兒的恨再深，我也狠不下心。我想知道家人和路克對我懷孕做何感想。我無法想像路克抱著強姦犯的骨肉，歡迎這小孩進入他的世界。連我自己的心胸恐怕也無法這麼開闊。

　　變態狂不在家，妳一定以為我求之不得吧？其實我每天迫不及待等著他開門。我恨他，但我也等不及想見他。我對他是百分之百的依賴。

　　由於我不知道他會走多久，我省著吃他給我的食物。他不在，沒有人告訴我幾點用餐，所以我儘量依循生理時鐘來作息，只不過我是無時無刻不喊餓。我知道很多孕婦在懷孕初期會害喜，我卻從來不暈不吐，只是想睡又飢腸轆轆。

　　從小到大，我一有機會就往外面跑──夏天每晚游泳，冬天每逢周末去滑雪。現在我卻只有盯著四面牆壁看的份。我時常在小屋的一邊不停來回踱步。幾年前，我去動物園看到一隻熊在圍牆裡，不停從一邊跑到另一邊，把地上踩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我記得當時心想，這頭熊肯定寧死也不願被關一輩子。

　　不踱步時，我會倚著牆壁，想知道牆外有什麼事物，或者坐在浴室裡，一眼窺向牆洞外的世界。出太陽的時候，小孔會在浴室門的背面照出一個小光點，隨著陽光向下慢慢爬，我會一連看幾個小時，直到光點消失為止。

　　他不在家，我沒有小說可讀，只好用想像力來拍電影。我幻想媽媽在家祈禱我平安，和警方交換心得，上電視喚我回家。我能想見克莉絲汀娜和路克每個周末進樹林地毯式搜索，叫艾瑪去嗅我留下的氣味。最棒的一幕是路克破門而入，把我捧上半邊天。

　　我想像媽媽甚至戒酒，號召失蹤兒童的母親，組織一個搜救社團。我憧憬她突然間頓悟──明瞭到她虧待女兒太久，現在想補償一切。等我獲救，我們母女倆會因而更加親近。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懷念繼父韋恩的蹩腳笑話，也懷念他老把我當成十二歲小孩亂撥我的頭髮。現在我和上帝談好了條件，只要我能回家，我肯聽他鬼扯創業點子，聽一千遍也不嫌他蠢。

　　我經常摸自己的肚皮，想著小嬰兒長什麼模樣。有些書籍附插圖說明各階段的胎兒成長情形，我覺得張張噁心。我相信自己會生一個漂亮的嬰兒，但有了變態狂這種父親，小孩會長什麼樣子？

　　※※※

　　過了漫長的五天，變態狂回來了。

　　「安妮，妳在床上坐下。」這是他進門後的第一句話。「有事和妳商量。」我背靠著牆壁坐下，他坐在我旁邊，握住我的手。

　　「我回克雷頓瀑布鎮一趟，現在真的很不願通知妳一件事……。」他慢慢左右擺頭。「所有的搜救活動已經停止。」

　　怎麼可以！

　　他以拇指在我的手上慢慢揉著圈。「妳還好吧，安妮？相信這消息對妳的打擊相當大。」

　　我點點頭。

　　「我不得不承認，看見妳的房子這麼快就掛牌待售，我也很驚訝，不過我想妳家人大概認為日子也得過下去。」一想到自己的房子待價而沽，怒火取代了震驚。我的房子是維多利亞式的三層樓建築，彩色玻璃窗斑爛動人，天花板挑高兩百七十公分，而且地板是原始的硬木地板，這些特色讓我一見鍾情。媽怎麼肯賣？她從來不喜歡這房子，總認為太舊，總覺得冷風颼颼。幫她在前院打樁掛牌求售的人是韋恩嗎？愛耍嘴皮的繼女走了，他大概很高興吧？

　　「你怎麼知道的？」

　　「不重要吧，重要的是我夠關心妳，所以才讓妳知道。去那裡的時候，我也發現另外一件事。」他停頓下來，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的口頭反應，我不肯順遂他的心意。但我不知道不行，只能開口問。「另外什麼事？」你這狗雜種，接下來想怎麼折磨我？

　　「非常耐人尋味的一件事，和路克有關……。」

　　這一次我強迫自己緘默。過了幾秒，他憋不住了。

　　「看情況，他已經等妳等得不耐煩了。」

　　「我才不相信你。路克很愛我──」

　　「哦？我看見他一手摟著金髮美女，低頭對著她的耳朵講悄悄話，我猜他講的不太可能是他有多愛妳吧，安妮。」

　　「你騙人，他才不會──」

　　「不會什麼？老實對我說，像路克這種乖乖牌的男人，妳敢保證妳從來不懷疑他是不是乖到不近人情？安妮啊，他不夠堅強。」

　　我頭暈了，趕緊盯著對面的牆壁看。

　　變態狂點頭繼續說：「不過，妳現在可以開始認清現實了。把妳從他手中救出來的人是我。」

　　路克已經開始和別人交往，這可能嗎？他的餐廳有個金髮的女服務生，我不記得她的名字，但我認為她在暗戀路克。路克罵我胡思亂想。

　　在我被綁架的前一天，我邀路克隔天過來吃晚餐，他的語氣不是很積極。當時他在餐廳，我猜他只是忙不過來，或者以為我又有可能爽約。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腳踏兩條船了嗎？不可能的事。路克從來沒有對我訴苦過，而且他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一個劈腿的基因。

　　變態狂把我的下巴轉過去，強迫我正眼看他。「妳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安妮。」

　　他只是在撒謊。這些謊言全是他病態遊戲裡最新的必殺技。他最愛的事情莫過於嚇得我不知所措。關懷我的人很多，多的是。好吧，我承認自己不是完美的女友，尤其是在我被綁架之前的那段時間更差勁，但路克才不會因此就另尋新歡。而且克莉絲汀娜也和我有深厚的友誼──從小就是我的手帕交，我知道她不會遺忘我。媽和我就算經常意見不合──她和黛西的感情比較融洽──不過我失蹤的事一定打擊得她站不起來。賣掉我的房子就算真有其事，也不代表我媽忘掉我。她大概是想籌錢懸賞。

　　話說回來，要是變態狂說的是真話呢？大家該不會真的放棄搜救行動了吧？大家該不會分頭過自己的日子去了吧？路克有可能交了新的女友，一個不會忙著加班的女孩子。媽媽現在可能正在簽賣屋的合約，艾瑪可能也把我忘得一乾二淨。她現在會不會是歸路克和金髮女友養？大家都向前齊步走了，我卻被喪心病狂的虐待強姦魔扣住，永生逃不開。

　　變態狂說得好真切，我又能提得出什麼反證？眼前的事實是沒有人發現我。我想和他爭辯，勸他相信愛我的人多的是，但我一張開嘴卻講不出話來，只記得流浪狗之家的情景。

　　我以前常去流浪狗之家做義工──多半是清清狗籠，牽狗出去散散步。有些狗被虐待過，現在逢人就咬。有些狗怎麼也不肯對人示好，也不肯領情。有些狗只要一聽人提高嗓門，馬上嚇得站不直，甚至小便失禁。另外也有些狗變得聽天由命，只坐在籠子裡，即使領養的人進來挑選，牠們照樣盯著牆壁看。

　　其中有一條狗名叫泡泡，身上有皮膚病，既瘦小又醜陋，在流浪狗之家蹲了好久，但只要有人進來參觀，他會大搖大擺地走向籠子前面，自以為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動物，總是滿懷希望。我想領養他回家，可惜當時我住的是公寓。最後我工作忙不過來，不再過去幫忙，所以我不知道後來是否有人領養他。現在我成了同樣的笨狗，只巴望著被牽回家。泡泡遲早會發現自己沒人要的事實，我只但願他在美夢破滅之前獲得安樂死。

第九次心理諮商

　　上一次治療結束以後，我在回家的路上順便加油，付錢的時候，櫃檯的架子上有好多袋裝的糖果。在山上的那段日子，變態狂不給我糖吃，我天天奢望著一些日常的小東西，不過時日一久，我也停止奢望，因為我再也不記得自己喜歡過什麼東西。我那天站在收銀機旁邊，看著架子，突然記得自己喜歡糖果，一股怒焰在心中沸騰。

　　櫃檯的小姐問：「就這樣嗎？」我聽見自己說：「還有，」然後雙手從架子捧起一袋又一袋的糖果──有酸甜糖、果汁軟糖、葡萄酒口香糖、蛇形果凍糖，什麼都行。我背後站了一群人，冷眼旁觀一個瘋婆以為萬聖節到了，狂買糖果。我才懶得去理他們的眼光。

　　回到自己的車上，我撕開一袋袋的糖果，塞滿一嘴，邊吃邊哭──原因不明，也不想知道──結果吃太多了，回家全吐了出來，而且舌頭破了好多小洞。我不怕，繼續再吃──多吃了好幾倍──而且是一口接一口，好像我害怕有人隨時會跳出來制止。我多想再成為從前那個喜歡吃糖的女孩啊，醫生。

　　我坐在廚房餐桌前，四周是糖果紙和空袋子，我哭個不停。糖吃太多，我的頭好痛。我又想吐了。我哭的原因是糖果的滋味變了，和我記憶中的味道不同。所有東西的滋味都和我記憶中的滋味不一樣。

　　變態狂從沒解釋他為何回克雷頓瀑布鎮，也不說他除了監看我所謂的親朋好友之外做了什麼，但他回來之後的第一晚，他的心情大好，走起路來輕飄飄的。最能讓變態狂快樂的事莫過於對女生說：再也沒人關心妳了。準備晚餐時，他吹著口哨，在廚房裡到處跳著舞，彷彿他上了烹飪節目。

　　我狠狠瞪他，他只是面帶笑容鞠躬。

　　※※※

　　如果他能在五天內往返克雷頓瀑布鎮，這地方應該不會太遠，也不至於太深入北方，除非他把車子停在機場改搭飛機。這些枝節問題已經不重要了。離家八公里或八百公里，距離長短都是無法跨越的鴻溝。我想起我心愛的房子，想起親朋好友，想起停止搜救的義工隊伍，越想越覺得寫著「疲乏」的一大張毛毯蓋下來，裹住我全身，壓得我無法翻身。儘管睡吧。把煩惱全睡跑。

　　後來發生一件事，那種無力感才不至於持續不散。變態狂回家後兩星期，大約在二月中旬，當時我的身孕差不多五個月，我感受到胎兒在動。那種感覺好奇妙，就像我生吞了一隻蝴蝶。就在那一刻，胎兒不再邪惡，不再屬於他。小孩是我的，我不必和別人分享。

　　之後，我愛上懷孕的感覺。每過一個星期，我的肚子越變越圓，我的身體正在孕育小生命，那種感覺好奇妙。我的內心不再是一灘死水，我覺得活蹦亂跳。縱使變態狂又開始迷戀我的肉體，我照樣喜歡懷孕的感覺。他叫我站在他面前，雙手摸遍我的腹部和胸部。有一次在他進行「檢查」的時候──我忙著數天花板上的木板節孔──他說：「能在現代社會以外的地方生小孩，多幸運啊，妳一定不知道，安妮。人類是破壞狂，只顧著用戰爭、政府及貪婪，來毀滅大自然、愛和家庭。在這裡，我創造了一個單純的世界，一個安全的世界，讓我們可以安心撫養小孩。」

　　我一面聽著這段話，一面憶起酒後撞死我爸爸和姊姊的駕駛。我憶起對我媽猛開鎮定劑的那些醫生，憶起不擇手段爭業績的房地產仲介，憶起那些停止搜救我的親朋好友，想起翹二郎腿不做事的警察。都怪警察，不然我現在早就獲救了。

　　一個癡漢在高談他自己的意見，我不但聽進去了，還思考著其中的道理，我恨我自己。但是，假如有人告訴你，天空是綠色的，即使你知道天空是藍色，對方卻繼續假裝天空是綠色，每天重複同樣的話，說得像真的，最後連你也會漸漸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有毛病，怎麼會把天空看成藍色。

　　我經常納悶的是，為什麼是我？他可以綁架的女孩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挑一個房屋仲介、一個職業婦女？這種女人不太適合在深山當家庭主婦吧。我並不是希望這種遭遇降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覺得他想綁架的話，為何不鎖定他認為是弱女子的對象，為何不挑一個兩三下就乖乖聽話的女人？但我再進一步思考，發現他其實很有概念。他早就摸清了我的心態。

　　我以為自己早已忘懷童年、忘懷家庭傷心事、忘懷內心的苦楚，其實不然。一個人如果在糞肥裡打滾的時間夠長，怎麼洗也洗刷不掉臭味。就算買遍所有品牌的香皂，就算搓洗到脫皮，哪天你走到戶外，有隻蒼蠅停在你身上，接著又來一隻，然後又一隻──因為蒼蠅知道。它們知道的是，在那層剛刷洗過的肌膚之下，你只不過是糞肥一坨，是百分之百的大便。你可以想盡辦法清乾淨，卻騙不過蒼蠅。它們總是知道最適合降落的地點。

　　那年冬天，變態狂為我建立一個獎賞制度。如果他對我的表現滿意，他會送我東西，例如晚餐多一片肉，或讓我多上一次廁所。如果我把洗過的衣服摺得服服貼貼，他會准我在茶裡多放一點點糖。

　　有一次他進市區回來時，他稱讚我很乖，賞我一顆蘋果。

　　由於我的權利被剝奪得所剩無幾，他一送我東西，即使是像蘋果如此尋常的東西，我也覺得是厚禮。我閉著眼睛品嘗蘋果，想像自己坐在夏日的樹下，幾乎能體會到日光曬腿的感覺。

　　如果我做錯事，他依舊會處罰我，但他已經很久沒打我了，而我有時候但願他對我動拳腳。挨揍，我反而會產生叛逆感。但心理戰術就不同了。心理戰術對我的影響最大。日子一個月一個月過去，親朋好友的呼喚越來越小聲，臉孔也逐漸模糊。漸漸地，每過一天，我越覺得天空是綠色的。

　　我的肚皮開始鼓起來以後，他照樣強暴我，只不過態度不太一樣，比較像他現在只是在扮演一個角色。偶爾，他甚至會變得好溫柔、好體貼，之後卻又突然覺得不妥而臉紅起來。

　　有兩三次，他會乾脆停手，躺在我身邊，一手擺在我的肚子上，問我一些問題：懷孕的感覺怎樣？能感覺到小嬰兒在動嗎？如果他不想做愛，我還是會穿上洋裝。上床以後，我們通常會躺著，他把頭放在我胸部上。

　　有一天晚上，他的頭壓住我的胸部，觸發哺乳的感覺，我開始夢想著小嬰兒，不經大腦思考就開始唱歌：「別出聲，小寶貝，不要哭。」警覺到自己唱出聲音，我趕緊停下來。他轉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然後直視我的眼睛。

　　「我母親以前常唱那首歌給我聽。妳母親會唱歌給妳聽嗎，安妮？」

　　「印象中沒有。」

　　我動著腦筋，想辦法誘他繼續聊。我想瞭解他的心事，卻總不能當著他的面問：「欸，你是怎麼變成大變態的？」

　　「你媽媽一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說。但願不要誤踩地雷才好。但他不吭聲。「要不要我唱唱比較特別的歌給你聽？我會唱的曲子不多，不過我會盡力而為。我小時候上過才藝班。」

　　「現在不要。我想聽聽妳的童年。」

　　可惡。對他說出不堪的往事，能引他曝露內心世界嗎？

　　「我媽稱不上是唱兒歌哄小孩睡覺的那型。」我說。

　　「才藝班呢？是妳自願去的嗎？」

　　「全是我媽的主意。」

　　整個童年，我都在學新東西──學唱歌、學鋼琴，當然也少不了花式溜冰。黛西很小就開始學溜冰，不過我學的時間並不長。我的屁股觸冰的時間比騰空的時間長。我媽也幫我報名上芭蕾舞課，後來我兜圈撞到同班的小女生，差點撞斷人家的鼻子，才終止學舞的念頭。

　　連那場車禍也無法制止我媽。寶貝女兒死了，她反而更巴不得把我訓練成神童，任何領域都行。結果嘛，我成了破壞天才。我把樂器彈壞、把亮片裝穿壞的方式有多少種，說來能讓人吃驚。

　　「妳想學什麼才藝？」

　　「我對美術有興趣，喜歡素描和繪畫之類的東西，可惜我媽不肯幫我報名。」

　　「她不肯，妳就學不成？」他挑眉問。「聽妳這樣講，她不是很公平嘛，也很掃興。」

　　「我們小時候，在黛西出車禍之前，她有時候很好玩。每年耶誕節，我們會做好大的薑餅屋，而且她經常陪我們玩扮裝遊戲。有時候她會陪我和黛西在客廳建築堡壘，然後熬夜看恐怖片。」

　　「妳喜歡恐怖片？」

　　「我喜歡陪伴黛西和我媽的感覺……。她們的幽默感和我不一樣。媽媽很喜歡惡作劇，比如說有一年萬聖節，她在我床邊的地板倒了一大灘番茄醬，我下床的時候踩到了，以為是血，樂得她和黛西笑了好幾天。」我到現在還討厭番茄醬。

　　「妳卻不覺得有什麼好笑，對吧？」

　　我聳聳肩。變態狂開始顯露無聊的表情，轉移重心，像是想站起來。可惡。想引誘他交心的話，我非對他真情流露不可。

　　「我被她氣哭了。我媽到現在還喜歡逢人就說她整我的事。她以騙人為樂。以前萬聖節，她甚至和我們一起去搗蛋討糖吃。」

　　「有意思。妳說妳母親喜歡『騙人』，妳認為原因是什麼？」

　　「誰知道呢？不過她的騙術高竿。她的化妝品和衣服多半是騙來的。鎮裡鎮外每個專櫃小姐全被她耍得一愣一愣。」

　　屈就過幾瓶仿製香水，我媽再也受不了，只好去百貨公司化妝品專櫃尋找容易上當的獵物。她打著服喪豔寡婦的名號，專櫃小姐不但幫她做全新的造型，還猛塞給她免費試用品，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人路過專櫃時，她懂得把產品吹捧得天花亂墜。

　　她的才華不只這些。我媽的手雖小，眼光卻敏銳，小手的動作也神速。她的梳妝檯上面擺滿了用過一半、已經厭煩的古龍水、藥水、乳液，全是她趁專櫃小姐轉身不注意時順手牽羊的。有時候，她會真的買東西，不過她通常會去外地的連鎖店退貨。我最後看不下去了，念她幾句，她卻說她幫專櫃小姐促成那麼多業績，偶爾拿一瓶算是籌佣。

　　我媽一發現香水有多好騙，馬上轉移焦點到衣服和性感內衣，而且專攻精品店的高級品。等我年紀稍大，我就不肯陪她去逛街。我敢保證，她現在是照騙不誤，我不問也知道。她打扮得比多數時裝模特兒更稱頭。

　　「有時候，我覺得她比較喜歡我小時候的樣子，」我說。變態狂的眼神如雷射光直鑽我的眼。我觸動他的心事了。

　　我和他四目相接，對他說：「大概是我小時候比較能討她歡心吧，也可能是因為我長大後開始有主見，敢和她頂嘴。不管原因是什麼，我相信她對長大的我感到失望。」

　　變態狂清清嗓子，怔了一怔，搖搖頭。他想說的話卡在喉嚨，我只需稍微刺激他一下。我以最輕柔的語調說：「你小時候也有相同的感覺嗎？」

　　他翻身仰躺，凝視天花板，頭仍枕著我的手臂。「我母親不希望我長大。」

　　「小孩長大了，也許天下的媽媽都會傷心。」

　　「不對，不是，不是這原因。」

　　我想到他徹底刮光全身體毛的怪癖。我強迫自己摟住他的頭，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他感到意外，退縮了一下，然後瞥我一眼，並沒有整個人縮走。

　　我說：「你說過，她的頭胎死了……」變態狂靠在我身邊，身體僵了一下。我抬起手，輕撫他的頭髮，讓他放鬆心情，卻又不敢確定他會做何反應，所以慢慢縮手，繼續撫摸他的鬈髮，只是把自己腿挨過去，讓他感受到溫暖。「你認為和她的頭胎有關係嗎？你是不是覺得必須向他看齊？呃，我是說，你會不會覺得自己是他的替代品？」他的目光暗下去，隨之微微轉開來。我不能任他關閉話厘子。

　　「你以前拿黛西的事問過我，我不想回答，因為我到現在還很痛苦。她很優秀。她是我的姊姊，我相信她有時候會覺得妹妹很煩人，不過我認為她是十全十美的女孩。我媽也有同感。車禍之後，我常不小心看見她在凝視我，或者她走過我身邊時會摸摸我的頭髮，從她的眼神或她的動作，我知道她心裡想著的人是黛西。」

　　他又轉頭面對我。「她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就算有，我一時也沒辦法舉例，不過這種事屬於直覺，不需要言語就能知道。我很篤定的一點是，她但願車禍時飛出擋風玻璃的女兒是我，不過這一點她一定死也不承認。我甚至無法怪罪她，因為車禍以後好久好久，我仍然有同樣的心願。黛西是最優秀的女兒。我小時候以為，因為她優秀，所以上帝才要她。」

　　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荷爾蒙在作祟吧，我竟然哭了起來。對任何人表白這些心情，這是破天荒第一次。他張嘴吸一口氣，好像想說什麼，卻又閉上嘴巴，拍我的腿一下，然後再凝視天花板。

　　他在怕什麼？我怎麼讓他信任我，對我開誠佈公？截至目前為止，我挖出的只有自己過去的幾筆心情爛帳，害自己更傷心。聽說有些兒童會效忠虐待他們的大人。他拒絕坦白的原因是不是這個？「我可能不應該隨便告訴你一件事，」我說，「這些年來，我媽辛苦拉拔我，貢獻不算少，說她壞話會讓我覺得我在背叛她。」變態狂歪頭朝向我。「不過我猜，做父母的人是凡人，犯錯是難免的事。」我讀過一些如何原諒父母的書，忙著從大腦的記憶庫叫出每一句陳腔濫調來應急。「我一直告訴自己，這種事情說出來沒關係，我照樣能愛媽媽，不一定要接受她的所有言行。」

　　「我母親是個很棒的女人。」他停頓下來。我等著。「我們也玩過變裝。」

　　劇情精采起來了。

　　「我那年只有五歲，不過我還記得她來寄養家庭看我的那天。她嫁的那個白癡也跟著來，但他幾乎不看我一眼。她穿的是一套白色背心裙，抱我的時候味道好乾淨，不像我寄養母親那種肥豬味。她叫我做個乖小孩，改天會再過來接我。她真的來接我的那天，她的丈夫又出差，所以只有她過來。到家的時候──我從來沒看過那麼乾淨的房子──她幫我泡澡。」

　　我接腔，語氣儘量不露感情。「感覺一定很舒服吧……。」

　　「我從來沒泡過那樣的澡，旁邊點著蠟燭，味道很香。她洗我的頭髮，搓我的背，動作好溫柔。她放掉髒水，然後再開水龍頭，也進來一起泡，幫我洗得更仔細。她親我瘀青的地方，嘴唇好柔軟，像天鵝絨一樣軟。她說她從我的皮膚吸走了痛苦，吞進她的肚子。」他看我一眼，我只是點頭，當作他說的事情是全世界最自然的母子互動，他居然信以為真。

　　「她告訴我，我可以上她的床一起睡覺，因為她不希望我害怕。我從來沒有和別人肌膚相親過──從來沒有人抱過我──我感覺得到她的心跳。」他拍拍自己的胸膛。「她喜歡摸我的頭髮，就像妳媽摸妳的頭那樣。她說我的頭髮讓她想起自己兒子的頭髮。」我的手放在他的鬈髮上，這時發癢，但我極力扼制縮手的衝動。

　　「她不能再生小孩了。她說她等了好久，希望能找到像我這樣的小男生。第一天晚上，她哭了……。我承諾說我會做個乖孩子。」他又沉默下來。

　　「你提到你們一起玩變裝……。你指的是打扮成牛仔和印第安人嗎？」他拖了許久才回答，終於開口時，我倒希望他別說話。

　　「每天晚上，我們泡過澡以後……。」唉，完蛋了。「我上她的床鋪睡覺，讓她覺得安全，不過他出差回家的晚上，我們會提早泡澡，然後我幫她穿衣服。」他的語調歸為平淡。「穿給他看。」

　　「你一定會產生被拋棄的感覺吧？原本你可以單獨占有她，結果他一回家，你就被甩到一邊。」

　　「她是不得已的，畢竟他是她的丈夫。」他又轉頭過來看我，以堅定的口吻說：「不過，我對她很特別。她說我是她的小男人。」

　　瞭解。

　　「她當然認為你很特別囉──是她挑上你的，不是嗎？」

　　他微笑了。「就像我挑上妳一樣。」

　　後來他上床躺在我身邊，頭靠在我的胸部上，我發現自己為他感到難過。是真心難過。我對他向來只覺得噁心、恐怖、仇恨，這是頭一次對他產生不同的情愫，讓我害怕到了極點。

　　※※※

　　醫生，他綁架我、強姦我、打我，我對他的痛苦應該是不屑一顧才對。不過，當他說出母親的事──我知道他們的互動不只這樣──我知道他碰上了一個不正常的媽媽，把他搞得不正常，我不禁為他感到難過。我難過的是他在寄養家庭受盡虐待，到了新家，新爸爸又懶得理他。難道是因為我自己的家庭也不正常嗎？所以我才對他的痛苦感同身受？醫生，我只知道我討厭這種感覺，即使我對那個怪物有一絲絲的同情，我也恨自己。我討厭我怎麼能告訴妳這種事。

　　多數人以為，歹徒一定成天舉槍看守我，我並沒有糾正他們的假設。我又能從哪裡解釋起？歹徒告訴我一些世界上的妙事，例如直布羅陀岩山上有好多猴子，我覺得他言語表達能力強，內容又有趣，我又怎麼對這些人說明？懷孕期間，我的腳丫腫得好厲害，他有時候會幫我揉腳，我很喜歡。讀書的時間，他會聽得興致勃勃，也展現幽默的一面。煎蛋的時候，他每次翻面會跳個舞耍寶，會用不同口音講話。這些時候，開屋展售那天來的那個男人會重現我眼前。我又怎能告訴任何人說，他會逗得我笑呵呵？

　　我一向很自豪，以為自己的意志力堅強。我向來是個沒有男人能改變我的女孩，他卻改變了我。他徹底改變了我。我覺得內心仍有小小的火苗，代表著原來的我，好像燒瓦斯的壁爐裡面那盞長明火，在深處隱隱燃著。但我擔心火苗總有一天會被吹熄。甚至到今天，我還在擔心火苗會有滅掉的一天。

　　市面上有好多書教人走出自己的路，內心的信念能彰顯於外表。人人的頭上應該隨時隨地畫個小圈圈，裡面永遠是歡喜的念頭，如果能這樣做，從此以後的日子都能過得快快樂樂的。抱歉，我不贊同。一個人可以盡情過著快樂的日子，卻擋不住天上掉下來的橫禍。

　　而且不只是砸中你，還會從側面撞擊你，把你壓成爛泥，因為你笨到相信日子能過得快快樂樂的。

第十次心理諮商

　　哇，我昨天晚上有重大突破了，醫生。我睡到一半──而且是睡在床上，妳應該感到安慰吧──醒來突然尿急，趕緊跑廁所。上完廁所回來，我才想到剛才做的事，整個人唰然清醒了。我當然是高興得再也睡不著覺。

　　半夜上廁所只是老習慣，不過這代表我的習慣動作逐漸恢復，是件好事，對不對？也許這代表我整個人也回來了。別擔心，我記得妳勸我試著去接受事實，因為我有可能永遠無法恢復被綁架之前的原狀。不過這事仍然算是進步吧。

　　也許小便成功是因為我半睡半醒，一時沒機會去思考。我一直喜歡「旁若無人地跳舞」這種說法。比如說，你單獨一個人在家，電臺播出一首勁歌，你可能會隨著節拍搖擺一下，心情好起來，感受著節奏，融入歌曲當中，兩腳隨著音樂亂動，雙手舉起來，扭起電動馬達臀。如果同樣的場景轉到公眾場合，你會開始認為大家都在看你，對你品頭論足。你會擔心，我的屁股是不是搖得太厲害？我跟對節拍了嗎？他們在嘲笑我嗎？然後索性不跳。

　　※※※

　　我被關在山上的每一天都是一場試煉。他高興的時候會賞我額外的好處。如果我做事的動作不夠快，做得不夠完美──這種情況很少，因為我做事是謹慎到家──我會挨耳光，好處也會被剝奪。

　　當變態狂忙著評估我的行為，我也忙著暗自分析他的心理。即使在他對我吐露母子互動之後，我仍摸不清他喜怒哀樂的關鍵，只能暗記每一種情境，歸檔記憶庫待查。解析他的需求和希望成了一分全職工作，所以我研究他措辭的各種弦外之音，研究他口氣中的抑揚頓挫。

　　和我媽住久了，我一看她眼皮下垂多少就能判定酒精濃度，練就了一身絕技。除此之外，我也從媽媽那裡學到，預測他人行為是大意不得的事，就像和老虎相處一樣，人永遠無法知道自己會是牠的玩伴或大餐。所有事情端看他的心情而定。有時候我做錯事，他幾乎毫無反應。不過有時我犯了一個更小的錯，他反而會大發一頓脾氣。

　　在三月前後，我大約懷孕六個月，他去打獵之後回來說：「妳來外面幫忙我。」

　　外面？你指的是戶外？我傻眼看著他，尋找著開玩笑的跡象，或是他想在外面處決我。但他面無表情。

　　他把他的一件外套丟給我，也給我一雙橡皮靴。「快穿上。」

　　我外套的拉鏈還沒拉上，他就抓起我的手，把我拖到門外。

　　新鮮空氣撲鼻而來，我感覺像撞上一堵牆，驚奇得胸腔緊繃起來。我一面儘量觀察周遭環境，一面被他牽到距離小屋大約六公尺的地方，地上有一具野鹿的屍體。由於那天陽光普照，雪地反射的白光照耀得我眼油直冒，我只知道這裡是森林中間的空地。

　　我被冷風吹得渾身刺痛。積雪還不到腳踝的深度，但我一時無法適應戶外的環境，而且還裸著雙腿。我等眼睛漸漸適應光線，卻還來不及分辨周遭的景物，就被他推得跪在鹿頭旁邊。鹿耳後面有個洞，仍有血水從裡面滲出來，脖子上的一道刀痕把雪地染成粉紅色。我看不下去了，但變態狂把我的臉轉向屍體。

　　「專心。妳給我跪在鹿的後面，一起把牠翻過來躺著，然後妳負責抓住後腿攤開，方便我切開肚子，懂嗎？」

　　我瞭解他要我做的事，我只是不瞭解他為何叫我做這事──他從來沒有叫我幫他。也許他只想讓我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或者更確切的是，他能對我下什麼毒手。

　　但我還是點點頭，經過鹿眼時儘量不去看牠蒙上死灰的瞳孔，然後在後腿的位置蹲下，握住僵硬的後腿。變態狂微笑著，哼著歌，跪在鹿頭旁邊，一起把牠翻過來，肚子朝天。

　　即使我知道這頭鹿已經死了，看著牠無助躺著，兩腿被撐開，毫無尊嚴，我見了仍然膽寒。我從來沒有近看過動物的屍體。胎兒或許感應到了我的求救訊號，也蠢動起來。

　　看著變態狂持刀刺進鹿的下體，把鹿肉當成奶油一樣切割，我的胃翻攪起來。他環狀切下生殖器時，我嗅到血腥味，然後見他切開整個腹部。反覆在我腦海出現的畫面是他在宰割我，他臉上是同樣寧靜的神態。我的身體抽動一下，他瞪我一眼。

　　我低聲說：「對不起，」忍著寒風咬牙，逼身上的肌肉不許動。他繼續哼歌、解剖。

　　趁他不注意，我四下觀察這片空地。有一大片冷杉圍繞著我們，枝椏被雪壓得低沉。腳印、拖曳的痕跡、以及看似零星的血跡消失在小屋的側面。空氣嗅起來乾淨、潮濕，雪在我的腳下劈啪響。我曾在加拿大各地山區滑過雪，知道內陸的雪有不同的氣息，濕度比較低，觸感甚至也有差別。積雪不厚，再加上雪的氣息以及地勢，我心生希望，研判我還在溫哥華島上，不然至少是在大溫哥華地區的海岸。

　　變態狂邊解剖邊對我說話。「靠天吃飯對我們比較好，因為天然的食物沒有雜質，沒有被人類碰過。我進市區的時候買了幾本新書，讓妳學習燻曬肉和製作罐頭的方法。我們最後可以完全自給自足，我再也不必拋下妳。」

　　我倒寧願被他拋棄，但我不得不說的是，能做一點新鮮事情，任何事情都好，想想都讓我興奮。

　　切開整個身體之後，胃囊鼓了出來，他抬頭說：「妳有殺生過嗎，安妮？」手上拿著刀，已經夠嚇人了，他非得聊殺生的感覺不可？

　　「我從來沒有打獵過。」

　　「回答我的問題，安妮。」我們的視線在死鹿的上空接觸。

　　「沒有，從來沒有殺過。」

　　他掐住刀柄的尾端，把刀子當成鐘擺晃起來，刀子向上盪的時候，他會反覆問：「從沒有？從沒有？從沒有？」

　　「從來沒有過──」

　　「騙人！」他向上甩刀，在刀子落下的中途握住刀柄，順勢戳進死鹿的脖子，刺到刀鋒的盡頭。我心驚之餘鬆開手，向後跌在雪地上。見我掙扎著坐起來，他不發一語。我一恢復蹲姿，趕緊握住鹿腿，硬起頭皮等他發飆罵我不該鬆手，但他只是注視著我。隨後，他的眼光向下移到死鹿腹部的開口，移向我的肚子，再和我四目相接。我開始長舌。

　　「我十幾歲的時候開車撞到一隻貓，不是故意的。我那天回家的時間晚了一點，真的好累，開著開著聽見車子發出悶轟的聲音，回頭看見貓被甩上去。我看見貓掉在地上，然後跑進樹林裡。我連忙靠邊停車。」變態狂對我目不轉睛，我的話嘩嘩流出來。

　　「我走進樹林去找，哭著喊『貓咪、貓咪，』不過貓已經跑掉了。回到家，我告訴繼父，他帶我拿著手電筒去找，找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怎麼也找不到。他告訴我，貓大概沒事，自己跑回家去了。不過隔天早上，我鑽到車子下面一看，發現車軸黏了好多血和毛。」

　　「刮目相看喔，」他面帶燦爛的笑容說。「沒想到妳有這份潛能。」

　　「才沒有！是不小心才……」

　　「不會吧。我認為妳的車頭燈照到貓眼，妳看見反光，剎那之間想知道殺生的滋味樣。妳突然好恨那隻貓，一腳把油門踩到極限。我認為，撞上的那一刻，妳聽見『砰』的一聲，讓妳覺得力大無窮，覺得──」

　　「才不是！不是，當然不是。我覺得好愧疚──到現在還愧疚。」

　　「假如那隻貓也愛殺生，妳也會愧疚嗎？牠那時大概忙著尋找獵物吧──妳見過貓凌虐獵物的模樣嗎？假如那隻貓身上有病，無家可歸，人見人嫌呢？妳會比較不難過嗎，安妮？假如妳看得出飼主虐待過貓，故意餓牠，經常踹牠呢？」他提高音量。「搞不好妳對牠做的是好事，妳有這樣想過嗎？」

　　聽起來幾乎像他在徵求我的稱許，要我稱讚他從前做過的某件事。他是想坦承壞事，或是只想用心理戰術整我？後者比較可能，所以我最後開口時，比較驚訝的人是我或是他，我並不清楚。

　　「你有沒有……有沒有殺過人？」

　　他伸出手，輕撫刀柄。「很勇敢的問題。」

　　「對不起，我只是從沒遇過一個……呃，你知道。我在很多書上讀過，也在不少電視和電影上看過，卻沒有和做過這種事的人面對面聊過。」想流露真心有興趣的表情並不難，因為我向來對心理學著迷，尤其是變態心理學。殺人兇手絕對能被歸類為變態。

　　「如果妳真的碰到做過這種事的人呢？妳會怎麼問他？」

　　「我……我會想知道原因。不過，也許有時候他們自己也不曉得，或者甚至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吧？」

　　我一定是答對了，因為他斷然點頭說「殺人這檔事說來好笑。人類訂下好多規則，劃定允許殺人的界限。」他匆匆一笑。「自衛殺人？無罪。找個醫生來判定精神異常？無罪。殺夫卻有經前症候群？找個夠厲害的律師，同樣無罪。」

　　他偏頭看我，杵著腳跟在雪地上前後搖擺。「要是妳能預知事情的後果，而且能及時制止呢？要是妳能預知別人看不見的事情呢？」

　　「比方說？」

　　「妳當時沒看見那隻貓，多可惜啊，安妮。死亡只是生命延伸出來的東西。如果人目睹死亡，看見死亡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境界，人會理解何必自我局限在目前的這個境界。」

　　他仍未親口承認殺人的往事，我懷疑是否應該就此打住，但我向來不擅長縮手的時機。

　　「感覺怎樣呢？殺人的滋味？」

　　他的頭歪向一測，揚起眉毛。「想計畫殺人了，是嗎？」我來不及否認，他又繼續說話，只不過話鋒和我的預期有所差距。「我母親得癌症死了。卵巢癌。她從肚子裡開始爛，最後我可以聞到她死的臭味。」他停頓一秒，眼神無光，死氣沉沉。我正在思考下一個問題，他又說：「她病倒的時候我才十八歲。他的丈夫在兩年之前死了。我一肩扛下照顧她的責任，比任何人都懂得該怎麼照顧她。可是，她一直哭著叫丈夫。儘管我告訴她說他走了，說他沒把她放在心上，不像我這麼在意她，她還是一直叫我去找他。我為她做了那麼多事，她竟然……。我見過他對她做的事。我親眼看見，現在她卻哭著要他。」

　　「我是不是聽錯了？你先是說他死了，後來你怎麼告訴她說他走了？」

　　「他經常一走就是幾個月，好幾個月，我們母子日子過得好好的。他快要回家的時候我會知道，因為我媽會叫我幫她穿衣服給老公看，也會化化妝。我對她說，我不喜歡她化妝，她卻說，他喜歡就好。他甚至不讓我和他們同桌用餐。我知道她想讓我一起吃飯，不過他叫我媽等到他吃完再說。在他的眼裡，我只是老婆從流浪狗之家牽回來的流浪狗。吃完晚餐之後，他們會進臥房，關上門，不過在我大約七歲大的那年，有一天晚上，門沒有關好。我看見……她在哭。男人的雙手………」他越說越小聲，目光茫然。

　　「你爸是不是在打她？」

　　我以前就注意到，每次他提及媽媽，音調會變得毫無起伏，這一次更是接近機器人的聲音。

　　「我很溫柔……我碰她的時候每次都很溫柔。我沒有讓她哭出來。做那種事不對。」

　　「他在打老婆嗎？」

　　他狠狠瞪著我的胸部正中央，眼神渙散，不停搖頭重複著：「做那種事不對。」

　　他撫摸自己頸子的底部。「她看見我……從鏡子看見我。她看見我。」他掐緊自己的脖子片刻，手指附近的肌膚紅了起來，然後他放下手，揉揉大腿，像是想擦掉掌心上的東西。

　　他以沙啞的嗓音說：「然後她微笑了。」變態狂的嘴角向上揚，展現喜悅的笑容，兩端隨即向左右擴張，直到幾乎成為冷笑。他維持同一動作很久，想必肌肉僵得很痛。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猛跳。

　　最後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之後，她每次都不關門。好幾年，她總是把門開著。」

　　他的語音又失去抑揚頓挫了。「我十五歲的時候，她開始也幫我刮毛，所以我全身和她一樣光溜溜。如果我晚上抱得她太緊，她會生氣。有時候我會做夢，床單會……她會叫我拿出去燒掉。她漸漸在改變。」

　　我戒慎恐懼，把語調維持得輕柔。「在改變？」

　　「有天，我提早放學回家，臥房裡面有聲響。我心想，他不是又出差了嗎？所以我走向臥房門口。」他現在改揉胸口，彷彿呼吸困難。

　　「他在她的後面。另外有個男人，一個陌生人……。我在她看見我之前走開，在外面等候，在門廊底下──」

　　他陡然停下來，過了幾秒後我才說：「在門廊底下？」

　　「看書。我把書藏在門廊下面。如果他在家，我媽才准我拿進屋子裡看。他不在家時，她說閒書會干擾我們的相處。如果我讀書被她逮到，她會把書撕掉。」所以他才那麼愛護書籍。

　　「過了一個小時，那兩個男人從我頭上的門廊走過去，我還能聞到他們身上有她的香味。他們想去喝啤酒。她在裡面──哼著歌。」他搖搖頭。「她不應該讓他們對她做那種事。她有病。她看不出有什麼不好。她需要我的幫助。」

　　「你有嗎？你幫助她了嗎？」

　　「我一定要救她，救我們，以免她改變太多，我救也救不回來。懂嗎？」

　　我瞭解。我點頭。

　　他滿足了，繼續說：「一個星期以後，她去買東西，我叫他載我去兜風，我想帶他進森林看一個古礦坑。」他向下凝視著鹿脖上的刀子。「她回家以後，我告訴她說，他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走了，因為他愛上別人。她哭了，不過我可以照顧她，就像一開始的時候，不過這一次感覺更好，因為我不必分享。後來她病了，她喜歡的東西我樣樣幫她做，對她是有求必應。有求必應。所以後來她病得更重了，叫我殺了她，她以為我會真的動手，可是我不想。我下不了手。她苦苦哀求，罵我不夠男人，是男子漢就動得了手。她說他就敢動手，我卻實在沒辦法。」

　　在他敘述的當兒，太陽不見了，天空開始飄雪，在我們和鹿屍的上面撒了薄薄一層白粉。變態狂的一叢金髮落在額頭上，捲成一環，眼睫毛晶瑩閃爍。我不確定閃爍的是雪是淚，但他看起來像天使。

　　蹲了太久，我的大腿痠痛，但我絕不敢問他可不可以伸展一下。我的身體雖然保持不動，頭腦卻轉個不停。

　　他搖頭，視線從刀子向上移。

　　「直接回答妳的問題吧，安妮，那種感覺不錯。閒話別多說了，我們動作最好快一點，不然野獸嗅到鮮血會反過來獵殺我們。」他的語氣變得快活。

　　一時之間，我聽不懂「妳的問題」指的是什麼。後來我想起來了。我最初問他的是，殺人的感覺怎樣。

　　我繼續握著鹿腿，他伸手進他切開的地方，輕輕把海灘球一般大的胃囊掏出來，放在雪地上。連接胃囊和肋骨腔的是一條像臍帶的東西。他想拔出卡在脖子上的刀，拔不出來，再用力才「啪」的一聲抽出。然後他拿著刀進肚子，切掉看似鹿心和內臟的東西。他把這些東西丟在胃囊附近，當它們是垃圾。生肉的氣味激起胃酸，衝進我的喉嚨深處，被我硬吞下去。

　　他說：「待在這裡，」然後走進小屋旁邊的一大間工作室。過了幾秒，他走回來，手上多了繩子和一個小型鏈鋸。他在鹿頭旁邊跪下時，我的呼吸暫停。鏈鋸切穿脖子的聲響擊碎了冬季荒郊純粹的靜謐。我想轉移視線卻無法動作。他放下鏈鋸，拿起刀子，走向死鹿的後半部，向我伸手，我畏縮一下，他看了哈哈笑，但他只是想接下我握著的腿。緊接著，他用刀在腳踝切出一個洞，把繩子從兩腿的腳筋後面穿進去。

　　我們各拉著一邊前腳，合力把死鹿拖進工作室。我回頭望。死鹿在背後的雪地留下一道血跡和一條血淋淋的凹痕。我永遠忘不了死鹿的頭、心、內臟曝露在雪地受凍的景象。

　　工作室的四壁以實心金屬打造，避免野生動物入侵，裡面有一大臺冷凍庫靠牆放著，最裡面另有一臺嗡嗡吵的機器，我猜是發電機。在發電機的旁邊有一個幫浦，應該是用來打井水。沿著對面牆壁有一排紅色大圓桶，標示著柴油，總共六個。桶子旁邊是一罐丙垸。我沒有看見柴薪，所以猜木材儲存在別的地方。空氣混雜著機油、汽油和鹿血的臭味。

　　他把纏在鹿腳的繩子扔向天花板，繞過交叉的橫樑，然後和我一同拉繩子，把死鹿倒掛上去。改天我的屍體會不會也倒吊在同一個地方？

　　我以為倒掛之後就收工了，沒想到他開始拿石頭磨刀，我劇烈顫抖起來。他看著我的眼睛，有節奏地磨刀，嘴唇露出調皮的微笑。約莫一分鐘之後，他舉起刀來。

　　「妳覺得怎樣？夠利嗎？」

　　「用來……用來做什麼？」

　　他開始走向我。我趕緊摟住大肚子。穿著橡皮靴的我站得很不自然，向後退時差點跌倒。

　　他停下來，面帶困惑的表情說：「妳哪根筋不對勁了？快來剝皮呀。」他環切腳踝，然後握住一腿。「別傻傻站在那裡，快過來抓另一腳。」我和他一起把鹿皮向下剝──他不時需要切一切皮肉黏得太緊的地方，但小腿的鹿皮很容易剝。剝到大腿的部分，鹿皮像曬傷脫皮一樣一剝就落。

　　剝完皮以後，他把鹿肉放進冷凍庫，然後叫我出去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等他收拾鏈鋸，放回工作室鎖好。我問他，雪地上的內臟和頭怎麼辦，他說以後再處理。

　　進小屋後，他注意到我在發抖，所以叫我坐在壁爐前面取暖。剛才聊天的內容似乎不影響他的心情。我考慮再問他是否殺過其他人，不過我一想到他的回答就胃痛，我只好改問：「我可以去洗乾淨嗎，拜託？」

　　「泡澡的時間到了嗎？」

　　「沒有，可是我──」

　　「那妳已經知道答案了。」

　　接下來一整天，我披著鹿血生活，渾身是雞皮疙瘩，但我儘量不去想它，儘量不去想任何事情──不想鹿血，不想死鹿，不想被殺死的父親。我只專心看壁爐，觀看火焰熱舞。

　　那天深夜，他快睡著之前說：「我喜歡貓。」他喜歡貓？這個虐待狂殺人魔竟然喜歡貓？我忍不住想咯咯笑個歇斯底里，笑聲升到喉嚨時，我趕緊在黑暗中捂住嘴巴。

第十一次心理諮商

　　要告訴妳，醫生，我最近感覺好多了。昨天下午我原本只想爬回床上睡覺，想想卻牽起狗繩，帶艾瑪去海邊散散步。為了確保隱私，我散步時通常牽她進森林。

　　換了路線，我們也變得比較開放。呃，只有艾瑪比較開放──她一看見體型比較小的狗就走不動，非要停下來嗅個夠才甘心。遇見比較大的狗，她就不一定了。不過，只要出現一條貴賓狗，她一定會和對方卿卿我我，樂不思蜀。我不想和狗主人打交道，只是凝望著遠方，或者盯著狗看，或者看著自己的腳，同時拉扯狗繩，催艾瑪趕快走。昨天她堅持要和一條可卡犬打招呼，我只好停下來，居然和可卡犬的主人聊天起來。主人是一對老夫妻，寒暄內容很尋常，不外乎：他叫什麼名字？亭柏？幾歲了？可是啊，醫生，如果這事發生在兩三個星期之前，我寧願把老夫妻推進海裡，也不願和他們進行任何程度的交流。

　　我剛回家的那段日子，因為自己的家租給別人了，只好借住我媽家。幸好我媽沒有賣掉我的房子──賣屋只是變態狂的謊言之一。萬幸的是，我當初買房子之後唯恐付不出房貸，擔心房子會被法拍，所以後來仲介了一棟房子，收了手續費，另外開了一個帳戶把手續費全部存進去，足夠支付一整年的房屋貸款。我被綁架期間，房貸公司繼續逐月自動扣繳，一旦餘額不足，房子難逃法拍的命運。

　　我問媽我的東西哪裡去了？她說：「安妮，不全變賣不行啊。不然，搜救的費用哪裡來呢？募捐來的錢大部分成了懸賞金。我們收到的房租也用得一毛不剩。」她絕對不是在開玩笑──果真賣掉了所有東西。我一直覺得，哪天搞不好會看見街上有個女生穿著我的皮夾克。

