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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命訪客》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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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人說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愈多，力量愈大。試想，假使你知道全部的樂透開獎號碼，不是猜出來的，不是夢裡出現的，而是確確實實地知道，你會怎麼做？馬上衝到彩券行？這是一定的，在選號單上畫下號碼，然後把大獎抱回家。

　　股票也一樣。如果你真的知道哪支會大漲，不靠預感、不憑直覺，不是研判趨勢、沒有計算百分比，更沒有小道消息，而是「知識」，實實在在的知識──試想，如果你擁有這樣的知識，那你會……打電話給股票經紀人？這是當然，請他下單，等大漲之後賣出，當個現成富翁。

　　同樣的道理，籃球、賽馬以及其他的一切，足球、曲棍球、明年的職棒世界大賽等所有運動賽事，只要你能預測未來，全都在你的掌握之中。當然，奧斯卡獎、諾貝爾獎、冬季的初雪，沒有例外。

　　殺人也一樣。

　　假設你想致人於死，你需要先知道怎麼動手。這個不難，方法很多，有些比較好、有些比較差，但大部分都有缺陷。所以你會運用既有的知識，想出一個新方法，修正、修正、再修正，最後擬定一個天衣無縫的計畫。

　　你對準備過程會萬分小心，因為完美的方法不易執行，徹底的準備十分重要。但這對你來說是家常便飯，徹底的準備不是難事，因為你有該有的情報，也具備完整的訓練。

　　你也知道人死了之後會有大問題出現。要如何安全脫身？善用知識，這就是方法。你比大部分的人更了解警察的辦案方式，你看過很多警察執勤的模式，有時候甚至是在附近觀察。你知道他們會找什麼線索，所以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你會在腦海中反覆推演，精準、確實、小心再小心。就像你在畫下篤定會開出的樂透號碼時一樣小心翼翼。

　　有人說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愈多，力量愈大。知識會讓你成為全球最有力量的人，而應用到殺人上，就可以讓你輕鬆脫身。

　　※※※

　　生命中充滿了決定、判斷與猜測，一旦你習慣一天到晚下判斷、作決定，即便不需要時，還是會忍不住有這種反應。你會一直自問：「如果……會怎麼樣？」你會開始想，如果遇到這問題的是你而不是別人，你會如何反應？時間久了，這就變成習慣。傑克．李奇就常有這種習慣，這就是為什麼他獨自坐在餐廳裡，看著二十呎外那兩個人的背影，心裡卻想著是該警告他們別靠近就好，還是費番工夫把他們的手給打斷。

　　一切都是運作使然。打從一開始，這城市的運作模式就是這樣。李奇吃飯的餐廳坐落在翠貝卡區，而像這樣一家新的義大利餐廳，除非《紐約時報》美食版曾報導過，或是《觀察家報》的專欄作家連續兩天在這裡看到名人出沒，不然光顧的客人就少得可憐。到目前為止，這兩種情況都還沒發生，所以這家餐廳的客人並不多。而這樣的地方剛好適合李奇：孤單一人，女友還在加班，想在她家附近找個地方吃頓晚餐。正是這城市的運作使然，讓李奇出現在這裡，也是這城市的運作使然，讓那兩個他在觀察的人也在餐廳裡出現。因為這個城市的基調就是：任何一種聰明的新商業投資，必定會引來不速之客，告訴他們有人希望每星期能固定拿到三百元保護費，以免有小弟拿著球棒和斧頭柄把店砸爛。

　　李奇觀察的這兩個人站在吧檯旁，壓著嗓子跟老闆說話。那吧檯只是個裝飾性佈置，橫過餐廳一角，形成一個正三角形，每邊大約七、八呎長，不是那種給人坐下喝酒的位置，純粹是觀賞的焦點、擺放酒瓶的地方。酒瓶在玻璃櫃裡排成三排，後面是噴沙的鏡子，收銀機與刷卡機在下面那層。身材矮小的老闆神情緊張，已經退到三角形的角落，背靠著收銀機的抽屜，雙手緊緊交抱在胸前想要自衛。李奇看到他的眼神，一半是難以置信，一半是恐慌，朝著店裡四處張望。

　　餐廳的空間很大，大約是邊長六十呎的正方形。天花板很高，大約二十到二十五呎，有壓錫花紋，再用噴沙讓它顯出模糊光澤。建築物的歷史超過一百年，這個空間或許曾經拿來作過各式各樣的用途。可能最初是工廠，因為窗戶夠大也夠多，足以讓某種工業運作取得照明──在那個時代，整座城市最高也不過五層樓。之後或許變成商店，甚至是汽車展示間，因為空間夠大。現在則成為義大利餐廳，不是那種紅格子花紋桌布、媽媽醬料式的義大利餐廳，而是花了三十萬美金把室內裝潢弄得美輪美奐，然後把七、八個手工義式餃子放在一個大盤子裡，告訴你這是一道菜的那種。開幕後四個星期以來，李奇已經在這裡吃過十次飯，每次都沒吃飽，但實在真的好吃，所以他還是四處向人推薦。李奇不是什麼美食專家，所以這家店應該真的有點門道。餐廳名叫「Mostro's」，就他對義大利文的有限了解，應該翻作「Monster's」①，不太確定到底是什麼意思，但鐵定不是指食物的分量。這名字唸起來有種共鳴感，配上淡白楓木、白色牆壁以及霧面的鋁金屬光澤，讓整個餐廳變得很迷人。在這裡工作的人都非常親切而有自信，店裡播放完整的歌劇，高掛在牆上的還是高品質的喇叭。以李奇外行人的看法，這家店未來一定會聲名大噪。

　　①意為「巨大的」。

　　不過，名聲的傳播顯然有點慢。簡單前衛的室內裝潢下，六十呎見方的空間只擺二十張桌子看起來還可以。但在他光顧的這四個星期當中，有人坐的桌子都不超過三張。有一次他在餐廳裡待了一個半小時，甚至沒有其他客人上門。今晚只有另一對男女在用餐，隔了五張桌子，他們面對面坐著，側面對著李奇。男的是中等身材、棕色短髮，蓄著漂亮的八字鬍，穿著淡黃色西裝和棕色鞋子。女人又瘦又黑，穿著裙子、罩著外套，人造皮公事包在右腳腳邊靠桌放著。兩人的年紀或許在三十五歲上下，看起來很疲倦，而且有點寒酸，很舒服地坐著，但不怎麼交談。

　　吧檯邊的兩個人在講話，這是確定的，他們整個上半身向前傾，說話急促，努力想要教老闆聽他們說話。老闆靠著收銀機，往後傾的角度相同，彷彿室內吹過一陣強風讓他們三人動彈不得。那兩人的身材非常魁梧，穿著相同的黑色羊毛外套，讓他們看起來塊頭更大。李奇從酒瓶後的霧面鏡子裡可以看到他們兩人的長相，棕皮膚、黑眼睛，不是義大利人，或許是敘利亞或黎巴嫩人，身上有那種美國第二代阿拉伯裔的好鬥性格。兩人不斷遊說，右邊那個用手做了個橫掃的動作，顯然表示球棒掃過櫃子上的酒瓶，然後手勢變成上下砍剁，告訴老闆怎麼砸櫃子──從上到下，一下子就清潔溜溜，這是他的意思。老闆臉色蒼白，向旁邊的櫃子看了一眼。

　　然後右邊那個把手往前伸，拍拍手錶，轉身離開，他的同伴挺直了身子跟上去，但手滑過旁邊的桌子，把一個盤子推到地上。盤子在地上砸個粉碎，刺耳的巨大聲響干擾了飄蕩在空氣中的歌劇。棕髮男子與膚色黝黑的女人端坐不動，眼光看著別的地方。那兩位老兄慢慢走到門口，頭抬得很高，滿是自信。李奇看著他們緩緩走到人行道上，然後老闆從吧檯後方出來，跪在地上撿拾盤子碎片。

　　「還好嗎？」李奇對他說。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這是個笨問題。老闆聳聳肩，臉上擺出一副標準的苦瓜臉，用手把碎片撥成一堆。李奇站起來，離開位子，把餐巾鋪在老闆旁邊，開始撿起碎片放到上面。相隔五張桌子的那對男女看著他。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李奇問道。

　　「一小時後。」老闆說。

　　「要多少？」

　　老闆又聳聳肩，苦笑一下，說道：「他們還給我入會折扣。一星期兩百，如果生意好的話再漲到四百。」

　　「要付嗎？」

　　老闆又擺出一副哭喪臉。「生意當然想做下去，不過每星期付兩百塊的話，我就得關門了。」

　　那個棕髮男子和黝黑女子看著對面的牆壁，但耳朵在聽。歌劇走到抒情小調，女主角唱著憂傷的音符。

　　「他們是什麼來歷？」李奇小聲地問。

　　「不是義大利人。」老闆說：「只是些混混。」

　　「可以跟你借電話嗎？」

　　老闆點點頭。

　　「你知道附近有開到很晚的辦公用品店嗎？」李奇問。

　　「在百老匯街，從這裡再走兩條街。」老闆說：「怎麼？有生意要忙？」

　　李奇點點頭，說：「對，生意。」

　　他站起來走到吧檯後方，新的訂位簿旁有一具新的電話。簿子看起來好像完全沒翻過。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響了兩聲，接到一哩外四十層樓高的地方。

　　「喂。」對方說道。

　　「嘿！裘蒂。」李奇說。

　　「嘿！李奇。怎麼了？」

　　「妳快下班了嗎？」

　　裘蒂嘆了口氣，說：「還沒，可能要弄一整晚。很複雜的法條，而且跟昨天一樣，他們需要建議，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李奇說：「我有事情要忙，辦完後我會回蓋里森。」

　　「好吧！要照顧自己。」她說：「我愛你。」

　　他聽到法律文件揉成一團的聲音，然後電話斷了。他掛上電話，從吧檯後方出來走回自己的位子，在Expresso碟子下塞了四十元，然後走到門口。

　　「保重！」他叫道。

　　蹲在地上的老闆好像點了點頭，遠處座位上的那對男女則望著他離開。李奇把衣領翻起來，脖子縮進大衣裡，拋下歌劇，走到人行道上。天色很黑，空氣因為秋天來臨而頗具寒意，街燈四周開始有淡淡的霧氣光暈。他往東走到百老匯街，開始掃視霓虹燈，尋找那家辦公用品店。這家店很窄，堆滿了商品，上面貼了大片星形螢光紙，標示著價格。東西都很便宜，很適合李奇。他買了一個小型標籤機和一罐強力膠，然後縮回大衣裡，往北走回裘蒂的公寓。

　　李奇的四輪傳動車停在裘蒂公寓的地下室，他把車開出來，在百老匯街轉向南邊，然後再轉向西往餐廳的方向駛去。他在馬路上放慢車速，從大窗戶往裡看，鹵素燈照在餐廳的白牆與淡楓木上，裡面沒有客人，每張桌子都是空的，老闆坐在吧檯後的椅子上。李奇移開視線，轉個彎，違規停在餐廳廚房外的巷口，熄了火並關掉車燈，靜靜等著。

　　一樣是城市的運作法則：強者脅迫弱者，咬上了就不放手，而且一向如此，除非遇到更強勢的人，而且剛好有慈悲心腸加以阻止──就像李奇這樣的人，沒什麼充分理由去幫一個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沒有邏輯、沒有目的。就在此刻，七百萬個靈魂居住的城市中，一定有幾百個強者在欺負弱者，或許甚至是幾千個，而且就在這時候、在這一刻。他不打算一個個找出來，也不想發動什麼大規模活動，但既然發生在眼前，他就不能一走了之，這不是他的作風。

　　他從口袋裡掏出標籤機。把這兩個混混嚇跑只完成一半，真正重要的，是得讓他們以為是某人在搞鬼。一位熱心的市民挺身而出為某個餐廳老闆打抱不平，完全起不了作用，不論剛開始多成功都一樣。沒人會怕獨行俠，因為只要人多勢眾就可以輕鬆解決，而且遲早獨行俠會老死、會搬家、會失去興趣。真正嚇人的是「組織」。他面露微笑，看著標籤機，開始摸索如何使用，先用自己的名字試印，然後把標籤撕下來檢視。李奇（Reacher）──七個白色字母打在藍色塑膠色帶上，一吋多一點的長度。這樣算來，第一個傢伙的標籤大概會有五吋長，第二個大約四吋或四吋半，非常好。他又笑了笑，把字打上去、印出來，將完成的色帶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色帶背面有雙面膠，不過他需要黏性更強的東西，所以才又買了強力膠。他把小軟管的蓋子轉開，用塑膠尖頭把金箔戳開，然後把膠水擠到管口預備。接著他把蓋子蓋回去，將強力膠與標籤放進口袋，下車走進冷冽的空氣中，站在陰影中等候。

　　城市的法則。李奇的母親對都市有恐懼感，從小就告訴他：城市是危險的地方，到處都是無法無天、讓人害怕的傢伙。他自己就是個無法無天的男孩，但青少年時期，他願意聽媽媽的話，而且覺得媽媽講得沒錯。在都市裡，路上的行人都有恐懼感，鬼鬼祟祟、努力想保護自己。他們會跟李奇保持距離，走到對向的人行道上避免靠近他，由於動作太明顯，每次都讓他以為那些可怕的傢伙就在他身後。接著他會突然回過神：不對，我就是那個「可怕的傢伙」，他們怕的是我。於是他恍然大悟，看看自己映在櫥窗上的身影，果然如此。十五歲之後他就沒再長高了，但當時他就已經六呎五吋高、兩百二十磅重，簡直是個巨人。那時他的穿著就像個流浪漢，因為當時的年輕人都那樣穿。媽媽對他耳提面命後，他開始讓眼神失焦、變得毫無感情。「他們怕我！」這讓他很樂，於是他笑了，然後路人就離得更遠。從那時起，他就知道其實城市與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如果每一千個都市人中有一個害怕，那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人會對他更加恐懼。他把這種優勢當作戰術運用，走路時步伐沉穩，再加上他的眼神，別人對他的恐懼就更深了──而這也是城市的運作法則。

　　事發後五十五分鐘，他走出陰影，站在角落，靠著餐廳的磚牆繼續等待。他聽得到歌劇的聲音，身旁的玻璃隱約透出聲響；車子經過路上的坑洞時也發出很大的聲音。對面角落有家夜店，一臺抽風機轟轟作響，蒸氣陣陣往外送，飄到霓虹燈下。氣溫很低，人行道上的路人都匆匆而過，把臉緊緊包在圍巾裡。他把手插進口袋，側肩膀靠牆，看著人車向他流動。

　　那兩人開著一輛黑色賓士準時現身，停在，條街外，輪胎緊靠著路緣石，大燈熄滅，兩扇前門同時打開。兩人下車時大衣飄動，手往後一伸打開後門，從後座拿出球棒藏在大衣裡，接著關上車門。他們看了一下四周的狀況後便舉步往前，先走過十碼的人行道、過路口，再走十碼的人行道。走路的樣子看來十分輕鬆──塊頭又大又沉穩的傢伙，腳步大、步伐輕鬆。兩人踏上這邊的人行道時，李奇站了出來，剛好堵住他們。

　　「兄弟，到巷子裡。」李奇說。

　　近看之下，兩人真的很有架勢，尤其站在一起時，確實有道上兄弟的樣子。年紀算輕，大概不到三十歲。身材壯碩，走起路來滿身橫肉，雖然不太能確定到底是不是肌肉，不過視覺效果同樣逼人。寬大的衣領、絲領帶、過時的襯衫和西裝。球棒在大衣左邊內側突起，兩人的手從口袋內裡伸出抓住球棒。

　　「你他媽是誰啊？」右邊那個問道。

　　李奇看了他一眼，先說話的通常是老大，在一對二的情況下，要擒賊先擒王。

　　「你他媽到底是誰？」右邊那個又問了一次。

　　李奇走到左邊，稍微轉個角度把整個人行道堵住，讓他們只能往巷子裡走。

　　「經理。」他說：「你們要錢，我就是那個給錢的。」

　　那人停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去他的鳥巷子！到裡面講。」

　　李奇搖搖頭。「邏輯不對，朋友，我們付錢是要你們離餐廳遠一點，而且是從現在開始，行吧？」

　　「你有錢？」

　　「當然。」李奇說：「兩百塊。」

　　他走在兩人前面，然後轉進巷子裡。蒸氣從廚房的通風口迎面飄來，都是義大利菜的味道。地上有垃圾跟石頭，腳踩地面的聲音在老舊的磚牆上產生回音。李奇停下來轉過身，好像很不耐煩，搞不清楚為什麼他們不跟上似的。兩人身後等紅綠燈的煞車燈映照出他們的身影，他們望著他，對看了一眼，然後一起往前走進巷子裡──這樣再好不過了，他們體型巨大，外套下還有球棒，二對一。李奇等了一下，走進光與影的對角線，接著又停了一下，往後跨一步，好像要讓他們先走以示禮貌。兩人拖著腳步往前，慢慢接近。

　　這時，李奇突然用手肘攻擊右邊那人的太陽穴！這麼做有很多生物學上的根據：般來說，人的頭顱比手臂堅硬，若手和頭顱發生撞擊，手會先受傷，手肘的話則好一點，而頭顱的側邊比前後脆弱。大腦對前後移位的承受度大概是左右移位的十倍，這是某種複雜演化的結果。所以他選擇用手肘與太陽穴對決。這一擊迅捷猛烈，力道十足，不過這傢伙還站著搖搖擺擺了好一下，然後球棒脫手，從大衣裡滑下，底部著地，咚的發出很大的木頭聲響。李奇再次攻擊，同樣用手肘、同樣對太陽穴、同樣的劈啪聲。這傢伙倒了下去，好像腳下突然開了個陷阱一樣。

　　另一個傢伙反應很快，右手伸到球棒上，左手也從大衣裡抽出來握住球棒，做好攻擊姿勢，但他犯了大部分的人都會犯的錯，往後揮棒的幅度太大也太低，而且想對李奇的身體中段做強力攻擊。這麼做犯了兩個錯：回棒的幅度太大會花掉很多時間，而目標朝著軀體中段則太容易防衛。比較好的目標是瞄準高一點的頭部，或者更低的膝蓋。

　　化解球棒攻擊的要點就是靠近，而且要快。攻擊的力道來自球棒的重量乘以揮棒速度，這是簡單的數學。質量乘以速度等於動量。球棒的質量無法改變，不論那支該死的球棒揮到哪裡，重量都一樣，所以要破壞速度──你得靠過去，在球棒剛從後面揮出，就在加速瞬間、速度還很慢時把球棒接下來。這就是為什麼揮得太後面是個錯誤：幅度愈大，回棒時間就愈久，損失的時間也愈多。

　　當球棒揮過來時，李奇離球棒的距離大概是三十公分，他的眼睛盯著揮動的弧度，用雙手抓住球棒，把球棒擋在下腹部前方。三十公分的揮擊毫無威力可言，只在手掌上發出啪的一聲。然後對方加在球棒上的所有力道統統變成反擊的武器。李奇順勢揮棒，將棒柄拉高甩出，讓他失去平衡，接著對著他的腳踝踢下去，搶過球棒戳他。戳擊才是正確的使用方式，而不是往後揮。這傢伙跪了下去，頭撞上餐廳外牆。李奇把他踢倒在地，蹲下來，把球棒壓在他的喉嚨上，一腳踩住棒柄，另一端用手壓住，伸出左手到他的每個口袋內搜索，找到了自動手槍、一個厚皮夾和一支手機。

　　「誰派你來的？」李奇問道。

　　「派崔遜先生。」那傢伙喘著氣說。

　　沒聽過這名字。李奇知道有個蘇聯西洋棋冠軍叫派崔遜，也聽過一個納粹坦克部隊將軍叫這名字，不過這兩位都沒在紐約市幹收保護費的勾當。

　　李奇大聲笑了出來，說：「派崔遜？你有沒有搞錯？」

　　他的聲音極為不屑，彷彿在他老闆眼中算得上角色的名單裡，派崔遜幾乎排在墊底。

　　「你在耍我們，對吧？」李奇說：「派崔遜？怎麼？他瘋了？」

　　第一個傢伙動了起來，他的手腳開始慢慢四處亂摸，想找東西抓。李奇把球棒用力壓了一下，從第二個人的脖子上抽開，往第一個人頭上輕輕敲下去，一秒半後球棒又回到原位。第二個人開始因為球棒的力道而喘不過氣，第一個人則癱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這跟電影不一樣，沒有人在頭部被攻擊三次後還能抵抗，而且接下來整星期都會病懨懨地，頭昏腦脹直想吐，連站都站不穩。

　　「有個東西要託你拿給派崔遜。」李奇輕聲說道。

　　「什麼東西？」第二個傢伙喘著氣問。

　　李奇又笑了笑，說：「就是你。」

　　他伸手到口袋裡拿標籤跟強力膠。

　　「躺著別動。」他說。

　　這傢伙真的乖乖躺著，除了伸手摸摸喉嚨外，動都不敢動。李奇撕下標籤貼紙，擠了一大堆強力膠在標籤上，再用力黏在他的額頭上，然後用手指左右來回壓平兩次。標籤上寫著：這是馬斯楚的地盤。

　　「別動。」李奇又說一次。

　　他拿起球棒到另一邊，用一隻手抓住第一個人的頭髮，把他翻過來，在第二張標籤背後擠上大量強力膠，然後貼在他的額頭上。這張上面寫著：別來搶我們的地盤。李奇搜了搜他的口袋，找到同樣的東西：手槍、皮夾、手機，再加上賓士車的鑰匙。當他等著膠水變乾時，第二個傢伙又開始動了。李奇回頭看，他正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想撕下額頭上的標籤。

　　「撕不下來的！」李奇叫道：「除非連皮一起撕下來。先回去向派崔遜先生問好，然後再去醫院報到。」

　　他又回過頭，把所有膠水擠到第一個傢伙的手掌上，壓住、數到十，這就成了化學手銬。再抓住衣領把他拉起來，讓他重新站著，然後把鑰匙丟給第二個傢伙。

　　「我猜你得當司機了。」李奇說道：「快滾吧！」

　　第二個傢伙只是呆站著，眼珠子左右轉來轉去。

　　李奇搖搖頭，說：「想都別想，不然我會把你的耳朵扯下來，叫你吃下去。而且永遠也別想回來了，不然我們再派來的人保證更有看頭，我算是你們最好的朋友了，懂嗎？聽清楚沒？」

　　那傢伙瞪大雙眼，非常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那就滾吧！」李奇說。

　　手掌被黏住的傢伙走路有困難，還在眼冒金星。另一個不曉得要怎麼扶他，因為沒有手可以抓，他想了一會，然後彎下腰，從黏住的雙手中間穿出去，把同伴背起來，一路搖搖晃晃地，走到巷口停了一會，身影映在街道的燈光中，彎下腰，把同伴往肩上推，轉個彎後消失了。

　　手槍是貝瑞塔M9，軍方制式九〇手槍，李奇也配過一模一樣的槍有十三年之久。M9的編號刻在鋁製槍體上，就在滑套上刻有皮楚．貝瑞塔字樣的下方。兩把槍的序號都被刮掉了，有人用圓頭銼刀粗魯地從槍口一直往扳機護環刮去，兩個彈匣都裝滿亮晶晶的銅製帕拉貝倫子彈。李奇在黑暗中將槍枝分解開來，把槍管、滑套和子彈丟到廚房門外的垃圾車裡，槍身放在地上，舀起沙子塞到擊發裝置裡，反覆扣扳機，直到沙子把擊發裝置卡住了再丟進垃圾車。接著他用球棒把電話打爛，丟在地上。

　　錢包裡有信用卡、證件與大約三百元現金，李奇把錢塞到口袋裡，將皮夾踢向牆角，接著挺直身子、面帶微笑地轉身走回人行道上。看看路上，黑色賓士已經消失了。接著他來到了無人光顧的餐廳裡，歌劇正唱到慷慨激昂的段落，男高音往上繞出英雄高調。在吧檯後面發呆的老闆抬起頭來。男高音唱到了最高點，小提琴、大提琴與低音提琴跟著澎湃進場。李奇從搶來的錢裡抽了一張十元鈔票放在吧檯上。

　　「賠他們打破的盤子。」他說：「他們改變心意了。」

　　老闆只是望著鈔票發呆，什麼話也沒說。李奇轉身走回人行道，過了馬路，發現餐廳裡那對男女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留八字鬍的棕髮男人與拿手提箱的黝黑女人站在那裡，裹在大衣裡看著他。李奇走到四輪傳動車旁，打開車門坐上去，發動了車子之後，回頭看看車流，那兩人依然看著他。他開進車流，大腳踩下油門，開過一條街後又看了看照後鏡──拿手提箱的黝黑女人走下人行道，伸長脖子望著他遠去。然後霓虹燈掩沒了她的身影，終於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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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里森在哈德遜河東岸，屬於普特南郡，從翠貝卡區往北大約五十八哩。秋天深夜裡的車子不多，只有一個收費站，在寬闊無車的公園大道上，想開多快就能開多快。不過李奇還是慢慢地開。固定往返A、B兩點對他而言是個新體驗，以前他甚至連個固定的A點或B點都沒有。在某地定居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外地人，而就像所有外地人一樣，他希望盡量低調，於是車開得特別慢，讓別人不會注意，讓其他趕著夜歸的通勤族從左右疾馳而過。五十八哩的路程，他花了一個小時又十七分鐘才到。

　　他住的那條街很黑，因為這地方人口稀少，地處偏遠，跟大都市裡的金光閃閃對比極為強烈。他轉進自家車道，看著車頭燈在柏油路邊的整排行道樹上跳躍閃動。樹葉已漸漸枯黃，在車燈照耀下看來格外鮮明與不真實。他把方向盤回正，頭燈轉向車庫門。車庫前停了兩輛車，車頭向外。他急踩煞車把車停住，兩輛車的頭燈亮了起來，射向他的臉讓他看不清楚，同一時間，後照鏡也射來強烈光線。他低下頭避開對方的車燈，看見有人從車邊朝他跑來，手裡拿著強力手電筒，光線在黑暗中四處亂竄。他轉過身，看到有兩輛車在他車後停下，車燈轉過來射向他。很多人下車朝他跑來，他的車被困在光陣中動彈不得。那些人手上拿著槍、外套上套著黑色背心，在光影間快速移動朝著他過來，包圍住他的車，有些人的手電筒掛在霰彈槍管上，後面射過來的強光映照出這些人。空氣中有河邊飄上來的濃霧，車燈射穿濃霧，手電筒的光線則以水平紋路狂亂地彼此交叉。

　　有個人靠近他的車，一隻手伸過來敲敲他的車窗。那隻手張開了，小而纖細，是女人的手。一道光線照在她手上，照亮手中的徽章。那是個盾形徽章，金黃色，盾的上方停了一隻金色老鷹，鷹頭轉向左邊。手電筒稍微近了些，李奇看見盾牌上有凸起的字，也是金黃色，上面寫著：聯邦調查局美國司法部。女人把徽章壓在窗上，敲到窗戶時發出清脆的金靨聲。她大聲叫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車子熄火！」她大吼道。

　　除了一大堆光線朝他照來之外，李奇什麼也看不見。他把引擎熄火，空中滿是霧氣，除了無數腳步踩在他的車道上發出的聲響外，什麼也聽不見。

　　「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那女人叫道。

　　李奇將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坐著不動，轉過頭看著門。車門從外打開，車內燈自動開啟，向外灑在餐廳裡的黝黑女人身上。那個有漂亮八字鬍的棕髮男人在她身後。她一手拿著聯邦調查局徽章，一手拿著槍，槍口對準他的頭。

　　「下車。」她說道：「慢慢來。」

　　她往後退，槍口瞄準李奇的頭部。李奇把腳轉個方向跨到車外，稍稍暫停，一手在椅背、另一手在方向盤，體重準備從雙腳移往地面。他可以看到前方有六、七個人站在車燈前，後面一定更多，或許房子旁邊比後面多，車道口又比房子旁邊還多。那女人又向後退了一步，李奇下了車，站在她面前。

　　「轉過去。」她說道：「把手放在車上。」

　　他一一照做，車身鋼板摸起來很冰冷，且因露水而濕滑。他覺得有人伸手摸遍他身上的每一吋，他們從他外套裡拿走錢包，從口袋裡拿走搶來的錢。有人從他身邊擠過，靠向車裡把車鑰匙從點火開關上拿下。

　　「走向那輛車。」那個女人叫道。

　　她用徽章指著，李奇半轉過身，腿邊便是被濃霧包覆著的車燈光束。目標是車庫旁的一輛車，他走了過去，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搜他的車。」一個身穿深藍克維拉防彈背心的人在車庫旁的車邊等著，他打開後車門，向後退了一步。那女人的手提箱直挺挺地放在後座上，人造皮、上面有粗糙難看的紋理。李奇縮身坐到手提箱旁，穿背心那個人用力關上車門，同一時間另一邊的車門開了，那女人坐到他身邊。她的大衣敞開，露出上衣和套裝、淺灰黑的短裙。他聽到尼龍布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又看見那把槍對著自己的頭。前門打開，棕髮男子跪在座位上，往後座拿手提箱，李奇看到他手腕上有白色手毛，還有錶帶。棕髮男子把手提箱彈開，抽出一捆文件，耍了一下手電筒，光線在文件上移動。李奇看到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名字用粗體字印在第一頁接近頂端處。

　　「搜索令。」那個女人對他說：「你的房子。」

　　棕髮男子壓低頭退了出去，然後把門關上。車裡變得很安靜，李奇聽到腳步聲走進霧裡，漸行漸遠，有那麼一下子，車外的光線照在女人的背上，然後她抬起手向前把車內燈打開，高熱的黃色燈光。她側身坐著，背靠車門，膝蓋朝他，拿槍的手靠在椅背上，手臂彎曲，手肘放在後置物架上，好讓槍可以自然往前傾並瞄準他。這是席格索爾手槍，威力大、擊發快，價格不斐。

　　「把腳放在地上。」她說。

　　李奇點點頭，了解她心裡在想什麼，然後背靠著自己這邊的車門，腳伸進前座的地板上。這種姿勢會造成身體不自然地扭曲，所以如果他想移動，動作會很緩慢，在他達成目的前，腦袋就被轟出一個洞了。

　　「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她說。

　　他把手伸直，手掌放在前座椅背的頭枕旁邊，下巴靠在肩膀上，斜眼看著席格索爾的槍口。槍身穩若磐石，槍口後方的手指緊扣在扳機上，再後面則是她的臉。

　　「很好，現在坐著別動。」她面無表情地說：「你還沒問動用這些大陣仗是為了什麼。」

　　這不是針對一個小時十七分鐘前發生的事而來的，李奇心想，這麼大的行動不可能一個小時十七分鐘內就安排妥當。他一言不發，而且動也不動，他擔心的是她蒼白的手指關節，因為那裡勾著手槍扳機，還是有可能發生意外。

　　「你不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她問道。

　　李奇茫然地看著她。沒有手銬，他想，為什麼？這女人對他聳聳肩說：「好吧！隨便你。」臉上的表情又變為凝視。這張臉並不漂亮，但很有趣，可以看出一些性格。她大概三十五歲左右，不算老，但臉上有皺紋，好像常需要做很多表情。大概以皺眉頭比較多，笑臉比較少，他想。頭髮十分烏黑，但有點稀疏，看得到頭皮，白白的，這讓她看起來很疲倦，而且有點虛弱，不過她的眼睛很清澈。她的視線越過李奇，看著車窗外的暗處，她的人馬在房子裡搜查。

　　她面露微笑，兩顆門牙相互交錯，右邊的歪著長，稍微蓋住了左邊的門牙。有趣的牙齒，這應該隱含著某種決定，她的父母沒有幫她矯正，後來她自己也沒處理。她一定有機會可以矯正，不過決定讓它保留原本的樣子，或許這才是正確的抉擇，讓她的臉與眾不同，有特色。

　　由於大衣太大，讓她看起來很瘦小。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搭配裙子，胸部不大的身上套著寬鬆的乳白色襯衫。襯衫看起來是聚酯纖維的，洗過很多次，收進了裙子裡。因為她身體歪向一邊，所以裙子往上滑到大腿的一半。裙下的雙腿看起來纖細結實，膝蓋併攏，但大腿間有道縫隙。

　　「能不能請你不要這樣？」她說。

　　她的聲音變得冷淡，槍口也動了一下。

　　「怎樣？」李奇問。

　　「看我的腳。」

　　他把視線移到她臉上。「有人拿槍對著我，我應該有資格從頭到腳把她看個清楚，妳說是不是？」

　　「你很喜歡做這種事？」

　　「什麼事？」

　　「看女人。」

　　他聳聳肩。「我猜應該比看某些東西多一點。」

　　槍靠得更近了。「一點都不好笑，混蛋，我不喜歡你看我的樣子。」

　　李奇瞪著她，問道：「我怎麼看妳？」

　　「你心裡有數。」

　　他搖搖頭，說：「不懂。」

　　「好像你在侵犯我。」她說：「你令人作嘔，知道嗎？」

　　他聽著聲音中的不屑，看著她稀疏的頭髮、皺起的眉頭、變形的牙齒，還有紮實黝黑的身體穿著滑稽、便宜的上班女郎制服。

　　「妳覺得我在侵犯妳？」

　　「不是嗎？你不是很想嗎？」

　　他又一次搖搖頭。

　　「除非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

　　※※※

　　他們就這樣在充滿敵意的沉默中坐了將近二十分鐘，然後那個美鬍棕髮男又回到車上，坐到前乘客座。駕駛座的車門打開，另一個人坐了進來。他手裡拿著鑰匙，看著後視鏡，等那個女人點頭後才發動引擎，小心繞過李奇的車子，向著馬路開出去。

　　「我能不能打電話？」李奇問道：「還是聯邦調查局根本不甩這套？」

　　棕髮男子直直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說道：「在頭一個二十四小時內，我們會找時間讓你得到憲法賦予的人權。」

　　回曼哈頓的路上，旁邊的女人一直把槍口靠近李奇的頭，五十八哩的快速馳騁，穿越黑暗與濃霧。

3

　　他們在曼哈頓中城某處的地下停車場停車，然後命令李奇下車。這個車庫的牆壁塗上白漆，停滿亮晶晶的轎車，顏色有深有淺。那女人轉了一圈，鞋子也在水泥地上無聲地磨了一圈，環視這個擁擠的地方。很小心的做法。然後她手指著一道黑色的電梯門，在遙遠的角落裡，有兩個人站在那裡等著，黑西裝、白襯衫、素色領帶。他們看著那女人與棕髮男子走過對角線。這兩人看起來不太一樣，比較年輕，不過他們一樣一副輕鬆自在，而且有點驕傲，好像他們是主人似的。李奇突然發現這對男女並不是紐約市探員，而是外地來的訪客，身在別人的地盤。那女人環視整個停車場不單是出於小心，而是因為她不知道電梯在哪裡。

　　他們讓李奇站在電梯中央，那對男女、司機以及那兩個本地的傢伙包圍在旁，五個人、五種武器。四個男人分站四角，那女人站在中間，靠著李奇，好像在宣示主權。其中一個本地的年輕小伙子按了按鈕，門關起來，電梯開始上升。

　　電梯往上爬了很長一段時間，指示器顯示二十一時猛然停了下來，門砰然打開。本地的年輕人帶頭走進空盪盪的走廊，眼前一片灰色：淡灰色地毯、灰色油漆、灰色的燈。很安靜，好像除了這些拚命三郎外，其他人幾個小時前早就回家了。走廊兩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緊閉的門，那個從蓋里森開車來的傢伙停在第三道門前，把門打開。李奇被押著走到門口，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大概十二呎寬、十六呎長，水泥地板、煤渣磚牆，塗滿厚厚一層灰色油漆，好像城垛壁面一樣。天花板完全沒有裝潢，輸送管線一清二楚，是帶著斑點的四方形金屬管路。鐵鍊吊著日光燈管，在一片灰色中投下單調的光線。角落裡有一張塑膠花園椅，那是整個房間裡唯一的東西。

　　「坐下。」女人說道。

　　李奇走到椅子對面的角落，靠在煤渣磚的牆角坐在地上，磚牆很冰，牆上油漆光溜溜的。他把雙手交抱在胸前，雙腳往前伸直，腳踝交叉，頭靠在牆上，與肩膀成四十五度角，也剛好可以直視站在門邊的那些人。他們退回走廊，把門關上，沒聽到鎖門聲，不過也不需要，因為門內沒有門把。

　　模糊的腳步聲在水泥走廊上慢慢走遠，之後他就一個人處在寂靜中，只有頭上的通氣口微微發出聲音。他獨處了大約五分鐘，然後門外出現更多腳步聲，門又開了，有個人把臉湊進來瞪著他看。這張臉比較老，而且又大、又紅，因過度操勞而腫脹，因血壓過高而浮腫。他的臉上充滿敵意，眼神裡明白說著：原來就是你？！他瞪了大概三、四秒之久，然後縮回去，門被用力關上，恢復寂靜無聲。

　　五分鐘後，同樣的事又發生一次：走廊腳步聲響，門後出現一張臉，同樣的表情：原來是你！這次的臉比較瘦、比較黑、年輕一點，穿著襯衫、打著領帶，沒穿外套。李奇回瞪了三、四秒，然後那張臉消失了，門再度關上。

　　這次的寂靜持續得久一點，大概二十分鐘，然後是第三張臉：腳步聲、門把轉動、門打開，瞪──就是這傢伙？第三張臉又變得比較老，大概五十歲上下，精明幹練的臉、濃密的灰髮、厚厚的眼鏡，鏡片後方是冷靜的眼神，認真地思索，看來是主管，或許是分局長之類的。李奇也疲累地看著他，不發一語，沒有任何溝通。那傢伙看了一段時間，然後他的臉消失了，門又一次關上。

　　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大概又持續了一小時。李奇一個人在房間裡，舒服地坐在地上，等著。然後等待結束，一大群人一起回來，在走廊上發出嘈雜聲，好像一群焦慮的牛隻。李奇聽得見腳步聲來來回回，接著門打開了，灰髮、戴眼鏡那個人走進房裡，他的腳拖過門檻，以某個角度跨了進來。

　　「該談談了。」他說道。

　　那兩個年輕的跟在後面進來，站在他身後，像隨扈一樣。李奇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離開牆角。

　　「我要打電話。」他說道。

　　灰髮男子搖搖頭，說道：「待會兒。先談談好嗎？」

　　李奇聳聳肩，權益受到侵犯，要有別人看見才有用，要有人看到它發生，但那兩個年輕探員什麼都看不到。或者應該說他們看到了，不過他們看到的是摩西親自從天國下凡，拿著兩塊石板把整部憲法大聲讀出來，至少他們會在庭上這樣發誓。

　　「那麼，走吧！」灰髮男子說道。

　　一群人簇擁著李奇到灰色的走廊上，眾人圍住他。那女人也在，棕髮美鬍男、高血壓男，穿襯衫、瘦臉、比較年輕的那個也都在。他們相互交談，時間已經很晚了，不過他們全因興奮而躁動，因為案情有進展而飄飄然。李奇了解這種感覺，他也體驗過這種興奮，而且次數多到記不清了。

　　不過這群人是分歧的，明顯分成兩派，而且相互拉鋸，從走路時就能明顯看出。那女人緊黏在他左邊，棕髮男與血壓男緊跟在她身邊，這是一隊。右手邊是那個瘦臉傢伙，他屬於第二隊，只有一個，而且因為人數比不上人家而覺得很不爽。李奇感覺到那人的手放在他手肘邊，好像隨時準備把獎品搶回去。

　　他們走過一條不寬的灰色長廊，宛如身在戰艦深處，然後走進一個灰色房間，裡面有張大桌子，佔掉大部分的地板空間。桌子兩側的長邊有弧線，尖端部分則是切平。靠近門這側的長邊排了七張塑膠椅，間隔相同，由於桌子弧度的關係，都向著對面正中央那張椅子。

　　李奇在門口停了一下，不難看出哪張是他的椅子。他繞過桌子，坐下來。椅子很脆弱，椅腳因為他的重量而扭動，塑膠戳著他肩胛骨下的肌肉。這個房間跟第一間一樣，也是漆成灰色的煤渣磚牆面，不過這間的屋頂有裝潢，上面斜向鋪著斑點隔音磚，掛著軌道式活動照明燈，大大的桶型燈座往下對著他照。桌面是便宜的紅木，噴上一層厚厚的亮光漆，亮光漆把光線從下方折射到他眼裡。

　　那兩個年輕探員分別靠在桌子兩端的牆壁上，像哨兵一樣。他們的外套拉開，可以看到肩上的槍套，兩手在腰部輕鬆地交叉著，頭轉過來看著他。李奇的對面，兩組人馬正式分家：七張椅子、五個人，灰髮男子坐在中央，光線剛好照在他的眼鏡上，把他的鏡片變成鏡子。血壓男坐在他右手邊，血壓男的右邊是那女人，女人旁邊是棕髮男。瘦臉、穿襯衫那個坐在左邊三張椅子的中間那張。不對稱的審訊，所以他身體刻意往前，但在燈光照耀下並不明顯。

　　灰髮男子傾身往前，手臂放到亮晶晶的桌面上以宣示權威，並下意識地分開左右兩派。

　　「我們為了你的事在爭吵。」他說。

　　「我已經被拘留了嗎？」李奇問道。

　　他搖搖頭說：「不，還沒。」

　　「所以我能走了嗎？」

　　那傢伙從眼鏡上方瞄過來。「這麼說吧！我們希望你留在這裡，這樣就能用文明點的方式來處理事情。」

　　所有人都靜默了好一陣子。

　　「那就文明點啊！」李奇說：「我是傑克．李奇，你們到底是誰？」

　　「什麼？」

　　「先來點自我介紹，這才是文明人做事的方法，對吧？文明人會先自我介紹，然後有禮貌地聊聊洋基隊，或是股票。」

　　又一陣肅靜，然後那傢伙點點頭，說道：「我是艾倫．迪爾菲，聯邦調查局助理局長，主管紐約市調處。」

　　然後他頭轉向右邊，瞪著最後面的棕髮男，等著他說話。

　　「探員東尼．波頓。」棕髮男說道，然後看著左邊。

　　「探員茱莉亞．拉瑪。」那個女人說，然後看著左邊。

　　「調查站主任尼爾森．布雷克。」血壓男說道：「我們三個是從寬提科來的，我負責連續犯罪組，拉瑪探員與波頓探員是我的手下。我們來這裡跟你談談。」

　　稍微暫停後，迪爾菲轉向另一邊，看著左邊那個人。

　　「調查站主任詹姆士．卡卓。」那個人說：「組織犯罪，紐約市本地，負責調查保護費情事。」

　　又一陣靜默。

　　「行了嗎？」迪爾菲問。

　　李奇瞇著眼看燈下眾人，他們全都在看他。棕髮男子波頓、那個姓拉瑪的女人和高血壓的布雷克，這三個都是從寬提科連續犯罪組過來的探員，來這裡跟他談談。然後是迪爾菲，調查局紐約分局的老大，重量級人物。接著是這瘦傢伙卡卓，組織犯罪課的，負責調查保護費案件，他慢慢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然後又回到迪爾菲身上，點了點頭。

　　「好吧。」他說：「很高興認識大家。那洋基隊呢？你覺得他們需要進行交易嗎？」

　　五個不同的人面對著他、五種不同的不悅表情。波頓轉過頭，好像被打了一巴掌。拉瑪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布雷克嘴巴緊閉，臉色更紅。迪爾菲望著他嘆了口氣。卡卓往旁邊看著迪爾菲，示意他想插手。

　　「我們不打算談洋基隊。」迪爾菲說。

　　「那道瓊指數呢？最近會大跌嗎？」

　　迪爾菲搖搖頭。「別耍我，李奇，現在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不對，厄尼司托．米蘭達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李奇說：「米蘭達訴亞利桑納州案，一九六六年六月最高法院判例。法官判定米蘭達的憲法第五修正案權利受到侵犯，因為警察沒有警告他，他可以保持緘默，並聘請律師。」

　　「所以呢？」

　　「在你對我宣讀我的米蘭達權利之前，不能跟我講話。而且，因為我的律師還要花點時間才會到，所以你們還是不能跟我講話。等她到了之後，她也不會讓我跟你們講話。」

　　那三個連續犯罪組探員笑得很開懷，好像李奇忙著向他們證明什麼似的。

　　「你的律師是裘蒂．雅各是嗎？」迪爾菲問道：「你女朋友？」

　　「你們知道什麼？」

　　「我們對你女朋友瞭若指掌。」迪爾菲說：「就像我們對你的了解一樣。」

　　「那何必談？」

　　「她在史賓．古曼的事務所上班對嗎？」迪爾菲說：「很有名的律師，那家公司打算聘她為合夥人，有聽說嗎？」

　　「是有這回事。」

　　「也許很快就會敲定。」

　　「是有這回事。」李奇再說一次。

　　「不過認識你對她沒什麼幫助，你不是企業主管的理想丈夫，對吧？」

　　「我不是任何一種丈夫。」

　　迪爾菲笑了笑。「只是打個比方。史賓．古曼是一家歷史悠久的大公司，他們會把這種事列入考慮，而且這是家金融企業對吧？規模在銀行界算大的，這我們知道，不過他們在刑法上應該所知不多吧！你確定要她當你的律師？在這種情況下？」

　　「在哪種情況下？」

　　「你所遭遇的情況。」

　　「我遭遇了什麼情況？」

　　「厄尼司托．米蘭達是個蠢蛋，你知道吧？」迪爾菲說：「你知道他根本不知死活嗎？這就是為什麼該死的法院對他這麼寬厚，他是個低能兒，要人保護。你是蠢蛋嗎？你是低能兒嗎？」

　　「大概是吧！不然怎麼會落得這個下場？」

　　「有罪的人才會要求權利。你承認有罪了嗎？」

　　李奇搖搖頭。「我什麼都沒說，我也無話可說。」

　　「老厄尼司托後來還是進了監牢你知道嗎？一般人都忘了這個事實。法官對他的案件重審，依然判他有罪，他在牢裡關了五年。後來發生什麼事，知道嗎？」

　　李奇聳聳肩，沒說什麼。

　　「那時候我在鳳凰城工作。」迪爾菲說：「隸屬亞利桑納州，鳳凰城兇殺組。就在我升上局長前，一九七六年一月，我們接到酒吧的電話，有一坨屎躺在地上，身上插了把刀，就是出名的厄尼司托．米蘭達本尊。沒人想幫他叫救護車，我們到了幾分鐘後他就掛了。」

　　「所以呢？」

　　「所以不要再浪費我的時間了，我已經浪費了一個小時阻止這些傢伙為了你打架，所以你欠我一次，你得回答他們的問題，然後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以及是否需要請該死的律師。」

　　「問題跟什麼有關？」

　　迪爾菲笑了笑。「跟什麼有關？跟我們想知道的事有關。」

　　「你們想知道什麼？」

　　「我們想知道我們對你是不是有興趣。」

　　「你們為什麼會對我有興趣？」

　　「回答問題就會知道。」

　　李奇想了想，然後把手攤在桌上。

　　「好吧。」他說：「什麼問題？」

　　「你還知道布魯爾訴威廉斯案嗎？」那個叫布雷克的傢伙說道，他年紀很大，體重過重，看起來健康狀況不太好，不過嘴巴依舊靈活。

　　「或者達克沃斯訴伊根案？」波頓問道。

　　李奇看向他。這人大概三十五歲，但外表比實際年齡小，是那種永不顯老的傢伙，看起來幾乎還像個碩士研究生。他的西裝在橘色燈光照耀下十分難看，臉上的鬍子看起來很假，好像用膠水黏上去的。

　　「你知道伊利諾州訴伯金斯案嗎？」拉瑪問。

　　李奇看著他們：「這算什麼？法學院嗎？」

　　「米尼克訴密西西比州案呢？」布雷克問。

　　波頓笑了笑。「馬尼爾訴威斯康辛？」

　　「亞利桑納訴富明奈特？」拉瑪說。

　　「你知道這些是什麼案子嗎？」布雷克問。

　　李奇想戳破他們的把戲，不過找不到破綻。

　　「都是最高法院判例。」李奇說：「接續米蘭達案例的後續。布魯爾是一九七七年，達克沃斯是一九八九年，伯金斯是一九九〇，馬尼爾是一九九一，富明奈特一九九一，這些都是用來修正或重申米蘭達判例的案子。」

　　布雷克點點頭。「很好。」

　　拉瑪身子前傾，桌上的亮光從下方照亮她的臉，看起來像個骷髏頭。

　　「你跟愛米．卡倫很熟對吧？」她問道。

　　「誰？」李奇說。

　　「你聽見了，王八蛋。」

　　李奇瞪著她，一個名叫愛米．卡倫的女人從過去回到記憶中，但花了他好一陣子才想起來，這時拉瑪瘦削的臉上出現滿意的笑容。

　　「不過你不太喜歡她，對吧？」她說。

　　一片沉靜，圍繞著他擴大。

　　「好了，換我。」卡卓說：「你替誰辦事？」

　　李奇慢慢把視線移到右邊，停在卡卓身上。

　　「我不替任何人辦事。」他說。

　　「別來搶我們的地盤。」卡卓引述道：「『我們』是複數，兩者以上。誰是『我們』，李奇？」

　　「沒有我們。」

　　「放屁！李奇，派崔遜想染指那家餐廳，不過你搶先一步，到底是誰派你去的？」

　　李奇沒有回應。

　　「那卡洛琳．庫克呢？」拉瑪叫道：「你也認識她，對吧？」李奇緩緩轉過頭去面對著她，她臉上還是掛著微笑。

　　「不過你也不喜歡她，是不是？」她說。

　　「卡倫跟庫克。」布雷克重複道：「快講，李奇，從實招來。」

　　李奇看著他。「招什麼？」

　　又一陣沉默。

　　「誰派你去餐廳的？」卡卓又問了一次：「現在就跟我說，或許可以算輕一點。」

　　李奇頭轉回另一邊。「沒人派我去任何地方。」

　　卡卓搖搖頭。「放屁！你住價值五十萬美元的蓋里森河濱豪宅，開著剛買半年、價值四萬五美元的休旅車，而且國稅局說三年來你連一毛收入都沒有。有人想把派崔遜的手下送進醫院時，你剛好就出現了。這些林林總總加起來，你的後臺還有老闆，我想知道到底是誰。」

　　「我沒有後臺。」李奇又說一次。

　　「那你是單打獨鬥囉？」布雷克問：「你是這個意思嗎？」

　　李奇點點頭。「應該是吧！」

　　他轉過頭。布雷克面帶微笑，十分滿意地說道：「我想也是。什麼時候退役的？」

　　李奇聳聳肩。「大概三年前吧！」

　　「在軍中多久？」

　　「一輩子。軍官的兒子，後來也當了軍官。」

　　「憲兵對吧？」

　　「對。」

　　「晉升過好幾次，是嗎？」

　　「我是少校。」

　　「勳章呢？」

　　「有一些。」

　　「銀星？」

　　「一個。」

　　「服務紀錄特優對吧？」

　　李奇沒有回答。

　　「不必謙虛。」布雷克說：「說嘛！」

　　「沒錯，我的紀錄是不錯。」

　　「那為什麼要退役？」

　　「那是我的事。」

　　「不可告人？」

　　「你不會懂的。」

　　布雷克笑了笑。「所以……三年了，都在幹嘛？」

　　李奇又聳聳肩。「沒做什麼，大概四處玩吧！」

　　「工作嗎？」

　　「不常。」

　　「遊手好閒是嗎？」

　　「大概。」

　　「錢從哪裡來？」

　　「存款。」

　　「三個月前就用光了，我們查過你的銀行戶頭。」

　　「對啊！存款本來就會用光，不是嗎？」

　　「所以你現在靠雅各小姐養是嗎？你女朋友、也是你律師，給女人養有什麼感想？」

　　李奇在燈光下看著年代已久的結婚戒指捆住他肥胖的手指。

　　「我想不會比你老婆難過。她不也都是靠你養？」

　　布雷克哼了一聲，又停了一會兒。「所以從軍中退役後，你沒做過什麼工作，是嗎？」

　　「是。」

　　「大部分都靠自己過活。」

　　「大部分是。」

　　「很滿意？」

　　「夠滿意了。」

　　「因為你獨來獨往。」

　　「放屁！他一定有後臺。」卡卓說道。

　　「他說他獨來獨往，你耳聾了嗎？」布雷克咆哮道。

　　迪爾菲的頭在兩人中間轉來轉去，像是網球賽的觀眾。桌面折射的光線在他的鏡片上閃爍，他舉起手示意眾人閉嘴，然後靜靜地看著李奇。

　　「告訴我愛米．卡倫跟卡洛琳．庫克的事。」他說。

　　「什麼事？」李奇問。

　　「你認識她們對吧？」

　　「認識，很久以前，在軍中。」

　　「那跟我說說她們的事。」

　　「卡倫矮小黝黑，庫克很高䠷，而且是金髮。卡倫是中士，庫克是少尉。卡倫隸屬砲兵，庫克隸屬戰爭計畫處。」

　　「在哪裡？」

　　「卡倫在芝加哥附近的衛斯堡，庫克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比利時總部。」

　　「跟她們有過性關係嗎？」拉瑪問。

　　李奇轉過頭瞪著她。「這是什麼問題？」

　　「直接的問題。」

　　「好。沒有。」

　　「兩個都很漂亮對吧？」

　　李奇點點頭。「比妳漂亮，毫無疑問。」

　　拉瑪側過頭，不再說話。布雷克的臉轉成暗紅色，打破沉默。「她們彼此認識嗎？」

　　「不太可能，陸軍有一百萬人，她們服役的地方相距四千哩，時間也不一樣。」

　　「你跟她們都沒有發生性關係？」

　　「沒有。」

　　「你試過嗎？任一個？」

　　「沒有。」

　　「為什麼？怕被拒絕嗎？」

　　李奇搖搖頭。「如果你那麼想知道，我就告訴你。遇到她們兩個的時候我身邊都有別人，而且一次一個對我來說就夠了。」

　　「要是有機會，你會想跟她們發生關係嗎？」

　　李奇短暫地笑了笑。「下場應該不會太好。」

　　「她們會答應嗎？」

　　「或許會，或許不會。」

　　「你覺得最有可能的情況是？」

　　「你當過兵嗎？」

　　布雷克搖搖頭。

　　「那你就沒辦法真正了解裡面的狀況。」李奇說：「大部分軍人會上任何能動的東西。」

　　「所以你覺得她們應該不會拒絕你？」

　　李奇緊盯著布雷克的眼睛。「不會，我想應該不是問題。」

　　現場沉默了好一陣子。

　　「你贊成女人當兵嗎？」迪爾菲問。

　　李奇的眼睛移到他身上。「什麼？」

　　「回答問題，李奇。你贊成女人服役嗎？」

　　「有什麼好不贊成的？」

　　「你覺得她們能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嗎？」

　　「這問題問得笨了，」李奇說：「你明知道她們沒問題。」

　　「我知道？」

　　「你去過越南對吧？」

　　「我嗎？」

　　「當然。」李奇說：「一九七六年就在亞利桑納當上兇殺組警探，不久後就升局長，要是沒當過兵大概不太容易，尤其是那時候、那個地方，所以你應該是一九七〇、七一年左右去的。視力不好，應該當不了飛行員，光是戴眼鏡大概就會直接配到步兵團，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得花一年時間在叢林裡被越共修理，而且修理你的有三分之一是女人。優秀的狙擊兵，對吧？聽說很拚命？」

　　迪爾菲緩緩點頭。「所以你喜歡女兵？」

　　李奇聳聳肩。「仗要有人打，女人打仗一樣優秀。二次大戰的蘇聯前線不就這樣？女人的表現非常好。你去過以色列嗎？女人也在前線打仗，要是我絕對不會想把美軍擺在以色列的防衛前線，至少在勝負很重要的時候。」

　　「所以你完全不反對？」

　　「從個人觀點來看，不反對。」

　　「其他方面來看有問題嗎？」

　　「從作戰角度看來應該有。」李奇說：「以色列的證據顯示，男性步兵作戰時，如果女性同僚受傷，該員停止進攻、救助女性同僚的機率是男性同僚的十倍。迻會讓進攻速度大幅減緩，要有特別的訓練才能克服這點。」

　　「你不覺得人應該互相幫助嗎？」拉瑪問。

　　「當然應該。」李奇說：「不過如果有目標要先佔領就不行。」

　　「所以如果我們兩個一起進攻，而我受傷了，你還是會繼續前進？」

　　李奇笑了笑。「如果是妳，連想都不用想。」

　　「你怎麼遇到愛米．卡倫的？」迪爾菲問。

　　「我確定你已經知道了。」李奇說。

　　「還是告訴我吧，方便記錄。」

　　「有人在記錄？」

　　「當然。」

　　「卻沒有宣讀我的權利？」

　　「紀錄上會有。我說什麼時候有，就會出現在什麼時候。」

　　李奇靜默不語。

　　「告訴我愛米．卡倫的事。」迪爾菲又說了一次。

　　「她來找我說她單位裡的事。」李奇說。

　　「什麼事？」

　　「性騷擾。」

　　「你同情她嗎？」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曾為我的性別受到不平等待遇，所以我覺得她也不該遭受這樣的對待。」

　　「那你做了什麼？」

　　「我逮捕了她指控的軍官。」

　　「接下來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我是個憲兵，不是檢察官，這不是我的管轄範圍。」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軍官勝訴，愛米．卡倫離開軍中。」

　　「不過那位軍官的前途也毀了。」

　　李奇點點頭。「沒錯。」

　　「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

　　李奇聳聳肩。「大概是疑惑吧！就我的認知，這人還不錯，但後來我相信卡倫，而不是他。我覺得他有做，所以他走了，我大概還算滿意。不過就理想情況來說，事情不該這樣發展。無罪判決不該毀了一個人的前途。」

　　「所以你為他感到惋惜？」

　　「不對，我是為卡倫感到惋惜，也替陸軍惋惜。這整件事根本就是亂七八糟，兩個人的前途都毀了，本來不管誰說實話，該毀的應該只有一個。」

　　「那卡洛琳．庫克呢？」

　　「庫克的情況不一樣。」

　　「怎樣不同？」

　　「不同時間、不同地點。那是在海外，她跟某個上校上床，大概已經一年了，這個事件在我看來是你情我願，她是到後來才說那是性騷擾，因為她沒有得到升遷。」

　　「有什麼不一樣？」

　　「因為兩件事不相干。男的搞她是因為女的高興願意，但男的沒有升她是因為女的在工作上表現不佳，這是兩碼子事。」

　　「或許她認為床上一年就該換來相應的報酬。」

　　「那這就變成契約問題了，就像妓女被賴帳一樣，這不叫性騷擾。」

　　「所以你沒有任何行動？」

　　李奇搖搖頭。「不對，我逮捕了那個上校，因為到那時候已經有了規定，官階不同的人不能發生性行為。」

　　「然後呢？」

　　「然後他名譽掃地，軍方解除他的職務，他老婆甩了他，接著他自殺了。而庫克也離開了。」

　　「那你呢？」

　　「我調離了北約總部。」

　　「為什麼？太沮喪？」

　　「不是，其他地方需要我。」

　　「需要你？為什麼是你？」

　　「因為我擅長調查，我待在比利時是浪費人才，比利時沒什麼問題。」

　　「之後還看過更多騷擾案嗎？」

　　「當然，這些案子鬧得很大。」

　　「很多好軍官都因此毀了前途嗎？」拉瑪問。

　　李奇轉過頭看著她。「有些是如此，它變成一種莫須有的迫害。就我看來，大部分案子都是真有其事，不過也有些無辜的人被逮捕，很多原本正常的關係突然間曝了光，這個規定在一夕間改變了原本正常的男女關係。無辜的受害者有男有女。」

　　「一團混亂是嗎？」布雷克問道：「都是像卡倫和庫克這種討厭的小女人造成的？」

　　李奇沒有回答。

　　卡卓的手指在紅木桌上打鼓，說：「我想回到派崔遜的問題上。」

　　李奇把視線轉向另一邊。「沒有派崔遜問題，我從來沒聽過派崔遜這個人。」

　　迪爾菲打個呵欠，看看手錶，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揉揉眼睛。

　　「已經超過十二點了，知道嗎？」

　　「你還是會尊重卡倫和庫克嗎？」布雷克問。

　　李奇在燈下瞇眼看著卡卓，然後轉回去對著布雷克，天花板投下的熾熱黃光從紅木桌面反射回來，讓他浮腫的臉變成深紅色。

　　「是的，我還是尊重她們。」

　　「她們的案子移送檢察官後，你還有見過她們倆嗎？」

　　「大概一、兩次吧！擦身而過。」

　　「她們信任你嗎？」

　　李奇聳聳肩。「應該是吧！我的職責就是讓她們信任我，我需要問一些私密的細節。」

　　「你常需要這樣處理女人的案子嗎？」

　　「我處理過幾百個案子，女人的大概幾十件吧！直到軍方設立專職單位處理這些案件為止。」

　　「那再說一件你處理過的案子。」

　　李奇又聳聳肩，然後記憶掃過無數的辦公室：燠熱的天氣、寒冷的天氣，大辦公桌、小辦公桌，窗外的太陽、窗外的雲朵，受傷憤怒的女人結結巴巴地說出她們的祕密。

　　「麗達．史麥嘉。」他說：「隨便舉個例子。」

　　布雷克停了一下。拉瑪伸手到地上，從手提箱裡拿出一疊厚厚的檔案夾，推向旁邊。布雷克打開資料夾，翻著內頁，用肥大的食指掃過一長串姓名，然後點點頭。

　　「好。」他說：「史麥嘉小姐的情況如何？」

　　「她官拜少尉。」李奇說：「布雷格堡，喬治亞州。那些男的說是戲弄，女的說是輪暴。」

　　「結果如何？」

　　「她贏了官司。三個男的在牢裡關了一段時間，然後被軍方掃地出門。」

　　「那史麥嘉少尉呢？」

　　李奇又聳聳肩。「一開始好像挺滿意的，覺得自己終於洗刷冤屈，後來她覺得在陸軍待不下去，就退役了。」

　　「到哪裡去？」

　　「不知道。」

　　「假設你又在某個地方碰到她，假設在某個小鎮、某個地方，在商店或餐廳裡看到她，她會有什麼反應？」

　　「不知道，大概會打個招呼吧！或許會聊幾句、喝杯飲料之類的。」

　　「她見到你會很高興嗎？」

　　「應該會吧！」

　　「因為她會記得你是個好人？」

　　李奇點點頭。「因為過程非常折磨人，不僅事件本身，後續處理也一樣。所以調查員必須和控訴者建立聯繫，調查員必須身兼朋友與支持者。」

　　「所以受害者變成你的朋友？」

　　「如果方法用對的話，是的。」

　　「如果你去敲史麥嘉少尉的門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她住哪裡。」

　　「假設你知道，她會開門讓你進去嗎？」

　　「不知道。」

　　「她會認得你嗎？」

　　「有可能。」

　　「她還會記得你是她朋友嗎？」

　　「大概會吧！」

　　「所以你去敲門，她會讓你進去，是吧？她打開門，看見老朋友，所以會讓你進去，問你要不要喝咖啡之類的，聊聊近況。」

　　「或許。」李奇說：「大概是。」

　　布雷克點點頭，不再說話。拉瑪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彎過身聽她在耳邊說悄悄話。他再次點點頭，然後轉過去對迪爾菲耳語。迪爾菲看了卡卓一眼，同一時間，三個寬提科的探員身子往後靠，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已明白表示：好吧！我們有興趣。卡卓很緊張地看著迪爾菲。迪爾菲往前靠，透過鏡片直視李奇，說：「現在的情況很複雜。」

　　李奇什麼都沒說，只是坐著等待。

　　「在餐廳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迪爾菲問。

　　「什麼事都沒發生。」李奇說。

　　迪爾菲搖搖頭。「有人監視你，我的手下已經跟蹤你一星期了。波頓跟拉瑪探員今晚加入監視行動，他們看到了全部經過。」

　　李奇瞪著他。「你們已經跟蹤我一星期？」

　　迪爾菲點點頭。「事實上是八天。」

　　「為什麼？」

　　「這個我們待會再談。」

　　拉瑪又一次伸手進手提箱，抽出另一個檔案，從裡面拿出一疊資料，大概五、六張紙釘在一起，上面寫滿了字。她對李奇冷冷一笑，然後把文件轉過來滑到他面前。空氣掃過，紙張翻了開來，迴紋針擦過木頭桌面，文件最後剛好停在他面前。在文件中，李奇的代號就叫目標，裡面有一長串表列，記載了過去八天來他的一舉一動以及所到過的每個地方，完整記錄到最後一秒，連芝麻綠豆大的事都不放過。李奇看看文件，然後轉回拉瑪微笑的臉上，點點頭。

　　「嗯，聯邦調查局探員果然名不虛傳。」他說道：「我倒沒注意到。」

　　一片靜默。

　　「那麼，餐廳裡發生了什麼事？」迪爾菲又問一次。

　　李奇停了一會兒，心想：實話實說最好。經過一番評估後，他決定接受現況，他吞了口口水，對布雷克、拉瑪和波頓點點頭。「法學院的傢伙大概會稱之為不完美的必然，我藉由犯個小罪，以阻止更大的犯罪發生。」

　　「就你一個人？」卡卓問。

　　李奇點點頭。「沒錯。」

　　「那『別來搶我們的地盤』是怎麼回事？」

　　「因為要做得跟真的一樣，要讓派崔遜當回事，不管他到底是什麼角色。要讓他以為自己碰到了另一個幫派。」

　　迪爾菲越過整張桌子，將拉瑪的跟蹤紀錄拿回來迅速翻閱。

　　「從紀錄看來他只跟裘蒂．雅各小姐有過接觸，沒有其他人。這位小姐沒有在搞保護費這勾當。電話通聯紀錄呢？」

　　「你監聽我的電話？」李奇問。

　　迪爾菲點點頭。「我們也檢查你的垃圾。」

　　「通聯紀錄沒問題。」波頓說：「除了雅各小姐，他沒跟任何人通過電話。生活很平靜。」

　　「是嗎？李奇？」迪爾菲問：「生活很平靜是嗎？」

　　「通常是。」李奇說。

　　「所以你獨來獨往。」迪爾菲說：「只是個熱心市民，跟幫派分子沒有關係，沒人透過電話對你下令。」

　　他轉向卡卓，卡卓還想問問題。「這樣滿意了嗎？詹姆士？」

　　卡卓聳聳肩，點點頭。「不滿意也不行，是吧？」

　　「熱心市民，李奇，是這樣嗎？」迪爾菲說。

　　李奇點點頭，沒說什麼。

　　「能證明嗎？」迪爾菲問。

　　李奇聳聳肩。「我也可以拿走他們的槍，如果我跟幫派掛勾，我就會這麼做，不過我沒有。」

　　「確實沒有，你把槍丟在垃圾車裡了。」

　　「我先把槍破壞了。」

　　「把沙土塞進去，為什麼？」

　　「這樣就算有人找到也不能拿來用。」

　　迪爾菲點點頭。「熱心市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李奇也點點頭。「大概是。」

　　「總得有人做，是嗎？」

　　「大概是。」李奇又說一次。

　　「你不喜歡不公平的事，對嗎？」

　　「也許。」

　　「而且你自己就能判斷是非。」

　　「希望如此。」

　　「你不需要權責單位干涉，因為你自己就能作主。」

　　「通常是。」

　　「對自己的道德標準很有自信。」

　　「大概。」

　　一陣沉默，迪爾菲往前直視。

　　「那你為什麼偷他們的錢？」他問。

　　李奇聳聳肩。「戰利品，就像獎盃一樣。」

　　迪爾菲點點頭。「也是你的標準的一部分，是吧？」

　　「算是。」

　　「你有自己的遊戲規則，對吧？」

　　「通常是。」

　　「你不會去搶老婦人，但從兩個硬漢身上拿錢就沒什麼關係。」

　　「大概是。」

　　「要是他們有不合情理的舉動，就會得到制裁，對嗎？」

　　「沒錯。」

　　「個人原則。」

　　李奇又聳聳肩，沒說什麼，靜默逐漸累積。

　　「你了解罪犯剖繪嗎？」迪爾菲突然問道。

　　李奇停了一下。「只看過報上的報導。」

　　「這是種科學。」布雷克說：「我們在寬提科花了很多年研發出來的。在座的拉瑪探員就是我們的首席專家，波頓探員是她的助理。」

　　「我們負責檢驗犯罪現場。」拉瑪說：「尋找背後真正的犯案動機，然後釐清具有哪種人格特質者會犯下案件。」

　　「我們也研究被害者。」波頓說：「分析他們遇到哪種人時特別容易成為被害者。」

　　「什麼樣的犯罪？」李奇問：「什麼現場？」

　　「你這王八蛋！」拉瑪說。

　　「愛米．卡倫和卡洛琳．庫克。」布雷克說：「兩個人都遭到謀殺。」

　　李奇瞪著他。

　　「先是卡倫。」布雷克說：「非常奇特的方式，本來應該當作單一個案處理，但接下來輪到庫克遭到殺害，完全相同的手法，這就成了連續案件。」

　　「我們查了被害者的共通點。」波頓說：「很快就發現她們都是軍中性騷擾案的原告，事後都離開軍中。」

　　「犯案現場經過精密佈置。」拉瑪說：「行兇者可能受過軍事化精準訓練。奇怪的加密手法，什麼都沒留下，不著痕跡。行兇者必定是非常精細的人，而且對偵查過程非常熟悉，或許自己就是個出色的調查員。」

　　「兩人的住所都沒有強行侵入跡象。」波頓說：「都是主人開門讓兇手進去的，連問都沒問。」

　　「所以行兇者必定是她們倆都認識的人。」布雷克說。

　　「她們倆都信任的人。」波頓說。

　　「比方說朋友來訪。」拉瑪說。

　　眾人一時間寂靜無聲。

　　「以這種身分現身。」布雷克說：「來訪者是被她們視為朋友的人，覺得有某種關聯的人。」

　　「一位朋友來訪。」波頓說：「敲敲門，把門打開，說：嗨！好久不見。」

　　「他走進去，」拉瑪說：「就這樣。」

　　房內一片沉默。

　　「我們從心理層面分析這件犯罪行為。」拉瑪說：「為什麼這些女人會讓某人憤怒到想殺她們？所以我們開始尋找在軍中與她們有過節的人，或許有個人非常生氣，認為這些討厭的女人不該毀了優秀軍人的前途，然後又辭職不幹。是這些無聊的女人把好人逼上絕路。」

　　「某個是非分明的人。」波頓說：「對自己的標準非常有自信，想藉自己之手把不公不義的事矯正過來，喜歡自己搞定，不喜歡法務機關礙事，你覺得呢？」

　　「兩個女人都認識的人。」布雷克說：「而且熟悉到足以開門讓他直接進入，不問任何問題，像是老朋友之類的。」

　　「這人十分果決，」拉瑪說：「或許很有效率，馬上就能想到要去買標籤機和膠水，來處理突發的小問題。」

　　愈發沉默。

　　「陸軍查過電腦資料。」拉瑪說：「你說的沒錯，她們彼此不認識，兩人共同認識的人也非常少，雖然很少，不過你是其中之一。」

　　「想知道一件有趣的事嗎？」布雷克說：「連續犯罪者常開福斯金龜車，幾乎全都是，很特別。然後會換成七人座休旅車，接下來會換成越野車，大型四輪驅動，就像你開的車，真巧。」

　　拉瑪橫過身子，把迪爾菲面前的文件拉回來，用一隻手指輕輕敲著。

　　「這些人都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她說：「大部分時候頂多只跟一個人來往，靠別人養，通常是親戚或朋友，而且常是女人。不務正業，不講電話，安安靜靜而且鬼鬼祟祟。」

　　「他們對於法律運作非常了解。」波頓說：「什麼都懂，喜歡各種與自己權利相關的模糊案例。」

　　又是沉默。

　　「犯罪剖繪，」布雷克說：「是種精準的科學，美國大多數州都認定這種證據足以申請逮捕令。」

　　「從來不曾失靈。」拉瑪說。她瞪著李奇，然後身體往後靠，露出歪斜的牙齒得意地笑著，一時之間無人說話。

　　「所以呢？」李奇說。

　　「所以有人殺了這兩個女人。」迪爾菲說。

　　「然後呢？」

　　迪爾菲往右對著布雷克、拉瑪與波頓點點頭。「而這幾位探員認為兇手就是像你這種人。」

　　「所以呢？」

　　「所以我們才問你那些問題。」

　　「於是呢？」

　　「於是我認為他們的想法確實沒錯，兇手是像你這樣的人，甚至就是你。」

4

　　「不對，不是我。」李奇說。

　　布雷克笑著。「大家都會這麼說。」

　　李奇瞪著他。「你講的都是廢話，布雷克。你死了兩個女人，就這樣。陸軍的事可能只是巧合，因性騷擾案而離開部隊的女人有幾百個、或許幾千個，為什麼直接下這種結論？」

　　布雷克閉著嘴。

　　「為什麼是像我這種人？」李奇問：「這也只是猜測。而且這個結論就是那些犯罪剖繪的狗屎結論是吧？你們說兇手跟我一樣是因為你們認定是像我這種人，什麼證據都沒有。」

　　「確實沒證據。」布雷克說。

　　「作案的人什麼都沒留下。」拉瑪說。「不過沒證據有沒證據的做法，兇手很明顯是個聰明人，所以我們就找聰明人，你說你不算聰明人嗎？」

　　李奇瞪著她。「跟我一樣聰明的可以找到幾千個。」

　　「不對，自傲的王八蛋，應該說幾百萬個。」她說道：「然後我們過濾掉大部分的人：聰明的獨行者、待過部隊、同時認識兩個被害者、下落不明、具有苛刻的正義使者性格。這樣一來，就會從幾百萬個變成幾千個、變成幾百個、變成幾十個，也許變成只剩你一個。」

　　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我？」李奇對她說：「妳瘋了。」

　　他轉頭看著迪爾菲，見他靜靜坐著，面無表情。

　　「你也覺得是我做的嗎？」

　　迪爾菲聳聳肩。「這個嘛……如果你沒做，那一定是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人幹的，而且現在我知道你讓兩個傢伙躺在醫院裡，光這樣你就已經吃不完兜著走了。另外這件，我對案子不熟，不過總局相信自己的專家，所以才會請他們來。」

　　「他們搞錯了。」李奇說。

　　「你能證明嗎？」

　　李奇瞪著他。「有這必要嗎？沒有定罪前都是清白的吧？」

　　迪爾菲只是笑了笑。「拜託，實際點好嗎？」

　　沒人接話。

　　「時間。」李奇說：「給我時間、地點。」

　　一片靜默，迪爾菲瞪著空氣發呆。

　　「卡倫是七週前。」布雷克說：「庫克是四週前。」

　　李奇開始回想，四週前秋天剛開始，七週前是晚夏。晚夏，什麼事都沒做，他在跟庭院搏鬥，三個月沒整理，讓他得每天拿著大鐮刀、鋤頭和其他不熟悉的工具在院子裡拚命。甚至有好幾天連裘蒂都沒見著面。那時候她為手上的案子忙得團團轉，有一週還到國外去，去了倫敦。不過他想不起來到底是第幾週。那段時間很孤單，他的時間都用來擊退一次一呎、步步進逼的猖獗自然生長。

　　初秋，他開始把注意力轉到屋內。有許多事要做，不過他都一個人做，裘蒂在紐約市力爭上游。有幾個晚上兩人在一起，不過也就這樣，沒出去玩，沒有票根、沒有訂房紀錄、護照沒有章戳，沒有不在場證明。他看著排在面前的七個探員。

　　「我要找我的律師。」他說。

　　※※※

　　兩個本地探員帶他回第一個房間。他的地位改變了，這次他們一起留在裡面，兩人分站緊閉房門的兩側。李奇坐在塑膠花園椅上，當他們不存在。天花板上裸露的管線中空氣不停流動，他聽著、等著，什麼都不想。

　　將近兩小時過去了，那兩個探員耐心地站在門邊，沒有看他、沒有說話，連動都沒動。他坐在椅子上，靠著背，瞪著頭上的輸送管。上面有兩個系統，一個送進新鮮空氣，另一個把污濁空氣抽出去，配置十分清楚。他的視線循著管線移動，想像著屋頂上有個大型風扇以反方向緩緩轉動，讓整個建築像肺一樣呼吸。他想像自己吐出的廢氣飄到曼哈頓的夜空裡，然後吹到大西洋上空。潮濕的分子飄散在大氣層中，一陣微風吹來，如漩渦般把它吹散。兩小時，足以吹到海岸外二十哩遠，甚至是三十或四十哩，視情況而定。他已經記不得外面的夜空風大不大了，回想起來應該不大。有霧，如果有風的話霧就會飄走，所以應該是寂靜無風，因此他吐出的廢氣大概會滯留在緩慢旋轉的風扇正上方。

　　走廊上有人出現，把門打開，探員出去，裘蒂走了進來，在一片灰牆中耀眼奪目。裘蒂穿著淡桃色洋裝，外面罩一件羊毛外套，有幾塊色澤比較深，頭髮依舊閃耀著夏天的陽光。她的眼睛是亮藍色，蜂蜜般的肌膚，雖然已是半夜，但看起來仍如清晨般光鮮亮麗。

　　「嘿！李奇。」她說。

　　他點點頭，什麼都沒說，看得出她臉上滿是擔憂。裘蒂走近，彎下腰吻了他，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就像朵花。

　　「妳跟他們談過了嗎？」他問她。

　　「我不適合處理這件事。」她說：「如果是財金法就可以，但刑法我真的不了解。」

　　她在椅子前等他站起來，高䠷、苗條，頭側向一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每次他看到她，就覺得她變得更漂亮。他站起來，不耐煩地伸展四肢。

　　「沒什麼好處理的。」他說。

　　她搖搖頭。「不對，要處理的事可多了。」

　　「我沒殺人。」

　　她看著他。「當然沒有，這個我知道啊！而且他們也清楚，要不然他們早就把你上手銬腳鐐，直接帶你到寬提科，而不是丟在這裡。這一定是跟另外那件事有關，他們看到你做了那件事，把兩個傢伙送進醫院。」

　　「跟那件事無關，他們反應太快了，在我做那件事前就設計好了。他們才不在意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沒幹什麼非法勾當。那個是卡卓在意的目標，組織犯罪。」

　　她點點頭。「卡卓相當滿意，或許不只是滿意，街頭少了兩個人渣，不費吹灰之力。可是這一來卻變成了不上不下的困境，你知道嗎？如果要讓卡卓相信，你就得證明自己是獨行俠，但你愈證明自己是獨行俠，那你就愈像寬提科檔案裡的人。所以不管他們以什麼理由抓你進來，你都已經把他們搞糊塗了。」

　　「那檔案根本是狗屎。」

　　「他們不這麼認為。」

　　「這個狗屎檔案根本是針對我的資料捏造的。」

　　她搖搖頭。「不對，它是針對一個跟你一樣的人。」

　　「都一樣，反正我該拍拍屁股走人。」

　　「沒辦法，李奇，現在情況很麻煩，不管到底還有什麼其他案子，他們親眼看到你修理那兩個傢伙，而且目擊者還是兩個值勤中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啊！老天。」

　　「那兩個人活該。」

　　「為什麼？」

　　「因為他們找碴找錯對象了。」

　　「你看！你是在做案子給他們辦，自以為是正義使者，套用自己的道德標準。」

　　他聳聳肩，轉過頭。

　　「我不適合處理這件事。」裘蒂又說了，次。「我不擅長刑法，你需要一個更好的律師。」

　　「我不需要任何律師。」他說。

　　「要，李奇，你需要律師，一定要，這不是開玩笑。這裡是聯邦調查局，老天！」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

　　「你得嚴肅點。」她說。

　　「辦不到。」李奇說：「他們在放屁，我根本沒殺任何女人。」

　　「可是你卻把自己弄得跟檔案裡的人一模一樣，要證明他們錯了真是難上加難。反向證明本來就很難，所以你需要一個有本事的律師。」

　　「他們說我在破壞妳的事業，說我在事業上幫不了妳。」

　　「那也是放屁。而就算這是實話，我也不在乎，我說再找一個律師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你。」

　　「我不要任何律師。」

　　「那你幹嘛打電話給我？」

　　他笑了起來。「我想妳可以讓我的心情好一點。」

　　裘蒂投進他懷裡，踮著腳深深地吻了他。

　　「我愛你，李奇。」她說：「真的，你也知道啊！可是你需要好一點的律師，我連這到底是什麼情況都搞不清楚。」

　　兩人沉默了好久，只有頭上的空氣在循環，空氣滑過金屬的細微聲響，時間慢慢流逝的寂靜無聲。他聽著。

　　「他們給了我一份監視報告。」

　　他點點頭。「我猜也是。」

　　「為什麼？」

　　「因為這會讓我從調查對象裡除名。」他說。

　　「為什麼？」

　　「因為這個案子不只關係到兩個女人。」他說。

　　「不是嗎？」

　　「不是，而是三個，一定是這樣。」

　　「為什麼？」

　　「因為不管兇手是誰，他一定是照時間表執行的，妳懂嗎？每三週殺一個，七週前、四週前，所以下一個已經下手了，就是上星期。他們監視我是為了排除我涉案的可能。」

　　「如果你已經被排除了，為什麼還要把你抓來？」

　　「不知道。」他說。

　　「或許他沒照時間表做案，或許他殺了兩個人就停了。」

　　「沒有人會殺兩個就停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或許他生病了，中途休息，可能要好幾個月才會進行下一個。」

　　他停了下來。

　　「或許他因為其他案子被捕。」她說：「這偶爾也會發生。不相干的事，你知道吧？可能因為這樣就關了十年，沒人知道是他幹的。所以你需要一個能幹的律師，李奇。比我更在行的人，因為這案子不簡單。」

　　「妳是來讓我心情好的，記得嗎？」

　　「不對，我是來為你提供好意見的。」

　　他看著裘蒂，突然不太確定她的意思。

　　「還有另外那件事。」她說：「那兩個傢伙──不管如何，光是這點你就脫不了身。」

　　「他們應該感謝我。」

　　「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他沒回話。

　　「這不是部隊，李奇。」裘蒂說：「你不能再把兩個人直接拖到調車場，然後叫他們學乖一點。這裡是紐約，走的是老百姓的規矩，而他們正在找你麻煩，你不能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我什麼也沒做。」

　　「錯了，李奇。你把兩個人送進醫院，而且有人全程旁觀。當然他們不是好東西，可是這裡有這裡的規矩，而你犯了規矩。」

　　這時走廊外傳來腳步聲，厚實沉重的聲音，大概是三個人快步而來。門打開，迪爾菲走進來，那兩位本地年輕探員緊跟在後。迪爾菲沒有理會李奇，直接對裘蒂說話。

　　「委託人會議結束了，裘蒂小姐。」他說。

　　迪爾菲帶著眾人回到有長桌的房間裡，兩名本地探員夾著李奇跟在他身後，裘蒂跟在他們後面走進房間。室內的強光讓她眨了眨眼，桌子另一頭多放了張椅子，迪爾菲站著，手指那張椅子，不發一語。裘蒂看了他一眼，繞過桌子坐在李奇身邊。李奇在閃亮的紅木桌底下握了握她的手。

　　兩名本地探員靠在牆邊，李奇在強光下往前直視。同樣的陣仗排列在他眼前，波頓、拉瑪、布雷克，迪爾菲，然後是身邊有兩張空椅的卡卓。這次桌上擺了一臺矮矮胖胖的黑色錄音機，迪爾菲往前靠，按下一個紅色按鈕，說出日期、時間、地點和與會九人的身分，雙手擺在身前。

　　「我是艾倫．迪爾菲，對嫌犯傑克．李奇說話。」他說：「你現在因兩樁罪狀遭到逮捕。」

　　他停了一下。

　　「其一，重傷害與搶劫。」他說：「對象尚未確認。」

　　詹姆士．卡卓往前靠。「其二，協助與教唆犯罪組織從事勒索行為。」

　　迪爾菲笑了笑。「你不一定要開口說話，但如果你說了，內容都會錄下來，在法庭上有可能成為對你不利的證據。你有權聘請律師，如果沒有能力，紐約州政府會為你出資聘請。」

　　他往前靠到錄音機旁，按下停止鍵。「怎麼樣，我講得不錯吧？你不是米蘭達專家嗎？」

　　李奇沒有回應，迪爾菲又笑了笑，然後按下紅色鈕，錄音機又開始運作。

　　「了解你的權利了嗎？」他問。

　　「是的。」李奇說。

　　「在這個時間點上你有話要說嗎？」

　　「沒有。」

　　「就這樣？」迪爾菲問。

　　「是的。」李奇說。

　　迪爾菲點點頭。「紀錄完成。」

　　他往前伸出手把錄音機關掉。

　　「我要求交保審訊。」裘蒂說。

　　迪爾菲搖搖頭。

　　「不需要。」他說：「具結後就可以釋放了。」

　　一片靜默。

　　「那另一件案子呢？」

　　裘蒂問：「女人的？」

　　「那個案子還在調查。」迪爾菲說：「妳的委託人可以走了。」

5

　　離開時剛過凌晨三點，裘蒂很焦慮，不知道該待在李奇身邊，還是回辦公室繼續工作。李奇要她冷靜下來，回去上班。其中一名本地年輕探員送裘蒂回華爾街。除了搶來的那疊鈔票外，東西都還給了李奇。然後另一個本地探員載他一路狂親回蓋里森，五十八哩路只花了四十七分鐘。他的儀表板上有個紅色警示燈，有條電線連到點菸器，一路上都開著閃燈。閃燈光束掃過濃霧，夜已深，漆黑而寒冷，路面濕滑。那傢伙一言不發，只管一路開車，到了蓋里森的車道前急踩煞車。乘客座車門一關上，又馬上急馳而去。李奇看著閃燈消失在河邊的濃霧裡，轉頭走回他的家。

　　這棟房子是里昂．蓋伯給他的遺產，里昂是裘蒂的父親，也是他的老長官。今年夏天的第一週充滿了太多驚奇，其中有好有壞：他再次遇到裘蒂，發現她已結過婚，而且離婚了；得知老里昂已經過世，而房子要給他。他喜歡裘蒂已經十五年了，當初在菲律賓的基地對她一見鍾情。那時她十五歲，正是花樣年華，然而她是長官的女兒，於是他把內心的情感壓抑下來，當成罪惡的祕密從來不提。他覺得這種感情對她是種背叛，對里昂也是背叛，而背叛里昂是他不可能做的事。里昂是男人中的豪傑，李奇把他當作父親敬愛。這樣的情感會讓他覺得裘蒂是自己的妹妹，而你不會愛上自己的妹妹。

　　命運帶著他來到里昂的葬禮，讓他再次見到裘蒂，經過兩天的掙扎，她才承認原來她的感覺也一樣，也為了同樣的原因隱藏自己的情感。這件事像震天巨響，幸福的光輝撥雲見日，就在這充滿巨大驚奇的夏日一週。

　　毫無疑問，重遇裘蒂是好事，里昂過世則是壞事，不過繼承這棟屋子就好壞參半。房子傲然矗立在哈德遜河畔，面對西點軍校，是價值五十萬美元的高檔不動產。房子住起來很舒服，不過衍生的問題也很大──這棟房子綁住了他，讓他非常不自在。「定居」讓他不知所措，他這輩子一直到處搬家，要他住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會讓他無所適從。而他也從來沒住過正式的屋子。農舍、民宿、汽車旅館，這些才是他的棲息地，而且根深柢固。想到擁有財產就讓他頭痛，他這一生擁有的東西不曾超過口袋能容納的範圍。小時候他曾有過一顆棒球，除此之外就沒什麼東西了。長大後，曾經連續七年身邊只有一雙鞋，而擁有的原因是這雙比國防部發的好穿。然後有個女人幫他買了個皮夾，裡面有一個透明塑膠套，放著她的照片。後來跟這女人分手，他就把照片給扔了。不過皮夾倒是留了下來。在部隊的最後六年，他身邊只有一雙鞋和皮夾。退役後，他多加了一支牙刷，可以對折，能像原子筆一樣夾在口袋上。有一支手錶，部隊發的，一開始是國家的財產，但因為沒人要回去，所以就變成他的。全部就這些：腳上的鞋、身上的衣服、褲袋裡幾張鈔票、口袋邊的牙刷以及手腕上的手錶。

　　如今他擁有一棟房子！房子是很複雜的東西，又大又複雜的實體。這要從地下室講起：地下室是個巨大的黑暗空間，水泥地板、水泥牆，一樓地板的橫樑像骨頭一樣裸露在頭上，裡面有管線機器之類的東西和一個火爐。外面附近還埋了個油槽，有一個水井供水，粗大的圓管穿過牆壁通往化糞池。整個地下室是個相互牽連的大機器，而他完全不懂這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樓上看起來就正常多了，有一大堆房間，都有點老舊髒亂，但讓人倍感親切。可是每一間都有祕密，有些電燈開關壞了，有個窗戶卡死了，廚房裡的爐灶太過複雜不知如何使用。整棟房子到了晚上還會吱吱叫、劈啪作響，不斷提醒他這間房子的貨真價實、不容忽視，需要人花費心思。

　　一間房子的存在不只是實體部分，還牽涉很多法規程序，信箱就寄來了所有權相關文件，要買保險、要付稅金──鎮公所稅、教育稅──要檢驗、要估價，要付垃圾清潔費，還有定時送瓦斯的費用。他把全部郵件都收在廚房的抽屜裡。

　　他替房子買的唯一一樣東西是金黃色的錐形濾網，用在里昂的老咖啡機上。因為他的心得是，這樣才不用老是跑去店裡買濾紙。

　　凌晨四點十分，他從罐子裡倒出咖啡裝在咖啡機裡，加水後啟動電源。在水槽裡把馬克杯洗一洗，放在流理臺上預備。他在凳子上坐下，手肘靠著流理臺，看著黑色液體冒到燒瓶裡。機器很老了，不太有效率，裡面或許積了些垢。通常要五分鐘才會煮好，大概在第四分鐘時，他聽到車子在外面慢下來的聲音。潮濕的人行道上嘶嘶作響。他的柏油車道上有輪胎輾過的聲音。裘蒂沒辦法繼續上班了，他心想。不過這個希望只持續了一秒半，當車子轉過彎來，紅色光束開始掃過他的廚房窗戶。光束由左至右、由右至左，射穿了河邊的霧氣，然後光束熄滅，引擎聲也停了下來。車門打開，腳步聲響起，有兩個人，接著車門關上。李奇站起來關掉廚房燈，從窗戶看出去，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在霧中若隱若現，想找到正門的步道。他躲到凳子後方，聽著他們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腳步聲停下，門鈴響起。