　　我原本開的車子是長期租下來的，案發之後車子被警方查封，最後被汽車經銷商收回去。在我思考將來的路怎麼走的現在，我暫時開那輛小爛車──車子拉不拉風，對我已經不重要了。

　　我本來存了不少錢，但自動轉帳付了房貸和其他日常支出，最後所剩無幾。我被綁架以後，我之前仲介成功的一個屋主付了手續費，公司把支票轉給我媽。她想拿去兌現，用來增加懸賞──懸賞金後來全捐給慈善機構了！可是銀行不讓她兌現支票，她只好把支票存進我的帳戶──明智之舉，不然我現在的日子過不下去。

　　※※※

　　幾天前，我在沙發上摟著艾瑪，電話響了。我沒心情講電話，不過看見我媽的號碼出現在來電顯示，知道不接的話，她會連環叩個不停。

　　「我的安妮小熊今天好嗎？」

　　「還好。」我想告訴她，我昨晚沒睡好，現在很累。昨晚是我連續第五晚睡在床上，沒想到有樹枝在外面一直刮著窗戶，逼得我睡進衣櫃，懷疑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再感到安全。

　　「妳聽好，我有個大好消息──韋恩想出了一個驚世的生意點子，因為還在籌備階段，細節暫時不能告訴妳，不過他快要發了。」

　　經過這麼多年，這對老夫妻照理應該明白他並沒有點石成金的天賦，其實不然。我有時候幾乎為韋恩感到難過。他本性並不壞，甚至不算笨，只是真的想成就一番事業的那種男人。可惜他不喜歡腳踏實地，只忙著追求飛黃騰達的捷徑，最後是兜著圈子白忙一場。

　　我小的時候，他去推銷新的投資點子，有幾次帶我一起去。我為他感到丟臉──他講話時喜歡杵在對方的鼻子前，對方想退開，他會喊得更大聲。和對方見過面之後的頭幾天，他在家裡走路的姿勢好不快活，查看電話留言不下一百萬次，也會和媽一起喝酒慶祝到半夜。最後還是沒有下文。

　　偶爾幾次，他會做一些事情讓我覺得他不完全是個窩囊廢。在我十五歲那年，我很想去聽一場演唱會，花了一整個周末在市區撿空瓶子。到了星期一，要買入場券了，我把瓶子拿去兌換回收金，總數卻比門票的錢差了好遠。我把自己鎖在房間哭。哭夠了，我走出房間，發現門下面塞了一個信封，正面是韋恩的筆跡，裡面有一張入場券。我去謝謝他，他只是紅著臉說：「別謝了。」

　　我進入房地產仲介業，開始有了像樣的收入之後，馬上反過來幫他們的忙──換新輪胎、新電腦、新冰箱，甚至給他們現金去付水電費、買日常用品。起初，反哺的感覺很不錯，日子一久，我發現自己是在扔錢填補黑洞──錢直接掉進下一個愚蠢的商機。我買房子以後，沒辦法像以前接濟他們，所以我請他們坐下，向他們說明如何靠預算過生活。我媽傻眼看著我，好像我講的是外國話似的。他們現在一定還能湊錢過日子，因為他們的生活型態一點也沒有改變。

　　我媽注意到我講電話的口氣意興闌珊，以下面這段話打斷我的思緒。「妳怎麼一直不講話？」

　　「對不起，我希望他能成功。」

　　「我這一次有不錯的預感。」

　　「妳上次也說過同樣的話。」

　　她沉默片刻，然後說：「我真的不欣賞妳唱衰的態度，安妮。妳失蹤的那些日子，他替妳做了那麼多事──我們兩個替妳做了那麼多，妳至少也應該顯露一點興趣嘛。」

　　「對不起，只是我現在的心情不是很好。」

　　「出門走走嘛，不要老是窩在屋子裡，說不定妳的口氣不會變得這麼衝。」

　　「不可能吧。每次我一想出門，一定會有什麼狗屁記者跳出來糾纏我，而且還有好萊塢的經紀人捧著大錢來跟我鬼扯合作計畫。」

　　「他們只是想賺錢過日子而已，安妮。要不是有那些妳恨之入骨的記者付錢訪問妳，妳早就沒錢吃飯了吧？」

　　碰到這種事，只有我媽會反過來數落我。然而，我覺得她說的是一針見血。我的積蓄已經花得所剩無幾，生活開銷確實是由這些兀鷹記者提供的。但我依然無法適應這種過程，也不願見自己上報、上電視。我媽剪下我接受訪問的每一篇報導──終於有機會幫我整理一本剪貼簿啦──也錄下每一次專訪。她會拷貝一份給我，但我只看了其中兩次，其他全被我塞進抽屜。

　　「妳的新聞熱度快過了，安妮。新聞退燒以後，妳怎麼籌錢？妳怎麼保住那棟房子？」

　　「橋到船頭自然直。」

　　「怎麼個直法？」

　　「總有辦法嘛，媽。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我究竟有何規畫？我的胃腸打了幾個結。

　　「妳知道嗎，不妨找個經紀人嘛。經紀人或許可以幫妳拿點訂金。」

　　「妳的意思是，他們可以幫他們自己賺點錢。我跟一個經紀人商量過了，他要我簽約同意放棄所有權利。假如我真的簽下去，電影公司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

　　「不然妳自己去找製作人談嘛。」

　　「我不想找任何一個人談，媽。有那麼難懂嘛？」

　　「天啊，安妮，我不過是問個簡單的問題，妳不必氣得咬掉我的頭吧？」

　　「對不起。」我深吸一口氣。「或許我真的需要多出去透透氣。我們最好改聊其他事，不然我會火山爆發。」我強擠出一笑。「妳的花園種得怎樣？」

　　我媽愛聊的事情有兩種──園藝和烹飪。這兩種活動需要投注體貼的呵護。對我媽而言，比起寵我，關注食物和植物是更加容易的兩件事。

　　記得我童年的時候，我居然會嫉妒她的玫瑰──她時常對玫瑰花講話，摸摸它們，照料它們，在本地園遊會得獎時覺得好驕傲。有個經常得獎的姊姊已經夠悶了，而且有個傑出的表姊，現在連玫瑰花也得獎，我又怎麼跟花爭寵呢？有時候我懷疑，烹飪可以看食譜，園藝有書可循，她比較容易獲得心目中的結果──人生泰半的事物則不然，尤其是養育兒女的事。

　　她是想教我烹飪，我也想學，可惜每種花必死的我更缺乏廚藝細胞。在被綁架上山之前，我連吊掛型的盆栽也養不活。四月中旬，春天降臨，變態狂開始放我出去種菜，我才在深山培養出園藝的本事。

　　※※※

　　第一次出去種菜，我挺著七個月的身孕，明媚的春光衝擊得我的眼球幾乎快爆炸。我吸進第一口清新的山區空氣。幾個月來，我只聞到柴煙味和雪松牆壁的氣味。走出戶外，我的鼻孔被日光下的冷杉香味刺激得發癢，腳邊是野花和布滿青苔的土地。我想躺下去，以臉貼向大地，恨不得能一口吃下去。

　　如果這裡是北方，或者是在溫哥華島以外的地方，我猜四月中仍是白茫茫的雪地一片，但這地方現在逐日暖和起來，萬物蓊鬱青蔥，有色調深淺互異的綠──鼠尾草綠、翡翠綠、松綠、青苔綠，連空氣嗅起來也有綠色的氣味。我推測離家還不算太遠，卻不知道自己因此覺得安心或更加難過。

　　第一次他不肯讓我離開小屋太遠，他卻攔不住我四方探索的眼神。環繞我們四周的樹木濃密，我看不見周圍是不是有其他山。空地上青苔遍布，厚如地毯，只有幾個地方長出青草，但多數地方只有青苔和岩石。在這裡開鑿化糞池一定很難吧？鑿井更不容易。但我猜我們用的水直接來自附近的這條河。我看見森林的邊緣有些殘留的樹根，推測從前有人在這裡伐木。我沒有看見路，不過這附近免不了會有一條匯入馬路的小徑。

　　河在小屋的右邊，順著山勢向下流，墊高的菜圃就在河畔。河水是優美的碧玉色，部分河面平靜，色澤深到近乎黑色，因此我研判有些地方水深足以游泳。

　　從外面看，小屋有護窗板，窗外也掛著花盒，外觀可愛。屋簷下的前門廊並排著兩張搖椅。也許小屋的原主是多年前的一對夫妻。我想著女主人的習性。她喜歡在窗外掛花盒種花，從外地挖土過來種菜。我想知道，假如她知道現在住在小屋裡的人是誰，不知她有何感想。

　　我在種菜的時候開始陣痛。那天他放我出來種菜──當然不忘監視我──我一面除草，一面挑水澆菜。蔬菜長得欣欣向榮，我種一整天的菜也不煩。即使他哪裡看不順眼，叫我重做，我也不在乎，因為這樣一來我可以在戶外多待一些時間。他叫我戴手套保護完美的指甲，我挖土時感到泥土涼涼的，剛翻過的土味也清新，我怡然自得，總比被鎖在小屋裡和他乾瞪眼來得好。

　　我撒下小小的種籽，發芽後長出紅蘿蔔、番茄、豆子，自己一面在肚皮裡培育自己的胚胎，我覺得兩相對比之下很有意思。嚴格說來，胚胎的一半屬於他，但我不讓自己那樣想。我已經練就一身不思考事物的本事。

　　我無法不渴望的事只有一種──渴望單純的溫情擁抱。沒有艾瑪可以摟，缺乏路克陪我溫存，連我媽久久一次的擁抱也沒了，我才曉得擁抱對身心健康的重要。展現母愛並不是我媽的直覺動作，她似乎需要想一想才會表達。她只有在獎勵我的時候才會不由自主地抱我，每次都讓我覺得又上她的當，屢屢氣自己如此渴求她的溫情。

　　只有在我生病時，我媽才會慷慨和我接觸。她會拖著我到處找醫生和藥劑師，非討論到令人臉紅的大小細節不可。她一手摟著我的肩膀，小手摸著我的額頭。我太喜歡她呵護我的感覺，所以從不抗議。她甚至在我生病時和我同床，直到現在我一嗅到Vicks Vapo Rub擦鼻膏涼涼的香味就聯想到她，回憶起她嬌小的身軀靠在我身旁，暖暖重重，令我覺得安心又踏實。

　　每次變態狂經過我身邊，他會抓我過去抱一抱，拍拍我的肚子，或順著我的背撫摸，而且每晚依然摟著我睡覺。起初他摸我讓我覺得噁心，但過了幾個月，我痲痺成了冷感，有時候也可以回應他的擁抱而毫無知覺。也有的時候，我對擁抱的渴望太深切了，會不知不覺往他懷裡鑽，眼皮閉得好緊，把他當成是我心愛的人，同時恨自己做這種下流事。

　　我常常想，奇怪，他的靈魂已經腐敗，為何臭味不會從皮膚飄散出來？有時候，我會在他的衣服嗅到我們使用的洗衣精──環保概念的天然產品，香味乾淨。在他沖完澡，我也能從他的手和皮膚聞到淡淡的香皀味，但香味消失得很快。即使他在屋外忙了一段時間，我依然無法從他身上嗅到戶外的氣息，聞不到新鮮空氣、青草、防水瀝青、冷杉針葉，什麼氣味也沒有，更沒有汗臭。連氣味分子也不止附著他身上。

　　我每天要去河邊打水，提著水桶回來澆菜，但我不嫌累，因為打水讓我有機會摸摸清涼的流水，順便洗洗臉。時序快進入六月中旬了，我掐指算算身孕接近九個月，但我的肚子實在太大了，有時不禁懷疑是不是已經過了產期，因為我不知道懷孕的確切日子，推算起來很困難。那一天，我提著一大桶水上來，正想倒下去澆菜，不過由於天氣熱，我工作又勤奮，汗水滴進了我的眼睛。我放下水桶喘氣。

　　我一手揉揉腰，這時一陣抽痛竄遍我的肚子。我先是不理會，想再提起水桶澆菜，不料肚子又痛了，這次痛得更厲害。我知道如果不澆完菜會惹他生氣，只得深呼吸，把菜圃剩下的地方澆完。

　　完工之後，我發現他在門廊修木板。我對他說：「時候到了。」我們進屋裡，但他在進門之前先去檢查菜圃有沒有澆完。一進小屋，我感覺肚子裡有咻的一聲，有一種鬆脫的感覺，暖暖的液體旋即順著我的腿向下流，淋到地板上。

　　變態狂和我一起讀過分娩須知，所以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他只是一臉惶恐，愣在小屋門口。羊水繼續從我的大腿流下來，在我腳下形成一灘，我等著他回過神。我看見他臉色鐵青，自知不再等了。即使我自己嚇得半死，我也要先安撫他的情緒。我需要他的幫忙。

　　「這再正常不過了，人體會有這種現象。一切都沒問題。」他開始踱步，往小屋裡面走幾步，然後往回走，接著又走進幾步。我非集中他的精神不可。

　　「可以讓我泡澡嗎？」經痛的時候，盆浴能減輕痛苦，而且我認為還有時間──子宮收縮的間隔還很長。他只是停住腳，瞪大眼睛直盯著我。

　　「可以嗎？我認為泡澡比較好。」他仍然講不出話，只衝進浴室，為我放洗澡水。我的直覺是，到了這個階段，我要求什麼，他全會默許。

　　「水別放太熱，因為我不知道熱水會不會影響到胎兒。」放好了溫水，我慢慢挺著大肚子躺進去。

　　變態狂靠在浴室的壁桌上，慌張的視線四處遊走，就是不肯正眼看我。他的手握了又鬆，鬆了又握緊，彷彿在捏空氣。這個控制狂站著發抖，舌頭打結，像第一次約會的青少年。

　　我不急不躁地輕聲說：「請你幫我移開床單，拿幾條浴巾來鋪在上面，好嗎？」

　　他衝出浴室，接著我聽見他在臥房裡走動的聲響。為了鎮定自己的情緒，我儘量去回想書中的內容，專心呼吸，避免去想一個事實：我在小屋裡臨盆，能幫我的人只有一個被嚇壞的變態狂。浴缸壁的水珠成了我心神的焦點，我數著水滴能拖幾秒才滑下來。洗澡水不熱了，幾乎接近涼水，這時子宮收縮的間隔縮短，我喊他進來──他一直躲在臥房。

　　在他的攙扶之下，我爬出浴缸，擦乾身體。這時候子宮收縮得厲害，陣痛來得很急，我只能挨著他才不至於摔倒。回臥房後，我拖著腳步，抓緊他的手臂，熾熱的陣痛侵襲著我的腹部。小屋裡好冷，雞皮疙瘩竄出我的皮膚。

　　「你去生個火，我可以自己躺上床，好嗎？」

　　我躺好之後，拿個枕頭壓在肩膀下面，除了劇烈的陣痛之外不太記得其他情形。多數產婦有選擇麻醉藥的權利，假如我有那種福氣，我一定選擇麻藥。變態狂活像情境喜劇裡的丈夫，踱著步，扭擰著雙手，每次我哎哎叫，他就捂住耳朵。而我是慘叫不停。我在床上扭身待產，咬著該死的枕頭，有段時間他竟然坐在角落，頭垂在膝蓋之間。他甚至離開小屋幾分鐘，不過我開始喊「幫我啊！」喊得好大聲，他只好回來。

　　所有書籍都寫著，覺得胎兒快出來的時候，要開始全力施壓。廢話，我全身每條神經都叫我努力向下推送。我背靠著牆壁坐起來，努力壓牆，原木可能在我背部壓出幾道腫痕。我雙手握著膝蓋，張腿咬牙，努力向外推。在我能呼吸的時候，我對他發號施令。我越能掌握狀況，他似乎越鎮定──所謂的掌握狀況是言過其實，因為我全身汗水淋漓，在使勁之間的空檔才喊得出指令。

　　我對分娩的大部分過程印象模糊，但我認為我的陣痛只維持短短幾小時，對頭胎的產婦而言是運氣特別好，也是我被綁架期間少數令我慶幸的事之一。我記得的是，我叫他待在我的兩腿之間，幫助嬰兒出娘胎，他一聽，臉色蒼白，布滿汗珠，我那時還納悶，怪了，用力的人是我，他幹嘛流汗？我沒空去顧及他或我的尊嚴，只想把這個東西生出來。

　　嬰兒終於出來的時候，我痛得呼天喊地，同時卻也感到欣慰。我的視線被汗水模糊了，瞥見變態狂捧著嬰兒，抱得遠遠的，好像手裡的東西是我的月經布。可惡，他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嬰兒還沒有哇哇大哭。

　　「要把嬰兒的臉清乾淨，放在我的肚子上。」

　　我閉上眼睛，讓頭癱向一邊。

　　※※※

　　微乎其微的嗚咽聲變成嚎啕大哭，我猛然睜開眼睛。天啊，這聲音多美妙，是十個月來除了變態狂之外我聽見的唯一人聲，我哭了。我抬手起來，他趕緊把嬰兒送走，彷彿撇清了責任。

　　是個女娃。剛才甚至沒有想到要問性別。一個濕黏、帶血、皺巴巴的女嬰。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東西。

　　「嗨，甜心，歡迎來到世上，」我說。「我愛妳，」我對著她的小額頭低語，然後輕輕吻一下。

　　我向上一看，發現他在瞪我們母女倆。他已經沒有恐懼的神色了，只有生氣的表情。他轉身走向屋外。

　　※※※

　　他一走，我馬上排出胎衣。我想往床頭蠕動，擺脫濕黏黏的一團，但我已經很靠近牆壁了。接著我想向側面移動，卻一動就痛。我只好躺在原地，癱成爛糊糊的一團，肚子上多了一個嬰兒。臍帶非趕快剪斷不可。如果他再不快回來，我只能設法自行咬斷。

　　在等他回來的當兒，我檢查嬰兒的全身，數數她的手指和腳趾。她好幼小，好嬌弱，雖然頭髮細柔到了荒唐的地步，顏色卻和我一樣黑。她偶爾會嗚咽一下，我用拇指揉揉她的臉頰，她就安靜了。

　　等了五分鐘，他回來了。他走向我，我很高興看見他已經不生氣了，只是一臉冷漠。我的視線從他的臉移開，看見他握著獵刀。

　　他看見我兩腿之間那團稀爛的胎衣，冷漠瞬間變成驚恐。

　　「我不切斷臍帶不行，」我說。但他成了木頭人。

　　我慢慢伸出空手，他也以同樣的慢動作交出獵刀。

　　我改變抱小孩的姿勢，切斷臍帶。臍帶一斷，她發出「喵」聲，打醒了變態狂。他伸出一手，折彎我拿獵刀的手腕，刀子掉到床上，他才鬆手。

　　「我本來就要自動交還給你！」

　　他拿起刀子，彎腰湊過來。我握緊嬰兒，想扭向床的另一邊。他停下來，我也停下來。他扣住我的視線，以浴巾的一角慢慢抹刀，然後舉向燈光，點點頭，走向廚房。

　　他幫我翻身，換來乾淨的毛巾墊在下面。在他收拾醫療用品時，我把乳頭湊進嬰兒的嘴，她不肯含。我再試一次，結果相同。淚珠刺痛了我的眼球，我用力嚥下挫折感。我記得書上記載，有時候嬰兒不會立刻吸奶，所以我再試試看。這一次，我把乳頭按進她的小嘴，有一丁點水水的黃色液體跑出來，如玫瑰花苞的小嘴這才張開，終於開始吸吮。

　　我鬆了一口氣，抬頭正好看見變態狂回到床邊，端來一杯水和一張嬰兒毛毯。他只專心自己的動作，不看我一眼，直到把杯子放在床邊的桌上才瞄過來，視線立刻直接瞟向哺乳的畫面。他臉紅起來，連忙避開視線，盯著牆壁，把毛毯丟給我，說：「自己蓋被子。」

　　我把毛毯蓋在一邊的肩膀和嬰兒，她正好發出吸吮的一聲，聲音響亮。

　　他向後退兩步，向後轉，走進浴室。不一會兒，我聽見蓮蓬頭的灑水聲，延續了好久好久。

　　回臥房時，他不講話，只站在床尾，盯我直看了幾分鐘。我知道在他鬧情緒時要迴避他的視線，所以假裝在打盹兒，不過我依然能透過睫毛看見他。我見識過他氣呼呼的表情，見過等著修理妳的表情，也看見過他完全不想理人的模樣，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在沉思。

　　我把女兒摟得更緊。

第十二次心理諮商

　　醫生，我今天的心情怪透了，緊張兮兮的，思緒到處亂飛，尋找答案、原因，尋找一個具體的、真切的答案，正當我以為找到答案了，把答案歸檔在「解決」的類別以下，不再歸類於「完蛋」，我才又發現自己照樣破碎、散亂、殘敗。只不過，這些情形，我不說妳大概也知道吧？

　　至少妳的診所有真實感。真正的木架、真正的木桌、牆上是真正的原住民面具。而進了妳的診所，我也可以展現真實的一面，因為我知道妳不能和別人談論我的事。不過我懷疑，妳和同是心理醫生的朋友坐在一起的時候，聊著平常聊的話題，妳該不會想脫口而出吧……。算了，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妳像是誠心助人所以才進這一行的醫生。

　　妳可能救不了我。我會因此傷心，只不過我傷心的對象不是我自己，而是妳。碰上一個心病太重、無藥可醫的病患，心理醫生一定有很深的挫折感吧。我回克雷頓瀑布鎮以後的第一個心理醫生告訴我，天下沒有治不好的病人，但我認為他是睜眼說瞎話。我認為有些人承受的打擊過大，被打得支離破碎，再怎麼接受治療也只湊回一部分，無法拼湊出整個人。

　　我納悶，變態狂質變的關鍵點是哪一刻──在那一瞬間，有人的鞋跟踩下來，最終踏爛的是我和他的一生。是被生母拋棄的哪一刻嗎？假如寄養家庭和樂融融，也彌補不了他的創傷嗎？假如養母不是一個大變態，他是否永遠不會殺人、不會綁架我？這種質變是發生在子宮裡嗎？他有改邪歸正的機會嗎？我有獲救的機會嗎？

　　變態狂有邪惡的一面──他綁架我、毒打我、強暴我，以虐待狂的把戲來玩弄我，嚇得我魂飛魄散。但有時候他也有體貼、快樂、興奮的一面，這時的他容光煥發，我會看見他有變好的契機。也許他善良的一面能發展成居家好男人，會教小孩騎腳踏車，也會為女兒製作氣球動物吧？搞不好他會當上醫生，救人無數哩。

　　生下女兒以後，我有時甚至想以母愛來呵護他。在我看見他一閃而逝的另一面時，我想誘導他展現善心。我想幫助他。我想治療他。但我接著又想到，他是個握著火柴、站在乾草田前面的小男童，不需要藉口就能任由起火的火柴掉進乾草。

　　※※※

　　嬰兒誕生沒多久，變態狂扔給我一些布做的尿布、兩件嬰兒連身衣、幾張毛毯。連續一個星期，他幾乎不肯對我說話，只有在叫我做事的時候才開口──他只讓我在床上休息一天。下床的第一天，我洗餐盤時頭暈，他只准我坐下，但幾分鐘後他又叫我再洗一次，因為洗盤子的水已經冷掉了。下一次我又頭暈時，我只是挨在流理台邊，閉目等暈眩感消失。

　　他從不碰小嬰兒，不過在我換尿布或幫她洗澡時，變態狂會走過來，挑這個時候叫我幫他做事。如果我正在摺洗好的嬰兒衣物，他會叫我先摺他的衣服。有一次，晚餐快煮好了，我趁鍋子即將沸騰的空檔正想哺乳，他叫我放下她，先幫他盛飯菜。他只有在我哺乳的時候才不來煩我們。由於我不曉得他為什麼生氣，只好在嬰兒發出小小一聲就趕快抱起來安撫，但他的眼神照樣變得陰沉，緊咬牙齒。他讓我聯想到等著咬人的毒蛇。在我安撫小孩時，我的腸胃焦慮得嗡嗡悶響。

　　小孩兩三天大的時候，他還沒提到幫她取名的事，所以我問我可不可以幫她取個名字。

　　他瞥了我懷中的嬰兒一言，說：「不行。」不過後來我對著她的小耳朵悄悄說了一個暗號。我唯一能送她的東西就這個名字而已。

　　我難以忘懷的是他嫉妒心強烈的事，他憎恨養父入骨就是一例。所以當他在小屋裡的時候，我一定對嬰兒裝得漠不關心，只應付她的基本需求。幸好她是個容易滿足的快樂娃娃，很少哭鬧。然而，等他一出去做事，我會趕快從毛毯裡抱她出來，看著她每一寸的肌膚，讚嘆這個小生命居然是從我肚子裡跑出來的。

　　她在這種情況下受孕，照理說我心裡對她會有疙瘩，但我訝異自己多麼愛女兒。我用手指沿著她的血管畫線，自己的血在她體內流動令我稱奇。被我這樣摸來摸去，她從來不毛躁亂動。她的小耳朵很適合讓我對著唱搖籃曲，有時候我乾脆把鼻子埋進她的脖子，吸進她清新而甜美的香味──是我嗅過最精純的氣息。她胖嘟嘟的左膝蓋窩有個咖啡色的半月形小胎記，我喜歡親這個地方。她的每一寸細嫩的肌膚都讓我的心感動得亂顫，好想傾全力保護她。這些感覺強烈得讓我害怕，對她的母愛越濃，焦慮感也越高升。

　　變態狂仍每晚拉我去泡澡，但他不准小孩跟我一起進浴缸，他也不想碰我的乳房。洗完澡，在他整理浴室時，我上床哺乳。她吃完奶後，我把她放進小床睡覺。他準備了一個籐籃當嬰兒床，在裡面放一些毛毯，和狗床沒兩樣，但她似乎睡得很香甜。

　　我記得聽過幾個朋友抱怨說，剛生小孩以後的那段時間，她們是整晚也睡不著，我也一樣。並不是因為我女兒愛吵鬧！她一晚只醒過來一次──而是因為我好害怕她吵醒變態狂，所以我靜靜躺著，注意聽她的聲息，一聽見輕嘆或呼吸稍微跳脫規律，我立刻像蛇一樣溜到床尾，避免讓他察覺身旁少了一個人。然後我會像母狗餵小狗一樣趴著，讓乳房掛在床尾，把她微微抱起來餵她。如果他動了一下，或是出聲，我會趕緊變成木頭人，只聽見自己的心噗噗跳，心想她會不會從我的乳房感受到我的緊張。變態狂的呼吸又平緩起來時，我又像蛇一樣鑽到床尾。

　　睡覺時間到了，我先把她放進小床，他會檢查我的身體，在我的私處輕輕塗抹乳液。如果我退縮一下，他會歇手並出聲來安撫我，滿臉同情的意味。他說我們要等六個星期才可以再「做愛」。他又開始強暴我的時候，感覺比以前更痛幾百倍，但我的情緒波動比以前緩和許多。有些時候，他幫我塗乳液時我雖然痛，我卻逼自己不要做出反應，以免他停下來。痛苦成了家常便飯。

　　※※※

　　她出生八、九天以後，有天我正在煮菜，需要同時使用雙手，正要把她放進籃子裡，這時他站到我面前說：「我來抱她。」我的視線從他身上轉到安穩的小床，再轉回他。小床距離我好近，但我不敢違逆他的意思。我輕輕把嬰兒放進他的懷裡之後，他抱著嬰兒漫步走開，我的心臟則一股腦兒爬進了喉嚨。他在床邊坐下。

　　她開始哼哼哭，我放下手邊的東西，走到他面前。

　　「對不起，她干擾到你了！讓我把她放回床裡。」

　　「我和她相處得很好啊。」他抱著小孩上下晃，然後凝視著她說：「她知道我是她的父親，而且會乖乖當我的好孩子，會不會啊？」她不哼了，他微笑起來。

　　我轉身回火爐做菜，但我的手抖得好厲害，幾乎鏟不動平底鍋裡的菜，我不時找機會轉身去拿佐料，以便隨時掌握狀況。

　　起先他只是低頭注視著小孩，但隨後他攤開嬰兒毯，脫掉她的連身衣，讓只穿尿布的她躺在他的大腿上。我怕她會哇哇大哭起來，幸好她只是在冷空氣裡搖搖小手小腳。他上上下下看著嬰兒，抓抓她的手臂，然後慢慢向後折她的手。儘管他不是太用力，我見了全身緊繃起來，等著小屋充斥她的哭聲，不過她很安靜。他也同樣折她的另一手和雙腿──好像他從來沒見過嬰兒似的。

　　他的表情祥和，好奇的成分多過於其他情緒。她有一點點口水流到下巴，他用手去擦拭，動作輕柔，而且竟然面帶微笑，但我仍衝動得想飛過去搶她，差點失去理智，幸虧擔心後果的顧慮沖散了搶人的念頭。晚餐終於煮好了，我抖著腳走過去，對他伸出雙手，要他交出小孩給我。我說：「你的餐盤盛好了。」

　　他拖了一秒才交出來。正當他要把嬰兒傳給我，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我從沒見過的神態。他竟然鬆手了。剎那之間，嬰兒成為自由落體。我箭步向前，在她觸地之前接住。我心跳如鼓，撞擊得胸口疼痛，緊緊抱住她。他帶著微笑站起來，走去吃晚餐，同時輕聲哼著歌。

　　吃飯的時候，他嚼了幾下，停止動作說：「她的名字叫做茱麗葉。」我點點頭，心裡卻寧死不願以他的瘋娘來為她命名。我只在腦海裡默喊她的祕密名字。除了醫生妳之外，我從來沒對人透露過她這個名字。

　　那天之後，他有時候會抱小孩起來，通常是趁我在摺衣服或打掃時。他總是帶著小孩坐在床上，讓她翻身趴著，然後折折她的手腳。她不哼不哎，所以我不認為他弄痛了小孩，但我仍然好想衝過去搶走她──我只顧忌他會利用傷害她來懲罰我，我的雙腳才有辦法杵在原地。玩夠了，他會把小孩放回籃子，不過只有一次他把小孩當成玩厭了的玩具，丟在床邊不管。每次他靠近小孩，我會被嚇出一身冷汗。

　　我下田種菜的時候，他會讓我用小毛毯纏在脖子上背她出去。我喜歡帶她出去種菜，喜歡看著我栽培的蔬菜成長，品嘗日光曬土的氣息，也喜歡撫摸小嬰兒頭上細毛的感覺。我如果說，我在山上的日子能找到些許快樂，這種話聽來很怪，因為這話等於是說被綁架也無妨──被綁架再怎麼說也不正常。但我生了小孩之後，每天至少能感覺到片刻的幸福喜悅。

　　變態狂除非也在戶外做事，否則不准我出門。他經常忙著劈柴、為窗板做防潮處理、為小屋的原木燻蛀蟲，所以我常有機會外出。他叫我為門廊上的搖椅補一層油漆，我把它們搬去河邊塗，一面和女兒享受日光。

　　如果他滿意我的工作成果，他會讓我做完事後自己坐在河邊偷閒。在河邊曬太陽的時光是愜意的，我但願身邊有一本素描簿，讓我能捕捉眼前的美景，描繪嬰兒的乳白肌膚和翠綠青草的對比，或者她在螞蟻上身時皺臉的神態。柳葉草花盛開、日光在河上起舞、冷杉倒映河面，這些畫面也讓我手癢想作畫。我在想，假如我能把所有美景擷取到白紙上，在小屋裡日子難熬的時候就能想想屋外美好的世界等著我出去。我向變態狂討一本素描簿，他一口拒絕。

　　由於天氣放暖，他每隔兩三天叫我去河邊洗衣服──他很重視節約用水的道理。怪的是，每晚泡澡浪費那麼多水，他卻不心疼，我不想囉唆什麼。何必囉唆他呢？能讓我去河邊，我求之不得。我喜歡河水和日光在衣服上調製出來的氣息。多年前可能有人在這裡種了一棵蘋果樹，我在樹上綁曬衣繩，另一端繫在小屋的一角。變態狂和我就是這樣的人，一對尋常的拓荒時代夫妻。

　　在小孩誕生之前，我注意到河邊有一隻綠頭鴨在水勢緩和的地方划水。有時候牠身邊有其他鴨子，但通常那裡只有牠一隻。如果變態狂不朝我這方向望，我會停止手邊的工作，欣賞綠頭鴨。頭幾次，我去河邊洗衣服或坐著休息，那隻鴨子一瞧見我就立刻飛走。但我的小孩一個星期大時，我坐在石頭上洗毯子，享受手浸河水的沁涼，綠頭鴨不會飛走了，只游向河的另一邊划水，啄琢水，抓抓蟲子。

　　變態狂走過來，給我一些麵包，頗讓我意外，但我高興他默許我餵鴨子。

　　接下來幾天，我用麵包引誘綠頭鴨漸漸靠近。不久後，牠已經敢直接啄食我手上的東西。我想知道，牠會不會飛過我家的上空。我的生活空間狹小，牠代表海闊天空的外界，我每天迫不及待想去河邊看牠，但我很謹慎，不讓興奮之情流露。戴上漠不關心的假面具已成了我的反射動作──吃過幾次苦頭，我學到了教訓，所以不隨便讓變態狂知道我喜歡什麼。想立刻終結歡樂時光，最快捷的方式是讓他知道。

　　他從不讓我們走出他的視線，只讓我們走到他跑步追得上的範圍之內，不過他通常准我們走向河邊。有時候，我甚至能把他摒除在思緒之外，假想自己是在普通的夏日到河邊散心，見女兒逐漸能感受外在世界，不禁對著她微笑。她呱呱墜地之前，我常懷疑她出生後是否能察覺周遭的邪氣，但她是我接近過最快樂的一個小嬰兒。

　　我的視線已經停止探索這片空地，不再想找逃生的管道。背著她，我的腳程快不起來，更何況我想像得出被揪回去的下場會多慘，而和實際後果比較起來，我的想像可能還算小意思。

　　女兒兩星期大的時候，變態狂來到河邊，在我身邊蹲下。綠頭鴨一看見他，立刻從我的手邊退後，游進水潭的中間。變態狂拿麵包想誘鴨子靠近，鴨子不理他，他氣紅了脖子。我的一口氣卡在喉嚨裡，祈禱鴨子快過來咬麵包，可惜牠遲遲不敢過來，最後變態狂放下麵包，走向小屋，邊走邊說他想準備晚餐的東西。鴨子馬上游向我。

　　我聽見一陣令人噁心的爆裂聲，同時間看到美麗的鴨頭在我眼前迸裂，羽毛飄浮在空中，降落在我身上，在嬰兒身上，飄落在河面。在我耳鼓膜吟吟響的當兒，我聽見驚叫聲，發現聲音來自我的喉嚨。我從蹲姿跳起來，轉身一看，發現變態狂站在門廊上，手舉著步槍。我以雙手封嘴止住尖叫聲，盯著他看。

　　「把牠撿進來。」

　　我支吾著。「你怎麼可以──」但我這話等於是對著空氣問，他已經離開門廊。

　　嬰兒的嚎啕哭聲傳達著我的感受，我涉水進河裡撈起鴨子殘破的屍體。鴨頭已經碎得差不多了，淌著血的身體則是倒立在河面，順著河水向下漂。

　　※※※

　　那天傍晚，我學會怎麼拔鴨毛。我一輩子忘不了那種氣味。淚水不斷盈眶，不斷潰堤。他罵了我幾次，叫我別再哭，我忍了再忍，啜泣聲照樣掙脫出來。每拔一根鴨毛，罪惡感就在我內心堆積一分。假如我當初沒有馴服牠，牠也不會賠上一條命。

　　烤鴨大餐上桌，晚餐時間到了，我坐下來，全身僵住。變態狂坐在我對面，在我們中間的桌面是一個大餐盤，上面是我的鴨子。以前他對我下命令，我總是逆來順受，但看著他宰割象徵我自由的東西，我對他的恨意劇增至前所未有的境界。叉子好重，我舉不起來。他不久就發現了這現象。

　　「吃妳的晚餐，安妮。」

　　只有我的淚水在動，順著我的臉龐流下。我是間接的兇手，已經很難讓我接受了──叫我吃牠？辦不到。變態狂抓起一把鴨肉，走到我旁邊，撐開我的嘴巴，塞鴨肉進去。我又哽又嘔──被鴨肉噎住了，他對我大吼。

　　「嚼下去！」

　　他另一手握住我的後腦勺，讓我無法向後退縮。塞滿我一嘴之後，他使出魔爪撐開我的嘴唇。我吃下我的鴨子。身不由己。

　　變態狂坐回自己的位子，吃著鴨肉。他動著金屬刀叉，反射著燈光，我看得眩目，只見他謹慎將餐盤上的鴨肉切成幾小塊。他注意到我在看，慢慢舉叉，把鴨肉送進嘴裡，合上嘴唇，閉上眼睫毛，感嘆出喜悅的一聲。細細咀嚼之際，他睜開眼睛注視我。最後他吞嚥下去。

　　這時候，他微笑了。

　　在這之前，我哺乳時總是看著女兒，但這天晚上我無法正視她。她喝著我的鴨子，喝著我漂亮的鴨子，我心想她是否嘗得到我的心酸。

　　醫生，昨天晚上，我好想爬回衣櫃睡覺，想得差點抓狂。我的房間好暗，伸手不見五指，我一直以為有東西想伸手過來抓我，打開床邊的手電筒卻什麼東西也沒有。我試過點蠟燭睡覺，可是燭火在牆上照映出晃來晃去的鬼影，更讓我睡不著。打開所有的電燈，更把睡蟲趕得一隻不剩，更容易聽見房屋裡的每一種聲響。我的家是一棟老房子，動不動就吱嘎叫。所以我報的好消息是，醫生，我昨晚沒有鑽進衣櫃；壞消息是，深夜節目難看死了。

　　昨晚的收穫倒是有一個──讓我思考到恐懼以及妳說過的話。妳說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有幾種不同的病徵，但我依然說不出睡衣櫃感覺比較安全的原因。我只知道，床鋪給我一種不設防的感覺。我總覺得，我一躺在床上，別人想從我的腳，從左邊、從右邊，甚至空降，都有辦法制住我，太多空曠的空間給我一種壓迫感。

　　對妳訴說的內容越痛苦，我越想──越有必要！──鑽進衣櫃裡睡覺。妳問過我想逃避的東西是什麼，我猜現在談問題的癥結正是時候，現在可以探討一下驚魂不散的根源。這種疑神疑鬼的感覺像百抓不退的癢處。

　　依然不安全的感覺太沉重了，我怎麼也無法安下心來。我知道是我自己的心情在作祟，因為警方很配合，案情一有進展會馬上通知我，尤其是這個叫做蓋瑞的警察──他被我連環叩得好慘，大概正在後悔把手機號碼給我。假如我仍然有危險，警方也會通知我。他們最好通知我。保護老百姓本來就是警察的職責。既然有這麼周到的保護，我幹嘛還不安心？

　　請別又拿這很自然，只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在作怪的狗屁來轟炸我。重獲自由以後，我心裡會殘存很大的顧慮和恐懼之類的東西，這道理我能理解。如同我剛才說的，我思考過妳說的話，甚至還自己上網找資料。我真希望事情就這麼單純，不過我的狀況不太相同。我的恐懼太真切了。

　　所以我才找上妳，醫生。請妳務必幫我消除依然有危險的掛念，幫我掃除有人會對我不利、有事會發生在我身上的念頭。妳不用擔心，我不會指望妳給我速成的心靈良方。妳有空思考一下就好。我知道妳要去度假兩個星期，說不定在妳回來之前，我自己能理解出一個答案──要是心病有這麼好醫，那怎麼得了？

　　謝謝妳介紹另一位心理醫生給我，不過我還是等妳回來再來看妳。說來也奇怪，我不太容易信任別人。

第十三次心理諮商

　　很高興妳度假回來了，醫生。至少妳有放鬆心情的機會。我只會增加妳的心理負擔──我想妳絕對有需要擺脫這些心理陰霾一陣子，喘喘氣。妳掩飾得很好，不過我知道這些心理爛帳會滲透妳的情緒。從我第一次接受妳治療開始，我注意到我每次提到太過分的事，妳會撕下筆記簿的一小角揉成一小丸。妳揉的動作越快，表示妳受到的衝擊越大。洩露心情舉動，人類在所難免。

　　我說過，我很高興妳度假愉快，但我更高興幾倍的是妳回來了。上個星期找得到妳的話，該有多好。喔，不對，不只是因為我上次說的那種壞人還想對付我的顧慮，只不過那種陰影還像兀鷹一樣在背後盤旋。我想見妳的主要原因是發生了一件事。我在超市看見了前男友，他正在陪一個女孩子挑選蘋果……。天啊，他對她的笑容割得我的心淌血。她穿的是貼身的白色高領衣和名牌牛仔褲。不知道他說了什麼，把那女生逗得仰頭大笑，那副模樣更讓我……。

　　假如他們看見我，我猜路克燦爛的笑容會轉為同情，我看了會更難過，於是我縮著脖子，繞過轉角躲起來，把購物籃丟在店裡，頭壓得低低的，走進停車場，鑽進車子，心臟跳得比毒癮發作還厲害。我急著想趕快開車逃離現場，卻唯恐火速離開會把輪胎磨出尖聲，更引人側目，只好繞向超市的後面，把車停到最偏遠的角落，額頭頂著方向盤，哭到不行。

　　那女人怎麼可以在他身邊？他是我的人。陪他挑蘋果的女孩應該是我才對。最後我開車回到家，卻無法停止哭泣，而且沒有買到東西。那天晚上只好拿出變硬的起士，配著變軟的餅乾充飢，一面想像著他們在星期天早上在床上互擁，想像他把雙手插進她那一頭秀髮，和她熱吻。唉，等到我的幻想到了盡頭，他們差不多已經訂婚了，正在為將來的小孩取名字。

　　在那短暫的幾秒，他看起來幸福得要命，我多想成為唯一能讓他笑成那樣的女人。嘴上這樣說說，我就能心亂如麻。我知道，我應該希望他平安過日子，應該祝福他，可是啊，唉，為何非挑那種女人呢？滿分的金髮美女小姐，白白淨淨的，穿著白色高領衫，我只看她一眼就覺得自己好骯髒。我以前也常穿她那種衣服，常常想穿她那身衣服。

　　我在想，這個女人，這個陌生女子，她是不是知道我的遭遇。她或許也是個好人──我難以想見路克會和壞女人交往。也許她為我感到難過。天啊，最好不要。這種事情，我自己來就已經非常稱職了。

　　※※※

　　變態狂槍斃綠頭鴨之後，我少了一塊肉，心靈多了一個黑洞。趁勢進來的是恐懼，帶著一隻大手，掐住我的心臟和胃腸。接下來兩天，每次我看著他抱起女兒，細看著她，甚至只是走過她的籃子，那隻大手會掐得更緊。

　　有天早上，她在小床裡哭鬧，我正想抱她起來，不料他搶先一步。她仍裹在毯子裡，從他的懷裡哭出一小聲，他則抱著嬰兒上下晃。他的臉湊向小臉說：「別哭。」我屏息旁觀，幸好她真的安靜下來，他則驕傲得微笑。我知道止哭的原因是上下晃動的動作，而不是嬰兒聽得懂他的話，但我的自殺向還沒嚴重到糾正他的說法。

　　「她很聽話，」他說。「不過在這種年齡，人腦像海綿，很容易吸收社會的毒素。幸好她出生在這裡，可以學習我灌輸給她的價值觀，正規的價值觀。不過最重要的是，她能學習尊重。」

　　可惡，我該怎麼回應？

　　「小孩子嘛，有時候會測試大人忍耐的限度，大人想……教她東西，她可能不瞭解。不過那並不代表她不乖或不尊重大人，只怪小孩子的天性。」

　　「不對，那才不是小孩子的天性──是父母親放縱他們。」

　　這番對話似乎不惹他生氣，所以我說：「小孩產生好奇心，想挑戰權威看看，也許是件好事吧？你告訴過我，你以前認識的幾個女人個個是嫁錯郎又入錯行，不過或許是她們小時候父母不准她們為自己打算，所以長大後只想挑戰權威。」

　　他仍心平氣和，說：「妳母親也是這樣嗎？從小教妳獨立思考？」把我教成她那種思考模式，那還得了？

　　「不是啦。不過，因為這樣，我才想讓女兒過好一點的日子。你難道不希望自己的小孩日子過得比你好？」

　　他停止上下晃動嬰兒的動作。「妳這話在暗示什麼？」

　　完蛋了。

　　「沒有暗示！我只是擔心你可能有些期望沒有──」

　　「期望？對，安妮，我有期望沒錯。我期望我女兒尊敬她父親。我期望我女兒長大成為淑女，而不是見男人就張開大腿的娼妓。這樣的期望不算太高吧？不然妳是想把我的女兒撫養成妓女嗎？」

　　「我想說的根本不是──」

　　「從小被灌輸可為所欲為的觀念，那種女孩長大會變成什麼樣，妳知不知道？我在伐木營地工作過一段時間。」變態狂是伐木工人？「有個駕駛直升機的女飛行員，她說她爸爸教她，長大以後想從事什麼都行。她爸爸是傻瓜。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剛被男朋友甩了。她男友是伐木營地的白癡伐木工之一。」

　　哼，他對伐木工的觀感不佳，也許他是工頭，或者是坐辦公室的主管。

　　「我聽她數落她那個原始人，讓她在我的肩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了六個月。後來她說，她但願能找到一個好男人，所以我約她出去，她卻說她還沒有再談感情的準備。所以我癡癡等。結果有一天，她說她想出去散步。想一個人去靜靜。可是，才過幾分鐘，我看見她分手的男友也走了，所以我跟蹤他出去。」

　　變態狂搖嬰兒的動作越來越快，她開始嗚咽。「他們在樹林裡鋪一張毯子。這男人把她當垃圾甩掉，她鄙視這男人，現在卻讓他對自己亂搞。所以我等他走掉，想跟她溝通一下，想告訴她，和他復合只會再傷害自己，她卻叫我少管閒事，掉頭就走。掉頭就走！我費盡了心血，想保護她，她卻回到那個男人的懷抱。我不救她不行。她讓我別無選擇。」他握著嬰兒的手更緊了。

　　我向前踏出一步，伸出雙手。

　　「你弄痛她了。」

　　「她讓我心痛。」嬰兒開始嚎啕大哭，他猛然甩頭，向下看見她，彷彿不知道懷裡怎麼多了一個嬰兒。他把女兒塞進我懷中，差點失手掉了小孩，然後氣呼呼地走向門口。他握住門框，回頭說：「如果她變成那種女人……」他搖搖頭。「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說完，他摔門走出去，留下我哄小孩。我但願自己也能垮下來哭個盡興。

　　事隔一個小時，他回來了，神情安詳，走向嬰兒籃。「我想，如果妳能看一看這世界，瞭解一下我為她過濾掉的東西──在山下橫行的那些疾病、毒品、戀童狂，然後捫心自問，妳是真心希望女兒獲得最好的教養，或是妳以個人的私心為重……」他對著嬰兒籃彎腰微笑。「妳會明瞭，從今以後，應該把她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還重要。」他抬頭瞪我時，微笑消失了。「妳辦得到嗎，安妮？」他的兩手停在小嬰兒的身體，我的視線落在他的手上──那雙手至少奪走一條人命，天知道他還對那個直升機女駕駛下什麼毒手。

　　我低著頭說：「辦得到，我辦得到。」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我全身的每一條神經無不叫著我趕快逃命，奈何兩腿痠軟無力。我的手在發抖，拿不住盤子、衣服、肥皂，什麼都握不住。他越生氣，我拿不住的東西越多，我的腿抽筋更嚴重。即使是最微小的聲響也能嚇我一跳。如果他的動作稍微快一點，我的脈搏就加速，嚇出一身冷汗。

　　隔天，他整理一小包行李，帶著一套換洗的衣物，不說他要去哪裡，開門就走。我雖然如釋重負，心底卻擔心他該不會受夠了我們母女倆，一走了之。我又慌張地摸索小屋的上上下下，找不到出路。隔天他回來了，我仍不知道如何把小孩救出這個人間地獄。

　　我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只曉得他帶回了病菌，不久後開始咳嗽、打噴嚏。一如他的本性，他病倒了更會對人頤指氣使。我不僅要照顧小嬰兒，料理家務事，現在每隔他媽的五秒又要幫他擦額頭，不忘為壁爐添加柴薪，幫他用烘乾機把毯子烘得熱乎乎，為他蓋上──是他的餿主意，不是我。我祈禱他惡化成肺炎死掉。