　　大廳裡有兩個電燈開關，其中一個可以開啟門廊燈，他不太確定是哪一個，於是決定賭一賭，結果剛好挑到正確的那個，一道光線穿過扇形窗。他把門打開，外面的燈泡是黃色厚玻璃做的聚光燈，從右上方往下投射出一道細細的光芒。光線先照到尼爾森．布雷克身上，接著是茱莉亞沒被布雷克的影子擋住的部分。布雷克的臉除了疲累之外沒有任何表情，拉瑪的臉依然充滿敵意與不屑。

　　「你還醒著。」布雷克說，這是陳述而非提問。

　　李奇點點頭，說：「我猜應該說，請進。」

　　拉瑪搖搖頭，黃色的燈光照在她的頭髮上。

　　「免了。」她說。

　　布雷克已經開始移動腳步。「有地方可去嗎？吃個早餐什麼的？」

　　「凌晨四點半？」李奇說：「這附近沒有。」

　　「可以在車上談嗎？」拉瑪問。

　　「不行。」李奇說。

　　沒得挑。拉瑪把眼神轉開，布雷克拖起腳步往前走。

　　「請進。」李奇又說了一次。「我剛煮了咖啡。」

　　他轉身走回廚房，拉開櫃門拿出兩個杯子，在水槽裡把灰塵洗掉，聽著布雷克踏進大廳地板發出的咯吱聲，然後是拉瑪比較輕的腳步聲，以及門在她身後關上的聲音。

　　「我只有黑咖啡。」他叫道：「不好意思，家裡沒有牛奶或糖。」

　　「黑咖啡很好。」布雷克說。

　　布雷克側身站在大廳與廚房的交界，不想擅自進入廚房。拉瑪走在他身邊，好奇地四處看著廚房。

　　「我不用。」她說。

　　「喝點咖啡吧！茱莉亞。」布雷克說：「這一晚也夠累人的。」

　　他說這話的感覺大概介於命令與長官的關心之間，李奇看了他一眼，有點驚訝，然後倒了三杯咖啡，拿起自己的杯子，背靠流理臺等著他們開口。

　　「我們需要談談。」布雷克說。

　　「第三個是誰？」李奇問。

　　「羅蘭．史丹利，軍需中士。」

　　「在哪裡？」

　　「在猶他州服役，有人發現她死在加州，今天早上。」

　　「同樣的手法？」

　　布雷克點點頭。「一模一樣。」

　　「同樣的經歷？」

　　布雷克又點點頭。「一樣是性騷擾案件，勝訴，但還是離開部隊。」

　　「什麼時候？」

　　「騷擾案是兩年前，退伍是一年前。所以三個都是這樣，部隊的事絕對不是巧合，相信我。」

　　李奇喝了一小口咖啡，味道很淡，而且不新鮮。顯然機器裡已經塞滿礦物沉澱，大概要用某種程序才能清乾淨。

　　「這個人我沒聽過。」他說：「我沒在猶他州服過役。」

　　布雷克點點頭。「有地方可以談談嗎？」

　　「我們不是在這裡談了嗎？」

　　「有地方可以坐嗎？」

　　李奇點點頭，離開流理臺，帶頭走進客廳。他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桌上，拉起百葉窗，外面一片漆黑。窗戶面西，對著河。離太陽升起照亮天空還有好幾個小時。

　　熄滅的壁爐裡有去年冬天的灰燼，旁邊三張沙發圍成長方形，那是裘蒂的父親享有的最後一道溫暖火光。布雷克面窗坐著，李奇坐在對面，看著拉瑪拚命拉著短裙，面對壁爐坐了下來，膚色如同炭灰。

　　「我們認為我們的檔案無誤。」她說。

　　「哦，這樣好啊！」

　　「兇手的背景跟你一模一樣。」

　　「你覺得這可能嗎？」布雷克問。

　　「什麼可能嗎？」李奇反問。

　　「就是兇手是個軍人？」

　　「你是在問我軍人會不會殺人嗎？」

　　布雷克點點頭。「你有什麼看法？」

　　「我的看法是這問題蠢得可以，就好像問我騎師會不會騎馬一樣。」

　　沒人接話，只有地下室傳來悶悶的重擊聲，暖氣爐啟動，接著是蒸汽管加熱、膨脹，摩擦著他們腳下的地板大樑，發出咯吱聲。

　　「所以你是可能的嫌犯。」布雷克說：「從前兩個被害者看來是這樣。」

　　李奇沒有回話。

　　「所以才會有監視行動。」布雷克說。

　　「這是道歉嗎？」李奇問道。

　　布雷克點點頭。「算是吧！」

　　「既然已經知道不是我幹的，為什麼要把我抓進去？」

　　布雷克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大概是想有點進度吧！」

　　「為了要有進度，所以你們把無辜的人給抓起來？太扯了吧！」

　　「我已經道歉了。」布雷克說。

　　沒人接話。

　　「有找到認識三個被害人的對象了嗎？」李奇問道。

　　「還沒。」拉瑪說。

　　「我們在想，或許她們以往認識什麼人並不那麼重要。」布雷克說。

　　「可是幾小時前你們覺得很重要，還振振有詞地說我是她們的好朋友，我敲敲門，她們就會開門讓我進去。」

　　「不是你。」布雷克說：「而是像你一樣的人，就這樣。現在我們想，或許我們方向錯了，這傢伙只殺某種人對吧？都是性騷擾案原告、然後離開部隊的女性。所以或許他不是被害者的朋友，或許他是在某種情況下認識被害者，比方說憲兵。」

　　李奇笑了笑。「所以你現在又覺得是我了。」

　　布雷克搖搖頭。「不是，你不在加州。」

　　「答錯了，布雷克。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殺人。」

　　「你從來沒殺過人嗎？」拉瑪說，好像她已經知道答案似的。

　　「只有那些該殺的。」

　　她也笑了笑。「就像我說的，我們還是認為檔案無誤，下手的人是個自恃正義的王八蛋，就跟你一樣。」

　　李奇看見布雷克瞥了她一眼，半是支持、半是責備。廚房裡的燈從她身後照進大廳，把她稀疏的頭髮變成纖細的光暈，讓她的頭看起來像個死人頭。布雷克往前坐，想把李奇的注意力拉回他這裡。「我們想說的是，這傢伙可能是──或曾經是憲兵。」

　　李奇從拉瑪身上轉過來，聳聳肩。

　　「什麼都有可能。」他說。

　　布雷克點點頭。「而我們可以理解，或許你對部隊的忠誠讓你難以接受這樣的推論。」

　　「事實上，是『常識』讓人難以接受這樣的推論。」

　　「為什麼？」

　　「因為你們似乎認定信賴與友誼對於犯罪手法有一定的重要性。可是在部隊裡，沒人信賴憲兵或喜歡憲兵，至少就我的經驗來說是如此。」

　　「可是你說麗達．史麥嘉會當你是朋友。」

　　「那不一樣，我很用心，我這種人不多。」

　　沒人接話，外面的霧氣愈發濃厚，好像在房子上罩了一條毯子。冷卻水流過散熱器，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們有個主題。」布雷克說：「就像茱莉亞說的，我們用科學進行分析，分析的結論是一定有軍人牽涉在內。因為受害人的類型太集中了，所以不可能是巧合。」

　　「所以呢？」

　　「按照以往的情況，調查局跟軍方處得不是很好。」

　　「哦！這可真讓人驚訝。你們應該跟任何人都處不好吧？」

　　布雷克點點頭，他穿著高檔西裝，但從買來到現在都沒洗過，套在身上讓他看起來很彆扭，像是參加同學會的大學足球教練。

　　「沒有人能跟別人處得好。」他說：「你也知道，只要碰到對頭時都是這樣。你在部隊的時候有跟任何民間機構合作過嗎？」

　　李奇沒有回話。

　　「所以你也知道。」布雷克又說一次：「軍方很討厭調查局，調查局很討厭中情局，大家都很討厭別人。」

　　一片沉默。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中間人。」布雷克說。

　　「一個什麼？」

　　「一個顧問，能幫我們的人。」

　　李奇聳聳肩。「我不認識這種人，我已經離開部隊太久了。」

　　一片靜默。李奇喝完咖啡，把空杯放回桌上。

　　「你就可以。」布雷克說。

　　「是的，你。你還有人脈不是嗎？」

　　「辦不到。」

　　「為什麼？」

　　李奇搖搖頭。「因為我不想。」

　　「可是你做得到。」

　　「我可以，但我不要。」

　　「我們有你的紀錄，你在部隊裡是調查員。」

　　「那已經過去了。」

　　「也許你在軍中還有朋友，還記得你的，也許有人還欠你人情。」

　　「也許有，也許沒有。」

　　「你可以幫我們。」

　　「或許，但我不要。」

　　他往後靠著沙發，雙手在椅背上伸展開來，兩腳伸直。

　　「難道你沒有同情心嗎？」布雷克問：「對這些遭到殺害的女人？這些事根本不該發生的，不是嗎？」

　　「部隊裡有百萬人。」李奇說：「我待了十三年，這段時間內有多少人輪替？也許有兩輪了，那麼就有兩百萬人跟我一起服過役，而這些人現在成了老百姓，當然也許有幾個被人殺害，就像有幾個會中大樂透一樣，我不能統統掛在心上。」

　　「你認識卡倫和庫克，你喜歡她們。」

　　「我喜歡卡倫。」

　　「那就幫我們找到殺她的兇手。」

　　「不要。」

　　「拜託你。」

　　「不要。」

　　「我是在求你幫忙。」

　　「不要。」

　　「你這王八蛋！」拉瑪說。

　　李奇看著布雷克。「你真的認為我會想跟她共事？還有，除了王八蛋，難道她不能用別的方法稱呼我？」

　　「茱莉亞，再去煮點咖啡。」布雷克說。

　　她的臉眼紅了，嘴巴緊緊閉著，不過還是勉為其難地起身走向廚房。布雷克往前坐，低聲說：「她脾氣不太好，你得讓她點。」

　　「讓她？」李奇說：「我有義務嗎？她坐在這裡喝我的咖啡，居然還指著我的鼻子開罵。」

　　「這案子的被害者範圍其實很集中，或許比你想的要小。女性性騷擾案原告退役，你說有幾百個、幾千個，但國防部的數據只有九十一個。」

　　「所以呢？」

　　「我們在想，這些可能全是他的目標，所以抓到他之前，我們得假定他打算這麼做，如果抓到了，他也已經殺了三個。」

　　「所以呢？」

　　「茱莉亞的妹妹是剩下八十八個的其中之一。」

　　一片靜默，只有廚房裡的聲音。

　　「所以她很擔心。」布雷克說：「大概還不算驚慌，因為八十八分之一的可能性不高，但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夠她受的。」

　　李奇慢慢點點頭，說：「這樣一來她就不該辦這案子，她涉入太深了。」

　　布雷克聳聳肩。「她堅持，也是我決定讓她參與的，這樣也不錯，壓力會產生成果。」

　　「這種邏輯對她不管用，她是我行我素不顧後果的人。」

　　「她是我的首席檔案分析師/很拚命地辦這案子，所以我需要她，不管她有沒有牽涉在內。而她需要你當中間人，我則需要結果，所以你得讓她一點。」

　　布雷克往後靠，看著李奇。這個肥胖的老男人穿著不舒服的西裝，在夜晚的低溫中滿身大汗，臉上有種不屈不撓的表情。「我需要結果。」李奇能了解這種需要結果的人，但他沒有回答，於是很長一段時間沒人說話，然後拉瑪拿著咖啡壺回到客廳，她的臉又回復蒼白，冷靜如舊。

　　「我堅持檔案無誤。」她說：「兇手一定是跟你同類的人，或許你以前就認識，或許跟你共事過。」

　　李奇抬起頭看著她。「對妳的情況，我深表同情。」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要的是抓到兇手。」

　　「既然這樣，那就祝妳好運。」

　　她彎下腰把咖啡倒進布雷克的杯子裡，然後走到李奇的杯子邊。

　　「謝謝。」李奇說。

　　「你願意幫我們嗎？」她問道。

　　他搖搖頭。「不要。」

　　一片沉默。

　　「當顧問呢？」布雷克問：「純粹諮詢性質，隱身幕後？」

　　李奇依然搖搖頭。「不要，沒興趣。」

　　「不然扮演完全被動的角色如何？」布雷克問：「幫忙腦力激盪？我們覺得你跟那傢伙可能很像，至少類型上很相似。」

　　「沒興趣。」李奇說。

　　一片沉默。

　　「你願意做催眠嗎？」布雷克問。

　　「催眠？為什麼？」

　　「或許可以喚起一些深層記憶，比如說有些人曾在你面前說過一些威脅的話，負面評論之類的，當時你可能沒特別留意，但透過催眠可以重新想起，幫我們把事件拼湊起來。」

　　「你們還做催眠？」

　　「偶爾。」布雷克說：「有時候管用，茱莉亞是催眠專家，她願意幫忙。」

　　「如果是她那就免了，她可能會讓我裸體在第五大道上亂跑。」

　　又是沉默。布雷克轉過頭，然後又轉回來。

　　「最後一次，李奇。」他說：「調查局希望請你幫忙，我們有些經常性的顧問，有薪水、有福利，願意嗎？」

　　「這就是你們抓我的原因，對吧？」

　　布雷克點點頭。「有時候有用。」

　　「為什麼？」

　　布雷克想了一下，決定回答這個問題，看得出他準備實話實說以增加說服力。

　　「這樣容易讓人動搖。」布雷克說：「先讓他們以為自己是主嫌，然後再告訴他們其實不是，情緒上的大起大落會讓人對我們產生感激，促使他們願意幫忙。」

　　「這是你的經驗嗎？」

　　布雷克又點點頭。「有效，而且成功率還滿高的。」

　　李奇聳聳肩。「我對心理學懂得不多。」

　　「心理學是我們的專長，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布雷克說。

　　「有點殘忍，不是嗎？」

　　「調查局會採取必要手段。」

　　「顯然如此。」

　　「所以你願意嗎？」

　　「不願意。」

　　沉默持續。

　　「為什麼？」

　　「大概你們的情緒起伏理論對我沒用。」

　　「可以給個正式原因好讓我們做紀錄嗎？」

　　「拉瑪小姐就是正式原因，她讓我很不爽。」

　　布雷克攤開雙手，十分無助。「但她讓你不爽是因為要製造落差效果，只是個技巧。」

　　李奇做了個鬼臉。

　　「那她演得有點太逼真了。」他說：「把她趕走，我可能就會考慮。」

　　拉瑪很激動，布雷克搖搖頭。

　　「我不會這麼做。」他說：「這是我的權力，而我不會下這道命令。」

　　「那我的答案就是不。」

　　沒人說話。布雷克垂下嘴角。

　　「我們出發前跟迪爾菲談過。」他說：「這種舉動你應該可以理解吧？客氣的說法就是，他授權我們告訴你，如果你同意幫忙，卡卓就撤銷勒索告訴。」

　　「我不擔心勒索的案子。」

　　「你錯了。保護費這種東西人人痛恨，你知道嗎？不但破壞生意，還會讓人活不下去。如果卡卓設計得好，陪審團裡的翠貝卡區商家會恨你入骨，他們都是生意人。」

　　「我不擔心。」李奇再說一次。「三二兩下就會勝訴。我是阻止他們的，記得嗎？我不是去收錢的。對陪審團裡的翠貝卡商家來講，我會像是羅賓漢。」

　　布雷克點點頭，低下頭用手擦擦嘴。「問題還不只勒索，其中一個情況很嚴重，我們剛接到貝爾維醫院的消息，其中一個頭骨碎裂死了，現在成了謀殺案。」

　　李奇笑了出來。「不賴呀！布雷克。不過今晚沒人頭骨碎裂，相信我，如果我要把人的頭骨敲碎，我知道該怎麼做，絕對不會有意外。所以還有什麼絕招？講出來聽聽。」

　　「絕招？」

　　「威脅啊！調查局會採取必要手段不是嗎？既然你願意踏進灰色地帶，那就讓我聽聽看你還有什麼威脅手段。」

　　「我們只希望你能幫忙。」

　　「這我知道，不過我想聽你到底還有什麼手段。」

　　「任何手段都可能，我們是調查局，李奇，而我們有壓力，不想浪費時間，也沒時間可浪費。」

　　李奇喝了口咖啡，比他剛才煮的好喝，咖啡粉可能多放了點或少放了些。「講壞消息吧！」

　　「國稅局查帳。」

　　「你覺得我會擔心國稅局來查帳？我沒什麼見不得人的，要是他們找到一些我遺忘的現金，我還會很感激，這樣我就有錢可花了。」

　　「還有你女朋友。」

　　李奇又笑了。「裘蒂可是華爾街的律師，老天！輕輕鬆鬆就能把國稅局搞得團團轉。」

　　「我們是講真的，李奇。」

　　「到目前為止看不出來。」

　　布雷克看著地板。「卡卓有些臥底探員在外面，派崔遜一定會追問昨晚到底是誰打傷他的手下，卡卓的人可能會把你的名字洩漏出去。」

　　「所以呢？」

　　「他們可能會洩漏你的住處。」

　　「這樣就能嚇到我嗎？看看我，布雷克，實際點。這個地球上大概只有十個人能讓我害怕，而這個叫派崔遜的不太可能剛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如果他找上門來，我會把他塞在箱子裡沿著河漂回去。」

　　「我聽說他是個狠角色。」

　　「我相信他是狠角色，不過他夠狠嗎？」

　　「卡卓說他是個性變態，處決人的方式都跟性有關，屍體都會公開展示，裸體、四肢不全，非常怪異，不管男女都一樣。這是迪爾菲說的，我們跟他談過這件事。」

　　「我會碰碰運氣。」

　　布雷克點點頭。「早料到你會這麼說，我們對人性瞭若指掌，從某種意義來講這是我們的專長。所以我們也猜你對另一件事會有什麼反應：如果卡卓洩漏的不是你的名字跟地址，而是你女朋友的呢？」

6

　　「你打算怎麼辦？」裘蒂問。

　　「不知道。」李奇回答。

　　「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這麼可惡！」

　　他們在裘蒂家的廚房裡，曼哈頓百老匯四層樓的公寓中。布雷克和拉瑪離開李奇家之後，他掙扎了二十分鐘，決定開車往南回到市區。早上六點半當裘蒂回到家想吃個早餐、洗洗澡時，卻發現他在客廳裡等著。

　　「他們是來真的嗎？」

　　「不知道，大概是吧！」

　　「去他的！我不相信。」

　　「他們很拚命。」他說：「而且自大，每次都要贏，頭腦不笨。把這些全加起來，就會變成現在這樣子。我以前見過這種人，有些同僚就跟他們一樣，做起事來不擇手段。」

　　「有多少時間考慮？」

　　「八點前要回電，告訴他們我的決定。」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曉得。」他又說了一次。

　　裘蒂把外套披在廚房的椅背士，緊張地來回踱步。她身上穿著粉紅色洋裝，已經連續二十三個小時保持清醒而且維持警戒狀態，但除了眼角一絲泛青外，幾乎看不出任何疲累的跡象。

　　「他們不可能完全不計後果，不是嗎？」她說：「也許他們不是認真的。」

　　「或許不是。」他說：「不過這是一場遊戲、一場賭博，不管哪一種，我們都得一直擔心。」

　　她坐在椅子上，兩腳交叉，頭往後仰甩甩頭，讓頭髮落到肩膀後面。茱莉亞沒有的，在裘蒂身上都找得到，外太空來的訪客可能會把她們都歸類為女人，特徵相同，頭髮、眼睛、嘴巴、手臂、腳的數量也一樣。但一個是夢中情人，一個卻讓人難以入眠。

　　「玩得太過火了。」他說：「這絕對是我的錯，我故意耍他們的，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喜歡她。本來想捉弄他們，跟他們玩一下，最後再答應，不過還沒玩夠他們就出了這招。」

　　「那叫他們收回去，重新來過，然後答應幫忙。」

　　他搖搖頭。「不行，威脅我是一回事，牽扯到妳就太過分了，連這種事都想得出來，簡直該死透頂。」

　　「但他們是來真的嗎？」她又說了一次。

　　「最安全的策略就是把它當作真的。」

　　她點點頭。「所以我應該很害怕，就算他們把話收回，我大概還是會有點害怕。」

　　「沒錯。」他說：「話都已經說出口了。」

　　「可是為什麼這樣？他們為什麼這麼拚命？為什麼要用威脅的手段？」

　　「一向如此。」他說：「妳應該也知道，他們全都互相厭惡，布雷克是這樣跟我講的。而事實也是如此，要是寬提科著了火，憲兵部隊連去撒泡尿都不會願意。這些樑子都是越戰期間結下的，妳父親可能跟妳說過，他自己就是個例子。」

　　「越戰怎麼了？」

　　「基本上，故意逃避兵役的由調查局管，而前線逃兵則歸憲兵管。類別不同，了解吧？對付逃兵我們有套方法，有的是抓起來關，有的是加強輔導。因為大家都不喜歡待在越南叢林裡，所以兵源補給並不那麼充裕，記得嗎？因此憲兵隊會把一些狀況還不錯的輔導一番，再送回去，可是十次有九次，調查局會在機場把他們又抓起來，這讓憲兵隊很抓狂。胡佛是個十足的豬頭。後來就演變成勢力之爭，直到不可收拾。連像里昂這麼通情理的人也完全不想理調查局，拒接電話，信也不回。」

　　「到現在還是一樣嗎？」

　　他點點頭。「每個機構都很會記仇，那件事就像昨天剛發生的一樣，不能原諒，無法忘懷。」

　　「就算有人命在旦夕？」

　　他聳聳肩。「從來沒人說機構的思考是照邏輯來的。」

　　「所以他們真的需要人幫忙？」

　　「如果他們想弄出點名堂的話。」

　　「但是為什麼要你？」

　　「很多原因。我牽扯上幾件案子、我的行蹤確定，我也夠資深，知道要去哪裡找人幫忙，而現在部隊裡大概還有人欠我一些人情。」

　　裘蒂點點頭。「所以把這些全加起來，他們大概是認真的。」

　　李奇沒回答。

　　「那要怎麼辦？」

　　他遲疑了一下。「我們可以側向思考。」他打破沉默。

　　「怎麼做？」

　　「妳可以跟我一起來。」

　　她搖搖頭。「他們不會讓我跟你一起去，而我也沒辦法，這可能要花掉幾週時間，對吧？我得上班，合夥成不成最近就會揭曉。」

　　他點點頭。「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進行。」

　　「哦，怎麼做？」

　　「我可以去把派崔遜解決掉。」

　　她瞪著李奇，沒說話。

　　「這樣威脅就沒用了。」他說：「等於把他們的王牌打死了。」

　　她把眼光轉向天花板，然後又慢慢地搖搖頭，說：「在公司有種說法，我們稱之為『還有什麼』法則。比方說我們在追一個破產的人，有時候經過一番調查會發現他還藏了一些資金，卻沒跟我們說，這等於是在偷錢、作弊。我們的第一個反應是：還有什麼？他到底在幹嘛？他還藏了什麼？」

　　「所以呢？」

　　「所以他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也許根本和那些女人無關，也許他們針對的其實是派崔遜。他大概是個聰明狡猾的傢伙，找不到方法定他的罪，沒有證據、沒有目擊者。所以卡卓可能在利用布雷克和拉瑪讓你去搞定派崔遜。他們對你做過一番調查，對嗎？心理學也包含在內？他們知道你的為人，他們知道你會如何反應，他們知道如果用派崔遜來威脅我，你的第一個想法必然是把派崔遜幹掉，於是不用審判他就會從街頭消失，因為上了法庭大概也贏不了這官司。這樣一來調查局可以推得一乾二淨。也有可能他們是想利用你當殺手，就像導彈之類的，先加油添醋，接著你就升空發射了。」

　　李奇沒說話。

　　「又或者是另一種狀況，」她說：「殺這些女人的兇手聽起來也是很聰明的傢伙，是吧？找不到證據？聽起來也是難辦的案子，所以他們想利用你去殺他，要上法院可能提不出足夠的證據，但是能讓你發作就夠了，這樣你就會為你認識的那些女人出頭，搞定他。乾淨俐落，不費力氣，不留痕跡。把你當作魔術子彈，他們在紐約發射，不論時間、地點，你都會自動命中目標。」

　　李奇沒有說話。

　　「或許你從一開始就不是嫌犯。」她說：「也許他們找的根本就不是兇手，也許他們在找的是能幹掉兇手的殺手。」

　　屋裡一片安靜，外面傳來早晨逐漸甦醒的街道聲，深灰色的黎明，街上人車漸多。

　　「可能兩個都是他們的目標。」李奇說：「派崔遜跟這個殺手。」

　　「他們是聰明人。」裘蒂說。

　　他點點頭。「毫無疑問。」

　　「那你決定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可能去寬提科，然後把妳丟在派崔遜的勢力範圍內，這我辦不到。」

　　「可是或許他們不是認真的，聯邦調查局真會幹這種事嗎？」

　　「妳開始繞圈子了，答案是我們不能確定，這就是重點，這就是他們要的效果。光是不確定就夠了，不是嗎？」

　　「如果你不去呢？」

　　「那我會留下來，每天的每一分鐘都在妳身邊保護妳，直到我們兩個都受不了了，然後我一樣去找派崔遜，不管他們是不是開玩笑。」

　　「如果答應去呢？」

　　「那他們就會利用妳逼我幫忙，但到底要幫多久？只要找到那傢伙就能了事嗎？還是要繼續逼我把他幹掉？」

　　「果然是聰明人。」她又說了一次。

　　「為什麼他們不乾脆跟我明講算了？」

　　「他們不能明講，因為這樣百分之百違法，而且你也不能聽他們的。」

　　「不行嗎？」

　　「不行，不論是派崔遜還是那個兇手，他們要的你都不能做。」

　　「為什麼不行？」

　　「因為一旦這樣，你就完全受他們掌控。兩件自恃正義的謀殺案在他們手上？就在他們面前作案？那你剩下的人生就等於全賣給調查局了。」

　　李奇把手靠在窗框上，看著下面的街道。

　　「你現在進退兩難。」她說：「我們兩個都是。」

　　他沒說話。

　　「打算如何？」裘蒂問道。

　　「打算想一想。」他說：「可以考慮到八點。」

　　她點點頭：「那要仔細考慮，別做任何會讓我們後悔的事。」

　　※※※

　　裘蒂回公司上班，合夥人的地位召喚著她。李奇獨自坐在她的公寓裡，很用力地想了三十分鐘，然後講了二十分鐘電話──布雷克提過，或許還有人欠你人情。七點五十五分，他打了拉瑪留下的號碼，第一聲她就接了。

　　「我答應了。」他說：「不是很情願，不過我答應。」

　　有段短暫的空白，他可以想像她正露出歪斜的牙齒奸笑著。

　　「回家打包。」她說：「兩小時後來接你。」

　　「不用了，我要去找裘蒂，再去機場找妳。」

　　「我們不坐飛機。」

　　「不坐？」

　　「不坐，我從來不坐飛機。開車。」

　　「開到維吉尼亞州？要多久？」

　　「五、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跟妳坐在同一輛車上？去妳的！我才不幹。」

　　「我說什麼你做什麼，李奇。蓋里森，兩小時後。」

　　裘蒂上班的大樓在華爾街，有六十層高，她的辦公室在四十樓。大廳裡有二十四小時的保全，不過李奇有裘蒂公司發的通行證，不論白天或晚上都能自由進出。她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看著今早從倫敦傳來的市場消息。

　　「妳還好嗎？」他問。

　　「很累。」她說。

　　「妳該回家休息。」

　　「對啊！我快睡著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逐漸明亮的銀色天空。

　　「輕鬆點。」他說：「沒什麼好擔心的。」

　　裘蒂沒回答。

　　「我已經決定怎麼做了。」他說。

　　她搖搖頭。「哦！別跟我說，我沒必要知道。」

　　「一定會成功的，我保證。」

　　裘蒂坐著不動一會兒，然後走過來跟他一起看著窗外。她靠在李奇懷裡，緊緊抱著他，臉頰靠在他的襯衫上。

　　「要小心。」她說。

　　「我會。」他說：「別擔心。」

　　「別幹蠢事。」

　　「別擔心。」他又說了一次。

　　她抬起臉來，兩人相吻。這一吻又長又深，他想牢牢記住這種感覺，讓他能度過未來那段日子。

　　※※※

　　他開得比平常快，比拉瑪設定的兩小時要早十分鐘到家。他從浴室裡拿出折疊式牙刷夾在外套內袋裡，把地下室的門關起來，關掉恆溫空調，用力將所有水龍頭關緊，將前門上鎖，拔掉書房的電話線，然後從廚房出去。

　　他穿過樹叢走到院子盡頭，看著下面的河。河面上方灰濛濛的，流動遲緩，上面飄過一陣陣濃霧，看起來像條毯子。河對岸的樹葉開始變色，從暗綠慢慢變成褐色與淡淡的橘黃。至於西點軍校的建築則幾乎看不清楚。

　　太陽從他的房子屋頂升起，但只有稀薄的微光，一點也不暖和。他走回屋內，繞過車庫，從車道走出來，縮在大衣裡，再走到街上，沒有回頭再看房子一眼。不看才不會掛念，這才是他的風格。他雙手交叉，靠在郵筒上，看著馬路，等待。

7

　　拉瑪準時出現，開著一輛嶄新的別克房車，車身烤漆閃閃發亮，還掛著維吉尼亞州車牌。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車裡看起來很小。車子慢慢停下，她按下一個按鈕，後車箱打開，邊緣有鉻黃色的機械增壓標籤。李奇把車箱關上，打開前乘客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你的袋子呢？」拉瑪問。

　　「沒袋子。」李奇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好像遇到什麼社交難題，接著慢慢開上路。她在第一個路口停下，不確定該怎麼走。

　　「往南走最快是哪條路？」她問。

　　「坐飛機。」

　　她又別過頭，車子往左轉駛離河邊，然後再次左轉，沿著九號公路往北走。

　　「我打算從費雪奇轉八十四號州際公路。」她說：「往西接高速公路，往南開到帕理紗迪，走紐澤西州。」

　　李奇沒說話，拉瑪轉頭看他一眼。

　　「隨便。」他說。

　　「只是聊聊天。」

　　「不需要。」

　　「你不太合作。」

　　他聳聳肩。「你們跟我說要我出面幫忙搞定陸軍，沒說要幫忙教授美國基本地理。」

　　拉瑪挑起眉毛，嘴角扭曲，彷彿很失望，但不意外。李奇轉過頭看著窗外。車裡很暖和，暖氣開到最大，他往前把自己這邊的空調降了五度。

　　「太熱了。」他說。

　　拉瑪沒反應，只是靜靜開車。八十四號州際公路跨過哈德遜河，經過紐堡。她往南開上高速公路，然後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好像要努力適應這趟旅程。

　　「妳沒坐過飛機？」李奇問。

　　「以前常坐，不過是很多年前。」她說：「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

　　「恐懼症。」她坦白地說：「很害怕，就是這樣。」

　　「妳有帶槍嗎？」他問。

　　她一手放開方向盤，把夾克拉開露出肩上的槍套皮帶，閃閃發亮的褐色槍套拉得很緊，在她胸部旁邊畫過一道弧線。

　　「妳會用嗎？」

　　「當然，如果有必要。」

　　「那麼怕坐飛機就蠢了點，開車遭遇槍戰的致命率是坐飛機的一百萬倍。」

　　拉瑪點點頭。「這個道理我大概懂，從數據上來講是這樣。」

　　「所以妳的恐懼是非理性的。」李奇說。

　　「大概吧！」她說。

　　兩人都陷入沉默，只有引擎運轉的聲音。

　　「調查局裡有很多非理性的探員嗎？」李奇問。

　　拉瑪沒回答，只是蒼白的臉稍微變紅。李奇坐著沒說話，看著道路不斷往後捲動，開始覺得一直找她麻煩不太應該。畢竟她壓力很大，而且來源不只一個。

　　「對妳妹妹的事我很遺憾。」他說。

　　「為什麼？」拉瑪問。

　　「聽說妳很擔心她。」

　　她的視線停在前方。「布雷克跟你說的？我在煮咖啡的時候？」

　　「他有提到。」

　　「其實是我繼妹。」她說：「我對她的擔心完全是工作上的關係，行嗎？」

　　「聽起來妳們感情好像不太好。」

　　「有嗎？為什麼？只因為我跟某個潛在的被害者比較親近，就表示我該多關心點嗎？」

　　「你們不都這樣？你們不是覺得我應該替愛米．卡倫報仇，只因為我認識她、喜歡她？」

　　拉瑪搖搖頭。「那是布雷克，我一樣希望你多關心這些人，因為你也是人。不過你應該例外，因為從檔案來看你跟兇手一樣。」

　　「你們的檔案錯了，將來要不是先發現檔案錯誤，就是會先抓到兇手。」

　　「你對檔案懂些什麼？」

　　「完全不懂，但我沒有殺那些女人，而我也不可能動手。所以你們要找一個像我一樣的傢伙是在浪費時間，因為我這型的人絕對不是兇手，這點再清楚不過。事實會證明一切。」

　　「你喜歡事實？」

　　李奇點點頭。「比起屁話要喜歡多了。」

　　「好吧，聽聽這些事實。」拉瑪說：「我不久前在科羅拉多抓到一個兇手──沒有親自出馬。有個女人在自己家裡被人強暴殺害，頭部遭鈍器重擊，屍體臉部朝上，蓋著一塊布。是嚴重的性犯罪、非預謀犯案，沒有強行入侵，房子完全沒有受損或遭破壞。那女人很聰明，而且年輕漂亮。於是我推測加害者必然有地緣關係，年紀應該比較大，住在步行可及的距離，認識被害人，去過這間房子很多次，對被害人有性渴望，但可能因為身分不對或受到壓抑，不能對她適度表達。」

　　「然後呢？」

　　「我發出那份檔案，當地警察一小時後就抓到人，那傢伙馬上認罪。」

　　李奇點點頭。「他是水電工，直接用榔頭把她打死。」

　　三十分鐘來第一次，拉瑪的視線離開路面，瞪著他。「你怎麼知道？我們的報告裡又沒寫。」

　　李奇聳聳肩。「只要有念點書大概就猜得出來。臉上蓋了塊布表示死者認識他，他也認識她，因此讓她赤身裸體，兇手覺得很羞愧，或許覺得後悔，彷彿她的魂魄在看著他。這種自我安慰的思維就表示他的智商不高。房子沒有受損或遭破壞表示他對那地方很熟，去過很多次。這很容易猜。」

　　「為什麼很容易猜？」

　　「什麼樣的笨蛋有機會造訪一個聰明又美麗的女人很多次？如果不是園丁就是水電工，大概不會是園丁，因為他們的工作地點在戶外，而且每次至少都來兩個，所以我猜是水電工。這傢伙大概無法抗拒她的青春美麗，直到有一天再也受不了了，於是做了些愚蠢的表白，女孩很害羞，拒絕了他，甚至可能嘲笑他。接著他突然發狂，進一步將她姦殺。他是個做水電的，身邊都有工具，用起來很熟練，要行兇應該就會選榔頭。」

　　拉瑪沒說話，蒼白的臉再次泛紅。

　　「你們把這種東西稱作檔案？」李奇說：「這只是常識。」

　　「那只是個很簡單的案子。」她靜靜地說。

　　他笑了。「你們幹這種事就可以領薪水？在大學裡念這種東西？」

　　他們進入紐澤西州境，柏油路的路況變好了，路肩行道樹變得比較整齊，不令人意外。每個州的州政府對進入州界的頭一段路都會撒下大把鈔票，讓你覺得你是從壞的一邊到好的一邊。李奇在想，為什麼他們不把錢花在最後一段路上，這樣你就會想念即將離開的那個地方。

　　「我們得談談。」拉瑪說。

　　「那就談啊！跟我講講大學的事。」

　　「我們不談大學的事。」

　　「為什麼？跟我講講兇案入門的課，妳有上過吧？」

　　「我們需要討論案情。」

　　李奇笑了笑。「妳有念過大學吧？」

　　拉瑪點點頭。「印第安那州立大學。」

　　「主修心理學？」

　　她搖搖頭。

　　「不然是什麼？犯罪學？」

　　「景觀設計，如果你那麼想知道的話。我的專業訓練是在寬提科聯邦調查局學院學的。」

　　「景観設計？難怪調查局這麼急著把妳拉進來。」

　　「這是相關科系，教你綜觀全局，耐心以對。」

　　「還會教妳種點東西，應該滿管用的，尤其是你們的狗屎檔案完全不管用的時候，種花種草可以消磨時間。」

　　她又不說話了。

　　「那寬提科有沒有很多不理性且患有恐懼症的景觀設計者？害怕蜘蛛的盆栽愛好者？喜歡種蘭花，但不願跨過人行道裂縫的人？」

　　拉瑪的臉變得更蒼白。「我希望你是真的很有自信，李奇，有些女人命在旦夕，而你還在開玩笑。」

　　他閉上嘴，看著窗外。車開得很快，路面潮濕，前方有烏雲，他們正往南追趕大雷雨。

　　「那說說案情吧！」他說。

　　拉瑪抓緊方向盤，再度調整坐姿。

　　「你已經知道被害者的類型了。」她說：「特定對象，對吧？」

　　李奇點點頭。「顯然如此。」

　　「地點很顯然是隨機發生的，他追蹤的是特定的被害者，所以他會去該去的地方，犯案現場都是被害者的住家──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如此。住宅基本上各有不同，但全是小家庭格局的房子，孤立程度不等。」

　　「不過都住得還不錯。」

　　拉瑪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退役的時候，陸軍給了她們一大筆錢，對吧？他們說這叫遮羞這麼一大筆錢，玩個幾年後可以定下來，大概都買了不錯的房子。」

　　拉瑪一邊開車一邊點頭。「沒錯，而且都有鄰居。」

　　「應該是這樣。」李奇說：「她們需要重新融入社會。有丈夫和家人嗎？」

　　「卡倫分居，沒有小孩。庫克有男友，沒有小孩。史丹利只有一個人，沒有親戚、朋友。」

　　「妳調查過卡倫的丈夫了嗎？」

　　「當然，所有謀殺案最先調查的就是親屬，如果已婚，就查丈夫。不過他不在場，沒什麼可疑的。等到庫克也受害時，我們就知道不是丈夫或男友幹的。」

　　「我猜也不是。」

　　「頭一個問題是他怎麼進去的？兇手沒破壞房子，直接從門走進去。」

　　「妳覺得他先監視了一段時間嗎？」

　　拉瑪聳聳肩。「三個被害者數量並不多，所以還不能下結論，但我想是的，他應該有。要動手一定得等到旁邊沒人的時候，這個人效率很高，而且佈置周密，我想應該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不過也不必高估監視的重要性，因為很容易就能知道她們白天都落單。」

　　「有任何駐點監視的證據嗎？附近的樹下有一堆堆菸蒂、可樂罐嗎？」

　　她搖搖頭。「這傢伙完全沒有留下蛛絲馬跡。」

　　「有鄰居目擊嗎？」

　　「目前沒有。」

　　「三個人都是白天遭到殺害？」

　　「不同的時間點，但都是白天。」

　　「三個人都沒工作？」

　　「跟你一樣沒有，好像從陸軍退役的都不找工作，這點我一定要記在檔案裡。」

　　李奇點點頭，看了一下外面的天氣，路面向後飛逝，大雨在前方一哩外。

　　「為什麼你們都不找工作？」

　　「我們？」他重複道：「以我的情況來講，是因為找不到想做的。我有想過景觀設計，但我想做點挑戰性高的，不是那種三兩下就能搞定的東西。」

　　拉瑪又陷入沉默。車子進入了雨陣，她啟動雨刷、打開大燈，放慢行車速度。

　　「你一定要一直這樣羞辱我嗎？」她問。

　　「取笑妳這種羞辱方式，跟妳威脅我女友的做法比起來只是小巫見大巫。而且妳那麼乾脆就認定我是殺了兩個女人的兇手，這又怎麼說？」

　　「所以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

　　「答案是『或許』。如果妳跟我道歉，那答案就會變成否定。」

　　「道歉？想得美，李奇。我的檔案一定是對的，如果不是你，就是像你一樣的混蛋。」

　　天色轉暗，雨勢很大。前方的煞車燈穿過大雨照在擋風玻璃上。車行幾近龜速，拉瑪往前坐，突然緊急煞車。

　　「該死。」她說。

　　李奇笑了。「有趣，是吧？以妳現在遇到的情況，死亡或受傷的機率是坐飛機的一萬倍。」

　　她沒回答，看著照後鏡，擔心後面的人會不會撞上來。前面的煞車燈已經形成一條紅色的長鍊，延伸到視線盡頭。李奇找到座椅旁邊的電動調整器，把椅背往後倒，腳伸直，用舒服的姿勢躺著。

　　「我要睡一下。」他說：「下車時叫我。」

　　「我們還沒談完。」拉瑪說：「我們有協定，記得嗎？不知道派崔遜現在在幹嘛。」

　　李奇往左看了一眼，穿過她望著窗外。曼哈頓在那個方向，但視線連對向的路肩都看不太清楚。

　　「好吧，我們繼續談。」他說。

　　她很專注，腳踩著煞車，慢慢在大雨中前進。

　　「我們講到哪裡了？」她說。

　　「他監視那些女人，知道她們都是獨自一人，時間是白天，而不知道用什麼辦法直接就進了屋子……然後呢？」

　　「然後他就殺了她們。」

　　「在屋子裡？」

　　「我們是這麼認為。」

　　「你們是這麼認為？沒有判斷出來？」

　　「可惜的是，有很多東西是我們無法判斷的。」

　　「哦！那可真好。」

　　「他沒留下任何證據，」她說：「這是很大的問題。」

　　李奇點點頭。「那把犯罪現場的情況講給我聽，從她們院子前面的花圃開始講。」

　　「為什麼？你覺得那很重要嗎？」

　　他笑了出來。「不是，我只是覺得，跟我講點妳真正了解的會讓妳好過一點。」

　　「王八蛋。」

　　車子慢慢往前開，雨刷慢慢來回掃過車窗，一次又一次。前方有紅藍燈交錯閃爍。

　　「事故。」李奇說。

　　「他沒留下證據。」拉瑪又說了一次。「完全不露痕跡。沒有纖維、沒有血跡，、沒有唾液、沒有頭髮、沒有指紋、沒有ＤＮＡ，什麼都沒有。」

　　李奇把手墊在頭下，打了個呵欠。「這就難搞了。」

　　拉瑪點點頭，眼睛盯著擋風玻璃。「確實如此，連你想不到的東西我們都做過實驗室檢驗了，可是他真的技高一籌。」

　　「他到底怎麼辦到的？」

　　「我們也不知道。你在這輛車上待多久了？」

　　李奇聳聳肩。「好像一輩子。」

　　「大概將近一小時了，現在所有東西上面都會有你的指紋：門把、儀表板、安全帶扣環、座椅調整鈕。頭枕上可能已經有十幾根頭髮，座椅上有一大堆從你的褲子和外套上掉下來的纖維，腳踏墊上有鞋子的泥巴，從你家後院帶來的，甚至還有你家地毯的舊纖維。」

　　李奇點點頭。「而我才光是坐著。」

　　「沒錯，謀殺需要動用暴力，過程中會把這些東西撒得到處都是，或許還會有血跡、唾液。」

　　「所以或許房子不是第一現場。」

　　「只是棄屍的地方。」

　　「那至少他得把屍體拖進去。」

　　她點點頭。「我們確定他在房子裡待過一段時間，有證據。」

　　「屍體丟在哪裡？」

　　「浴室的浴缸裡。」

　　車子慢慢開過事故現場，一輛老舊旅行車撞上了前面的休旅車，跟李奇開的一模一樣。老車的擋風玻璃上有兩個頭形破洞，前門已經撬開，一輛救護車等著在中線迴轉。雖然知道不可能，李奇還是轉過頭看著那輛休旅車，不是他的。現在的情況下裘蒂不可能開車。

　　「在浴缸裡？」他重複了一次。

　　拉瑪對著方向盤點點頭。「在浴缸裡。」

　　「三個都一樣嗎？」他問。

　　拉瑪再次點點頭。「三個都是。」

　　「就像簽名？」

　　「沒錯。」她說。

　　「他怎麼知道她們都有浴缸？」

　　「房子都會有浴缸。」

　　「他怎麼知道她們都住在房子裡？他選擇被害者並不是根據住處，而是任意挑選對吧？那麼被害者有可能住在任何地方，像我住在汽車旅館，而有些人的房子裡只有淋浴間。」

　　拉瑪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住在汽車旅館，你是住在蓋里森鎮的房子裡。」

　　他低下頭，好像忘了似的。「對，我現在應該算是住在房子裡。但我以前曾經四處流浪，他怎麼知道這些女人不是這樣？」

　　「這就互相矛盾了。」她說：「如果她們沒房子，就不會被他列為目標。我是說，要讓他找得到，她們得有固定住所，這樣才會在名單上。」

　　「但他怎麼知道她們都有浴缸？」

　　拉瑪聳聳肩。「有房子就會有浴缸，除非地方很小，不然不會只有淋浴間。」

　　李奇點點頭，這不是他的專業，不動產對他來講很陌生。「好吧，她們在浴缸裡。」

　　「沒穿衣服，衣服不知去向。」

　　她已經通過車禍現場，加速駛入雨中，雨刷調到高速。

　　「他把衣服帶走了嗎？」李奇問：「為什麼？」

　　「大概當作戰利品吧！像這種連續犯罪，拿走一些戰利品是很常見的行為。或許是象徵性的，或許他覺得她們應該穿著制服，所以把便服搶走了，連命一起。」

　　「還有拿走其他東西嗎？」

　　拉瑪搖搖頭。「就我們所知沒有了。沒有明顯移動什麼東西以挪出空間作案，現金跟信用卡也都在。」

　　「所以他拿走了衣服，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拉瑪沉默了一下，說：「是有留下一些東西──油漆。」