　　他叫我朗讀給他聽，我讀得喉嚨沙啞。我生病的時候，繼父韋恩不會幫我擦額頭，我無所謂。他只會教我玩牌。但願變態狂只要我陪他打打牌，該有多輕鬆。只要我開始出現流鼻涕的徵狀，他馬上掏出一副紙牌，陪我連續玩幾個小時。我喜歡紙牌在手的感覺，喜歡上面的數字，喜歡井然有序的感覺。我最喜歡的是贏牌的滋味，他只好改教我難度越來越高的牌戲，以免老是輸給我。

　　病到第二天，變態狂開始猛咳，我在朗讀時停下來問：「你有藥嗎？」

　　他急了，活像我威脅對他灌藥，抓起我的手臂，指甲陷入我的皮肉，說：「不行！沒有藥。」

　　「吃了可能有效。」

　　「藥有毒。」他的手好燙。

　　「不如你自己去市區一趟，找醫生──」

　　「醫生比藥更可怕！害死我母親的人就是醫生。假如她只讓我照顧她，她就不會病死，偏偏她讓醫生灌她毒藥，病才會越來越重。她是被醫生害死的。」即使鼻塞，藐視醫生的意味依然充滿每一個音節。

　　過了幾天，他的咳嗽停了，小嬰兒卻開始夜啼，每隔兩三個鐘頭就醒來。我伸手去摸，覺得她發燒了。她一醒來，我馬上過去安撫她，不過有一次我的動作慢了半拍，他對著小床扔枕頭。

　　另外有一次，他不准我過去照顧她，說：「繼續朗讀，她只是吵著要媽媽抱。」我想照顧女兒，想保住母女兩條性命。我繼續朗誦。

　　她的哭聲越來越響亮。他從我手上搶走書。「叫她別哭了，不然我找她算帳。」

　　我盡可能把語調壓得平穩，不慍不火，把她從小床抱起來，說：「她好像也生病了。」

　　「她沒事。妳該學學怎麼控制她。」他用枕頭壓著自己的頭。我心生一股喪失理智的衝動，想走過去用全身的力氣壓住枕頭，但他旋即抬頭說：「再去倒一杯水給我，這次要冷一點。」我對他裝出和悅的一笑，內心其實又有一塊肉脫落、飄走。

　　隔天早上，嬰兒比平常早起，哭聲也吵醒我。我馬上抱她起床，踮著腳尖走來走去，儘量安撫她，可惜太遲了。變態狂從床上跳下來，一面穿衣服一面怒視著我。「對不起，我覺得她真的病了。」

　　他氣著走到外面。我躺回床上，準備餵她吃奶。哺乳是我最喜歡的母女活動之一。我喜歡她仰看我的模樣，一隻小手按著乳房，吃飽了肚皮會脹起來，小臀部正好滿滿一掌。她全身上下都如此細緻柔弱──布滿小線條的手、嬌小的指甲、光滑的臉頰、絲柔的黑色眼睫毛。

　　通常，在她吃完奶以後，我會從她的腳趾吻到柔軟的腳背，吻遍她的全身各部位。親到她的手時，我會假裝輕咬她的指尖，接著向下咬她的手臂。大結局是吹她的肚皮，吹得她吱吱笑得好不開心。

　　然而今天，平常快樂的小嬰兒定不下心來，情緒暴躁，每次我想餵奶，小嘴總是從我的乳房移開。她的皮膚好燙，兩頰各出現一個紅圈，宛如有人把她畫成小丑妝。她的腹部膨脹，我以為她大概有脹氣，所以抱著她走一走，她卻在我的肩膀大吐特吐，最後哭到睡著。我一生從未如此無助。我想對變態狂說一件事，只怕他的反應，但我需要帶她去求救。

　　「嬰兒病得好厲害，非看醫生不可，」他一回屋裡，我立刻告訴他。

　　他瞄我一言。「開始準備早餐。」

　　早餐期間，在籃子裡的她開始哭，我想走過去抱她，變態狂卻舉起一手說：「別動。去抱她只會助長不良行為。吃完再說。」

　　她的哭聲撕裂了空氣，在嚎啕大哭之間每吸一口氣，我好像聽見她的胸腔傳出呼呼的痰聲。

　　「她的情況不太好。我們可以帶她去看醫生嗎？我知道妳媽死了，不過她得到的是癌症，害死她的人不是醫生。你可以把我綁在廂型車上，帶她去看醫生。」我遲疑了一秒。「不然，我可以在這裡等，你自己帶她去，好嗎？」我真的講出這種話嗎？女兒會和他獨處，但至少她能去看醫生。

　　他慢慢咀嚼，最後停下來，以餐巾擦擦嘴，喝一口水，然後說：「醫生會問問題。」她的哭聲達到令人心碎的程度。

　　「我曉得，不過你很聰明，比任何醫生都聰明。你會知道該怎麼回答才不會引發疑心。」

　　「說得好。我確實是比醫生聰明，所以我才知道她不必看醫生。」他重踩地板走向嬰兒床，我緊跟在後。他的嗓音調高八度，和嬰兒哭聲競爭。「她只是需要學習尊重。」

　　「你去休息一下吧，讓我來哄哄她。」

　　「不行，安妮。顯然是妳的做法不對。」他把小孩從籃子裡抱起來，我則緊抓著洋裝的大腿部位，避免我一時衝動一拳揮向他的背。我祈濤她會趕快被變態狂哄睡。無奈在他抱著小孩晃的時候，哭聲只變得越來越狂烈。

　　「請把她交給我。」我伸出顫抖的雙手。「求求你。她在害怕。」

　　他先是盯著我看，氣得臉色酒紅，轉眼間他舉起雙手，小孩直線下墜。我勉強接住她，自己失去重心，接住的同時以膝蓋重重著地。不知是嬰兒受驚嚇，或是終於哭累了，她打一個疲憊的嗝，在我的懷裡靜了下來。變態狂跪下來，湊近我的臉，近到我能感覺他的呼氣。

　　「妳教我女兒和我做對。不好吧，安妮。一點也不好。」

　　我的嗓音抖成低語，對他說：「我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情──她只是糊塗了，因為她身體不舒服。她愛你。我知道她愛你，我看得出來。」他偏著頭。「她聽見你在講話，眼睛會轉向你的地方。如果是你抱她，我講話時她就不會看我。」完全是胡說八道，但他一定信。

　　他的目光直鑽我的眼球，維持了椎心刺骨的一分鐘，然後拍手一下說：「好了，早餐快冷了。」我把她放回籃子，跟著他走回餐桌，繃著身體等著她哭叫。謝天謝地，她睡著了。

　　早餐過後，他舉手向上伸展肢體，拍拍肚子。我要再試一次。

　　「讓我翻翻書，可以嗎？我可以找看看書上有沒有介紹哪些本地藥草或植物有藥效。草藥是天然的。不然你自己翻書也可以，看什麼草藥適合她。」

　　他瞥向嬰兒床說：「她不會有事的。」

　　她的病情卻越來越嚴重。接下來兩天，她渾身發燙，絲柔的肌膚在我的手中產生火熱的觸感，我不知道該怎麼醫她。她咳嗽咳得氣喘，我把熱布放在她胸膛，希望能化痰，但她因此更常哭。換成冷布，她哭叫的聲音更加嘹亮。什麼方法都沒有效。她晚上每隔一小時醒來一次，我始終沒辦法入睡，只能半睡半醒躺著，內心是持續的恐懼。有時候我聽見她一口氣哽在喉嚨裡，我的心跳會暫停，等到聽見她再呼吸才恢復心跳。

　　變態狂認定，她白天啼哭，大人應該裝聾，以訓練她的自制能力。然而，任她哭的話，通常大概只維持十分鐘，他就氣得嚷嚷：「管管她！」然後摔門出去。她晚上一哭，我會趕快去抱，不過如果把他吵醒了，他會對我或對她扔枕頭，不然就是用枕頭摀著自己的頭。有時候他會捶床出氣。

　　為了讓他再睡著，我會抱她躲進浴室，等她安靜下來。有個晚上，我希望蒸氣能讓她的呼吸順暢一些，所以打開蓮蓬頭，卻不知蒸氣是否有效，因為他呼嘯而來，吼著要我關水。

　　連續熬了幾個晚上，我成了僵屍。她生病的第五晚，簡直像每睡半小時就醒，我也越來越難撐開眼皮等著哄她。我記得我的眼皮千斤重，只想閉起來一秒。我一定是睡著了，因為我後來突然驚醒。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小屋變得好靜，我也慶幸她終於睡著了，所以讓自己的眼瞼慢慢合上。接著，我發現變態狂怎麼沒有睡在我旁邊？我陡然跳起來。

　　小屋裡面幽暗。雖然時值夏季，昨晚氣溫很低，所以他生了一小盆火，我從餘燼的光線看出他的輪廓。他坐在床尾，微微彎腰向下，所以我想他是想抱小孩起來，但他一轉身，我發現小孩已經在他懷裡了。我昏昏沉沉地向他伸手。

　　「對不起，我剛剛沒有聽見她在哭。」

　　他把小孩遞給我，打開電燈，開始穿衣服。我一時搞不清楚。起床時間到了嗎？他為什麼不喊我起床？嬰兒默默躺在我的懷裡，我掀開蒙在她臉上的毯子。

　　她並沒有因為不舒服而扭動身體，這是幾天以來的頭一次，而且她的臉頰不紅也不流汗，但我越看越覺得她蒼白得不太對勁，原本像玫瑰花蕊的嘴唇也發青，就連她的眼皮也變青色。我的心臟跳到耳朵，呼呼響著，掩蓋了變態狂穿衣服的聲音。緊接著，我的腦海轉為萬籟俱寂。

　　我用冷冷的手去摸她的臉頰，她的臉頰竟然比我更冷。她沒有動作。我用耳朵貼近她的嘴，自己的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我聽不見心音，什麼聲音也沒聽到。接著，我把耳朵貼向她的小胸部，卻只聽見我自己的心臟在狂蹦。

　　我捏捏她的鼻子，對著她的嘴裡吹氣，推推她的胸。我聽見房裡幽幽傳來幼兒的瞄聲，心臟頓時雀躍一下！後來卻發現出聲的人是我自己。在做人工呼吸的空檔，我把耳朵貼在她嘴巴上。「拜託，唉，拜託，呼吸一下就好。上帝幫幫我啊，拜託。」

　　太遲了。她已經太冷了。

　　我僵坐在床尾，拼命否認懷中女兒已死的事實。變態狂低頭凝視我們，無動於衷。

　　「明明告訴你，應該帶她去看醫生。我明明告訴過你！」我對著他吶喊，一手握著小孩，另一手猛捶他的腿。

　　他賞我一耳光，然後以平板調說：「把嬰兒給我，安妮。」

　　我搖搖頭。

　　他一手掐住我的咽喉，另一手從下托住嬰兒的身體。我們瞪著對方。掐喉嚨的手開始用力。

　　我放手了。

　　他把嬰兒從我懷裡抱過去，然後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我想說話，什麼話都行，只求他站住，可惜我無法叫自己的嘴巴張開喊出任何言語。最後我把她的毯子舉起來，朝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拋射，哽咽著喊：「冷──她冷。」

　　他停下來，往回走，站在我面前。他接下毯子，只是瞪著手上的毯子看，我無法判讀他的心意。我伸手想抱嬰兒，以眼神懇求他。他的目光和我相接，剎那間我好像看見一閃而去的表情，像是他在微微猶豫，但他的目光緊接著變暗，臉色轉為冷血無情。他用毯子蓋住嬰兒的頭。

　　我開始大叫。

　　他走出門，我從床上跳下去，可惜來不及了。

　　我的指甲刨抓著門，拼了老命去挖，怎麼抓也抓不開。我對著門又踹又撞，瘀青的身體站不起來，最後我只能把臉貼在門上，呼喊著她的祕名，喊到喉嚨長繭。

　　他一走就是兩天。我在門上貼多久了，自己也不清楚，只知喉嚨一直大叫著，央求他帶小孩回來。我一直抓著門，手指流血了，指甲也破壞殆盡，卻在門上不留一絲痕跡。最後我回到床上，哭到淚腺再也分泌不出淚液。

　　走投無路了，為了緩和心痛，我動著腦筋，試著去理解事件的始末，想從中理出一道頭緒，但我從哪個角度思考都認為錯在我自己──都怪我睡著了，她才會死掉。她有哭嗎？我拉長耳朵一直聽她的聲響，不可能漏聽哭聲。或者是，我實在太累了，睡昏了頭，所以沒聽見？是我的錯，全怪我不好，我應該半夜起床檢查才對。

　　變態狂開門進來時，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就算他當場宰了我，我也順其自然。不過當他朝我漫步而來，我發現他懷抱著某種東西，心情不禁雀躍起來。她還活著！他把懷中的東西交給我。是她的毯子，只有她的毯子。

　　※※※

　　我用全身去衝撞變態狂的胸膛，對著它猛捶，每揮一拳就反覆喊著：「你這個有病的王八蛋，有病的王八蛋，有病的王八蛋！」他揪住我的胳膊，把我抓起來，讓我打不到他。我像暗巷裡的一隻抓狂貓，對著空氣亂抓。

　　「她在哪裡？」唾沫紛飛。「趕快告訴我，你這個狗雜種。你把她怎麼了？」

　　他居然面帶困惑說：「可是，我帶回來她的──」

　　「你帶回來的是毯子，一張毯子。你以為毯子能取代我女兒嗎？白癡！」歇斯底里的輕笑從我的嘴唇格格冒出來，最後轉為大笑。

　　他放開我的胳膊，我的雙腳轟然著地，向前跌撞了幾步。在我站穩重心之前，他先把一手向後拉，隨後一拳打中我的下頷。地板朝著我直衝而來，室內頓時漆黑一片。

　　醒來時，我獨自躺在床上，下頷脹痛著。想必是他把我扶上床的。嬰兒的毯子整整齊齊摺放在我旁邊的枕頭上。

　　※※※

　　直到今天，沒有人知道小嬰兒的真名！連警察也不曉得。有幾次，我想對著自己吶喊出來，她的名字卻卡在喉嚨，鎖在心底。

　　變態狂抱著她的屍體走出去時，也帶走了我所剩的一切。她才四個星期大就斷氣了──或者是被殺死了。四個星期。只活四星期怎麼夠？她在娘胎待的時間是在世上的九倍。

　　我在雜誌上見過和她現在同年齡的幼兒，想知道她若活在世上，模樣是否就像他們。她的頭髮還是黑色嗎？眼珠會變成什麼顏色？長大以後，她會笑顏常開或不苟言笑？我永遠不得而知。

　　我對那晚最鮮明的印象是他抱著小孩坐在床尾，所以我心想，是他下的毒手嗎？接著，我認為即使不是蓄意殺人，他拒絕找醫生，也間接害死了小孩。恨他比較容易，怪罪他比較簡單，否則我會不斷重播那一夜的影像，想回憶最後放她回床上的睡姿。我有時會說服自己，她最後是躺著睡，大概是被肺炎產生的痰哽死的，我不該讓她躺著。轉瞬間，我又認為，不對，最後她應該是趴著睡。我懷疑自己該不會在她被悶死的同時，自己在一公尺半以內的床上呼呼大睡。聽說，小孩如果有生命危險，做媽媽的人應該曉得。我卻渾然不知。醫生，我怎麼一點預感也沒有？

第十四次心理諮商

　　不好意思，醫生，我連續取消了兩回，不過我是真心感激妳的諒解。上星期妳打電話來問候我，說真的，我大吃一驚──沒想到心理醫生會做這種事。好體貼。

　　上次治療之後，我需要自閉一段時間。看情況，我終於掉進了低潮階段──更確切的說法或許是，我被低氣壓蓋住了。而且還不是輕輕蒙上來喔。低氣壓像個兇婆子，不但拉扯我，還把我揍得腳軟，最後還一屁股坐在我身上，以免我又爬起來。嬰兒的死讓我百感交集，我對別人是絕口不提，反正警方要的是事實，而我也拒絕跟記者討論她的事。多數人都曉得避開她的話題，我猜現在的人還不至於太粗線條，不過偶爾會冒出一個呆頭呆腦的記者亂問。

　　有時候，我懷疑別人不問是因為他們覺得我不太可能愛那種骨肉。我剛回家時，住在我媽的房子，有天下午聽見她和薇爾阿姨在廚房低聲對話。阿姨提到我的嬰兒，媽媽接口說：「是啊，小孩死了固然令人難過，不過最後大概是萬幸。」

　　萬幸？我多想衝進廚房罵她，卻又不知道該從何罵起。我用枕頭摀著耳朵，哭到睡著。

　　我覺得自己像假聖人，讓大家相信他對小孩下毒手，相信我是無辜的受害人，而我心裡卻明白，她的死都怪我不好。沒錯，妳在電話中跟我疏導過這件事，我也喜歡妳電郵給我的那篇探討生存者罪惡感的文章。我覺得有道理，但我還是在想，把這道理套用在自己身上的人，未免太省事了吧。無論我讀過再多書，看過再多文章，我已經判定自己有罪，罪名是照顧幼兒不周。

　　妳建議我寫信給小嬰兒，但我拿出紙筆，在廚房餐桌坐下，只能看著白紙發呆。枯坐了幾分鐘，我改看窗外的梅樹，欣賞蜂鳥盤旋糖水吊罐的風景，然後再把視線移回白紙上。懷孕初期，我總把她當成怪眙，現在那些念頭啃噬著我的心──在子宮裡的她，感應到了我的惡毒嗎？我儘量回憶母女的歡樂時光，迴避她的死因，可惜我的腦袋就是不肯合作，反覆追憶著那一夜的情景。最後我站起來，泡一杯茶。該死的紙筆還放在廚房的桌子上。「對不起」似乎道不盡我的歉意。

　　上次諮商之後的頭幾天，我除了哭之外還是哭，甚至一點點小事就能惹得我淚流滿面。例如我牽艾瑪進森林散步，心痛會突然降臨，來勢洶洶，痛得我直不起腰。有一次散步的時候，我在步道上聽見好像是嬰兒的哭聲，轉頭一看，見到冷杉上有一隻小烏鴉。接下來我只知道自己趴在步道正中央，雙手扒著泥巴，對著土地啜泣，艾瑪則用鼻子頂我的脖子，想幫我洗臉。

　　事後，我拔腿狂奔回家，好像跑步能把心痛拋在腦後似的。腳踏土地的砰砰聲聽來順耳而扎實。艾瑪帶頭跑，狗環叮叮響，喚回我倆慢跑玩樂的往事──又是一樁我淡忘的樂事。現在我天天出去跑步，跑出一身汗，唯一的想法只有惦記著呼吸。

　　上一次治療以後一星期，路克來電了。他以前會留言，叫我想回叩的話隨時都行，但我一直沒有回電。他停止留言了，不過他照樣每隔幾星期會來電一次，只不過我從來不接。距離上次來電已經大約一個月了，上一次是在我在超市見到他和那女孩在一起的前幾天。我以為他不會再試了。

　　電話鈴響時，我在樓下的洗衣間，東跑西跑才找到無線分機。我一看見來電顯示是他的號碼，原本就加速的心跳更是將近破表，我差點把話筒放回充電座，但手指已經放在通話鍵上，他說著：「喂？」我才知道按下通話鍵了。直到他說：「安妮？」我才發現我遲遲沒應答。

　　「嗨。」

　　「妳接聽了。我本以為妳不會……」他停下來，我知道輪到我講話了，該講些友善的寒暄，例如，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

　　「我正在洗衣服。」講這樣？乾脆騙他說我正在上廁所，豈不更省事。

　　「打擾到妳了嗎？」

　　「沒有，呃，有啦，不過不要緊，待會兒再洗。」

　　「我幾個星期前看見妳，本來想打電話，只是不知道妳肯不肯接。」

　　「你看見我？」

　　「妳正要離開超市，我追過去，可惜妳走得好急。」我的臉發燙。可惡，被他看見我離開超市了。

　　我等著主動提及那個女孩的事，他不說，所以我問：「真的嗎？我倒沒注意到你。我只是趕著去買東西，結果店裡沒賣。」

　　我們沉默了半晌，然後他開口說：「妳呢？最近怎樣？我一直期待看見誰家的院子插著妳的招牌。」我強壓著挖苦他的衝動，以免說出：上一次我在別人家的草坪插招牌開屋展售，就是我被綁架的那次。我知道他並不是故意揭我的傷疤。

　　「你可能還要再等一段時間了。」

　　「好懷念開車經過妳的招牌──妳的幸運四葉草每次都讓我微笑。」我以幸運四葉草作為標誌，印在招牌、名片和車門上，註明「安妮．歐蘇利文具有愛爾蘭人的幸運。」我的廣告主打著幸運的口號。現在看來，夠諷刺了吧。

　　「改天再說吧──或者說不定我會做別的事。」例如從橋上跳下去。

　　「不管妳做哪一行，都能做得有聲有色。不過如果妳想回本行，一定也能立刻上手。妳對房地產很在行。」

　　業績不盡然合乎我對自己的期望，也和我媽的理想有些落差。從我一進房屋仲介業開始，她老是拿鎮上其他仲介的廣告嘀咕我，為什麼沒有賣到那樣的房子。而且，我的業績也比不上克莉絲汀娜。我當初進這一行的主因之一就是她。高中畢業以後，我連續做了一堆爛工作──服務生、收銀員、祕書。後來我找到我喜歡的工作，在報社擔任廣告排版員，可惜薪水不多。撐到了將近三十歲，我厭倦了窮苦的生活。克莉絲汀娜和表姊譚美拉大賺其錢，我見了尤其眼紅，我媽更不忘提醒。唉，我也想開拉風一點的車子。

　　「我最近在看心理醫生。」哇，先是以洗衣服當擋箭牌，現在又祭出心理治療──我只想改變話題，不想再談房地產的事。

　　「太好了！」是啊，現在我白天比較尿得出來，餓的時候也吃得下東西。而且，在我開始提到女兒夭折的事情之前，睡衣櫃的頻率已經降低到一星期兩三次。的確是太好了。但我把這些挖苦的話硬吞回去──人家他好心才來電，而我幹嘛自欺？我確實是需要看心理醫生。

　　「妳還在嗎？」接著他嘆一口氣說，「可惡，是我不好，安妮。不該講的事，我全講了，對不對？」

　　「沒有，沒有，不能怪你，只是，呃……心事啦。你的餐廳呢？最近生意好嗎？」

　　「我們推出新菜單了。妳應該找時間過來坐坐。新菜單好像很受客人歡迎。」

　　我們繼續聊著餐廳的事，內容雖像以往的閒話家常，卻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進了兒童樂園的驚奇屋，景象全被哈哈鏡照得扭曲，大家都不知道推開哪道門才安全。我開的是危險的那一道。

　　「路克，那一天的事──我早該向你賠不是。你第一次來醫院看我，我不應該用那種態度對待你。原因實在是──」

　　「安妮。」

　　「綁架我的那個人，他告訴我一些事情，而且……」

　　「安妮──」

　　「我後來才知道真相。」我拒見路克幾次之後，我媽想知道原因。後來她告訴我，路克非但沒有另尋新歡，還和克莉絲汀娜在他的餐廳舉辦募款會，為搜救行動籌錢，一直舉辦到我回家的前一個星期為止。我媽也說，警方偵訊路克幾天，幸好路克能證明案發時他人在餐廳。她說即使在警方釋放他以後，很多人照舊以有色的眼光看他，認定他擺脫不了關係。

　　記得變態狂騙我說路克另交女友，我的反應好激烈，實際上的情形卻是他不但被誣賴了，還持續努力想救我。我至少也該見他一面，聊表感激。

　　我說：「都怪我不好，把你探望的場面搞得那麼僵。」

　　「安妮！噓，沒關係啦──妳不必道歉。」但我非道歉不可。

　　「後來，你來我媽家探望我……」那天的情形該如何解釋起，我毫無概念。我才出院兩星期，那天在我媽家，我在小時候的房間午睡，聽見廚房裡講話的聲音好吵，踉踉蹌蹌出去叫她和韋恩小聲一點。

　　我媽背對著我，站在爐邊，正在煮一大鍋東西，旁邊有個男人，同樣背對著我。她拿著湯匙餵男人吃東西，男人低頭下去。我後退著回房間，房門卻吱嘎叫，轉頭過來看的人是路克。

　　我遠遠聽見我媽說：「太好了，妳起床得正是時候！路克剛嘗了我煮的義大利麵驚奇醬，他跟我討食譜，想拿回去餐廳試試看。不過我跟他說，想試的話可以，條件是要用我的名字命名。」她豪放的笑聲飄進原已充斥著牛至（oregano，又名奧勒岡草、披薩草。）、九層塔、番茄醬和緊繃的空氣裡。

　　路克誠摯的臉是最得我心的特質之一，現在因為見到了我而震驚得發白。他去醫院探望過我，一定也在報紙上看過我的相片，但我回來之後又瘦了幾公斤，穿著韋恩的舊慢跑裝，模樣一定更乾癟。我的黑眼圈深重，已有幾天沒有洗頭、梳頭。當然了，路克的外表比我的印象更加英挺，身上的白襯衫更能烘托前臂肌膚的古銅色，也擋不住厚實的胸肌。他的頭髮比事件之前留得更長，蓬亂有致，在廚房的強光下閃耀。

　　「我帶花來送妳，安妮。」他朝流理台揮手。流理台上的花瓶插著滿滿一束玫瑰。粉紅玫瑰花。

　　「我幫妳插好玫瑰，也加了水，安妮小熊。」媽瞇眼端詳著玫瑰花，瞇眼的動作細微，外人察覺不出來，但我一看就知道。她正在評審這束花，認為自家種的花更勝一籌。

　　我說：「謝謝，路克。好漂亮。」

　　接下來幾秒，感覺像幾個鐘頭，廚房裡唯一的聲響是麵醬慢燉的啵啵聲，接著繼父韋恩大搖大擺走進來，輕捶路克的肩膀一下。

　　「路克！你來啦，太好了，小子。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

　　媽、韋恩和我看著逐漸臉紅的路克。他望著我說：「如果安妮──」

　　「那還用說？安妮希望你留下來，」韋恩說。「啐，有朋友來看她，對她當然有好無壞。」我來不及開口否決或贊成，韋恩已經摟住路克的肩膀，帶他走出廚房。「有件事情，我想聽聽你的高見……」

　　留下媽和我，大眼瞪小眼。「媽，他要來，妳怎麼不警告我一聲？」

　　「我怎麼警告？妳一步不離房間。」她的步伐稍微顛簸，一手按在流理台上。

　　現在我看出端倪──媽的臉不只反射出爐火的紅光。她的眼皮微微下垂，右邊總是垂得更低。我的眼睛找到搜尋的對象──在義大利麵醬罐子的後面，但伸手可得──一杯伏特加，我猜也知道。

　　我失蹤的那段日子，我發現媽「恍神」的低潮再次探底。回家才兩三天，我從臥室走出來，聞到燒焦的味道，發現烤箱裡有一盤像是花生醬餅乾的東西，媽則倒在電視機前不省人事。電視重播著我受訪的畫面：那時我剛出院，不應該和任何人交談。我側著頭，讓頭髮遮臉，不讓攝影機拍到。我走過去關掉電視。

　　她的粉紅色晨袍──她喜歡以特別蹩腳的法文發音──敞開，露出脖子和小酥胸的上半部。她向來以自己的皮膚為傲──不讓她引以為傲的部位其實不多──我卻注意到她的皮膚已有變皺的跡象。

　　她手握伏特加酒瓶──酗酒情形惡化的首要徵兆。以前她至少會調調酒，沖淡酒精濃度。她大概只是不小心睡著了，因為夾在豐唇之間的香煙依然冒著煙，尾端的煙灰將近三公分。我站在客廳裡，煙灰抖了一下，掉在她的胸口。香煙的紅光似櫻桃，逐漸靠近她的嘴唇，我看得發呆，最後伸手去摘煙。我不碰她，只是彎腰過去吹散她胸口的煙灰，倒掉整盤烤焦的餅乾，躺回床上。我當時心想，既然我回家了，再過一陣子，她酗酒的情形應該會改善一些。

　　時空轉回現在。她站在廚房，瞥見我的視線固定在酒杯，所以走過去擋住我的眼光，以眼神挑釁我，料我不敢囉唆什麼。

　　「妳說的對。抱歉。」省得對她多浪費唇舌。

　　由於我想不出圓滑的脫身藉口，只好幫她端晚餐上桌，一面儘量迴避路克的眼光。他伸手想接我手上的熱碗，我霎時想起他的手多溫馨，緊接著聯想到變態狂的魔爪，想著想著，碗掉了。路克的反應很快，在碗擊中桌面之前接住，只可惜還是被媽媽注意到了。

　　「妳沒事吧，安妮小熊？」

　　我點頭，但我一點也不安好。我在路克的對面坐下，拿著叉子翻攪著盤子上的義大利麵。頭上的時鐘叮嚀著我，吃飯時間還沒到，現在不准用餐，而我的空胃則封閉起來。

　　晚餐期間，繼父韋恩忙著對路克詳述最新的一個商機，這時媽插嘴對路克說，她自製的大蒜麵包加了新鮮的洋香菜，不知他有沒有嘗出來？喔，對了，她有沒有提到洋香菜是她自己種的？韋恩插嘴兩句，然後停下來塞一大口義大利麵。媽聊得正起勁，一面解說完美義大利麵醬的小祕訣，一面不忘每隔二十秒就摸路克的手臂一下，在他發問時不忘以笑容鼓勵他。

　　其他人的餐盤全空了以後，眾人的目光聚焦在我滿滿的一盤，大家一時講不出話。接著韋恩說：「安妮的狀況好太多了。」大家全望向他，我心想，比什麼東西好多了？

　　路克說：「蘿蘭，煮得真可口。妳說的沒錯，我們餐廳的麵醬差太遠了。」

　　媽碰碰他的手臂說：「我就說嘛。如果你善待我，我可以再秀幾項絕技給你看。」又是豪放一笑。

　　「妳能跟我分享食譜的話，是我的榮幸，不過現在我想單獨和安妮講幾句話，可以嗎？」他轉向我。我一想到要和路克獨處，血液頓時在血管裡凝固了，顯然也凍住了我的嘴唇，因為我講不出：不可以，真的真的不可以。

　　出乎意外的人不只我一個。媽和韋恩不約而同抬頭，動作像掛在同一組線下面的傀儡。我媽一手本來還放在路克的手臂上，聽見這句話，好像被燙到，趕緊縮手。

　　「也好，我這就開始去清理廚房吧。」不見任何人攔她，她只好向後推開椅子，動作太快，在塑膠地毯上刮出聲響。她端起幾個餐盤。韋恩起身去幫忙。等他們兩人進廚房以後，我聽見韋恩對她說，給小孩一點隱私也好，建議陪她走到外面抽煙。她的回應隱隱傳來，聽起來不太高興，但不久後我聽見廚房的後門打開又關上，聽到兩人走到外面的陽臺。用餐區和陽臺隔著一道左右滑動式的玻璃門，這時開著，我看見媽媽匆匆向內偷窺，她發現我在看，趕緊移出我的視線。

　　我繼續拿叉子扭著麵條。隨後，路克用腳在桌下輕碰我的腳，清一清嗓子。叉子鏗鏘一聲掉進盤子，濺起番茄醬，潑了我一身。更糟糕的是，他的白襯衫像是被血濺到。

　　我趕緊跳起來，抓起一把紙巾，但路克靠過來握住我的雙臂。

　　「麵醬而已，不要緊。」我低頭凝視他握住我手的地方，想掙脫他的掌握。他瞬間鬆手。「可惡。對不起，安妮。」

　　我上上下下搓揉著手臂。

　　「我連碰妳一下也不行嗎？」

　　我的眼睛眨呀眨，強忍住淚水，但我看見他也淚光閃爍時，我的一滴淚掉了下去。啪的一聲，我坐回原位。

　　「我只是沒辦法，還不是時候……。」

　　他以目光懇求我對他說個明白，和往常一樣與他分享心事，但我說不出口。

　　「我只是想幫助妳度過難關嘛，安妮，──我覺得窩囊透頂。難道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沒有！」這話挾帶怒火，聽起來凶巴巴，他的臉縮了一下，彷彿挨了我一拳。他幫不上忙，任何人也幫不上忙。這事實讓我一下子痛恨他，一下子又痛恨自己這麼想。

　　他嘴唇歪成悔恨交加的微笑。他甩甩頭說：「我真的像一頭蠢驢，對不對？我一廂情願想說，如果我們能談一談，我就可以理解──」

　　忍著心痛的我一心想傷害他。「你無法理解。你永遠也沒辦法理解。」

　　「對，妳說的對，我大概沒辦法，不過我想試試看。」

　　「我只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這句話像蒼蠅，逗留在我們之間，盤旋在一段舊情的殘骸上空。他點一下頭，站起來。我在心裡吶喊，對不起，我把話收回來。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別走。

　　但他已經推開玻璃門，謝謝我媽煮的晚餐，說著他要回餐廳去忙，改天再向她討食譜。他的口氣好客套，好客套。我紅著臉坐著，浸泡在羞慚中，浸泡在悔恨中。

　　然後，他站在大門口，一手放在門把上，邊轉邊說：「我對不起妳，安妮。」語氣中的誠摯深深傷了我，傷到一些痛到原以為早已痲痺的深處。我轉身離開，不願再看他英挺的身影和親切的態度，踏進走廊，走過他身邊，連正視他眼睛的風度也沒有。從我的臥房，我聽見正門關上，然後聽見他的卡車開走。如果是我，一定氣得飆車離開，但他只是慢慢開走。落寞地離去。

　　幾個月後的現在，他在電話上打斷我，說：「請不要再道歉了，安妮。妳不必跟任何人道歉，更不欠我什麼。是我不好，不應該魯莽去妳家看妳。是我太急躁了。那天之後，我一直自責個不停，所以我才不再打電話給妳。我知道妳會怪罪妳自己。」

　　「我對你好凶。」

　　「妳有凶的權利──因為我那天太粗線條了，所以我後來才儘量保持距離。妳該不會還不想和我講話吧？如果妳不想講，我不會生氣的。我保證。」我們之間經常這樣──他會說我愛妳，而我即使在交往一年以後依然不肯回敬一句我愛你，只說，保證嗎？

　　「我真的很想和你聊聊，不過我不能談案子的事。」

　　「妳不必談。不然，我偶爾打一通電話過來，妳想聊天的話就接聽，我們可以找妳喜歡的話題來長舌。這樣可以嗎？我不想又和上次一樣太急躁。」

　　「可以。我是說，我儘量，我想試試看。現在只有心理醫生和艾瑪和我講話，我有點厭煩。」他輕輕一笑，劃破了對峙的氣氛。

　　然後我們聊到艾瑪，聊到他的黑色拉布拉多犬迪索。聊了一會兒，他最後說：「幾天後再聊，好嗎？」

　　「別把打電話當成你的義務。」

　　「不會的，妳也別強迫自己接電話。」

　　「我不會的。」

　　※※※

　　醫生，隔天他打電話給我，這個星期一又來電，通話時間簡短，只是隨便聊天，話題多半是他的餐廳和我們的狗，但我仍然不知道自己的感覺如何。我是喜歡和他講電話，但有時又對他有一肚子的氣。他怎麼還能對我這樣親切？我不配──他應該去檢查腦袋。他的好，讓我對他是愛恨交加。我想恨他。我就像一個少縫了幾針的傷口，每次我們講電話，傷口就斷了幾針線，又皮開肉綻，我只好再縫合。

　　除此之外，他的親切讓我覺得更愚笨，因為我怕和他見面的最主要原因是唯恐他伸手碰我。只是想一想，我的胳肢窩就汗水直流。天下和我最親的男人就屬路克，我居然對他如此反感？在從前，我家裡的洗濯槽出現蜘蛛，路克會抓出去放生，我現在怎麼會怕他？荒謬到極點了。如果我連路克都沒辦法親近，那我是徹徹底底失常了，乾脆整理行李，直接搬進瘋人山莊的閣樓。

第十五次心理諮商

　　上一次我不想談在山上那段日子，再次感謝妳尊重我的意願。這個星期好難熬，所以我不確定有沒有談那件事的能耐。看我的情緒而定吧。喪女之慟像一陣暴風，有時候我能直挺挺站進去，生氣時甚至能迎風對抗，看風能不能把我吹倒。可是，有時候我需要彎腰低頭，縮成一團，讓強風重擊我的背。最近，我採取的是彎腰低頭式。

　　我看妳大概也需要輕鬆一下吧？聽我囉唆這些東西，聽了會得憂鬱症，對不對？但願我能講些快樂的故事給妳聽，或者講些俏皮話逗妳笑。每次我離開妳的診所，總為妳難過，因為妳必須硬著頭皮，接住我對妳倒的垃圾──我覺得好自私。還沒自私到我想改變的地步啦。這筆爛帳逼得我自私自利。我有盡情哀傷的正當理由。

　　我第一次來找妳時說過，我再試心理治療的原因有幾個，但我沒提到關鍵。在那之前，有人建議我找心理醫生，我老是回應：我自己能調適過來，不必看醫生。

　　關鍵發生在一家超市──我只在半夜去買東西，而且必戴棒球帽。我考慮過網購，卻又擔心商家會派什麼牛鬼蛇神來送貨。有幾個記者假借名義想進我家的門，我已經受夠了。言歸正傳，在超市，我看見一個女人彎腰，想從貨架的最下層拿東西。這沒什麼奇怪，重點是她背後幾步遠的地方停著她的手推車，沒有人看管，上面坐著一個嬰兒。

　　我想若無其事走過去，儘量別看女嬰的小白牙和玫瑰紅的臉頰，不過我路過的時候，她對我伸出小手，我立定了。我像被磁鐵吸住，只能任雙腳向她靠近，對她伸手。我只想碰碰小手，一下子就好。我告訴自己，碰一下就好，一下下。不料女娃的手包住我伸向她的指頭，嘻嘻笑著握住。媽媽聽見小孩在笑，回頭說：「她是我女兒，名叫珊曼莎。再等媽咪幾秒鐘哦。」

　　珊曼莎，她的名字是珊曼莎。這名字在我的腦海迴盪。她跪在地上挑選著幾罐東西，我這才看出她想買的是嬰兒食品。我想告訴她，我也有個小嬰兒，是妳見過最漂亮的一個。不過我又怕被她問到小孩幾歲，因為我不想說小孩死了，不願看見女人的視線轉向她的女兒，滿臉如釋重負和慶幸，因為死的不是她的小孩。我也怕看見她篤定的神態──為人母親的滿懷信心──篤定的是壞事絕不會降臨在她的女兒頭上。

　　我想抽回手指，珊曼莎卻捏得更緊，嘴唇還冒出一小粒口水泡沫。我的鼻孔吸進她的香氣──痱子粉、尿布、淡淡乳香。我要她。我手癢，多想從手推車抱她進自己的懷裡，抱進我的天地。

　　我偷偷張望走道的前後，四下沒有旁人，開始動腦估算跑幾步可以逃離現場。我知道，這家超市只有一位收銀員上大夜班。易如反掌。我再走近手推車。心跳聲在我耳朵裡面噗噗響，我注意到嬰兒的每一絲金髮在日光燈下晶瑩閃耀，不禁伸出空下來的一手去撫摸她的髮絲。我的小嬰兒的頭髮是黑色。這一個不是我的小孩。我的小孩走了。

　　正當我向後退開，小孩的母親在走道中站起來，注意到我，開始走回手推車。

　　「哈囉？」她面帶遲疑的微笑。

　　我想罵她，妳太糊塗了，怎麼可以背對著小孩？難道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社會上有多少神經病？想測試我有多瘋嗎？

　　「好快樂的小貝比喔，」我說。「而且好美。」

　　「她現在是很快樂，一個小時之前又是另外一副嘴臉了！哄她哄了半天，她才不哭。」她接著囉唆一堆做母親的辛勞，我倒願意出賣靈魂和她交換。我想罵她是個不知足的壞女人，小孩哭得出來，她應該高興才對。但我像木頭人杵著，不時笑笑或點頭，最後她發夠了牢騷，改說：「妳有小孩嗎？」我不知不覺搖頭，覺得嘴唇從微笑的形狀打直，甚至感覺聲帶震出回答：「沒有，我沒有小孩。」然而，我的眼神想必透露了蹊蹺，因為她親切微笑著說：「總有一天會有的。」

　　我想打她一巴掌，想怒罵發飆。我想大哭一場，但我只是笑笑，點一點頭，祝她今晚愉快，然後離開走道。

　　就因為這個事件，我才領悟到心病要借重外力來干預。我設法把其他接近瘋狂的舉動挖出來，壓制超市事件，不過昨天我在報紙上看見一則喜訊，我以前的同事剛生了男孩。我寄一張卡片祝賀母子，卻自知不能靠近新生兒，因為我不信任自己。即使是挑選卡片也萬般辛苦。不曉得我為何要寄卡片，可能只想證明自己能治療自知治不好的心病。可悲吧。

　　※※※

　　「韋恩和我想請妳今晚過來吃晚餐，」媽媽在星期二下午四五點來電說。「我正在燉一鍋肉。」

　　「糟糕，我剛提前吃晚餐了。妳也不早說。」我其實還沒吃晚餐。與其去她家聽她念我有多不正常，我倒寧願在灼熱的炭火上打滾──叫我吃下炭火，我也願意。我的心情已經夠悶了，只有我媽還能把我罵得更悶。有個混帳電影製作人在我家正門貼拍片提議書，我撕了他再貼，鬧得我情緒夠糟了，他竟然想厚著臉皮跟進樹林，想勸我接受，每隔幾分鐘就提高價碼，把這事當成拍賣會。他是白費唇舌了。

　　幾年前，我記得去看電影《鐵達尼號》。散場時，吃下一堆爆米花的觀眾稱讚特效做得多精采、多逼真，尤其是人在海面載浮載沉的鏡頭。我呢？我想去廁所嘔吐。為什麼？真的有人沉船被淹死耶，而且死了好幾百人。坐在戲院裡吃糖果、舔著手指上的鹹奶油、欣賞著冰水溺死人的逼真畫面，我覺得太不像話。

　　我更不希望閒人坐在戲院裡，一面大口嚼零食，一面對我的人生品頭論足，評判娛樂價值有幾分。「我先前有打電話給妳，可是妳不肯接。」媽從不說：「妳不在家。」總是以指責的語氣說：「妳不肯接。」好像我讓電話一直響是想氣她半死似的。

　　「我帶艾瑪去散步。」

　　「有語音信箱卻不聽留言，那要語音信箱做什麼？」

　　「妳說的對──是我不好。幸好妳又打電話給我，因為我想問妳一件事。昨天晚上我想看黛西和爸爸的合照，翻半天找不到。」

　　我的相片本來就不多，大部分是親戚送我的，其他則被媽媽收進剪貼簿和相簿。她會含糊答應說「改天」會還給我。我特別氣她保留一張姊妹倆和爸爸的合照──獨缺我媽的相片是少之又少。

　　「妳搬回家之後，我敢確定我拿過去還妳了。」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而且我昨天晚上是翻遍了所有地方……。」我停頓兩秒，不見她主動說明相片失蹤的原因，知道必須對她施壓，否則她不會交出來。不過我另外有事想問她，而且我學會了不要隨便對媽媽宣戰。和她對打的風險比玩俄羅斯輪盤來得高。

　　「媽，妳想不想念爸爸和黛西？」

　　電話另一端傳來氣得沒力的嘆息。「當然想囉，什麼傻問題嘛。咦，妳剛吃了多少東西？妳那些罐頭濃湯不能當正餐吃啦，瘦成竹竿了。」

　　「我是想跟妳討論事情，媽。」

　　「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其實沒有。我一直想跟妳深談，因為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他們，特別是我被綁架的那段時間。可是，每次我提起他們，妳不是改變話題，就是只聊姊姊溜冰的事和她的──」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妳是想傷我的心嗎？」

　　「才不是！我只是想……唉，我是在想……因為我死了一個女兒，妳也死了一個女兒，我想我們可以交流一下，也許妳能和我分享一點療傷的心得。」心得？我在鬼扯什麼？她的心得不會比一盎司的伏特加來得深。

　　「安妮，我幫不了妳什麼忙。妳生的那個小孩……不能相提並論。」

　　我脈搏加速，鐵著口氣問：「怎麼不能？」

　　「妳不會瞭解啦。」

　　「怎麼不會？好啊，那妳解釋給我聽，為什麼我女兒的死比不上妳女兒的死，讓我瞭解一下。」火氣燒得我嗓子顫抖，握著聽筒的手太用力，握得發疼。

　　「妳曲解我的意思了。妳的小孩死了，當然是一場悲劇，安妮，可是妳不能拿妳的遭遇來和我的遭遇相比。」

　　「不對吧，妳指的是黛西的遭遇吧？」

　　「安妮，妳看，妳就是這樣──我打電話來邀妳吃晚餐，妳卻總有辦法反過來罵我。說老實話，有時候我覺得妳只是想辦法讓自己的日子更苦。」

　　「假如想過苦日子，那我乾脆再搬回去和妳住，媽。」

　　她震驚得倒抽一口氣，隨即是掛電話的喀嚓巨響。怒氣把我吹出門，帶著艾瑪，狂奔了半小時，身心暢快，而且拒絕我媽的感覺真好。但我一想到下一通電話，心涼了一半。通常，繼父韋恩會來電說，我太傷媽媽的心了，她氣得說不出話，應該向她道個歉，用心去理解她的苦衷──我這一輩子只有這一個母親，而且可憐的她吃了好多苦頭。我會一邊聽電話，一邊心想，怪事。她幹嘛不用心來理解我？我吃的苦不比她多嗎？

　　※※※

　　我的嬰兒在山上夭折以後，我醒來只能盯著摺好的毯子看，乳房分泌的母乳滲透了我的洋裝正面，彷彿它們在為她哭泣。連我的身體都無法接受她夭折的事實。變態狂注意到我醒了，走過來，坐在我背後的床上，按摩我的背。

　　「我拿冰來敷妳的臉。」他拿著冰袋，伸向我的頭。

　　我當作沒看見，翻身過去，坐起來面對他。「我的嬰兒哪裡去了？」

　　他看著地板。

　　「對你大小聲的，對不起，只不過，我要的不是她的毯子，而是她。」我下床跪在他面前。「拜託，我求求你。叫我做什麼，我都願意。」他仍然不肯正眼看我，所以我把臉移進他的視野中央。「我什麼都願意做，只求你告訴我，你把她的……放在哪裡。」我的嘴巴說不出屍體兩字。

　　「你想要的，你不一定能得到──」他哼著滾石合唱團名曲的最後幾小節。

　　「如果你還有一絲絲同情心，你會告訴我──」

　　「如果我還有一絲絲同情心？」他跳下床，雙手插腰，來來回回踱步。「難道我沒有一而再、再而三證明我多有同情心嗎？我不是一直守在妳身邊嗎？妳把我罵得那麼難聽，我不是照樣守在妳身邊？我把她的毯子帶回來，希望帶給妳一點慰藉，妳卻吵著要她？她離妳而去了，安妮。妳怎麼不懂？她離開妳了，我卻留下來。」我瘋狂地摀著耳朵，不想聽他說出難以入耳的話，但他扯開我的手說：「她走了，走了，走了。即使妳知道她在哪裡，對妳也沒有一點好處。」

　　「可是，她走得好急，我只是想……我需要……」說聲再見。

　　「妳不需要知道她在哪裡，現在不必，以後也不需要。」他湊近說，「妳依然有我，這才最重要。好了，妳幫我煮晚餐的時間到了。」

　　我怎麼辦？我如何能熬過下一個──

　　「時間到了，安妮。」

　　我目瞪口呆看著他。

　　他彈一彈指，比著廚房。我只走幾步，他又說：「今晚妳可以多吃一塊巧克力當點心。」

　　醫生，變態狂始終不肯說出嬰屍埋在哪裡，我也不知道。警察甚至帶著尋屍犬去找，也同樣找不到她。我一廂情願認為他把嬰兒丟進河裡，讓她安詳地順水流走。我晚上躺進衣櫃睡覺時也這樣想，想著她在深山孤苦無依。或者我睡到半夜會驚叫著醒過來，渾身冷汗，又夢到野獸把她咬爛。

　　沒有墳墓，沒有紀念碑，我無從追憶我的小孩。鎮上的教堂想幫她立一座墓碑，但我回絕了，因為我怕記者和沉迷案情的閒人會跑去拍照。我把自身當成她的墓園。所以當我媽說我想再過苦日子，我才那麼心痛。她是一針見血。