　　「油漆？」

　　「陸軍迷彩漆，好幾加侖。」

　　「在哪裡？」

　　「在浴缸裡。他把屍體剝光放進浴缸，然後在裡面加滿油漆。」

　　李奇的視線跳過雨刷，看著雨。「他把她們溺死？在油漆裡？」

　　拉瑪搖搖頭。「不是溺死，已經死了，只是事後再把她們泡在漆裡。」

　　「怎麼弄？像是全身上油漆嗎？」

　　她開得很快，想挽回一些時間。「不是，不是塗在身上，是在浴缸裡倒滿油漆，真的裝到滿。當然，這樣會淹沒屍體。」

　　「所以她們浮在滿是綠色油漆的浴缸裡？」

　　她點點頭。「發現屍體時都是這樣。」

　　李奇陷入靜默，轉開頭看著自己這邊的窗外，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西邊的天氣稍好，天色比較明亮。車速很快，雨水在輪胎下嘶嘶作響，拍打著底盤。他呆呆地望著西邊明亮的天空，看著無盡的路面向後捲動，突然間覺得很快樂。他正朝著某地前進，他又動起來了，他的血像動物一樣，在冬天的盡頭開始翻湧。那個喜歡四處流浪的惡魔靜靜地對他說：『很快樂，不是嗎？你甚至有那麼一下子忘了你被蓋里森鎮絆住了，不是嗎？』

　　「你還好嗎？」拉瑪問。

　　李奇轉過頭面對她，努力把她的臉、蒼白的膚色、稀疏的頭髮和輕蔑的牙齒放回腦袋裡。

　　「跟我講講油漆的事。」他靜靜地說。

　　她看著他，似乎覺得很奇怪。

　　「是陸軍的迷彩底漆。」她說：「素綠色，伊利諾州生產的，同樣的東西有幾萬加侖，生產時間大概是過去十一年間，因為採用了新的製程。除了這些以外，我們找不到來源。」

　　他以若有似無的動作點點頭，這種東西他沒碰過，但是他這輩子看過無數塗著這種油漆的東西。

　　「這種東西會沾得到處都是。」他說。

　　「可是犯案現場乾乾淨淨，連一滴都沒濺出來。」

　　「人已經死了。」他說：「沒人抵抗，所以當然不會滴到外面，可是這就意味著他得把油漆搬進房子裡。要多少油漆才能裝滿整個浴缸？」

　　「大概二、三十加侖。」

　　「量還滿大的，對他來講應該很多，有想到什麼重要關聯嗎？」

　　拉瑪聳聳肩。「沒有，除了跟軍方的關聯之外，不過這大家都看得出來。或許把便服脫掉，用陸軍的漆覆蓋算是某種重生。把她們放回他認為她們原屬的地方──也就是部隊，她們該留下來的地方。油漆把屍體包在裡面，幾小時後表面已經開始硬化，下面的漆也開始變得像果凍一樣，如果再久一些，我猜整個浴缸會完全硬化，把屍體包在裡面。就像有人為了作紀念，把嬰兒鞋放在透明壓克力盒裡一樣。」

　　李奇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地平線是明亮的，惡劣天氣已漸漸遠離。在右手邊，賓州的景觀看起來綠油油一片，而且陽光普照。

　　「油漆引發的聯想很多。」他說：「二、三十加侖？要搬動這麼重的東西得費上一番工夫，這意味著要有輛大車，這麼一來就會有很多被目擊的機會，光是把漆搬進房子裡應該就會有人看到。這麼明顯，難道都沒人看到？」

　　「我們挨家挨戶問過，沒有任何消息。」

　　李奇慢慢點點頭。「油漆是關鍵。他從哪裡取得這些東西？」

　　「不知道，陸軍的人不太肯幫忙。」

　　「意料之中，陸軍痛恨調查局，另一方面也讓他們很丟臉，彷彿暗示有現役軍人涉案。還有誰能拿到這麼多迷彩漆？」

　　拉瑪沒回答，只是往南一直開車。雨停了，雨刷在乾燥的玻璃上發出尖銳的聲音。她輕輕轉動手腕把雨刷關掉，動作十分俐落。李奇陷入思考，想像有個軍人，裝著一罐罐的油漆，一共九十一個女人，每一個都要準備二、三十加侖得花不少工夫，可能總共要兩千、兩千五百加侖，這麼大的量要好幾卡車才載得完，或許他是個軍需主任。

　　「他的殺人手法如何？」他問。

　　拉瑪的手不知不覺把方向盤握得更緊，用力吞了口口水，雙眼依然看著路面。

　　「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他重複了一次。

　　她搖搖頭。「她們就是死了，我們也找不出原因。」

8

　　◆◆◆

　　全部有九十一個，你要解決的只有六個，也就是說還有三個，那現在該怎麼辦？你會繼續思考、繼續規劃，這是必然的。思考、思考、再思考，這就是你要做的事。因為一切都要靠思考。你得讓他們想不透。被害者、調查員，一層又一層的調查員，愈來愈多的調查者；當地警察、州警、聯邦調查局與聯邦調查局聘請的專家。新的角度，新的方法，你知道他們就在那裡。他們在找你，如果有辦法，他們會找到你。

　　調查員很難搞，但女人就輕鬆容易，跟你想的一樣容易。沒有過度自負，完全沒有。被害者跟你想的一樣容易倒下。你計畫了很久也很周詳，而且這是個完美的計畫。她們應門，讓你進去，上當。她們是如此急切地想要上當，尤其舌頭伸得特別長。真是笨得可以，活該。而且不難，不會，完全不難。計畫嚴密，這就是關鍵。跟其他事一樣，如果妥善計畫，如果徹頭徹尾想過，如果你準備完善，如果你預演一下，那麼事情就會很簡單。這是種技術，一切都在預料中。就像科學一樣，不可能有意外，做這一步、然後做這一步、再做這一步，接著就完成了，大功告成。還有三個就結束了。這樣就算成功了，最難的部分就會結束，不過你還是要繼續思考。思考、思考、再思考。一次奏效、兩次奏效、三次奏效，但你知道生命當中沒有什麼是必然保證，這點你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你不斷思考，因為現在唯一會讓你失手的就是自滿。

　　※※※

　　「妳不知道？」李奇又問了一次。

　　拉瑪嚇了一跳，她看著前方眼神很疲倦、很專注，緊抓著方向盤，機械式地開車。

　　「知道什麼？」她說。

　　「她們怎麼死的。」

　　她嘆了口氣，搖搖頭回答：「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妳還好嗎？」

　　「我看起來不好嗎？」

　　「妳看起來筋疲力竭。」

　　她打了個呵欠。「大概有點累了，忙了一整晚。」

　　「保重。」

　　「你現在擔心我了？」

　　李奇搖搖頭。「不是，我擔心自己。妳可能會睡著，把車開到田裡去。」

　　她又打了一次呵欠。「從來沒發生過。」

　　李奇轉過頭，發現自己無意識地伸手摸著安全氣囊的蓋子。

　　「我很好。」拉瑪說：「不用擔心。」

　　「為什麼你們不知道她們的死法？」

　　她聳聳肩。「你也是個調查員，你也見過死人。」

　　「所以呢？」

　　「所以你會找什麼線索？」

　　「傷口、損傷。」

　　「沒錯。」她說：「有人身上滿是彈孔，那你就知道他們是受槍擊而死。有人的頭被打爛了，那你就知道這是鈍器造成的外傷。」

　　「可是……」

　　「這三個人都在浴缸裡，身上都是快乾掉的油漆，對吧？處理現場的人把屍體搬出來，病理學家把屍體清乾淨，可是什麼都沒發現。」

　　「什麼都沒有？」

　　「沒有明顯外傷，一開始看不出來，所以他們自然會看得更仔細，但還是找不到傷痕。不過他們確定死者不是溺死的，因為解剖後，肺部沒有水或油漆，所以他們開始用顯微鏡尋找外傷，但還是沒有痕跡。」

　　「沒有注射痕跡或瘀傷？」

　　拉瑪搖搖頭。「什麼都沒有。但要記得，她們曾經泡在油漆裡，而這種軍方的漆大概很難符合住屋與都市開發局的規定，裡面有一大堆化學物質，而且腐蝕性極強，會破壞死者皮膚。所以可以猜想得到，油漆可能破壞細微的傷痕，但不管致命原因是什麼，一定是很細小的傷痕，絕對不明顯。」

　　「內傷呢？」

　　她又搖搖頭。「一樣沒有，沒有皮下瘀傷、沒有器官受損，都沒有。」

　　「毒藥反應？」

　　「沒有，胃裡的東西檢驗正常，死者沒有把油漆吞下去。毒物檢驗也沒發現異常。」

　　李奇緩緩點點頭。「我猜大概也沒有性侵害。當我說只要我想要，卡倫與庫克願意跟我上床後，布雷克就沒再追問了。這意味著兇手沒有以性作為洩恨手段，所以沒有強暴。不然你們尋找的對象就會集中在曾被他們拒絕的人身上。」

　　拉瑪點點頭。「我們的紀錄是這樣寫的，性不是主要關鍵。脫光衣服的用意在羞辱，這是我們的看法。算是懲罰，整個案子的性質主要是懲罰。」

　　「怪了。」李奇說：「這樣的話兇手必然是個軍人，可是殺人手法卻不是軍人作風。軍人會開槍、會刺殺、會拳打腳踢、會勒死，但不會用這麼細膩的手法。」

　　「我們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方法。」

　　「可是妳看不到洩憤的舉動，對吧？如果這傢伙要懲罰死者，怎麼會看不到憤怒的行為？聽起來好像太過科學了。」

　　拉瑪突然打了個呵欠，點點頭。「這也讓我很頭痛，可是回頭看被害者的性質，還有其他的殺人動機嗎？如果我們認定殺人動機是如此，那麼除了憤怒的軍人外還有什麼其他可能？」

　　兩人都安靜了下來，道路一哩一哩的往後，拉瑪抓著方向盤，手腕上細細的肌腱像電線般凸了出來。李奇看著路面不斷後退，努力壓抑愉快的感覺。然後拉瑪又打了個呵欠，她看見李奇狠狠地瞄了她一眼。

　　「我撐得住。」她說。

　　他看著她好一陣子不放。

　　「沒問題。」她再說一次。

　　「我要睡一個小時。」李奇說：「別讓我沒命。」

　　他醒來時，還在紐澤西境內。車子很安靜，也很舒適，引擎聲像是遙遠的蜂鳴，輪胎傳來模糊的高速運轉聲，風切聲沙沙作響。天色灰黑，拉瑪因為過度疲累而僵在座位上，緊抓著方向盤，發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前方的路面。

　　「我們該停下來吃午餐了。」李奇說。

　　「太早了。」

　　他看看手錶，下午一點。「別這麼逞強，妳該喝點咖啡。」

　　拉瑪遲疑了一下，本來想要強辯，但後來決定放棄，她的身體突然放鬆，又打了個呵欠。

　　「好吧！」她說：「我們休息一下。」

　　她往前開了一哩，駛進路肩後方樹林空地上的休息區，把車停進停車格，關掉引擎，兩人坐在突然降臨的沉靜中。這地方跟李奇見過的都一樣，低樓層的五〇年代聯邦政府建築，裡面都是速食店，全都排在不起眼的櫃檯後面，把俗氣的廣告標誌往前延伸。

　　他先下車，在寒冷潮濕的空氣中伸展四肢。公路上的車流在他身後呼嘯而過，拉瑪在車上發呆，所以他就走到洗手間去。後來她不曉得跑去哪裡，所以李奇便走進建築物裡，排隊買三明治，一分鐘後她也來排隊了。

　　「你不該這樣。」她說。

　　「怎樣？」

　　「離開我的視線。」

　　「為什麼？」

　　「因為對你這種身分的人，我們有規定。」

　　她說話時完全不帶溫柔或幽默的口吻。李奇聳聳肩。「好吧！下次我上廁所會邀妳一起去。」她沒有笑。「告訴我就好，我會在門口等。」

　　隊伍往前進，他先選了起司，後來改成蟹肉，因為這種比較貴，而他覺得拉瑪應該會付錢。他加點了大杯的黑咖啡、一個原味甜甜圈，找了張桌子，她掏出錢包。然後兩人坐在一起，他舉起咖啡杯，故意向拉瑪致敬。

　　「敬我們還要共同度過一些有趣的日子。」他說。

　　「可能不只一些。」她說：「要到事情辦完。」

　　他喝了口咖啡，想到了「時間」，於是問道：「三個星期的週期有什麼重要性嗎？」

　　拉瑪選了全麥起司，用小指頭把嘴角的麵包屑撥進嘴裡。

　　「還不很確定。」她說：「三星期是個奇怪的間隔，在陰曆上也不對，三個星期從曆法上看不出端倪。」

　　李奇算了算。「九十一個目標，三星期一個，全部完成得花上五年三個月，很長的計畫。」

　　拉瑪點點頭。「我們認為這意味著這個週期是由外部因素造成的，如果可以的話，他大概會加快速度。但目前以三個星期為週期，或許用兩星期動手、一星期休息，休息的那星期用來監視、計畫，然後付諸實行。」

　　李奇從她的話中發現了可乘之機，於是點點頭說：「有可能。」

　　「什麼樣的軍人會以這樣的模式做事？」

　　「這麼規律？或許是個反應很快的人，兩星期動手、一星期休息。陸戰隊，某些步兵……」然後他吞了吞口水。「還有一些特種部隊。」

　　他刻意等著，看看她是否會上鉤。

　　拉瑪點點頭。「特種部隊應該會知道一些比較細膩的殺人手法，是嗎？」

　　他開始吃三明治，享受由鮪魚升級的蟹肉。「無聲的方法、不用武器的方法、就地取材的方法，這些大概都有，但我不知道什麼細膩的方法。這個兇手的手法，目的在於隱藏對吧？特種部隊當然對殺人很有興趣，不過他們不會去管事後要如何讓別人傷腦筋他們是怎麼動手的。」

　　「那你的重點是什麼？」

　　他把三明治吞下去。「我是說，我不知道誰做了什麼、為什麼做以及怎麼做的。而且該知道的不是我，妳才是專家，妳才是那個在學校念景觀設計的人。」

　　拉瑪停了下來，拿著三明治的手懸在半空中。「我們要的不只如此，李奇，你也知道要是我們不滿意，我們會採取什麼手段。」

　　「你們說過。」

　　「那你要賭一賭嗎？」

　　「如果她受傷，妳也知道我會對妳怎樣，是吧？」

　　拉瑪笑了笑。「威脅我，李奇？威脅聯邦探員？你又犯了一條：第十八章，A─3節，四七〇二款。毫無疑問，你又多了條罪名。」

　　他轉過頭，沒有回答。

　　「乖乖合作，一切都會沒事的。」拉瑪說。

　　他把咖啡喝光，從杯緣看著她，沉穩而不帶感情地凝視。

　　「這種道德標準讓你很困擾？」她問。

　　「道德？」李奇反問。

　　拉瑪的臉色變了，露出淡淡的難為情、淡淡的溫柔。她點點頭。「我知道，以前我也很不能接受，剛從學院出來時我也不敢相信，不過很快就適應了。很現實的事，為最多數人的最大利益，我們需要合作。通常我們會先問，不過你最好相信我們一定會拿到手。」

　　李奇沒說話。

　　「這是我現在信奉的原則。」拉瑪說：「不過我要告訴你，用你女友來威脅不是我出的主意。」

　　李奇沒說話。

　　「那是布雷克說的。」她說：「我不打算批評他，不過我自己不會走上這條路。」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希望更多女人有生命危險。」

　　「那你們為什麼要放任他？」

　　「放任？他是我老闆，而且這是執行法律，重點在執行。不過我要你知道如果是我主事，不會用這種方法，因為我們得要能一起共事。」

　　「這算道歉嗎？」

　　她沒說話。

　　「到底是不是？」

　　她做了個鬼臉。「大概是最接近的吧！」

　　李奇聳聳肩。「好吧！隨便。」

　　「可以當朋友了嗎？」拉瑪問。

　　「我們永遠當不成朋友。」李奇說：「這件事就別想了。」

　　「你很討厭我。」她說。

　　「妳要聽實話？」

　　她聳聳肩。「大概不想，我只要你幫忙。」

　　「我會當中間人。」他說：「這是我答應的，但妳得告訴我，妳要我怎麼做。」

　　她點點頭。「特種部隊聽起來可能性滿高的，你第一件要做的就是去查查特種部隊。」

　　李奇轉過頭，咬緊牙根憋住笑──上鉤了。

　　※※※

　　最後他們在休息站停了一小時。快離開時，拉瑪開始放鬆，似乎不太想繼續上路。

　　「要我開車嗎？」李奇問。

　　「這是調查局的車。」她說：「你不能開。」

　　不過這問題倒是讓她恢復精神，她拿起皮包，站了起來。李奇把垃圾拿到回收桶，在門口跟她會合。兩人走回車子的路上都沒說話。她發動了車子，慢慢開出停車位，重新回到公路上。

　　引擎聲、路面傳來的隱約聲響，還有風切聲，全都回來了。一分鐘後，感覺就像他們完全沒休息過一樣。拉瑪又以同樣的姿勢直挺挺地坐著，而且很緊張地握著方向盤，李奇在她右手邊躺下，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逝。

　　「跟我聊聊妳妹妹。」他說。

　　「繼妹。」

　　「隨便，跟我講講她的事。」

　　「為什麼？」

　　他聳聳肩。「妳要我幫忙，而我需要背景知識，比方說她在哪裡服役、她的遭遇之類的。」

　　「她是個千金小姐，想要多一點歷練。」

　　「所以就去陸軍服役？」

　　「她相信廣告上的宣傳。你看過雜誌吧？他們把當兵搞得看起來很強焊、很迷人。」

　　「她很強悍嗎？」

　　拉瑪點點頭。「她四肢很發達，很喜歡那些玩意兒：攀岩、騎自行車、滑雪、健行和衝浪。她以為當兵就是用牙齒咬著刀子、從斷崖垂降下去這類的事。」

　　「不是嗎？」

　　「當然不是，你比別人清楚。至少當時不是這樣──至少對一個女人來說不是。軍隊把她分配到運輸營，叫她開卡車。」

　　「要是她很有錢，幹嘛不放棄算了？」

　　「因為她不是那種輕易放棄的人，她在新兵訓練的時候表現很好，努力想要往上爬。」

　　「然後呢？」

　　「然後她去見了某個混蛋上校五次，想要有點突破。那個上校說如果她第六次去找他時光著身子，那應該就會成功。」

　　「然後呢？」

　　「她給了他一拳，於是他們就依她所願把她調到她要的單位──近距離支援步兵單位，大概是女大兵所能分配到最接近戰鬥單位的地方。」

　　「結果呢？」

　　「你也知道，謠言、無風不起浪。大家都認為她搞了那個男的，雖然其實是揍了他一拳，而且他還被軍隊踢出去，可是別人完全不這麼想。到最後，她受不了別人七嘴八舌，還是辭職了。」

　　「那她現在在做什麼？」

　　「不做什麼，她覺得有點懊惱。」

　　「妳跟她很親嗎？」

　　拉瑪停頓了一下，說：「老實講不是很親，如果我願意的話或許會親近一點。」

　　「妳喜歡她嗎？」

　　拉瑪板起臉。「什麼叫不喜歡？她很可愛，事實上她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不過我從一開始就錯了，處理的方式完全不對。當時我很年輕，父親過世了，家裡生活很苦，然後一個有錢的傢伙愛上我媽，於是我成了繼女，那時候大概覺得被人拯救讓我很憤怒吧！所以我覺得自己沒有義務跟她和睦相處，她只是我繼妹，我對自己這麼講。」

　　「一直都沒克服這個障礙？」

　　她搖搖頭。「沒有，我承認是我的錯。我媽過世也早，於是我有點孤單、有點尷尬。因為當年沒處理好，所以現在我繼妹基本上只是我認識的一個優秀女孩，就像個親近的熟人，我猜我們對彼此的感覺應該差不多。但處得還可以，我們對彼此的看法是這樣。」

　　李奇點點頭。「如果他們很有錢，那妳呢？」

　　拉瑪側過臉，面露微笑，歪歪的牙齒一閃而過。

　　「為什麼這麼問？」她說：「你喜歡有錢女人嗎？還是你認為有錢女人不該有固定工作？或是你認為所有女人都不該有？」

　　「只是聊聊天。」

　　她又笑了笑。「我比你想的有錢，我繼父非常有錢，而且他對我們很公平，即使我不是他真正的女兒。」

　　「真好運。」

　　她停了一下。

　　「而且再過不久，我們會更有錢。」她說：「不幸的，我繼父病得很重。他已經抗癌兩年了，老硬漢，可是終究敵不過病魔，所以之後我們都會繼承大筆遺產。」

　　「很遺憾他病了。」李奇說。

　　她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讓人難過。」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輪胎飛馳的聲音。

　　「有警告妳妹妹嗎？」李奇問。

　　「我繼妹。」

　　他看了她一眼。「為什麼要一直強調她是妳繼妹？」

　　她對著方向盤聳聳肩。「因為要是布雷克認為我涉入太深，他就會把我拉下來，這不是我希望的。」

　　「妳不希望？」

　　「當然不希望，一個跟你親近的人有麻煩，你會想自己處理，不是嗎？」

　　李奇轉過頭，說：「這樣對妳比較好。」

　　拉瑪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家裡的事對我來講真的很尷尬。」她說：「我做過的那些蠢事讓我良心很過意不去。我媽過世時，他們本來可以把我趕走，可是他們沒這麼做，還是對我很好，自始至終都很關心我，對我很慷慨、很公平。而他們愈是這樣，我的罪惡感就愈重，怪自己不該從一開始就覺得像個灰姑娘。」

　　李奇沒說什麼。

　　「你覺得我又不理性了。」她說。

　　他沒接話。她繼續往前開，視線盯著擋風玻璃。

　　「灰姑娘。」她說：「不過你大概會說我是那個醜陋的姊姊吧！」

　　他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看著路面。

　　「隨便。妳有警告她嗎？」他又問了一次。

　　她側眼看了一下，李奇發現她的思緒又回到現在。

　　「有，我當然警告過她。」她說：「庫克的案子一發生，我們就弄清楚了行兇模式，那時候我就跟她說了，我不斷打電話給她，應該很安全，她現在花很多時間待在醫院跟她爸在一起。我有交代她，一旦一個人在家時，不可以讓任何人進門，一個也不行，誰都不可以，不管是何方神聖。」

　　「她有聽進去嗎？」

　　「我很慎重地跟她講。」

　　李奇點點頭。「好吧，她很安全，只剩下八十七個要擔心。」

　　※※※

　　過了紐澤西後，是八十哩長的馬里蘭州，花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才走完。雨又開始下了，天色提早暗下來。然後繞過哥倫比亞特區，進入維吉尼亞州，接上九十六號州際公路，剩下最後四十哩路就到寬提科。城市建築隱沒身後，柔美的森林浮現眼前，雨停了，天色變亮。拉瑪開車的速度很快，然後突然慢下來，離開公路，轉進一條不知名的小道在林間穿梭。路況極佳，不過彎度很大，半哩路後，出現一塊平整的空地，停了許多軍方車輛，還有漆成綠色的營房。

　　「陸戰隊。」她說：「給了六十英畝地讓我們用。」

　　他笑了笑。「他們的看法不是這樣，他們認為是你們偷了這塊地。」

　　路彎來彎去，又走了半哩路，出現另一塊空地：同樣的車輛、同樣的營房與同樣的綠色塗漆。

　　「偽裝底漆。」李奇說。

　　拉瑪點點頭。「讓人毛骨悚然。」

　　彎道繼續，又多了兩塊空地，總共往林子裡走了兩哩遠，李奇往前坐，開始注意周遭。他不曾到過寬提科，因此十分好奇。車子轉過一個大彎駛出樹林，在檢查哨前停下。有一根紅白條紋的杆子橫跨路面，防彈玻璃警衛室，一個武裝警衛驅身向前。他身後遠方是一整排低矮的淡褐色石材建築，中間有幾座高聳粗大的塔樓。建築群是波浪草皮上的唯一建築物，草皮十分漂亮，那一排低矮建築橫跨草地的配置，讓人覺得當初設計師在設計時大概沒有空間不足的憂慮。這地方看起來非常寧靜，除了旁邊的鐵絲網陣地與武裝警衛之外，就像一座小型的大學校園或是企業總部。

　　拉瑪搖下車窗，在皮包裡找證件。那傢伙很顯然知道她是誰，不過規定就是規定，一定得檢查她的名牌。她的手一離開包包，他馬上點了頭。然後視線移到李奇身上。

　　「你應該有他的資料了。」拉瑪說。

　　那個稼伙又點點頭。「有，布雷克先生吩咐過了。」

　　他走回警衛室，拿出一個護貝塑膠名牌，還掛了條鍊子。他從車窗交給拉瑪，拉瑪傳了過來，上面有李奇的名字，還有舊的服役照片，整張證件上有個淡淡的紅色V字。

　　「V代表訪客。」拉瑪說：「這東西要隨時帶著。」

　　「不然呢？」李奇問。

　　「不然你會遭到射殺，我沒跟你開玩笑。」

　　警衛回到了警衛室，接著路障升起，拉瑪關上車窗，加速前進。車道爬上起伏地形，在下凹處有停車場。李奇聽到槍聲，是重型手槍的低沉槍響，大概在兩百碼外的樹林裡。

　　「打靶練習。」拉瑪說：「一直都會有。」

　　她的心情很好，反應靈敏，好像回到母艦讓她重新振作起來。李奇能了解這種反應，這整個地方讓人印象深刻，一個藏在森林裡的天然盆地，離這裡最近的地點在幾哩外，給人孤立與神祕的感覺。不難理解有幸進入這裡的人會對此產生強烈的忠誠感。

　　拉瑪慢慢開過跳動路面，駛到最大型建築物前的停車場，慢慢駛進停車格後熄火，看了看手錶。

　　「六個小時又十分鐘。」她說：「有點慢。天氣不好，大概再加上我們午餐吃太久了。」

　　車裡一片安靜。

　　「現在呢？」李奇問。

　　「開始工作。」

　　建築物前的玻璃門打開了，波頓走了出來，就是那個棕髮、有鬍子的矮小傢伙。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新西裝，搭配領口有釦子：白色襯衫和灰色領帶。新的裝扮讓他看起來比較顯眼、比較正式。他四處看看，掃過停車場，然後朝著車子走來。拉瑪下車跟他碰頭，李奇坐著不動，靜候安排，等拉瑪從後車箱拿出袋子──是個西裝袋，跟她的手提箱一樣是黑色人工皮。

　　「走吧！李奇。」她說。

　　李奇低下頭把訪客證掛在脖子上，打開車門走下來。外面很冷，風很大，風裡夾帶著枯葉簌簌的聲響與槍聲。

　　「把你自己的袋子拿出來。」波頓叫道。

　　「我沒袋子。」李奇說。

　　波頓看了拉瑪一眼，拉瑪給了個「我已經忍受一整天」的表情。兩人轉身走向建築物。李奇看了天空一眼，跟了上去。波浪形地勢讓他每走一步就有不同的視野，地面往建築物左側傾斜，他看見許多受訓人員以小組方式朝著某些目標前進，有的成群跑著，有的手中拿著霰彈槍往林子裡行進。他們的制服好像是深藍色運動衫，前後繡著黃色的ＦＢＩ標誌，像個時裝品牌或大聯盟授權商標。以軍事眼光來看，全是死老百姓。又過了一下，他才突然發現，這樣的觀感部分是因為行進、跑步、拿槍的人裡有相當比例的女人，這讓他有點不好意思。

　　拉瑪拉開玻璃門走了進去。波頓在門邊等著李奇。

　　「我帶你去你房間。」他說：「讓你先安頓下來。」

　　白天近看，波頓老得多了，臉上有些細微皺紋，不過不很清楚，就像一個四十歲的人披著二十歲的皮膚。

　　「我沒帶東西。」李奇對他說：「我剛剛跟你說了。」

　　波頓愣了一下，但顯然有一定的行程表得照做，要照時間表來安排。

　　「我還是帶你去好了。」他說。

　　拉瑪拿著自己的包包走開了。波頓帶著李奇走到電梯前，兩人搭電梯到三樓，走進一條安靜的走廊，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地毯，牆面老舊磨損。波頓走到一扇毫無裝飾的門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門。房內的配置就像標準的汽車旅館房間：小小的入口，右邊是浴室、左邊是衣櫃，有一張大床、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只有基本裝潢。

　　波頓站在走廊上說：「十分鐘後請準備。」

　　門關了起來，裡面沒有把手，這跟汽車旅館不一樣。從窗口可以看到樹林，不過窗戶不能打開，窗框焊死了，窗戶上的手把也拆掉了。床邊的櫃子上有電話，他拿起來，聽見撥號音，按下九，再次聽到撥號音。他撥了裘蒂辦公室的私人電話，響了十八聲沒人接，又撥了她公寓的電話，傳來答錄機的聲音；他試試手機，處於關機狀態。

　　他把外套吊在衣櫃裡，把口袋裡的牙刷拿出來，拉直放在浴室梳妝臺的玻璃杯裡。在洗手臺洗把臉、抓抓頭髮，然後坐在床邊等候。

9

　　過了八分鐘後，李奇聽見門鎖上有鑰匙轉動的聲音便抬起頭來，原以為會看到波頓站在門口，不過卻不是波頓，而是個女人，看起來大概只有十六歲，柔順的長髮綁成鬆鬆的馬尾，大大的臉是深褐色的，雪白的牙齒、亮藍色的眼睛。她穿著特別量身訂做的男用西裝：白襯衫加領帶、小小的黑色皮鞋，身高超過六呎，四肢很長，而且很瘦。她看起來非常漂亮，而且對著李奇微笑。

　　「嗨！」她說。

　　李奇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她。她露出擔憂的神色，笑容變得很不好意思。

　　「你要馬上進行FAQ嗎？」

　　「什麼？」

　　「FAQ，常見問題。」

　　「我不太確定我有問題。」

　　「哦，好吧！」

　　她又笑了，鬆了口氣。這讓她臉上露出坦白而誠實的表情。

　　「什麼是常見問題？」李奇問。

　　「哦！就是新來的人都會問我的問題，非常非常讓人討厭的事。」

　　看得出來她是說真的，不過他還是問了：「什麼事？」

　　她做了個鬼臉，還是乖乖回答了。

　　「我是麗莎．哈柏。」她說：「今年二十九歲，是真的。我來自科羅拉多州的亞司本，身高六呎一吋，是真的。我在寬提科兩年了。沒錯，我有跟人約會。不是，我穿這樣只是因為我喜歡。沒有，還沒結婚。沒有，現在沒有男朋友。而且不要，我今晚不想跟你吃飯。」

　　她講完了，臉上帶著微笑。李奇也對她笑了笑，說：「哦！那明天晚上如何？」

　　麗莎搖搖頭。「你需要知道的就是我是個聯邦探員，在執行勤務。」

　　「什麼勤務？」

　　「監視你。」她說：「你去哪，我就去哪。你被歸類為ＳＵ，也就是情況不明（status unknown），可能友好，也可能是敵方。這通常意味著組織犯罪認罪辯訴協議，你也知道，就是出賣自己老闆的人，對我們有用，但不可靠。」

　　「我不是組織罪犯。」

　　「我們的檔案說你可能是。」

　　「那這檔案就是放屁。」

　　麗莎點點頭，又笑了起來。「我看過派崔遜的檔案，他是敘利亞人，所以他的死對頭是中國人。而中國人只會用中國人，不可能找個像你一樣的白人菁英。」

　　「妳跟其他人說過這件事嗎？」

　　「我確定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只是想讓你把威脅當一回事。」

　　「我應該嗎？」

　　她點點頭，不再笑了。

　　「是的，應該要。」她說：「要小心處理裘蒂的事。」

　　「你們也有裘蒂的檔案？」

　　她又點點頭。「什麼東西都在檔案裡。」

　　「那我的門上為什麼沒有門把？我的檔案上不是說我不是兇手嗎？」

　　「因為我們很小心，而你的檔案不太好，那個人一定跟你很像。」

　　「妳也是分析師嗎？」

　　她搖搖頭，馬尾跟著晃動。「不是，我負責執行，不同時間有不同任務，只不過我都很認真聽。認真聽就能學到東西，不是嗎？我們走吧！」

　　麗莎拉住門，門在李奇身後輕輕關上，兩人一起走向另一臺電梯，這臺電梯有五個地下樓層按鈕，上面最高到三樓，然後是二、一。麗莎按了最下面的按鈕，李奇站在她身旁，盡量避免聞她身上的香氣。電梯停下來時頓了，下，接著門打開，出現了一條灰色的走廊，點滿了明亮的日光燈。

　　「我們把這地方叫做『地下碉堡』。」麗莎說：「以前是防護核子攻擊的地方，現在則是BS②。」

　　②英文的bullshit（放屁）簡寫。

　　「這是當然。」李奇說。

　　「BS是指行為科學（behavioural science），你講的是很老的笑話了。」

　　她帶他往右走。走廊比較窄，比較乾淨，但不是公共區域的那種乾淨。這裡是辦公的地方，有淡淡的汗水與咖啡味，也帶點辦公室用品的化學材質氣味。牆上有告示板，角落裡隨意堆著文具箱，左邊牆面有一整排的門。

　　「到了。」麗莎說。

　　她在一扇門前停下，門上有個號碼。她伸出手來敲敲門，然後轉動門把，替李奇開門。

　　「我會在門外。」她說。

　　李奇走了進去，看到尼爾森．布雷克坐在一張擁擠的桌子後方，身處凌亂的辦公室裡。牆上仔細貼著地圖和照片，到處堆滿文件，沒有給客人坐的椅子。布雷克正在發火，因為血壓高而滿臉通紅，又因疲倦而臉色蒼白，所以顯得「白裡透紅」。他正看著無聲的電視畫面，政治頻道上，一個穿襯衫的人正對著某個委員會宣讀資料，字幕顯示那人是聯邦調查局局長。

　　「預算審查會。」布雷克低聲說：「為五斗米折腰。」

　　李奇沒說什麼，布雷克則一直盯著電視看。

　　「兩分鐘後開個案會議。」他說：「所以注意聽好這裡的規矩，把你自己當作介於客人與囚犯間的存在，行嗎？」

　　李奇點點頭。「麗莎解釋過了。」

　　「好，她會一直跟著你。不管你做什麼、去哪裡，她都會監視你。不過別搞錯了，你還是歸拉瑪管，只不過拉瑪會一直待在這裡，因為她不搭飛機。而你偶爾得到不同的地方，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得看著你，所以麗莎會一起去。你唯一可以獨處的時間只有被鎖在房間裡的時候。你的任務由拉瑪指派，而且不論何時都要帶著證件。」

　　「好。」

　　「還有別動麗莎的腦筋，她看起來人很好，但只要對她亂來，她就會變成地獄來的潑婦，懂嗎？」

　　「了解。」

　　「還有問題嗎？」

　　「我的電話有被監聽嗎？」

　　「當然有。」布雷克翻翻文件，用粗大的手指滑過一疊印表紙。「你剛打電話給你女朋友，私人辦公室電話、公寓、手機，沒人接。」

　　「她去哪裡了？」

　　布雷克聳聳肩。「我怎麼知道？」

　　然後他在桌上的文件之中翻來翻去，找到了一個大型褐色信封，拿給李奇。

　　「卡卓的禮物。」他說。

　　李奇接過那個信封，又硬又重，裡面有八張八乘十的彩色照片。那是犯罪現場的照片，看起來像從廉價色情雜誌上剪下來的，差別在於照片上的女人都死了。屍體的擺放方式模仿雜誌跨頁圖，但鬆垮無力，屍體手腳殘缺不全，身上許多地方還插了很多東西。

　　「派崔遜的傑作。」布雷克說：「那些惹毛他的人的太太、姊妹和女兒。」

　　「為什麼他還四處逍遙？」

　　布雷克頓了一下，說：「有證據才能證明，對吧？」

　　李奇點點頭。「那裘蒂在哪裡？」

　　「我怎麼會知道？」布雷克又說了一次。「只要你乖乖幫忙，我們對她沒興趣。我們又沒派人跟蹤她，如果真要的話，派崔遜可以自己找。我們沒義務把她送到他面前，這樣就不合法了，對吧？」

　　「也會讓你沒命。」

　　布雷克點點頭。「不用再威脅了，行嗎？你沒立場。」

　　「我知道這整件事都是你的主意。」

　　布雷克搖搖頭。「我不擔心你，李奇，你在心裡自認是個好人，你會幫我，然後事過境遷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李奇笑了笑。「我還以為你們這些分析師真能洞察人心呢！」

　　◆◆◆

　　三星期是個複雜而美好的間隔，沒有任何含意，這就是為什麼選擇以此為週期。他們會絞盡腦汁想了解這到底有何重要性。不過他們要挖得很深很深才能明白你真正的意圖，深到超乎尋常。他們愈接近目標，就愈沒意義。間隔根本就不相干，所以間隔讓你很安全。

　　但一定要維持嗎？或許，模式就是模式，是非常嚴謹的，非常精準。因為這是他們預期的事，絕對堅持同一模式。這種案子都是這樣做的。模式能保護你，它很重要，所以應該繼續維持。但話說回來，也或許不該繼續下去。三星期是個很長的間隔，而且很無聊，所以或許應該加快速度，但時間縮短會變得倉卒，因為要做的事很多。一個做完了，要準備下一個。就像跑步機一樣，困難的工作、緊迫的時程，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但你當然可以。

　　※※※

　　個案會議在一個狹長、低矮的房間裡進行，位於布雷克辦公室的上一層。牆上有淡褐色纖維，常有人靠著或摩擦的地方顏色變得比較淺。一面長牆上有四個凹處，有窗簾與隱藏光源模擬成窗戶，但事實上這是地下四樓，牆上有臺無聲的電視機架在高處，播著沒人看的預算審查會。一張用昂貴木材做的長桌，旁邊圍著便宜的椅子，以四十五度角擺著，好面對桌首。那頭有塊空白的大黑板靠著牆壁。黑板是新式的，像是有錢大學才買得起的東西。這整個地方不通風，靜悄悄、完全孤立，像個處理嚴肅工作的場所，比如碩士研究生的討論室。

　　麗莎帶李奇到教室後面遠離黑板那頭的位子上，她的位子在他前面，所以他得繞過她的肩膀往前看。布雷克坐在最靠近黑板的位子。波頓和拉瑪一起進來，拿著檔案，專心地低聲交談，除了布雷克外，兩人沒有轉頭看任何人。等他們進來後，布雷克起身把黑板翻轉過來。

　　右上角是一大幅美國地圖，上面佈滿很多旗子，李奇算都不用算就知道大概有九十一支，大部分是紅色，但其中三支是黑的。地圖左邊是一張八乘十的彩色照片，是放大裁切後的成品，原本的照片是用廉價相機與粗糙底片拍的普通生活照。照片裡是個女人，在太陽下瞇著眼微笑──二十幾歲，很漂亮，胖胖的愉快臉蛋、褐色鬈髮。

　　「各位先生、女士，羅蘭．史丹利。」布雷克說：「最近死亡，在加州聖地牙哥。」

　　微笑的臉孔下方，有更多張八乘十照片以一定順序釘著，是犯罪現場的照片，全都拍得很清楚、很專業。有一張是西班牙式的小平房，從街上用長鏡頭拍的；一張正門特寫，還有廣角鏡拍的走廊、客廳和主臥室。主臥房浴室後方的牆上有兩個洗手臺，上面都是鏡子。攝影師的影像從鏡子裡反射出來，身材很高大，穿著白色尼龍工作服、頭上戴著浴帽、手上戴著乳膠手套，相機擺在眼前，鏡子反射出閃光燈的明亮光暈。右邊有個淋浴間，左邊有浴缸，浴缸很低、開口很大，裝滿了綠色的漆。

　　「她三天前還活著。」布雷克說：「當地時間早上八點四十五分，鄰居看到她把垃圾推到路邊。昨天發現她死亡，是清潔工報的案。」

　　「有死亡時間嗎？」拉瑪問。

　　「只能大概推估。」布雷克說：「應該是隔天的某個時刻。」

　　「有鄰居目擊任何事情嗎？」

　　布雷克搖搖頭。「她把垃圾桶拿回屋裡，當天稍後就完全沒人看到什麼事情了。」

　　「手法？」

　　「跟前兩個完全一樣。」

　　「證物呢？」

　　「到目前為止什麼都沒有。還在找，不過不樂觀。」

　　李奇專注地看著走廊的照片，這是個長長的狹窄空間，通往客廳入口，再往後通到臥室。左手邊有個高度及腰的小架子，放滿種在小型赤土盆裡的小仙人掌。右邊有更多小架子，以不同高度釘在牆上，長度也各不相同，上面放滿了小型陶瓷飾品，大部分看起來像娃娃，塗上亮彩，代表不同國家或區域的服飾──這些是渴望擁有自己的家的那種人會買的東西。

　　「清潔工做了什麼？」他問。

　　布雷克把視線移向桌子最後面。「大概尖叫了幾聲，然後打電話給警察。」

　　「不是，在那之前，清潔工有她的鑰匙嗎？」

　　「顯然是。」

　　「直接走到浴室嗎？」

　　布雷克呆了一下，然後拿起一個檔案翻了翻，找到一份傳真過來的訪談紀錄。「是的，她都是先把清洗劑丟到馬桶裡溶解，然後清理房子的其他地方，最後才回來。」

　　「所以她開始打掃前就已經發現屍體了？」

　　布雷克點點頭。

　　「好。」李奇說。

　　「好什麼？」

　　「走廊多寬？」

　　布雷克翻翻照片。「三呎。小房子。」

　　李奇點點頭。「好。」

　　「好什麼？」

　　「哪來的暴力？哪來的憤怒？她開門，那傢伙把她從走廊往後推，穿過主臥室，直到浴室，然後拿著三十加侖的油漆又從這裡經過，卻完全沒有弄倒牆邊架子上的東西。」

　　「所以呢？」

　　李奇聳聳肩。「對我來講似乎太安靜了，我不可能跟一個人拉拉扯扯地穿過這條走廊，卻完全不碰到那些東西。不可能，你也辦不到。」

　　布雷克搖搖頭。「完全沒有拉扯。醫學報告說那些女人可能完全沒人碰過，這是個很平靜的現場，因為沒有暴力。」

　　「你對這種結論滿意嗎？分析大師？一個憤怒的軍人尋求復仇與懲罰，卻沒發出怒吼？」

　　「李奇，他殺了她們，依我看這就是懲罰。」

　　一片沉默，李奇又聳聳肩。「隨便你。」

　　布雷隔著長長的桌子面對他。「如果是你，方法會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如果你真把我惹毛了，而我來追殺你，我大概不會太溫柔，可能會給你一頓好打，或許很大一頓。如果我對你很不爽的話，這是一定的不是嗎？這才叫做抓狂。」

　　「所以呢？」

　　「還有油漆呢？他怎麼把那些搬進屋子裡？我們應該去店裡看看三十加侖到底是多少。一定會有輛車在外面至少停個二、三十分鐘，停了一輛車、貨車或是卡車，怎麼會沒人看見？」

　　「或者是輛休旅車，跟你的很像。」

　　「或許一模一樣，但怎麼會沒人看到？」

　　「我們也不知道。」布雷克說。

　　「他怎麼可能殺了人卻完全不留痕跡？」

　　「我們不知道。」

　　「你們不知道的可真多，是吧？」

　　布雷克點點頭。「是的，沒錯，聰明先生。不過我們已經在努力了，我們還有十八天，而且有你這樣的天才幫助我們，我想已經萬事俱備。」

　　「如果他按照固定週期來的話，你才有十八天。」李奇說：「要是他不這麼做呢？」

　　「他會的。」

　　「這是你希望的。」

　　又是一陣沉默。布雷克看著桌子，然後轉向拉瑪。「茱莉亞？」

　　「我認為我的檔案無誤。」她說：「現在我對特種部隊感興趣，他們每兩星期放假一週，我打算派李奇去探探消息。」

　　布雷克點點頭，安心了些。「好，在哪裡？」

　　拉瑪看了李奇一眼，等著他回答。李奇看著地圖上的三支黑旗。

　　「從地理的角度來看，到處都有。」他說：「這傢伙可能駐紮在美國任何地方。」

　　「所以呢？」

　　「所以狄克司堡是個最好的起點，我在那裡認識一個人。」

　　「誰？」

　　「他叫約翰．川特。」李奇說：「是個上校，要是真有人願意幫我的話，他應該是可能人選。」

　　「狄克司堡？」布雷克說：「在紐澤西州是嗎？」

　　「上次我去的時候它是在那兒。」李奇說。

　　「好吧！聰明先生。」布雷克說：「我們會打電話給這個川特上校安排一下。」

　　李奇點點頭。「記得要報我的名字，要大聲，而且要說很多次，不然他可能不會甩你。」布雷克點點頭。「這正是我們要你加入的原因。你跟麗莎一起去，明天一早動身。」

　　李奇點點頭，然後看著羅蘭．史丹利的漂亮臉龐，讓自己不至於笑出來。

　　◆◆◆

　　是的，或許是該給他們一個驚喜的時候了。或許該縮減週期，一點點就好，大幅縮減，或者完全取消。這會讓他們手足無措，這會讓他們知道他們了解的太少了。其他的都保留原樣，只改變週期，讓事情看起來有點難以預料如何？你得好好想想。