　　幾天前，路克晚上又來電，我告訴他，散步的時候艾瑪掉進水裡，我不禁哈哈笑了幾秒。我趕緊打住，可惜笑聲已經出嘴，我的笑飄出去了。我覺得好可恥，怎能讓嬰兒失望，怎能享受片刻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她的生命被剝奪了，微笑、大笑、感覺的機會也被剝奪了。如果我大笑或微笑，等於是背叛了她。

　　上星期，我一次也沒有躺進衣櫃睡覺，應該慶祝一下。妳上次勸過我，要我坦然接受疑神疑鬼的態度，不要抗拒，可能發揮作用了。儘管我昨晚還是忍不住檢查前後門有沒有鎖好，我省略了窗戶沒檢查，因為我提醒自己，白天檢查過後，一次也沒開窗，所以不必再檢查。自從我回家以後，這可是第一次省略一部分睡前習慣動作。

　　小便的習慣越來越正常了──妳送我的瑜伽錄影帶有很大的幫助。大部分時候，尿急了我就能上廁所，不必做呼吸運動，也不必複誦口訣。

　　像我所說的，我應該以自己的進步為榮，而我是真的很高興，不過一高興起來，我又為自己添加一層愧疚。心傷漸漸補好，很像丟下我的女兒不管，而那種事我已經做過一次。

第十六次心理諮商

　　醫生，我考慮過妳的建議，可是我覺得沒效。我知道，沒有人是真的想傷害我，全是我的想像力在作祟。如果我照妳建議，寫下所有可能想傷害我的人，我倒覺得這種方式太無俚頭了。對付疑神疑鬼，我有自己的辦法──下一次我又疑神疑鬼了，我會在心頭寫下可疑的人，如果實在連一個人名也想不出來，我會覺得自己好驢，這樣總比疑神疑鬼的感覺好。

　　對了，妳圍的這條藍色圍巾和妳的眼睛很搭調。妳雖然上了年紀，黑色高領衣搭配窄長裙，打扮還算時髦，這樣的造型算是高雅──不對，應該是流線形。這樣能透露妳的個性──沒空搞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連服飾的選擇也一樣。我的服裝風格向來保守，和我媽正好相反──她的風格偏向好萊塢家庭主婦（Hollyood Housewife）。克莉絲汀娜就不一樣了。克莉絲汀娜是我的私人購物導師。在我被綁架之前，她一直想誘導我開放一點。

　　可惜，她拿我這個悶葫蘆沒辦法。我平常不愛逛街，對她最愛逛的那種名牌店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我最心愛的套裝是有天路過櫥窗，一見就喜歡，非買不可的意外產物。如果碰到我非出席不可的場合，我會去克莉絲汀娜家求救。她會東跑西跑，從衣櫃扯出一堆衣服，拿著圍巾和項鍊套上我的脖子，稱讚我穿這件或那顏色多好看。她喜歡幫人搭配服裝，我則喜歡有人幫我做決定。

　　對於舊衣服，克莉絲汀娜更是慷慨。新衣服進她家一個星期，她就厭倦了──我的衣櫃裡有很多她不要的東西。我下山以後，她想送我衣服，我為什麼對她那麼生氣，我實在想不通。

　　我發現媽清光了我的衣櫃，所以去善心義賣店大肆採購一番。我買了一堆大了幾號的慢跑裝和運動長褲，我媽看了是瞠目結舌，好好笑。我不在乎衣服的顏色，只要質地柔軟，穿起來暖和就好，而且是越寬鬆越好。

　　變態狂喜歡看我穿淑女裝，每天穿那種衣服讓我覺得好暴露。我現在的穿著會得到什麼評語呢？沒有人會心動到想一探衣服裡面的風光。

　　星期天早上路克打電話來，問我想不想聚一聚，一同帶狗去散步。我脫口而出的是不要！我來不及編個理由推脫，他就開始細數餐廳裡的大小事情。

　　一想到和他見面，我就心裡毛毛的。要是他想碰我，我又畏縮呢？他那種受傷的眼神我已經看了兩次，不忍再看第三次。假如他不想碰我呢？是不是代表他的心已經飄走了？既然我已經拒絕見面，我懷疑他會不會再提議一同散步。我不敢確定自己下一次會不會比較勇敢，只知道我不希望他停止邀約。後來我終於逼自己帶艾瑪出去散步，我還是一直想著路克。如果和他一同出來，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

　　隔天早上，我不想再以鬆垮垮的慢跑裝偽裝自己，而是從地下室搬出克莉絲汀娜幾個月前留在門階上的那箱舊衣服。穿上褪色牛仔褲和鼠尾草色的毛衣，照著鏡子，我才赫然發現自己多久沒照過鏡子了。

　　我穿的又不是性感裝──牛仔褲寬鬆，毛衣也不緊──但我好久沒有因為喜歡某種顏色而看中某件衣服，隱隱約約曝露曲線的衣服也好久沒穿過。看著鏡子裡穿著克莉絲汀娜衣服的陌生人，我一時之間幾乎看見從前的我，嚇得我想剝掉全身衣服。幸好艾瑪在我腳邊哼哼叫，急著出去散步，我才沒換掉。我不在乎她的外表，她也不在乎我穿什麼。

　　我失蹤期間，艾瑪住在我媽家──我能做主的話，她家絕對不是我的首選，而艾瑪一定也不肯去。事後我得知，路克和我的幾個朋友主動要照顧她，被我媽婉拒了。我問她為什麼要收養艾瑪，她說：「不然我怎麼處理她？把她送走了，別人會講什麼閒話，妳能想像嗎？」

　　我自由以後，她第一次看見我時情緒好激動，竟然漏尿了──即使她小時候也沒有失禁過──而且她抖得好厲害，我以為她快心臟病發作了。我蹲下去抱她，她把整個頭伸進我懷裡，呻吟了好久好久，對我道盡辛酸。她的確有訴苦的權利。別的不說，艾瑪被我媽拴在後院的槭樹，而她一輩子從沒被限制過行動。媽說她在苗圃裡亂挖土。那也難怪──她大概以為被打進狗地獄，想挖地道逃生。

　　從艾瑪超長的指甲判斷，她過去這一年大部分時間都被拴在樹幹上。她的毛凝結成塊狀，炯亮有神的眼睛也變得暗淡無光。我在門廊上找到一袋子狗食──最便宜的一種──而且有發霉的味道。

　　她以前每天晚上陪我睡覺，我一天帶她出去散步兩次，有時候三次。所有品牌的狗玩具和狗點心，她都享用過。天氣太熱時，我不讓她上床，所以為她準備最柔軟的狗床。我安排上班時間也不忘考慮到艾瑪，避免讓她孤單太久。

　　我被她受到的待遇氣炸了，很想找媽媽來理論，但我當時才剛回家，所以忍了下來。如果與人相處像在泥地匍匐上山，和媽理論就像背著沉甸甸的背包匍匐上山。更何況，我又從何罵起？總不能說：「嘿，媽，下次我被綁架，我的狗不歸妳養。」

　　後來搬回自己的房子，艾瑪喜歡待在屋外，但只過兩三天，她記起了過去的好日子，現在大概趴在沙發上的軟墊大流口水。她的毛恢復了晶亮的金色，眼珠也變得神采飛揚。只不過，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散步時，她比從前更喜歡黏著我，如果跑太遠了，她每過幾分鐘會跑回來找我。

　　我不認為我媽是故意虐待我的狗。假如我指控她虐待動物，她一定會大驚失色。她不曾打艾瑪──就我所知是沒有──我猜她也打不下去。然而，長達一年的時間，她沒有愛護艾瑪，就我而言那和肉體上的傷害一樣慘痛。媽永遠不會理解的是，欠缺愛心也是一種虐待。

　　嬰兒死後，我集中所有精神去恨變態狂，藉此隔絕喪女之慟，變態狂則強迫我繼續做家事，好像小孩從沒出世過似的。

　　我過了大約一星期的行屍走肉日子，有一天接近正午，他去外面劈柴，提早為冬天做準備。我認為那時接近七月底，但我無從確定。人生有目標的時候，日期才有意義。有時候我忘記在牆上做記號，那也沒關係──我知道我被綁架將近一年了，因為他開門時，我聞得到土地被烤熱、冷杉暖烘烘的味道。我被綁架的那天也有同樣的氣息。

　　他出去劈柴，我在裡面為他的襯衫縫釦子。我不停偷瞄嬰兒籃的方向，卻只看見她的毯子整齊掛在床邊，這時縫衣針沒有穿過衣服，反而刺進我的手指。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他回屋裡說：「我有任務要交代妳。」

　　他以前只叫我幫過他一次，就是處理死鹿的那天。他示意要我跟他出去，我的雙腿變得軟趴趴，不聽使喚。我一手拿著他的襯衫，另一手拿針，兩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著他。他的臉布著薄薄一層汗光！我分辨不出他是氣得冒汗或累得流汗，但他說話時的語調不含喜怒的成分。

　　「還拖拖拉拉的？太陽快下山了。」我跟著他走出去，看見一堆冷杉樹幹，他回頭說：「給我仔細聽好，我劈好柴以後，妳的任務是把薪撿起來，搬去旁邊堆好。」他指向小屋旁邊疊了半個房子高的材堆。

　　有時候我在屋裡，他在屋外，我會聽見鏈鋸呼呼響的聲音，但我這時看不到這片空地邊緣有新砍下來的樹幹，也沒看見拖曳樹幹留下的痕跡。在他劈柴的地方，有一個獨輪推車挨在樹幹旁邊，所以我猜他一定是先去森林砍樹，把大塊大塊的樹幹推回來，等著劈成比較小塊的柴薪。

　　樹幹堆放處距離疊柴薪的牆邊只有大約三、四公尺，我覺得比較省事的做法是在砍樹的地方直接劈柴，或者把大塊樹幹推到牆邊去劈成小塊再疊起來。我認為他只是想自我炫耀，心態類似上次叫我幫他解剖野鹿的情形。

　　自從嬰兒死後，我苦無外出的機會。我一面捧著柴薪去疊起來，眼睛忙著搜尋最近翻土的跡象，可惜沒找到。我只朝河流的方向匆匆一瞄，小嬰兒裹在毯子裡曬太陽的往事就讓我無法承受了。

　　我們忙了大約一個鐘頭，我抱著一把木頭去堆好，然後回來站在他背後不到一公尺的地方，等他揮完斧頭，讓我有機會靠過去剪木柴。他脫掉了上衣，背部汗光閃爍。他停下來喘息片刻，背對著我，斧頭扛在肩膀上。

　　「這事不能讓我們分心，不能妨礙到最終的目標，」他說。「大自然自有規畫。」他在扯什麼？「我也有我自己的規畫。」他高舉斧頭，斧鋒反射著日光。「我們及早發現她是弱者，反而是件好事。」

　　我恍然聽懂了，結冰的心在我的胸腔內瞬間粉碎。他繼續劈柴，向下揮舞一次就小哼一聲，利用劈柴的空檔說話。

　　「下一個會比較堅強。」

　　下一個。

　　「還不滿六個星期，不過妳已經復原了，所以我準備提早讓妳懷孕。我們今晚就開始。」

　　我呆若木雞，腦海卻激盪著一聲慘叫。以後有生不完的小孩：永無休止。

　　他把斧頭舉到頭上，準備再劈柴，斧頭的銀光在豔陽下閃動。

　　「怎麼不吭聲，安妮？」

　　話才說完，斧頭劈進一塊木頭，卡住了，我才不必回答。他一腳踩上木頭，拔出斧頭，然後把斧頭靠在他右邊的原木堆。他用腳踩住沒劈開的那塊，身體因而和斧頭的位置稍微錯開，他接著彎腰下去，想徒手扳開木頭。

　　我輕輕從背後走向他的右邊──他的身體這時偏左。我一伸手就能彈掉他背上的汗珠。他悶哼著，使勁想扳開木頭。

　　「哎喲！」

　　我呼吸暫停，看著他用嘴巴含住手指，想吸出小木片。如果他轉身，我和他會面對面。

　　他再彎腰下去，繼續扳著半開的木頭。我維持在他的正後方，和他面對同一方向，聚精會神看著他的背，當心他突然轉身。我的手伸向斧頭。我雙手撫摸著暖而平滑的木柄，上面仍沾有他的汗水，然後我緊緊握住。我舉起來，扛在肩膀上，斧頭的重量感覺沉沉篤篤。

　　他一邊用力一邊說話：「明年春天又能再生一個。」

　　我把斧頭舉得高高的。

　　我大叫：「閉嘴、閉嘴、閉嘴！」同時劈向他的後腦勺。

　　斧頭砍出一種怪到極點的聲音，濕濕的「叩」一聲。

　　※※※

　　他維持彎腰的姿勢幾秒，然後臉朝地栽下去，壓住雙手和劈開一半的木頭。抽動了幾次後，他再也沒有動作。

　　我氣得發抖，彎腰過去咒罵：「去吃屎吧，他媽的臭人！」

　　森林好安靜。

　　血順著他的頭側面流下來，在金髮中畫出一道紅痕，啪、啪、啪滴在乾地上，累積成血塘，急速擴張，隨後滴血聲停止。

　　我等著他轉身過來揍我，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心跳減慢下來，我總算能深呼吸幾口氣。我並沒有把他的頭劈開來，斧頭只嵌進顱骨一半，傷口周圍的金髮被染得血光閃閃，有些頭髮好像被砍進腦子裡。飛來一隻蒼蠅，降落在傷口，在四周繞來繞去，接著又飛來兩隻。

　　我雙腳乏力，倒退著走向小屋，以顫抖的雙手摟著自己。讓我看得出神的是斧柄朝天、頭髮紅成一圈的景象。

　　安然進入小屋，我剝掉汗濕的洋裝，跳進蓮蓬頭下面，水熱到幾乎燙傷皮膚。我劇烈地顫抖，在浴缸尾坐下，雙膝縮向下巴，雙手緊緊抱腿，讓肌肉停止抽搐。大水嘩嘩沖灑我低垂的頭，宛如熾熱的洗禮，我則搖晃著全身，極力去理解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事。我的頭腦無法認清他已經氣絕身亡的事實。像他這種人，如果不用銀彈、十字架和木樁穿心而過，怎麼殺得死？如果他沒死呢？剛剛應該檢查脈搏才對。如果他正要走回小屋呢？儘管熱水直灌，我照樣發抖。

　　我慢慢打開浴室的門，以為他會飛撲過來。大片蒸氣飄進無人的屋裡。我慢慢撿起地上的洋裝穿上。慢慢走向小屋門口。慢慢把耳朵貼在涼涼的金屬門上。靜悄悄。

　　我轉一轉門把試試看，祈濤剛才進門之後沒被反鎖。門把動了。我只開兩公分的門縫，向外窺視，他的身體在空地的中間，仍維持同樣的姿勢，但太陽移動了位置，斧柄的影子也像日晷一樣移動。

　　我的雙腿採取備戰狀態，以防萬一，可以拔腿就跑。我從他背後悄悄走過去，每隔兩三步我會停下來，睜大眼睛，拉長耳朵，注意他的動靜。終於走到他身邊了，他的身體依然壓著雙手，姿勢彆扭，也讓他的身型小了一號。

　　我憋住呼吸，一手伸向血河另一邊的脖子，檢查他的脈搏。他死了。

　　我慢慢向後退，然後在門廊上的搖椅坐下，思索著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隨著椅子每搖出吱嘎一聲，我在腦海複誦著，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在炎熱的夏日午後，這片空地彌漫著鄉野情趣。春天的豪雨走了，河水聲緩和成柔柔低吟，偶然穿插著知更鳥、燕子或藍背堅鳥的囀鳴。有人橫死的唯一跡象是蜂擁而至的蒼蠅，越聚越多，蓋滿了傷口和血塘。他的話悠然進入我的遐思：大自然自有計畫。

　　我自由了，卻感受不到自由的氣氛。只要我還看得見他，他依舊存在這世上。我一定要想辦法處理他的屍體。該怎麼辦才好？

　　我好想乾脆放一把火，把這個狗娘養的燒光光，但我顧及現在是夏天，這片空地萬物乾燥，引發森林大火就不妙了。挖坑埋葬？這裡的土地又乾又硬，掘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不能只把他留在那裡。即使我已經證實他沒有生命跡象，我的腦袋拒絕接受他再也無法對我不利的事實。

　　不是有一間工作室？我可以把他鎖進去。

　　我走回他的陳屍地點，稍微扳開他，讓他側躺，伸手進他正面的口袋摸索鑰匙。我用牙齒咬住鑰匙環，握著他兩個腳踝，發現他的皮膚還有體溫，我馬上鬆手。人死後多久才會變冷？我沒概念。他趴在大太陽底下，體溫應該會維持一陣子。我被嚇得再檢查他的脈搏一次。

　　我再握住他的腳踝，假裝他已經沒有體溫，想拖著他向後退，但我只能把他拖離他壓著的那塊木頭。他的身體一觸地，嵌進他頭殼的斧頭搖晃了一下。胃酸直竄上來，我硬吞下去，轉身背對著他，試試看這樣能不能拉得動。我只拉了三十公分就要停下來喘氣。洋裝已經濕透了，汗水滴進我的眼睛。雖然工作室不遠，我卻覺得遠在空地另一邊。我東張西望尋找替代的方法，瞧見了獨輪推車。

　　我把獨輪推車推過來，縮起脖子，準備忍受和他肌膚相碰的感覺。我的視線避開斧頭的方位，抓起他的胳膊，總算拔出壓在身體下面的雙手。視線依然不看斧頭，我抓住他的胳肢窩，以腳跟為支點，想用全身的重量將他撐起來，卻只移動了幾公分。我跨站在他的正上方，想從他的腰抱他起來，但我的力氣只夠抬高他三十公分，我的手就開始因施力過度而發抖。除非他復活，自己爬進獨輪推車，否則這個辦法行不通。

　　再想想看。如果我能找東西鋪在他下面，我就有可能拖他進工作室。床下的小地毯不夠平整。柴薪應該用防水布遮住防雨雪，但我在附近找不到防水布。照理說，防水布一定有，也許放在工作室裡面。

　　他的這串繪匙好大一串，我試了五把鑰匙，總算打開大鎖。我的手抖個不停，活像第一次闖空門的小偷，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成功。

　　我有點以為會看見那頭鹿還掛在天花板下面，但我四處看不見死鹿的蹤影。我在冷藏櫃上方的架子找到一張摺起來的燈色防水布。捧到他的屍體附近，我打開防水布，思考如何讓他翻身躺上去，因為他頭上插著一把斧頭。

　　可惡，斧頭非拔出來不可。

　　我雙手握住斧柄，閉上眼睛拉扯，斧頭卻不動如山。我再多用一點力氣，骨肉緊咬斧頭不放的感覺讓我作嘔。只能速戰速決了。我一腳踩住他脖子接胸的地方，閉緊眼皮，吸一大口氣，把斧頭扭出來。我丟掉斧頭，彎腰乾嘔著。

　　不再反胃以後，我在血塘的另一邊跪下，把他翻到防水布上面。他改為仰躺的姿勢，無神的藍眼凝望天空，頭在橙色防水布上畫出一道血紅的弧線。他的臉已經喪失血色，嘴巴合不攏。

　　我趕緊伸手合上他的眼皮──並非對往生者表示尊重，而是因為我回想到被迫正視魔眼的那些日子。好，再忍受幾秒，等我收拾他以後，再也不必看那對眼睛了。

　　我背對著他，揪起防水布的邊緣，傾身向前，學牛拉車，背後是令人作嘔的貨物。我一路將他拉向工作室。門檻是個問題，因為在防水布上的屍體一直壓不過門檻。我只好往回拉一些，把他推向防水布的中間，然後把防水布像餐巾一樣對折起來。我握住對折的地方，扭著、推著、又拖又拉，總算把他弄進了工作室。慌忙之中，他一手掉出來，碰到我的膝蓋。我丟下防水布，向後跳開，頭撞到一根柱子，痛得我慘叫，但我顧不了那麼多，一心一意只想完成這件事。

　　我把他的手塞回防水布，繞過他的身體，插向另一側固定。我找到彈性繩索，緊緊綁住他的雙腳和上半身，把他包裹成木乃伊，同時不斷對自己喊話：他再也無法傷害我。但我全身每個細胞都不相信。

　　※※※

　　我口乾舌燥，渾身濕透，頭痛不已，全身上下因勞動過度而痠痛，離開時不忘鎖上工作室，回小屋找水喝。解渴後，我握著鑰匙躺上床，看著鑰匙圈上的懷錶。時間是五點──將近一年來，我頭一次自己看時間。

　　起初我的腦筋動不起來，只是聆聽著秒針滴答響，直到頭疼消退才想到，我自由了。操，我真的自由了。可是，我怎麼沒有自由的感覺？我殺了一個人。我是殺人兇手。我和他沒有兩樣。

　　我處理掉的只有一具屍體。

　　※※※

　　我以為召開記者會可以一了百了，以為從此記者不會再來電騷擾，也不會再埋伏在我媽的貨櫃屋外面。重獲自由後，頭幾次記者會當中，有一次旁聽席有個禿頭男，高舉著《聖經》喊著口號：「《聖經》說：『汝不可殺人』。妳會下地獄的。『汝不可殺人』。妳會下地獄的。」人群不約而同驚呼一聲，他則被其他民眾拖走，接著大家把頭轉過來看我。照相機的閃光燈此起彼落，有人把麥克風伸到我面前。

　　「妳對他的話有什麼回應，安妮？」

　　我望著群眾，看著禿頭男的背影，聽見他仍不停呼喊著，當時我心想，我已經來到地獄了，混帳。

　　醫生，我有時候但願能和我媽討論慚愧、悔恨、恥辱的心事，可惜一直沒機會。我最拿手的是一肩扛下所有的過錯，我媽最拿手的則是逃避責任。所以和她在電話上吵架之後，我還沒有和她講過話，她自己也沒有主動聯絡我。我並不訝異，但我以為繼父韋恩肯定會來電。

　　可惡，最近我寂寞得要命，說不定會聽從妳的建議，實驗一下妳那種迎面對抗恐懼的方法。可是，我到現在還覺得身受危險，想想也覺得很笨。變態狂死了。我安全得沒話說。好，現在請把這件事轉告給我的心智。

第十七次心理諮商

　　妳知道嗎，醫生，即使在妳教我化解恐懼的招數，即使在妳解釋恐懼感的由來之後，我仍然一直告訴自己，恐懼最後會自動消失──尤其是在我讀完妳建議的那些節哀的讀物。結果呢，這個星期有個爛人去我家闖空門。

　　我晨跑回家，發現我家的警報器哇哇響，警車停在車道上，房子後門的側柱被踹壞，臥房的窗戶開著。從灌木叢的斷枝來研判，小偷就是從臥房跳窗逃走的。貴重的東西好像還在，警察說除非我知道被偷走什麼物品，否則愛莫能助。警察也告訴我，這附近最近接連發生幾件闖空門的案子，現場採集不到指紋，好像這些話能讓我更安心似的。

　　警察走了以後，我全身顫抖也消退成偶爾的哆嗦之後，我才進臥房換裝。在走廊上，我突然產生一個念頭。小偷不偷東西，何必冒險闖空門？怎麼想也不對勁。

　　我慢慢在屋子裡到處走動，儘量將心比心。我是小偷的話，我會踹開後門，直奔上樓，然後呢？跑進客廳──一眼看不到細軟，音響和電視機太大，徒步的話很難抱著逃走。然後跑進走廊，衝向臥房──翻抽屜尋找貴重物品？

　　我仔細檢查每一個抽屜。所有抽屜都關得好好的，衣服也折疊整齊，衣櫃裡掛的衣服也沒有被撥亂，衣櫃門關得平整──有時候其中一邊會卡住。我向後退，審視著臥房。我剛用過烘衣機，衣服滿滿一籃子，放在地板上同一個地點，我當睡衣穿的特大T恤被扔在床腳，沒有移動。床。

　　咦，床的邊緣是不是有點凹？穿襪子時，我是不是坐在那邊穿？我靠近看，細查床鋪的每一寸，過濾每一根毛髮。是我的？還是艾瑪的？我湊向棉被套吸氣，從頭嗅到尾。咦，是淡淡的古龍水香味嗎？我再站起來。

　　有陌生人強行進入我家，進了我的臥房，看看我的東西，摸摸我的東西。我毛骨悚然。

　　我剝掉床具，撿起T恤，把所有東西塞進洗衣機，狂灌漂白水，然後擦遍了室內的所有表面。我用木板封住後門和窗戶──釘好之後，我家簡直像防空洞──我抓起無線電話，躲進走廊的衣櫃，躲了一整天。

　　※※※

　　我先前提過的那個警察蓋瑞，他後來有打電話問候我。竊盜搶劫的案子不歸他管，所以他只是好心關切我。他的意見符合其他警察的說法，認為最有可能只是歹徒臨時起意，闖進來看看能偷什麼，結果一時心慌，找最近的一個出口逃走。我和蓋瑞爭辯，堅稱只有笨蛋才會做這種事，他卻說罪犯害怕的時候常做傻事。他也建議我打電話找人陪我，不然去朋友家借住，等側柱修好再回家。

　　就算我被嚇個半死，我也不肯去住我媽家。至於朋友呢？即使我的疑心病不比航空界傳奇人物霍華．休斯（Hlard Hughes）嚴重，我也不確定最近朋友剩下幾個。仍然來電聯絡的人差不多只剩路克。我重獲自由的時候，朋友、老同事、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全冒出來了，對我關心得要命，我大喊吃不消。不過妳也知道，如果妳一直讓朋友吃閉門羹，他們連吃幾次就會摸摸鼻子，識趣走掉。

　　我考慮投靠的朋友大概只有克莉絲汀娜一人，不過妳也曉得我和她鬧翻了，不然至少妳知道事情的過程，因為連我也不清楚為何對她那麼過敏。現在的她不理我，大概是想盡一盡好朋友的本分，不過有時我倒希望她能大手一揮，把我拖出戶外見見天日，像她以前那樣欺負我。

　　當然，我的第一個想法是搬家，只是，唉，我好愛這棟房子。即使我有心，也不會因為被闖空門就賣房子。反正我也沒有能力。賣掉以後，我住哪裡？我憑什麼財力去申請房屋貸款？我考慮找工作。現在的我多了一堆新的技能，只是這些技能可以幫我找到什麼工作，我可是連想也不願去想。考慮了這麼多，結果上次我來這裡治療之後，回家接到路克的電話。

　　「我的簿記員不幹了，安妮。我一時找不到人來接手，妳可以先幫我做幾天簿記嗎？只是臨時工，而且──」

　　「我不需要你的幫忙，路克。」

　　「誰說過妳需要幫忙了？需要幫忙的人是我，我需要妳幫我的忙。這些帳冊，我看得一個頭兩個大。我認識的人當中，只有妳對數目字在行，求妳讓我過意不去。妳答應的話，不必來餐廳，我可以把帳冊送去妳家。」

　　我認為促使我答應的原因是我覺得尷尬。我說好吧，可以試試看，話一出口，我才想到後果。說來話長，以後再說吧。我還沒準備好！我差點回電毀約。不過我深呼吸幾口，告訴自己，明天早上再想辦法。當然囉，隔天早上就是我家遭小偷的那天。我忙得天翻地覆，接著又爆發恐慌症，竟然忘掉路克找我做簿記的事。結果昨晚他留言，說他這周末會帶一套簿記軟體來幫我安裝。聽他的口氣，他多慶幸找到人幫他整理帳冊，我難以回絕。而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回絕。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路克工作上的事，但我能確定一件事，能當他簿記員的人不只我一個──電話簿裡面多的是簿記員。

　　上個星期天晚上，我感冒了，而且有變成重感冒的趨勢，所以半坐半躺在沙發上，穿著褪色的藍色法蘭絨睡衣和豪豬拖鞋，一盒面紙放在大腿上。我家車道的盡頭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我屏息一秒聆聽。是腳踩碎石的聲音嗎？我向窗外偷偷看，只見黑壓壓一片。我從壁爐旁邊抓起火鉗。

　　階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隨即靜止。

　　我緊握火鉗，透過窺視孔向外瞄，看不見異狀。

　　門底附近有窸窸窣窣的聲響，艾瑪吠叫起來。

　　我高喊：「我知道你在外面。你最好立刻報上姓名！」

　　「天啊，安妮，我只是幫妳撿報紙而已。」

　　是媽。

　　我打開鐵條橫閂──鎖匠過來修理側柱時，我請他幫我在前門加裝一條橫閂。艾瑪嗅到媽的氣味，回頭立刻直線奔回我房間，大概是爬進床鋪底下躲起來了。我好想學她。

　　「媽，為什麼不先打電話？」

　　她搖一搖頭，甩甩馬尾巴，同時把報紙塞進我的手，轉頭就走。我抓住她的肩膀。

　　「等一等──我又不是叫妳走，妳剛才嚇死我了。我剛只是在……打瞌睡。」

　　她轉身過來，酷似洋娃娃的藍色大眼凝視著我背後的牆壁，說：「對不起。」

　　哇，太意外了。雖然「對不起」聽起來有些不爽，我仍不記得媽上一次道歉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她的視線向下遊走，定在我的豪豬拖鞋上，眉毛挑起來。我媽喜歡穿鸛毛高跟拖鞋，一年四季都穿。在她來得及批評我的拖鞋之前，我說：「想不想進來坐坐？」

　　她踏進家門，站在前廳裡面，這時我注意到她一手捧著一個褐色的大紙袋，一時之間我以為她帶酒來喝。我仔細看，不對，紙袋裡面的東西平坦而且是方形的。她另一手拿著保鮮盒，對著我遞過來。

　　「韋恩想去市區，順便載我過來──我幫妳做了一些安妮小熊餅乾。」

　　啊。是熊掌形狀的花生醬餅乾，以小塊巧克力融成熊掌肉。小時候我情緒低落，或她對什麼事感到愧疚──不太常有的現象──她會烘焙這種餅乾請我吃。在電話上吵架的事一定讓她過意不去。

　　「媽，妳太貼心了。我好想念小熊餅乾。」她不說話，只站在原地，眼睛在我房子裡到處瞟，然後她走向壁爐，摸摸壁爐架上乾枯的羊齒植物。

　　在她來得及批判我照顧植物的技巧之前，我說：「妳最好別靠近我，因為我感冒了，不過如果妳想留下來，我可以泡茶來一起喝。」

　　「妳生病了？為什麼不早說？」她精神抖擻起來，宛如剛贏了母親彩券。「韋恩一回來，我們就載妳去看我的醫生。妳的電話在哪裡？我現在就打給醫生。」

　　「我已經受夠了醫生。」可惡，我的口氣怎麼像變態狂？「是這樣的，如果我決定非看醫生不行，我可以自己開車去看病。反正妳打了也無濟於事，因為現在想掛號太晚了。」

　　「什麼荒唐話？我的醫生當然肯看妳。」媽媽從不認為自己應該排隊等東西──向醫生掛號、去餐廳吃飯、在超市購物，她都不需要等。而且，她通常在一小時之內就能掛到號或坐到上好的座位，超市經理也會為她另闢結帳臺。

　　「媽，不要啦，我沒事。醫生拿感冒沒辦法──」見她張口想插話，我舉起一手。「可是我答應妳，假如更嚴重了，我會去看醫生。」她嘆著氣，把包包和紙袋放在茶几上，拍拍沙發。

　　「妳快躺下來，我幫妳泡一杯熱檸檬茶加蜂蜜。」

　　我想告訴她，燒開水的能力我又不是沒有，但這樣說會招來白眼，所以我倒向沙發。

　　「好啊，茶包在爐子上面。」

　　她幫我泡好熱騰騰的一杯，端來一盤安妮小熊餅乾，幫自己倒有益健康的一杯紅酒──我廚房裡的酒──然後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把披巾覆蓋在我們身上。

　　她灌了長長一大口酒，把紙袋遞給我，說：「妳說的那本相簿，我找到了，一定是跟我們的東西搞混了。」才怪。但我不願計較。她送還了相片，熱茶在我體內放送溫馨的光輝，連我貼著她小腿的腳丫也覺得暖和。

　　我正想翻開相簿，媽從包包取出一個信封給我。

　　「這些相片妳沒有，所以我幫妳多洗了一套。」

　　我沒料到她這麼貼心，暗暗驚訝，同時看著第一張。她和黛西在鎮上的溜冰場，穿著同樣的服裝，紮著同樣的馬尾，連溜冰鞋的式樣也雷同。黛西看起來十五歲上下，所以可能是在車禍前不久拍的，一身亮晶晶的粉紅溜冰裝，媽看起來和黛西的年紀差不多。她帶黛西去練溜冰，有時會跟著溜起來。

　　「以前老是有人說我們像姊妹，」她說。我想說的是，真的嗎？我倒看不出來。

　　「妳比較漂亮。」

　　「安妮，妳姊姊美得像仙女。」我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閃亮起來，我知道她聽了心喜，但我也知道她贊同我的說法。

　　她起身去添酒時，我翻看其他相片。她斟了滿滿的一杯葡萄酒，回來坐在我的腳邊，這次連只剩一半的酒瓶也帶來，放在茶几上。我翻到最後一張相片，是爸媽的結婚照。

　　我瞄她一眼，她正在凝視酒杯。或許是燈光的作用，她的眼睛看起來濕濕的。

　　「妳的衣服好漂亮。」我看著甜心形的領口，看著她的金髮紮著長長的婚紗，是邊緣鑲著珠珠的婚紗。接著，我把視線移向她。

　　她挨近我說：「薇爾中意這一款禮服，說她結婚時就要穿這種，我告訴她，這款不適合妳的胸部。」媽哈哈笑。「信不信由妳，她永遠不肯原諒我。另外一件事是和妳爸約會的事。」她聳聳肩。「他比較喜歡我，錯又不在我。」

　　勁爆內幕。「薇爾阿姨和爸交往過？」

　　「他們只不過出去玩幾次，不過我猜她自以為兩人已經死會了。我婚禮的那天，她的臉色好難看，見到我一句話也不肯說。我們的蛋糕多棒，我有告訴過妳嗎？有三層高，而且……」

　　媽逐步細數婚宴的瑣事──我已經聽過一百萬遍了──我則想著薇爾阿姨。難怪阿姨總是想贏過我媽。這也能解釋她對我和黛西的態度。我們小時候，周末媽媽有時會和阿姨交換小孩，我和黛西想躲也躲不掉。阿姨大致上只是不理我，不過我敢發誓，她是真的討厭黛西，老想找理由取笑她，把表哥和表姊逗得笑嘻嘻。

　　車禍之後，我們兩家人就不常相聚了。韋恩和姨丈馬克的交集不多，甚至也看對方不太順眼，所以聚在一起的人多半只是媽媽和阿姨。帶小孩一起過來玩時，表哥傑森會一直捉弄我，把我煩得半死，不過表姊譚美拉會保持距離，我覺得她好孤傲。現在我才明瞭，她母親大概也對她講了我不少壞話，和我媽講她壞話的道理是一樣的。

　　我買了房子，剛搬進來住，某天下午，媽和阿姨逛街完了，順路過來看我。阿姨四下看了我家一眼，然後問我喜不喜歡做房地產的工作。

　　「不錯啊，我喜歡挑戰。」

　　「對，譚美拉好像也如魚得水呢。她的業績在這一季衝到第一名，公司頒發給她一瓶香檳王，還送她去（滑雪勝地）惠斯勒度假一個周末。妳公司有這麼慷慨嗎？」挖苦得妙，只嫌太露骨了一點。我們公司在克雷頓瀑布鎮算是大公司，但和譚美拉位在溫哥華鬧區的公司比較起來是小巫見大巫。以我們公司來說，業績第一名的人能領到一瓶葡萄酒、一面塑膠獎牌就偷笑了。

　　媽媽搶在我開口之前回應：「唉呀，她還在做民房嗎？安妮正在做大樓呢，每間公寓都有海景。妳不是說，那棟大樓會是全克雷頓瀑布鎮最大的一棟，對不對，安妮小熊？」我才剛和建設公司談過，甚至連簡介都還沒有做，這一點我媽很清楚，但她只是太喜歡一刀戳心的滋味，我捨不得把她手上的刀子搶過來。

　　「我相信譚美拉總有一天也能爭取到大樓，薇爾。說不定安妮能介紹給她做吧？」媽對阿姨微笑，阿姨則看著茶，表情像嘴裡的茶水突然變成毒藥。

　　當然，薇爾阿姨不甘示弱。

　　「妳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現在譚美拉覺得賣民房的利潤比較高，所以不想花那麼多年去行銷公寓，賣不賣得掉還是個問題呢。不過，我相信安妮的表現一定會很出色。」

　　我媽的臉變得好紅，竟讓我為她擔心了一會兒，幸好她強顏微笑，改變話題。這對姊妹成長過程中鬥得多凶，只有天知道。

　　媽向來避談童年的事，不過我知道我外公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跑掉了，外婆改嫁給另一個好吃懶做的男人。她的繼父有個兒子，比她大幾歲，名叫杜威特，就是坐過牢的那個。他十九歲去搶銀行，就在我媽結婚前不久。他去坐牢，在我爸和姊姊出車禍一個月之後出獄，自由才一個星期，又被抓去關起來。上一次，他甚至開槍射中警衛的腿。我從沒見過他，我媽也拒絕談他的事。有一次，我不知好歹，叫她帶我去看這個舅舅，她突然變臉。「妳休想靠近那個男人一步。」我連忙說：「可是，譚美拉告訴我說，薇爾阿姨常帶他們去看他，我們為什麼不行──」媽當著我的面摔門。

　　我們租下那棟爛房子之後，有天我放學回家，發現媽媽坐在沙發上，注視著手上的一封信，旁邊有半瓶伏特加。看起來，她哭過。

　　我說：「怎麼了，媽？」她只是盯著信看。

　　「媽？」

　　她語帶絕望說：「我不會讓它再發生，絕對不會。」

　　一陣恐懼的電流竄遍我全身。「什麼──妳不會讓什麼發生？」

　　她拿起打火機，點火燃燒那封信，扔進垃圾桶。燒成灰燼後，她拿起酒瓶，踉踉蹌蹌走回自己的房間。我在廚房餐桌上發現一個信封，寄件地址是監獄。隔天早上，信封不見了，但她整整一個星期足不出戶。

　　※※※

　　我打斷遐想，聽見媽說：「妳知道嗎，路克和妳爸很像。」

　　「是嗎？有些地方大概像吧。他和爸爸一樣有耐心，這一點沒話說。我們最近常講電話，我決定幫他做簿記。」

　　「簿記？」她的口氣像我剛宣布志願當妓女。「妳不是很討厭簿記？」

　　我聳聳肩。「我需要賺點錢。」

　　「照妳這麼說，妳還沒和經紀人或製作人商量過？」

　　「我決定不想再靠個人的遭遇賺錢。包括我在內的人拿這種事來賺錢，讓我想吐。」

　　我頭一次看見中學時代的老朋友上電視接受訪問，整個人愣在沙發上。我和她十年沒見過一次面，她居然對脫口秀主持人說我們嘗試大麻的初體驗，也提到我們參加一個戶外舞會，我喝醉了，在我暗戀的一個男生的車子後座醉得吐了。然後她朗讀據說是我們在課堂上傳閱的字條。她還不算是最賤的一個──奪走我貞操的那個混帳把親身故事賣給一家銷路很廣的男性雜誌，甚至提供我們交往期間的相片，其中一張是我的比基尼照。

　　媽說：「安妮，妳真的有必要考慮一下」妳沒有浪費時間的福氣。她面帶關切。「妳沒有念過專科或大學，除了做業績的工作，妳大概什麼也做不起來。想回本行？好，妳去試試，看大家會用什麼眼光看妳──瞧，一個性侵受害者。至於幫路克做簿記，能持續多久？」

　　我記得幾天前，有個女的電影製作人來電。我急著掛電話，她卻說：「我知道有很多人找妳，妳一定很煩吧？如果妳能聽我講幾分鐘，如果妳聽了以後拒絕我，我保證再也不來打擾妳。」她的語氣帶有一種真誠，打動了我的心，所以我讓她講下去。

　　她說，我可以藉這個機會澄清一些事實，我的遭遇也能因此造福全世界的婦女。接著她說：「什麼原因讓妳猶豫？如果妳肯把妳顧忌的事情說出來，說不定我們能儘量配合。」

　　「對不起，我只答應讓妳講話，並沒有答應要說明理由。」

　　所以她繼續勸說。我覺得她好像能完全掌握我擔憂的事，也能投我所好──她甚至告訴我，劇本和選角的最終裁決權可以交給我。她最後說，這筆錢能讓我一生不愁吃穿。

　　我說：「我還是不想，不過如果我改變心意，妳會是我打電話商量的第一人。」

　　「但願如此，不過我希望妳能瞭解，這條件有時間限制……。」

　　她說的對，媽也說的對。我再拖下去的話，就不是只遲一天或行情下跌的問題。然而，是像我媽預言的那樣等到山窮水盡，或是真的接受她的勸告，不知這兩種下場哪一個比較慘。

　　看著電視的媽移開視線，再灌一大口酒。我說：「妳有把我的電話給一個製作人嗎？」

　　她舉杯的手僵在半空中，額頭皺起來。「有人打電話給妳嗎？」

　　「有，所以我才問妳。電話簿上查不到我的號碼。」

　　她聳聳肩。「那些人有的是辦法。」

　　「媽，我求求妳，別跟那些人講話。」我們互瞪了片刻，然後她仰頭靠在沙發背上。

　　「我知道我對妳們兩姊妹的要求很高，不過我只是希望妳們過得比我好。」我等她說下去，但她只是以舉杯的手指向電視。「記得我讓妳們兩個熬夜看那個嗎？」原來她剛才看得目不轉睛的是《亂世佳人》的預告──是她最喜歡的電影之一。

　　「記得。妳陪我們看，劇終以後全睡在客廳裡。」

　　這件往事勾起她的微笑，但她面帶愁容。她轉頭看我時，更變得心事重重。「再過一小時就要播出了。如果妳正在生病，我可以留下來過夜吧？」

　　「呃，不好吧。我習慣七點起床去晨跑，妳──」她轉過去看電視。突然撤回母愛的眼光，這舉動深深刺痛我，只是我不願承認。「好吧，可以，有人陪陪也好。病成這樣還去晨跑，大概不明智。」

　　她對我微微一笑，拍拍我蓋著披巾的腳。「那我就留下來，安妮小熊。」她從另一個沙發拖來軟墊，開始在客廳地板中間打造床鋪。她問我備用的毯子放在哪裡時，她樂得臉頰紅暈，我心想，也好，總比又躲進走廊櫃子裡躺一晚還好吧。我一定會整晚想著，小偷為什麼沒偷走任何東西？

　　那天晚上，韋恩來接她，她叫韋恩自己回家，然後我們吃爆米花、安妮小熊餅乾、冰淇淋，欣賞《亂世佳人》，最後媽睡著了，嬌小的身軀貼著我的背，膝蓋縮進我的膝蓋窩。她的氣息吹得我的脊背發癢，一手搭在我身上，我注視著貼在我皮膚的小手，發覺這是我下山以後首度讓別人以肢體碰觸我。我把頭偏開，以免淚水滴到她的手。

　　想著想著，醫生，每次我一講完我媽的壞話，我總想馬上列舉她的所有優點──算是我敲木頭求好運的抽象舉動吧。問題是，我媽不是壞到骨子裡。假如我能純恨她，那倒還比較容易。她散發母性光輝的例子奇少無比，卻能讓我在她冷淡的時候更加難以接受。

第十八次心理諮商

　　來妳診所的路上，我走過一面布告欄，被一張演唱會的海報吸引住了。我看著演唱會的廣告，正要喝一口咖啡，這時注意到下面有一張傳單被蓋住，只露出一部分。我覺得有點眼熟，所以把壓在下面的傳單抽出來，沒想到，媽的，醫生，傳單上面印著我的臉──我的臉耶──相片底下寫著失蹤房仲。我傻眼了半天，直到一滴東西掉在我的手上，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也許我應該再貼傳單：依然失蹤。那張笑臉屬於從前的我，不是現在的我。傳單上的相片想必是路克提供的。那張相片的拍攝場合是我們共度的第一個耶誕節，他剛送我一張漂亮的賀卡，我抬頭對他咧嘴笑，笑得很幸福。握著熱咖啡的手像握著冰，抖個不停。

　　傳單被我丟進診所外面的垃圾桶，不過我還有回頭去撿起來的衝動。撿起來做什麼，只有天曉得。

　　被傳單震傻了以後，現在情緒比較穩定了，真的應該談談妳建議我寫的名單。我前幾天終於坐下來，照妳的意思列出我周遭所有人。是的，佛洛依德小姐，我是真的嘗試了妳的點子。總不能成天坐在那邊，被闖空門事件嚇得無所事事吧？

　　我在心中嘀咕的內容有點像：我的車停在車道，小偷一定看見我帶艾瑪出去。他觀察我家多久了？幾天？幾星期？幾個月？還在監看嗎？假如不是小偷呢？

　　接下來一個小時，我不斷罵自己是白癡──警察說的對，闖空門是臨時起意，笨賊被警報聲嚇跑了。但是，我內心又冒出小小的聲音。現在有人正觀察妳。妳一鬆懈下來，他就會過來對付妳。妳不能相信任何人。

　　如同我說的，總不能被嚇得無所事事吧？

　　※※※

　　從我最親近的人開始列舉──路克、克莉絲汀娜、媽、韋恩，以及表姊譚美拉、表哥傑森、薇爾阿姨、馬克姨丈之類的親戚，然後在名字旁邊註明這些人想傷害我的原因。寫到原因，我覺得自己是白癡透頂了，因為我當然寫不出原因。

　　接下來，我列舉我可能招惹過的所有人──以前的客戶、同事、交往過的男朋友。我從來沒有被告上法庭，可能和我有仇的房屋仲介大概只有所謂的「神祕」房仲。在我被綁架的時候，只有這人在跟我爭公寓大樓的專案。另外在感情世界，儘管我傷過少數幾個人的心，我從沒做過值得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的壞事。我甚至寫下兩個路克的前任女友──在我和他交往之初，其中一個對他戀戀不肯放手，只不過，啐，在我被綁架之前，人家她早已經搬去歐洲了。我也寫下變態狂，然後在旁邊註明「已死」。

　　我坐在桌子前，凝視著這分荒謬的名單，理由不外乎：搶了對手想賣的房子、沒有回這人的電話、賣那人房子的速度不夠快、借了他的CD不還。當我動腦想像這些人為了「對付」我而埋伏在我家外面或闖空門，我又搖頭笑自己發神經。

　　當然只是小偷闖空門，那還用說，大概是個青少年毒癮發作，想偷錢買毒解癮。他既然被警報器嚇跑，以後不會再闖空門了。

　　哇，雖然列這分名單讓我覺得好傻，幸虧我照妳的建議去做了，那天晚上甚至在床上睡了一夜好覺。到了周六下午，路克過來安裝簿記軟體時，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

　　挑選衣服時，我想走隨興但不隨便的路線，從克莉絲汀娜送來的那箱衣服挖出一件米黃色的口袋工作褲，以及一件長春花藍色的T恤。我有點又想隨便穿慢跑裝，故意不整理房子，但我照鏡子一看，還能接受這樣的打扮。

　　我還沒有心情去剪頭髮，所以只是洗一洗，束在背後。我總算增加幾公斤了──從沒想到變胖會是好事一樁──我的臉蛋也豐腴了不少。

　　要不要化妝呢？我猶豫了半天。住院時，媽媽給我一袋子的化妝品，可惜顏色和品牌我全看不上眼。即使我中意她的化妝品，就算我沒聽見變態狂在我心底罵只有妓女才化妝，我也不願讓人多注意我的臉孔。最後我只塗塗睫毛膏、潤膚乳霜、淺粉紅的護唇膏。就算我比不上從前的容貌，絕對也比沒化妝來得好看。

　　※※※

　　反觀路克，我應門時見到他容光煥發。他一定是剛下班，因為他上身是焦橙色襯衫，下面是黑色西裝褲，襯托出他溫煦的橄欖色肌膚，呼應他褐眼珠裡的琥珀光彩。

　　艾瑪跑過來，在也腳邊搖尾巴。我以幾乎聽不見的招呼聲回應他的「嗨」，然後倒退走，讓他進門，就這樣在前廳罰站。他舉起一手，好像要碰我，也像他想拉我過去一抱，卻又放下手去。前兩次他想碰我，卻碰了大釘子，他現在有這種反應並不奇怪。