　　又或許也表現一點點憤怒。因為憤怒是這整件事的核心，不是嗎？憤怒與正義。或許是該讓事情清楚一點、明顯一點的時候了。或許是該拿掉手套的時候了，來點暴力對大家都無傷，來點暴力會讓下一個稍微有趣一點──也或許會有趣得多。這也要好好思考。

　　那麼，到底要怎麼做？縮短週期？讓現場戲劇化一點？還是兩者一起？兩個一起來如何？思考、思考、再思考。

　　※※※

　　麗莎帶著李奇回到地面樓層，走到外面寒冷的空氣中，時間剛過晚上六點。她帶著他踏上一條很乾淨的通道，走向同一排的下一棟建築。走道兩旁有高度及膝的燈，每盞間隔一碼，燈已點亮，照亮了傍晚的昏暗。麗莎刻意跨大步伐，李奇不太確定她是不是想跟上自己的腳步，還是這是她在禮儀課裡學到的。但不管如何，她這樣走路很好看。李奇發現自己開始在想，她跑起來不知看來如何？或是躺下來、什麼都沒穿的時候。

　　「餐廳在這裡。」麗莎說。

　　她站在前面的雙扇玻璃門前，拉開其中一扇，等著李奇先走進去。

　　「左轉。」她說。

　　有個長廊，充滿了腳步聲，盡頭飄來團體用餐室傳出的蔬菜味。李奇走在前面，建築物裡很暖和，他可以感覺到麗莎在身後。

　　「好吧！自己來。」她說：「局裡買單。」

　　這餐廳是個很大的挑高空間，照明充足，普通的桌子圍著夾板與鑄鐵椅子。其中一側是服務櫃檯，整排的人拿著托盤排隊，大部分的人穿深藍色運動衫，中間穿插著三三兩兩著西裝的資深探員。李奇排到隊伍的最後面，麗莎站在他身邊。

　　隊伍往前，一位脖子上也掛著證件的熱情西班牙裔服務員給了李奇一份跟書本一樣大的菲力牛排。他再往前走，從下一位服務員那裡拿到蔬菜和薯條。接著他從咖啡壺倒了杯咖啡，拿了餐具、餐巾，準備找位子。

　　「窗戶邊。」麗莎說。

　　她帶著李奇走到窗邊一張無人的四人座桌子旁。室內的明亮燈光讓外面看起來一片漆黑。她把餐盤放在桌上，脫掉外套披在椅背上。其實她不瘦，但身高讓她看起來很苗條。她的襯衫是純棉的，裡面什麼都沒穿，看得非常清楚。她把袖口解開，將袖子捲到手肘，一隻捲完換另一隻，褐色手臂十分光滑。

　　「很均勻的古銅色。」李奇說。

　　麗莎嘆了口氣，說：「又要開始問答了嗎？是的，全身都是這樣。不想，我不特別想證明。」

　　李奇笑了笑，說：「純聊天。」

　　麗莎看著他，說：「如果你要聊天，我比較想談談案子。」

　　「我對案情了解不多。妳知道的比較多嗎？」

　　她點點頭。「我希望盡快抓到這傢伙。那些女人很勇敢，能夠挺身而出。」

　　「聽起來像經驗之談。」

　　他開始切牛排，吃了起來。味道非常好，他曾經花了四十塊錢買過更難吃的，而且是在城裡的大餐廳。

　　「這是懦夫之談。」她說：「我還沒起身反抗過，至少目前還沒有。」

　　「所以妳也被騷擾過？」

　　她笑了笑。「你在開玩笑嗎？」接著她的臉紅了。「我是說，我這麼講不會讓人覺得在自抬身價之類的嗎？」

　　李奇笑了笑。「不會，以妳的條件，我想妳夠資格。」

　　「不算嚴重。」麗莎說：「只是一些流言、一些批評，誘導性的問題跟諷刺。是沒人叫我跟他們睡覺好讓我升遷之類的，不過那些流言還是會傳到我耳裡。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會穿這樣，我想表達的是，我跟其他人是一樣的。」

　　李奇又笑了笑。「可是卻愈來愈糟，是嗎？」

　　麗莎點點頭。「是的，糟很多。」

　　他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說。

　　他從杯緣看著她。埃及棉純白襯衫，領口大約十三吋，藍色領帶工整地打到定位，順著她微微浮動的小胸部緩緩起伏。男性長褲，大大的縫褶從裡往外包住她小小的腰圍。古銅色的臉、潔白的牙齒、優美的頰骨、藍色眼睛，以及長長的金髮。

　　「我房間裡有監視器嗎？」他問。

　　「有什麼？」

　　「監視器。」他又說一次。「就是監視錄影。」

　　「為什麼會有？」

　　「我在想這是不是備用計畫──如果派崔遜不管用的話。」

　　「聽不懂。」

　　「妳懂，這就是為什麼布雷克指派妳來，對吧？好讓妳接近我。講這麼多可憐小女孩的自我迷失？『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假使布雷克不想再拿派崔遜做文章，他就有其他把柄可以威脅我。比方說一個親密的小片段，妳跟我、在我的房間裡、錄在一塊小小的影帶裡，威脅說他會寄給裘蒂。」

　　麗莎滿臉通紅。「我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但他要妳這麼做，對吧？」

　　她很久很久不發一語。李奇轉過頭，把咖啡喝光，看著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他甚至對我用激將法。」他說：「他說如果想對妳動手腳的話，妳會是個潑婦。」

　　她還是沒說話。

　　「我還是不會中計。」他說：「因為我不是笨蛋，不會再給他們任何彈藥。」

　　麗莎還是沒說話。又過了一分鐘，她看著李奇，微微露出笑容。

　　「我們可以輕鬆點嗎？」她說：「別再談這個了。」

　　李奇點點頭。「可以，輕鬆點，別再談了。妳現在可以把外套穿起來，不用再把胸部露給我看了。」

　　她的臉又紅了。「我脫掉外套是因為很熱，沒別的原因。」

　　「好吧！我也不是抱怨。」

　　他又轉過頭，看著窗外一片漆黑。

　　「要吃甜點嗎？」麗莎問。

　　他轉回來點點頭。「還要咖啡。」

　　「你在這裡坐一下，我去拿。」

　　麗莎走回服務櫃檯，整個餐廳似乎靜了下來，每雙眼睛都看著她。她走回來，手裡拿著托盤，上面放著兩個冰淇淋聖代和兩杯咖啡，上百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我道歉。」李奇說。

　　麗莎彎下腰，把托盤放到桌上。「為什麼？」

　　他聳聳肩。「因為我一直用那種眼光看妳。妳一定覺得很厭煩，大家無時無刻都在看著妳。」

　　麗莎笑了笑。「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我也會回看你，因為你又不是醜到不行。不過也就只是這樣，可以嗎？」

　　他也笑了笑。「一言為定。」

　　冰淇淋風味絕佳，上面淋滿了熱糖漿；咖啡很濃。如果他把視野縮小，將這地方的其他部分切掉，這地方的評價就會跟「Mostro’s」一樣高。

　　「這裡的人晚上都做些什麼？」他問。

　　「大部分的人會回家。」麗莎說：「不過你不行，你得回你的房間，布雷克的命令。」

　　「我們現在都聽布雷克的命令？」

　　她笑了笑。「有些是。」

　　他點點頭。「好，走吧！」

　　※※※

　　麗莎把李奇留在沒有門把的那一邊。他站著，聽著她的腳步聲在外面的地毯上慢慢遠去，接著是電梯門的開啟聲，然後電梯往下發出呻吟聲。整個樓層靜了下來。他走到床邊打電話到裘蒂的公寓，答錄機切了進來；再撥她辦公室，沒人接；試了試手機，沒有開機。

　　他走到浴室，有人在他的牙刷旁邊加了條牙膏、一把拋棄式刮鬍刀和一罐刮鬍泡。澡盆邊有一瓶洗髮精，肥官盒裡有塊肥皂，架上有一條柔軟的毛巾。他脫下衣服掛在門後，把熱水打開，開始洗澡。

　　淋浴十分鐘後，李奇把水關掉，擦乾身體，光著身子走到窗邊，把窗簾拉起來。接著他在床上躺下，望著天花板。他看到攝影機了，鏡頭是黑色圓管，大概銅板大小，深深插在牆壁與天花板交界的裝飾縫隙裡。他轉過身到電話邊，又撥了同樣的電話號碼：打公寓，聽到答錄機；打辦公室，沒人接；打手機，沒開。

10

　　他睡得很不好，早上不到六點就起床了。他翻到電話邊，把床邊的電燈打開，看了看手錶到底幾點鐘。很冷，整晚都覺得很冷。床單硬梆梆的，光滑的表面把他身體的熱度都帶走了。

　　拿起話筒，又撥了裘蒂的公寓電話號碼，答錄機接的；辦公室沒人接，手機也沒開。他把話筒放在耳邊很久，聽著她手機裡的語音說明，一次又一次。然後他掛上電話，下了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窗戶面西，外面還是黑沉沉的夜；也許在建築物的另一邊，太陽已經升起，又或許仍是漆黑一片。他可以聽到遠方大雨打在枯萎將落的葉子上。他轉過身，走向浴室。

　　他先上廁所，然後慢慢地刮鬍子，把熱水開到能夠忍受的最高溫沖了十五分鐘，讓身體變暖，接著用聯邦調查局的洗髮精洗了頭，用毛巾擦乾。他把衣服從滿是蒸汽的浴室裡拿出來，站在床邊穿好衣服，扣好襯衫後，把證件掛在脖子上。想要求客房服務大概不太可能，所以他坐下來等，四十五分鐘之後，有人客氣地敲了敲門，接著是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門打開了，麗莎站在門口，身後有明亮的走廊燈光，她在微笑，笑容不知為何帶著點詭異。

　　「早安。」她說。

　　他揮揮手，沒說什麼。麗莎換了件西裝，這件的顏色是木炭灰，配上白襯衫與深紅色領帶，調查局沒有制服，所以她刻意模仿其他調查員的制式穿著，不過要剪掉很多布料才合身。頭髮沒綁，披在肩上、帶點波浪，在走廊燈光的照耀下，她的長髮看起來是金黃色的。

　　「我們得走了。」她說：「早餐會報。」

　　走過衣櫥時，李奇順手拿了外套，兩人一起走到大廳，在門口停步。外面下著大雨，他掀起大衣的衣領，跟著麗莎走出去。天色已經從黑變灰，雨很冰冷。麗莎衝下走道，李奇跟在後面看著她跑，果然很好看。

　　拉瑪、布雷克和波頓在餐廳裡等著。靠窗四人座的桌邊擠了五張椅子，其中有兩個空位。李奇靠近時，他們一直盯著他看。桌子中間有一個白色咖啡壺，旁邊擺著倒蓋的杯子，籃子裡裝了糖包，還有小壺的奶精，另外有一疊湯匙、餐巾、一籃甜甜圈和一疊早報。麗莎坐了下來，李奇擠進她旁邊的椅子。拉瑪看著他，眼神裡透著怪異；波頓轉過頭；布雷克臉上帶著笑意，頗有嘲笑的意味。

　　「準備好上工了嗎？」他問。

　　李奇點點頭。「當然，等我喝完咖啡。」

　　波頓把杯子翻過來，麗莎負責倒咖啡。

　　「我們昨晚已經打電話給狄克司堡，」布雷克說：「跟川特上校通過話了，他說今天一整天都會把時間空下來給你。」

　　「應該夠了。」

　　「他好像很喜歡你。」

　　「不是，他欠我的，這是兩碼子事。」

　　拉瑪點點頭。「很好，你要利用這點。知道要找什麼吧？把焦點放在日期上，找那些放假週期一致的。我猜他動手的時間應該是這週的後幾天，不一定是最後一天，因為還得留點時間回基地，事後還要冷靜一下。」

　　李奇笑了笑。「了不起的推論，拉瑪，幹這種事就有錢賺？」

　　她看著他，微微笑，好像知道什麼他不曉得的事一樣。

　　「怎麼了？」李奇問。

　　「說話客氣點。」布雷克說：「你對她說的有意見嗎？」

　　李奇聳聳肩。「如果只靠日期，可能會找到一千個符合的。」

　　「那就把範圍縮小，叫川特用那些女人的名字交叉比對，找跟那些女人一起服過役的。」

　　「或者找跟那些被強制退役的男人一起服過役的。」波頓說。

　　李奇又笑了。「了不起的腦力激盪，真是讓人敬畏。」

　　「那你有更好的想法嗎，聰明先生？」布雷克問。

　　「我自有打算。」

　　「好吧！只是要記得人命關天，行嗎？很多女人命在旦夕，其中一個是你的人。」

　　「我會把事情辦好。」

　　「那就出發吧！」

　　麗莎聽到這句話便站起身來，李奇也慢慢地站了起來跟上去。坐在桌邊的三個人望著他離去，眼神中透著怪異。麗莎在餐廳門口等候，回頭看著李奇走近，對他微微一笑。李奇走到她身邊，停了下來。

　　「為什麼你們都在看我？」他問。

　　「我們看過錄影帶。」麗莎說：「就是針孔錄的。」

　　「所以呢？」

　　她不願回答。李奇回想自己待在房間裡時，洗了兩次澡、四處走走、拉拉窗簾、睡覺、打開窗簾、走一走，就這樣。

　　「我什麼也沒做。」他說。

　　她又笑了，笑容更加燦爛。「確實沒有。」

　　「所以到底有什麼大不了？」

　　「這個嘛……你好像沒帶睡衣。」

　　※※※

　　車輛調配場的一位工作人員把車開到門口，停在那裡沒有熄火，麗莎看著李奇上車，然後坐進駕駛座。他們在大雨中出發，通過了檢查哨、經過陸戰隊營地後，開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上。麗莎在雨中往北狂飆，短短四十五分鐘後往東轉，跨過華盛頓特區南緣，又急馳了十分鐘，然後突然右轉開到安德魯空軍基地北門。

　　「他們把連級飛機配給我們。」她說。

　　通過兩個檢查哨後，他們開到一架李爾型客機的登機梯下，車子就停在跑道上。他們登機後，連安全帶都還沒繫上，飛機就開始滑行了。

　　「到狄克司堡大概要半小時。」麗莎說。

　　「馬蓋爾。」李奇糾正她。「狄克司是陸戰隊基地，我們會降落在馬蓋爾空軍基地。」

　　麗莎臉露憂容。「他們跟我說會直接到那裡。」

　　「是這樣沒錯，同一個地方，只不過名稱不同。」

　　她做了個鬼臉。「怪，大概我不了解軍人。」

　　「不用太難過，我們也不了解你們。」

　　三十分鏟後他們即將進場，小飛機在波動的氣流中突然劇烈轉向，下降途中幾乎一路是雲，接著陸地突然出現眼前。紐澤西在下雨，灰暗而無生氣，空軍基地本來就灰撲撲的，這樣的天氣更是雪上加霜。馬蓋爾的跑道長度與寬度足以讓大型運輸機升空，李爾噴射機降落停機的位置還不到跑道的四分之一，就像隻蜂鳥停在州際公路上一樣。飛機轉個彎繼續滑行，一樣滑到跑道的遙遠角落。一輛素綠色雪佛蘭急馳過雨中，開到飛機旁邊，當機艙階梯放下時，駕駛已經等在下面了，是一名陸戰隊中尉，大概二十五歲，全身都淋濕了。

　　「李奇少校嗎？」他問。

　　李奇點點頭。「這位是哈柏探員，聯邦調查局。」

　　中尉完全無視她的存在，好像跟李奇心照不宣。

　　「長官，上校在等你。」他說。

　　「那就走吧！不能讓上校等太久，是吧？」

　　李奇跟中尉坐在前面，麗莎坐後座。車子駛離馬蓋爾，開進了狄克司堡，路上是狹窄的道路，兩旁路緣石漆成白色，有許多倉庫營房。車子停在一排磚砌辦公室前，距離馬蓋爾的跑道約一哩遠。

　　「左邊的門，長官。」中尉說。

　　中尉在車裡等著，好像李奇已經知道他會這麼做。李奇下車，麗莎緊跟在後，全身縮在衣服裡，雨被風勢吹成了水平。這棟建築有三個無標示的人員進出門，除了門之外都是毫無裝飾的磚牆。李奇走向左邊的門，帶著麗莎走進寬闊的候見室。這裡面有許多金屬桌與檔案櫃，乾淨得一塵不染，相較於灰暗的早晨，此處顯得燈火通明。有三名中士分佔三張桌子辦公，其中一位抬起頭來，按下電話上的按鈕，對著電話說：「長官，少校到了。」

　　大約過了一分鐘，裡面辦公室的門打開，有個人走出來。身材高大，像隻灰色獵犬，黑色短髮，兩鬢稍白。他伸出手準備握手。

　　「哈囉，李奇。」約翰．川特說。

　　李奇點點頭。川特軍中生涯的後半輩子，全靠十年前李奇在報告裡刪掉了一個段落。當時川特以為那個段落已經寫好準備送出去了，他來找李奇，不是要求刪掉、不是談條件，也不是賄賂，只是來解釋，以軍官對軍官的方式，告訴他為什麼自己會犯下這個錯。他只是純粹希望李奇了解這是個錯誤，而不是出於惡意或有不可告人的原因。講完後他就離開了，沒有任何要求，然後靜靜等候斧頭綳落。但斧頭卻沒落下，報告印出來了，那一段不在裡面。不過川特不知道的是，李奇根本沒寫那個段落。然後十年過去了，這段期間兩人其實沒說過什麼話，直到昨天早上李奇從裘蒂的公寓裡打出第一通緊急電話。

　　「哈囉，上校。」李奇說：「這位是哈柏探員，聯邦調查局。」

　　川特比他的中尉有禮貌，他的官階大，所以不得不如此，但也可能只是對這位穿得像個男人、身上淋濕的高䠷金髮美女印象深刻。無論如何，他和她握了握手，而且好像握得久了點，似乎還微微露出笑容。

　　「很高興認識你，上校。」麗莎說：「先謝謝你。」

　　「我還沒幫上忙。」川特說道。

　　「只要願意合作的對象，我們都很感激。」

　　川特放開她的手。「我猜數量大概不多吧！」

　　「我們是希望能多一點。」她說：「雖然我們都在同一邊。」

　　川特又微微笑了笑，說：「這想法很特別。我會盡力幫忙，不過合作範圍很有限，我想你們應該也料到了。我們要查閱人員紀錄與部署清單，這些東西不能讓妳看，只有我跟李奇能看，事關國家與軍隊安全，妳得在外面等。」

　　「整天？」麗莎問。

　　川特點點頭。「要看什麼時候查完，這樣妳能接受嗎？」

　　很明顯不能接受。麗莎看著地板，什麼話也沒說。

　　「妳也不會讓我看聯邦調查局的機密。」川特說：「雙方本來就互看不爽，半斤八兩，是吧？」

　　麗莎四處望著這個房間。「可是我得看著他。」

　　「這我知道，你們的布雷克先生向我解釋過妳的角色，不過妳得待在這裡，在我的辦公室外面。這裡只有一個門，中士會給妳一張桌子。」

　　一位中士不待命令便站了起來，帶她到一張可以清楚看到裡面的辦公室門的空桌前，她慢慢坐下，不確定是否該接受安排。

　　「那裡應該可以。」川特說：「可能要花點時間，這很複雜，我想妳也知道文書工作向來相當繁瑣。」

　　然後他帶著李奇走進裡面的辦公室，把門關上。這間辦公室很大，窗戶在兩面牆上，室內有書架、櫃子、一張大木桌和舒適的皮椅。李奇在桌前坐下，身子往後靠。

　　「兩分鐘就夠了吧？」他問。

　　川特點點頭。「看這個，裝得認真點。」

　　他從很高的書櫃上拿了一份厚厚的檔案，外層是褪色的綠色檔案夾。李奇翻開檔案，開始仔細檢索。裡面是很複雜的表格，詳細描述未來六個月的預計航行燃料使用量。川特走回門邊，把門打開。

　　「哈柏小姐，」他叫道：「要喝杯咖啡嗎？」

　　李奇回過頭，看見麗莎瞪著他，掃視裡面的椅子、桌子和檔案櫃。

　　「現在不需要！」她回叫道。

　　「好吧！」川特說：「如果需要什麼，跟中士講就行了。」

　　他又把門關起來，走到窗邊。李奇拿下調查局的訪客證放在桌上，站了起來。川特把窗戶開到最大。

　　「你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他輕聲說：「不過我想都準備好了。」

　　「他們很快就中計了。」李奇悄聲回答：「比我預計中快得多。」

　　「但你怎麼知道他們會派人跟監？」

　　「抱最大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這你也知道。」

　　川特點點頭，把頭伸到窗外，往兩邊看了看。

　　「好了，可以走了。」他說：「朋友，祝你好運。」

　　「我需要一把槍。」李奇低聲說。

　　川特看著他，堅定地搖搖頭，說：「不行。這我辦不到。」

　　「一定得給，我需要一把。」

　　川持停了一下，看起來神經緊繃，十分激動。

　　「老天……好吧！一把槍。」他說：「但沒子彈，給你這東西，我要冒很大的風險。」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把貝瑞塔M9手槍，跟派崔遜的手下一樣的槍，唯一的差別在於這把槍上的序號仍然完整無缺。川特取出彈匣，將子彈一顆顆撥到抽屜裡。

　　「小聲點。」李奇急切地低聲說道。

　　川特點點頭，把空彈匣裝回去，槍托轉向前交給李奇。李奇接過槍後放進大衣口袋，接著他坐上窗臺，轉個身，把腳伸了出去。

　　「一切順利。」他輕聲說。

　　「你也一樣，保重。」川特低聲回答。

　　李奇用手撐著，跳下了窗戶。下面是條狹窄的巷子，外頭還在下雨，中尉在十碼外的雪佛蘭車裡等著，引擎仍在發動。李奇衝到車旁，門還沒關上，車子就已向前開動。回到馬蓋爾的路程只花了一分鐘，車子直接開到跑道上，朝著一架陸戰隊直升機前進，機側的門已經打開等候，螺旋槳高速運轉，空氣中的雨水呈螺旋狀往上飄散。

　　「謝了，小子。」李奇說。

　　他下了車，走向直升機的登機梯，爬上黑暗的機艙。機門在他身後呼地一聲關了起來，引擎聲逐漸加大，他感覺飛機開始離地。有兩雙手抓住他，把他推到椅子裡。他把安全帶扣上，有人丟了一副耳機給他，他把耳機戴上，在機艙內的燈點亮的同時，耳機對講系統也開始發出聲響。李奇發現自己坐在帆布椅上，兩邊是彈藥裝填手。

　　「目標是布魯克林海岸防衛隊直升機專用機場。」飛行員透過對講機說：「在不留飛行紀錄的前提下儘可能地靠近，今天的排程裡沒有這趟飛行，了嗎？」

　　李奇把麥克風拉下，說：「很好，感謝各位。」

　　「上校一定欠你不少。」飛行員說。

　　「不是，他只是喜歡我。」李奇說。

　　飛行員哈哈大笑，直升機在空中迴旋，展開轟然巡航。

11

　　布魯克林海岸防衛隊的直升機專用機場位在佛洛伊德．班尼特場區東緣，面對牙買加灣內一座叫羅夫拔的島嶼，這裡正好距馬蓋爾東北方六十哩遠。陸戰隊飛行員全速飛行，三十七分鐘就到了目的地。他在一個畫有巨大H的圓圈裡降落，讓引擎處於怠速。

　　「你有四個小時。」他說：「只要超過一分鐘，我們就會離開，到時你就得靠自己了，行嗎？」

　　「好。」李奇說。他解開安全帶、拿下耳機，機門一開就順著梯子爬下去。跑道上有一輛深藍色轎車等著，車身上有海軍標誌，引擎已發動，前乘客座車門是打開的。

　　「你是李奇嗎？」司機叫道。

　　李奇點點頭，坐了進去，司機馬上踩下油門。

　　「我是海軍後備軍人。」他說：「算是幫上校的忙，跨軍種合作。」

　　「感謝。」李奇說。

　　「別放在心上。」司機說：「我們要去哪裡？」

　　「曼哈頓，目標中國城，你知道怎麼走嗎？」

　　「我嗎？我都在那裡吃飯，一星期三次。」

　　司機開上扁樹叢大道，轉曼哈頓橋，車輛不多，不過跟小客機與直升機比起來，地面交通實在慢得可以。整整過了三十分鐘後他們才到達目的地，花掉了可用時間的八分之一。下了橋後，司機在消防栓前停下。

　　「我會在這裡等。」他說：「對向車道，從現在起整整三小時後，所以別遲到，行嗎？」

　　李奇點點頭說：「不會的。」

　　他下車後，在車頂上拍了兩下，接著走過馬路，往南前進。紐約市又冷又濕，不過其實沒有下雨，只是看不到太陽，本來該掛著太陽的地方如今只有模糊的光線透出。李奇停下腳步站著不動──這裡離裘蒂的辦公室二十分鐘──然後他又往前走。不能浪費這二十分鐘。重要的事先做，這是他的原則，而且他們可能有派人監視裘蒂，今天在紐約市絕對不能讓人看見他。他搖搖頭繼續走，強迫自己保持專注。再看看手錶，快到中午，他開始擔心自己太早來了；不過也有可能時間抓得剛好，這很難說，他沒有這種經驗。

　　五分鐘後他又停下來，要是可行的話，這條街絕對沒問題。這條街兩旁矗立著許多中國餐館，絢麗俗氣的店面，一片紅黃相間。一大堆廣告招牌寫著東方文字，到處都是佛塔形建築。人行道上十分擁擠，送貨卡車與轎車並排停放，一箱箱蔬菜與一桶桶油堆放在人行道旁。他來回走了一趟，仔細檢查地形、地物，並記在心裡。他再看看巷子，然後摸摸口袋裡的槍，又開始行走，尋找目標。要是他沒來得太早的話，應該就在附近。他靠著牆觀察，應該會是一次一對，兩人一組。他看了很久，有很多成對的，但都不是。不是他們，都沒有，他太早來了。

　　他看看手錶，望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然後離開牆邊又開始行走，經過門口時朝裡面看了看……什麼都沒有。再看看巷子，也沒有。時間繼續流逝，他往南走了一條街、往西一條街，然後再試一條街……沒有。他站在角落等，還是沒有，又往南走一條街、再往西一條街……沒有。他靠著一棵枯瘦的樹等待，腕上的手鍊像機器一樣敲打著……沒有。他走回起點，靠在牆上看著午餐人潮達到高峰，然後又看著人潮漸漸消失。突然間，從餐廳出來的人比進去的多了，他的時間就跟離去的人一樣漸漸消失。他走到街道盡頭，再看看手錶──他已經等了整整兩小時，只剩\個小時了。

　　什麼事都沒發生，午餐人潮完全散去，街道靜了下來。卡車開進來、停車、卸貨，又開出去。天空開始飄下毛毛細雨，不久雨停了，低矮的雲層飄過狹窄的天空。時間繼續流逝，他往東走、又往南走……什麼都沒有。再走回來，從街道這邊走過去、從那邊走回來，在角落等候，一次又一次地看手錶──只剩四十分鐘……剩下三十分鐘……剩下二十分鐘……

　　然後他看到了！突然間，他知道了為什麼不是之前，而是現在。「他們」要等到午餐的現金已經安穩地放在收銀機裡後才動手。有兩個人，當然是中國人，年紀輕輕，閃亮的黑髮披在領子上，穿著黑褲子、薄風衣，脖子上圍著圍巾，像制服一樣。

　　兩人大搖大擺，一人拿著一個小包包，另一人拿著筆記本，螺旋線圈上還插了一支筆。他們一家家餐廳收，速度慢而且很輕鬆。然後他們又走出來了，一人把包包的拉鍊拉起來，另一人在本子裡記下一些東西。一家、兩家、三家、四家……十五分鐘過去了，李奇看著他們。接著他過馬路走到兩人前面，在餐廳旁邊等者，看著他們走進去、看著他們靠近收銀臺的一個老人。這兩人只是站著，什麼都沒說，老人伸手到收銀機抽屜裡拿出一疊摺好的鈔票。他們點過數量後便等著，拿筆記本那個把錢交給同夥，在本子裡寫了些東西，錢則放進包包裡。

　　李奇往前走，到了兩棟建築物間的小巷口躲進去，靠牆等著。他們看不到這裡，等看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再看看手錶，剩不到五分鐘，他計算那兩個人的腳程，在心裡想像他們慵懶自滿的臉，算著他們的節奏，等待、再等待。然後他走出巷子，和他們碰個正著！兩人一頭栽在他身上，他兩手分抓他們的風衣，身體往後傾，狠狠地甩了半個圈子，讓他們的背撞在巷子的牆上。右邊那個迴轉的弧度較大，所以撞擊力道較重，回彈幅度也較多，他從牆上彈回來時，李奇用手肘給了他紮實的一擊。拿包包那個人彎下去以後則再也沒有站起來。

　　另外那人丟下筆記本，伸手到口袋裡，但李奇已經把川特給他的貝瑞塔槍拿在手上，貼著自己的大衣末端，靠過去瞄準對方的膝蓋。

　　「乖乖的，別亂動。」他說。

　　他伸出左手拉了槍套，聲音被外套悶住，但在他專業的耳裡聽起來，這聲音實在太過空洞，沒有彈匣回扣的最後那一響。但這個中國人沒聽見，他太過暈眩、太過震驚，只是一直靠向牆壁，好像要一直後退到穿牆而過為止。他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下意識地準備迎接把他的腿打爛的子彈。

　　「你麻煩大了，老兄。」他低聲說。

　　李奇搖搖頭。「不對，我們只是採取行動，混蛋！」

　　「我們是誰？」

　　「派崔遜。」李奇說。

　　「派崔遜？你一定在唬我。」

　　「沒有。」李奇說：「我沒跟你開玩笑。這條街現在歸派崔遜管，從今天開始、從現在開始，全部都是，整條街。聽清楚了嗎？」

　　「這條街是我們的。」

　　「已經不是了，現在歸派崔遜管，他已經接管這條街，要用你的一隻腳來跟我辯嗎？」

　　「派崔遜？」那傢伙重複了一次。

　　「沒錯。」李奇說，然後用左手朝他的腹部重重一擊，那傢伙往前蹲了下去，接著李奇用槍托在他耳朵上方敲了一記，讓他剛好倒在同伴身上。李奇扣下扳機、鬆開槍套，把槍收回口袋裡，撿起包包夾在腋下，離開巷子往北走。

　　已經遲到了。如果李奇的手錶慢了一分鐘，而海軍那個人的快了一分鐘的話，那他應該已經走了。不過李奇還是沒用跑的，在城市裡奔跑太過顯眼，他儘可能快步離開，三步往前、一步往側邊地在人行道上穿梭。他一轉過彎就看到那輛藍色的車，海軍後備軍人的縮寫字樣樸素地噴在車身一側。他看見車子駛離人行道旁，轉入車流中，於是他奔跑了起來。

　　當他跑到四秒鐘前車子停放之處，還差三輛車，而那輛車正要加速通過紅綠燈。李奇看著車子，號誌正要轉成紅燈，那輛車想加速闖過，但那傢伙最後還是決定放棄，踩下了煞車。車子停下時，車身已超過斑馬線一呎。行人蜂擁而出，李奇喘了口氣，跑到十字路口，氣喘吁吁地打開乘客座車門坐了進去。司機對他點點頭，什麼都沒說，不曾為沒有等他而說出任何道歉的話。李奇也不期望他會說，海軍的人說三小時就是三小時，一百八十分鐘，一秒都不多、一秒也不會少。時間與潮水不等人，海軍就喜歡講這些屁話。

　　※※※

　　回狄克司堡的過程跟離開時正好相反。從布魯克林開了三十分鐘的車，接上直升機，轟轟烈烈地飛回馬蓋爾，中尉開著雪佛蘭在跑道上等。坐直升機時，李奇算了算包包裡的錢，六疊兩百塊的鈔票，總共一千兩百元，他把錢給了彈藥裝填手，讓他們下次開派對時花用。然後沿著縫口把包包撕開，從信號彈艙口丟出去，就在紐澤西的雷湖上空兩千呎高。

　　狄克司堡仍在下雨，中校送他回到巷子裡，他走到川特辦公室的窗邊，輕輕敲著窗戶。川特打開窗戶，他爬了進去。

　　「我們表現還好嗎？」他問。

　　川特點點頭。「她一直坐在外面，跟老鼠一樣安靜，一整天都是。她鐵定對我們的認真印象深刻，我們連午餐都沒休息。」

　　李奇點點頭，把空槍交回給川特，脫掉大衣後坐回椅子上，再把證件掛回脖子上，拿起檔案夾。川特把一疊檔案從桌子右邊移到左邊，好像這些都已經仔細檢查過了。

　　「成功了嗎？」川特問。

　　「應該是。時間會證明，對吧？」

　　川特點點頭，看著外面的天氣，因為在辦公室裡關了一整天，他看起來有點焦躁。

　　「讓她進來吧！」李奇說：「表演結束了。」

　　「你全身都濕了。」川特說：「要等你身體乾了才算結束。」

　　乾燥的過程花了二十分鐘。他用川特的電話打給裘蒂：私人辦公室、公寓、手機……沒人接、沒人接、沒有回應。他瞪著牆壁。然後，他開始看一份非機密文件，內容是講如果陸戰隊員在印度洋服役的話，要如何與他們通信。而光是這麼一下子就讓他在椅子上變得委靡不振、眼神呆滯。川特把門打開，麗莎今天第二次看到辦公室裡面，李奇低著頭，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努力做了一整天的文書工作。

　　「有進展嗎？」她問。

　　李奇抬起頭，對著天花板嘆了口氣。「應該吧！」

　　「整整六小時，一定有點進展。」

　　「大概。」他又說了一次。

　　靜默了一下子。

　　「好吧！我們走了。」她說。

　　她從桌子後方站起來伸伸懶腰，雙手拉到腦後，手掌攤平往天花板伸展，應該是瑜伽動作。她把臉往上抬，頭往側邊傾，長髮如瀑布滑下背部。在場的三個中士、一個上校全都盯著她看。

　　「走吧！」李奇說。

　　「紀錄要記得帶走。」川特說。

　　他給了李奇一張紙，上面寫了大約三十個名字，大概是川特的高中足球隊友。李奇把名單放進口袋裡，穿上大衣，和川特握握手後走出了候見室，到外面的雨中吸了幾口氣，好像已經坐了一整天似的。麗莎推了他一下，要他往前走到中尉的車子旁，準備坐車回到飛機上。

　　※※※

　　布雷克、波頓和拉瑪在寬提科餐廳的同一張桌子旁等著。外面的天色跟出發時一樣黑，不過桌上擺的是晚餐而非早餐，還有一壺水、五個玻璃杯，以及鹽巴和胡椒牛排醬的罐子。布雷克不理李奇，而是看著麗莎。她點點頭，似乎在對他確認，布雷克看起來很滿意。

　　「你找到我們要的人了嗎？」他問。

　　「或許。」李奇說：「找到三十個，可能是其中之一。」

　　「那讓我們看看。」

　　「還不行，我需要更多情報。」

　　布雷克瞪著他。「放屁！你需要更多情報？我們得追蹤這些人。」

　　李奇搖搖頭。「不可能，這些傢伙在的地方你們都到不了，甚至還得申請拘捕令，得去找法官，然後再去找國防部長，而國防部會直接去找三軍統帥，我上次看見他的時候他還是總統。所以你們需要的情報得更多一點。」

　　「你的重點是什麼？」

　　「我是說要讓我把範圍縮小。」

　　「怎麼縮小？」

　　李奇聳聳肩。「我要去見拉瑪的妹妹。」

　　「我繼妹。」拉瑪說。

　　「為什麼？」布雷克問。

　　李奇想說：（因為我只是想耗時間，混球！我寧願在路上耗也不願跟你們在這裡浪費時間。）不過他故意裝出一副認真的表情，然後又聳聳肩。

　　「因為我們也要側向思考。」他說：「如果這傢伙是依類型殺人，那我們就得知道是為什麼。他不可能一開始就對這一整群人都不爽，第一次一定是其中一個女人惹毛了他，然後他把怒氣轉移到其他人身上，是吧？那第一個到底是誰？拉瑪的妹妹是個開始調查的好對象，她曾經待過不同單位，兩個單位差異很大，她的潛在接觸面會加倍，各位檔案大師。」

　　聽起來十足專業，布雷克點點頭，說：「好吧！我們來安排，明天出發。」

　　「她住哪？」

　　「華盛頓州。」拉瑪說：「大概在斯伯肯外圍。」

　　「大概？妳不知道？」

　　「我從來沒去過。」她說：「我從沒放過那麼長的假可以開車過去再開回來。」

　　李奇點點頭，看著布雷克，說：「你應該要派人保護這些女人。」

　　布雷克重重嘆了口氣。「老天，算一算嘛！八十八個女人，不知道下一個是誰。如果按週期來的話，還剩十七天，每二十四小時要派三個探員，總工時加起來超過十萬小時，地點遍佈全國──這根本不可能做到，沒這麼多人手。當然，我們已經通知當地警方，但他們能做什麼？比方說華盛頓州斯伯肯外圍好了，當地的人力配置可能只有一個警察跟一隻德國牧羊犬，偶爾開車巡邏一下，最多只能做到這樣。」

　　「你有警告那些女人嗎？」

　　布雷克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沒辦法，如果我們不能提供保護，就不能警告她們。你要怎麼對她們講？小姐，妳現在有生命危險，但很抱歉，妳只能靠自己。事情不能這樣做。」

　　「我們得抓到他。」波頓說：「這是唯一能救那些女人的方法。」

　　拉瑪點點頭。「他現在四處逍遙，我們得把他抓起來。」

　　李奇看著他們，三個心理學家，都一副很想把事情做好、營造這件事很不容易的印象。他笑了「我懂了。」

　　「好吧，你明天去斯伯肯。」拉瑪說：「這段期間我會把檔案做進一步整理，後天你可以看報這樣一來你就有川特那邊的名單、斯伯肯來的消息，加上我們已有的資料，到那時候，你就得交出點東西來。」

　　李奇又笑了笑。「隨便，拉瑪。」

　　「那就趕快吃飯，然後上床去。」布雷克說：「斯伯肯很遠，明天要很早出門。當然，麗莎得跟你一起去。」

　　「一起上床？」

　　布雷克又尷尬了。「去斯伯肯，混蛋！」

　　李奇點點頭。「我都行，布雷克。」

　　※※※

　　問題在於，這事確實不容易。他關在房間裡，一個人躺在床上，瞪著隱藏式攝影機的鏡頭。不過其實他沒在看鏡頭，他的視線又像以往一樣陷入模糊。一片綠色的模糊，好像整個美國消失了，回到草原森林的狀態；建築物消失、道路消失、嘈雜消失，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一個人例外，在某處。李奇看著這一片無聲的綠色模糊，一百哩、一千哩、三千哩……他的視線往南、往北、往東、往西環顧，尋找那個模糊的身影，等待著突然的行動。他在四處逍遙，我們得把他抓起來。那個人在四處走動、睡覺、計畫或準備，而他認為自己是這片陸地上最聰明的人。

　　（哦？那我們走著瞧！）李奇想著，內心一陣波動。或許他該認真點；但話說回來，也或許不需要。這是個重大的決定，但他還未下定決心。他翻過身，閉上眼。這可以之後再想，可以明天或者後天再決定，或是任何時候。

　　◆◆◆

　　決定已下──週期。這個週期已是過往，該是稍微加速的時候了，三週的等待太久了。這種事，一旦讓想法爬上身，看一看、考慮一下、發現它的價值、被它吸引，事實上答案就已呼之欲出了，不是嗎？你沒辦法讓精靈再回到瓶子裡，一旦出來就回不去了。而這隻精靈已經跑出來了，完食出來了，就在外面四處跑，所以你也跟著跑。

12

　　隔天沒有早餐會報。這天開始得太早，麗莎開門時，李奇連上衣都還沒穿。他已穿好褲子，正把襯衫放在床墊上用手壓平。

　　「這些疤痕真酷。」麗莎說。

　　她走近一步，充滿好奇地看著他的腹部，指著右側問道：「那個是怎麼來的？」

　　李奇往下看，腹部右側有個極大的縫合傷口，形狀像扭曲的星星，穿過周圍肌肉往外突出──一道險惡的白色疤痕。

　　「我媽弄的。」他說。

　　「你媽？」

　　「我是北美灰熊養大的，在阿拉斯加。」

　　麗莎翻了個白眼，再將視線移到李奇的左胸，那裡有個點三八口徑的彈孔，直接射穿胸肌，彈孔周圍的胸毛都不見了，很大的一個洞。麗莎甚至可以將小指伸進去，深至第一指關節處。

　　「探勘手術。」李奇說：「為了檢查我有沒有心臟。」

　　「你今天早上心情很好。」她說。

　　他點點頭。「一向如此。」

　　「聯絡上裘蒂了嗎？」

　　他搖搖頭。「這兩天都沒打電話。」

　　「為什麼？」

　　「浪費時間，她不在。」

　　「會擔心嗎？」

　　他聳聳肩。「又不是小孩了。」

　　「如果有消息的話，我會跟你講。」

　　他點點頭。「知道的話最好要講。」

　　「那些疤痕到底是怎麼來的？」

　　他扣上襯衫釦子，說：「肚子上的是砲彈碎片打出來的。胸口上的是有人對我開槍。」

　　「精采的人生。」

　　他從衣櫃裡拿出外套。

　　「還好。其實很普通，不是嗎？軍人就是這樣。對軍人來說，要想避免身上的傷痕，就像會計師想要逃避數字一樣。」

　　「這是你不在乎那些女人的原因嗎？」

　　李奇看著她。「我有說不在乎嗎？」

　　「我本來以為你會更生氣才是。」

　　「生氣有個屁用。」

　　麗莎停了一下：「那什麼才有用？」

　　「努力找線索，這是不二法門。」

　　「可是沒線索啊！他什麼都沒留下。」

　　李奇笑了笑。「這本身也是一種線索，妳說是不是？」

　　麗莎用鑰匙把門打開。

　　「你在打啞謎。」

　　李奇聳聳肩。「總比樓下那些屁話要好。」

　　※※※

　　同一個調車場的人把同一輛車開到門口，不過這次他留在駕駛座上，坐得直挺挺地像個私家車司機。他載他們往北開上九十五號公路到國內線機場。太陽還沒出來，東方三百哩遠的天空中，有點曖昧不明的光線照耀在大西洋上。另一個光源是北上趕著上班的車燈流。這些車燈大部分屬於舊款車型，「舊」代表「便宜」，因此是職位低的人開的車。這些人希望在老闆出現前一小時就到公司，把自己打理得光鮮亮麗，讓老闆幫他們升官加薪，好在將來開著新一點的車子晚一小時去上班。李奇靜靜坐著，司機把車開得飛快，一張張模糊的臉從旁邊閃過。

　　機場內，忙碌的情況一如往常。男男女女穿著黑色風衣匆忙穿梭來去。麗莎在聯合航空櫃臺買了兩張經濟艙機票，拿到登機櫃臺，對櫃臺的人說：「我們要升等。」

　　她拿出附照片的調查局通行證，好像打牌時秀出同花順一樣。那人按了幾個鍵，弄出一張升等證。麗莎露出微笑，好像真的覺得意外。

　　商務艙裡有一半是空的，麗莎挑了一個靠走道的座位，把李奇堵在窗邊，好像看管犯人一樣。她伸伸懶腰，今天穿的是第三套西裝：柔和的灰色、高級格子布。她的外套掀了開來，露出襯衫，乳頭若隱若現。沒有槍套。

　　「沒帶槍？」李奇問。

　　麗莎點點頭。「省得麻煩，航空公司會跟你要一大堆證明文件。西雅圖那邊會派人跟我們碰頭，照標準程序他會多帶一把槍，如果我們要用的話。不過不需要，今天用不上。」

　　「這只是妳希望。」

　　她點點頭。「是我希望。」

　　飛機準時滑行，並提早一分鐘起飛。李奇抽出雜誌開始翻閱。麗莎放下椅背折板準備吃早餐。

　　「你說沒線索也是一種線索。」她問：「是什麼意思？」

　　李奇把思緒強拉回一小時前，努力回想。

　　「只是把想法說出來。」他說。

　　「什麼想法。」

　　他聳聳肩，反正時間多得是。「跟科學史有關的東西。」

　　「有關係嗎？」

　　「我在想指紋鑑定，這東西有多久歷史了？」

　　麗莎做了個鬼臉。「大概很久很久。」

　　「從二十世紀初？」

　　她點點頭。「大概吧！」

　　「好，算一百年吧！」李奇說：「這是第一個重大的鑑識發明對吧？差不多同一時間，顯微鏡也開始應用。從那時起到現在，科學家已經發明了很多其他技術：ＤＮＡ、質譜儀、螢光檢測等。拉瑪說你們還有很多我沒見過的測試，我猜連地毯纖維都找得到，可以告訴妳是在何時、何地買的？上面有什麼跳蚤？跳蚤是從什麼狗身上跳過去的？大概還會跟妳說那隻狗叫什麼名字，還有牠吃哪一牌的狗食。」

　　「所以呢？」

　　「很驚人的測試，是吧？」

　　她點點頭。

　　「很科幻的東西。」

　　她又點點頭。

　　「好。」他說：「驚人的科幻測試。不過這傢伙殺了愛米．卡倫，而且打敗了所有鑑識發明，是吧？」

　　「沒錯。」

　　「那妳會怎麼稱呼這種人？」

　　「什麼？」

　　「非常聰明的傢伙，是吧？」

　　她裝了個鬼臉。「這是其中一種。」

　　「當然，還有很多其他稱呼，但不管如何，他確實是個很聰明的傢伙。然後同樣的事他又做了一次，殺了庫克。那我們該叫他什麼？」

　　「什麼？」

　　「非常、非常聰明的傢伙。一次有可能是運氣，兩次，就表示他真有兩下子。」

　　「所以呢？」

　　「然後他又做了一次，殺了史丹利，那我們該怎麼叫他？」

　　「非常、非常、非常聰明的傢伙？」

　　李奇點點頭。「正是。」

　　「所以呢？」

　　「所以這就是線索，我們在找一個非常、非常、非常聰明的傢伙。」

　　「我想我們早就知道了。」

　　李奇搖搖頭。「我不這麼認為，你們根本沒把這件事考慮進去。」

　　「什麼意思？」

　　「妳想想，我不過是個小角色，你們卻大費周章來抓我。」

　　空服員推著早餐餐車從廚房走出來。因為是商務艙，所以餐點還不錯。李奇聞到培根、蛋，還有香腸的味道。咖啡很濃。他把自己的餐盤打開。因為客艙有一半空位，所以他叫空服員給他兩份早餐，加起來份量剛剛好。空姐的服務很快，李奇的咖啡一直保持在滿杯狀態。

　　「為什麼我們沒有考慮到？」麗莎問道。

　　「妳自己想。」李奇說：「我沒空。」

　　「還是他根本不是軍人？」

　　他轉過頭瞪著她。「真了不起。我們剛剛才說他是個聰明人，妳就接著說很顯然他不是軍人。真是謝了，麗莎。」

　　她轉過頭，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懂為什麼我們沒有考慮到這點。」

　　他沒有答腔，把咖啡喝光，起身跨過她去上廁所。回來時，她還是滿臉歉意。

　　「跟我說。」

　　「不要。」

　　「你應該要說的，李奇。布雷克會問我你的態度好不好。」

　　「我的態度？告訴他，我的態度就是：如果裘蒂少了根寒毛，我會把他的腿扯下來，再用那條腿把他打死。」

　　麗莎點點頭。「你是認真的，對吧？」

　　李奇也點點頭。「你們最好相信。」

　　「這我就不懂了，為什麼你對那些女人沒有一點點同樣的感覺？你也喜歡愛米．卡倫對吧？雖然不是對裘蒂那種感覺，可是你喜歡她。」

　　「我也不了解妳。布雷克把妳當妓女用，妳卻還把他當好哥兒們。」

　　麗莎聳聳肩。「他很拚命，而且他一向這樣。他的壓力很大。遇到這種案子的時候，他就會拚了命想盡快破案。」

　　「妳覺得這樣很了不起嗎？」

　　她點點頭。「當然，我認為全力以赴確實很了不起。」

　　「可是妳卻沒有全力以赴，不然妳就不會拒絕他，妳會引誘我好讓攝影機錄下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所以或許不關心這些女人的是妳。」

　　麗莎沉默了一下。「這樣做很不道德，我很不能接受。」

　　李奇點點頭。「威脅裘蒂也一樣不道德，我也很不能接受。」

　　「可是我沒有讓自己的不悅阻礙正義的執行。」

　　「可是我會，所以要是你們不喜歡，儘管去吃屎。」

　　※※※

　　到西雅圖之前，兩人都沒再交談，五個小時，不發一語。李奇覺得這樣再好不過，他不是那種有強迫社交傾向的人，不說話他會比較高興，不會彆扭、完全沒有壓力。只是坐在那裡，不說話，就像獨自旅行一樣。

　　麗莎就難受得多，李奇看得出她很擔心。她跟大多數人一樣，坐在認識的人旁邊時就覺得自己應該要說說話，對她來講，不說話很彆扭。不過他才懶得理她，也真的五個小時一句話都不講。

　　五小時扣掉西岸時差後變成兩小時，飛機降落時，當地還是早餐時間。西塔機場擠滿剛開始活動的人。入境大廳照例有成排司機拿著牌子等人，其中一個穿著黑西裝、打著條紋領、留短髮，沒拿牌子，不過一看就知道是調查局的人，跟額頭上直接刺著「調查局」三個字沒兩樣。

　　「麗莎．哈柏嗎？」那人說：「我是西雅圖調查站的人。」

　　他們握握手。

　　「這位是李奇。」麗莎說。

　　西雅圖的探員完全不理他，李奇在心裡偷笑。好樣的，他想。不過他後來發現，就算他們倆是好哥兒們，他大概一樣不會理人，因為他的注意力全放到麗莎的襯衫裡頭了。

　　「我們要飛到斯伯肯。」他說：「空中計程車公司還欠我們一些人情。」

　　調查局的車停在禁停車道上，司機沿著機場繞了一哩路，開到「將軍航空站」。這是個佔地五英畝的小機場，跑道旁有圍籬，裡面停滿了單、雙引擎的小飛機。整排營房掛著便宜的廣告看板，宣傳運輸飛行課程。有個穿著一般飛行服的人在營房外跟他們碰頭，帶著他們跨過半個停機坪，走向一架雪白的六人座西斯納飛機。跟華盛頓相比，西北的秋天比較明亮，不過一樣寒冷。

　　飛機的機艙與拉瑪的別克差不多大小，但內裝卻寒酸得多，不過看起來遼算乾淨，而且保養得當，按鈕一按，引擎立刻啟動。飛機滑行到跑道上時，感覺跟搭乘馬蓋爾的李爾型飛機一樣。它排在一架飛往東京的七四七後面，看起來就像排在大象身後的老鼠。接著機頭抬起，幾秒鐘後離開地面，往東轉，以一千呎高度展開嘈雜的飛行。

　　速度表顯示每小時超過一百四十節，而飛機就這樣整整飛了兩小時。椅子很窄，坐起來很不舒服，李奇開始覺得當初應該想個比較好的方式來消磨時間。一整天下來他得在天上待十四個小時，或許留下來跟拉瑪一起弄檔案比較好。於是李奇腦海中出現某個安靜的地方，比如圖書館，眼前一堆文件、一張皮椅。然後他想像自己轉過頭看見的是拉瑪，再轉頭看一下麗莎，還是覺得自己的抉擇應該沒錯。

　　斯伯肯的機場是個小型的現代化機場，比他預期中的大。跑道上有一輛調查局的車等著，這些在一千呎高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一輛乾淨的黑色轎車，旁邊有個人穿著西裝靠在車上。

　　「斯伯肯衛星辦公室。」西雅圖的探員說。

　　車子開到飛機停止處，飛行員把引擎關掉，二十秒後他們就上路了。本地駕駛的擋風玻璃上有一本用橡膠吸盤固定的便條紙，上面寫著即將前往的地址。駕駛好像認得路，往東開了十分鐘後，到了愛達荷州邊界，再往北開上狹窄的山路。這一帶的景觀不算太崎嶇，不過不遠處有巨大的山脈，山頂上的白雪發著亮光。路邊大概每隔一哩左右就有一戶住家，中間都是森林與大草原，人口十分稀疏。

　　這個地址原本大概是一棟老農場裡的主屋，許久前賣了出去，接手的人再重新整修。大概是個尋求田野夢想但不忘城市美學的逐夢者。房子佔地不大，旁邊有新圍籬。圍籬外是牧草地；圍籬內，同樣的草地經過施肥、割草後成了漂亮的草坪。周圍還有樹，但因為風大被吹得變形。有間小小的穀倉，側邊有個車庫門，一條小徑從車道轉到門口。整棟建築很靠近馬路，也靠近圍籬，就像緊貼隔壁鄰居的市郊房屋，只不過這間房子旁邊什麼都沒有。最近的房子至少要往南或往北一哩以上，往西或往東則可能要走上二十哩。

　　本地探員留在車裡，李奇和麗莎下車，在路邊伸展筋骨。身後的車子熄掉引擎，一時間空曠鄉間的可怕沉靜如一股重量般壓在他們身上，在耳邊嗡嗡、嘶嘶地回響。

　　「如果她住在城裡的公寓，我會覺得好一點。」李奇說。

　　麗莎點點頭。「至少有管理員。」

　　這裡沒有大門，圍籬止於車道兩邊。兩人一起走向屋子，車道是用頁岩鋪的，至少車子來時會發出聲響。李奇聽見電線上方吹著淡淡的微風。麗莎在門前停步，沒有門鈴，只有一個很大的鐵門環，形狀像獅子頭，嘴裡咬了一個鐵圈。門環上有個窺視的小孔。小孔是新的，有新鑽的木頭毛邊，鑽子連原本的漆一起鑽掉了。麗莎抓著鐵環敲了兩聲，木頭砰然作響，沉悶而響亮，聲音傳遍整個牧場，幾秒鐘後又從山坡邊傳了回來。

　　沒人回應，麗莎又敲了敲。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他們等著。屋裡的木地板咯吱響起，是腳步聲，這看不見的聲音慢慢靠近，在門後停了下來。

　　「是誰？」一個聲音說道，是女人的聲音，十分焦慮。

　　麗莎從口袋裡拿出徽章。徽章底部是一塊皮革，跟拉瑪貼在李奇車窗上的一樣，金色的老鷹在金色的盾飾前面，臛頭向左轉。她把徽章拿高，離窺視孔六吋遠。

　　「小姐，聯邦調查局。」她大聲說道：「我們昨天打過電話給妳說今天要來拜訪。」

　　門打開，老舊的門鉸鍵咯吱叫著，一個女人站在走廊口，手還放在喇叭鎖上。她鬆了口氣，露出微笑。

　　「茱莉亞真的讓我很緊張。」她說。

　　麗莎十分同情地笑了笑，為自己和李奇做了介紹。女人跟兩人都握了握手。

　　「愛莉森．拉瑪。」她說：「真的很高興看到你們。」

　　她帶他們進屋裡。玄關是方形的，跟普通房間一般大小，地板牆壁都是拋光上過蠟的古老松木，顏色比麗莎的金黃色徽章還要深一點。窗上掛著黃色格子窗簾，沙發上有羽毛枕頭，並把舊式油燈內部改裝燈泡。

　　「要喝點咖啡嗎？」愛莉森．拉瑪問。

　　「現在不用。」

　　「好的，麻煩妳。」李奇說。

　　她領著他們來到蔚房，這間廚房佔了整個一樓的後四分之一。廚房很漂亮，地板上的蠟亮晶晶的，有樸實的木頭櫥櫃、一長排鄉村式爐灶和幾臺閃閃發亮的機器，用來洗衣服、洗碗盤；櫃臺上有許多電器設備，窗邊也有黃色格子窗簾。李奇心想：大概花了不少錢重新裝修。不過只有她自己看得到。

　　「糖跟奶精？」她問。

　　「黑咖啡。」他說。

　　這女人身材中等，膚色黝黑，走路時展現出健美的體態與肌肉的活力。她的臉孔開朗而友善，古銅色肌膚讓人覺得她似乎都在戶外生活。手很粗糙，可能牧場的圍籬都是她自己架的。身上有檸檬味，乾淨的單寧布上衣，燙得很仔細。腳上穿著雕飾華麗的牛仔靴，鞋跟很乾淨，看來為訪客做了不少準備。

　　她從咖啡機把咖啡倒進杯子裡，拿給李奇，面露微笑。這個微笑看起來混合了很多感覺，或許帶著點寂寞，不過也證明了她跟她姊姊沒有血緣關係。這個笑容讓人感覺愉快、積極而友善，笑意延伸到水汪汪的黑色眼睛裡，這在茱莉亞身上絕對找不到。李奇是個眼睛鑑賞家，他覺得這雙眼睛還挺漂亮的。

　　「我可以四處看看嗎？」他問。

　　「安全檢查？」她說。

　　他點點頭。「應該算是。」

　　「請便。」

　　李奇端著咖啡離開，兩個女人留在廚房裡。這棟房子的一樓隔成四塊：玄關，廚房、接待室和客廳，全都用上等木材建造，重新裝潢的水準不差。所有窗戶都加裝了新式的風雪窗，窗框結實粗厚。因為天氣很冷，所以紗窗已經拆掉了。每扇窗戶都有鑰匙，前門沒有更換，是兩吋厚的老松木，硬度跟鋼板差不多。大型門鉸鏈，一般門鎖。後面有走廊通往後門，門的材質與厚度類似，同樣的鎖。

　　室外有帶刺的低矮人工林，應該是防風用，不過用來阻擋想爬窗戶的不速之客效果也一樣好。有個地窖鐵門，用很大的鎖穿過門把鎖上。車庫是個很普通的穀倉，雖然不像房子照顧得那麼好，但也不至於隨時倒塌。裡面停了輛新的Cherokee吉普車，還有一堆紙箱，證明了重新整修是最近的事。一部新的洗衣機還裝在箱子裡沒有拆封。有個工作臺，架子上整齊地擺著電鋸和電鑽。

　　李奇走回屋裡，爬上樓。窗戶式樣相同，有四個房間，愛莉森的顏然是左邊後面那間，面向西邊，對著一望無際的空曠原野。早上會很暗，不過太陽下山時很壯觀。有間新的主臥房浴室，佔用了隔壁房的空間，裡面有馬桶、水槽、淋浴間，還有浴缸。

　　他下樓走回廚房，麗莎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愛莉森．拉瑪坐在桌旁。

　　「還好嗎？」

　　李奇點點頭。「看起來還不錯。門隨時都上鎖嗎？」

　　「現在是都這樣，茱莉亞交代再交代，窗戶要上鎖、門要上鎖、開門前要看窺視孔、九一一要設定為速撥鍵。」

　　「這樣應該可以了。」李奇說：「這傢伙很顯然不會破窗而入，只要完全不開門就不會出差錯。」

　　愛莉森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你現在要問我問題嗎？」

　　「大概是吧！所以他們才派我來。」

　　他在對面坐了下來，專注地看著廚房另一邊閃閃發亮的機器，努力想著該說什麼睿智的話。

　　「妳父親還好吧？」他問。

　　「你想問的就是這個？」

　　他聳聳肩。「茱莉亞說過他生病了。」

　　愛莉森點點頭，十分驚訝。「兩年了，是癌症，性命垂危。差不多一腳已經進了墳墓，現在只是在拖日子。他住在斯伯肯的醫院裡，我每天下午都會過去。」

　　「很遺憾。」

　　「茱莉亞也應該來，不過她見到我爸都會不知所措。」

　　「她不敢坐飛機。」

　　愛莉森做了個鬼臉。「兩年坐一次飛機應該可以克服，只不過她心裡一直放不下繼父、繼女這檔事，好像這真的很重要似的。對我來說，她是我姊，清楚明瞭。而姊妹就是應該互相照顧，對吧？她應該要了解這點。再過不久她就會成為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最親近的親人啊！老天。」

　　「對這件事我也很遺憾。」

　　愛莉森聳聳肩。「不過這件事現在不重要。我能提供什麼協助？」

　　「妳覺得這個人會是誰？」

　　她笑了笑。「這個問題很基本。」

　　「也是事情的根本，有什麼想法嗎？」

　　「這個人一定覺得騷擾女人沒關係，也或者正好相反，只不過他覺得這些事應該要關起門來講。」

　　「有可能嗎？」麗莎問，她在李奇旁邊坐了下來。

　　愛莉森看了她一眼。「我不確定，我想應該沒有中間地帶吧！通常這種事不是自己忍氣吞聲，就是鬧得沸沸揚揚。」

　　「妳試過尋求中間地帶嗎？」

　　她搖搖頭。「就我的親身經歷，我直接就發纈了，沒有所謂中間地帶，至少我看不出來。」

　　「騷擾妳的是誰？」李奇問。

　　「一個叫蓋斯考的上校。」她說：「每次有問題去找他，他總是講一堆屁話。我去找他是為了重新分發的事，找了他五次，不是去找他談什麼女性權益之類的東西，這根本就沒有牽扯到什麼權力分配，只是想找有趣點的事情做。坦白說，我覺得陸軍這麼做是浪費人才，因為我是個優秀的軍人。」

　　李奇點點頭。「那蓋斯考怎麼反應？」

　　愛莉森嘆了口氣，說：「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她停了一下，轉過頭。

　　「他說我下一次可以脫掉制服試試看。」她說：「我還以為他是想約我出去，到鎮上找間酒吧──放假的時候，穿著便服。不過後來他講得更露骨。不是，他的意思是就在他辦公室裡，脫光。」

　　李奇點點頭。「果然是不太好的建議。」

　　愛莉森又做了個鬼臉。「他講的時候還滿迂迴的，剛開始開玩笑的意味還很重，好像在調情。我完全沒注意到。因為他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這種事也不是頭一次發生。不過他很顯然知道我沒聽懂，於是他突然變得十分猥褻，開始露骨地講我該怎麼配合：一隻腳在桌子這邊、另一隻腳在那邊，手放在頭後面，完全不動三十分鐘，然後換成趴姿，就像Ａ片那樣。於是我突然間火氣全上來了，怒氣完全爆發出來。」

　　李奇點點頭。「於是就給了他一拳。」

　　「沒錯。」

　　「他怎麼反應？」

　　她笑了笑。「他完全昏頭了，我確定這種事他以前一定做過很多次，而且每次都沒發生意外。我猜他大概很驚訝為什麼自己的招數不管用了。」

　　「有可能是他嗎？」

　　她搖搖頭。「不可能。兇手是個狠勁十足的人對吧？蓋斯考完全不是這種人，他是個可悲的老男人，暮氣沉沉、沒搞頭。茱莉亞說那個人很精明，在蓋斯考身上完全看不到那種特質。」

　　李奇又點點頭。「如果妳姊姊的檔案正確，這個人可能是個旁觀者。」

　　「沒錯。」愛莉森說：「可能沒有直接涉入任何案子，而是在遠處旁觀，後來變成復仇者。」

　　「如果茱莉亞的檔案是正確的。」李奇又說了一次。

　　一段短暫的沉默。

　　「很大的如果。」愛莉森說。

　　「心裡有疑慮嗎？」

　　「你知道我有。」她說：「而且我知道你也一樣，因為我們心裡有數。」

　　麗莎往前坐。「你們講的是什麼？」

　　愛莉森停頓了一下。「我實在想不透哪個軍人會為這種事大費周章，說不通。陸軍的規定一直在變，五十年前性騷擾黑人沒人管，後來變成不行。曾經一度射殺日本嬰兒是許可的，後來變成不行。這種改變講都講不完，前前後後大概有幾百人因為新規定被踢出去。杜魯門取消陸軍種族隔離，後來就沒再發生申訴的黑人遭射殺的事。這個兇手的反應讓我無法理解。」

　　「或許男女問題更根深柢固。」麗莎說。

　　愛莉森點點頭。「或許是，我也不知道。但話說回來，就像茱莉亞講的，因為目標太過集中，所以一定是個軍人，不然還有誰認得出我們？不過這個軍人一定很奇怪，跟我遇過的完全不同。」

　　「真的嗎？」麗莎說：「完全沒有嗎？事發當時沒有人威脅妳？沒人說三道四嗎？」

　　「沒什麼明顯的事情發生，頂多是些普通的屁話，想不到有什麼特別的。我甚至還飛到寬提科去讓茱莉亞催眠，以防有什麼我忘記的，不過她說我什麼也沒講。」

　　又是沉默。麗莎的手掃過桌面，彷彿桌上有麵包屑，然後點點頭。「好吧！白走一趟，對吧？」

　　「很抱歉，各位。」愛莉森說。

　　「我們並沒有白跑一趟。」李奇說：「負面的東西也可能派上用場，而且咖啡很好喝。」

　　「要再來一杯嗎？」

　　「不用，他不需要。」麗莎說：「我們得回去了。」

　　「好吧！」她站起來，跟著他們走出廚房，通過玄關，把前門打開。

　　「別讓任何人進來。」李奇說。

　　愛莉森笑了笑。「沒這個打算。」

　　「我是認真的。」李奇說：「看起來應該不會有人破門而入，這傢伙是走進來的。所以妳可能認識他，不然就是個騙子，想辦法找些合理的藉口騙妳，千萬別上當。」

　　「沒這個打算。」她又說了一次：「別擔心。如果需要幫忙，記得打電話給我，下午我會在醫院，會待多久要看情況，不過其他時間都可以。祝你們好運。」

　　李奇跟著麗莎從前門出去，走到外面的頁岩步道上，聽到身後的關門聲，接著是很大的上鎖聲。

　　※※※

　　本地探員告訴他們，先從斯伯肯飛到芝加哥，再從那裡轉飛到華盛頓，可以省下兩小時的時間。麗莎負責處理買票的事，卻發現機票比較貴，這或許是寬提科旅行部一開始沒有這樣買的原因。不過她自己先授權支付多出來的價差，打算回去後再處理後續問題。李奇很欣賞這種做法，他沒什麼耐心，完全不想在西斯納飛機裡再窩兩小時。於是他們叫西雅圖的探員自己回去，然後坐上波音客機飛往芝加哥。這次就沒有升等了，因為整架飛機都是經濟艙，他們倆得緊靠著坐在一起，手肘、大腿一路上貼在一起。

　　「你有什麼想法？」麗莎問。

　　「沒人付錢要我想。」李奇說：「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我半毛薪水都沒拿，我是個顧問，所以妳負責問問題，我負責回答。」

　　「我問了，我問你有什麼想法。」

　　他聳聳肩。「我認為目標群很大，其中三個已經掛了，雖然妳沒辦法保護她們，不過要是其他的八十八個都學愛莉森．拉瑪的話，應該會很安全。」

　　「你覺得關上門就能擋住這傢伙？」

　　「他已經選擇他的殺人手法，很明顯他不會碰到任何東西，只要她們不開門，他就得怎麼做呢？」

　　「改變他的手法。」

　　「這樣一來你們就可以抓到他，因為他一定得留下許多難以磨滅的證據。」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

　　「就這樣？」麗莎問：「我們只要叫那些女人把門鎖起來就好？」

　　他點點頭。「我認為你們應該警告她們，是的。」

　　「這樣抓不到這個人。」

　　「你們永遠抓不到。」

　　「為什麼？」

　　「因為狗屎檔案的關係，你們沒有把他的智商考慮進去。」

　　麗莎搖搖頭。「不對，我們有，我看過檔案，上面說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而且檔案真的有效，李奇，那些人真的破過很多重大刑案。」

　　「沒破的有多少？」

　　「什麼意思？」

　　李奇轉過頭看著她。「如果我是布雷克的話，全國的刑案幾乎都歸他管，對吧？全國各地的消息他應該都知道，所以如果我是他，知道全國發生的每一件兇殺案，如果每次我都說嫌犯是白人男性、三十來歲、裝了義肢、雙親離異、開一輛藍色法拉利，每次都這樣講，遲早我會猜對。機率本來就是這樣，於是我就可以大聲說我講得沒錯。只要把沒講對的一萬次都保密，看起來就會很厲害，不是嗎？多了不起的推論。」

　　「布雷克不是這樣做事的。」

　　「不是嗎？妳看過他這個單位的文件嗎？」

　　她點點頭。「當然看過，因為看過，我才會申請分發到這裡，相關的書籍和文章很多。」

　　「我也看過。第一章，成功案例；第二章，成功案例……諸如此類的。沒有一個章節在談失敗的情況，這讓我很好奇到底有多少失敗案例？我的推測是多得不得了，多到不想寫下來。」

　　「所以你的重點是？」

　　「我是說只要妳專看成功案例，把失敗的統統當作沒看到的話，亂槍打鳥的方法看起來不會太差。」

　　「他們沒有這麼做。」

　　他點點頭。「確實沒有，不盡然是，他們不全然都用猜的，他們很努力想要搞出點名堂，不過在本質上還算不上科學，方法不夠嚴密。而且他們是政府單位，得跟其他單位爭地位、爭財源、爭高低。妳也知道單位的運作模式，調查局現在就在參與預算公聽會，第一要務、第二要務、第三要務就是得想盡辦法保住預算不要被砍，而方法則是宣揚成功的案例、隱藏失敗的作為。」

　　「所以你覺得檔案一無是處？」

　　李奇點點頭。「沒錯，它有內在瑕疵，包含了兩種互相衝突的聲明。」

　　「哪兩種聲明？」

　　他搖搖頭。「門都沒有，麗莎。除非布雷克為威脅裘蒂道歉，並且把茱莉亞．拉瑪拉下來，否則我不會說。」

　　「他不可能這麼做，她是最好的分析師。」

　　「正是如此。」

　　◆◆◆

　　調車場那棒伙在華盛頓國內機場等著接他們，回到寬提科時已經很晚了，茱莉亞．拉瑪單獨跟他們碰面。布雷克去開預算會議，波頓下班回家了。

　　「她怎麼樣？」拉瑪問。

　　「妳妹妹？」

　　「我繼妹。」

　　「還不錯。」李奇說。

　　「她的房子怎麼樣？」

　　「很安全。」他說：「跟陸軍裝甲中心一樣滴水不漏。」

　　「可是很孤立，是嗎？」

　　「非常孤立。」他說。

　　她點點頭。李奇等著。

　　「所以她的情況沒問題？」拉瑪說。

　　「她希望妳去看她。」他說。

　　拉瑪搖搖頭。「沒辦法，我得花上一星期才到得了那裡。」

　　「妳父親快死了。」

　　「我繼父。」

　　「隨便啦！她覺得妳應該去一趟。」

　　「沒辦法。」她又說了一次：「她還是老樣子嗎？」

　　李奇聳聳肩：「我不知道她以前什麼樣子，今天第一次碰面。」

　　「穿得像個牛仔，古銅色肌膚、很漂亮，運動氣息十足。」

　　「答對了。」

　　她輕輕地點點頭。「跟我不一樣。」

　　李奇仔細地看著她：便宜的黑色上班套裝看起來蓋滿灰塵，而且都是縐褶；臉色蒼白、身材瘦弱、臉上表情冷酷、嘴角下垂、眼神空洞。

　　「是的，跟妳不一樣。」他說。

　　「就像我講的。」她說：「我才是那個醜陋的姊姊。」

　　拉瑪轉身離開，沒有再問什麼。麗莎帶李奇到餐廳，一起吃遲來的晚餐。飯後送他回房間，不發一語地把他鎖在裡面。他聽著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脫掉衣服開始洗澡。洗完後躺在床上想事情，懷抱著一點希望，同時等待著──最重要的還是等待，等待黎明。

13

　　早晨來了，不過這個早晨不太妙，他一到餐廳就知道了。麗莎還沒出現前他就已經醒來，還等了三十分鐘。她把門打開，輕輕地走進來，看起來很優雅、精神很好，穿著跟第一天一樣的西裝。顯然她有三套西裝，輪流穿，一直如此。他想，依她賺的薪水來看，三套西裝應該差不多。這樣她就比他多了三套西裝，外加一份薪水。

　　他們一起坐電梯下樓，走到另一棟建築內，整個園區非常安靜，有週末的感覺，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天。天氣轉好了，雖然沒有比較暖和，但太陽出來了，雨也停了。有那麼一陣子，他希望這表示今天運氣會很好，可是並非如此，一踏進餐廳他就知道事情不如預期。

　　布雷克獨自坐在窗邊，桌上有一壺咖啡、三個朝上的杯子、一籃糖跟奶精，還有一籃丹麥糕餅和甜甜圈。糟糕的是那疊星期天的報紙，已被看過、翻過，散落四處。《華盛頓郵報》、《今日美國報》，就連《紐約時報》也一樣，全攤在桌上，這表示紐約那邊沒有傳來任何消息，表示他做的事還沒發生效果，表示他還得繼續等待，直到結果出現。

　　三個人坐在桌邊比五個人時空了許多，麗莎在布雷克對面坐下，李奇對面沒人。布雷克看起來蒼老而疲累，而且壓力很大。他面有病容，這人遲早會心臟病發，不過李奇不同情他，因為布雷克壞了規矩。

　　「今天你要建檔。」布雷克說。

　　「隨便。」李奇說。

　　「羅蘭．史丹利的資料已經更新，所以你今天要看過一遍，明天早上給我結論，清楚嗎？」

　　李奇點點頭。「當然。」

　　「有什麼我該初步了解的事？」

　　「什麼初步？」

　　「初步結論。有眉目了嗎？」

　　李奇看看麗莎，這種時候，忠心的幹員應該要把她的反對意見告訴老闆。不過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低著頭攪拌咖啡。

　　「先讓我看檔案吧！」他說：「現在說什麼都還太早。」

　　布雷克點點頭。「還有十六天，得盡快弄出點東西。」

　　李奇也點點頭。「了，或許明天就會有好消息。」

　　布雷克和麗莎都看著他，好像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接著三人開始喝咖啡，吃糕餅和甜甜圈，慢慢地看報紙，似乎有很多時間可以消磨。因為是星期天，看得出所有調查行動都暫時擱置。依照李奇的經驗，不論事情有多緊急，總會有某個時間點遇到瓶頸，急迫性燃燒殆盡了，於是你坐在那裡，彷彿有用不完的時間，而身邊的世界依舊川流不息。

　　※※※

　　早餐後，麗莎帶他到一個房間裡，這跟他在顛簸的西斯納飛機上想像的差不多。在地上樓層，很安靜，裡面有很多淡橡木色桌子和舒適的皮椅，椅腳還有軟墊。有一面都是窗戶的牆，外面陽光燦爛。唯一的敗筆就是有張桌子上堆著一呎高的檔案，深藍色的檔案夾，上面印有黃色的ＦＢＩ字樣。

　　這疊檔案分成三捆，每捆都用一條很粗的橡皮筋綁起來。李奇把檔案攤開，一字排開：愛米．卡倫、卡洛琳．庫克和羅蘭．史丹利，三個被害者，三捆資料。他看看手錶，十點二十五分，已經不早了。陽光讓房間暖和起來，但他毫無興致。

　　「你沒有再打電話給裘蒂。」麗莎說。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為什麼？」

　　「沒必要，很顯然她不在那裡。」

　　「或許她到你家去了，她爸以前住的地方。」

　　「或許吧！」他說：「不過我很懷疑，她不喜歡那個地方，太孤立了。」

　　「有試過嗎？」

　　他搖搖頭。「沒有。」

　　「擔心嗎？」

　　「對於不能改變的事，我沒辦法擔心。」

　　麗莎沒接話，沉默無聲。李奇拿了一份檔案。

　　「妳看過這些東西？」他問她。

　　她點點頭。「每晚都看，我看檔案，也看摘要。」

　　「有內容嗎？」

　　她看著那些檔案，每個都有四吋厚「有重點嗎？」

　　「這就得由你決定了。」她說。

　　他很不情願地點點頭，拉開卡倫檔案的橡皮筋，翻開資料夾。麗莎脫掉西裝外套，捲起袖子在對面坐下。陽光就在她正後方，把她的襯衫照得透明，胸部的外圍輪廓以輕緩的弧度滑過肩膀槍套，然後往下沒入延伸至腰部的平坦線條，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開始吧！李奇。」她說。

　　◆◆◆

　　緊張的時刻，把車子開過去。不快、不慢，仔細看，稍微再往前一點，然後停下來、轉彎，再開回來。車停路邊，讓車子正對那間屋子。引擎熄火，取下鑰匙放進口袋。戴上手套；外面很冷，所以戴著手套看起來不會很奇怪。

　　走下車，停一會兒，仔細聽。然後三百六十度轉一圈，慢慢地，再看一次。這是緊張的時刻，是必須決定放棄還是繼續的時刻。思考、思考、思考。保持冷靜，這只不過是行動決策，以前受的訓竦現在發揮了功效。

　　你決定繼續行動，小聲地關上車門，走上車道，走到門口，敲敲門，站著。門開了，她讓你進去，她很高興看到你。很驚訝，剛開始有點困惑，然後變得很開心。自從展開另一段生活至今，她已經很久沒看到你了。你聊了起來，繼續再聊，直到那個時刻的到來。當它到來時，你會知道的。繼續聊天。

　　時候到了，你站著不動，測試一下，開始行動。跟她解釋她必須完全照你說的去做。當然她會同意，因為她別無選擇。跟她說你希望她做這些事時看起來要像很享受的樣子。跟她解釋你比較喜歡這個樣子。她很高興地點點頭，很希望能取悅你。她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有點虛假、有點破壞畫面。不過這也沒辦法，有總比沒有好。

　　你要地帶你到主臥房的浴室，她像房地產仲介一樣站在那裡展示著。浴缸可以，就跟大部分浴缸一樣，叫她把油漆拿進來，你全程盯著。她得來回五趟，進出房子，上下樓梯。要搬的東西分量不輕，她氣喘吁吁，開始流汗，雖然秋天氣溫很低。你提醒她要保持微笑，她又笑了笑，看起來更像做鬼臉了。

　　叫她去找工具撬開油漆蓋，她很高興地點點頭，告訴你廚房抽屜裡有螺絲起子。你跟她一起過去，她打開抽屜拿出起子，再跟著她走回浴室。告訴她把蓋子撬開，一個一個來。她很冷靜，先跪在第一桶旁邊，把起子尖端鑽到金屬蓋凸緣下方，往上撬。蓋子打開了，油漆的化學氣味充滿整個房間。

　　她繼續撬下一罐、再下一罐，很努力，手腳很快。你告訴她要小心點，要是弄髒了她會受到懲罰，告訴她保持微笑。她微笑，繼續工作，最後一個蓋子打開了。

　　你從口袋裡拿出摺好的垃圾麻袋，告訴她把衣服放進去。她聽不懂，什麼衣服？她身上穿的，你告訴她。她點點頭笑了笑，脫下鞋子。鞋子的重量讓袋子的形狀展開，她有穿襪子，脫掉，放進袋子裡。解開牛仔褲釦子，一次拉下一隻褲管，整件脫掉後放進袋子裡。她解開襯衫釦子，脫下來放進袋子裡。伸手到身後，摸索胸罩扣環，拉開，雙乳自然垂下。拉下內褲，跟胸罩抓在一起放進袋子裡。她身上一絲不掛，你告訴她要微笑。

　　你叫她把袋子拿到樓下門口，你跟在後面。她把袋子靠在門上，你帶著她回到浴室，叫她把油漆倒進浴缸，慢慢地、小心地，一罐一罐來。她很專注，咬著舌頭，罐子很重不好拿，油漆很濃，臭氣四溢。慢慢地，油漆倒進浴缸，漆面慢慢爬升，又綠又油。

　　你跟她說她做得很好。你告訴她你很高興，油漆在浴缸裡，完全沒有滴出來。她微微笑，很高興你稱讚她。你告訴她接下來比較難，她得把空罐子拿回搬上來的地方，可是現在她沒穿衣服，所以她得確定外面沒人，而且得用跑的。她點點頭，她了解。她把漆罐拿起來，一手五個，拿到樓下去。你叫她等一下，你打開門縫檢查一下，看一看、聽一聽，叫她衝出去。她一路跑過去，把罐子放下，再一路跑回來，胸部不斷跳動，外面很冷。

　　你叫她站著喘口氣，提醒她要保持微笑，她道歉似的點點頭，臉上的怪樣又出現了。你帶著她回到浴室，螺絲起子還在地板上，叫她撿起來。你告訴她用螺絲起子在臉上劃記號，她很疑惑。你解釋給她聽，告訴她深的傷痕才會有用，三、四條，要深到見血。她微笑點頭，拿起螺絲起子，從左臉劃下去，起子轉動，尖端劃入肌膚。一條鮮紅的線出現在臉上，五吋長。你說，再用力點。她點點頭，第二條線也滲出鮮血。你說，很好，再來一條，她又劃了一條，再一條。你說，很好，現在，最後一條要最用力。她點點頭笑了笑，把鋒刃往下拉，皮膚破裂、鮮血流出。你說，好女孩。

　　她還握著起子，你告訴她到浴缸裡去，慢慢地，要小心。她把右腳放進去，然後左腳。她站在油漆裡，深及小腿。你告訴她坐下，慢慢地。她坐下，油漆沒至腰部，沾到乳房下緣。你叫她往後躺，慢慢地，要小心。她滑進油漆裡，漆面高度上浮，離浴缸邊緣兩吋，於是你笑了笑，剛剛好。

　　你告訴她該怎麼做，一開始她聽不懂，因為聽起來很奇怪。你仔細地解釋，她點點頭，她的頭髮沾滿油漆。她滑下去，現在只有臉在上面，她把頭往後仰，頭髮飄在上面。她用手指撥了一下，頭髮黏滑，油漆不斷滴落。她做的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她的眼睛因為驚恐而睜大，接著她就死了。

　　你等了五分鐘，彎腰看著浴缸，什麼都不碰。然後你做了唯一一件她不能自己完成的事，還會讓你的右手手套沾上油漆。你用一根手指把她的額頭壓下去，於是她沉下去了。你把右手手套脫下翻過來，檢查一下左手手套，沒問題。把右手放在口袋裡以防萬一，而且不再伸出來，這是你的指紋唯一一段暴露在外的時間。

　　左手拿著弄髒的手套，靜靜走下樓梯。把手套丟到袋子裡跟她的衣服放在一起。打開門，聽一聽、看一看，把袋子拿出去，轉過身把門關上。經過車道走到馬路上。在車後停一下，把乾淨的那隻手套也丟進袋子裡，打開後車箱，將袋子丟進去。拉開車門，坐在方向盤前，從口袋拿出鑰匙發動引擎，扣上安全帶，看看後照鏡，開動車子，不快，不慢。

　　※※※

　　卡倫的檔案一開始先簡述她的軍旅生涯。她當了四年兵，摘要打了四十八行，李奇的名字出現一次，跟最後一件案子有關。李奇突然發現自己對她印象很深，她長得不高，身材圓潤，是個活潑快樂的女人。他猜卡倫加入軍隊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很多人都選了同樣的生涯，這種人大概都來自大家庭，喜歡跟人分享，在學校裡擅長團隊運動，雖然不算頂尖，不過書念得還不錯。而這樣的人自然而然地都會到部隊裡來。他們把部隊生活當作現有生活的延伸，大概也不把自己當作所謂的戰士看待。不過他們都知道，對於想拿槍的人來講，陸軍還提供很多額外的機會，讓你可以學得專長，讓你獲得認證。

　　卡倫在新訓後直接分發到軍械庫房，二十個月後升為中士，負責把文件與貨物運送到世界各地，跟民間工作的性質類似，差別在於所送的貨物是槍砲彈藥，而不是番茄、鞋子和汽車。她在芝加哥附近的衛斯堡服役，上班的倉庫裡滿是槍油的臭味與堆高機的嘈雜聲。一開始她很滿意，後來騷擾情況愈來愈嚴重，她的長官開始跨過界線，說些不堪入耳的話，甚至動手動腳。她不是沒見過場面的人，可是那些不乾淨的手腳與異樣眼光終究讓她進了李奇的辦公室。

　　退役後她到了佛羅里達，住在一個大西洋海濱小鎮，在高級住宅區往北四十哩處。她在那裡結了婚，在那裡分居，住了一年，然後死在那裡。檔案裡的紀錄與照片都只提到地點，卻很少提及背後的原因。她住的房子是一棟現代化平房，屋頂是延伸到牆外的橘色屋瓦。犯罪現場的照片看不出窗戶與大門有任何損傷，屋裡也沒有打鬥痕跡，鋪著白色瓷磚的浴室裡有一個裝滿綠漆的浴缸，還有個黏滑模糊的形狀浮在上面。

　　屍體解剖完全沒有異狀。油漆原本的設計就是要耐用，不怕各種天候狀況，而且它的分子結構經過設計，會沾附滲透任何接觸到的東西。油漆沾滿屍體全身，滲進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喉嚨。如果要把漆去掉就得連皮膚一起撕掉。沒有瘀血或外傷跡象，沒有中毒，心臟沒有注射酚類毒物，沒有空氣栓塞。殺人的聰明方法很多，佛羅里達的病理學家全都一清二楚，可是他們找不到任何證據。

　　「怎麼樣？」麗莎說。

　　李奇聳聳肩。「她臉上有雀斑，我還記得這個。曬了一年的佛州太陽，我想她看起來一定很漂亮。」

　　「你喜歡她。」

　　他點點頭。「還不錯。」

　　檔案的最後三分之一是他見過最詳盡的犯罪現場鑑識，無微不至，什麼都用顯微鏡看過，房間裡的每個灰塵分子或纖維都用吸塵器吸起來分析，但還是沒有入侵者的痕跡。

　　「聰明絕頂的傢伙。」李奇說。

　　麗莎沒有回應。李奇把卡倫的檔案推到一邊，翻開庫克的檔案。內容架構都一樣，密密麻麻的敘述。與卡倫的明顯不同處是她從一開始就把陸軍當作目標，她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軍人，在某些人眼中，他們算是軍人世家。庫克很早就發現自己的性別與生涯規劃有很大的衝突，檔案中還留有她要求加入高中預備軍官訓練團的筆記，這場戰爭很早就開始了。

　　她受訓時是預官，下部隊後從少尉當起，分發到戰爭計畫處。這個地方是那些頭腦很好的人浪費時間的場所，在假定友好國依然友好、敵國依然是敵國的情況下來規劃戰爭。後來她升到中尉，分發至布魯塞爾，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服役，開始了她跟上校的關係。由於她沒有如願提前晉升上尉，就對上校提出申訴。

　　李奇記得很清楚，沒有性騷擾成分，至少跟卡倫的情況比起來是如此。沒有陌生人捏她、擰她，或用油油的槍管做些猥褻動作。可是陸軍的規定已經改變，跟部下上床不合法了。所以庫克的上校遭到開除，然後飲彈自盡。她離開部隊後，從比利時飛回老家，住在新罕布夏州的湖邊別墅，然後在這裡被人發現死在浴缸裡，裡面裝滿快凝固的綠漆。

　　新罕布夏州的病理學家與鑑識科學家得到的結論，跟佛羅里達州的專家完全一樣，也就是什麼都沒有。紀錄與照片既相同又不同，一棟灰色的西洋杉木房屋，旁邊種了許多樹，門戶沒有損壞，室內也完全未遭破壞。浴室裝潢屬鄉村風格，浴缸裡裝滿濃稠的綠漆。李奇瀏覽過去，闔上了檔案。

　　「你覺得怎麼樣？」麗莎問。

　　「我覺得油漆很奇怪。」李奇說。

　　「為什麼？」

　　他聳聳肩。「這東西真是好壞參半，是吧？它會把屍體上的證據統統毀掉，這樣就可以降低風險，不過取得油漆、運送油漆又會增加風險。」

　　「而且看起來好像是故意留下的線索。」麗莎說：「油漆代表著犯案動機，明確指向陸軍軍人涉案，而且就像在嘲笑我們。」

　　「拉瑪說這在心理學上有某種意義，她說這樣做是把她們重新歸回陸軍管轄。」

　　麗莎點點頭。「拿走她們的衣服也是。」

　　「可是如果他的恨意已足以殺死這些女人，為什麼還要重新把她們收編？」

　　「不知道，誰知道這種人在想什麼？」

　　「拉瑪就認為自己知道他在想什麼。」李奇說。

　　羅蘭．史丹利的檔案是最後一份，她的經歷跟卡倫差不多，不過發生時間比較近。她的年紀較小，是中士，在猶他州的大型軍需基地服役，官階最小，也是該單位的唯一女性。從報到第一天她就開始被騷擾，大家都質疑她的能力。有一天晚上她的房間遭到入侵，所有制服長褲都被偷了，於是隔天她穿著便服裙子去報到。隔天晚上，她的全部內衣褲都被偷了，次日她便穿著裙子，裡面什麼都沒有。她的中尉長官把她叫進辦公室，命令她在房間中央稍息，兩隻腳分別跨在地上一面大鏡子兩側，而他則是大聲斥責，罵她文書上犯的大錯。全部值勤人員列隊走進來，再走出去，很仔細地看了鏡子裡的倒影。這個中尉後來進了監牢，而史丹利則又服役一年，然後自己搬到聖地牙哥。獨自死在那裡，在犯罪現場拍攝到的那間小平房裡。加州的病理學家家也是找不到。