　　他蹲下去摸艾瑪。「她氣色好多了，對吧？我本來想帶迪索一起來，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太打擾妳。」

　　我對著他的頭頂說：「我又不是身心障礙人士。」

　　「沒說妳是。」他維持蹲姿，抬頭以微笑看我。「怎樣，一起去安裝這套軟體看看吧？對了，妳的氣色也很棒。」

　　我直盯著他，臉頰漸漸增溫。他齜牙咧嘴笑起來。我趕緊轉身，差點踩到艾瑪跌倒。我說：「進我的辦公室吧。」

　　接下來一小時唰然飛過，他教著我怎麼安裝，兩人一同試用著軟體。我喜歡學習新的事物，也很高興能把精神集中在他以外的東西上──連他坐在我身邊，我都想排斥了。他解釋到軟體的一部分，我突然脫口而出：「你不是有一次看見我離開超市嗎？我看見身邊有個女孩，所以才急著走。」

　　「安妮，我──」

　　「你來醫院看我的那天，你對我好得不得了，送我那束花，還送我那隻黃金獵犬絨毛玩具，可惜我真的無法接受──接受你，接受任何事物。後來我請護士告訴你，院方只准親屬和醫生來探視。我好恨自己做那種事，而你對我那麼好，你向來對我都那麼好，我那麼──」

　　「安妮，妳被綁架的那一天……我晚餐遲到了。」

　　這我可是從來沒聽過。

　　「餐廳忙不過來，我忘了時間──我甚至沒像往常一樣在開屋展售結束時打電話給妳。後來，和妳約好的時間過了半小時，我去妳家的路上才打給妳，妳沒接，我只以為妳在生氣。到了妳家，我沒看見妳的車，心想妳在和客戶忙，走不開，所以我回家去等。等了一個鐘頭，妳還是沒回電，我才去妳說的開屋展售地點……。」他深呼吸一大口。「我看見妳的車停在車道上，天啊，然後看見妳的東西全擺在壁桌上……我趕緊打電話找妳媽媽。」

　　催警察認真受理的人原來是媽。她去警察局和路克碰頭，對值班警官動之以理，說我從來不會對男朋友爽約。我開屋展售時習慣把包包放進櫃子裡保管，警察去空屋搜證，找到包包，當時我媽也在場。由於現場沒有打鬥的跡象，偵辦初期的頭號嫌犯自然而然是路克。

　　「過了幾個星期，每晚打烊以後，我開始在餐廳借酒澆愁。」

　　「可是，你很少──」

　　「我那時候做了一堆傻事，一堆我永遠不可能做的事……。」

　　我納悶他指的是什麼傻事，但他紅著臉尷尬，我只好說：「別太自責了。換成了我，我大概比你更頹廢。你現在還常喝酒嗎？」

　　「過了幾個月，我知道我上癮了，所以戒掉。到了那個階段，多數人以為妳死了。我覺得妳還活著，不過別人全認定再也找不到妳，而我是經常對妳生悶氣。我知道那種氣沒有理性的成分在，不過我當時確實認為妳有幾分責任。我從來沒告訴過妳一件事──我不喜歡妳開屋展售，所以我習慣在妳收工以後打電話給妳。妳的個性開放又友善，有些男人可能會錯意。」

　　「可是，路克，那是我的工作啊。你在餐廳不也是很友善──」

　　「問題是，我是男生。那段日子，我有一些心結打不開。我變得有點過分。」

　　艾瑪把頭鑽進我倆中間，鑽破了緊繃的氣氛。我們摸她幾下，然後我問她，球在哪裡？她跑去找。

　　「妳看見的那個女孩子，我跟她約會過兩三次，不過我一直聊到妳和綁架案的事，所以自知對妳還沒有釋懷。我想說的是，安妮，現在的我和妳一樣無所適從──而且我們兩個都變了。不過我確切知道一件事──我還把妳放在心上，還喜歡陪伴妳身邊的感覺。我只但願能多幫妳一些忙。妳以前說，我能帶給妳安全感。」

　　他做出落寞的微笑。

　　「你確實能給我安全感，不過現在沒有人能讓我感到安全。這問題要靠我自己解決。」

　　他點著頭說：「我能理解。」

　　「好，那你再教我怎麼使用這個爛程式吧。」

　　他哈哈笑了。

　　※※※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教完了，我正在猶豫要不要留他下來吃晚餐，他說他想回餐廳。走到門口，他朝我向前走一步，遲疑了一秒，然後揚眉，雙手也抬起來──只微微抬高。我靠向他，他擁我入懷中。起先我覺得自己被綁住了，好想掙脫開來，但我接著把鼻子按進他的襯衫，吸到餐廳的香味──牛至、新鮮烘焙的麵包、大蒜。聞他的感覺像好友共享晚餐，遲遲不散，喝了太多葡萄酒，有數不清的歡笑，有幸福的氣息。

　　他把嘴巴埋進我的頭髮說：「能見到妳真好，安妮。」我點點頭，兩人緩緩脫離之際，我低著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逼退了淚水之後才敢抬頭。事後我納悶的是，假如我留他，他肯陪我吃晚餐嗎？一方面我遺憾自己沒出手挽留，另一方面我慶幸不必聽他婉拒，這兩種心情正好互相抵消。從前的我下決定的動作明快，但自從我砍死變態狂之後，我成了舉棋不定的人。我記得曾經讀過，小鳥在籠子裡關久了，假如主人哪天故意打開鳥籠門，小鳥不會馬上飛走。這道理我以前百思不解。

　　※※※

　　變態狂死後，我攤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乳房脹痛，我才醒過來。乳汁依然不斷湧出來乾掉。我最先察覺到的是手上握著一串鑰匙。我睡著時緊緊握著鑰匙，竟然在手心裡印出凹凸不平的痕跡。剛醒來時，睡眼惺忪的我一時糊塗，一來不清楚鑰匙怎麼會在手裡，二來擔心會被變態狂發現我拿走鑰匙，所以趕緊鬆手。鑰匙掉在床上摔出叮噹聲，震跑了我的睡蟲。他死了。我砍死了他。

　　膀胱催我去上廁所，不過我看了一下懷錶，發現要再等十分鐘。我等不及了，想去上上看，結果膀胱不聽話。十分鐘之後，成功。

　　回床的途中，我的腿擦到嬰兒籃上的毯子。我拿起毯子，壓在自己的臉上，吸著她最後一絲氣味。我的女兒還在外面──孤苦無依。我非找到她不可。

　　我穿上白色洋裝，用冷水沾濕兩塊布，塞進胸罩充當胸墊，找來一雙拖鞋，然後出門。我回到河邊，來回在兩岸搜索，直到路被樹林或斷崖擋住才回頭找。遠遠望去，只要看見有嬰兒大小的淺色岩石，我的呼吸會立刻暫停，走近一看才又恢復正常呼吸。河流中間有一團布纏在樹上，我見了膝蓋發軟，涉水靠近才發現只是破布。既然在河邊找不到她的蹤影，我在空地進行地毯式的搜索，注意找泥土鬆動的跡象，可惜一無所獲。

　　小屋四周的菜園泥土比較鬆軟，我甚至光著手去挖掘──把嬰屍埋在自家種的菜園，這種事情只有喪心病狂做得出來。變態狂不正是這種人？我也爬進門廊底下檢查。沒有。我唯一沒有搜索過的地方是工作室。

　　夏日艷陽烤了鐵皮工作室一整個早上，我一開門，撲鼻而來的是已開始腐敗的屍臭，令我作嘔。我從工作椅上拿來一塊有汽油味的破布，握在鼻子底下，然後以口呼吸，踮腳尖走過他的屍體。昨天搭便車隨屍進來的蒼蠅在防水布周遭嗡嗡叫，分貝直逼發電機。

　　我抖著手，挖出冷凍櫃裡的所有東西。她不在裡面，架子上也只有手提燈、電池、煤油和繩索。我找到一個暗門，打開後有一道樓梯通往地窖貯藏室。地窖的氣味陰濕，但和上面的臭味比較起來還算清新。地窖裡只有罐頭食品、家用品、急救箱、一些箱子。有個咖啡罐裡面有一些鈔票，用粉紅色的伸縮髮圈束成一捲。希望髮圈的女主人沒有被魔掌染指才好。錢的數目不大，所以我猜他另外有藏錢的地方。我找鑰匙時沒有摸到他的皮夾，在小屋裡的碗櫥也沒找到，但回頭想想，我從來沒見過他帶皮夾。這串鑰匙當中有一把插不進任何一個鎖頭，我希望這把是廂型車的鑰匙。廂型車一定藏在外地，說不定他的皮夾就在車上。

　　我在木箱裡發現步槍和手槍各一把，外加一些彈藥。我低頭傻眼。被綁架那天，我始終沒有見過抵著我的那把槍，只見到槍托露在他的腰帶外，然後是槍口戳著我的背的感覺。放在步槍旁邊，這把手槍顯得渺小，但我對兩把槍同等痛恨。其中一把斃了我的綠頭鴨，另一把押著我走進這座人間地獄。後腰部被槍口抵住的地方，我不知不覺伸手去摸一下。我合上木箱蓋，把箱子推到其他東西的後面。

　　我每打開一口箱子，總擔心發現嬰屍，怕看見她被存放在裡面，變態狂還以工整的字跡註明練習樣本。幸好沒有。開到最後一箱，裡面只有我的黃色套裝，以及我所有的相片和報紙廣告。開箱時，我嗅到自己淡淡的香水味，把軟軟的套裝拿起來，以鼻子湊上去。我把套裝的外套穿在洋裝外面，感覺卻很不對勁──好像穿上身的是死人的遺物。我把套裝放回箱子，只帶走那張我認為是從公司偷走的相片，然後爬出地窖。

　　還沒有搜索過的地方只剩下空地周圍的森林，所以我喝了幾口冷水，帶著我從地窖找出來的舊背包，在裡面裝急救用品和幾條高蛋白營養棒，灌滿一熱水瓶的水帶著。我正要出發，這時瞧見嬰兒毯和連身睡衣旁的流理台上的那張相片。我把相片加入背包裡的寶藏。

　　踏進小屋右側的森林不久，通常集中在空地裡的潺潺河流聲和野鳥鳴聲漸漸淡去，只剩下我的腳步聲，踩在地面上軟塌塌的冷杉針葉。那天下午，我翻越無數傾倒的樹幹，也鑽過無數的樹幹底下，一見微微隆起的土堆就挖，嗅著空氣尋找腐臭味。我以小屋為圓心，向森林深處移動，最多不超過十五分鐘，朝空地四周的最高點逐步前進，進行地毯式搜索。

　　最後我來到最高點，發現邊緣有一條深入森林的窄徑。這條小路的兩旁長滿了北美白珠樹和蹄蓋蕨，路線模糊，只見開山刀在樹幹留下的幾道刻痕，才可借此分辨前進方向。有幾棵參天大樹，大概是花旗松，樹幹直徑達一兩公尺，表面是厚厚一層青苔，表示這裡是雨林氣候。我可能還在溫哥華島上。

　　我回頭再向空地望最後一眼，祈禱那片空地是天堂──以最虔誠的心去禱告──更希望我女兒能和我爸和姊姊會合。

　　順著小路走下去，我瞧見遠處的樹林之間好像有一小道縫。再走五分鐘，我走出森林，踏上一條坑坑洞洞的砂石路。年久失修又缺乏輪跡，我研判這條路已經很久沒有人煙。我站在砂石路旁，正對面的森林裡有一點亮亮的東西，但我定睛仔細看，卻又找不到。我走出小徑，才過砂石路一半就又看見了，在大約三公尺的前方，路邊微微凹向右側。

　　我走過去，發現凹處是另一條小路的起點，從砂石路延伸而出。這條小路只比卡車寬一些，雜草叢生，從砂石路開車經過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小路轉彎之後和砂石路平行，兩條路之間的樹林大約有六公尺厚。剛才看見的亮光可能只是光線產生的錯覺──也有可能是雜物，因為山上有些缺德居民喜歡亂倒垃圾。

　　我繼續走在小路上，發現一小根白骨，心跳和腳步同時暫停。我逐步掃描，又找到一根，但這根太大，不可能是嬰兒的骨頭。繼續再走幾步，我差點被一具鹿骨絆倒。

　　我順著小路走，最後被枯死的羽扇豆樹叢和樹枝形成的一堵牆擋住。枯枝的下面有一片金屬反射著日光。我慌忙撥開枯枝，進入視野的是廂型車的屁股。

　　我匆匆在前座置物箱翻一下，沒找到皮夾或車籍資料，甚至連地圖也沒有。我從座椅之間向後望，在昏暗的後方注意到一團東西，向後一摸，原來是那張灰色毛毯，就是他用來綁架我的毯子。

　　羊毛毯粗糙的觸感加上廂型車的氣味，我再熟悉不過了。我放下毛毯，彷彿毯子著火似的，猛然轉身向前，儘量不去回憶廂型車後面發生的事，專心去扭車子的鑰匙。車子不發動。

　　我屏息再試一次。發動啊，拜託。發動啊，拜託……。又沒有動靜。廂型車裡像烤箱，我滿頭大汗。洋裝的裙襬向上縮，我的腿黏在塑膠皮的座椅上。我把額頭靠在發燙的方向盤上，深吸幾口氣以穩定士氣，然後打開引擎蓋。我馬上檢查到電池線被扯斷，動手重新接好後，再發動一次看看。這一次，引擎立刻啟動，收音機開始放送鄉村歌曲。我好久沒聽音樂了，這時聽得笑了起來。主持人講話時，我聽見：「……整小時零廣告，請繼續收聽。」主持人沒有報告電臺地點。我想轉臺，卻發現轉鈕只會空轉。

　　我換成倒車檔，從小路倒退而出，壓斷了幾棵小樹苗，然後對準比較大的砂石路直衝出去。這條砂石路有一段時間沒有整理了，到處是坑洞，所以我放慢下山的車速。行駛了大約半小時，車胎總算碰觸到柏油路面。再過大概二十分鐘，柏油路打直了。

　　最後我的鼻子嗅到熟悉的海風，混合著紙漿工廠的硫磺味。車子來到一個小鎮，我遇到紅燈停下來，注意到左邊有一間咖啡店，培根的香味飄進打開的車窗，勾起我的渴望。變態狂說培根會讓我變胖，從來不肯讓我吃。

　　坐在窗邊吃培根的是一位老人，我流著口水看他送一條進嘴巴，快嚼幾下，再塞一條。我想吃培根──滿滿一盤，只見一條又一條的培根，沒有其他東西。我會細嚼慢嚥香脆的每一口，品嘗培根釋放鹹中帶微甜的滋味。塞滿一整口培根，算是對變態狂罵一句髒話。

　　老人用襯衫肩膀的地方擦拭油膩的手。變態狂在我耳邊低語，妳不想變成豬吧，安妮？

　　我移開視線。馬路對面有一間派出所。

第十九次心理諮商

　　醫生，希望妳這個星期好多了。妳取消我的掛號，我不能怪罪妳，畢竟傳染感冒給妳的人八成是我。我已經恢復了不少，在很多方面都是。其中一件事是警察在星期一打電話給我，連續闖空門的小偷已經落網了。沒錯，小偷只是個青少年。

　　我上次接受治療以後，一次也沒有睡進衣櫥，妳聽了應該很欣慰吧。而且我晚上也不泡澡了。現在我可以在沖澡的時候刮腿毛，甚至不需要洗髮潤絲兩次。半數時候，我不必深呼吸就能小便，肚子餓了就能進食。有時候我違反變態狂的規則，甚至聽不見他罵我的聲音。

　　讓我念念不忘的東西只有一個，很驢。我從變態狂那裡拿回來的相片──比較舊的那一張。我回家以後，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一時忘記，上次向妳提起了才又想到。那天我又在家翻箱倒櫃，想理解小偷到底偷走了什麼東西，無意間看見一個小盒子，裡面是我從山上帶下來的東西。

　　我上班的那間房地產公司用矮牆隔開辦公室，我在自己的辦公桌牆壁掛著一面軟木板，在上面釘了好多相片，所以我推測變態狂可能是從板子偷走那張相片。他可以假藉有意買房子，進我公司可以隨便找房仲商量。就我所知，他第一次見到我本人，甚至有可能是在公司。可是，我怎麼會把自己的獨照釘在看板上？這原因有那麼重要嗎？我何必想破頭，自尋煩惱？唉，有時候我認為自己的心思是沒事找事窮煩惱。就像把一堆小孩哄上床睡覺──一個煩惱終於睡著了，另一個跳下床到處亂跑。

　　※※※

　　這星期，我想到克莉絲汀娜。在過去，我每次和路克見面之後，一定對她詳細分解每一分鐘的過程。想到這裡，對她的思念泉湧而出。我提醒自己，在列出那份名單以後心情多麼輕鬆，而且終於能坦然和路克見面後，我多麼自豪，於是我在來得及畏縮之前打她的手機。

　　「我是克莉絲汀娜。」

　　「嘿，是我啦。」

　　「安妮！先別掛斷──」我聽見克莉絲汀娜蒙著手機對人講一句話，然後重回線上。「對不起，安妮，今天早上好忙，不過接到妳的電話我好高興。」

　　「可惡，今天正好是妳帶客戶看房子的日子，對不對？我待會兒再打給妳好了。」

　　「不行，小姐──我可不會讓妳用兩句話擺脫我。等妳接電話，我等出白頭髮來了。」我們兩人同時停頓了一下。

　　我不知如何解釋避不見老友的原因，只好說：「呃……妳最近怎樣？」

　　「我？老樣子囉。」

　　「安德魯呢？」

　　「他還好……還好。我們的情形妳最清楚了，一成不變。妳呢？最近怎樣？」

　　「還可以吧，我猜……。」我思索著可以和她分享的人生趣事。「我正在幫路克做簿記。」

　　「你們恢復交往了嗎？」她假裝俄羅斯腔調說，「很好、很好、很好，大好消息。」

　　「別想歪了──只是公事啦，」這話講得太急。

　　她哈哈笑起來，意思是還想硬拗？然後說：「隨妳怎麼去掰囉。對了，妳媽怎麼了？我前幾天在市區看見她和韋恩，她看起來……呃……」

　　「氣昏頭了？最近她把生氣當飯吃。不過，她兩三個星期前來看我，把我的相簿還給我，也送我幾張我從沒見過的爸爸和黛西合照，對我超好，我被她的舉動嚇慘了。」

　　「她以為妳一去不回了──大概還在適應期吧。」

　　「對。」我不想深談這方面的事，所以說：「我想知道我這棟房子的行情怎樣。」

　　「怎麼了？妳該不會想賣房子吧？」

　　我避談闖空門的事。「被媽出租過以後，連屋子裡的氣味都不像我了，住的感覺和以前差太多。」
　　坐服裝講究到極點的她站在門廊上，頭戴棒球帽，身上是連身工作服，一臉奸笑，我想不出她到底打著什麼鬼主意。我打開門，看見她一手握著兩支油漆刷子，另一手拎著一大桶油漆。她遞給我一支刷子。

　　「趕快過來，一起看看我們能怎麼整頓妳這棟房子。」

　　「我今天有點累。假如妳事先來電話的話──」她裝聾，像風一樣吹過我身邊，我只能對著門階獨白。

　　她回頭說：「唉，少來了，打了也是白打，妳哪會接？」我無言以對。「別在那邊無病呻吟了，還不趕快滾過來，小姑娘。」她開始推著沙發一端，除非我願意讓沙發刮壞硬木板，我只能順從她，趕緊清走客廳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很久以前就考慮把牆壁漆成米黃色，一直沒有付出行動。一見她挑選的奶油黃，我瞬間無法自拔。

　　油漆了兩三小時，我們休息一下，各端一杯紅酒坐在陽台上。一瓶二十美元以下的紅酒，克莉絲汀娜是絕口不沾，而且她每來必自帶自己的酒。太陽剛下山，所以我打開陽台的所有吊燈。我們默默坐了幾分鐘，看著艾瑪嚼著打結牛皮骨，然後克莉絲汀娜直直看著我的眼睛。

　　「我們兩個之間出了什麼問題？」

　　我把玩著酒杯的腳，聳聳肩，覺得臉好燙。

　　「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怎樣？我認為，朋友之間應該誠懇相待。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已經盡力了，我只是需要──」

　　「我給妳的建議呢？妳有沒有照我的話去做？或者妳連我的建議也不聽不進去了？市面上有一本書，作者被性侵過，妳應該買來參考一下，書上建議受害人應該先築牆把自己包圍起來，但是進入下一個階段以後，不能再──」

　　「就是這個啦。妳給我的壓力太大了。開口閉口都是『妳應該』，沒完沒了。我不想談，妳卻緊咬不放。那次我想告訴妳，我不想收妳的衣服，妳照樣開著壓路機殺過來。」我停下來喘一口氣。克莉絲汀娜瞠目結舌。

　　「妳想幫助我，我心領了，可是啊，克莉絲汀娜，有時候妳真的應該後退幾步。」

　　兩人無言了一分鐘，接著開口的人是克莉絲汀娜。「妳不想收衣服的原因，說出來不就得了？」

　　「問題就在我解釋不出原因。如果妳想幫忙，那妳只能接受我現在的狀況，別想逼我談這談那的，別想再治療我。如果妳無法接受，那我們最好各玩各的。」

　　我縮著脖子，等克莉絲汀娜發火，但她點了兩次頭才說：「好吧，那我就依妳。安妮，我的生活不能沒有妳。」

　　「喔，」我說。「那就好。我的意思是，太好了，因為我也希望妳能陪伴我。」

　　她先是微笑，然後表情轉為嚴肅。「不過，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訴妳。妳不在的那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大家的情緒起伏都很大，沒有人曉得該怎麼接受事實。何況──」

　　我舉起一手。「別說了。要聊的話，只能聊輕鬆話題，不然我聊不下去。」

　　「可是，安妮──」

　　「別『可是』不『可是』了。」我的預感是，她想說她爭取到了海濱大廈的銷售案──前幾天我開車看見她的招牌立在大樓前面。我最沒心情聊的話題就是房地產。而且再怎麼說，銷售案由她爭取到是合情合理的事，我替她高興都來不及了。與其被那個神祕房仲搶走，我倒情願讓克莉絲汀娜爭取到銷售案。

　　她睜大眼睛盯了我幾秒，然後甩甩頭。

　　「好吧，妳贏了。不過，既然妳不肯讓我講話，那我可要逼妳再粉刷幾分鐘。」

　　我叫苦一聲，跟著她走進房裡，合力把客廳剩下的部分漆完。

　　在門廊上互道再見，她前腳才要踏進她的BMW，這時回頭過來。

　　「安妮，以前我只是想用老樣子對待妳。」

　　「我知道。問題是，我不是老樣子了。」

　　她說：「大家都不是老樣子了。」說完她關上車門。

　　※※※

　　隔天下午，我決定翻找兩箱我的東西。這兩個箱子是我去向媽借園藝工具時在她的車棚找到的。第一箱裡塞滿了房地產公司頒發給我的獎座和獎牌，這些東西我本來放在辦公室裡，並沒有掛起來。另一箱裡全是我的美術用品，以及素描和繪畫的作品，這是我比較有興趣的一箱。我的素描簿裡夾著一本簡介藝術學校的小冊子。我高中畢業的志願是就讀這所學校，時間一久，淡忘了這事。只有在這一次，我回憶往事時不會被叫聲悽厲的鬼魂糾纏，而且炭筆和油畫顏料的氣息讓我微笑。

　　我取出素描板和簡介，拿起炭筆，幫自己倒了一杯希哈（Shiraz）葡萄酒，然後走向陽臺。我對著白紙傻傻看了半晌。夕陽快下山了，艾瑪趴在僅存的幾線日光中，金毛顯得耀眼奪目，更加強調身上的陰影。我拿炭筆在紙上勾勒出她身體的曲線，這時作畫的技巧重回腦海。我忘情於摩擦乾紙的觸感，看著簡單的線條彙聚成形狀，然後以指尖在幾條線上塗抹出陰影。我繼續畫，改變光影的平衡感，然後停下來欣賞附近樹上啼聲婉轉的小鳥。當我將視線轉回紙上，我大呼意外──大感震驚才對。原本紙上是狗的素描，剛才視線移開一會兒再回來，看見的卻是艾瑪，連她尾巴最上面的一小撮金毛都畫得唯妙唯肖。

　　我坐在陽臺上，繼續欣賞了自己的素描幾分鐘，但願能秀給別人看，這時注意力轉回了那份簡介。我翻閱著，見到高中時代的自己寫下的註腳，不禁會心一笑。但我的笑維持不久，因為我看見我把學費圈起來，在旁邊打了一個大問號。

　　外婆過世時留給我媽一小筆遺產，我要求她分一些給我當學費，她卻說全花光了。無論當時剩多少，在她遇上韋恩以後，在結婚證書上的筆墨乾掉之前，肯定是一毛也不剩。

　　我考慮半工半讀去念那所藝術學校，不過媽一直告訴我，美術工作者賺不了什麼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踏進社會開始上班。我本來想，存夠了錢再考慮重拾課本吧，可惜報名藝術學校的事從此被埋沒。

　　昨晚路克打電話給我，我把傍晚素描的事情告訴他。「那很好啊，安妮，妳一向喜歡美術。」他沒有要求我展示給他，我也沒有問他想不想看。

　　克莉絲汀娜來了我家幾次，粉刷我家其他幾面牆壁。她尊重我的意思，聊天的話題儘量輕鬆，但我總覺得氣氛有點做作。氣氛並不緊繃，只是彆扭。我每次一考慮吐露山上發生的事，一波焦慮的狂潮便朝我席捲而來。現在我只能閒扯好萊塢巨星和老同事的八卦。上一次我見到克莉絲汀娜，她聊到她去學防身術，老師是一個愛搞怪的警察。

　　聽她提到警察，我立刻聯想到我重獲自由後碰上的那些。由於我對警察的印象停留在重播影集裡的角色，我希望碰到法網遊龍，碰到的卻是迷糊神探。

　　※※※

　　見到派出所櫃檯裡坐著一個女人，我很高興，但她只顧著玩方格拼字遊戲，頭也不抬就問：「想找誰？」

　　「警察吧，我想。」

　　「妳想？」

　　「不對，我的意思是，對，我想找警察。」我真正想做的事是掉頭就走，但她對著一個剛走出洗手間的警察揮揮手。警察在長褲上擦手。

　　「佩伯警員（Constable Pepper）可以幫妳，」她說。

　　姓「胡椒」已經夠糗了，幸好他的頭銜不是警官（Sergeant，譯註：披頭四合唱困有一張專輯名叫《寂寞芳心俱樂部》（Sergeant Pepper））他少說有一百八十公分高，肚子好大一球，身體其他部分卻是皮包骨，繫著手槍的皮帶掛在瘦臀上，好像隨時會滑下去似的。

　　他瞄我一眼，從櫃檯抓起幾份卷宗，說：「過來。」

　　他從一個老舊的咖啡機倒一杯咖啡給他自己──沒有問我要不要來一杯──加砂糖和奶精。他示意要我跟著走，經過一間玻璃牆壁的辦公室，有三位警察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正在看小電視轉播的球賽。

　　來到他的辦公桌，他把一疊卷宗推向旁邊，放下咖啡杯，揮手要我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他花了兩分鐘才從抽屜裡翻出一支可用的筆，再花幾分鐘抽出各種表格，然後放回去。最後他拿著寫得出字的筆，面前擺著一份表格。

　　「貴姓大名？」

　　「安妮．歐蘇利文。」

　　他直直看著我，眼珠搜尋著我臉上的每一個稜角，然後倏然起立，打翻了咖啡。

　　「坐著──我去叫人過來。」

　　桌上的紙被打濕了，他也不管，直接走向那間玻璃牆的辦公室，開始和一個頭髮花白的矮子講話。矮子的階級大概很高，因為只有他坐在私人的辦公室裡。從佩伯手舞足蹈的動作來判斷，他的情緒很激動。佩伯指向我，長官轉頭看，和我的視線相接。我已經產生立即逃出這裡的感覺。

　　正在看電視的警察把音量調低，一下子望著我，一下子望向辦公室。我瞄向櫃檯，櫃檯小姐正在看我。我把視線轉回辦公室。長官拿起話筒，講了幾句，來回踱著步，把電話線拉到極限。掛斷電話後，他從背後的抽屜取出一份卷宗，然後和佩伯一起閱讀，討論片刻，看著我，然後再看卷宗。這些人的舉動一點也不掩飾。

　　最後長官和佩伯拿著卷宗，走出辦公室。長官彎腰靠近我，一手撐在膝蓋上，另一手伸向我，說話時慢條斯理，咬字清晰謹慎。

　　「哈囉，我是賈布隆斯基警官。」

　　「安妮．歐蘇利文。」我和他握手。他的手乾冷。

　　「很高興認識妳，安妮。可以和妳私下談一談嗎──如果妳同意的話？」幹嘛把每個字拖得那麼長？呆瓜，英文是我的母語啊。

　　「也好。」我站起來。

　　佩伯從辦公桌拿走兩份紙筆，對我說：「我們想請妳進偵訊室一下。」至少他講話的速度正常。離開他的辦公桌時，原本在看電視的警察全站起來，一動也不動。佩伯和賈布隆斯基守住我的左右邊，佩伯想握住我的手臂，被我甩開。他們簡直像要把我押去坐電椅──我發誓，連電話鈴聲都突然靜止了。佩伯微縮小腹，昂頭挺胸，彷彿找到我全是他一人的功勞。

　　這地方是個百分百的小鎮。目前為止我只看見幾個警察，而他們帶我進去一間冷冷的水泥房間，面積相當於一般住家的浴廁。房間中央有一張金屬桌，我們面對面坐下時有人敲門，佩伯站起來去應門。櫃檯小姐端來兩杯咖啡給他，想偷瞄他身後的景象，卻被他擋住。他關門後，長官對我點頭。「來杯咖啡嗎？汽水呢？」

　　「不用了，謝謝。」

　　牆壁上有一面大鏡子。我討厭被隱形人監看一舉一動。

　　我指向鏡子。「後面有人嗎？」

　　「暫時沒有，」賈布隆斯基說。換言之，等一下會有人囉？

　　我朝著左前方的角落點頭。「攝影機立在那裡幹嘛？」

　　「偵訊全程錄音錄影，這是標準程序。」

　　標準程序和雙向鏡一樣惹我心煩。我搖搖頭。「去關掉。」

　　「妳待會兒就會忘記它的存在。妳是克雷頓瀑布鎮的鎮民安妮．歐蘇利文嗎？」

　　我瞪著攝影機。佩伯清清嗓門，賈布隆斯基再問一次。我繼續沉默了約莫一分鐘，賈布隆斯基才對著自己的脖子匆匆比畫一刀，佩伯見狀離開幾分鐘。等他回來的時候，攝影機上的小紅燈已經熄滅。

　　賈布隆斯基說：「錄音機關不得。沒有錄音，不能偵訊。」我納悶他是不是在唬我──在電視上，有時警察會錄音，有時沒有──但我不願計較。

　　「我們重新來過。妳是克雷頓瀑布鎮的鎮民安妮．歐蘇利文嗎？」

　　「是。這裡是溫哥華島嗎？」

　　「妳不知道？」

　　「所以我才問。」

　　賈布隆斯基說：「對，這裡是溫哥華島。」進入下一個問題，慢吞吞、字正腔圓的語法也隨之消失。「麻煩妳告訴我們，妳這些日子待在哪裡？」

　　「我不曉得，只知道那裡有一棟小木屋。我不清楚自己怎麼被關進去的，因為我本來在做開屋展售，有一個男人─」

　　「什麼男人？」佩伯問。

　　「妳認識他嗎？」賈布隆斯基問。

　　這兩句話同步而來，我腦海閃過變態狂下車、走向空屋的畫面。

　　「他是陌生人。開屋展售的時間快結束了，我走出門──」

　　「他開什麼車？」

　　「廂型車。」我見到變態狂在對我微笑，笑得好溫馨。我的胃緊縮。

　　「什麼顏色？妳記不記得廠牌和款式？以前見過那輛廂型車嗎？」

　　「沒印象。」我看著他們背後的牆壁，開始計算水泥牆上的磚頭。

　　「妳不記得廠牌和款式，或是從來沒看過那輛車？」

　　「車子是Dodge，好像是Caravan系列吧，棕褐色，還算新──我只記得這麼多了。他帶了介紹房地產的刊物。他監視我好一陣子了，瞭解不少東西──」

　　「他是不是從前的客戶？會不會是哪天晚上在夜店被妳拒絕的男人？或是跟妳在網路上聊天過？」賈布隆斯基問。

　　「不是，不是，不是。」

　　他挑起眉毛。「我沒聽錯吧？妳想說的是，這男人莫名其妙看上妳？」

　　「重點不是我想不想說，是我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看上我。」

　　「安妮，我們想幫妳，不過我們首先需要理解事實。」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插胸。

　　我猛然伸手拍桌子，他們的混帳紙筆和咖啡杯跳到半空中。我站起來，靠著桌子，兩手按住桌面，對著他們震驚的臉孔嘶吼。

　　「我講的全是事實！」

　　佩伯雙手向前舉。「鎮定一下！妳的情緒太激動了──」

　　見我掀桌發飆，他們連忙閃躲，倉皇走出偵訊室，我則對著背影吶喊，「不找真正的警察來，我再也不肯講一個字。」

　　偵訊室只剩我一人後，我對現場的亂象傻眼了──我甚至摔破了其中一個咖啡杯。我把桌子扶起來，拾起筆記本，拿紙擦拭咖啡。事隔幾分鐘，佩伯夾著尾巴進來，收走桌上的筆記本，對我伸出一手，掌心朝我，另一手把筆記本貼在胸口，慢慢倒退走出偵訊室。

　　「妳休息一下，我們已經找到人過來跟妳談。」

　　我掀桌時，他的長褲正面被咖啡打濕。我正要把咖啡杯的碎片交給他，想跟他道歉，咻的一聲，他已經溜出門。

　　我乾笑幾秒，然後把額頭壓在桌上，哭了起來。

第二十次心理諮商

　　上周末報紙的那篇報導，妳看到了嗎，醫生？警方說，他們在一個青少年家的工作室找到贓物。應該說是他爸媽家才對。見了報紙，我打電話給偵辦我家失竊案的警察，心想贓物當中會不會有我家的東西，不過他說沒有。後來我想到那篇報導提到一個現象：所有失竊案發生在晚上。

　　既然如此，一個小偷，而且是個少年犯，怎麼會為了去我家闖空門而改變作案模式？他一定要算準我晨跑的時間去作案，可是為什麼卻又空手離開？

　　我開始思考變態狂。他不也算準綁架我的時機？夏日炎炎，大家忙著從事戶外活動，開屋展售的場面想必冷清，他拖到快結束的時候才出現。變態狂說過，小屋不容易布置。變態狂可能需要幫手──

　　他該不會有搭檔吧？

　　就算沒有搭檔，他至少有個朋友或同樣變態的弟弟，見到他被我殺死，氣炸了，想找我報仇。我一直假設小偷看見我出門才進去闖空門。反過來想，如果小偷以為我在家呢？我的車停在車道上，而且時間是一大清早。只不過，這人為何等這麼久才來對付我？

　　到了星期一，我越想越不安心，決定打電話找蓋瑞問，變態狂有幫手的機率多大？胡思亂想是一種癌症，如果不徹底剷除每一個癌細胞，假以時日會長成更大的腫瘤。可惜他的手機關機，我打去局裡找他，局裡的人說他不在，這周末才回來。

　　我和他固定每星期通兩三次電話，他休假怎麼不告訴我，讓我有點訝異。每次我打電話給他，他的口氣友好，從不講「我能為妳效勞嗎？」之類的蠢話。這樣最好，因為有時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打給他。一開始，打給他只是一種反射動作。我的世界被搞得天翻地覆，難以控制，唯一能掌握在我手裡的就是電話。有時候，我甚至講不出話──拜來電顯示功能之賜，他會先等兩三秒，如果我還是不出聲，他會開始談辦案情形，報告完最新進展之後，他會告訴我一些警察趣聞，我聽了心情會變好，然後掛斷，有時候我掛電話之前連再見也不說。有一天，他找不到話題可聊，竟然開始說明擦槍的正確程序，說到最後我放他走了。難以相信這傢伙對我的電話百接不厭。

　　最近這幾個月，我和他的電話已經從獨白轉為雙向對話，但他總是避開私事不談，他的態度也讓我不願追問。他休假的原因也許是去忙私事吧。警察大概也有私生活吧。

　　※※※

　　被我趕跑的警察把我留在偵訊室裡，我枯坐了兩三個鐘頭，讓我有充分時間數完所有水泥磚，而且能回頭再重數幾次。我想知道的是，他們是不是已經通知家屬，而家人正要前來。我放下背包，抱在大腿上，撫摸著粗糙的布面──不知為什麼，這動作具有穩定心情的作用。那幾個警察個個死腦筋，也不問我想不想上廁所，幸虧我受過訓練憋得住，不曾想起身去找洗手間。

　　偵訊室的門終於打開了，進來的是一男一女，兩人的表情同樣嚴肅，同樣身穿深色的衣褲──男人穿的是上等的西裝。他的短髮半數以上已經蒼白，我猜他的年齡是五十出頭，但他的臉比較像四十幾歲，一眼就知道他身高超過一八〇，收肩直腰的姿勢透露他以挺拔的身高自豪。他看起來是穩重的，個性是鎮定的。假如他搭上鐵達尼號，一定是先喝完咖啡才跳船逃命的那種人。

　　他扣住我的視線，朝我走過來，步態平順，不匆不忙，對我伸出一手。

　　「哈囉，安妮，我是克雷頓瀑布鎮重案組警官金凱德。」

　　這男人的外形沒有絲毫克雷頓瀑布鎮的跡象，我對警官的頭銜也毫無概念，只知道他的官階比賈布隆斯基和佩伯高。他握手的勁道強，鬆手離開時掌繭摩擦我手，帶給我一份莫名的安心。

　　等在門口的女人這時快步走來。她微微發福，胸部巨大，我猜她年近六十，但穿著裙子和西裝外套的她不顯臃腫。她的頭髮短而整齊，我敢打賭她每晚必洗自己的吊帶襪，而且必穿強化支撐型的胸罩。

　　她和我握手，面帶微笑，以淡淡的魁北克法語口音自我介紹。「我是布夏警佐。終於見到妳了，我真的很高興。安妮。」

　　他們在我對面坐下。警官的目光轉向門口，見到賈布隆斯基正要把第三張椅子搬進來。

　　「接下來由我們來就行了，」金凱德說。賈布隆斯基搬著椅子，愣在門口。「麻煩來杯咖啡。」

　　金凱德把頭轉回來看我。我嚥下笑意。小嬰兒死後，這是我最接近開心的一笑。

　　這兩人直呼我的名字，把我當成好朋友，卻不肯對我報他們自己的名字。

　　「可以給我一張名片嗎？」我說。兩人互看一眼，男警察抓住我的目光一秒，然後掏出名片，放在桌上遞過來。女警也照做。他名叫蓋瑞．金凱德，她是黛安．布夏。先開口的人是蓋瑞。

　　「安妮，如我剛才說的，我們是克雷頓瀑布鎮警察局重案組的成員。我是偵辦本案的組長。」講這個有屁用？

　　「你看起來不像克雷頓瀑布鎮人，」我說。

　　他挑起一邊眉毛。「不像嗎？」見我沒有回應，他說，「醫生馬上就來。他想要──」

　　「我不需要看醫生。」

　　我們互瞪了片刻。他開始問我的基本資料，例如出生年月日、住址、職業等等。我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

　　他開始問我被綁架那天的情形，然後停頓下來。

　　「再啟動攝影機，妳介意嗎，安妮？」

　　「介意，蓋瑞。」他一直喊我名字，令我聯想到變態狂。「而且，我也不希望那面鏡子後面有人。」

　　「我不是故意惹妳不高興。」他低下頭，偏向一旁，然後以灰藍色的眼珠向上看我。「錄影會讓我的任務比較容易進行，安妮。」

　　想這樣唬弄我？高明。他擺著搜尋我的正事不幹，逃出魔掌的人是我自己，我可不願意再幫他忙。他們不說話，等待我同意側錄，但我一聲也不吭。

　　「安妮，去年八月四日那一天，妳做了什麼事？」我不記得被綁架的日期。

　　「不知道，蓋瑞。如果你指的是我失蹤的那天，我只記得是星期日，我正在開屋展售，那天是八月的第一個周末。至於是幾號，你們自己去查。」

　　「妳是不是希望我別喊妳的名字？」

　　冷不防聽見這句敬意滿點的話，我細看著他的臉，理解他是否在戲弄我，卻只見一臉真誠，令我懷疑他是否只想用這詭計博取我的信任，或者是真正關心。

　　「沒關係，」我說。

　　「妳母親的次名是什麼，安妮？」

　　「她只有一個名字。」我向前傾身，以誇張的口氣低聲說：「我及格了嗎？」

　　我瞭解警察有驗明正身的必要，可是，媽的，警察有的是相片。我相信我看起來不像享清福一年的模樣。我骨瘦如柴，披頭散髮，一身是布滿汗漬的洋裝。

　　他終於正面問我案發的經過。我說變態狂利用開屋展售的機會對我下手。我用的是變態狂自我介紹時用的名字。我正想進一步說明，蓋瑞插嘴問：「他人在哪裡？」

　　「死了。」他們兩人盯著我，眼神專注，但我在他們回答我的幾個問題之前不肯再合作。

　　「我的家人呢？」

　　「通知妳母親了，她明天會趕過來，」蓋瑞說。

　　一想到能再見到母親，淚水不禁湧上眼眶，我只好低頭凝視背包，數著布面上的線條。咦，她怎麼不馬上趕過來？我走進這間派出所已經幾小時了。開車來這裡要多久？這兩人不是已經從克雷頓瀑布鎮過來了嗎？

　　「我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對不起，」蓋瑞說。「我以為妳知道這裡是諾斐德港（Port Northfield）。」

　　「可以在地圖上指給我看嗎？」

　　蓋瑞朝黛安點點頭，黛安出去，帶回來一張地圖。蓋瑞指著克雷頓瀑布鎮西北方的一個小鎮，距離溫哥華島南北端的比例是三比一，位於西岸。這種小鎮聯外的道路通常顛簸崎嶇，開車不慢不行。根據我估算，克雷頓瀑布鎮到這裡的車程至少四小時。

　　「你們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直升機，」蓋瑞說。看見直升機空降，小鎮居民一定議論紛紛。

　　我料得沒錯，我離家並不算太遠。我直盯蓋瑞指著諾斐德港的手指，眨眼忍住淚水。

　　「妳怎麼找到派出所的？」蓋瑞問。

　　「開車來的。」

　　「從哪裡開車來的？」他的手指輕敲著桌面。

　　「山上的一棟小木屋。」

　　「妳開了多久，安妮？」

　　「大約一個鐘頭。」

　　他點點頭，指著地圖上接近諾斐德港的一座山給我看。

　　「是這裡嗎？青山？」為那座山取這名字的人欠缺想像力。

　　「不知道。我在山上，又不是從天上向下看。」

　　他派黛安去拿本鎮的詳圖。蓋瑞和我大眼瞪小眼，等著她回來，唯一的聲響只有他的腳在桌下輕輕拍地。她回來了，蓋瑞遞給我一支筆，請我畫出我開車過來的路徑。我儘可能粗略畫出來。

　　「可以帶我們過去嗎？」

　　「我死也不回那裡。」廂型車的鑰匙仍握在我手裡，說完我把鑰匙甩向對面的蓋瑞。

　　「那輛廂型車停在馬路對面。」

　　他把鑰匙交給黛安，請她出去。她一定是另外交代給別人，因為她大約兩秒後就又進來。我的腦海深處隱隱蠢動著一個念頭。如果我離家只有四小時的車程，媽可以馬上啟程，晚上就能趕到諾斐德港。

　　「我媽為什麼不馬上過來？」

　　「妳繼父晚上要上班，明天早上才能出發。」蓋瑞以陳述事實的語氣說明，所以我以接受事實的態度承受，但我懷疑她怎麼不自己開車北上。更怪的是，韋恩怎麼會上晚班？他找得到工作都算是鮮事一樁了。我猜是蓋瑞叫他們隔天再來，以免他們干擾到偵訊。

　　蓋瑞說他有事要出去一下，留我在偵訊室裡和黛安獨處幾分鐘。我瞪著她的頭後上方的牆壁。

　　「妳母親很快就會來。聽見妳被找到了，她好高興，她好想念妳。」我沒有被找到──是我自己找到派出所的。

　　蓋瑞回來了，說他派幾個人去找那棟小屋──有一個警察以前常去那一帶打獵，他說他可能知道小屋的地點。我還沒有透露我砍死變態狂的事，也絕口不提我的嬰兒。一想到這些事實會扯出多少問號，我的頭就痛。我想自己靜一靜。我不能再和這些人相處。

　　「我不想再回答問題了。」

　　蓋瑞的表情像是想追問，但黛安說：「這樣吧，大家去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再繼續，好嗎？安妮，妳認為呢？」

　　「好，隨便。」

　　※※※

　　警察幫我在汽車旅館開一個房間，蓋瑞和黛安分別住進我房間的左右邊。黛安問我是否需要有人陪伴，我劈頭回絕──休想和我深夜交心，稱姊道妹。她也問我想吃什麼，但我的胃腸打了幾個結，只能客氣地婉拒。我不想打開電視，房間裡也沒有電話，所以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直到天黑。我把燈關掉。正要睡著的當兒，我覺得黑夜沉沉壓下來，接著聽見──是門打開的吱嘎聲？還是有人正在開窗？我跳下床，趕緊開燈，卻什麼也沒看見。我抓起一個扁平的枕頭、一條毛毯，抱著背包爬進衣櫃，時睡時醒。

　　隔天早上，我聽見清潔女工在走廊推著打掃用具的聲音。

　　幾分鐘之後，黛安過來敲我的門，精神抖擻，端著咖啡和一個瑪芬蛋糕。她在床邊坐下，講話的嗓門太大，我聽得頭疼，有一口沒一口地吃東西。她在房間裡，我不想去洗澡，所以只潑水洗幾把臉，拿起梳子，梳了大約兩秒。

　　她開車載我回派出所的小偵訊室，蓋瑞已經坐在裡面，桌上有一盤保麗龍杯咖啡。黛安和我坐下以後，一個年輕貌美的女警送來兩份筆記本，同時紅著臉偷瞄蓋瑞幾眼。蓋瑞在謝謝她的時候看了她一下，隨即把視線轉回來。她走出去時，全身輻射著失望的神色。他穿著另一套帥氣的深藍色西裝，上面有銀色的細條紋，襯衫是灰藍色，能呼應他銀絲遍布的華髮。我懷疑他挑這套西裝是否希望強調這一點。

　　蓋瑞看見我凝視著鏡子，對我說：「裡面沒人。而且除非徵求妳的同意，我們不會側錄偵訊過程。」我狠狠盯著雙向鏡，但願能看穿，兩手緊緊抱著背包。

　　「妳自己進去看一下，會不會比較安心？」

　　他的慷慨令我意外。我看著他的臉，認定他這話是誠摯的，因此想想也沒必要去檢查，所以我搖搖頭。

　　他先要求我盡可能詳細描述我被綁架的過程。每問完一個問題，他會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打開，放在桌上。輪到我回答時，他會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偏著頭，傾身向我。

　　我試著從他的問題理解出模式，卻怎麼也無法預測他問話的方向，甚至連有些問題的關聯也難以理解。頸背的頭髮被汗水沾濕了。

　　我重建那天的現場，描述變態狂的手法，越講越口乾舌燥，心臟在胸腔裡面亂撞，但我一直把持住自己。後來蓋瑞告訴我，調查「刑案現場」的警察已經發現變態狂的屍體，我才崩潰。

　　「他似乎是被人打中頭。他是不是這樣死的，安妮？」

　　我一下子看他，一下子看黛安，盼能解讀他們的心意。蓋瑞的口吻不帶指責，但我感受得到偵訊室內緊繃的氣氛。

　　對於我在小屋做的一些抉擇和行為，外人可能會另有一番見解，我這才知道不妙。偵訊室變得好熱，黛安的香水在小空間裡嗆得令人不敢恭維。假如我嘩啦吐在蓋瑞的名牌西裝上，不知他會有何感想。我抬頭看他。

　　「我殺了他。」

　　蓋瑞說：「我現在必須警告妳一句，妳沒有必要進一步說明。妳說的話可能成為對妳不利的呈堂證據。妳有請教律師的權利，也有權延請一位旁聽偵訊過程。如果妳請不起律師，警方可以提供電話號碼，方便妳物色公設律師。妳瞭解嗎？」