　　「妳今年幾歲？」李奇問。

　　「我？」麗莎說：「二十九，跟你說過了，這是常見問題之一。」

　　「家住科羅拉多對嗎？」

　　「亞司本。」

　　「家庭成員？」

　　「兩個姊妹、一個兄弟。」

　　「比妳大還比妳小？」

　　「都比我大，我是老么。」

　　「爸媽呢？」

　　「我爸是藥劑師，媽媽幫忙。」

　　「小時候爸媽會帶妳去度假嗎？」

　　她點點頭。「當然，大峽谷、彩色沙漠③，全都去過。有一年我們還在黃石公園露營。」

　　「開車去是嗎？」

　　③美國科羅拉多大峽谷所在的亞歷桑納州的沙漠，因為沙漠上有各種顏色，看起來非常吸引人，因此已開闢為沙漠公園。

　　她又點點頭。「當然，大旅行車裡載滿了小朋友，快樂的大家庭。幹嘛問？」

　　「妳對開車過程有什麼印象？」

　　她做了個鬼臉。「好像永遠到不了。」

　　「正是如此。」

　　「什麼如此？」

　　「這是個很大的國家。」

　　「所以呢？」

　　「卡洛琳．庫克在新罕布夏遭到殺害，羅蘭．史丹利在三週後於聖地牙哥身亡，這大概也是所能到達的最大距離，是吧？開車的話大概是三千五百哩，或許多一點。」

　　「他開車嗎？」

　　李奇點點頭。「他得運送幾百加侖的油漆。」

　　「也許他把這些東西都放在一個地方。」

　　「但這樣對他來講事情會更難辦，除非存放地點跟他的基地、新罕布夏與南加州剛好在同一直線上，不然他就得繞去拿東西，而且可能得多繞很多路。」

　　「所以呢？」

　　「所以他的車程距離三、四千哩，加上要花時間監視羅蘭．史丹利，一星期內有可能做完這些事嗎？」

　　麗莎皺起眉頭。「算他開上七十個小時、時速五十五哩的話。」

　　「他不可能達到這個年均值，因為會經過城鎮，會有道路施工，而且他不會違法超速。像這麼一絲不苟的傢伙，不可能冒險讓州警在他車旁繞來繞去。幾百加侖的迷彩底漆一定會讓人起疑，對吧？」

　　「那就算一百小時好了。」

　　「最少也要這個數字，再加上抵達後要監視一、兩天，這樣一定要超過一星期才可能達成。十或十一天，甚至十二天。」

　　「所以呢？」

　　「妳心裡有數了吧。」

　　「這不是上班兩星期、放假一星期的人能做的事。」

　　李奇點點頭。「沒錯，就是這樣。」

　　※※※

　　兩人走到外面，轉過屋角，朝著餐廳那區走去。天氣已是穩定的秋天型態，氣溫上升了十度不過還是很冷。草坪很綠，天空有一塊塊的藍色。濕度已經降低，周圍樹上的樹葉看來有點枯黃而且顏色已褪了許多。

　　「我想待在戶外。」李奇說。

　　「你得工作。」麗莎說。

　　「我已經看過那些狗屁檔案了，再看一次也不會讓我靈光乍現，我得思考。」

　　「在外面思考會比較順利嗎？」

　　「一般是這樣。」

　　「好吧！到靶場來，我得取得手槍射擊認證。」

　　「妳還沒通過？」

　　她笑了笑。「當然有，不過我們每個月都要驗收一次。這是規定。」

　　他們從餐廳拿了三明治，一邊散步一邊吃。室外靶場因為星期天的關係十分安靜，這地方大概有冰上曲棍球場那麼大，三邊有土牆。靶場裡有六個靶位，都用齊肩高的水泥牆隔開，一路延伸到六個標耙處。靶是厚紙做的，夾在鐵架上，每張紙上都印著蹲伏的罪犯人形，靶圈從心臟往外輻射。麗莎跟靶場管理員登記後，把槍拿給他。管理員在槍裡裝了六顆子彈，再把槍還給麗莎，同時遞上兩組耳塞。

　　「請用第三靶位。」他說。

　　第三靶位在中間，水泥地板上畫了條黑線。

　　「七十五呎。」麗莎說。

　　她站好姿勢，套上耳塞，雙手持槍，兩腳張開、膝蓋微彎，臀部往前，肩膀往後，連續開了六槍，每槍間隔半秒。李奇看著她的手的肌腱，很緊，每次扣下扳機時槍口都上下稍微晃動。

　　「好了。」她說。

　　他看著她。

　　「意思就是要你去拿靶紙。」她說。

　　他猜彈孔會成一條垂直線，大概一呎長。等他走到靶位另一頭時，果然不出所料。心臟部位有兩槍，有兩槍在外一圈，還有兩槍在連結喉嚨與軀體那圈。他把紙拿下來，走回另一頭。

　　「兩個五分，兩個四分，兩個三分。」她說：「二十四分，勉強過關。」

　　「左手應該多出點力。」他說。

　　「什麼意思？」

　　「把槍的重量全部放在左手，右手只用來扣扳機。」

　　她停了一會，說：「教我。」

　　李奇站到麗莎身後，伸出左手。她用右手拿著槍，李奇握住她的手。

　　「手放鬆。」他說：「把槍的重量放到我手上。」

　　他的手臂很長，不過她的也一樣長。她的身體往後緊緊靠著他。李奇的身體往前，把下巴靠在她的頭側，頭髮很香。

　　「好，放開。」

　　她扣下沒有子彈的扳機幾次，槍口穩如泰山。

　　「感覺不賴。」她說。

　　「再去拿些子彈。」

　　她從他身前移開，走回靶場管理員的小隔間，拿了另一個彈匣回來，裡面只裝了六顆子彈。李奇走到隔壁靶位，用新的靶。麗莎走過來，再靠到他身上，把用槍的手舉起來。李奇左手繞過她，把她的手握住，拿住槍。麗莎往後靠，開了兩槍。李奇看見粑紙上出現了彈孔，在核心圈裡，相差一吋左右。

　　「懂了嗎？」他說：「讓左邊出力。」

　　「聽起來像政治口號。」

　　她留在原地不動，身體靠著李奇，他可以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李奇往後退開，她自己又試了一次。連續兩槍，彈殼在地板上發出響亮的聲音，圓心又出現兩個彈孔，四個孔緊連在一起，形狀像商務名片上印的鑽石。

　　她點點頭。「你要試試最後兩顆嗎？」

　　她走過來，把槍交給他，槍托在前。這把是席格索爾，從他家到曼哈頓的路上，拉瑪就是拿這種槍抵著他的頭。李奇背對靶紙，把槍拿在手上掂掂重量，突然一轉身，開了兩槍，分別命中耙上人形的兩個眼睛。

　　「這才是我的做法。」他說：「如果我真的對某人抓狂，這才是我會用的方法。我不會去搞浴缸、去弄個二十加侖的油漆，這種事太無聊。」

　　※※※

　　兩人回圖書館的路上遇到布雷克，他看來一片茫然，但又激動不已，臉上滿是憂愁，新的問題來了。

　　「拉瑪的父親死了。」他說。

　　「繼父。」李奇說。

　　「隨便啦！他今天早上去世了。斯伯肯的醫院打電話來要找拉瑪，現在我得打電話給她。」

　　「幫我們向她致哀。」麗莎說。

　　布雷克微微點頭，舉步離開。

　　「布雷克不該讓她繼續辦這案子。」李奇說。

　　麗莎點點頭。「或許吧！可是他不願意，而且拉瑪也不會同意，工作是她人生的全部。」

　　李奇沒說什麼。麗莎拉開門，帶他回到那個有著橡木桌和皮椅的檔案研究室。李奇坐下來看看手錶，三點二十分。或許再發個兩小時呆就可以去吃晚餐，然後回到房裡一人獨處。

　　※※※

　　結果後來用了三個小時，而且不是發呆。他坐下來看著虛空，努力地想，麗莎很擔心地看著他。他拿起檔案夾排在桌上，卡倫的在右下角，史丹利的在左下，庫克的在右上，然後瞪著這些檔案，努力思索相關的地理位置。他往後靠，閉上眼睛。

　　「想出什麼了嗎？」麗莎問。

　　「我需要這九十一個女人的全部名單。」他說。

　　「好。」她說。

　　他閉著眼睛等待，聽著麗莎離開房間，享受這好一段時間的溫暖與安靜。然後她回來了。李奇睜開眼睛，看見她靠在旁邊看他，接著她遞上另一份很厚的藍色檔案。

　　「鉛筆。」他說。

　　麗莎轉身走開，到抽屜裡拿了枝鉛筆，放在桌上滾過去給他。李奇把新的資料夾打開，開始看裡面的內容。開頭是國防部的印刷資料，四頁釘在一起，九十一個名字依字母順序排列。有些他認得，麗達．史麥嘉的名字在上面，他跟布雷克提過。下面是羅蘭．史丹利。然後是名字跟住址的搭配表，這些資料大部分是從「退伍軍人管理局」取得，有些是醫藥保險資料，有些是轉寄郵件說明。史麥嘉住在奧勒岡州。接著是厚厚一疊背景資料，陸軍退伍軍人情資報告，有些很詳盡，不過也有很粗略的，但已足夠得出一定的結論。李奇把檔案翻來翻去，用鉛筆做記號，二十分鐘後把他畫下記號的統統加起來。

　　「十一個。」他說：「不是九十一個。」

　　「是嗎？」麗莎說。

　　他點點頭，又說了一次。「十一個。剩下八個，不是八十八個。」

　　「為什麼？」

　　「有很多原因。九十一個太離譜了，誰會真的把九十一個女人都當作目標，再花上五年多的時間？不合常理。像他這種聰明人，一定會把這麼大的數字縮小到可以執行的範圍，比方說十一個。」

　　「怎麼縮小？」

　　「把範圍局限在能夠完成的數字上，再加個次分類，卡倫、庫克與史丹利還有什麼共通點？」

　　「什麼共通點？」

　　「她們都獨居，而且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未婚或分居，房子是小家庭格局，地點在市郊或鄉間。」

　　「這點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想想他的手法，犯案地點必須是安靜、孤立、人煙稀少的地方。不能有人打擾，附近沒有目擊者，因為他得把所有的油漆搬到屋子裡。妳看看這張表，有已婚的、有剛生小孩的、有跟家人父母一起住的、有住公寓大樓的、住農場的，甚至還有住小社區的，也有些人回大學念書。但他要的是自己一個人住，而且必須是獨棟的房子。」

　　麗莎搖搖頭。「這樣的話應該不只十一個，我們也做過這項調查，我記得超過三十個，大概三分之一。」

　　「可是妳得去查才會知道有這麼多，我講的是那些一看就知道是一個人住、完全孤立，第一眼就看得出來。我們得假定沒人幫他做調查，他一個人獨來獨往，不能洩漏行蹤，只有這張名單可供參考。」

　　「可是這是我們才有的名單。」

　　「不是只有你們才拿得到，他也有一份。這些資料都是直接從軍方取得的，對吧？在你們拿到之前，他已經取得這張名單了。」

　　※※※

　　四十三哩外，北方稍微偏東，一模一樣的名單平放在光亮的桌子上，一間沒有窗戶的小辦公室裡，位於五角大廈。除了那臺全錄印表機比李奇用的新了兩代之外，這張名單和他手上拿的完全相同，張數一樣，也有十一個記號、標出十一個名字。不過不像李奇是用鉛筆匆匆忙忙勾出來的，而是用原子筆整齊畫出底線，畫完後還把斜角規拿了起來，以免墨水沾到紙張。

　　十一個名字中有三個出現第二條線，從名字上方畫過。

　　穿著制服的辦公室主人伸出前臂，把名單框在桌上，名單在桌面上很平順。他的手腕往上提，雙手離開桌面。左手一把尺，右手一枝筆，左手移動尺跟另一條新的底線完全對齊，然後往上稍微移動，停在名字中間；右手移動，原子筆在名字中間畫出一條很粗的線，然後把筆拿開。

　　※※※

　　「那我們該怎麼辦？」麗莎問。

　　李奇往後靠，又閉上眼睛。

　　「我覺得你們應該賭賭看。」他說：「你們應該二十四小時監視剩下的八個，這樣十六天內這傢伙就會自投羅網。」

　　麗莎的聲音聽起來不很篤定。

　　「這是豪賭。」她說：「這個推論太薄弱了。你只是猜他看著名單時會猜的東西。」

　　「我不是應該扮演那傢伙嗎？所以我猜的應該就是他想的，不是嗎？」

　　「要是你錯了呢？」

　　「跟什麼比？你們的進展嗎？」

　　麗莎還是不太篤定。「好吧！我想這應該是個有效的理論，值得探究，可是或許他們早就想到了。」

　　「不冒險怎麼會有收穫？」

　　她沉默了一下。「好，明天一早就跟拉瑪說。」

　　李奇睜開眼。「你覺得她會在嗎？」

　　麗莎點點頭。「會的。」

　　「她父親不會舉行葬禮嗎？」

　　麗莎又點點頭。「顯然會，不過她不會去，在這種狀況下，她連自己的葬禮都不會去。」

　　「好吧！妳要負責發言，要跟布雷克說，別讓拉瑪扯進來。」

　　「為什麼？」

　　「因為她妹妹很明顯一個人住，記得嗎？所以她的機率一下就變成八分之一。布雷克現在得把她拉下來了。」

　　「如果他也認同你的看法的話。」

　　「他應該要。」

　　「或許他會，不過他不會把拉瑪拉下來。」

　　「他應該要。」

　　「或許，不過他不會這麼做。」

　　李奇聳聳肩。「那就不用跟他講什麼了，他是個白癡，我只是在這裡浪費時間。」

　　「別這麼說，你得合作，想想裘蒂。」

　　李奇再次閉上眼睛，想著裘蒂，她似乎非常遙遠，他想了很久很久。

　　「我們去吃飯吧！」麗莎說：「然後我會跟布雷克講。」

　　※※※

　　四十三哩外，北方稍微偏東，穿著制服的人看著那張紙，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有種表情，複雜的工作，緩慢的進度。這時有人敲門。

　　「稍等。」他叫道。

　　他把尺放在木桌上，筆蓋蓋起來夾在口袋裡。把名單摺起來，拉開抽屜放進去，用一本書壓著。這本書是《聖經》，詹姆士王欽定版，黑色牛皮裝幀。他把尺平放在《聖經》上，關上抽屜，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把抽屜鎖上，再把鑰匙放進口袋，接著坐直身子，拉拉外套。

　　「請進。」他叫道。

　　門開了，一名下士走進來，向他敬禮。

　　「您的車已經到了，上校。」他說。

　　「好的，下士。」上校說。

　　※※※

　　寬提科的天空依然清澈，不過空氣的溫度因為夜晚的降臨而快速滑落。黑夜從東邊建築物後方慢慢爬上來。李奇與麗莎快速邁步，走道旁的照明燈隨著步伐依序點亮，彷彿電源是在他們經過後自動開啟。他們倆自己用餐，坐在餐廳另一個角落的兩人桌。走回主建築時天已全黑了，兩人一起搭電梯，然後麗莎用鑰匙把他的門打開。

　　「謝謝你的意見。」她說。

　　他沒回話。

　　「也謝謝你教我用槍。」她說。

　　他點點頭。「我的榮幸。」

　　「很好的技巧。」

　　「一個老士官長教我的。」

　　她笑了笑。「不，不是射擊技巧，是教人的技巧。」

　　他再次點點頭，想起她的背緊靠著他的胸膛、她的臀部靠著他、她的秀髮在他眼前、她的觸感、她的氣味……

　　「做永遠比說來得有效。」他說。

　　「沒錯。」她回道。

　　她把門關上，李奇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14

　　天亮前李奇就醒了，他起身在窗前站了一下，包著毛巾，看著外面的一片漆黑。天氣又變冷了，他刮了鬍子、沖澡，調查局提供的洗髮精已經用了一半。他穿好衣服後站在床邊，從衣櫃裡拿出外套穿上，接著他走回浴室把牙刷夾到內袋裡，以防今天會發生預期中的事。

　　他坐在床邊，身上包著外套保暖，等麗莎來開門。可是當鑰匙插入門鎖打開時，站在門口的卻不是麗莎，而是波頓。他刻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李奇感受到第一個勝利信號。

　　「麗莎呢？」他問道。

　　「調走了。」波頓說。

　　「她有跟布雷克說嗎？」

　　「昨天晚上說了。」

　　「然後呢？」

　　波頓聳聳肩。「然後什麼？」

　　「你們忽視我的貢獻？」

　　「你不是來這裡貢獻的。」

　　李奇點點頭。「好。要吃早餐了？」

　　波頓也點點頭。「是的。」

　　太陽從東方升起，讓天空滿是色彩，沒有雲、沒有濕氣，也沒有風。在清晨的昏暗中行走是件愉快的事。這地方又熱鬧了起來，星期一早上，新的一週開始，布雷克坐在餐廳靠窗的老位子，拉瑪跟他坐在一起，不是往常的白襯衫，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有點褪色，好像洗過很多次。桌上有咖啡、杯子、牛奶和糖，還有甜甜圈，不過沒有報紙。

　　「很遺憾斯伯肯來的消息。」李奇說。

　　拉瑪靜靜地點點頭。

　　「我叫她請假了。」布雷克說：「她可以請喪假。」

　　李奇看著他。「你不用跟我解釋。」

　　「有生就有死。」拉瑪說：「來到這裡很快就會明白這件事。」

　　「妳不參加喪禮？」

　　拉瑪拿起一支湯匙，放在食指上當天秤，瞪著發呆。

　　「愛莉森沒打電話給我。」她說：「我不知道她怎麼安排。」

　　「妳沒打給她嗎？」

　　她聳聳肩。「我覺得這樣會侵犯人家。」

　　「我不認為愛莉森會這麼想。」

　　拉瑪直視著他。「但我就是不知道。」

　　一片沉默，李奇把一個杯子翻過來，開始倒咖啡。

　　「我們得上工了。」布雷克說。

　　「你們不喜歡我提出的理論？」李奇問。

　　「那是猜測，不是理論。」布雷克說：「大家都會猜，隨你怎麼猜都行，不過我們不能因為喜歡猜就把八十個女人丟在一邊。」

　　「她們會覺得有差嗎？」李奇問。

　　他喝了很大一口咖啡，眼睛看著甜甜圈。那些甜甜圈看起來又硬又難吃，大概是星期六剩下的。

　　「所以你們不打算多加注意？」他問。

　　布雷克聳聳肩。「我有列入考慮了。」

　　「哦！那就多考慮一點，因為下一個死的一定是我標出來的那十一個，而且這個得算在你頭上。」

　　布雷克沒有回答。李奇把椅子推開，說：「我要吃薄煎餅。那些甜甜圈看起來就不好吃。」

　　在他們還來不及反對前，他已站起來轉身走向餐廳中央。經過別人桌子時，他看到一份《紐約時報》。是一個單獨來吃飯的人買的，他正在看體育版，頭版丟在左手邊。李奇把報紙拿起來，期待已久的報導終於出現在上面──頭版，就在摺痕下方。

　　「可以借我嗎？」他問。

　　那個熱中於運動版的人連頭也沒抬就答應了。李奇把報紙夾在腋下，走到自助式供餐櫃檯。他拿了一疊薄煎餅、八片培根，把糖漿加到快滿出盤子。今天得吃飽一點，路程很長，而且第一段可能得用走的。他走回桌旁，為了避免糖漿流出來或是報紙掉下來，費了一番工夫才坐好。他把報紙攤在盤子前面，開始吃了起來，然後假裝不小心注意到頭條。

　　「哦！看這個。」他嘴裡滿是食物地說。

　　標題寫著：「下曼哈頓爆發幫派械鬥，六人死亡。」報導中簡短描述了兩派敵對人馬為了搶地盤大打出手，其中一方據說是華人，另一方據傳是敘利亞人，手槍、大刀全出籠了。華人較佔優勢，死亡人數是二比四。死亡的四個敘利亞人中據說有一個是幫派頭目──疑似犯有重大刑案的埃馬．派崔遜。報導中引用了紐約市警局與聯邦調查局的說法，還說明了紐約市百年來華裔幫會與不同族裔間為了利益互相爭鬥的保護費歷史，據說全國總額高達數十億美元之譜。

　　「喂！看看這個。」李奇又說了一次。

　　他們都看到了，再清楚不過，三人都把視線轉開。布雷克望著窗外天上的朝霞，波頓的眼睛盯著後方的牆壁，拉瑪依然研究著她的湯匙。

　　「卡卓打電話給你確認這件事了嗎？」李奇問。

　　沒人回話，這等於告訴他沒錯。

　　李奇開始微笑。

　　「世事難料，對吧？」他說：「你們找了個鉤子勾住我，現在這鉤子不見了。造化弄人，對不對？」

　　「造化。」布雷克重複了一遍。

　　「好吧！我就把話攤開來講。」李奇說：「麗莎已經不願再演美人計，老派崔遜也掛了，所以你們手上沒牌了。而且話說回來，反正我講的你們一句也聽不進去，所以我還有任何留下的理由嗎？」

　　「很多。」布雷克說。

　　一片沉默。

　　「但都沒有說服力。」李奇說。

　　他站起來，再次離開桌子，沒人試著阻止他。李奇走出餐廳，穿過玻璃門，走到草坪上迎接早晨的冷冽，開始走路。

　　他一路走到外圍的警衛室，從路障下方鑽過，把訪客證丟在路邊。往前走、轉彎，進入陸戰隊管轄地。他走在馬路中央，半哩路後到了第一塊空地。有許多車輛，幾個人不發一語地看著，但沒有阻止他。

　　走路很不尋常，但不違法。離開餐廳三十分鐘後到了第二塊空地，李奇穿過去繼續走。

　　又過了五分鐘，他聽到後面有車靠近，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等著。車子近到足以讓他看穿炫光頭燈時，他發現麗莎在車上，一如他的預料，一個人開車。開到李奇旁邊時，她把車窗搖下。

　　「哈囉，李奇。」她說。

　　他點點頭，沒說什麼。

　　「要搭便車嗎？」她問。

　　「出去還是回去？」

　　「看你想去哪。」

　　「九十五號州際公路匝道入口就行了，往北走。」

　　「去搭便車嗎？」

　　他點點頭。「我沒錢坐飛機。」

　　他坐進車裡，麗莎慢慢加速往前開。她穿著第二套西裝，頭髮沒綁，散在肩上。

　　「他們叫妳來載我回去嗎？」他問。

　　她搖搖頭。「他們覺得你已經沒用了，沒有東西可以貢獻，這是他們的說法。」

　　他笑了笑。「所以聽了這些話，我應該氣憤填膺，馬上衝回去證明他們錯了嗎？」

　　她也笑了起來。「諸如此類的。他們花了十分鐘討論最佳策略，拉瑪認為應該讓你自己良心發現。」

　　「如果妳是個心理學家，在學校念的卻是景觀設計，就會發生這種狀況。」

　　「大概是吧！」

　　車往前行，穿越彎曲林道，經過最後一塊陸戰隊空地。

　　「不過她講得也對。」他說：「我沒有東西可貢獻，沒人抓得到這傢伙，他太聰明了。比我聰明多了，毫無疑問。」

　　她又露出微笑。「你也來心理學這套？希望能走得心安？」

　　他搖搖頭。「我的良心一直很安。」

　　「對派崔遜也是嗎？」

　　「為什麼不？」

　　「實在太巧了，你覺得呢？他們拿派崔遜威脅你，結果他三天內就死了。」

　　「純粹走運。」

　　「對呀！運氣。你知道嗎？我沒跟他們說我在川特的辦公室外待了一整天。」

　　「為什麼？」

　　「我在替自己掩護。」

　　李奇看著她。「川特的辦公室又扯得上什麼關係？」

　　麗莎聳聳肩。「我不知道，不過我不喜歡巧合。」

　　「三不五時總會有巧合的，不是嗎？」

　　「調查局的人都不喜歡巧合。」

　　「所以呢？」

　　她又聳聳肩。「所以他們可能會四處調查，然後再讓你不好過。」

　　他又笑了起來。「這是最佳策略的第二步嗎？」

　　麗莎也笑了，笑得非常開懷。「對呀！第二步，大概有十幾步吧！有些還不錯。想聽全部嗎？」

　　「免了，我不會回去的，他們根本不聽我的。」

　　她點點頭繼續開車，在接上州際公路的路口暫停，然後北上開上匝道。

　　「我載你去下一個匝道。」她說：「除了調查局，沒人會用這個交流道，而調查局不會有人讓你搭便車的。」

　　李奇點點頭。「謝了，麗莎。」

　　「我打過電話給卡卓的辦公室，很明顯他們有在監視裘蒂的家。她離開了一陣子，今天早上坐計程車回來，看起來好像是從機場回來，今天可能會在家上班。」

　　他笑了笑。「很好，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完全脫離這裡了。」

　　「其實我們真的需要你協助。」

　　「但他們根本不聽。」

　　「那你得讓他們聽進去。」她說。

　　「這是第三步嗎？」

　　「不是，這是我的真心話，真的。」

　　李奇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點點頭。「那他們為什麼聽不進去？」

　　「或許是面子拉不下來？」麗莎說。

　　「他們需要人協助。」他說：「這點沒有問題，不過不是我，我沒資源也沒權力。」

　　「沒權力做什麼？」

　　「把這案子拿走換人辦。他們一直在浪費時間做什麼狗屁檔案，這絕對不可能讓他們破案，他們得認真去研究線索。」

　　「可是沒有任何線索。」

　　「怎麼會沒有？這傢伙有多聰明就是其中之一，油漆、犯案地點的距離、犯罪現場的異常平靜，這些全都是線索。他們應該要研究這些東西，其中一定有某種意涵，一開始就去探討犯罪動機根本就是搞錯方向。」

　　「我會轉達。」

　　她下了州際公路，停在十字路口。

　　「妳會惹上麻煩嗎？」他問。

　　「因為沒把你帶回去嗎？」她說：「大概。」

　　李奇沒說話。她微微笑著說：「這是第十步。我會沒事的。」

　　「希望如此。」他說完後下了車，往北過路口走向匝道，獨自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車從橋下穿過，南下折返。

　　身高六呎五吋、體重兩百三十磅的男性步行者想搭便車大概會很困難。一般來說，女人絕對不會停車，因為會有威脅感，而男人大概一樣會緊張。不過李奇洗過澡、刮過鬍子，全身都很乾淨，而且穿著低調。這樣會讓機會變多，而且路上卡車很多，卡車司機通常是身材高大、自信十足的駕駛，所以七小時後李奇回到紐約市了。

　　這七個小時他幾乎都沒說話，部分原因是卡車太吵，不適合聊天，另一部分是因為他也沒心情。那個老流浪惡魔又試著蠱惑他：（你要去哪？當然是回去找裘蒂。好吧！聰明的傢伙。不過還有呢？到底還有什麼呢？房子後院除草嗎？粉刷該死的牆壁嗎？）他一連遇到幾個好心的司機，而這段不夠過癮的逍遙也慢慢退去。他很努力遺忘這種渴望，後來也成功了。最後一段車程是從紐澤西州坐上送蔬菜的卡車到格林威治村。車子轟隆隆地駛進荷蘭隧道，李奇下了車，走過最後一段坎奈爾街與百老匯，直到裘蒂的公寓。他努力把意志集中在想見裘蒂的渴望上。

　　李奇有一把公寓大廳的鑰匙，他搭上電梯，到門口敲門。窺視孔變暗又變亮，接著門打開來，她就站在眼前，穿著襯衫和牛仔褲，高䠷、苗條，充滿活力。她是他見過最美麗的事物，可是她沒有對他微笑。

　　「嘿！裘蒂。」他說。

　　「有個調查局的人在我的廚房裡。」她回答說。

　　「為什麼？」

　　「為什麼？」她重複道：「這得問你。」

　　他跟著裘蒂走進公寓，來到廚房。這個調查局的人是個身材不高的年輕人，脖子很粗。黑西白襯衫加條紋領帶，拿著手機正在講電話，向某人報告李奇已經到了。

　　「你來幹嘛？」李奇問他。

　　「我來請你在這裡等一等，先生。」這傢伙說：「請稍等十分鐘。」

　　「做什麼？」

　　「待會你就會知道，先生，只要十分鐘。」

　　李奇想故意唱反調直接走出去，可是裘蒂已經坐下來了。她的表情透露出某些情緒，介於擔心與不悅之間。櫃檯上有份攤開的《紐約時報》，李奇貓了一眼。

　　「好吧！」他說：「十分鐘。」

　　他也坐下，三個人都沒說話。後來等了將近十五分鐘，樓下的門鈴響起，調查局的人跑去應門，把門打開後便到走廊外面等。裘蒂坐著不太動，彷彿自己是這裡的客人。李奇聽到電梯運轉聲，然後電梯停住了，公寓門打開，楓木地板上傳來腳步聲響。

　　艾倫．迪爾菲走進廚房，黑色風衣的領口向上翻。他動作迅速，鞋跟上有人行道的沙土，說話大聲而且強勢。

　　「我的管區裡死了六個人！」他看見櫃檯上的報紙，走過去把報紙反摺，讓頭條朝上。「所以我當然有一些問題。」

　　李奇看著他。「什麼問題？」

　　迪爾菲也看著他。「細膩的問題。」

　　「請問。」

　　迪爾菲點點頭。「第一個問題是問雅各小姐。」

　　裘蒂在椅子上動了一下，不過沒有抬頭。

　　「什麼問題？」她說。

　　「過去幾天妳去哪裡了？」

　　「去外地。」她說：「談生意。」

　　「去哪裡？」

　　「倫敦，客戶會議。」

　　「英國的倫敦嗎？」

　　「不然還有哪個倫敦？」

　　迪爾菲聳聳肩。「肯塔基州的倫敦？俄亥俄州的倫敦？據我了解加拿大也有個倫敦，大概在安大略省吧！」

　　「英國倫敦。」裘蒂說。

　　「你們在英國倫敦也有客戶？」

　　裘蒂依然看著地板。「我們的客戶遍佈全球各地，尤其是英國倫敦。」

　　迪爾菲點點頭。「搭協和號班機去的嗎？」

　　她抬起頭。「沒錯，是這樣。」

　　「很快，對吧？」

　　裘蒂點點頭。「夠快了。」

　　「但是很貴。」

　　「大概。」

　　「話說回來，請合夥人去洽談重要業務應該很值得吧！」

　　裘蒂看著他。「我不是合夥人。」

　　迪爾菲笑了笑。「比合夥人更好，是嗎？他們讓，個準合夥人坐協和號，一定表示非同小可。表示他們很重視妳，表示妳再過不久就會成為正式合夥人，如果沒有意外阻擋的話。」

　　裘蒂沒有回答。

　　「所以是倫敦。」迪爾菲說：「李奇知道妳在那裡，對嗎？」

　　她搖搖頭。「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暫停了一會。

　　「既定行程？」迪爾菲問。

　　裘蒂又搖搖頭。「臨時決定。」

　　「李奇不知道？」

　　「我跟你說過了。」

　　「好吧！」迪爾菲說：「訊息至上，我常這樣講。」

　　「我不必跟他交代我的行蹤。」

　　迪爾菲笑了起來。「我不是說妳給李奇什麼訊息，我說的是我能從一個狀況中取得什麼訊息。此時此刻我取得的訊息是，他當時不知道妳在哪裡。」

　　「所以呢？」

　　「這樣的話他應該會擔心，而他也確實很擔心。他一到寬提科後就馬上打電話給妳，辦公室、家裡、手機，當天晚上同樣的事又做了一次，打、打、打，但是找不到妳，擔心得不得了。」

　　裘蒂抬起頭看著李奇，面露憂色，或許還帶著點歉意。

　　「我大概應該先跟他說。」

　　「嘿！這是妳的自由。我不會到處告訴人家該怎麼處理人際關係。不過有趣的是，後來他就沒有再打了，突然間他就不打了，這到底是為什麼？是他知道妳已經安全地待在英國倫敦了嗎？」

　　她欲言又止。

　　「妳不想回答，意思就是他不知道囉？」迪爾菲說：「妳很擔心派崔遜會來找麻煩，所以交代辦公室的人對妳的行蹤三緘其口。因此李奇應該以為妳還在紐約。可是突然間他就不擔心了，他不知道妳平安地待在倫敦，不過或許他知道妳因為別的理由會安然無恙，比方說，或許他知道派崔遜再活也沒多久了。」

　　裘蒂的眼神又看回地上。

　　「他是個聰明人。」迪爾菲說：「我的推測是他叫某個朋友到中國城這裡設下圈套，然後隔山觀虎鬥，讓幫派自相殘殺。這樣他就安全了，因為他知道我們永遠找不到他這個忙碌的朋友。他知道那些中國人也不可能平白告訴我們什麼，機率太低了。他知道可憐的派崔遜被宰的時候，他人安然關在寬提科的房間裡。高竿。」

　　裘蒂什麼都沒說。

　　「而且很自信。」迪爾菲說：「派崔遜掛點前兩天，他就不再打電話給妳了。」

　　廚房裡一片安靜，迪爾菲轉向李奇，問道：「所以我說的對嗎？」

　　李奇聳聳肩。「我為什麼要擔心派崔遜？」

　　迪爾菲笑了笑：「噢！我們當然不會說出口，布雷克跟你說過的話我們一句都不能承認。不過就像我跟雅各小姐說的，訊息至上。我只是想要百分之百確定我處理的到底是什麼狀況，如果是你搞的鬼，那就跟我講，或許我還會拍拍你的背說你幹得好。但如果真那麼巧剛好是雙方爭執，那我們就得好好查查。」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李奇說。

　　「那你為什麼不再打電話給雅各小姐了？」

　　「那是我家的事。」

　　「不對，那是大家的事。」迪爾菲說：「當然，這是雅各小姐的事，也是我的事。所以你得說出來，不要以為你已經完全脫離這渾水。派崔遜是人渣當然無庸置疑，不過他仍然是個殺人犯，而且要捏造你的犯罪動機很容易。別忘了幾天前的晚上，在巷子裡，有兩個可靠的目擊者看到一些事情。我們可以隨便弄個罪名，說你跟不明人士共謀，只要準備得當，你可能得在牢裡待個兩年等候審判。陪審團最後還是可能將你釋放，不過誰說得準他們會作出什麼判決？」

　　李奇沒有回答，這時裘蒂站了起來。

　　「你該走了，迪爾菲先生。」她說：「我仍然是他的律師，而這裡不是討論問題的場所。」

　　迪爾菲緩緩點了點頭，看了看廚房，好像剛到似的。

　　「是，確實如此，雅各小姐。」他說：「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我們會找個更適合的場合繼續討論。可能明天、可能下星期，或許明年。就像布雷克先生講的，我們知道你們倆住哪裡。」他猛然轉過身，鞋子上的沙土在一片沉默中磨出響亮的聲音。兩人聽到他走過客廳，打開門，然後門砰地一聲關上。

　　「你真的把派崔遜幹掉了？」裘蒂說。

　　「我完全沒有靠近過他身邊。」李奇答道。

　　她搖搖頭。「把這些話省下來對付調查局行嗎？是你安排、挑釁或設計的，隨你怎麼說都行。是你把他幹掉的，跟你站在他身邊拿著槍打死他一樣。」

　　李奇沒有說話。

　　「我告訴過你，不要這麼做。」她說。

　　李奇沒有說話。

　　「迪爾菲知道是你幹的。」她說。

　　「他沒證據。」

　　「這不重要。」她說：「難道你不知道，他可以想辦法『證明』？他說把你關個兩年不是開玩笑的，隨便找個幫派鬥爭的罪名，法院就會一路挺他到底，不能假釋、不能延期審理，檢察官也會全力支持他。他不是隨便講講，你現在已經完全受他掌控了，跟我之前說的一樣。」

　　李奇沒有說話。

　　「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聳聳肩。「有很多原因，不得不做。」

　　兩人沉默了很久。

　　「我爸爸會同意你這種做法嗎？」裘蒂問。

　　「里昂？」李奇說著，回想起卡卓拿給他看的那些派崔遜凌虐人的照片，死去的女人像模特兒一樣展示出來，四肢不全，屍體上還插了一大堆東西。「妳開玩笑？里昂會馬上同意。」

　　「那他會真的付諸實行，做出跟你一樣的事嗎？」

　　「大概會。」

　　裘蒂點點頭。「沒錯，大概會，不過你轉頭看看，行嗎？」

　　「看什麼？」

　　「看看一切，你看到什麼？」

　　他轉頭看一看。「一間公寓。」

　　她點點頭。「我的公寓。」

　　「所以呢？」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嗎？」

　　「當然不是。」

　　「那我是在哪裡長大的？」

　　他聳聳肩。「到處囉！陸軍基地，跟我一樣。」

　　她點點頭。「你第一次在哪裡遇到我？」

　　「妳自己也知道，馬尼拉，在基地裡。」

　　「記得那間小屋嗎？」

　　「當然。」

　　她點點頭。「我也是，很小一間，很臭，還有比我手掌大的蟑螂。你知道嗎？那是我小時候住過最好的地方。」

　　「所以呢？」

　　她指著手提袋，那是個皮製飛行袋，塞滿法律文件，靠著廚房門內的牆壁。「那是什麼？」

　　「妳的手提袋。」

　　「沒錯，不是來福槍、不是卡賓槍，也不是火燄噴射器。」

　　「所以呢？」

　　「所以我住的地方是曼哈頓的公寓，不是陸軍營房。我拿的是公事包，不是步槍。」

　　他點點頭。「這我知道。」

　　「可是你知道原因嗎？」

　　「大概是因為妳想。」

　　「沒錯，因為我想要。這是主觀的選擇，我的選擇。我在陸軍長大，跟你一樣。如果要的話我可以乾脆入伍，就像你。可是我不想這麼做，我想上大學、念法學院，我想進大公司、成為合夥人，這又是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我想住在有規矩的世界。」

　　「陸軍裡也有很多規矩。」他說。

　　「都是亂七八糟的規矩，李奇。我要的是平民的規矩、文明的規矩。」

　　「所以妳的重點是？」

　　「我的重點是很多年前我就離開部隊，而我現在不想再回去。」

　　「妳沒有啊！」

　　「可是你讓我有這種感覺，甚至比部隊更糟糕，跟派崔遜搞這些東西。我不想待在用這種規矩行事的世界，這點你很清楚。」

　　「那我要怎麼做才對？」

　　「打從一開始你就不該捲進去。那天晚上在餐廳的時候，你應該離開現場，打電話給警察。那才是這裡的規矩。」

　　「這裡？」

　　「文明世界。」

　　李奇坐在廚房的凳子上，手臂靠在櫃檯上，五指張開，手心向下。櫃檯上冷冰冰的，是花崗岩做的，灰色、晶亮，拋光後露出微小的石英斑點，每個邊角都削成完美的四分之一圓，厚達一吋，大概很貴。這是文明的產物，屬於這個世界。人們情願辛勤工作四十個小時、一百個小時或兩百個小時，然後拿賺來的報酬去換這些設備，讓自己的廚房看起來很漂亮，讓自己可以住得起百老匯的高樓大廈。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了？」她問。

　　他看著自己的手攤在磨亮的花崗岩上，彷彿小樹暴露在泥土外的粗糙樹根。

　　「我以為妳很平安。」他說：「我以為妳躲起來了。」

　　「你以為。」她重複了一次：「可是你不知道。」

　　「我假定是這樣。」他說：「我在料理派崔遜，我假定妳可以照料妳自己。我以為我們的默契足以讓我們信賴這樣的假設。」

　　「就像我們是戰友。」她輕輕說：「在同一個單位，可能一個是少校、一個是上尉，參與一場極端危險的任務，完全依賴彼此把個別的工作完成。」

　　他點點頭。「沒錯。」

　　「可是我不是上尉，我不跟你同一個單位，我是個律師，一個紐約的律師，孤單害怕，陷在我不想陷入的麻煩裡。」

　　他又點點頭。「很抱歉。」

　　「而你也不是少校。」她說：「不再是了，你現在是個平民，這點要弄清楚。」

　　他點點頭，沒有答話。

　　「這才是大問題，對嗎？」她說：「我們都有同樣的問題，你把我捲進我不想要的麻煩，我也把你捲進你不想要的問題：文明的世界，房子、車子、定居，做平凡的事。」

　　他沒說話。

　　「這大概是我的錯。」她說：「我想要這些東西。老天！我真的想要，所以我很難接受你或許不想要這些東西。」

　　「我要妳。」他說。

　　她點點頭。「這我知道，我也要你，你也知道。可是我們真的想要彼此的生活方式嗎？」

　　流浪惡魔立刻在他腦中跳出來，歡呼雀躍，就像球迷在九局下半看到再見全壘打。（她說對了！她說對了！現在話說出口了，完全公開！快去！跳上去！抓住這機會！）

　　「我不知道。」他說。

　　「我們得討論這問題。」她說。

　　：不過已經沒辦法再談下去了。這時大廳裡傳來電鈴粗啞的叫聲，樓下好像有人靠在門鈴上。裘蒂站起來，打開門鎖，然後到客廳等候。李奇坐在凳子上，手依然放在花崗岩臺面上，看著指間閃耀的石英。然後他感覺到電梯到了，他聽見公寓門打開，傳來急促的對話聲，接著是快速移動的腳步聲走過客廳。裘蒂回到廚房，而麗莎．哈柏站在她身邊。

15

　　麗莎還穿著她的第二套西裝，頭髮依然披在肩上，不過這些是唯一跟他上次看到她時相同的地方。她長手長腳的遲緩動作全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動緊張、眼睛泛紅，而且神色慌張。李奇猜想她大概從來不曾這麼驚慌。

　　「什麼事？」他問。

　　「所有的事。」她說：「全都失控了。」

　　「哪裡？」

　　「斯伯肯。」她說。

　　「不會吧！」他說。

　　「真的。」她說：「愛莉森．拉瑪。」

　　一片沉默。

　　「該死。」他輕聲說。

　　麗莎點點頭。「沒錯，該死。」

　　「什麼時候？」

　　「大概是昨天，他開始加速了，沒照原本的週期行動，本來應該還有兩星期的時間。」

　　「情況呢？」

　　「跟其他案子完全一樣。醫院打電話給她，要通知她父親去世了，但是沒人接電話。於是醫院打電話給警察，警察過去找她才發現她死在浴缸裡，滿是油漆，踉其他人完全一樣。」

　　沉默愈來愈擴大。

　　「可是兇手到底怎麼進去的？」

　　麗莎搖搖頭。「從門口直接走進去。」

　　「媽的，我不相信。」

　　「他們已經封鎖犯罪現場，還直接從寬提科派了鑑識小組過去。」

　　「他們什麼也找不到。」

　　又是沉默，麗莎很緊張地看了看裘蒂的廚房。

　　「布雷克要你重新加入。」她說：「他現在非常重視你的理論，他相信你了。十一個女人，不是九十一個。」

　　李奇瞪著她。「那我該對這消息有什麼回應？遲到總比不到好？」

　　「他要你回去。」麗莎又說一次：「情況已經失控了，我們要學陸軍方便行事的作風，而他認為你就有這種行事風格。」

　　這句話講錯了時間，整個廚房的空氣頓時變得凝重，裘蒂把視線從麗莎身上移往冰箱門。

　　「你應該去，李奇。」

　　他沒回答。

　　「去方便行事。」她說：「做你擅長的事。」

　　※※※

　　他去了。麗莎在百老匯路邊安排了一輛車等著，是調查局的車，從紐約分部借來的。司機就是當初從蓋里森載他來紐約的人，不同的是當初有一把槍抵著李奇的頭。不過就算他對李奇最近地位的改變感到困惑，他也沒表現出來。他直接把紅色警示燈打開，往西朝紐華克機場方向飛馳而去。

　　機場裡人山人海，兩人努力擠過人群，來到大陸航空櫃檯前，機場訂位是直接從寬提科傳來的，所以他們在櫃檯等候。經濟艙座位，兩人跑到登機門，他們是最後一批登機旅客。客艙長在空橋盡頭等著，把他們升等到頭等艙。接著站在他們身邊，用麥克風歡迎大家搭乘這班往西雅圖塔科馬港市的飛機。

　　「西雅圖？」李奇說：「不是到寬提科？」

　　麗莎伸手到身後摸索安全帶扣環，搖搖頭。「要先去第一現場，布雷克認為應該會有用，我們兩天前去過這地方，可以告訴他前後的差異。他覺得值得一試。他只能孤注一擲了。」

　　李奇點點頭。「拉瑪的反應呢？」

　　麗莎聳聳肩。「沒有崩潰，不過她很緊繃，想要控制全局。但是她不會跟我們會合，因為她還是不坐飛機。」

　　飛機在滑行，在跑道上大迴轉到起飛線。引擎加速發出尖銳的聲音，機艙開始震動。

　　「飛行是很安全的。」李奇說。

　　麗莎點點頭。「我知道，墜機才是問題。」

　　「從數據上來講幾乎不會發生。」

　　「就像樂透頭彩，總有人會中獎。」

　　「不敢坐飛機很糟糕，這麼大的國家，這樣不是綁手綁腳嗎？尤其她還是個聯邦探員，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錄取她。」

　　他又聳聳肩。「有些人就是會這樣，他們會做適當分配。」

　　飛機轉到跑道上，機長先用力拉住煞車停下，然後引擎聲愈來愈大，飛機往前滑行，一開始很緩慢，然後愈來愈快，一路加速。離地時完全沒感覺，輪胎收進機腹，下面的地平線以大角度傾斜。