　　這話聽來稀鬆平常，我也不認為自己會負擔什麼法律責任，但我考慮請律師。一想到又要跟穿西裝的人講話，把這個過程拖得更長，我的頭又痛了。

　　「瞭解。」

　　「妳不想請律師嗎？」他問得隨意，但我知道他不希望我找律師。

　　「不想。」

　　蓋瑞記下來。「妳怎麼動手？」

　　「我拿斧頭砍他的後腦。」這話的聲音在偵訊室裡迴盪，我發誓是真的。儘管這裡面熱得半死，我的皮膚卻起雞皮疙瘩。蓋瑞的視線直鑽我的眼珠，彷彿他想看穿我的心思，我則忙著把我的保麗龍杯撕成碎屑。

　　「他當時有對妳做出攻擊的舉動嗎？」

　　「沒有。」

　　「那妳為什麼殺他，安妮？」

　　我抬頭和他的目光相接。媽的，什麼蠢問題？

　　「大概是因為他綁架我、毒打我、差不多每天晚上強暴我，而且……」我及時打住，以免提到小嬰兒。

　　「單獨和布夏警佐談這事，會不會比較自在？」蓋瑞面色凝重，等著我回答。

　　我瞪著他們兩人，好想抓爛黛安那一臉憐憫的表情。我知道我寧可應付蓋瑞這種有話直說的偵訊態度，也不想再看黛安那副善解人意的嘴臉。

　　我搖搖頭，蓋瑞再記一筆。接著，他又傾身向前，近到我嗅得到他嘴裡的肉桂香。

　　「妳殺死他是什麼時候的事？」他的音量不高，卻也不柔和。

　　「兩天前。」

　　「妳為什麼不馬上逃走？」

　　「走不了。」

　　「為什麼？妳被綁住了嗎？」蓋瑞的手指又輕敲桌面，歪著頭問。

　　「我沒有這意思。」我想站起來，直接走出去，但他語氣當中的那分堅定把我穩穩釘在椅子上。

　　「那妳為什麼不走？」

　　「我在找東西。」胃酸逆流到我的喉嚨。

　　「什麼東西？」

　　我的身體變得更冷了，蓋瑞的輪廓在我眼前逐漸模糊。

　　「我們找到一個籃子，」他說。「也找到一些嬰兒的衣服。」

　　搖搖晃晃天花板電扇吱喳亂叫著，轉了又轉，我一時擔心風扇會不會掉下來，砸在我的頭上。這裡沒有窗戶，我深呼吸不到空氣。

　　「是不是有個嬰兒，安妮？」

　　我的頭噗噗作痛。我不哭就是不哭。

　　「是不是有個嬰兒，安妮？」蓋瑞不肯閉上他的賤嘴。

　　「沒有。」

　　「是不是曾經有個嬰兒，安妮？」他的語氣轉為溫柔。

　　「是。」

　　「現在嬰兒在哪裡？」

　　「她……我的嬰兒。死了。」

　　「我很遺憾，安妮。」他的語氣依然溫柔、和緩、低沉，聽起來像是真心關切。「遺憾之至。妳的嬰兒是怎麼死的？」他是第一位致哀的人，是第一個為她的死表達遺憾的人。我看著座上被我撕成碎屑的保麗龍杯。有人回答他，但我不覺得講話的人是我。

　　「她只是……我不知道。」

　　蓋瑞接著以非常溫柔的語氣問，我緊抓著那分祥和。他問：「她的屍體在哪裡，安妮？」

　　回話的又是那個陌生人的聲音。「我醒過來，嬰兒在他手上。她死了。我不知道他把嬰兒帶去哪裡，他不肯說。我到處找，找遍了所有地方。請你的弟兄務必去找，好嗎？求求你，幫我找她，幫我──」我倒嗓了，說不下去。

　　蓋瑞的肩膀僵直，古銅色的臉皮泛紅，下頷緊閉，在桌面上握緊雙拳，好像他想揍人似的。起初我以為他是在生我的氣，但我隨後瞭解他針對的是變態狂。黛安的眼珠在日光燈下晶瑩。四面牆壁朝著我閉合過來，我渾身冒汗，喉嚨想哭出聲，無奈喘不過氣，於是哭聲累積在喉嚨裡，勒住我的氣管。我想站起來，偵訊室卻歪了一邊，所以我放下背包，抓住椅背，椅子卻開始滑動。我的耳朵吟吟響。

　　黛安衝到我身旁，慢慢扶著我躺下去。最後我下半身躺在地上，頭靠在她的胸脯，讓她用雙手環繞我。我越想用力吸氣，咽喉緊縮得更加厲害。我快死在冰冷的地板上了。

　　我又哭又哽，推開黛安的手，想從她的懷抱掙脫出去，但我越掙扎，她抱得越緊。我聽見尖叫聲，發現是我在叫。我無力制止叫聲，只能聽著叫聲從牆壁反彈回來，在我的腦袋裡激起陣陣回音。

　　咖啡和鬆餅飛起來，灑在我和黛安身上。她仍不肯放我走。我的頭靠在她的豪乳上，嗅到溫溫的香草餅乾味。蓋瑞在我們面前蹲下，說了幾句我聽不見的話。黛安摟著我搖來搖去，我想掙脫而出，想奪回自主權，奈何我的身心不肯合作。我躺在地上，又哭又叫。

　　尖叫聲終於停止了，但我覺得好冷，大家講話的聲音似乎遠在天邊。黛安悄聲說：「不會有事了，安妮──妳現在很安全。」

　　什麼鬼話。我想告訴她，我永遠不會沒事，也不會安全，可惜我想講話的時候，嘴唇卻僵住不動。接著，蓋瑞身邊新來了一雙腳，我聽見有人說：「她換氣過度了。安妮，我是伯格醫師。深呼吸幾次試試看。」但我無法呼吸。之後的事，我一個也記不起來了。

第二十一次心理諮商

　　最後蓋瑞終於回電了，醫生，我並不覺得比較心安。他沒說他去哪裡──我沒問，他也沒主動說明──在我心中留下一個疙瘩。我提到連續竊盜案和我家被闖空門的時間不同，也說明我的「變態狂有搭檔」理論，他說那個少年犯可能是改變犯罪模式來誤導警方，也有可能是臨時起意──他可能湊巧路過，看見妳帶艾瑪出門。

　　我還在考慮這種可能性，他接著又說：「這種人通常是單獨犯案。」通常？我問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說他知道有幾個案子是兩個歹徒合作──一個找目標，另一個動手──但他懷疑我的案子大概不屬於這一型，因為這種合作方式不符合變態狂的心理。然後他說：「而且，除了他說那棟小木屋不容易裝潢，他沒有說過讓妳懷疑另有搭檔的話，有嗎？」

　　「好像沒有。不過，他有一張我以前的相片，我越想越奇怪。」

　　「什麼相片？妳怎麼沒提過？」

　　接著他開始問我一堆我自問過的問題。舊相片是變態狂從哪裡偷走的？他為什麼特別要那一張？然後他說了一句我現在還搞不懂的話：「所以說，假如相片擺在妳公司，任何人想拿就拿得到。」他最後一個問題是：「有沒有人知道妳把那張舊相片帶回來了？」我說沒有，他叫我守住這個祕密。

　　平常和他講過電話，我的心情會好轉，但我掛掉電話之後心情急轉直下，這是前所未有的情形。我的心情壞到找路克出氣。我們兩個最近是怎麼了，我也搞不清楚。我本以為，兩人見面暢所欲言可以拉近距離，但我們最近閒聊的氣氛很僵。上次他打給我，我急著掛電話，還騙他說我正要上床。我根本一點也不累。

　　讓我無法釋懷的是，路克那天居然遲到。在我被綁架的同時，他該不會是在呵護哪個客人吧？一發現我不在家，他怎麼不趕快飆去開屋展售的地點查看？他察覺事情不妙，第一時間怎麼不報警？報完警，打電話找我媽也不遲嘛。我是在雞蛋裡挑骨頭，因為假如角色互換，只有天曉得我會怎麼處理這種事，但我一直計較的是，他每耽擱一秒，就更延誤我獲救的機會。

　　熱戀期間，我認為他屬於個性溫吞的一型，但現在我開始覺得他是不是太被動了。他會向我抱怨女服務生或廚師，卻從來不會真的找他們開刀。

　　在和路克交往的過程中，他對我是充滿耐心、愛心、誠心──純粹是好好先生一個。有時候，例如在我被綁架前幾天，我還懷疑該不該另找一個不只是好好先生的對象，但我在山上的那段日子裡，我滿腦子是他美好的一面。現在的他依舊充滿耐心、愛心和誠心──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善良的一個。既然如此，我是哪根筋打結了？

　　在派出所昏倒以後，我醒來睜開眼睛，首先見到的影像是我媽和蓋瑞。他們站在病床的床尾。我沒有看見繼父韋恩，也沒有注意到黛安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直到我聽見她說：「看看誰來了。」

　　她對我親切一笑，我記得她抱著我搖來搖去，不禁臉紅起來。媽媽發現我清醒了，撲向我身上，差點打翻點滴，啜泣著說：「我的寶貝，我可憐的安妮小熊。」

　　不曉得醫院幫我打了什麼針，我開始頭暈起來，所以我說：「我想吐，」然後淚水嘩啦流了滿臉。一個醫生想拉我的手，被我推走。緊接著來了更多手按住我，我趕也趕不完。我覺得手臂被刺了一針。又醒來的時候，繼父坐在我床邊，雙手握著牛仔帽。我一張眼，他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去叫蘿蘭──她剛出去打電話。」

　　「讓她講完電話，」我低聲說。我的喉嚨喊啞了，現在好痛，鎮定劑也吸乾了我的口水。「可以幫我倒杯水嗎？」

　　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最好去找護士來。」說完，他走出門，藥效又開始發作，所以我在他帶護士回來之前就睡著了。

　　醫院是奇怪的地方──醫生和護士在你身上又戳又摸，而你通常不會讓普通陌生人接近這些部位。在我住院的第一天，我至少爆發了兩次恐慌症。醫生幫我打鎮定劑，然後又打一種會讓我晚上醒來覺得像宿醉的藥，接著又打一種治療反胃的針。這間醫院很小，所以照顧的護士經常是同一位，而她總是以最溫柔的聲音喚我「蜜糖」，每次我聽她這樣叫我就想哭，所以我想叫她別再喊蜜糖，但滿心恥辱感的我只是在她照顧我的時候把頭轉開。在她離開病房之前，她會以溫暖的手摸我，順著前臂摸下去，最後握握我的手指。

　　住院第二天，我的情緒比較穩定了，蓋瑞告訴我說，檢察官正在調閱我在派出所做的口供，日後會決定是否起訴我。

　　「起訴我？我犯了什麼罪？」

　　「安妮，出了一條人命。無論命案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我們仍然要遵照法律程序。」

　　「你會逮捕我嗎？」

　　「我想檢察官不會朝那個方向去偵辦，不過我照樣有通知妳一聲的義務。」起先我聽了好害怕，恨自己當初不找律師，但當我看見蓋瑞滿臉通紅，我才瞭解他尷尬得不得了。

　　「好吧，如果檢察官決定起訴我，只會讓檢察官看起來像混帳。」

　　蓋瑞咧嘴笑說：「說得好。」

　　他開始問我關於變態狂的兩三個問題。我一手伸向脖子去搔癢，突然發現項鍊已經不見了。蓋瑞說：「妳辦住院的時候被醫生摘下來了。等妳出院，院方會還給妳──現在和妳的個人物品一併保管。」

　　「那條項鍊不是我的，是他給我的──他說他原本想送給另一個女孩。」

　　「另一個女孩？妳怎麼不早說？」

　　他的語氣粗蠻，傷了我的心。我說：「項鍊我戴習慣，所以忘記了──是你們問題太多，讓我找不到機會告訴你們。何況，你該不會沒注意到吧？我一直有點恍神。」我對著他晃一晃手臂上的點滴針。

　　他以比較鎮定的口吻說：「對不起，妳說得對，安妮。我們對妳的確是訊問得太急，不過以後請記住，務必告訴我們一切。」

　　接下來兩天，我儘量對他補充我對變態狂生平的所知──包括他的母親、他的繼父、那位直升機女駕駛。蓋瑞經常拿問題打斷我的敘述，有時他靠向我，他的身體會緊張得僵直，但他很謹慎，語調維持得平穩，隨我依照自己的速度敘事。如果話題轉到強暴，或者變態狂的作息表和處罰制度，做筆記的蓋瑞會握緊手上的筆，不過他很厲害，能維持無動於衷的表情。敘述的過程中，我有半數時間無法看著他。我會盯著牆壁看，數著裂縫，敘述變態狂如何虐待我，敘述的口氣宛如在列舉一份地獄食譜的食材。

　　在蓋瑞問話時，我媽堅持守在我身旁，而且通常她會支開韋恩去買咖啡，韋恩會大大鬆一口氣──我從沒看過比他更坐不住的模樣。如果蓋瑞問話後，我支吾超過一秒，我媽會急忙插嘴說我累了或臉色蒼白，建議找醫生過來，不過我認為臉色蒼白的人是她自己，尤其是在我提到強暴的事情時。她養成一種習慣，不但幫我蓋好被子，還把被子的邊緣塞進我的身體下面壓著。我敘述得內容越不堪入耳，她塞得更緊，好像她想把我的話裹起來。我不喜歡她這樣呵護我，但我知道她聽我吃了那麼多苦，感覺一定相當無助。如果塞被子的動作能舒解壓力，就塞個夠吧……。何況我也沒有反抗她的力氣。

　　住院第三天，蓋瑞告訴我，那棟小木屋改裝到滴水不漏的程度，讓警方認定我說的是實話。他也相信，檢察官不準備對我提出告訴。到了這個階段，黛安已經不來了，蓋瑞說她回克雷頓瀑布鎮去調查「本案的其他方面」。

　　蓋瑞會叫我反覆描述一些事情，我耐著性子說明給他聽，因為我知道警方很難查清變態狂的身分。他沒有指紋，所以警察的工作是難上加難。警方採集到一些DNA，但蓋瑞說，如果資料庫裡面沒有他的紀錄，DNA也無從比對起。變態狂的屍體在鐵皮工作室裡烤了幾天，長相無法辨識，所以警方先拍照，然後以電腦修飾，可惜同樣找不到可用的線索。我問他，怎麼不用牙科病歷？蓋瑞說比對過了，沒有結果。連那輛廂型車也沒用，因為廂型車是贓車，車牌是從另一輛廂型車偷來的。廂型車失竊的地點是本地的商場，停車場沒有架設監視器。

　　「你認為我們有機會查出他的身分嗎？」我有天問蓋瑞。「也查得出他加害的其他女孩的身分嗎？」

　　「妳記得的大小事情都有助於辦案。」

　　我坐起上身，以便正視他的臉。「別拿警校的執勤守則來敷衍我──我想知道你的見解──你真正的見解。」

　　「老實說，我不知道，安妮，不過我會盡我一切能力去幫妳找答案。妳有權得到答案。」他的眼神有一股前所未見的執著熱焰。「我問妳問題時，如果妳媽媽不在，過程會比較順利一點。妳贊成嗎？」

　　「贊成，反正在她面前談這種事，我也不舒服。」

　　媽回來時散發煙臭，蓋瑞對她說：「如果能讓我單獨問她，應該會比較好，蘿蘭。」

　　她握住我的手說：「家人應該陪伴在安妮身邊。」

　　「媽，妳聽了會太難過。」我回握她的手。「我不要緊的。」

　　她一下子看蓋瑞，一下子看我。

　　「那就照妳的意思吧，安妮小熊，不過韋恩和我會坐在門外，妳需要我們就喊一聲。」

　　接下來兩三天，不是蓋瑞問話，就是醫生過來檢查我，其他時間我的腦袋是渾渾噩噩。因為我脫水等等的症狀，醫生不肯讓我出院，這已經夠糟了，而且我在派出所昏倒，在醫院大鬧，醫生擔心我有自殘的傾向，更要我留院觀察。然而，歷經幾場驚險的惡夢，也在蓋瑞訊問之下再次爆發恐慌症，之後醫生開始調整我的劑量，我的情緒也隨之起起伏伏，使得我越來越難分辨夢境和實境。我一聽見嬰兒哭聲，立刻以為有人找到我的小貝比。我醒來發現醫生彎腰靠近我，我立刻恐慌起來，以為變態狂復活了，連忙把他推走。我僅剩的自主權也被藥物一點一滴地剝奪掉，心靈再度墜回恐怖的深淵。

　　在永無止境的訊問之中，在呵護過度的母親身邊，在樂於施藥的醫生關照之下，路克就是在這個階段來醫院探望我，我把場面弄得很僵。克莉絲汀娜逃過這一劫，因為她正好搭上遊輪去地中海度假。薇爾阿姨倒是趕來醫院看我，捧了好大一束鮮花，不過我媽只准她一次聊十五分鐘，然後說我需要休息了。我居然覺得阿姨變得比平常更善體人意，她甚至問我需不需要什麼東西，「妳想要什麼都行。」她一定是又說了讓我媽生氣的話，因為我住院期間只見過她一次面。

　　我住院差不多八天，媽和韋恩回克雷頓瀑布鎮去了──旅館的住宿費讓他們吃不消。他們走後，我發現我一直讓我媽、警察、醫生為我做決定。為我自己著想的時候到了。

　　隔天早上，護士又要我吃藥，我不肯。護士找醫生來，他說如果我不吃藥，就要同意看心理醫生。重獲自由到現在，我一直推卻心理醫生，但我已經沒有退路，只求能出院，什麼條件我都能接受。

　　這間醫院好小，連身心病房或住院心理醫師也沒有，所以院方找來一個毛頭小子，大概剛從心理科系畢業的吧。儘管他問的問題很可笑，我儘量裝得正正常常，偶爾擠出幾滴淚珠，以免讓他以為我情緒控制得太好。我寧願赤腳走過火炭，也不肯對這小子說出真正的感受。

　　醫生不准我看報紙，我悶得發慌，變得很難搞定。蓋瑞開始帶幾本時裝雜誌來，也許是想拿雜誌來防身。

　　「要不要我剪幾張名牌西裝的相片給你？」他第一次送我雜誌時我說。

　　他齜牙笑笑，朝病床扔兩條巧克力棒。「給妳，以免妳那張冰雪聰明的嘴巴亂講話。」

　　他也開始幫我泡咖啡，裡面加可可。有一次，他帶幾本方格拼字遊戲的書給我。見他帶了禮物，我接受他訊問也比較甘願一點。事實上，他成了我一天的重頭戲。他的語氣沉穩平實，更得我心。有時候，我乾脆閉上眼睛，專心欣賞他講話的聲音，他只好重複發問，但他從來沒有厭煩的意思──有時想笑，但從來不厭煩。

　　我問他的職權和階級是什麼，他說他的部屬有一位警官、兩位警佐、幾位基層警員。原來他是長官啊！不是全局的局長，而是重案組的組長。我聽了倍感安心。然而，我問到他偵辦的細節時，他總是閉口不談，只說一有「具體資訊」會立刻轉告我。

　　有一次他來找我，見到心理醫生正在輔導我，轉身想走，但我請他留下，因為治療時間快結束了。心理醫生說：「妳認為妳對綁匪心存怒意嗎？」蓋瑞從醫生背後挑眉看我，我強忍著才不至於笑場。

　　我看了兩星期的醫生，吃了好多醫院的果凍，在病房裡踱步踱到發霉，心理醫生總算對我做出最終評估，認為我沒有不能出院回家的理由，但在我可以辦出院之前，醫院的醫生要先審核心理報告才行。我現在的自由不比在山上多。

　　據說心理醫生評估我的言行「合乎」我身受的創傷，而檢察官也正式決定不起訴我。那個小毛頭心理醫生的確有一套，當初我把他看扁了。但是，院方依然不說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蓋瑞告訴我，皇家騎警正密切關注我的案子，因為他們也想徹底瞭解變態狂這號人物，希望有助於偵破一些懸案，也有利於將來的辦案。有時候，我們暫時不提山上的那段日子，他會聊聊一些時事讓我知道，不然會一起玩一玩拼字遊戲。心理醫生的報告出爐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

　　「你非把我弄出醫院不可，」我有天早上對蓋瑞說。他正端著兩杯咖啡，瀟灑地走進病房。「心理醫生明明說我可以回家了，院方卻在摸魚，我快被關瘋了。怎麼能用對待囚犯的方式對待我？我是受害人啊──太扯了吧。」

　　他把咖啡放在床邊的桌上；果決地對我點個頭，走出病房。不到半小時，他站在我的床尾。

　　「妳再熬一晚吧，明天早上就能出院。」

　　我支撐起上半身，改為坐姿，問他說：「妳該不會對什麼人開槍了吧？」

　　「手段沒那麼激烈，只是在他們的腳下燒了幾把小火。」

　　直覺告訴我，事情沒有那麼單純，所以我想追問內情。但我來不及問，他已經從桌上拿起拼字遊戲書，坐在椅子上說：「哼。看樣子，妳聰明不到哪裡去──連這個都拼不出來。」

　　「喂，是你冒出來干擾我，不然我每題都解得出來的。」

　　他伸展長腿，在腳踝處交疊，我瞥見他正在壓抑臉上的笑容，這才明瞭他剛以不留痕跡的手法改變話題。

　　住院期間，我媽告訴我，我的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房子沒有被賣掉，我高興都來不及了。一直到蓋瑞說我獲准出院了，我才擔心變成無殼蝸牛。我考慮向克莉絲汀娜借住一陣子，可惜她的遊輪還沒靠港，那時候我媽正好打來說，她和韋恩要回醫院帶我回家。我知道，假如我說我不想借住她的貨櫃屋，她一定會把場面鬧得很難堪，所以我想先忍受一下，出院回家再溝通。

　　出院那天早上，蓋瑞警告我們，攝影記者可能已經守在外面，建議我們走後門出去，不過韋恩和我媽說他們從正門進來時沒看見記者。結果我們一踏出正門，記者當然是蜂擁而來。媽媽走在我前面，懇求媒體「給我們一些時間」，但在推擠前進之中，她的聲音被洶湧的人潮淹沒了。

　　一出諾斐德港，我們在加油站停車，媽進去付錢，韋恩負責加油，我躲在後座。媽回車上時，朝我旁邊的座位扔一份報紙，搖著頭說：「不知道誰大嘴巴。」

　　失蹤房仲出院！

　　頭版大標題底下是我以前廣告用的相片。韋恩把車子開出加油站，我讀得目瞪口呆。「匿名消息來源」向報社透露，我今天可以出院。根據克雷頓瀑布鎮警察局警官蓋瑞．金凱德所說，我是一位勇敢的年輕女性，並不在調查範圍之內，警方正積極辨認歹徒的死屍……。

　　我從未向警方透露嬰兒的名字，但有人向報社通報說我生了一個小孩，所以這篇報導訪問一位專家，問嬰兒夭折對我可能產生什麼影響。我把報紙揉爛，丟在車子的地板上，用腳去踩。

第二十二次心理諮商

　　幸好妳撥得出時間見我，醫生。最近鬧得風風雨雨的，要我繼續單獨應付的話，一定會被送進瘋人院。不過話說回來，住進瘋人院可能比家裡安全太多了。我相信妳又在報紙上看到我的新聞了。誰沒看到？

　　兩三天前，我在晚上拿出變態狂偷走的那張舊照。相片上面沒有圖釘戳出的小孔，我想破了頭也不知道為何把這張釘在辦公間的軟木板上。然而，無論我再怎麼專心推斷相片被偷走的地方，腦海浮現的唯一影像是變態狂以捧著獎狀的模樣拿著相片。

　　隔天早上，我出門慢跑。走到我家車道的盡頭，我右轉到馬路上，正要跑過停在路邊的一輛白色廂型車，艾瑪跑到我前面，我叫她停下來，等我一同過下一條馬路。

　　我的焦點放在她有沒有聽話停下來，幾乎沒注意到廂型車的側門打開。我經過的時候，只見一個黑衣壯漢的身影，頭上罩著只露眼睛的滑雪帽，對著我俯衝而來。我趕緊站向一邊，不料卻扭到腳踝，踩到鬆動的砂石，重重摔在人行道上，撞到下巴，咬到舌頭，雙手被粗糙的路面磨破皮。

　　在我掙扎著站起來的同時，一隻手握住我的腳踝，開始把我拉上車。我一面想擺脫魔掌，一面猛抓著地面。歹徒一時沒抓緊，我趕緊跪起來，準備逃跑，接著一隻大手摑下來，捂住我的嘴巴，另一手環抱我的肋骨，把我抬起來，我被拉得撞上一個結實的身體。捂住嘴巴的手把我的頭壓進歹徒的肩膀，另一手把我的胸部勒得難以換氣。歹徒開始向後退，我的腳跟拖在人行道上，艾瑪回頭衝過來狂吠。

　　我想叫救命，想反抗，卻被驚嚇得無法動彈，只見變態狂在微笑，只有槍口抵住背後的感覺。

　　拖到廂型車旁邊，歹徒把重心移向一腳，用力抓緊我，看情況是想上車。我回想起變態狂開車門，繞過車頭，上車──

　　該死，專心啊！黃金時間只有幾秒。別被他押進廂型車。

　　我對著捂住嘴巴的手咬下去，向後踹人，聽見「哎喲」一聲，用手肘向後隨便亂撞，打中大概是下巴的地方。他用力推我一把，我重重仆倒在人行道堅硬的邊緣，撞到太陽穴。雖然痛得要命，我還是翻身仰躺。歹徒伸手過來抓我時，我卯足全力尖叫，而且踹中他的肚子。他呻吟一聲，卻依然想再抓住我。

　　我左右連續翻身，捶著他的手臂，喊叫著：「救命！來人啊！」

　　我聽見低吼聲和吠叫聲。歹徒又站起來。

　　艾瑪咬住他的腳，他開始踹狗。

　　「王八蛋，不准你碰我的狗！」

　　我還躺在地上，以手肘護身，用腳直擊他的下體。他痛得彎腰，呻吟著向後退，張口喘息，然後腿軟跪下去。

　　我的左邊傳來女人的驚叫聲。「放她走！」

　　歹徒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想走過我的身邊，想回廂型車上，但艾瑪依然咬著他的腳不放。我抓住歹徒的另一條腿。他甩開兩腳，強行上車。廂型車的輪胎發出刺耳的尖聲，揚長而去時差點撞上艾瑪。我想記下車牌號碼，無奈視覺無法聚焦，車子也走得太急。

　　我呼吸的聲音像被人勒住脖子。我慢慢跪起來，回頭看，隱約見到對面鄰居拿著電話跑過來。我的視線模糊了，向後倒臥在人行道上。

　　「她沒事吧？」

　　「警察快來了。」

　　「天啊，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回應，但身體抖得不聽使喚，呼吸也一直氣喘吁吁，視線依舊模糊。艾瑪的皮毛輕拂臉頰，暖暖的舌頭舔著我的臉。有人把她拉開，然後是女人的嗓音：「妳的名字是什麼？」

　　「安妮。我名叫安妮。」

　　「好，安妮，救護車快來了，妳再忍耐一下。」

　　警笛聲。制服。有人為我蓋上毛毯。我斷斷續續地回答幾個問題。

　　「一個男的……黑衣服……白色廂型車。」

　　又傳來警笛聲，換了制服。

　　「哪裡痛，安妮？」

　　「深呼吸試試看。」

　　「我們準備固定妳的脖子。」

　　「能報告妳的出生年月日嗎？」

　　幾隻手按在我身上。手指按著我的手腕。喊著幾組數字。被抬上擔架固定後，我認出了一個人的嗓音。

　　「她是我外甥女，讓我上車。」阿姨憂心忡忡的臉出現在我的上空。我握住她的手，淚水決堤。

　　薇爾姨媽隨車陪我進醫院。

　　「安妮，妳沒有大礙。妳姨丈正在打電話通知妳媽，叫她去醫院和我們會合──妳姨丈會把艾瑪帶回我們家。」之後的事，我沒有太多印象，只覺得車速好快，只記得握著阿姨的手。

　　來到醫院，我又開始換氣過度──有太多人在叫嚷、嬰兒哇哇哭、亮光、護士東問西問──所以院方把我送去觀察室等醫生，但我仍看得見警察在走廊和護士、姨媽交談。

　　我開始數著天花板有幾塊。一個護士進來，叫我捏住她的手，然後幫我測量血壓，檢查我的瞳孔。我一直數著。

　　醫生終於來了，又問我同樣的問題，我仍繼續數著。把我送進X光室，我數著機器。把我推回病房，警察進來問話──歹徒穿什麼衣服，身高多少，廂型車是什麼廠牌──我數得更急了。後來有個魁梧的男護士進來，突然想抓我的手臂，我開始尖叫。

　　醫生吩咐所有人離開病房，命令護士去請危機應變小組「即刻下樓來」。我閉上眼睛，數著加速的心跳，對他們說的話置若罔聞。有人幫我打一針。又有人講話，我沒聽見。有人按住我的手腕，數著脈搏，我也跟著數。

　　我聽見走廊有人跑過來，接著是媽的嗓音，但我暈過去了。

　　一、二、三……

　　※※※

　　當我睜開眼睛，媽和阿姨站在窗前，背對著我，低聲交談著。

　　「馬克正要載我去看化驗的結果，路上看見人群聚了一堆，她就躺在地上……。」阿姨搖搖頭。「推了半天，我才擠得進去。短短幾分鐘，媒體就趕到了，一定是追著救護車過去的。妳看看外面，全是記者。」

　　我媽說：「妳怎麼告訴他們的？」

　　「媒體嗎？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比較關心安妮，馬克倒是回答了幾個問題。」

　　「馬克？」我媽嘆息。「薇爾，對記者講話可要當心一點啊，不知道他們會怎──」

　　我咳一咳，她們轉身看我。我哭了起來。

　　媽衝過來，雙手摟住我。我靠在她的肩膀啜泣。

　　「我剛才好害怕，媽，好害怕。」

　　等醫生回來時，我已經鎮定許多。讓我情緒鎮定下來的是我並沒有骨折的現象，不過我全身有多處瘀傷、撕裂傷、刮傷，而且頭痛欲裂。在疼痛和恐懼的交互作用之下，我進入休克狀態。可惡。

　　醫生最擔心的是我太陽穴的撞傷，所以要我留院觀察一晚。危機應變小組也想在明天早上評估我的傷勢。整個晚上，護士每隔兩小時會進來叫醒我，觀察是否有腦振盪的現象。我反正也睡不著，每聽走廊上有腳步聲接近，我就緊張起來。一有巨響，我也跟著搖晃起來。媽睡在我旁邊的行軍床上，有時我只盯著她嬌小的身體，數著她的呼吸。

　　※※※

　　上一次住院，我學到一個教訓：不肯配合，只會更晚出院，所以隔天早上危機應變小組過來評估我的精神穩定狀態，我是乖乖配合。他們多半想知道我出院能接觸到什麼樣的心靈扶持。我告訴他們，我定期看心理醫生。他們給我幾支危機熱線的電話號碼，也開了一份互助團體的名單給我。

　　他們決定我的情緒夠穩定，可以接受警方訊問，所以我盡可能詳細向警方說明──沒有，我沒有看清他的長相；沒有，我沒有看見車牌；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冒出一個王八蛋想抓走我。

　　我以為警方會安排一組人全天候看守我，但警方最多只能承諾不定時巡邏我家，並且安裝一套特製的警報系統，警報可以直達警察局。他們提醒我，手機要隨身攜帶，避免路過停下來的廂型車──廢話！──而且要「對周遭環境提高警覺」，但是在調查過程中儘量過正常生活。什麼正常生活？烏煙瘴氣就是我的正常生活。

　　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但最好請人照顧我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我媽堅持要我去她家住，由於我的心情仍然七上八下，而且渾身僵又痛，我一口答應。媽整天陪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為我的瘀傷敷冰塊，泡了無數杯茶。我不介意她的百般呵護。

　　後來馬克姨丈帶艾瑪過來，我媽甚至肯讓狗進屋子，還叫她「保護安妮」。艾瑪確實懂得保護我。雖然馬克姨丈只照顧她一天，她一見姨丈就縮尾巴，每聽見聲響就亂吠。而且每次我媽進房間，她也對媽大小聲。韋恩對她保持距離，給她時間安頓下來。

　　那天晚上，我媽陪我睡在我的床上，和我小時候一樣，但能夠安睡的人只有她一個。我躺了幾個鐘頭仍然睡不著，拿著手機爬進走廊的衣櫃，艾瑪緊跟在後。蓋瑞是我唯一想傾訴的對象，也是出事那天早上唯一沒有趕來的人，隔天也不見人影。我在醫院問他怎麼沒來，警察說他又出遠門了。又自閉在衣櫃裡，我撥他的手機，卻直接進他的語音信箱。

　　我渾身疼痛，蜷縮在衣櫃裡，但這一次依然沒有安全感，滿腦子是有恢復安全感的希望嗎？最後我睡著了，夢見白色廂型車追著我跑。

　　※※※

　　重獲自由以後，我經常去克雷頓瀑布鎮警察局過濾大頭照，連續看了幾個月的壞人，始終見不到變態狂，越來越氣餒。電視和報紙頻頻出現警方公布的畫像，皇家騎警甚至在網站上將他列為有待指認的屍體，但我怎麼看都覺得畫像只像個尋常的死人。就算真的畫得栩栩如生，憑變態狂一流的隱形工夫，大家也不記得他的長相。

　　警方查出小屋和附近的空地是用現金一次付清購買，時間是在我失蹤前的兩三個月，但沒有證據顯示買主用的身分是真的──沒有信用卡資料、沒有駕照號碼、什麼也沒有。變態狂一定是假冒別人的身分。他甚至用假名去銀行開戶，方便繳交房屋稅，可惜銀行也沒有人記得他這個客戶。

　　小屋的原主沒有見過買主，因為交易沒有透過房屋仲介，而是交由克雷頓瀑布鎮的律師辦理過戶，只需要親筆簽名即可辦理。承辦的律師一定是瞎了眼，因為連他也無法描述買主的長相。他的託詞是，他那個月辦理六十棟房屋過戶，哪記得住？我懷疑律師八成連買主的身分證也沒有看。

　　路旁驚魂案之後的兩三天，蓋瑞打電話給我，當時我還借住在我媽家。他告訴我，警報系統安裝好了，很抱歉沒有早一點來電慰問，因為他去北部的一個垂釣休閒中心調查案子，那裡只能用無線電互通訊息。我向他報告事情的經過，然後他又問我那張該死的舊相片是怎麼被偷走的，我說我還在推敲，他只悶哼一聲，改變話題。他說，由於變態狂跟蹤過我，警方起初研判他可能是本地人，但現在蓋瑞認為他可能投宿在外地的旅館，作案時才開車進來克雷頓瀑布鎮。

　　「上個月，我以克雷頓瀑布鎮為圓心，每個周末拿著他的相片，讓一小時車程以內的所有旅館和賓館指認，」蓋瑞說。克雷頓瀑布鎮位於溫哥華島的中部，所以他奔走的範圍不小。

　　「傳真去旅館，不是比較省事？而且，跑腿的事怎麼輪得到你？可以派基層警察去問啊。」

　　「我先解釋傳真。假如我傳真過去，十之八九會被扔進垃圾桶。冬天旅客稀少，很多工作人員不上班，不過觀光季節即將展開，工作人員慢慢歸隊，我想當面跟他們溝通。其次，我不派部下去跑腿，是因為他們多數在忙其他新案子。辦這案子的時候，我用的多半是私人時間，安妮。」

　　我大為感動，也甚感心虛，因為我每晚閒著沒事，看電視殺時間，他卻四處為我奔走。我心想，該不會因為他常加班，所以才沒空結婚。

　　「你的女朋友大概對我恨之入骨吧，」我說。他沉默了幾拍，我覺得自己的臉頰增溫，幸好他看不見我的尷尬。

　　「我知道妳看照片看得氣餒，不過歹徒既然又想綁架妳，我認為妳應該回來局裡，再過濾看看大頭照。」

　　剛才問他女友的事，他不回應，我還在暗罵自己白癡。我說：「所以你認為，這次想綁架我的人和變態狂脫不了關係？」

　　「我認為有必要考慮所有可能性。」

　　「意思是？」

　　「這案子有兩個疑點不符合典型的模式，例如妳那張舊相片，他是從哪裡偷走的？他已經收集了那麼多相片，為什麼還需要那一張？如果妳能指認出嫌犯的大頭照，其他疑點也可望水落石出。」

　　我說我明天會去警察局看相片。

　　※※※

　　在我住院之後，蓋瑞第一次來看我的那天早上，我對那次的情景印象特別深，醫生。他說他剛「外出執勤」，也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他穿的是牛仔褲，黑色夾克印有皇家騎警的標記，甚至還戴了一頂棒球帽。我問他，欸，西裝全送洗了嗎？其實我覺得他這身打扮像硬漢。雖然我喜歡取笑他穿著講究，他散發一種逆我者死的肅殺氣魄。

　　我昨晚又在我媽家過夜。聽她和韋恩吵架了一整晚──我最近這次進出醫院之後，她喝得更兇了。我又做惡夢，夢見白色廂型車，只不過這次夢到好結果：有個男人為了保護我而抱住我。我醒來想想，那男人是蓋瑞。我愧疚到想鑽進地洞。可憐的路克想盡辦法接近我，對我好有耐心，我卻夢見害他吃盡苦頭的警察。

　　有時候，我但願蓋瑞能成為我的貼身保鏢，但我馬上暗踹自己一腳，因為我知道沒有人能給我時時刻刻的安全感。想想也覺得好笑，因為我在路克的身邊覺得好安全，但他給我的安全感不同──是一種祥和、單純的安全感。蓋瑞全身上下無法用單純兩字來形容。

　　今天早上回家以後，我帶著艾瑪去巡邏住家的周遭，一見陰影就被嚇一跳。接著我檢查警報系統，檢查了不下一億萬次。為了舒緩心境，我再次看著我告訴過妳的那份藝術學校簡介。學校位於落磯山脈，風景優美──景色像我心目中的哈佛大學一樣迷人。我甚至去學校的網站下載報名簡章。只有天知道我為什麼要下載。我只掛念一件事，就是我的房子。我是被嚇出神經病了，沒錯，不過如果我為追求少女時代的美夢而賣房子，那我搞不好可以領到一張瘋婆證書。要是我放手一搏，資質卻沒有好到晉級畫家的水準呢？那我怎麼辦？

　　講到這裡，醫生，我們今天最好到此為止吧。我回家的路上還得去警察局過濾大頭照。至少今晚有藉口可以打電話給蓋瑞。

第二十三次心理諮商

　　醫生，不好意思，臨時跟妳掛號，不過這兩天實在發生太多鳥事，我無法等到固定的治療時間。

　　※※※

　　上一次我離開妳的診所，直接開車去克雷頓瀑布鎮警察局，花了一個小時過濾相片。我坐得背好痠，每個壞人的長相越來越接近，正想收工回家，只有其中一張臉有點眼熟，但我想到最近在報紙上看過這個人。這時我想到蓋瑞，他拿著變態狂的畫像到處訪查，我也應該盡一點心力。我翻到一個大光頭、大鬍子的男人，正要省略過去，但他的藍眼珠誠懇，和臉上其他特徵互相矛盾，我才仔細再看一眼。

　　就是他。

　　冷汗同時在我全身泉湧而出，視線也糊成一片。為了避免自己暈倒，我不得不把目光移開，把額頭貼在桌上。我努力叫自己的心跳慢下來，深呼吸幾口，隨著心跳念經，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視覺恢復了，心跳也減速之後，我再看他的相片。

　　我招手請一位警察過來，他一聽我指認出歹徒了，立刻打蓋瑞的手機通知他。大頭照全部沒有註明姓名，我問警察，他們也不肯講，所以我堅持要和蓋瑞通話。

　　「我搞不懂，為什麼沒人肯說他是誰！他明明有前科。我花了那麼多時間看他媽的相片，至少也讓我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吧。」

　　「妳指認出相片，太好了，安妮，不過我們首先要確認一些資料。我可不希望妳高興得太早，最後卻發現認錯了人──」

　　「是他沒錯。我跟他住了整整一年。」

　　「我一點也不懷疑妳。一調出他的完整檔案，我會馬上通知妳。現在妳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好嗎？不過在妳離開警察局之前，請妳想一想有哪些人想對妳不利，列一張名單給我。」

　　「哪有那種人？我已經寫了一份給心理醫生看，列出我認識的每一個人的姓名。變態狂一定有個朋友──」

　　「我正在調查的就是這個方向。好了，妳趕快回家，列出名單之後傳給我，我們再討論。」

　　隔天，我在我家裡來回踱著步，等蓋瑞來電。電話遲遲不來，他也不接聽手機。我只好打掃房子，消磨了兩個鐘頭，然後我想起第一張讓我覺得眼熟的大頭照，耐不住好奇心，把回收用的舊報紙全翻出來，一頁一頁檢查。在最後一份，我看見一條標題寫著「重犯甫出獄，又因涉及便利超商搶劫案，警方盼他到案說明」。我詳讀這篇報導。一讀到姓名，我立刻知道他是誰。我媽的繼兄。從報紙的日期推斷，他幾星期前出獄。我心想媽媽是否知道他出獄的事，考慮要不要告訴她這消息。整個下午，我衡量著該不該告訴她。到了五點，我簡直像被灌了興奮劑的松鼠，接到我媽的電話，聽她邀我過去吃義大利麵，我一口答應。

　　晚餐不難吃，但接近尾聲時，我還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媽她的繼兄出獄的消息，我媽開始聊到一個剛在卡加利失蹤的小女孩。我告訴她，我不想聽，她一秒也不停頓，自顧自地講下去，提到女孩的母親上電視求女兒早日回家，我媽嫌她對媒體的態度不對。

　　「她對記者很沒禮貌──如果想救女兒的話，最好別擺臭臉。」

　　「媽，有的記者很蠻橫，妳又不是不曉得。」

　　「她現在最不應該擔心的是媒體了。警察正在偵訊女孩的父親，因為據說他養了一個小老婆──而且是懷孕的小老婆。」

　　「媽，別再講了，行嗎？」

　　她張嘴，我在她來得及講話之前脫口而出：「我在報上看見杜威特的相片。」

　　她喀嚓一聲閉嘴，瞪著我看。

　　「妳的繼兄，他剛出獄了，媽，不過他又因為牽涉到一件搶劫案，警方想找他問個清楚──」

　　「妳還想不想吃什麼？」母女倆的目光對峙了半晌。

　　「如果惹妳不高興，是我不好，我只是想──」

　　「麵醬有剩，要不要？」她的臉不透露任何情緒，但扭著餐巾的手叫我向後退。

　　「我吃飽了。我的肚子不舒服，因為我今天終於在警察局指認出一張相片。蓋瑞還不肯說他叫什麼名字，不過他正在調閱他的身家背景──他說很快就能給我進一步的資訊。」

　　媽愣了一秒，點點頭，然後說：「這樣也好，或許妳終於能為整件事畫上句點，安妮小熊。」她摸摸我的頭。韋恩站起來，去外面抽煙。

　　他離開後，我說：「還沒結束呢。蓋瑞認為歹徒可能有個搭檔，就是那天想綁架我的那個人。」

　　媽皺眉了。「蓋瑞為什麼講這種話來嚇妳？」

　　「他不是想嚇我，是因為變態狂偷走了我一張相片。我以為是他從公司偷走的，不過蓋瑞質疑，他為什麼偏偏要去公司偷那一張。他甚至叫我傳真名單……。」該死。我急著為蓋瑞辯護，不但對媽透露了那張舊照的事，還洩露了仇人名單的天機。

　　「什麼名單？」

　　「是心理醫生的餿主意啦，沒什麼。」

　　「如果沒什麼，蓋瑞為什麼向妳要？名單上寫了什麼？」可惡。她咬著不放。

　　「只是幾個可能對我懷恨在心的人啦。」

　　「例如誰？」

　　我死也不肯說的是，我把親近的人全列在上面，所以我說：「只是幾個前男友和兩三個以前的客戶。對了，還有那個跟我爭業績的『神祕』房仲。」

　　「妳是說克莉絲汀娜。」

　　「才不是，是一開始就想和我搶海景大廈專案的那一個。」

　　她瞇起眼睛。「她沒告訴妳？」

　　「誰沒告訴我什麼？」

　　「我不想惹是生非。」

　　「快講啦，媽──什麼事？」

　　「我以為妳應該曉得。」她深吸一口氣。「記得我的朋友卡蘿嗎？她的女兒安翠雅也在你們公司上班，她有個朋友和克莉絲汀娜的助理走得很近……。」

　　「那又怎樣？」

　　「從一開始，克莉絲汀娜就想跟妳爭大廈案。神祕房仲就是她。」

　　「亂講。是克莉絲汀娜的話，她早會告訴我。建設公司看我失蹤了，所以才挑她。」

　　媽聳聳肩。「我本來也和妳有同感，不過安翠雅說，克莉絲汀娜的助理連續加班幾個周末，急著寫企畫書。她說她甚至看見克莉絲汀娜幫建商的幾個促銷活動。」

　　我搖搖頭。「克莉絲汀娜不是小人，絕對不會用那種方式整我。在她的觀念裡，朋友比錢重要好幾倍。」

　　「錢嘛？我聽說她老公最近周轉不靈呢。他買給她的那棟房子不便宜，可惜她花錢像流水，不懂得節制。她老公想必是個很體貼的男人──妳失蹤的那段時間，路克和克莉絲汀娜混得卿卿我我的。」

　　「他們湊在一起當然是想搜救我，那還用說。而且，那棟房子不是她老公安德魯送她的，是他們兩人共同出錢買的。她喜歡過好日子，又有什麼錯？克莉絲汀娜的錢是她辛苦賺來的。」

　　「妳幹嘛一直袒護她？」

　　「是妳暗示克莉絲汀娜和路克在亂搞呀！」

　　「我哪有？我只是把風聲轉告給妳聽。她每天晚上都去路克的餐廳，經常賴到打烊還不走。喔，對了，妳知道嗎，妳失蹤之前，餐廳的生意不是很好。韋恩前幾天在酒吧跟酒保閒聊，酒保說他認識路克的主廚，還說老闆認為，再這樣下去，餐廳恐怕要倒了。不過後來妳失蹤了，新聞鬧得好大，扯到他頭上，生意馬上長紅。我猜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本來美味的雞丁奶油義大利麵，現在黏成一團，沉澱在我的胃裡。

　　「我想上洗手間。」

　　我一時以為想吐，但用冷水洗洗手臉，把額頭靠在化妝鏡上，反胃感已慢慢消散。我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頸背，感覺濕熱，所以我從抽屜找出一條粉紅色的彈性髮圈把頭髮束起來。我走出洗手間，媽正在添酒。

　　「媽，我得走了──謝謝晚餐。」

　　「有新的進展，馬上打電話給我。」她揉著我的背說，「相信一切會有好結果的。」

　　※※※

　　我回到家，噁心的感覺已經化為一股坐立難安的動力，所以我決定出去跑步。時間還不算太晚，即使睡覺時間到了，我也睡不著──情緒緊繃，動不動被聲響驚嚇到。雙腳踏在人行道上，我的思緒亂七八糟。

　　路克和克莉絲汀娜在暗中交往嗎？過去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不記得他們有超友誼的跡象。不過，她和我搶大廈行銷案，我不也被蒙在鼓裡？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那天我不讓她講下去，她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事？或者她想講的是她和路克的關係？路克的餐廳營運不善，他怎麼從來沒有告訴我？接二連三的疑問排山倒海而來，在我的腦子裡翻攪，進而粉碎成更多疑問。

　　經過半小時的激烈跑步，我的情緒緩和不少，但一陣忐忑不安的感受隱隱跟隨我回家，跟進了淋浴間。如果能聽聽他們講話的聲音，我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吧？我裹著浴巾，趕快撥給路克在餐廳的電話。他接電話的口氣急躁。

　　「你是不是在忙？」我說。

　　「可以講幾分鐘。」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今天去警察局認出歹徒的相片，蓋瑞說他會儘快把資料調給我看。」

　　「嘿！太好了！」

　　「大概吧。我還是想知道更多東西。」

　　「警察調出什麼資料，妳知道以後再通知我，我現在急著走──對不起，今天生意太好，我沒辦法抽身。」

　　情緒依然波動不寧，我差點想說我會去他的餐廳喝一杯，和他聊幾句，但我猶豫得太久，他已經掛斷電話。

　　我打給克莉絲汀娜的手機，她說建設公司今天晚上要辦海濱大廈的開幕式，急著去門口迎接貴賓，有空再回電。互道再見以後，我凝視著手裡的電話。艾瑪坐在我的腳邊，抬頭用褐色的大眼看我。

　　「我是在愚弄自己，對不對？」她猛搖尾巴，我想她的答案是「對」。

　　我回臥房的途中，卻終於想起那張舊照片是哪裡來的。

　　※※※

　　鈴響了好久，蓋瑞才接聽。直到我聽見他舒緩的語音，我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僵直了半天，他的聲音稍微舒解我肌肉裡的壓力。

　　「你的手機，我打了一個下午都沒人接，」我說。

　　「不好意思，沒電了。」

　　「我想跟你講幾件事。」我討厭這種迫不及待的調調。

　　「我洗耳恭聽。」

　　「我剛才想到，我臥房外面的走廊牆壁有一個小架子，上面原本擺了一大堆相框，突然又想到其中有一個白鑞相框，被我挪到其他相框後面，因為裡面的相片比較舊，就是變態狂的那一張──」

　　「那張舊相片原本在妳家裡面？」

　　噁心的感覺又回來了。

　　「變態狂過不了艾瑪那一關的，所以他一定是趁我們出去散步，才進來偷相片。可是，他何必冒險闖空門偷這種東西？」

　　「問得好。妳有沒有把房子的鑰匙給別人？」

　　「我被綁架前幾個月去登山，搞丟了鑰匙，所以換掉了所有門鎖──還沒有把備用的鑰匙給任何人。」

　　「所以說，小偷大概是內賊，安妮。小偷把相片交給變態狂──好讓他記住妳的長相。」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可是，為什麼挑那一張？」

　　「可能認為少了那張，妳也不會注意到。可能的原因很多。」

　　「前幾天綁架我不成的那個人──」

　　「偷相片的人和他可能是同一個，或者他是同一個犯罪集團找來做個了斷的打手。」

　　「這不合理吧。為什麼有人要綁架我？從來沒有人要求贖金啊。」

　　「歹徒的用意是不是綁架，這還是個問題。綁妳上山的歹徒有可能是奉命去做另一件事，但他後來決定把妳留下來，因為他對妳另有目的。」

　　「你認為，他接到的指令其實是殺死我？天啊，蓋瑞。」我的視線飄向警報系統。

　　「他們不會這麼快就動手──妳現在成了矚目的焦點──不過我會叫警車繼續過去妳家巡邏。對了，妳把可能接近那張相片的人全部寫下來給我。」

　　「進過我家的人多得很，我的暖氣爐壞了，剛找人修好──」

　　「這案子太複雜，不可能是歹徒臨時起意，指使人一定是另有私人因素。」

　　「我不是已經把你要的名單傳給你──」

　　「妳列出的是想對妳不利的人。現在換個方向，想想看妳失蹤對誰的好處最大。」

　　我頭暈了。「我需要……需要一點時間。去思考。」

　　蓋瑞說：「先睡吧，明天再寫，好不好？我人在鷹谷，妳記下這間汽車旅館的電話號碼。妳一想到什麼，馬上打電話給我。」我正要掛斷，他又說：「而且，安妮，這事暫時不要說出去。」

　　我抖著手，穿上衣服，蓋瑞說的話言猶在耳。誰的好處最大？我想到路克生意興隆的餐廳。我想到克莉絲汀娜取得大廈的銷售案。

　　接著，我記得變態狂說，他選上我是因為「機會來了」，無巧不成書的是，平常守時的男朋友偏偏那天的晚餐遲到。另外，變態狂也說過，他看見路克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不過變態狂喜歡折磨我──如果女方是克莉絲汀娜，他為何不直說？或者是他想暫時保留，伺機說出來傷我的心？然而，假如路克暗中和克莉絲汀娜交往，拔除了我這個眼中釘，他們為何不光明正大在一起？而且，何必給變態狂那張相片？他們兩人都有我的相片。唉，太荒謬了。克莉絲汀娜和路克那麼愛我──絕對不會傷害我。

　　對誰的好處最大？

　　我凝視著走廊牆壁，小架子已經拆掉了。有人偷走我的相片，而且是內賊。我再次檢查警報系統，檢查門鎖。有一輛車路過，艾瑪吠叫幾聲，我差點被嚇得魂不附體。我必須離開這裡。

　　※※※

　　前往鷹谷的車程有一小時，蓋瑞的汽車旅館名、房間號碼、谷歌地圖擺在旁邊的座位上，我想到剛才怎麼沒問他去鷹谷的原因。不過我猜他是想調查我的案子。那天晚上我沿途經過什麼景物，我完全不記得了，只覺得渾身好冷──離家太匆促，我忘了披上外套，只穿背心和瑜伽長褲，毫無保暖的作用。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在顫抖。

　　蓋瑞拖了兩三分鐘才應門。

　　「抱歉，我剛在洗澡沒聽見。什麼事？妳不要緊吧？」

　　房間裡還有蒸氣，他穿著白襯衫，正在扣最後幾顆鈕釦。他取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頭髮，未乾的頭髮變成鋼鐵色。擦完後，他把毛巾丟向椅背，趕緊用手整理一下頭髮。

　　「嘿，」我說，「我想找你談事情。」他以手勢請我進房間。

　　這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電話桌、一臺電視機、一間浴室。我突然想到，這是我們第一次獨處一室，房間霎時變得更小。

　　床頭桌上擺著半瓶紅酒。我從不覺得他是愛喝酒的男人，只不過，我對他又瞭解多少？他不說一句話，拿起酒瓶，對我挑挑眉。我點頭。他拿旅社的杯子幫我倒了一杯。我慶幸手上有東西好拿，仰頭灌下一大口，感覺酒精瞬間被血液吸收，肌肉鬆弛了，一股暖流擴散全身。我在床尾坐下。

　　蓋瑞從電話桌邊拉來一張椅子，面對我坐下，手肘靠在膝蓋上，雙手托下巴。

　　「什麼事？」

　　「這事──快把我搞瘋了。蓋瑞，你一定要查出前幾天想綁架我的人是誰。我越想越煩，整天魂不守舍的，覺得所有人都有嫌疑。只為了我媽聽見的八卦，我甚至懷疑路克和克莉絲汀娜。夠扯了吧？」

　　「妳媽聽見什麼八卦？」

　　「蓋瑞，路克和克莉絲汀娜不是壞人啦。我媽說，大廈案被克莉絲汀娜搶走了，而且他們兩人在我失蹤以後經常在一起。據說他們當時也有財務問題，不過，幹嘛去理這種八卦？重點是，我快被這事逼瘋了。」

　　蓋瑞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一手揉著下巴。「那個大廈案的事，再說明給我聽聽。」

　　我把原委解釋給蓋瑞聽，結尾是：「克莉絲汀娜不會對我做這種事的，蓋瑞。」

　　「要我查清幕後指使人的話，我非考慮各種可能性不可。」

　　「呃，她絕對不可能。」

　　「她的婚姻美滿嗎？」

　　「還好吧，我想……。她不常提，不過大概是因為我剛吃過那麼大的苦，所以她不想說。」

　　「有人經常在餐廳看見她和路克在一起？」

　　「對，不過，他們現在並沒有在交往啊。那時聚在一起，只是為了尋人。」

　　蓋瑞繼續踱步。

　　「咦，你為什麼來鷹谷？」我問。「你還拿著畫像到處找人指認嗎？」

　　「我今天下午才到，剛問過夜班的工作人員。明天我會去問白天班的人。」

　　「我指認出來的相片，你調出資料了嗎？大衛是不是他的本名？你說過，資料一調出來會立刻通知我，我卻一直等不到你的電話。」

　　「明天別的部門會傳資料過來，我暫時只能說這麼多了。」

　　「最討厭你拿警察用語來應付我了。我跟你直來直往，這一點小事你也想瞞我。」

　　挫折感和酒精交相作用，腐蝕了我僅存的自制力，我潸然落淚。

　　我垂頭埋住臉，從床尾站起來，向門口走去。經過蓋瑞身邊時，他抓住我的手，拉得我轉身面對他。我用另一手推他的胸膛，但他不肯鬆手。淚水已經乾了。

　　「讓我走，蓋瑞。」

　　「等妳鎮定下來再說。」

　　我用掌心近腕處猛推他的胸一把。「去死啦，蓋瑞。胡搞什麼嘛，我越看越煩。我失蹤了，你們警察坐著沒事幹，你現在卻還想四兩撥千斤。媽的，我幾乎每天晚上都被強暴，你卻連他的名字也不告訴我？你不瞭解嗎？我的人生不只是泡湯了，現在還成天懷疑身邊有誰想整垮我。你居然有臉對我說，我沒有權利知道歹徒的身分？」這一次我捶他的肩膀。他沒有反應。我再捶一拳。

　　他抓住我的手腕。「別打了。」

　　我怒視他。「別跟我打馬虎眼。」

　　「在不影響辦案的原則下，能說的已經全說給妳聽了。」

　　「就這樣嗎？在你的心目中，這事只不過是個案子而已。」

　　這時他的表情轉為憤怒。「每年的失蹤人口有多少，妳知道嗎？有多少小孩子失蹤？大部分是一去不回。在我小時候，我姊姊失蹤了，從此沒有回家，所以我立志當警察──我不希望別人也嘗到我們家的辛酸。」他放下我的手腕。「為了這案子，我的婚姻也完了。」

　　「我怎麼不曉得你──」

　　「在妳失蹤之前，婚姻就出現裂痕了，不過我們盡力想復合，所以我申請調職，從大溫哥華地區轉來溫哥華島上。後來，我調來這裡沒多久，妳被綁架了，我為了辦案天天加班……在妳回家之前的一個月，她走了。」他嘿嘿一笑，語帶悔恨。「她對我說，我忙著尋找外人，所以沒看見站在眼前的內人。」

　　「對不起，蓋瑞，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我知道我最近很難搞，不過我的心真的是被搞得亂糟糟的，再也不知道該信任哪個人。有人想要我的命，而且──」我嗓子啞了，開始哭起來。

　　蓋瑞向前走一步，抱我進懷裡。我的臉和他的胸部等高，他的下巴靠在我的頭頂。他講話時，胸腔隆隆響起，震動我的臉頰。

　　「沒有人會傷害妳的，安妮。我不會讓妳再受到傷害，懂嗎？」

　　我把自己的臉從他的胸前撕開，抬頭看他。他的目光幽暗，放在我背上的手灼熱，燒穿了我的上衣。倚靠在他堅強的身體，感覺真好，我想吸收他的力量，隨身攜帶。我們四目緊扣。

　　我踮起腳尖，身體挨著他向上延伸，雙唇貼上他的嘴。他不肯張嘴，僵了一秒，然後他喃喃說：「唉，可惡。」

　　和路克在一起的感覺向來甜蜜、溫柔，雖有熱情卻從來沒有激情。蓋瑞和我接吻，沉默而飢渴。他雙手捧著我的臀部，把我抬高，然後把我放在床上。他雙手制住我身體的左右邊，彎腰下來，這時變態狂的嘴臉閃過我眼前，我呆住了。蓋瑞以眼神詢問我，正要站直身體起來，我卻把他拉向床上，把他推倒在我的身邊躺著，自己爬到他身上，揪住他的臉兩旁的床單。我們對峙了一秒，自己的身體感受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兩顆心臟隔著皮膚顫動。他用生硬的手伸向我的肋骨，將我微微舉起，雙腿肌肉緊繃起來，彷彿即將把我推離他的身體。

　　我的臉頰貼著他的臉，湊著他的耳朵低聲說：「我只能……採取主動。唯有這樣，我才可以……」

　　他放鬆肢體，一手托著我的臉，把我的臉轉向他，強迫我正眼和他相接。他說話的語氣斷斷續續卻不失溫存，以拇指輕撫我的頰骨。

　　「確定要做嗎，安妮？如果妳只想到此為止，我沒有意見。」

　　一陣恐懼的寒顫橫掃我全身，但我把臉轉向他的掌心，輕咬他拇指多肉的地方，然後向下靠過去，頭髮像窗簾，讓兩人的臉與世隔絕。我把自己的唇向下壓向他的嘴。

　　他熱烈回應我的吻，握住我的臀部，搓磨著下體，我立刻恐慌起來，又成了木頭人。他察覺到不對勁，正想說話，卻被我抓起雙手，壓在他的頭後上方。臉羞赧得火紅，我喃喃對著他的嘴說：「你不能碰我……不准你動。」

　　他有沒有聽懂，我不曉得，不過他的嘴唇鬆懈下來。當我把嘴唇靠近他，他並沒有回吻。我的嘴唇對他又貼又拉，推著，輕咬著，玩弄著他的嘴唇。舌頭溜進他的嘴巴後，我抽伸、吸吮到他呻吟起來。

　　我脫掉兩人的衣服，只剩內衣褲，然後親吻他的胸膛，輕輕拖著我的長髮來回移動，搔得他的乳頭硬挺，皮膚爆發雞皮疙瘩。我跨在他身上，視線持續和他相接，同時把他的手拉向我的胸部，以他的手愛撫我的乳頭，以他的手向下愛撫我的肋骨，我感覺比較自在一點以後，再把他的手移向我的兩腿之間。我以他的手愛撫自己──在變態狂之後，這是包括我自己在內深入禁區的第一隻手。一波歡愉的浪潮湧上來，我還沒做好沖浪的準備，只好把他的手拉回來握住我的乳房。我再吻他，用腳趾勾住他的四角內褲，向下扯退。接著，在接吻的同時，我脫掉自己的內褲，踹開來。

　　我把他的雙手扣在他的後上方，以額頭互碰，靜靜躺在他身上，微微脫離他的唇，逗留在上空，感覺著他呼吸著熱氣，和我的呼吸混合成一體。他的皮膚灼熱，近似發燒，薄薄一層汗水布滿我倆全身。起初他的呼吸急促，但他緩和下來，不急不躁，為的是我。

　　我以自己的腳趾為支點，挺起身體，張開大腿，然後向下扭動，把自己套在他身上。他沒有進入我，是我接納了他。

　　他一口氣哽在喉嚨裡，我動作稍停，心臟悸動著，等著他情不自禁，等著他推我躺在床上、對我重擊、向上頂我，諸如此類的事，但他沒有動作。我好想哭。感謝他具有天賜的自制力。

　　我在他身上來回挪移之際，他一動也不動。在我連續動作的同時，他的呼吸是我唯有的指標，從他的呼吸我才看得穿他內心的按捺掙扎。這個堅強而充滿自信的男人屈服在我手下，令我動作更加劇烈。越來越快。越來越粗暴。我把怒火發洩在他的肉體上，諒他不敢對我動手。性器官成了我的武器。他高潮時，臀腿照樣一次也不抬，沒有衝刺，只在他全身緊繃時雙手肌肉在我的手中收縮，使我感覺通體舒暢。力貫全身。我繼續騎著他，直到他大概覺得痛了才停止。但他依舊不伸手碰我一下。最後我停下來，把臉轉向一旁，放開他的手。到了這個時候，他才舉起一手捧住我的後腦勺，擁我入懷，輕輕搖著我。接著，我哭了。

　　事後，我們並肩躺著，凝視天花板喘息。兩人都不說話。和變態狂比較起來，這次的體驗有天大的反差，原本全然無助的我，現在變成發號施令的人，我竟然能夠把變態狂的那段往事隔絕在房間外，排除在床外、體外。慾霧漸漸消散，我的思想也逐漸清明。我思考著人生目前的處境，以及剛才發生的事。蓋瑞張口想說話，但我搶先一步。

　　「我恢復自由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做……我們剛才做的事。我想聲明的是，我很高興對象是你，不過你別擔心，我沒有任何期望，只希望這事不要影響到我們之間的正事。」

　　他呼吸的韻律改變，暫停了一下，然後恢復呼吸。他轉頭看我，張開嘴巴，卻又被我搶先一步。

　　「你可別誤會了，我不遺憾做剛才的事，我當然更希望你也不後悔，只不過我不想為這事和你分析半天，好嗎？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下一個階段的偵辦行動是什麼？」

　　他的視線彷彿想在我臉上燒出兩個孔，但我繼續凝視天花板。他沉著聲音說：「明天我會拿畫像和傳真過來的大頭照給旅館的工作人員看，之後我會去鄰鎮金索爾。」金索爾就在鷹谷鎮的隔壁，我竟然忘了。金索爾並不大，可能只有一兩間汽車旅館──居民大部分在監獄上班。

　　我笑著說：「你本來可以順便跟我舅舅打一聲招呼，可惜他剛出獄。」

　　蓋瑞以一隻手肘支撐起上身，低頭看我。「什麼舅舅？」

　　我以為他知道，不過我媽和舅舅的姓不同，所以他可能不知道我有這門親戚。

　　「是我媽的繼兄啦，名叫杜威特，沒聽過？他搶過幾間銀行。前不久還上報，因為你們想找他瞭解另一件搶案。不過，我們家跟他斷絕了關係，所以恕我幫不上忙。」

　　蓋瑞躺回去，盯著天花板。我想問他在想什麼事，但我學乖了，逼問他也問不出答案。

　　「偵辦我的案子，我幫得上忙嗎？」我說。

　　「暫時儘量別和任何人接觸。我有必要進一步旁敲側擊，不過明天應該會有更多資訊進來，到時候再向妳報告之後的偵辦方向。如果妳發現什麼或記得什麼，只要對案情有幫助，馬上打電話給我。沒事純談心也行。」

　　他的語氣越來越飄忽，我知道他快睡著了，於是我說：「我該走了。家裡有狗。」

　　「希望妳能留下來。」

　　「謝了，不過我不能讓她枯等一整晚。」事實是，床單被我們弄得亂縐縐，我一定睡不好，隔天早上絕對很難解釋我怎麼會睡進衣櫃。

　　「夜這麼深，我不放心讓妳單獨開車回去。」

　　「我單獨開車過來，不是好好的嗎？」

　　在昏暗的房間裡，他挑眉看著我，我只好把臉埋進他肩頸之間的暖窩。我說：「我去洗個澡，好嗎？」

　　匆匆淋浴期間，我儘量不去想剛才做的事，洗完澡踮腳尖離開熟睡床上的他。開車回家的路上很冷清，我陷入自己的小世界中。假如艾瑪在車上，我會開車兜風到天亮。

　　我的思緒飄回剛才和蓋瑞對話的那一幕，恨自己大嘴巴，怎麼把克莉絲汀娜和路克的八卦說出來。警察最喜歡雞蛋裡挑骨頭，最愛找潛在動機。我自己不是沒有同樣的毛病。不過我最清楚的是，他們兩個不會想害我。儘管如此，我覺得這案子存在某個我看走眼的關鍵。我的思緒過濾著我所知的一切，卻無法掌握整面拼圖當中獨缺的是哪一塊。

　　漫漫長夜，我睡進了衣櫃，儘管空間狹小，我照樣翻身再翻身，大清早就起床。我昏昏沉沉，去後院坐在陽臺上，身邊是無線分機，等著蓋瑞來電通知他剛得到的訊息。

　　我和路克約好，他今天會帶一些收據過來，順便借我幾本書。我忘了這事，所以聽見一輛卡車開過來時大吃一驚。我向外一看，發現是路克，雙腿頓時不聽使喚。我強打起精神，開門讓他進來。他想抱我，但我幾乎沒有回抱的意思。

　　「沒事吧？」他問。

　　「對不起，我只是好累──昨晚沒睡好。」我希望這話說得輕鬆隨意，聽起來卻顯得做作。我迴避他的視線。

　　「妳認出來的那張相片，有下文嗎？」

　　我喃喃說蓋瑞正在調查，接著我掉了一本他借我的書，彎腰去撿，兩人差點撞到頭。我向後跳開時，他滿臉疑惑看著我，我趕緊問他想不想喝茶。我祈禱著他趕快喝完，自己則是大口大口地灌。

　　我從沒有覺得如此虛偽，一面聊著兩人的狗和他的事業，一面等著電話鈴響，同時擔心蓋瑞來電時如果路克還不走，我該怎麼應付。

　　我們的對話是走走停停，他幾乎沒碰茶水一口就說他該走了。臨走前，他在門口擁抱我，我強迫自己回抱，懷疑他能不能感受到我皮膚散發出的罪惡感。

　　「安妮，妳確定沒事嗎？」

　　我想誠實供出所有內情，卻說不出一句話。「我只是累歪了。」

　　「好吧，那妳多休息一下，好嗎？要聽醫生的囑咐。」他微笑。

　　我強擠出笑容回應。「遵命。」

　　他走後，我知道蓋瑞和我之間的事讓我永遠無法對他啟齒。我也知道，我現在絕對無法跟他復合。路克屬於被綁架的那個女人，不是回家的這一個。

　　一個小時之後，我被懸疑的氣氛干擾得受不了，只好打電話找蓋瑞問個清楚，但他關機不接聽。同一天的下午四五點，他終於回電了。我卻但願沒有接到這通電話。

　　變態狂的本名是賽門．盧梭，死的那年四十二歲。他的家鄉在安大略省的小鎮，二十出頭時搬到溫哥華市，最後輾轉渡海前來溫哥華島上定居。三十九歲那年，他打傷了一個人，嚴重到了對方住院幾星期才康復，我指認的那張大頭照就是他被收押時的相片。他自稱受害者因為在外偷腥，妻子氣不過，所以花錢請他當打手。被起訴之後，他和檢察官談了條件，所以只在牢房蹲了一年，案子就被推翻，因為皇家騎警處理證物時有失職的舉動。從金索爾監獄出來之後，他遷回大溫哥華地區，從此在警方的雷達上消失，直到我指認出他為止。

　　警方掌握了真名，根據他的背景回溯他從前的住處，看他是否涉及當地的懸案。警方發現，他的母親確實死於癌症，父親確實失蹤，目前為止仍然找不到車子和屍體。

　　警方既然比對不出他可能涉及的懸案，方向一轉，開始參考「結案」的案子，找到一個年輕女子的命案。女子名叫羅倫，遭到拳打腳踢，也被歹徒強暴，死後被棄屍在自家後面的巷弄裡。警方在一位遊民身上搜出她的沾血毛衣和包包，因此起訴他。一年後他死在監獄裡。

　　賽門．盧梭的住處距離羅倫家只隔幾條街，命案之後仍和她的家人維持密切的關係，每年耶誕節甚至去拜訪她母親，直到她五年前過世才停止。她的母親每年耶誕開門歡迎殺女兇手，幸虧死得早，否則發現事實真相大概也會被氣死。

　　盧梭二十幾歲時雖然在溫哥華設籍，卻去北部的伐木營地當過廚師。果然，當地死了一個直升機女駕駛，不過警方並沒有朝他殺的方向偵辦。她的男友回到營地，覺得她怎麼拖了這麼久還不回來，所以去找她。他沒找到人，大夥兒組成搜救隊再去找，一個月後才在山溝底尋獲她的屍體。她的衣著完整，頸骨有骨折的現象，由於她失蹤的時間是黃昏，警方研判她是在回營地的路上迷路，不幸墜崖喪命。

　　出獄後，盧梭的行蹤成謎，蓋瑞說警方可能永遠查不出他是否涉及其他刑案。

　　我坐在沙發上聽蓋瑞講電話，一手撥弄著披巾脫線的地方，幾乎拆掉了整張布。

　　我說：「你回克雷頓瀑布鎮了嗎？」

　　「還在鷹谷。」

　　「你不是說你今天要去金索爾？」

　　「對，不過這間旅館的一個工作人員今天晚上才上班，我想訪談一下。」

　　「訪談什麼？你不是只拿著相片去找人指認嗎？有人認出他的長相嗎？」

　　「我只想面面俱到，忙完了，我明天早上回克雷頓瀑布鎮。明白嗎？」

　　「才怪，腦筋被你攪成爛泥。」

　　「對不起，安妮，在澄清事實之前，我只能告訴妳這些了。如果我們假設錯誤，會帶來很多沒有必要的麻煩──」

　　「什麼意思？你是說，你知道變態狂的幕後指使人是誰嗎？如果是我認識的人，你至少可以告訴我吧？不行嗎？」

　　「安妮……事關重大啊。」

　　「我當然明白事關重大──這事關係到我的小命啊，你忘了嗎？」聽我的口氣凶起來，艾瑪夾著尾巴離開客廳。

　　「別生氣，我暫時只能說，妳指認出盧梭之後，我們取得他的前科。根據他的前科，我們再一次清查他的人際關係──這是調查任何案子的標準程序。」

　　調出他的背景之前，蓋瑞去鷹谷的汽車旅館約談了幾位清潔女工，其中一人看了畫像覺得眼熟，蓋瑞出示大頭照之後，她卻又不認得。但是，以畫像裡的那人來說，她倒是記得看過有個戴大墨鏡的女人早上進他房間，大約只待十五分鐘就走。清潔女工沒有看清她開什麼車，不過停車場在樓下，當時另外一個清潔工正好在樓下打掃，她可能有看見車子。蓋瑞等著訪談的人就是她。

　　我覺得天旋地轉。變態狂見的是哪個女人？

　　我說：「對不起，我只是想……太多東西了，一下子沒辦法全接受。」

　　「我能理解，不過妳千萬不要──」

　　「對不起，我媽打來了，讓我先去打發她，不然她會──」

　　「不能接！」

　　「好，好。」手機鈴聲終於靜止了，我說：「她會連環叩。」

　　「我們昨晚談的事，妳有跟她提起嗎？」他的口氣嚴厲。

　　「我今天只和路克講過話，不過我絕沒有──」

　　「安妮，這事不能跟任何人討論。」他的語調觸動我心中的警鈴。

　　「蓋瑞，她是我媽耶。你再不跟我解釋清楚，我馬上打給她，把辦案進度全說給她聽。」

　　「天啊！」他沉默了半晌，接著我聽見他深呼吸。「妳聽了，一定難以接受……。」

　　「快說吧。」

　　「妳昨晚來旅館，提到妳有個舅舅在金索爾監獄待過，所以我去調查他和賽門．盧梭服刑的時間有沒有重疊。有。同樣經過證實的是，妳舅舅在牢房的牆壁貼著外甥女的相片。所以，我聽過清潔工的描述之後，向法院申請一分調閱令，然後傳真去銀行調閱妳母親的帳戶資料，看有沒有異常轉帳的現象。」

　　「我不……查她的帳戶做什麼？」

　　「我還是需要訪談另一位清潔工才能證實，不過，安妮……」他的口吻變得溫柔。「看情形，妳的母親可能涉案。」

　　完了。

　　※※※

　　我只知道這麼多了。蓋瑞對我投下這顆震撼彈後，馬上說他要接另一通電話。他叫我發誓不和任何人談這事，還說他過一陣子會再聯絡。所以我才打電話找妳，醫生，所以我才把手機握得這麼緊，好像沒有手機活不下去似的。我不得不離開我家，不得不找人傾訴。在家裡走來走去，為了警察接下來會編什麼天花亂墜的理論而窮著急，我再也受不了了。單憑汽車旅館的什麼鬼清潔工看見神祕女子，警察就能一口咬定是我媽？辦案辦得狗急跳牆了嗎？

　　我懷疑蓋瑞會不會打去我家留言，不清楚他記不記得我的手機號碼。或者，更糟的是，如果我在開車過來的路上，他正好打來，車子卻經過收訊死角，那我不是正好沒接到？這條公路的死角好多。我不趕快走不行，一定要再打給他試試看。

第二十四次心理諮商

　　我知道我今天灰頭土臉的，不過相信我，醫生，等妳聽完我這個星期是怎麼熬過來的，妳一定能諒解，妳也會理解我為何要求延長今天的治療時間。

　　上次治療結束，我開車回家途中，看見公路旁邊立著一面新的看板，廣告的是我提過的海濱公寓大廈。看板出現的地方在我姨媽家的交流道附近，所以我想到以前我媽提起海濱大廈的事，常把薇爾阿姨惹得不高興。想到這裡，我發現阿姨最近怎麼不再吹捧女兒譚美拉的房地產業績多出色。

　　我一回家，馬上去譚美拉表姊的網站看。她推銷的房子當中有幾棟的條件不錯，但數目和以前差得太多了。我順便用谷歌去搜尋她的姓名，發現她的名字出現在房地產委員會的網站──而且是在懲處判決書的部分。原來，我這位十全十美的表姊去年一度被停職九十天。她代表一間以數目字為名的公司〔譯註：加拿大常見以阿拉伯數字為名的公司，有些是暫定的名字，有些是人頭公司，有些是大公司旗下的子公司。〕買下一大片商用地，卻隱瞞她就是那間公司的老闆。不夠明智。

　　顯然我媽不知道這事，否則我早就聽說了，而且會鬧得人盡皆知。算阿姨運氣好，房地產委員會的月報宣布譚美拉的停職處分不久前，我就失蹤了。我突然領悟一件事。

　　半小時之後，蓋瑞來電，我立刻告訴他。「我知道去見變態狂的人可能是誰。」

　　蓋瑞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請說。」

　　「我剛發現，在我被綁架以後不久，我表姊被房地產委員會停職，不過她應該早在被懲處之前就知道了，我阿姨卻一個字也不提。我媽和她姊姊最愛互別苗頭了，而我那時候眼看就要爭取到一個大廈的行銷案──」

　　「安妮──」

　　「你先聽我說。你不是說過，去見變態狂的是一個戴大墨鏡的女人嗎？」

　　「對，不過──」

　　「在我媽戴起那種大墨鏡之後，不久我阿姨也跟著戴。」媽喜歡戴大墨鏡是因為她自以為看起來像好萊塢巨星。後來阿姨也戴了一副，哇塞，把我媽氣得七竅生煙。「她們姊妹倆的外表很接近，阿姨是稍微高一點，不過遠遠看去，兩人的長相可說是一模一樣。而且，以前常去探監的人是阿姨──送相片過去的人可能就是她。上個星期，我不是差點被人抱走嗎？阿姨在幾分鐘之內就趕到──」

　　「我們的資料顯示，妳母親確實去監獄探望過妳舅舅。」

　　「不可能啦！提到舅舅的名字，她就變臉。」

　　「安妮，探監登記簿裡面有妳媽的簽名，我們也掌握了監視錄影帶。」

　　「我阿姨有可能打扮成她的樣子，也可能偽造她的筆跡。我媽的筆跡很幼稚──」

　　蓋瑞嘆氣說：「我們會考慮妳提供的可能性，好嗎？現在我要問妳幾件事。妳被關在小屋時，有沒有看見很突兀的東西，例如相片之類的物品？」

　　「那個鬼地方，我一看就想吐。你問這做什麼？」

　　「再想一想，屋裡會不會有什麼突兀的東西，妳當時見了可能不覺得奇怪。」

　　「我已經原原本本描述給你聽了，蓋瑞。」

　　「有時候，被嚇一跳可能會勾起往事。妳再回憶一下小屋裡面的情景。」

　　「沒有就是沒有。」

　　「那東西可能放在工作室，或者在地窖……」

　　「要我講幾次，你才甘願？裡面有箱子，有槍，有我的衣服，有一捲鈔票用一條──」

　　粉紅色，是粉紅色。我吸滿一肺臟的空氣。

　　「唉。」我們兩個都說不出話。

　　「妳想起來了嗎？」蓋瑞久久之後問。

　　「變態狂藏了一捲鈔票，用粉紅色的伸縮髮圈束著。前幾天我去我媽家，在她浴室的抽屜也找到同樣的髮圈，顏色同樣是粉紅，我用來綁自己的頭髮。可是，我阿姨她──」

　　「妳有留著嗎？」

　　「有，可是我告訴過你──」

　　「我們需要比對髮圈。」

　　怎麼說出粉紅髮圈的事？糊塗啊。我好想吐。

　　蓋瑞的聲音恍如隔世。他說：「妳還想得出其他東西嗎？」

　　「我媽的繼兄，他可能也有嫌疑。我可以去找韋恩溝通看看，說不定他知道內幕。我媽可能對他說過，她很討厭──」

　　「千萬別去找韋恩。記住，我們還不能確定妳媽涉案──但願我們是錯怪了她──不過，如果她真的涉案，妳輕舉妄動可能會破壞辦案的布局。最保險的做法是，千萬別對任何人說任何事，好嗎？」我沒有馬上應話，他改以警察腔說：「我不是在開玩笑。」

　　「你接下來有什麼動作？」

　　「明天早上，我們可能會接到法院的核准，不過銀行要過幾天才會把帳戶的資料傳給我們。現在我們會儘量蒐證。太早約談妳媽，恐怕會打草驚蛇，怕她會消滅證據或逃亡。」

　　「沒什麼好約談的──她沒做壞事啦。」

　　他軟化語調說：「我知道，這事一定讓妳的腦筋一時轉不過來，不過我承諾妳，一有結果，我會馬上通知妳。在確定之前，妳儘量和所有人保持距離。我是真心為妳難過，安妮。」

　　放回聽筒後，我正要走開，電話又響了。我以為又是蓋瑞，沒看來電顯示就接起來。

　　「謝天謝地啊，我好擔心妳吶，安妮小熊。我幾個鐘頭以前就留言給妳，想到最近發生的事──」我媽停頓下來喘口氣，我想插嘴，喉嚨卻閉鎖。

　　「妳還在嗎？安妮？」

　　「不好意思，沒有早點回妳電話。」

　　我想警告她，她被蓋瑞盯上了，但我怎麼說才好？蓋瑞認為妳涉及我的綁架案，我倒覺得涉案的人是妳姊姊？不行，蓋瑞可能搞錯了，如果我對她透露，她一定會崩潰。我非保密不行。我緊緊握著話筒，握到手痛。我背靠著牆壁，身體順牆向下滑。原本躲著的艾瑪跑過來，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警察有壞人的進一步線索嗎？」我媽問。

　　有啊，有一大堆，多到我不想知道。

　　「沒有新線索──調查碰到瓶頸了。我們鎮上的警察辦案能力怎樣，妳不是不清楚，他們大概連自己的鑰匙都找不到。」我癱下去，側躺在地板上。我的呼吸把掉落的狗毛吹成西部片裡的滾草。

　　「這樣也好，妳最需要的是專心靜養。不如妳去度個假吧？」

　　熱淚在眼眶裡累積，我緊閉著眼皮才不至於潰堤而出。我用力咬住舌頭。

　　「這點子不錯耶。我可以帶艾瑪去露營幾天。」

　　「看吧，老媽最懂女兒心了。不過，別忘記保持聯絡，讓我們放心。我們都很擔心妳，安妮小熊。」

　　※※※

　　掛斷電話之後，我環視自己的家，只見到處是灰塵。我依照字母順序重新整理書架，以漂白水清洗牆壁。接下來一整晚，我跪在地上刷洗地板，全屋裡一寸也不放過。我的肢體忙著大掃除，心靈則儘量為所有證據找藉口。

　　儘管變態狂有擔任打手的前科，並不代表我的案子的幕後有人在操縱──也許去汽車旅館找他的女人只是朋友。和我舅舅服刑的時間重疊，也不一定表示他們認識，因為同一個監獄裡關了太多囚犯。就算他們真的彼此認識，也可能是因為舅舅在牆上貼了我們家人的相片，變態狂見了對我產生迷戀。阿姨當初為何不提譚美拉被停職的處分？因為她還在等委員會的判決書，後來我失蹤了，所有事情相形之下變得不重要。幸好警察正在調閱我媽的銀行帳戶資料，因為查不出結果之後，警方會專心追查變態狂的真正搭檔──如果他真有搭檔的話。我叫自己不要再杞人憂天了。

　　到了隔天上午七點，我終於打掃完畢了，這才發現指關節已經磨破皮，而且已經超過一天沒有進食。我勉強嚼著乾掉的吐司，喝茶吞下去。

　　同一天傍晚，蓋瑞來電說他要過來拿那條伸縮髮圈和我從小屋帶回來的相片，我把我和媽媽的對話轉告給他聽，包括我胡謅的露營計畫。我解釋說，我應該打至少一通電話給她，以免她起疑心。蓋瑞說沒關係，儘量簡短就好。

　　他也建議我用同樣的謊言騙克莉絲汀娜和路克，以免他們無意間破壞我的詭計。接著他叫我去汽車旅館躲一陣子，我不肯──我的心情夠亂了，逼我離家會讓我更無依無靠。我和他達成的共識是，我可以把車開進後院藏起來，自己躲在家裡不見人。我差點又被綁架之後，路克和克莉絲汀娜天天來電問候，克莉絲汀娜的口氣是我已經很盡力不要逼妳太緊，叫我去她家借住幾天。我回絕她的好意，她聽了之後啞然半晌，深吸一口氣，然後說：「好吧，隨便妳。」但我知道她心裡是百般不捨。假如我沒有音訊，他們會窮擔心，所以我發電郵給他們兩人，報告說我去外地玩兩天，事先沒通知是因為現在不想和人講話──「對不起，最近情緒的起伏太大了。」

　　不是蓋的。

　　過去幾天，我一直躲在家裡，晚上只敢點蠟燭。我倒不至於躲衣櫃，因為我連合眼也不敢。我甚至連散步也省略了，大部分時間只摟著艾瑪，鼻子埋在她的毛髮裡面哭。

　　有一次，我上自己的車，讓引擎呼呼空轉幾聲，用手機打給我媽，製造出很多沙沙聲。我告訴她，我一切平安，正在開車，收訊不太好，不方便多談。至少最後這句是真心話──連說聲哈囉，我都因為憋了太多心事而哽咽失聲。

　　我查看電郵信箱，看見克莉絲汀娜回信說她盼望我度假能解解悶，回家之後心情能變好。她寫道：「我會想念妳的。」她最後以XXX和OOO取代簽名，附加一個笑臉的圖形。

　　隔天，我看見她的車開進我家車道，我一手包住艾瑪的嘴巴，不讓她亂吠。克莉絲汀娜在外面走了兩三分鐘，然後開車離開。我探頭出去看，才知道她幫我撿走了散落門階的所有報紙。我覺得自己欠揍。

　　蓋瑞打電話告訴我，調查仍在進行中，感謝我合作。「壞人」即將落網，不知他會不會手舞足蹈？難怪他會當警察。

　　我瞞著他一件事。我今天照樣會來看心理醫生──他知道的話，一定會叫我取消──我很高興我沒有取消。今天早上八點，蓋瑞又來電，他說警方終於找到旅館的另一位清潔工。她確實記得戴大墨鏡的女人──那女人身材嬌小卻開大車，推了半天，車門才打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蓋瑞，不過這事一定有……可惡，讓我先整理一下我想講的東西。」

　　「我真的為妳難過，安妮，可惜所有證據顯示共犯是妳媽。只要銀行的資料一來，我們就約談她到案說明。現階段，我們──」

　　「可是，你怎麼確定去旅館的人是她？身材嬌小的女人多的是，又不一定──」

　　「是身材嬌小的金髮女人，安妮。清潔工雖然沒有看見車牌，不過她看見車子是古銅色，符合妳繼父的車子，而且清潔工認出妳母親的相片。」

　　熱血在我的耳際澎湃。

　　「可是，我明明告訴過你，我阿姨長得很像她，阿姨開的是林肯車，顏色和繼父的凱迪拉克很像。說不定阿姨和我舅舅串通過，那天想抱走我的人就是舅舅。阿姨可能被他恐嚇了──唉，我不知道啦。問題是，我舅舅現在還逍遙法外。如果你們能約談韋恩，他可以說明我媽絕對清白。」

　　「準備妥當的時候，我們會約談韋恩的。」

　　「準備妥當？警察還在等什麼？等我再蒸發一次嗎？」

　　「安妮，我瞭解妳有多麼灰心──」

　　「去你的，我才不是灰心，我是氣炸了。你們警察根本是查錯對象了。如果你不想辦正事，我可要自己去找韋恩問個清楚，然後──」

　　「害妳自己受傷？幫倒忙？」

　　「韋恩不會傷害我的，他雖然是白癡一個，全身上下沒有一個殘暴的細胞。你不放心的話，在我身上裝竊聽器。」

　　「這又不是《法網遊龍》，安妮。我們從來不在百姓身上裝竊聽器，而且妳沒有受過相關訓練，講錯一句話就可能毀掉我們辦案的佈局，妳急著破的案子永遠也破不了。」

　　「求求你，蓋瑞，我被關在深山一整年，想自救卻無能為力。我一定要幫忙破案。我很瞭解韋恩的個性，如果我媽對他說過我舅舅的事，我肯定能從他嘴裡套出機密。」

　　「抱歉，這事沒有妥協的餘地。妳只能耐著性子等下去。我該趕去法院了，回頭再談。」

　　「好，好。」

　　我看一下時鐘，上午八點十五。再過兩個鐘頭，韋恩會獨自坐在一間快餐店。失業時，他每天早上會去那間快餐店報到──而他是一年到頭都在失業。媽媽從來不跟著去，因為她通常宿醉，早上沒辦法起床。好呀，蓋瑞，我會耐著性子的，不過我的耐心只能維持大約一小時又四十五分鐘。

　　來到這家快餐店，趕著上班的人潮已經散去，但我悄悄進門時，油膩膩的培根香味仍彌漫整間餐廳。

　　我選擇靠窗的雅座坐下。女服務生拿著紙筆走來，鉛筆上咬痕遍布，她的指甲也咬到快流血的程度，和我一樣。不知道她有什麼好緊張的。

　　「想點什麼？」

　　「先來一杯咖啡就好。」

　　「喔，我認識妳──妳是韋恩的女兒安妮，對不對？妳最近好嗎？」

　　錄音機在我的口袋裡發燙。我來這裡搞什麼鬼？假如被蓋瑞說中了，辦案程序被我搞砸了，那怎麼辦？

　　「我很好，謝謝關心。」

　　「韋恩應該快來了。我會告訴他你坐在這裡，好嗎？」

　　「太好了。」

　　她端咖啡過來，轉身一走，我就聽見門口傳來叮噹聲。除非我站起來看或繞過雅座矮牆回頭看，否則無法看見來人是誰，但我聽聲音就曉得。

　　「全鎮最漂亮的服務生最近可好，珍妮？」

　　「還好，大帥哥。猜猜看，誰比你早到一步？」

　　繼父繞過雅座的角落過來。

　　「不會吧，安妮──妳怎麼會來這裡？妳媽說，妳不是去度假了嗎？」

　　服務生端著另一杯咖啡過來。韋恩在我的對面坐下。

　　我說：「警察又找我，所以我提早回來。」

　　他點著頭，攪拌著咖啡。

　　「警察調到了綁匪的進一步資料。」攪拌的動作突然暫停。

　　「是嗎？什麼樣的資料？」

　　「我們出去透透氣吧，」我說。「這裡面熱死人了！要不要請餐廳讓我們外帶咖啡，我們去公園坐一坐？」

　　「不好吧，妳媽快起床了，她交代我幫她買一包香煙回去。」

　　「不必坐整天啊，我只是還不想回家而已。你的撲克牌帶在身上嗎？」

　　「想玩嗎？」

　　「當然，我們去公園再玩。好像吐司烤焦了，好臭，我想離開這裡。」

　　我付了兩人的帳，珍妮幫我們另包兩杯咖啡外帶，我們一同過馬路到公園。我找到一張樹蔭下的野餐桌，和其他桌子有一段距離。韋恩洗著牌。上一次只有我們父女玩牌是多久前的事了？我一直在回憶。

　　「老實說，韋恩，我不是湊巧碰見你的。」他正要發牌的手停下來。「我想問你幾件事。」

　　「什麼事？」

　　我把蓋瑞的叮嚀踹出腦海，拼了。「警察認為媽可能和我被綁架的案子有關聯。在歹徒住的旅社，有人看見你那輛凱迪拉克，不過我認為──」

　　「我開的那種車，到處都見得到啊。」

　　「我知道，不過據說清潔工描述──」

　　「警察搞錯了。」

　　我注視著他。他注視著撲克牌。

　　「看著我，韋恩。」

　　「妳不是想玩──」

　　「看著我就對了。」他緩緩抬頭，接觸我的視線。

　　「你知不知道內情？」

　　他搖搖頭。

　　「韋恩，法院核准警方的申請，警察正在向媽的銀行調帳戶紀錄。」

　　他的臉色翻白。

　　我的語調平緩，耳朵卻又隆隆作響。

　　「媽媽跟這案子有沒有關係？」

　　他儘量和我的目光相接，維持了大約五秒，隨後他的頭掉進雙手，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韋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搞砸了，全搞砸了。」他支吾著。「可惡，搞得亂七八糟……。」

　　「韋恩！」

　　頭仍抱在手中，他左右猛甩頭。

　　「趕快告訴我，韋恩，不然我報警讓你自己跟他們講明白。」

　　「我對不起妳，我對不起妳，我們不知道他喜歡虐待女孩子──我發誓不知道。」他以絕望的眼光望著我。「早知道的話，我一定阻止她的，一定會，可惜我後來才發現。」

　　「發現什麼？」

　　「就是妳媽啦。她找那個男人去……帶妳走。」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在公園的另一邊，有個嬰兒坐在鞦韆上，由年輕的母親推著玩，小女娃笑嘻嘻的，不時唧唧尖叫，聲音被我隆隆巨響的耳朵淹沒。韋恩的嘴唇上下動著，我卻只聽到斷斷續續的字和零碎的句子。我想專心聽，卻一直惦記著口袋裡的錄音機，想到裡面的小輪子轉呀轉。

　　他盯著我的臉。「可惡，安妮，妳看起來……唉。」

　　我也盯著他，慢慢搖著頭。「你們兩個，竟然是你們兩個……」

　　他彎腰向前，開始急著辯解。「你要聽我的說法，安妮，事情全搞砸了。不過，我事先不知道，我發誓我事先不知情。妳剛被帶走以後，妳媽好像鎮定得出奇，我覺得不對勁，她應該會急得像熱鍋裡的螞蟻才對呀。可是，過了一個星期，妳還沒回家，她晚上開始踱步，喝酒像在灌白開水似的。第二個星期，她去見妳舅舅三四次，所以我直接問她：『妳惹了什麼麻煩，蘿蘭？』她口口聲聲：『不是我的錯。』」韋恩嚼嚥口水，清一清嗓子。

　　「什麼事情不是她的錯？你還沒把她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訴我！」

　　「當初的構想是，妳只消失一個星期左右，可是計畫出了差錯。」

　　出了差錯。就這麼簡單，出了差錯。我不知該大笑或慘叫。

　　「天大的錯。到底為什麼綁架我？是杜威特舅舅被變態狂恐嚇了嗎？還是舅舅恐嚇我媽？她是不是常常去探監？韋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不知道她跟杜威特之間有什麼關係！每次我問，她就變得怪怪的。她沒有被人恐嚇，是她有一天看到一部電影，主角是被綁架兩天的一個女孩子，電影最後專訪當事人的家屬……妳也知道，她一想到什麼點子，就像咬到牛排的比特犬一樣，不放就是不放。」

　　我自行理解出前後的關聯。「媽綁架我的靈感是從電影來的？」

　　「蘿蘭說，妳比當事人漂亮多了，只要妳失蹤一整個星期，價值會更高。」

　　我迷糊了幾秒，才聽懂韋恩的說法。「價值會更高？去你的，你是說，她叫人綁架我，為的是錢？」

　　「起先是她聽說，妳可能爭取不到那個銷售案。被妳阿姨發現了，妳媽不被鬥死才怪──兩姊妹較勁的情形，妳最清楚。不過，假如妳成名了，妳阿姨絕對會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你不知道我媽的盤算嗎？」

　　「當然不知道！我發誓，我起先什麼事都不曉得。她說妳舅舅在監獄認識一個牢友，可以找他幫忙。妳舅舅也說他認識一個放高利貸的人，可以借給她三萬五（美金）──這事我也被瞞了好久。」

　　「媽的，三萬五？毀了我一輩子的，就是這個數目字。這種親人連狗屎也不如。」

　　「妳媽的用意不是傷害妳。那個男人原本約好，事成之後會打電話向她報告，結果一通電話也沒來──所以過了一個星期，她才開始擔心。妳舅舅去探聽那人的下落，可惜沒人曉得妳被他帶去哪裡。」

　　「可是，她見我遲遲沒回家，怎麼不報警？你為什麼也沒動作？你們兩個害我被關在那裡……。」我的嗓子岔了。

　　「我一發現事實的真相，勸她趕快告訴警察，不過放高利貸的人警告她說，敢去報警的話，警察一定會找到他的頭上，到時候他會拿刀毀她的容，打斷我的腿。高利貸還放話說，他可以叫牢友在監獄幹掉妳舅舅杜威特。我們告訴高利貸說，我們可以告訴警察，我們是用自己的錢來請打手，不過高利貸還是吵著要我們趕快還錢──如果報警，妳媽和我被關起來，他借出去的錢一定追不回來。而且，如果我們真的進監獄，高利貸說他會請牢友找我們算帳。」

　　我忽然明白，這大概是繼父和我對話最久的一次，而且是我們頭一次真情相對，對話的內容竟然是我媽如何請人綁架我、強暴我。

　　「你難道不擔心我受傷？難道不擔心我會死？」

　　他的臉色轉為哀傷。「日日夜夜都擔心啊，可是我實在拿不出辦法。如果我設法去救妳，遭殃的人是蘿蘭。妳失蹤的那些日子，高利貸逼得緊，她為了爭取時間，所以變賣妳的東西，還和人商量拍電影的計畫，只是沒有談成。假如妳再晚幾天回家，我們就山窮水盡了。」

　　他深深呼吸。「我第一次去醫院看妳，再也受不了，不過蘿蘭說，事情已經做了，回頭後悔也沒用，應該為妳堅強起來。何況，高利貸照樣一直催我們還錢。蘿蘭告訴他，等妳賣掉自身的遭遇，就有錢可以還他，不過妳一直不肯和她商量拍電影的事。為了讓媒體持續關切妳的案子，她是拼了老命豁出去。」閃現腦海的是記者為何神通廣大，老是知道我人在哪裡，而且從一開始就能取得內幕。

　　「媒體給的錢，我們全拿去應付高利貸。不過，差不多一個月前，高利貸催說，再不清償所有錢，他會過來找我們算總帳。」

　　「等一等。開白色廂型車想抱走我的那個人，他是高利貸還是杜威特舅舅？」

　　韋恩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太過分了吧？你們兩個又請人想再綁架我一次？」

　　「不是。」他的音量縮小到我幾乎聽不清楚。「是我。」

　　「你？天啊，韋恩，你差點把我嚇死了。我摔出一身傷啊。」

　　他轉頭面對我，加快說話的速度。「我知道，我知道，我對不起妳。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曉得妳會反抗得那樣激烈，不小心讓妳摔倒。妳媽她說，媒體對妳快沒興趣了。我們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好慘啊，安妮。」

　　「你們好慘？韋恩，不對吧。好慘的是幾乎夜夜被強暴。好慘的是被逼得又掙扎又哭叫，方便他趕快辦完事。好慘的是小便要照時間表。我偷偷小便被他抓到，他會怎樣處罰我，你知道嗎？他逼我喝馬桶裡面的水。馬桶水啊，韋恩。一般人甚至不准家裡的狗去馬桶舔水。那才叫好慘。」

　　他淚水盈眶，頻頻點頭。

　　「我的女兒死了，韋恩。」我伸手過去，握住他一手，然後翻開他的手掌。「她的頭甚至不比你的手心大多少，現在她死了，你卻告訴我，主導這件事的人是自家人？你們兩個應該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們卻──」

　　接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突然發作了。

　　我彎腰下去，摟住雙腿，只覺得一股龐然壓力制住我的胸口，整顆頭宛如被鉗子夾住。我大口喘息，韋恩在一旁幫我拍背，反覆向我道歉，話中帶有哭音。我的視野邊緣變黑，覺得身體向前滑落。

　　韋恩趕緊一手抱住我，我才沒有跌倒。「唉，安妮，別暈倒啊。」

　　過了幾分鐘，我總算控制住呼吸，卻依舊渾身發冷顫抖。我抬起頭來，聳聳肩膀，抖掉韋恩的手。我再深呼吸一次，然後站起來，在長椅前面來回走動，雙手摟著自己。

　　「闖空門的人，也是你們兩個？」

　　「對，妳媽本來會跟著我進去，不過我進去妳臥房，妳沒在裡面，警鈴被觸動了，我緊張起來，跳窗逃走。後來妳媽去妳家陪妳過夜，妳告訴她，妳每天固定在早上幾點晨跑……。」那一晚，媽帶來小熊餅乾和我的相片。我坐回長椅。

　　我們就這樣坐著對看，久久無法言語。一句話不說，卻能明瞭所有的事。至少我能理解。最後我打破沉默。

　　「你會去自首吧？」

　　「會。」

　　我們凝望著兒童遊戲區，不見一個小孩。太陽躲到一朵雲後面，樹蔭底下很涼，一陣輕風吹得鞦韆前後搖擺，鞦韆鏈規律的吱嘎聲隨風飄來，我嗅到風雨將至的氣息。

　　「我真的很愛妳媽媽，妳知道吧？」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撲克牌放回盒子裡。我想制止他，想說，我們再玩最後一次吧。但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陪你去自首。」

　　蓋瑞剛去法院領到許可令，見我和韋恩走進警察局，一臉不高興。不過，當韋恩說他想坦白交代案情，蓋瑞指著我說：「別走。」然後押走韋恩。

　　接下來兩個小時，我在警察局裡走來走去，翻翻雜誌，對著牆壁發呆──數著裂縫，數著污漬。被自家人背叛的滋味比變態狂對我的虐待更難受，而且家人傷到了他無法碰觸的深處。我想儘快逃離這分痛苦。

　　蓋瑞終於回來了。

　　「妳不應該去找他講話的，安妮。假如出了事──」

　　我把錄音帶交給他。「結果沒出事啊。」

　　「這個我們不能用──」

　　「用不著了，是嗎？」我說。我才不肯道歉。

　　他搖搖頭，然後對我說，韋恩和律師研究之後決定交代所有案情，也決定和我媽對質，以換取較輕的刑期。他已經被收押，罪名是輔助綁架、勒索、過失傷人，在保釋庭召開之前不能離開。

　　蓋瑞說，銀行的紀錄今天傍晚或明天早上會到。警方其實不需要轉帳資料就能逮捕我媽，但他想在約談我媽之前先查證韋恩的供詞。警方也在等候伸縮髮圈的鑑識結果，正式報告可能早上才會出爐。警方不認為我媽有逃亡之虞──她連自己的車子也沒有──她對民眾也不構成威脅，所以除非情況生變，明天早上才會去帶她進警局。

　　警方請韋恩以電話通知我媽，瞎掰說北部有個公司要脫手經營權，利潤很高，他想去談談看。如果拖太久，來不及連夜開車回家，他會去朋友家借住一晚。然後他提到他碰巧遇見我──以免有人告訴她。韋恩附帶說明，我提早結束度假，不過開車累壞了，直接回家休息。她聽信了。

　　事後，蓋瑞陪我走向我的車。

　　他說：「妳還好吧？這種事情，妳聽了絕對很難接受吧？」

　　「我不知道自己成了什麼東西。這事太……我不知道。」我擺擺頭。「你聽過天下有母親會做這種事嗎？」

　　「對心愛的人做壞事，這種現象普天下都有。任何形式的犯罪，只要妳想像得出來，至少都發生過一次。」

　　「我聽了並沒有比較舒服。」

　　「帶她回局裡以後，我會馬上通知妳。想不想旁聽偵訊過程？」

　　「天啊，我不知道聽不聽得下去。」

　　「我知道她是妳媽，妳一定很難諒解她做的事，不過我希望妳堅強起來。等到偵訊結束，妳才可以和她交談，好嗎？」

　　「好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安妮。我希望妳直接回家。我剛對妳說的話，其實一句也不能向妳透露，不過我先前一直隱瞞辦案進度，很過意不去。我擔心妳會忍不住去警告母親，不過我相信妳不會亂來。別讓我失望喔。記得她是怎麼對待妳的。」

　　還需要你提醒嗎？

　　蓋瑞的要求嘛，我只遵守了一半──我的確是開車走了，只不過沒回家，直接找上妳的診所。有沒有人看見我，我也不在乎。我拋開所有理性，只是一直盼望這整件事是烏龍一場。

第二十五次心理諮商

　　妳大概看過報紙了──我又成了熱門人物。上次治療結束，我回家的一路上淨想著我媽。她有時候很難搞定，大致上自私自利，而且絕對是生存在自我中心的國度裡。可是，這種事情，她怎麼做得出來？

　　我那天晚上回到家，聽到路克在我的語音信箱留言。他當然是太善良了，沒有開口質問：「妳死到哪裡去啦？」只請我回家後向他報個平安。我沒有回電──不知能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在衣櫃裡，想著我媽──蓋瑞還沒來電──我想像她坐在家裡看電視，煙酒不離手，不曉得已經東窗事發，法網快掉在她頭上了。雖然我既心痛又有被出賣的感覺，我仍難以坐視她渾然不知天快塌下來的樣子。

　　接著我回憶到開屋展售的那天，她撥電話找我，為了一部卡布其諾機讓我心生愧疚，其實她當時知道，再過幾個小時，有個坐過牢的壞人會來綁架我。發生差點被人抱走的事件之後，她更是對我呵護得無微不至──我感受到母愛，想不到整件事是她一手主導的。想到這裡，我認為我一定要旁聽偵訊過程，一定要親耳聽親生母親做這種事的原因。

　　隔天十點左右，我接到蓋瑞的電話。那天一大早，警方接到銀行傳來我媽帳戶的資料，佐證韋恩的供詞無誤，也證實了兩條粉紅色髮圈用的染料雷同。她被收押了──她住的貨櫃屋園區肯定是議論紛紛──現在警方請她枯坐，等我趕過去。我幾分鐘之後就到了，只不過一路上我好想掉頭回家。

　　我抵達警察局，蓋瑞主動把他的外套借給我穿，我才知道自己在發抖。暖暖的外套仍有他的氣味。我但願這件衣服是隱身斗篷，把我變成透明人。我走進偵訊室隔壁的小房間，透過窗戶看她，我猜玻璃的另一面是鏡子。有兩個警察和我在小房間裡，我看著其中一人的眼睛，他卻低頭看他的鞋子。

　　我媽坐在椅子的邊緣，兩手壓在大腿下面，小腳還搆不到地面。她的妝褪色了，也有模糊的痕跡，可能是昨晚沒有卸妝殘留下來的。馬尾歪歪斜斜。接著我看見她一眼的眼皮比另一邊稍微低。她沒有醉醺醺，不過早上絕對是喝過柳橙汁配伏特加。蓋瑞進小房間，站在我身旁。

　　「妳撐得住嗎？」他把一手放上我的肩膀，沉甸甸的感覺是既穩重又溫馨。

　　「何必偵訊呢？你們不是掌握所有證據了？」

　　「證據永遠不嫌多。我見過不少鐵證如山的案子，辦到最後兵敗如山倒。比較保險的做法是勸她承認涉案。」

　　「誰負責去偵訊她？」

　　「我。」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如果以賽馬場做個比方，他的模樣像在起跑點迫不及待的賽馬。

　　見到蓋瑞進門，我媽立刻神采奕奕。我的胃腸翻攪。

　　蓋瑞先聲明，偵訊過程的影音會被側錄，她聽了朝著鏡頭微笑，然後他要她大聲回答姓名、地址和日期。她竟然問蓋瑞今天幾號。

　　基本步驟結束之後，他說：「今天帶妳過來的警察對妳宣讀過人權和警告，不過我想重申的是，妳在開口之前有權利延請律師。而且在偵訊過程當中，妳隨時可以向律師請教。」

　　我媽搖搖頭。「這太扯了吧──我找人去綁架誰了？」

　　蓋瑞揚眉說。「妳女兒。」

　　「安妮才不是被綁架。她是被一個男人帶走的。」

　　和她爭辯綁架的定義顯然是白費唇舌，蓋瑞不願多說。我贊同蓋瑞的做法。

　　「我們取得韋恩簽署的一份供詞。他已經坦承全案的經過，也供出你們兩人涉案的程度。」他在桌上攤開一份檔案，取出一份供詞，然後指著其中一項。「我們也取得妳的Visa卡帳單，證實妳在安妮差點被抱走的那天租了一輛廂型車。租車公司的收據註明妳租的是白色廂型車，有妳的親筆簽名。警方找到目擊證人，知道妳去鷹谷鎮的汽車旅館和賽門．盧梭見面。我們也證實，賽門．盧梭的一條伸縮髮圈和妳目前擁有的髮圈屬於同一批產品。我們知道妳涉案。」

　　我媽的眼珠瞪得斗大，在椅子上繃緊身體，但一秒之後旋即放鬆下來，拉一拉裙襬。她接著把注意力轉向指甲之一。

　　蓋瑞雙手壓著桌面，對著她彎腰。

　　「告訴妳好了，我的長官們──他們認定妳不只想讓安妮失蹤一個星期。妳是那樣告訴韋恩，不過長官認為妳找賽門．盧梭的用意是要她的命──安妮的房屋仲介公司幫她投保，母親是她的唯一受益人，妳應該曉得。結果妳的妙計失算了──按照計畫，安妮絕不會活著回來。」

　　字字句句讓我媽聽得縮頭，眼睛也睜得越來越開。她口吃起來，「不對……不對……當然不是……要她的命？不對……再活一百萬年，我也絕對不會……」

　　「妳大概沒聽懂我的話，蘿蘭。長官不只認為妳雇用賽門．盧梭殺她，長官是希望妳確實雇用盧梭殺她，因為兩者的刑期有天大的差別。」

　　我看著我媽舔舔嘴唇兩三次。看在蓋瑞眼裡，他或許認為是緊張的舉動，但我瞭解我媽。舔嘴唇的標準涵義是，頭腦被伏特加沖昏頭了，她正想集中精神。「長官希望我想殺她？」

　　「偵辦這個案子，花了很多時間，很多金錢，納稅人的血汗錢。我的長官們哪，他們很不高興。社會大眾呢？大家連續幾個周末進森林找人，到處張貼尋人啟事，只有妳知道安妮出了什麼事。所以，大家氣得想報仇。因此大家希望有人為這事付出代價，不算帳絕不甘心。」

　　「要算帳？很好啊。做這種事的人確實應該付出代價。」她的眼睛紅了。「 一想到安妮吃的苦，我……」

　　蓋瑞改以溫和的語調說：「唉，蘿蘭，我能理解妳的處境。我想幫妳擺脫這件倒楣事。長官不只是要定妳的罪，蘿蘭──他們還要妳死得很難看。所以，除非妳幫我一點忙，妳會因為找殺手對付自己女兒的罪名被判刑，到時候我想幫忙也力不從心。」

　　她以警覺的眼神望著蓋瑞，兩邊的眼皮同樣下垂，意味著她還不準備走進陷阱去吃乳酪，只是嗅嗅空氣。我看著這兩人，既覺得驚恐、出神，卻也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感受，彷彿她是別人的母親，他是不認識的警察。

　　「蘿蘭，我去醫院的時候，妳也在場，知道妳當時聽了有多麼心痛。我知道妳是真的愛女兒──願意為她赴湯蹈火。」她開始踹桌子底下的空氣。「可是，安妮她有時候很固執，我瞭解她的個性，無論妳再怎麼好言相勸，她不聽就是不聽，對不對？」再講下去，我可要罵人了。

　　「沒有人聽妳的話，對不對？女兒不聽，韋恩也不聽。看著韋恩一次又一次錯失良機，從來沒辦法讓妳如願以償，妳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那個男人如果被紙袋罩住頭，除非我幫他，他一定不懂得怎麼拿掉紙袋。」她一甩馬尾，改變策略。「有些男人就是需要有人從後面推一把，否則不明白自己的潛能。」

　　蓋瑞對她做出感慨的微笑。「可是，男人應該自動自發才對呀，蘿蘭。如果他這個丈夫資質好一點，收入多一點，妳何嘗需要做這種事，對吧？」她正要甩頭表示贊同，想想卻停止動作，一動也不動。

　　「妳知我知，韋恩早該和高利貸談出一個結果，讓妳能救出安妮。可惜他談判失敗了，對不對？又把爛攤子交給妳。現在呢，他把責任全部推到妳身上。」

　　蓋瑞對著她彎腰，直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碰觸。她吸吮著嘴唇，彷彿想吸盡僅存的最後一絲酒精。她想說出來，想把事實告訴蓋瑞──只需要有人對她推一把。

　　以流露同情的口吻，蓋瑞說：「韋恩讓妳失望了，這無庸置疑，可是，我們可以幫妳，蘿蘭。我們可以確定妳平安無事。計畫脫軌了，並不是妳的錯。」被這樣輕輕一推，她從心防的邊緣翻滾而下，脹紅了一張臉，目光熾熱。

　　「照約定，他只能留她一個星期。他告訴我，花了一個多月為她裝潢小屋，整理得很舒適，可是他不肯告訴我小屋在哪裡，因為他說我如果真的不知道地點，可以提高可信度。他有一種藥可以讓安妮情緒穩定，不會讓她受到驚嚇──她大部分時間只會一直睡覺──絕對不會出事的。他還說，過了一個星期，他會把她放進汽車的後車廂，把車子停在路邊，然後打電話通知我，再由我匿名報警。可是，他沒有打電話給我，我試了他給我的手機號碼也打不通。我想救她，卻怎麼也想不出辦法。高利貸放話說要對我毀容。」她瞪圓了眼睛，以雙手摸臉頰。「我派韋恩去找他商量，卻被韋恩搞砸了，結果欠高利貸更多錢。」

　　「這是妳給賽門．盧梭的嗎？」蓋瑞把我在小屋發現的舊相片推給她。

　　「我只找到這張還可以看的相片──每次我拍照，她總是對著鏡頭皺眉。」

　　「所以說，妳認為最好讓他覺得安妮很有姿色？」

　　「他在杜威特的牢房看過安妮小時候的照片，想知道她長大是什麼樣子。」

　　喝著咖啡的蓋瑞被這話嗆到，狂咳了一陣。他連續深呼吸幾次，清一清喉嚨，但他來得及接話之前，媽開始發表結辯辭。

　　「所以囉，你看，本來就不是我的錯。如果他遵照我的計畫去做，安妮就不會有事。現在既然我把所有的事情講出來，你可以幫我向長官報告，澄清所有事實。」她面帶甜美的微笑，伸手向桌子對面，一手蓋住蓋瑞的手。「你給我的印象是，你是一個知道怎麼照顧女人的男人。我願意煮一頓大餐犒賞你，表達我的感激……」她偏著頭，再獻出微笑。

　　蓋瑞慢慢喝著咖啡，至少喝了一分鐘，然後放下杯子，從我媽的手下抽手離開。

　　「蘿蘭，妳被收押了，今後幾年，妳哪裡也去不了。」她居然面露驚訝的神色，接著是困惑，然後是受傷的表情。

　　「可是，我以為你能諒解。」

　　蓋瑞直起身子。「我確實能瞭解，蘿蘭。我瞭解妳犯了罪，觸犯法律，罪行不只一條，而且妳完全沒有補救的意思。我瞭解妳派一個殺手去對付女兒。我瞭解那個殺手讓妳女兒懷孕，然後害死她的小女嬰。我瞭解她心驚膽顫、無依無靠、被毒打、被強暴、身心受盡了凌虐、永遠不知道哪一天會嚥下最後一口氣，永遠不清楚為什麼會碰到這種事。我終於能給她一個交代了，但我反而希望結果不是這樣。」

　　見蓋瑞對著門口走，即將擦身而過，她站起來，攫住他的手臂。淚水在她的藍眼裡晃蕩，她拉起他的手臂貼向酥胸。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殺人兇手啊，我從來沒有傷害她的意思──我是個好母親，你不明白嗎？」說到最後一個字，她的嗓子啞了。

　　蓋瑞握住她的肩膀，輕輕將她剝離，繼續朝門口走去。

　　「太不公平了！」

　　來到門口，他回頭說：「最不公平的是安妮有妳這種母親。」

　　他進來隔壁的小房間，站在我身旁，和我一同默默看著鏡子另一邊的媽。蓋瑞走開之後的幾分鐘，她先是滿面震怒，酒精賜予的勇氣流盡之後，她的眼皮向上提，終於明瞭蓋瑞最後幾句話的真諦。她臉色蒼白起來，兩手捂住嘴巴。不再假哭了。她的身體抽抖起來，啜泣得全身狂顫。她的視線在空盪盪的偵訊室裡慌張遊走，整個人向後跌撞一步，重重跌在椅子上，凝視著門，仍然啜泣著。

　　「妳想進去跟她談嗎？」蓋瑞問。

　　「現在不想。」我在發抖。

　　我問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說，媽和韋恩會被收押到提堂審訊，然後法官會裁定保釋金額。我甚至沒考慮到他們會接受審判。我媽當然會接受認罪減刑的條件。即使我明知不該去在意她的下場，我仍然想知道她會不會請律師，他們拿什麼錢去請。

　　「那個放高利貸的人呢？我媽和韋恩在牢裡會有危險嗎？」

　　「我們正在追查，不過我們相信他們不會出事的。」

　　蓋瑞陪我走到他停車的地方，兩人不說一句話──我哪知道該說什麼才合適。可以說：感謝你逮捕我母親，拷問她的技巧太棒了──整垮她的絕招一級棒？

　　我轉身走向我自己的車時，他說：「我有東西要給妳，」然後遞給我一副撲克牌。「韋恩被收押時，口袋裡有這一副紙牌，要求我轉交給妳。他要我轉告，他是真的很抱歉。」蓋瑞停頓一下，以專注的目光看我。「我也很抱歉，安妮。」

　　「沒什麼好抱歉了，這是你的職責所在，而且你是真的盡到了責任。」我知道這話帶刺，他面帶愁容。「如果被她逍遙法外，豈不是更慘？」我說。只不過，在那一刻，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情況比現在更慘。

　　我需要進一步認識這位突破我母親心防的男人。

　　「告訴我一件別人不知道的私事。」

　　「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隨便你說。」我們凝視著對方。

　　「好吧，」他久久之後說。「有時候，我睡不著，我會起床，拿湯匙直接舀花生醬來舔著吃。」

　　「花生醬？哼，我改天也要試試看。」

　　「值得一試──能治失眠。」

　　我們再對看了片刻，我才上車離去。從我的後照鏡，我看見他一直望著我，直到兩三個警察走向他，拍拍他的背，和他握握手。今天警察局大概會辦慶功宴囉。我向右一瞥，看見副駕駛座上面擺著韋恩的紙牌，赫然發現蓋瑞的外套還在我的身上。

　　※※※

　　報社聽見風聲的速度比我媽倒酒還快，我的電話響個不停。昨天有記者偷偷來到我家窗口，被艾瑪趕跑。我不只是失蹤一年回家的女子，現在還成了生母教唆他人去綁架的女子。媒體風波再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得過去。

　　昨天我打給路克，因為我想在新聞見報之前向他報告近況。他在家，我好像聽見後面有女生的聲音，不過有可能是他在看電視。

　　我告訴他，藏鏡人是我媽，她已經被收押了。

　　他一聽，先是驚恐，一直問我確不確定，但我再重複她的說法之後，路克只說：「哇，她一定很難過吧：看樣子計畫是完全跳脫她的掌握了。」

　　為她難過？替我講幾句義憤填膺的話才對吧？我想當場罵他。不過，已經不重要了。

　　掛斷電話之後，我凝視著壁爐架上的一張合照。我們看起來好幸福。

　　隔天我撥給克莉絲汀娜，把真相告訴她。她倒抽一口氣，然後說：「我的天啊，安妮，妳沒事吧？不對，妳怎麼會沒事？我馬上過去。我會帶一瓶葡萄酒，夠嗎？不夠，我們需要一整箱。是妳媽媽呀？妳親生的母親會做這種事？」

　　「是啊，我的腦筋現在還轉不太過來。葡萄酒可不可以暫緩？我只是需要……我只是需要一點點時間。」

　　她怔了一下，然後說：「喔，好，當然，有需要再打電話找我，好嗎？我會丟下所有東西，馬上過去。」

　　「我會的，謝謝。」

　　※※※

　　我瞞著克莉絲汀娜和路克的是，我其實沒有遠行，也不打算告訴他們。而我最不願向克莉絲汀娜說的是，我媽竟然想陷她於不義。過去這兩天，我的腦海只有一種哀號的聲響，持久不退。此外，我一直哭，怎麼也停不下來。

第二十六次心理諮商

　　不好意思，上回我又失約了，原因是我去見我母親了，事後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再站起來。說來也好笑的是，我去見她之後，那天晚上真的想躲進衣櫃去睡覺。我站在衣櫃外面，一手揪著枕頭，猶豫了半天，卻知道衣櫃門一開，我的療傷進程等於是倒退一步，於是我躺回床上，幻想妳的診所。我告訴自己，我正躺在妳的沙發上，妳正在照顧我。我就是這樣睡著的。

　　※※※

　　警察把我媽帶回同一間偵訊室，她的視線和我短暫接觸一下，然後她移開視線，在我對面坐下。她穿著鬆垮垮的灰色連身衣，袖口和褲管都捲起來，囚衣的顏色把她的皮膚襯托得死氣沉沉──我有好多年沒見母親素顏的模樣。她的嘴角下垂，欠缺俏麗粉紅色的護唇膏，嘴唇顯得蒼白，和皮膚的界線難以辨識。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跳著踢踏舞，頭腦則激辯著該說什麼：呃，哇咧，老媽，幹嘛沒事找人綁架我啊？我更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聽她的回答。但在我開口之前，她搶先說：「薇爾怎麼說？」

　　這話大出我意料之外，我說：「她有留言，不過我還沒──」

　　「不准妳告訴她任何事情。」

　　「什麼？」

　　「等我們商量出我們的下一步再說。」

　　「我們？媽，妳接下來要靠自己了。我來這裡只想聽妳解釋動機。」

　　「蓋瑞說妳全知道了。安妮，妳一定要幫忙，妳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幹嘛幫妳忙？妳砸錢找人綁架我、傷害我，然後妳──」

　　「不對！我沒有叫他傷害妳──只是……整件事出錯了，錯得離譜，現在……」她以雙手撐頭。

　　「現在我的人生亂糟糟，而妳住進了牢房。妳一把罩喔，媽。」

　　她抬起頭，以驚惶的眼神環視四周。「不能這樣，安妮。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會死啊。」她傾身靠向我，握住我的手。「如果妳能跟警方商量一下，就說妳不會提出告訴，或者說明妳能諒解我不得已的苦衷──」

　　「我沒辦法諒解，媽。」我抽手回來。

　　「我想不出其他辦法了──妳不能老是被人比下去。」

　　「是我的錯？」

　　「妳阿姨怎麼對待我，妳看得最清楚。她瞧不起我們。」

　　「我也看見妳對待她的方式，她卻沒有叫人綁架女兒吧？」

　　她含淚說：「安妮，妳不懂啦，妳不懂我吃的是什麼苦──」她說不下去。

　　「這事和杜威特有關係，對不對？」

　　默然無語。

　　「妳不說，我可以直接去問薇爾阿姨。」

　　媽靠在桌面上。「妳不能去問她，她會用這種事來──」偵訊室的門打開，一位警察探頭進來。「裡面一切沒事吧？」

　　我說：「我們還好。」媽點點頭後，警察關門。

　　「媒體大概已經找上阿姨了，妳應該知道吧？」

　　媽的肩膀僵住。

　　「記者會想扒出妳的所有底細，想知道妳小時候是什麼樣子，想知道妳童年發生什麼事，長大後怎麼會變成這麼爛的母親。」

　　「我是一個好母親，和我媽天南地北。薇爾絕對不會跟記者說我們童年的事。她活在完美的世界裡，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小時候做了什麼事。」她的語調轉為若有所思。「她不願意被人知道……。」一根手指的指甲開始敲桌。

　　我滿腹充滿了畏懼。「媽，這事已經夠亂了，別再──」

　　她從桌面上靠過來。「我們爸爸最疼的是她，不過啊，她是我們繼父的最愛。」她懷恨一笑。「我們的媽媽發現丈夫和女兒之一上床，薇爾告訴她說是我。我根本來不及爭辯，所有東西就被扔到門前的草坪上，繼父也被趕出鎮上。要不是杜威特好心，我一定淪為住在紙箱裡的遊民。」

　　「杜威特？」

　　「我被趕出門之後，搬去和他同居。我去餐廳端盤子，他去工地砌磚頭，後來我們的腦筋動到那間銀行身上。」她的目光一亮。「他被逮捕以後，我每天兼兩個班，勉強糊口。後來薇爾帶了一個她剛認識的男生來找我，吹噓說他爸媽住的豪宅多棒，他們家開的珠寶店生意多興隆……。」

　　「爸。」

　　我們沉默了片刻。

　　「杜威特出獄後，我們本來要團圓，只需要一點錢。可惜，他又被抓到了，所以我告訴他，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嫁給韋恩。」她搖搖頭。「一直等到妳快爭取到海濱大廈銷售案，我才認為我時來運轉了。不過那時我聽說克莉絲汀娜在暗中和妳較勁。她賣房子的功力比妳好太多了。」一字字從她的齒縫之間流露。「如果妳爭輸了，薇爾會拿這事一輩子瞧不起我。」

　　「所以妳決定毀了我一生？」

　　「假如計畫順利進行，得利的人是妳──妳一輩子會富富貴貴。可惜，每一步都出錯。韋恩是個窩囊廢，不過杜威特至少幫了一點忙。」

　　「那間便利超商是不是他為了妳去搶的？」

　　她點點頭。「我把妳的電話給那個電影製作人，不過妳一直在拖時間，而我需要籌錢應付高利貸。我不知道杜威特現在人在哪裡。」

　　「妳害我吃了什麼苦，妳難道不在乎？」

　　「我恨那個男人對妳做的事情，不過我原本的構想是，妳只消失一個星期，安妮。之後發生的事全是意外。」

　　「啐，怎麼能拿意外當藉口？妳花錢找人強暴我，還害死了我的小孩！」

　　「不就像妳想吃冰淇淋，所以叫妳爸去買。」

　　這話在空氣裡迴盪了一會兒，我才慢慢會意過來，又過了半晌，我才講得出話。

　　「妳指的是那場車禍。」

　　她點點頭。「妳的用意又不是希望他們被撞死。」

　　我的胸腔緊縮，所有空氣從體內流失，心痛如絞，我一時以為自己心臟病發作，隨後全身直冒冷汗，開始發抖。我在她的臉上搜索，但願自己誤解她的意思，但她一臉滿意的表情──討回公道的表情。

　　淚水盈眶，我哽咽著說：「妳──妳還真的把他們的死怪罪到我頭上。綁架的計畫，為的其實是妳自己，妳──」

　　「當然不是。」

　　「是。妳總是為妳自己著想。」我開始縱聲大哭。「所以妳才覺得無所謂──」

　　「妳沒聽進去，安妮。我知道妳只是想吃冰淇淋──並沒有打算害他們被撞死。而我呢，我也從來沒打算害妳出事，只是希望薇爾別再瞧不起我。」

　　我仍被她的話激得暈頭轉向，她又說：「可是，她再得意也不會得意太久。明天有個律師會過來和我商量。」她站起來，開始在桌前踱步。我注意到，她臉頰恢復了血色。「我會告訴律師，薇爾小時候是怎樣的姊姊，她和繼父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被掃地出門以後過什麼樣的生活，她老是用什麼言語打擊我──那是口頭上的虐待啊。」她陡然歇口，轉頭面對我。「開庭那天，我猜她大概會來。那我就等她坐在法庭，看著我的律師──」

　　「媽，妳如果把這案子鬧到法庭，保證會再毀我的一生。法官會傳喚我出庭說明案情，會叫我描述歹徒怎樣強暴我。」

　　她繼續踱步。「這樣好！一定要逼薇爾出庭作證，逼她描述她做的壞事。」

　　「媽。」她停下來看著我。

　　我說：「別對我做這種事。」

　　「這事和妳沒關係，安妮。」

　　我張嘴想爭辯，接著理解到她的話，怔住了。她說的對。到頭來，她圖的是不是錢，是不是媒體焦點、是不是徹底擊毀姊姊，都已經不是重點。在這整件事中，我只是一個配角。我從來不是主角。主角是她或是變態狂。我甚至不知道哪一個更兇狠。

　　我站起來，走向門口，這時她說：「妳要去哪裡？」

　　「回家。」我一步不停歇。

　　「安妮，站住。」

　　我轉身，縮起脖子準備迎接淚水攻勢，準備聽她連聲對不起、別把我丟在這裡。

　　她說的卻是：「在我有機會講話之前，別對任何人說一個字。這事要謹慎處理，否則──」

　　「我的天啊，妳是真的搞不清楚狀況，對不對？」

　　她茫然注視著我。

　　我搖搖頭。「妳永遠也搞不清楚。」

　　「妳回來的時候，幫我帶一份報紙，好讓我──」

　　「媽，我不會回來了。」

　　她的眼珠瞪得圓滾滾。「可是，我需要妳啊，安妮小熊。」

　　我敲敲門，同時對她說：「不需要吧，妳應該會平安沒事。」然後等著警察開門。我一出門，直朝對面牆邊的長椅跌跌撞撞過去，警察鎖完門，過來問我要不要緊，要不要請蓋瑞過來。我說我只需要幾分鐘，他就走開了。

　　我數著牆壁上的磚頭，直到脈搏緩和下來，然後步出警察局。

　　※※※

　　報社發現我去拘留所探望母親，隔天以偌大的標題臆測母女對話的內容。克莉絲汀娜留言給我說，想找人談心的話，日夜來電都可以。她想掩飾，但我聽得出她的語氣當中藏不了受傷的心情，因為我沒有告訴她探望媽媽的事。薇爾阿姨也留言，說得吞吞吐吐，讓我懷疑她知道多少。但我沒有回這兩人的電話，所有如果妳需要談心的留言我也一概不回應。有什麼好談的？全案落幕了。媽是主使人──劇終。

　　兩三天後，我把藝術學校的簡介放在床頭櫃上。隔天早上，我見到簡介，心想，可惡，如果我想追求夢想，沒錢也是白搭。想到這裡，我屈服了，打電話給那位女製作人。我們商談愉快。我沒料錯，她的心思確實細膩，聽起來她會尊重我的心願。雖然她代表好萊塢製片，說起話來卻像普通人。

　　我心中仍舊對拍片存有芥蒂，但我知道我的故事遲早會搬上銀幕。與其讓別人從旁獲得好處，不如由我自己來主導。更何況，拍成電影的情節，並不是原原本本的真相，而是好萊塢版本的我──片子在電影院上映時只不過是一齣戲，不是我的人生故事。

　　我和女製作人約好，一星期之後和她以及她的上司見面。對方提出的數目很大，大到我下半生能過安安穩穩的日子。

　　我一掛斷電話，馬上撥給克莉絲汀娜。她以為我想談的是媽的事，結果我說的卻是報名外地的藝術學校，她聽了之後啞然，我猜她是驚訝得詞窮。見她遲遲不肯再開口，我說：「記得嗎，在落磯山脈的那一間？我高中時念念不忘的學校。」

　　「我記得。我只是不知道妳為什麼挑現在去。」

　　她的語調稀鬆平常，但我察覺言語之下隱含著不認同的暗潮。即使在高中時代，她也不是全然贊成我去外地念書，但我當時只覺得她是捨不得我走。她這一次為何不讓我走？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不想聽理由。

　　「因為我想去，」我說。「如果妳能幫我賣房子的話更好。」

　　「妳的房子？妳已經要賣房子了？妳確定嗎？不想先租出去──」

　　「我確定了。我想利用這幾個星期整修一下，不過我希望儘快先辦妥書面資料。妳什麼時候能過來？」

　　她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這周末大概可以過去。」

　　※※※

　　星期六早上她過來我家。填完表格之後，我對她說學校的事，說我多麼嚮往，說我多想隔天開車過去參觀一下，能拋開這一團烏煙瘴氣多棒。她沒有反對的意思，但她的反應很壓抑。

　　辦完了公事，我們並肩坐在前門的階梯上，沐浴在晨光中。我另有一件事想和她溝通。

　　我說：「妳那天晚上來我家，強迫我粉刷牆壁，後來妳想告訴我一件事，我不讓妳講。我可能知道妳想說的是什麼。」她睜大眼睛，臉頰泛起紅暈。「妳不必放在心上。我不生妳的氣──也不氣路克。反正鳥事天天有。」

　　「就只有那一次而已，我發誓，」她的語調慌張。「那天我和他喝多了，沒有感情的成分。那時候我和他都為妳的事難過，其他人都無法瞭解我們的心情……。」

　　「沒關係啦。真的。這一場風波中，我們大家都做過後悔莫及的事，不過我真的不希望妳為這事後悔。也許這種事情遲早會發生，發生一次就過去了，現在已經不重要。」

　　「妳確定嗎？我可是覺得很──」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真的。妳也別放在心上了，好嗎？拜託。」我以肩膀抵撞她的肩膀一下，對她擺個鬼臉。她也以鬼臉回敬，然後兩人陷入沉默中，看著一對年輕男女推著嬰兒車通過我家車道的盡頭。

　　「我聽說妳媽到處對人說，在妳被綁架之前，我就想搶妳的大廈行銷案，」她久久之後才說。

　　「對，她說妳的助理告訴她的一個朋友，說妳一開始就暗地裡和我競爭，不過我知道這大概又是她編的一個謊言。」

　　「其實，她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建設公司真的叫我寫一份企畫書，也約我見面兩次。我以為他們正在和另一家仲介談生意，後來有一天聽妳提起，才知道妳也在爭取同一個行銷案。我一聽趕緊退出，建設公司一直到妳失蹤以後才再聯絡我。」

　　「妳退出？為什麼？」

　　「要業績，不能不要臉。對我來說，妳的友誼比業績重要。」

　　「妳怎麼不早說？早知道我會主動退出，讓妳去爭取。妳的歷練比我多太多了，而且這種好機會妳等了好久。」

　　克莉絲汀娜說：「所以當初我才不肯告訴妳──我就知道我們會為了爭先退出而吵架。」

　　噗嗤大笑一場之後，克莉絲汀娜又沉默下來，審視著我的院子。

　　「這棟房子是真的很不錯。」可惡，我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是很不錯，相信有人會一見鍾情。」

　　「可是，妳很愛這棟房子啊，安妮，賣掉多可惜──」

　　「克莉絲汀娜，別說了。」

　　她安靜了片刻，僵著身體坐在我身旁。然後她甩甩頭。

　　「不行，這次我不尊重妳的意見。這幾個月來，我對妳是百依百順，在妳獨自吃苦的時候束手旁觀。我可不願意眼睜睜讓妳逃避，安妮。」

　　「逃避？媽的，怎麼扯到逃避了？克莉絲汀娜，我終於振作起來了。我以為妳會為我高興。」

　　「賣掉妳心愛的房子？放著開車只要一小時的一流學校不讀，跑去落磯山脈念藝術學校？那怎麼算是振作起來？是妳自己說的，妳只是想拋開一切。」

　　「我想報名的這間是我從小的志願，而這棟房子會讓我想起生活中的點滴，包括我媽在內。」

　　「沒錯，安妮，妳從小就想離開妳媽，越遠越好。妳認為離開她就能止痛？妳的遭遇不是逃避就能一筆勾銷的。」

　　「妳是在尋我開心是嗎？妳認為我是想忘掉自身的遭遇？」

　　「是啊，可惜妳忘不掉。那件事天天進妳的腦子裡，對不對？妳信不過我，不肯對我訴苦，我可是心如刀割啊。妳竟然認為我承受不起。」

　　「不是妳能不能承受的問題，問題是我無法承受。甚至在心理醫生面前，我都難以啟齒了，怎麼能對知己大聲說呢？我怎麼說得出他對我做的事、我做過的事……然後看見妳的眼神變得……」

　　「妳覺得可恥嗎？是不是這樣？安妮，那件事不能怪妳。」

　　「怎麼不怪我？妳不懂嗎？對，妳的確不懂，妳無法理解。因為妳從來沒有相同的遭遇。」

　　「妳怎麼能講這種話？天啊，安妮，妳在瘋子的陰影下生存了一年，為了逃生不得不殺死他，而我卻連婚姻都不敢放棄。」

　　「婚姻？你們出了什麼事？」

　　「安德魯和我……情況不樂觀。我們正在商量離婚的事。」

　　「唉，怎麼沒聽妳……」

　　「是妳要求只能提輕鬆的話題的，記得嗎？婚姻瀕臨破裂，怎麼算是輕鬆話題？」她聳聳肩。「在妳被綁架之前，我們之間就出現裂痕，在過去這一年情況變得更嚴重。」

　　「為了我？」

　　「部分是。為了尋找妳的下落，我實在是心力交瘁，不過在妳失蹤之前，我早就……房屋仲介這一行多累，妳最清楚，根本沒時間做其他事。我以為換一棟房子可以換來一番新氣象，沒想到……」她再一次聳肩。

　　在我被帶走前的一個月，他們買了一棟房子，她三句不離夫妻一同逛街買新家具的事，我以為他們還如膠似漆。

　　「我變了好多，安妮。在妳失蹤以後，我夜夜做惡夢，延續了將近一個月，再也不敢做開屋展售。上個星期有個奇怪的男人打電話來，想約我帶他去看一間空屋，我把他轉介給一個男的房仲。」

　　「整整一年，事事以搜救行動為中心，後來我終於被安德魯勸去搭遊輪散散心，妳躺在醫院裡，我卻沒辦法陪伴妳。妳回家了以後，依然是遠在天邊──我好想念妳。另外，我再也無法逃避婚姻問題，安德魯想去找婚姻諮商專家，我不知道自己能怎麼辦……。」

　　她哭起來，我瞪著青草，眨著眼，忍住淚水。

　　「這件事，這件可怕的事，不只發生在妳身上，而是發生在關心妳的所有人身上。被影響到的人不只我們，整個鎮上的人都被波及了──甚至感染到全國女性同胞。很多人的生活從此出現變化，不只有妳。」

　　我開始數著青草葉。

　　「這一切完全不是妳的錯。我只是想告訴妳，妳並不孤單，其他人也感同身受。所以我才能理解妳想逃避的原因，我自己也想逃得遠遠的，不過，妳必須站穩腳跟，正視現狀。我愛妳，安妮，把妳當成親妹妹一樣疼愛，可是，打從我認識妳的第一天起，妳雖然對我開放心胸，卻也一直把我當成外人。現在，妳即將對我一刀兩斷。妳想放棄一切，和他一樣……。」

　　「他？誰？」

　　「那個男人。」

　　「扯什麼，克莉絲汀娜？幹嘛拿那個混帳來和我做比較？」

　　「他承受不住了，對不對？和世上這麼多人生活在一起，讓他受不了，最後他選擇逃避──」

　　「我才沒有選擇逃避，我只是忘掉過去，為自己重建新生活。萬萬別拿他做的事和我的心願相提並論。我們的對話到此結束。」

　　她盯著我。

　　「妳慢走。」

　　「妳看吧，安妮，妳就是這樣，一味逃避。我說穿了妳的心事，觸動妳的痛處，妳受不了，無法面對，妳唯一能做的舉動就是推開我。」

　　我站起來，走進屋子裡，重重摔上門。幾分鐘之後，我聽見她的車子離去。

　　※※※

　　同一天晚上，蓋瑞打電話告訴我，警方已經揪出高利貸，正在蒐集不利他的證據。蓋瑞也告訴我，我媽的訪客是絡繹不絕，對專訪的邀約是照單全收。

　　「在我意料之中，」我說。.「不過，我倒有一件意外的事要告訴你。」我說出我終於可以去尋夢的事。

　　「太好了，安妮！看來妳找到自己的康莊大道了。」

　　所幸他的觀點和克莉絲汀娜不同。我說「我快找到了。你呢？」

　　「最近我也在考慮出路。訓練班的一位老師想籌辦一間顧問公司，想邀我擔任合夥人，答應讓我想住哪裡就住哪裡，而且經常有出差演講的機會，休假的時間自訂。」

　　「咦，你不是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我本來以為是，不過結了妳的案子之後，我開始懷疑……。另外離婚的事……不曉得，只認為現在換換跑道正是時候。」

　　我笑笑。「是啊，我完全瞭解你的意思。對了，你的外套還在我這裡。」

　　「我知道。不急。我新買了一輛Yukon Denali休旅油電車──」

　　「哇，換跑道不是說著玩的耶。奇怪，碰到中年危機的男人不都玩跑車嗎？」

　　「嘿，我一旦決定做一件事，絕對不會說著玩玩，別跟我耍嘴皮子。我剛才想說的是，我考慮找一個周末時間，開新車出去走透透。如果車子開到落磯山脈那一帶，或者是妳回來出庭的時候，我想請妳喝喝咖啡，或是請妳吃一頓午餐之類的。」

　　「搬家、開學，恐怕會很忙。」

　　「我剛才說過，不急。」

　　「你會帶花生醬來嗎？」

　　「呃，可能會喔。」他嘿嘿笑著。

　　「分我幾勺吧。」

　　※※※

　　隔天，我一大早起床，開車朝學校出發。能離開鎮上，即使只是一兩天，身心多舒暢啊！每年的這個時期，落磯山脈的景觀巍峨壯麗。我欣賞著天際的雄偉山巒，幾乎忘卻了和克莉絲汀娜吵架一事。我把車窗整面降下來，歡迎潔淨的松香暖風沖刷車內。後座的艾瑪把頭伸出窗外──不然她只忙著舔我的脖子。接近學校時，我放慢車速，華麗的都鐸式建築映入我眼簾，聳立在背景的是落磯山脈。這幅景象令我樂不可支。搬來這裡會有一番新氣象的。

　　停妥車子，我帶著艾瑪逛校園。有兩個女生在草坪上做伸展操，其中一人抬頭看見我，和我以微笑互相打招呼。我好久沒有嘗到獲得陌生人一笑的滋味了。然而，她的視線並沒有轉開，而是持續望著我，我知道她認出我的長相。我轉身走開時，她正用手肘頂一頂身邊的朋友。我把艾瑪趕上車，自己去找註冊組。

　　九月開學的學期已經截至報名了，所以我填的是下學期的申請表，開學的時間是明年元月。我沒帶作品集過來，不過幸好我帶了素描本，拿給輔導老師看。他說我應該可以過關，還建議我應該選哪幾張附上報名表。還要等幾個月才能開學，我有點失望，不過輔導老師說，我可以先修幾門夜間部的課暖暖身。

　　在回家的路上，我在心中打點搬家的事，但車子接近克雷頓瀑布鎮時，克莉絲汀娜的話妳是想逃避聲聲困擾著我。她居然有膽罵我，我到現在還不敢置信。她瞭解個屁？還說我不是孤零零在受苦。我當然是孤零零一個人。我的女兒死了，我的爸爸死了，我的姊姊死了，我的母親和死了沒兩樣。克莉絲汀娜憑什麼批判我做的任何事情？

　　妳是想逃避。

　　※※※

　　幾小時之後，我停在克莉絲汀娜家的車道上，直衝她家門口，叩叩用力敲。

　　「安妮！」

　　「安德魯在家嗎？」

　　「不在，他去朋友家借住。什麼事？」

　　「克莉絲汀娜，這段日子以來，妳忍受不少風波，我能體諒妳，不過妳沒有權利控制我的人生。人生是我自己的，不是妳的。」

　　「好，安妮，我只是──」

　　「妳難道不能少管我的閒事？我吃過的苦，妳完全沒概念。」

　　「對，我沒概念，因為妳不肯告訴我。」

　　「妳怎麼能對我講那種話？我媽叫人綁架我耶，克莉絲汀娜。」

　　「對，她是叫人綁架妳。」

　　「她欺騙我。」

　　「她欺騙了所有人。」

　　「她把我丟在山上。孤獨一個人。」

　　「完全孤零零。」

　　「親生母親對我做這種事。」

　　「親生母親，安妮。」

　　「現在，她去坐牢了，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一個也沒有。」

　　「妳有我呀。」

　　這時，我終於崩潰。

　　我哭的時候，克莉絲汀娜並沒有抱住我，只坐在我旁邊，肩靠肩，聽我哭訴母親不仁不義的往事，聽我道盡從小承受的不公平待遇，聽我細數破碎的美夢以及未竟的願景。我每說完一個苦處，克莉絲汀娜會點頭說，對，她竟然對妳做那種事情。做那種事不對。委屈妳了。

　　最後，我的哭聲漸漸減弱為斷斷續續的抽泣，隨後一股異樣的祥和凌駕我的身心。

　　克莉絲汀娜說：「這樣吧，妳去放艾瑪下車，我去幫我們泡一壺茶。」

　　我們換上睡衣褲──克莉絲汀娜拿她的睡衣借我穿。「絲的喲，」她微笑說，贏得我的一聲「那當然」，附帶的是顫顫微微的一笑。滿滿一壺茶來到眼前，我們在廚房餐桌前坐下。我深深吸一口氣。

　　「我的嬰兒……她的名字是『希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