　　「到西雅圖要五小時。」麗莎說：「全部再來一次。」

　　「妳想過地理上的問題了嗎？」李奇問：「斯伯肯是第四個角落，對吧？」

　　她點點頭。「現在有十一個可能的地點，分佈零散，他的頭四次攻擊選在最遠的四個角落，是這群人裡最偏遠的。」

　　「為什麼？」

　　她做了個鬼臉。「展現他的行動力？」

　　李奇點點頭。「大概還有他的速度。這或許就是他放棄固定間隔的原因。要展現他的效率，先在聖地牙哥，幾天後就到斯伯肯察看新目標。」

　　「很冷靜。」

　　李奇微微點頭。「肯定是，他在聖地牙哥留下了乾淨的現場，然後瘋了一樣地往北開，我猜也留下一樣乾淨的斯伯肯現場。他是個非常、非常冷靜的傢伙。這傢伙到底是誰？」

　　麗莎笑了笑，笑容短暫但凝重。「李奇，我們全都在想他到底是誰。想知道的話，就得把他找出來。」

　　◆◆◆

　　天才，這就是你的身分。絕對的天才，曠世奇才，超人的天分。已經有四個倒了！一、二、三、四個倒了。而且第四個是最佳傑作，愛莉森．拉瑪！你一再一再回想，像錄影帶一樣在腦中反覆播放，了解、測驗、檢查，但同時也仔細品嘗，因為這是到目前為止最完美的一件。樂趣最高、滿足最多，震撼也最大。她開門時臉上的表情！認出面孔──驚訝──熱情歡迎！

　　完全沒出錯，一個也沒有，從頭到尾，完美無瑕。你重播每個最細微的環節，什麼都沒碰到、什麼都沒留下，什麼都沒帶進她家，除了你不動如山的身形與沉靜的聲音。當然，外在環境也發揮了功效，荒郊野外，幾哩內都不見人影，讓你進行時非常安全。或許應該再多玩她一會兒，叫她唱個歌，或者跳舞！應該多花點時間跟她在一起的，反正也不會有人聽見。

　　可是你沒有這麼做，步驟很重要，步驟能夠保護你。因為在腦中練習、預演過，所以必須依賴這些熟悉的步驟。這些步驟是針對預想中最槽的情況下設計出來的，羅蘭．史丹利這婊子大概就屬於這種情形。住在聖地牙哥的那塊小地方。到處都是鄰居！大堆擠在一起的硬紙板屋！按步驟來，這就是關鍵。而且要不斷思考、思考、思考、思考。預先規劃，不斷規劃。已經做了第四次，當然，你可以一再重播，享受一下，好好品嘗，不過，之後就得把它放在一旁，做個了結，開始準備第五個。

　　※※※

　　飛機餐來得剛好，起飛時間介於午餐與晚餐之間，不過卻跨過整個大陸時區。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早餐，主菜是酥皮包火腿和起司。麗莎不餓，所以李奇連她的餐點一起吃了。接奢他喝了咖啡，然後躺下開始想事情。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想裘蒂，我們真的想要彼此的生活方式嗎？首先定義一下生活方式。她的生活大概很容易確定：律師、產業持有人、定居者、情人、五〇年代爵士樂愛好者、現代藝術愛好者，一個想定下來的人，因為她知道四處漂泊是什麼滋味。如果這世上有人該住在百老匯四樓的老公寓，旁邊圍繞著博物館、畫廊和地窖俱樂部，那這個人非裘蒂莫屬。

　　可是他呢？什麼事情會讓他快樂？當然，跟裘蒂在一起，這是無庸置疑的，再確定不過。他回想起六月時重新遇到她，回想起再看到她的那一刻，明白她是誰時，強烈的感覺就像觸電般流遍全身。如今這種感覺再次浮現，只因為他想著這件事，而這種感覺以前很少出現。

　　──很少，但不是不曾。自從離開部隊後，有時他也會有這種感覺。在他不曾到過的州，從公車上走下，看著不知名的小鎮時；當太陽照在他背上，塵土在他腳下，漫漫長路在眼前展開時；在寂靜的汽車旅館桌邊，抽出壓縐的鈔票，老舊銅鑰匙的觸感，廉價客房的灰塵味，躺在不知名彈簧床上發出的咯吱聲，活力十足的好奇女服務生推著老舊餐車；跟停下車來載他的司機聊個十分鐘，在幾十億茫茫人海中淡淡地萍水相逢。流浪者的人生，這種魅力是他不可或缺的成分，當他困在蓋里森或跟裘蒂待在市區時，就很想念這樣的生活一w的非常、非常想念，跟現在想念裘蒂般不相上下。

　　「有頭緒嗎？」麗莎問他。

　　「什麼？」他說。

　　「你想得很認真，看著我的時候雙眼無神是嗎？」

　　「你到底在想什麼？」

　　李奇聳聳肩。「左右為難的事。」

　　麗莎瞪著他。「喂！想這些不會有突破，想想別的事好嗎？」

　　「好。」他說。

　　他轉過頭，努力把裘蒂拋到腦後，嘗試想想別的事情。

　　「監視。」他突然說。

　　「監視怎麼樣？」

　　「我們當初不是認為他會先監視房子嗎？至少一整天？搞不好我們在那裡的時候，他已經躲在外面了。」

　　她不禁開始顫抖。「真可怕，但這又怎樣？」

　　「所以你們該去查查汽車旅館的紀錄，然後把鄰近區域都調查一遍，這才是做事的方法，用實際行動，而不是躲在維吉尼亞州的地下五樓想要施展魔術。」

　　「根本沒有什麼鄰近區域，你也看過那地方，沒有地方可以下手，我一直跟你強調這點。」

　　「而我一直跟妳強調的是一定有地方可以下手。」

　　「對、對，他很聰明、油漆、地理分佈和平靜的現場。」

　　「沒錯，我沒開玩笑，憑這四點就能讓你們抓到人，這點絕無疑問。布雷克會到斯伯肯嗎？」

　　她點點頭。「我們要到現場跟他碰面。」

　　「那他得照我說的做，不然我就走人。」

　　「別逼得太緊，李奇。你現在只是陸軍的聯絡人，不是調查員，而且他很不擇手段，他會想辦法讓你留下。」

　　「他已經沒底牌了。」

　　她做了個鬼臉。「別這麼有自信，迪爾菲跟卡卓正在想辦法叫那些中國人把你拖下水，他們會叫移民局去調查非法移民，然後光是在餐廳就能找到不只一千個。接下來他們會用驅逐出境做威脅，不過他們也會說只要稍微合作一下，問題就會迎刃而解。接下來堂口大佬就會叫那些小弟把我們想知道的全都抖出來。因為這樣才能為最多人取得最大利益，是吧？」

　　李奇沒有回答。

　　「調查局想要的一定拿得到。」麗莎說。

　　◆◆◆

　　之所以一直坐在這裡，像錄影帶重播一樣不斷回想，是因為開始有些許疑問爬進來了。你回想再回想，卻記不清是不是把該做的都做了。一個人坐著，思考、思考、思考，可是一切都變得有點模糊。你愈是質疑，就愈覺得不篤定。一個微小的細節，有做嗎？有說嗎？你知道在卡倫的屋子裡有做，這很確定。在卡洛琳．庫克的屋子裡也做了，是的，很明確，這個你心裡也知道。在羅蘭．史丹利位於聖地牙哥的房子裡也一樣。可是愛莉森．拉瑪的家呢？有做嗎？或是你叫她做了嗎？有說嗎？有嗎？

　　你百分之百確定做了，可是或許只在回想中做了。或許是步驟發揮了影響，讓你以為某件事發生了，因為之前也都發生了。或許這次你忘了，於是你開始非常害怕，你開始確定自己忘了。努力想，可是想得愈多，就愈確定你沒有自己動手做。這次沒有。這沒關係，只要你有告訴她幫你做。可是有嗎？你有告訴她嗎？有把話說出來嗎？或許你沒講，那怎麼辦？

　　你搖搖頭，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像你這樣擁有超人天分的人，也會不確定，也會困惑？荒謬！離譜！所以你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可是它卻不願離開，一直在腦中徘徊不去，陰影愈來愈大，聲音愈來愈響。於是到後來你獨自坐著，全身冒冷汗，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犯了第一個小錯。

　　※※※

　　調查局的所有李爾型飛機載著布雷克跟他的團隊從安德魯空軍基地直接飛到斯伯肯。然後他把索飛機派到西雅圖的塔科馬去接麗莎與李奇。這架飛機就停在大陸航空登機門旁的停機坪上，這次派來的人跟上次一樣，是西雅圖衛星辦公室的人。他在空橋入口等著，對他們指著外面下方的樓梯。下了點小雨，有點冷，所以兩人跑向登機梯，趕緊爬進飛機裡。四分鐘後，他們又升空了。

　　搭乘李爾型飛機從西雅圖塔科馬到斯伯肯要比西斯納飛機快得多，同樣的人在同樣的車裡等候，愛莉森．拉瑪的地址依然寫在擋風玻璃的便條紙上。他載著他們往東邊愛達荷州境方向十哩處前進，然後轉北開上山坡小路，五十碼後，出現一個路障，停了兩輛車，有黃色封鎖帶綁在樹上。越過樹頂，可以遠遠看到群山，天空正下著雨，西側山峰灰濛濛的。而在東邊，陽光從雲端邊際斜斜灑下，映照在高山細長的山谷積雪上。

　　站在路障邊的人放下封鎖帶讓車子駛過。車行往前，每隔一哩左右就會經過一棟孤立的房屋，一直開到拉瑪的房子前方，車子停在彎道旁。

　　「你們得從這裡走過去。」司機說道。

　　他留在車裡，麗莎和李奇下車開始步行。空氣很潮濕，飄著毛毛細雨，但不像在下雨，不過也絕對不算乾燥。兩人走過彎道，看見房屋就在左側，低伏在圍籬與老樹後方。道路繼續往右上方蜿蜒，如今路上塞滿一大堆車輛，有輛黑白塗裝的本地警車，車頂燈自顧自地閃爍著。兩輛素面黑色轎車，還有一輛黑色加長型越野車，車窗玻璃全是黑的。還有一輛驗屍官的車，車門全部打開了。所有車身上都佈滿了雨滴。

　　他們走近車子，越野車的前座乘客門打開，尼爾森．布雷克下車和他們碰面。他穿著黑色西裝，領子上翻擋住濕氣。灰敗的臉色蓋過原來的通紅，彷彿這場震驚把血壓全打散了。布雷克一副認真辦事的樣子，沒打招呼、沒有道歉，不故作輕鬆幽默，沒說「我錯了，你對了」之類的場面話。

　　「這裡再過一小時太陽就要下山了。」他說：「我要你們兩個帶我走一遍你們前天走過的路徑，告訴我前後有什麼差異。」

　　李奇點點頭。突然間，他很想找到證據，重要的證據、關鍵的東西。不是為了布雷克，而是為了愛莉森。他看著圍籬、看著樹木、看著草坪，這些東西都有人照顧。圍籬、樹木和草坪不過是這星球表面微不足道的佈置，可是這些佈置背後的女人已經死了，如今留下的是她的樸實品味、熱誠，與勞力留下的成果。

　　「誰進過裡面？」他問。

　　「只有本地員警。」布雷克說：「發現她的那位。」

　　「沒有其他人了嗎？」

　　「沒了。」

　　「連你們跟驗屍官都還沒？」

　　布雷克搖搖頭。「我希望先取得你們的看法。」

　　「所以她還在裡面？」

　　「是的，很遺憾。」

　　路上很安靜，只有微風吹過電線的嘶嘶聲。員警巡邏車上的紅藍警示燈規律但毫無用處地掃過布雷克的背。

　　「好。」李奇說：「那個員警有動任何東西嗎？」

　　布雷克再次搖搖頭。「他打開門，在樓下四處走動，上樓後到了浴室，然後直接出來請求支援。派他來的人有交代他不要再進現場。」

　　「前門沒鎖？」

　　「關著，但沒鎖。」

　　「他有敲門嗎？」

　　「應該有吧！」

　　「所以他的指紋也會留在門環和裡面的門把上。」

　　布雷克聳聳肩。「不要緊，反正不會把那傢伙的指紋弄掉，因為他不會留下指紋。」

　　李奇點點頭。「好。」

　　他走過車旁，經過車道入口，朝著上面的道路走了二十碼。

　　「這條路通往哪裡？」他叫道。

　　布雷克在他身後十碼。「大概什麼荒郊野外吧！」

　　「這路很窄，對吧？」

　　「沒見過更窄的。」布雷克也同意。

　　李奇走回他身旁。「那你應該檢查一下路邊的泥巴，大概一直查到下一個彎道。」

　　「做什麼用？」

　　「我們要抓的人極可能是從斯伯肯方向來的，經過屋子，再往前一小段路，迴轉後再回來。他會希望車子正對著房子，然後再進去下手。像這種人會先想好退路。」

　　布雷克點點頭。「好，我會派人去查，現在先帶我進屋。」

　　他先分派任務給手下。李奇走到車道入口跟麗莎一起站著，等布雷克過來。

　　「帶我走一遍。」

　　「我們在這裡暫停了一下，」麗莎說：「這裡安靜得嚇人。然後我們走到門口，用門環敲門。」

　　「天氣潮濕還是乾燥？」布雷克問她。

　　她看了李奇一眼。「大概算乾燥，有點陽光，不太熱，但沒有下雨。」

　　「車道是乾的。」李奇說：「還不至於四處都是灰塵，不過地上的頁岩是乾的。」

　　「所以鞋子不會帶起泥土？」

　　「機率很低。」

　　「好。」

　　他們走到門口。

　　「把這些穿在腳上。」布雷克說，他從外套口袋裡拉出一捲大塑膠袋，每隻腳套上一個，再把塑膠袋邊緣塞到鞋子裡。

　　「第二次敲門的時候，她才把門打開。」麗莎說：「我把徽章放在窺視孔前讓她看。」

　　「她很緊張。」李奇說：「她告訴我們茱莉亞警告過她。」

　　布雷克心酸地點點頭，用包住的腳把門推開。門往後打開，發出跟李奇記憶中一樣老舊的門鉸鏈聲。

　　「我們站在這裡停了一下。」麗莎說：「然後她說要幫我們弄咖啡，接著我們就全部到餐廳裡去了。」

　　「這裡的東西有異動嗎？」布雷克問。

　　李奇轉頭四處看了一下：松木牆壁、松木地板、黃色格子窗簾、老沙發、改裝過的油燈……

　　「都一樣。」他說。

　　「好，到廚房去。」布雷克說。

　　三人依序走進廚房。地板依然亮晶晶的，櫥櫃還是一樣，爐子冰冷，上面沒有東西，櫃檯下的機器也一樣，其他小東西也都沒人動過。水槽裡有盤子，其中一個放銀餐具的抽屜被拉開一個縫。

　　「視野不一樣。」麗莎說，她站在窗戶邊。「今天比較昏暗。」

　　「水槽裡有盤子。」李奇說：「那個抽屜是關著的。」

　　他們圍到水槽邊，有個盤子在裡面，還有一個玻璃杯、一個馬克杯、一把刀和一把叉子。盤子上有蛋的污漬與麵包屑，馬克杯裡有咖啡渣。

　　「早餐？」布雷克說。

　　「或是晚餐。」麗莎說：「吐司加蛋對一個女人來講也可能是晚餐。」

　　布雷克用指尖拉開抽屜，裡面有一些廉價餐具和小螺絲起子、鉗子、電工膠帶、保險絲等家庭工具組。

　　「好，還有呢？」

　　「我跟她待在這裡。」麗莎說：「李奇四處看看。」

　　「帶我走一趟。」布雷克說。

　　他跟著李奇回到走廊。

　　「我檢查了接待室和客廳。」李奇說：「看了看窗戶，當時覺得窗戶很安全。」

　　布雷克點點頭。「這傢伙沒有從窗戶進來。」

　　「然後我到外面去，檢查地面和穀倉。」

　　「我們先去看樓上。」布雷克說。

　　「好。」

　　李奇帶頭，一直留心自己走的路線，因為或許三十個小時前，那傢伙走的就是同樣的路線。

　　「我檢查了臥室，最後才到主臥房。」

　　「那就這樣走。」布雷克說。

　　他們把整個主臥室繞了一圈，在浴室門口停了下來。

　　「再檢查一次。」布雷克又說一次。

　　兩人往裡看，整個浴室一乾二淨，完全沒有發生事故的徵兆，只有浴缸例外。裡面裝滿了八分之七的綠漆，一個嬌小健壯的女人形體漂浮在表層下。油漆表面已硬化成光滑的塑像層，描繪出她的輪廓並把她困在裡面。身體的每個部位都看得出來：大腿、腹部、胸部，頭向後傾斜，下巴、額頭，嘴巴微張，嘴唇往後拉，形成輕微的怪相。

　　「王八蛋。」李奇說。

　　「是呀！王八蛋。」布雷克附和道。

　　李奇站在那裡，試著看出端倪、找出蛛絲馬跡，可是完全沒有，浴室跟上次一模一樣。

　　「有嗎？」布雷克說。

　　他搖搖頭。「沒有。」

　　「好，到外面去。」

　　他們靜靜走下樓梯，麗莎在走廊等著。她抬起頭看著布雷克，期待布雷克說點什麼，不過布雷克只是搖搖頭，好像在說什麼都沒有；或許他只是在說不要上去。李奇帶著他從後門走到院子裡。

　　「我從外面看了看窗戶。」他說。

　　「那傢伙不是從該死的窗戶進來的。」布雷克又說一次。「他是從門口進來的。」

　　「可是他到底是怎麼進去的？」李奇說：「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你已經先打過電話，而且麗莎還一邊晃著徽章一邊大叫調查局、調查局，但她還是躲在門後。等她最後開門時，她還在擔心害怕。所以到底這傢伙是怎麼樣讓她開門的？」

　　布雷克聳聳肩。「就像我一開始就跟你講的，這些女人認識這個人，她們信任這個人，一定是老朋友之類的。所以敲敲門，她們從窺視孔檢查一下，然後就開懷地笑了起來，馬上把門打開了。」

　　地窖的門沒人動過，穿過門把的大鎖原封不動。穀倉側邊的門關著，但沒上鎖。李奇帶著布雷克進去，站在黑暗中。那輛新的吉普車在那裡，還有那堆紙箱。那個大洗衣機的箱子在那裡，封口稍微打開，封條垂了下來。工作臺也還在，電動工具整齊地擺在上面。架子也沒人動過。

　　「有些東西不一樣。」李奇說。

　　「什麼東西？」

　　「我想想。」

　　李奇站著，眨著眼睛，比對眼前和腦中的景象，就像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比對一樣。

　　「車子有動過。」他說。

　　布雷克嘆了口氣，好像很失望似的。「應該有，你們離開後，她開車到醫院去了。」

　　李奇點點頭。「還有。」

　　「什麼？」

　　「讓我想想。」

　　然後他看到了──

　　「可惡！」他說。

　　「什麼？」

　　「我漏掉了！對不起，布雷克，我漏掉了。」

　　「漏掉什麼？」

　　「那個洗衣機紙箱！愛莉森已經有洗衣機了，看起來很新，在廚房裡的櫃檯下面。」

　　「所以呢？不管什麼時候安裝的，一定是剛來的時候就搬出來了。」

　　李奇搖搖頭。「不對，兩天前那個紙箱是新的，而且未拆封，可是現在是拆開的。」

　　「你確定？」

　　「我確定，同樣的紙箱、同樣的地方，只是當時是封起來的，而現在是打開的。」

　　布雷克靠近紙箱，從口袋拿出一枝筆，用塑膠筆桿把紙箱封口打開，看看裡面。

　　「這個紙箱當時就已經在這裡了？」

　　李奇點點頭。「是封起來的。」

　　「好像是從別的地方運來的？」

　　「沒錯。」

　　「很好。」布雷克說：「現在我們知道他怎麼把油漆運過來了，事先用洗衣機紙箱寄過來。」

　　◆◆◆

　　你滿身大汗地坐了一小時，到後來你確定自己忘了把紙箱重新封起來。你沒有自己動手，也沒有叫她做。這已經成了事實，無可否認，而且需要處置。

　　重新把紙箱封起來可以讓時間延後。你很清楚調查員的辦事方法，一個剛寄到的電器用品紙箱放在車庫裡或地下室，不會引起注意。這會放在調查重點的最後一項，因為這只是普通人都會有的家庭雜物，幾乎不會引起注意。你很聰明，你知道這些人的辦案方式，你的最佳猜測是主要的調查員完全不會打開箱子。這是你的預測，而事實證明連續三次你都是對的。南邊的佛羅里達、北邊的新罕布夏和南邊的加州，那些箱子有列入某人的清單裡，可是都沒人去翻開。或許很久以後繼承人來打掃房子時才會把箱子打開，而發現所有空罐。到那時事情才會全部曝光，可是為時已晚。可以保證拖延時間，幾星期，甚至幾個月。

　　可是這一次，情況會不同。他們會在車庫裡走一圈，而紙箱封口會翹起來。紙板本來就會這樣，尤其在山上的潮濕空氣中。封口紙板會捲起來，他們會往裡看，這次他們不會看到保麗龍包裝與發亮的白色烤漆。

　　※※※

　　他們把攜帶式弧光燈從越野車上搬下來，排在洗衣機紙箱旁，彷彿這是火星來的隕石。看那群人圍在那兒彎著腰的樣子，彷彿那紙箱有放射線一樣，他們瞪著紙箱，想要解開其中的祕密。

　　那是普通大小的電器用紙箱，堅固的黃色硬紙板，摺疊跟裝釘方式和一般電器紙箱沒兩樣。以絹印方式打上黑色墨水，四邊都有製造商的名字，是個大廠牌，註冊商標是設計過的。下面有洗衣機型號，還有一個簡單圖形代表機器本身。

　　彌封的膠帶也是黃色，箱頂膠帶有狹長的縫方便開啟，裡面除了十個三加侖的油漆罐外，沒有其他東西。罐子排成兩層，每層五個。蓋子輕輕蓋在罐子上面，好像用過後又放回定位。罐子周圍有些扭曲的地方，有人使用工具把蓋子撬了起來。每個罐子邊緣都有一塊整齊的舌狀漆痕，是油漆倒出來時流經的地方。

　　油漆罐本身是素面金屬圓桶，沒有製造商，沒有商標，也沒有誇大的廣告詞吹噓油漆的品質、耐用或覆蓋度。只有一個小小的印刷標籤印著一長串數字，還有幾個小小的字：偽裝迷彩／綠色。

　　「看起來正常嗎？」布雷克問。

　　李奇點點頭。「標準的戰場補給品。」

　　「配給誰用？」

　　「有車輛的單位，他們會帶著這些油漆做小型維修跟補漆。車輛維修場會用更大桶的油漆與噴槍。」

　　「所以不算稀有？」

　　李奇搖搖頭。「一點都不稀罕。」

　　車庫裡一片安靜。

　　「好，把罐子拿出來。」布雷克說。

　　一個犯罪現場技術人員戴著乳膠手套，彎下身去把罐子從紙箱裡一個接一個拿出來，排在愛莉森．拉瑪的工作臺上。然後他把紙箱封口的紙板往後折，拿一盞燈往箱子裡照，紙箱底部有五個圓圈痕跡深深印在紙板上。

　　「罐子裝進紙箱時是滿的。」這個技術人員說。

　　布雷克往後退，離開燈光的照射範圍，走進陰影裡，接著轉過身看著牆壁。

　　「所以這箱子是怎麼來的？」他問道。

　　李奇聳聳肩。「就像你講的，應該是事先寄過來的。」

　　「不是他自己送來的。」

　　「不是，他不會來兩次。」

　　「那是誰呢？」

　　「貨運公司。這傢伙先把東西送來，聯邦快遞、UPS之類的。」

　　「可是家電應該是從你去購買的商店用本地卡車送過來才對。」

　　「這個不是。」李奇說：「這個不是什麼電器行送過來的。」

　　布雷克聳聳肩，好像覺得這世界已經陷入瘋狂。然後他轉過身，又走回燈光下瞪著紙箱，在旁邊繞了一圈。箱子一側有個破掉的痕跡，大致呈四方形，紙箱表面被撕掉了，可以看到下一層的粗糙內部露了出來，弧光燈特別突顯出波紋結構。

　　「運送標籤。」布雷克說。

　　「也許是那種小小的塑膠封套。」李奇說：「就是內附文件的那種。」

　　「東西在哪裡呢？誰把它撕下來的？絕對不是貨運公司，他們不會把這種東西撕下來。」

　　「是他撕的。」李奇說：「事後撕的，好讓我們沒辦法追蹤。」

　　李奇突然停了一下。他剛剛說我們，而不是你們──好讓「我們」沒辦法追蹤，不是好讓「你們」沒辦法追蹤。布雷克也注意到了，抬起頭來。

　　「可是怎麼會這樣？」他問道：「假設你是愛莉森．拉瑪，原本坐在家裡，然後聯邦快遞、UPS或某個貨運公司的人突然出現，說要送來一個你沒訂的洗衣機，那你應該不會收下來，對吧？」

　　「或許東西送來時她不在。」李奇說：「也許那時候她在醫院陪她爸爸，或者司機直接把東西載到車庫就走了。」

　　「不需要有人簽名嗎？」

　　李奇又聳聳肩。「我也不曉得，從來沒人送過洗衣機給我，我猜可能有時候不用簽名。寄的人或許特別指定不用簽名。」

　　「可是愛莉森回來停車的時候，只要一進車庫就會看見了。」

　　李奇點點頭。「應該是，她一定有看見，這東西太大了。」

　　「接下來呢？」

　　「她會打電話給快遞公司，或許是她自己把封套撕下來的，拿到屋子裡，在電話中對他們報出內容。」

　　「她為什麼沒打開箱子？」

　　李奇做了個鬼臉。「東西又不是她的，她為什麼要打開？這樣她還得再把東西裝回去。」

　　「她有跟你或麗莎提到什麼嗎？任何不明包裹的事？」

　　「沒有，不過當時她可能還沒聯想到。總是會搞錯，對吧？這很平常。」

　　布雷克點點頭。「如果東西在屋裡，我們會把它找出來。等驗過屍後，犯罪現場的人要花點時間在裡面。」

　　「驗屍官不會有什麼發現。」李奇說。

　　布雷克的臉色很難看。「這次他一定得找出來。」

　　「那你就得用不同的方法。」李奇特別強調「你」這個字。「你應該把整個浴缸拿下來，送去西雅圖的大實驗室做檢驗，甚至考慮把整個浴缸運回寬提科。」

　　「我們有什麼辦法能把整個浴缸拆下來？」

　　「用起重機把牆壁拆掉，屋頂也拆掉。」

　　布雷克沉默片刻，思考了一下。「我想應該可以。當然要獲得許可，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這棟屋子現在屬於茱莉亞了對吧？她是最接近的親人。」

　　李奇點點頭。「那就打電話給她，問她的意見，取得她的認可，然後叫她查查其他三個地方的現場報告。這個貨運或許只有這麼一次，但如果不是這樣，整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怎麼不同？」

　　「因為這就意味著兇手不是自己開車、載著油漆四處跑。這麼一來，兇手就可能是任何人──搭乘飛機，跟你們一樣快速進出。」

　　布雷克走回趣野車上打電話。麗莎來找李奇，陪他往上走了五十碼，斯伯肯辦公室的探員在路肩發現了輪胎的泥印。因為天色暗了，所以大家拿著手電筒。泥巴裡有四個分開的記號，可以清楚看出發生了什麼事：某人把車頭向左開進路肩，轉動動力方向盤，倒車橫過整個路面，後輪開進了右邊路肩，然後快速轉回駛來的路。前輪印痕因為轉動方向盤的關係磨成了扇型，不過後輪的胎痕十分清楚，不算寬，也不算小。

　　「大概是中型房車。」其中一名當地探員說：「很新的輻射胎，大概是195／70規格，約十四吋。我們會從胎紋找出一模一樣的輪胎，然後測量胎痕間的距離，或許可以找出車輛型號。」

　　「你認為是那傢伙留下的嗎？」麗莎問。

　　李奇點點頭。「一定是。想想看，如果有人在找這棟房子，那當他在一百碼外看到這棟房子時，會放慢車速、看清楚信箱，然後停車。就算不小心過頭幾碼，也會直接倒車，不可能超過五十碼，一直開到轉彎處才迴轉。這傢伙一定是在這地方慢慢巡行，隨時注意外面，保持警戒，絕對是他，不會有錯。」

　　斯伯肯的探員開始架設小型防水帳篷保護胎痕。麗莎和李奇兩人走回屋子，布雷克站在越野車旁等著，車內燈從後方照著他。

　　「三個現場都有電器紙箱。」他說：「但沒有記錄裡面是什麼東西，沒人想到要看，現在已經派各地探員回去檢查了。可能要一個小時，茱莉亞說我們應該把浴缸拆掉，大概要找一些工程人員來吧！」

　　李奇微微點頭，有一會兒沒作聲，他因為有了新的想法而站著不動。

　　「還有一些事情要查一查。」他說：「把這十一個女人的名單拿出來，打給還活著的七個，問問她們。」

　　布雷克看著他。「問她們什麼？嗨，妳還活著嗎？」

　　「不是，問她們有沒有收到不明包裹、任何她們沒訂購的電器用品。因為要是這傢伙打算加快速度，也許下一個已經安排就緒了。」

　　布雷克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坐回了車裡，從架子上拿起電話。

　　「叫波頓去做！」李奇叫道：「拉瑪的情緒可能還沒平復。」

　　布雷克瞪著他，不過還是叫波頓聽電話，告訴他去辦什麼事，一分鐘後掛了電話。

　　「現在我們就等待吧！」

　　※※※

　　「長官？」下士問道。

　　那張名單已經放在抽屜裡鎖好了。上校坐在桌前，一動不動。辦公室裡沒有窗戶，他凝視著燈光外的黑暗，思緒沒有焦點，同時拚命想回過神來。而回神的最佳方法就是找人說話，這點他知道。攤開來講，問題就會減輕一半，像陸軍這麼大的組織，就是這樣解決問題的。可是他當然不能跟任何人提這件事，於是他面露苦笑，瞪著牆，繼續思考。相信自己，這樣才能自救。由於他太過專注，以致沒聽到敲門聲，過了一下他才想起門應該已經被敲了好幾次。還好那張名單鎖到抽屜裡去了，不然等到下士自己開門進來的話，他根本沒有時間收拾，完全動不了。下士面露憂慮，因為他看起來六神無主。

　　「長官？」下士又說了一次。

　　他沒有回答，盯著牆的視線也沒有移動。

　　「上校？」下士問道。

　　他好不容易才把彷彿千斤重的頭轉過來，什麼都沒說

　　「您的車到了，長官。」下士說。

　　※※※

　　他們擠進越野車裡等了一個半小時，天色由黃昏轉為黑夜，氣溫快速下降。夜晚的沉重露水讓擋風玻璃上跟窗外一片模糊。眾人的呼吸使得車裡滿是霧氣。沒人說話，身邊的世界變得愈來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陣動物的叫聲，透過稀薄的山區空氣對著他們嚎叫，但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住這什麼鬼地方。」布雷克低聲嘀咕。

　　「或者該說死在這什麼鬼地方。」麗莎說。

　　◆◆◆

　　到後來你終於回過神，放鬆了下來。你有很多天分，一切都經過設計，有雙重保險、三重保險。已經加上一層、一層又一層的隱藏手段了。你知道調查人員的處理過程，你知道除了那些很明顯的東西外，他們找不出什麼門道。他們找不到油漆是從何而來、誰取得的、誰運送的。你很清楚他們查不出來。你很清楚這些人怎麼辦事，你的聰明不是他們比得上的，差太遠了，所以放心吧！

　　你很失望，竟然犯了個錯。而且油漆很好玩，但現在或許不能再用油漆了。不過也許可以想出更好的東西，因為有件事無庸置疑──現在不能停手。

　　※※※

　　車內的電話響起，在一片沉靜中，巨大的電子音波衝擊開來。布雷克從架上摸出電話，李奇聽到一個很清楚的聲音快速說著，是男人的聲音，不是女人──是波頓，不是拉瑪。布雷克很認真地聽著，眼睛看著虛無，然後他掛上電話，瞪著擋風玻璃。

　　「怎麼樣？」麗莎問。

　　「各地探員回去查看了電器紙箱。」布雷克說：「全都緊緊封了起來，跟新的一樣。不過他們還是把箱子拆開了，每個箱子裡都有十個空的油漆罐，用過的，跟我們發現的一模一樣。」

　　「可是紙箱是封起來的？」李奇說。

　　「重新封起來的。」布雷克說：「他們近看就看得出來，那傢伙事後又把箱子封了起來。」

　　「聰明。」麗莎說：「他知道封起來就不會引起我們的注意。」

　　布雷克對她點點頭。「確實非常聰明，他知道我們的思考模式。」

　　「可是他已經不再那麼聰明了。」李奇說：「不然他就不會忘了把這個箱子重新封起來，不是嗎？他犯了第一個錯誤。」

　　「已經將近一百分了。」布雷克說：「對我來講這樣夠聰明了。」

　　「都沒有發現送貨標籤嗎？」麗莎問。

　　布雷克搖搖頭。「都撕掉了。」

　　「意料中的事。」她說。

　　「是嗎？」李奇問她。「那為什麼他在這裡記得撕掉標籤，卻忘了重新封好箱子？」

　　「或許他受到了干擾。」她說。

　　「怎麼會？這裡又不是時代廣場。」

　　「你的重點是什麼？降低他的智商評等嗎？你以前不是再三強調他有多聰明？你不是想要用他的高智商來證明我們都錯了嗎？」

　　李奇看著她，點點頭。「沒錯，你們想的都不對。」然後他轉過頭去看著布雷克。「我們得好好討論一下這傢伙的動機。」

　　「待會再說。」布雷克說。

　　「不行，現在就要討論，很重要。」

　　「待會再說。」布雷克又說了一次。「你還沒聽到真正的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你想到的那個小問題。」

　　車內一片靜默。

　　「媽的！」李奇說：「那些女人之中有人收到東西了，對嗎？」

　　布雷克搖搖頭，說：「不對。七個全都收到了。」

16

　　「你接下來要去奧勒崗州的波特蘭。」布雷克說。「麗莎也一起去。」

　　「為什麼？」李奇問。

　　「去找你的老朋友麗達．史麥嘉，你跟我們提過的少尉小姐，在喬治亞州被強暴的那位。她現在住在波特蘭附近，市區東邊的小鎮上。她是你十一人名單中的一個，你可以去她家的地下室看看，她說有一臺全新的洗衣機裝在箱子裡。」

　　「箱子打開了嗎？」李奇問。

　　布雷克搖搖頭。「沒有，波特蘭的探員在電話上跟她說過，叫她別去碰，有人已經要過去了。」

　　「如果那傢伙還在這附近，波特蘭可能是下一個目標，因為離這裡不遠。」

　　「沒錯。」布雷克說：「所以我們才派人過去。」

　　李奇點點頭。「所以你現在才要派人去保護她？亡羊補牢嗎？」

　　布雷克聳聳肩。「嘿！只剩七個活著，這樣人力才可能調度得來。」

　　雖然車上坐滿各種警察，而且這個冷笑話只有警察聽得懂，但還是讓氣氛很尷尬。布雷克的臉色稍稍變紅，轉過頭來。

　　「失去愛莉森對我打擊很大，跟大家一樣。」他說：「就像家人一樣，不是嗎？」

　　「對她姊姊更是如此吧！」李奇說。

　　「這是當然。」布雷克說：「剛接到消息的時候她非常憤怒，差點昏倒，我從來沒看過她這個樣子。」

　　「你不該再讓她辦這個案子。」

　　布雷克搖搖頭。「我需要她。」

　　「你確實需要一些東西。」

　　「這是當然。」

　　※※※

　　從布雷克拿的地圖上看起來，斯伯肯到波特蘭東邊的小鎮大概有三百六十哩。他們開的車就是從機場載他們來的那輛，愛莉森．拉瑪的住址仍然寫在擋風玻璃的便條紙上。李奇瞪著紙條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撕下來，揉成一團丟到後座的腳踏墊上。接著他從置物箱裡找出一枝筆，在第二張紙上寫下方位：九十號公路往西，三九五號公路往南，八十四號公路往西，三十五號公路往南，二十六號公路往西。字體寫得很大，好方便在黑暗中、身心疲累的狀況下看清楚。在大大的數字底下，他還是可以看到從第一張透過來的筆跡印痕。

　　「就算六個小時好了。」麗莎說：「我開三小時，你開三小時。」

　　李奇點點頭。他發動引擎時天色已經全黑了，他在路中央轉動方向盤，從右側路肩到左側路肩來了個大迴轉，心裡很確定那傢伙也做過一模一樣的事。只不過時間差了兩天，往南移了兩百碼。車子開下山路，接上九十號公路，往右轉。離開城市的燈海後，路上的車輛開始減少，李奇往西高速駛去。這是一輛新的別克車，比拉瑪的座車小一點，配備也比較普通，不過或許因為這樣，跑得比較快。那年大概是調查局的「通用汽車」年，陸軍也是這樣，乘用車採購都在「通用」、「福特」、「克萊斯勒」三家之間公平輪流，這樣那些國內車子廠商才不會對政府不爽。

　　這條路直直往西南方前進，穿過山丘地帶。李奇打開車燈，車速加快。麗莎在他的右邊伸展四肢，把座椅向後倒，頭往李奇這邊靠。她的頭髮散了開來，在儀表板的燈光照耀下出現紅色與金黃色的變化。李奇一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手放在大腿上。照後鏡裡可以看到車燈，很明亮的鹵素大燈，在一哩後方左右移動、上下跳躍，並且迅速靠近。他踩下油門，車速超過七十哩。

　　「是陸軍教你把車開這麼快的嗎？」麗莎問道。

　　他沒回答，車子經過一個叫史培加的小鎮，路面變直。布雷克的地圖顯示，道路從這裡開始呈一直線，直直通往前方約二十哩、一個叫雷茲維爾的市鎮。李奇繼續加速，時速逼近八十哩，可是後方的車燈依然快速逼近。過了好一陣子，一輛車從他們身邊急馳而過，是輛長車身、低底盤的跑車，超車時夾帶狂亂的氣流，在對向車道超前四分之一哩後才靠回右側車道，繼續往前拉開距離，彷彿調查局的別克正要慢慢爬進停車場一樣。

　　「那輛車開得很快。」李奇說。

　　「也許開車的就是那傢伙。」麗莎語帶睡意地說：「也許他也正要去波特蘭，或許我們今晚就能抓到他。」

　　「我改變想法了。」李奇說：「我覺得他應該不是開車，而是坐飛機。」

　　不過李奇還是稍微提高車速，讓遠方的尾燈留在視線內。

　　「然後呢？」麗莎說：「他在機場租車？」

　　李奇在黑暗中點點頭。「這是我的推測，他們發現的那些胎痕看起來都是標準胎，可能是不知名的中型橋車，一般租車公司大概都會有很多輛這種車子。」

　　「這樣有風險。」麗莎說：「租車的話會留下紀錄。」

　　率奇又點點頭。「買機票也是，不過這傢伙很小心，我想他一定有假證件，去追那些紀錄也不會有用。」

　　「雖然如此，我們還是得去追查，這表示租車櫃檯有人看過他。」

　　「不一定，他有可能事先訂車，然後快速取車。」

　　麗莎點點頭。「不過還車時還是會有人看到他。」

　　「一下子而已。」

　　因為道路很直，所以可以看到那輛跑車大約在前方一哩處。李奇發現自己的車速已經超過九十哩了，他繼續跟在後方。

　　「殺一個人要花多久時間？」麗莎問。

　　「要看妳怎麼下手。」李奇說。

　　「而我們不知道他用什麼手法。」

　　「是不知道，這正是我們要查的。但不管用什麼方法，他一定很冷靜、很小心，完全沒搞砸，連一滴油漆也沒滴出來，我覺得至少也要二、三十分鐘。」

　　麗莎點點頭，伸伸懶腰，李奇聞到一陣從她身上傳來的香味。

　　「那就從斯伯肯開始推測。」她說：「他下了飛機，拿到車子，開半小時到愛莉森家，花了半小時在那裡，再開半小時的車回機場，然後離開這裡。不逗留，對吧？」

　　「至少不會在現場附近。」李奇說。

　　「所以租的車子在兩小時內就有可能歸還，應該查查從各個機場到每個現場的短程租車，看有沒有共通模式。」

　　李奇點點頭。「沒錯，確實該查，這才是辦事的方法，要靠努力。」

　　麗莎又動了動，將身體轉向一邊。「有時候你說『我們』，有時候又說『你們』，雖然你還沒下定決心，不過已經有點軟化了，發現了嗎？」

　　「從我和愛莉森見面時得來的印象，我想我喜歡她。」

　　「還有呢？」

　　「我對麗達．史麥嘉的印象也很好，不希望她發生什麼意外。」

　　麗莎伸長脖子，望著前方一哩的車尾燈。

　　「別讓那傢伙跑了。」她說。

　　「他坐飛機。」李奇說：「前面那個不是兇手。」

　　※※※

　　開車的確實不是兇手。到了雷茲維爾的盡頭，跑車繼續往前開，隨著九十號公路往西朝西雅圖而去。李奇轉向南，接上三九五號公路，朝奧勒崗州前進。路上一樣沒車，不過路比較窄，彎道也較多，所以他放慢車速，讓車子回到普通車速行駛。

　　「跟我說說麗達．史麥嘉的事。」麗莎說。

　　李奇對著前方聳聳肩。「我覺得她和愛莉森．拉瑪有點像，長相當然不同，不過氣質差不多，強悍、很有運動細胞，很能幹。印象中，她不會對任何事大驚小怪。她官拜少尉，服務紀錄優良，預官訓練表現搶眼。」

　　他靜了下來，腦中浮現麗達．史麥嘉的身影，想像她跟愛莉森．拉瑪站在一起，兩個好女人，陸軍裡最優秀的女人。

　　「我想到另一個問題。」他說：「那傢伙到底是如何控制她們的行動？」

　　「控制？」麗莎重複道。

　　李奇點點頭。「妳想想看，他進到屋子裡，三十分鐘後她們就死在浴缸裡，脫光衣服，身上完全沒有傷痕，也沒有拉扯和打鬥。他是怎麼辦到的？」

　　「拿著槍，我猜。」

　　李奇搖搖頭。「這樣推論有兩個錯誤。如果他是坐飛機來的，就不會有槍。飛機上不能帶槍，妳也知道，不是嗎？妳坐飛機時也沒帶槍。」

　　「如果他是坐飛機來的，現在這只是假設。」

　　「好，不過我正在想麗達．史麥嘉的事。她很強捍，曾經被強暴，有三個人因此入獄服刑，所以她才會出現在兇手的名單上。可是那天晚上有五個人想上她，後來只有三個人得逞，另一個骨盆斷裂，還有一個斷了兩隻手，換句話說，她抵死不從。」

　　「所以呢？」

　　「所以愛莉森．拉瑪難道不會做同樣的事嗎？就算那傢伙拿著槍，愛莉森．拉瑪會乖乖聽話，三十分鐘都不動嗎？」

　　「我不知道。」麗莎說。

　　「妳也見過她，她絕對不是花瓶，她是個軍人，受過步兵訓練。如果她沒有抓狂還擊，也會看準時機，想辦法在過程中撂倒那傢伙。可是她顯然沒有這麼做，為什麼？」

　　「我不知道。」麗莎又說了一次。

　　「我也不知道。」李奇也這麼說。

　　「我們得抓到這傢伙。」

　　李奇搖搖頭。「你們抓不到。」

　　「為什麼？」

　　「因為你們一直迷信檔案這種狗屎，找不出犯案動機，所以抓不到。」

　　麗莎轉過頭，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黑暗。

　　「你要把話說清楚嗎？」她說。

　　「等布雷克跟拉瑪肯乖乖坐下認真聽時我才講，好話只講一次。」

　　※※※

　　過了里奇蘭後，車子經過哥倫比亞河，他們停下來加油。李奇把油箱加滿，麗莎去上廁所。從廁所出來後，麗莎坐進駕駛座，準備接手她的三小時。她把座椅往前調，頭髮收往肩膀後面，調整後照鏡，然後她轉動鑰匙發動引擎，以平穩的速度繼續往南開。

　　往西邊繞了一圈後，他們又經過哥倫比亞，然後進入奧勒崗州。八十四號州際公路就在州界沿著河邊走。這條路很好開，沒什麼車。前方巨大的卡斯凱山脈懸在看不見的黑暗中，星星在寒冷的天上微微透出光芒。李奇躺在座椅上，透過車窗玻璃與車頂交接處的弧度往外看，時間已近午夜。

　　「你得跟我說話。」麗莎說：「否則我會趴在方向盤上睡著。」

　　「妳跟拉瑪一樣遜。」李奇說。

　　麗莎在黑暗中笑了笑。「不盡然。」

　　「大概是不盡然。」李奇說。

　　「不過，還是要跟我說話。你為什麼離開陸軍？」

　　「這是妳想談的事情嗎？」

　　「算是個話題吧！」

　　「為什麼大家都問我這個問題？」

　　她聳聳肩。「人都會好奇。」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該離開陸軍？」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待得很愉快，就像我很喜歡調查局一樣。」

　　「很多事都讓人不爽。」

　　她點點頭。「當然，調查局也是這樣，大概跟老公一樣吧！有好有壞，可是都是我的選擇。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吧？人不會因為一點點不爽就離婚。」

　　「他們把我裁員了。」他說。

　　「不對，才沒有。我們看過你的紀錄，他們縮編員額，可是沒有針對你，你是自願退役的。」

　　又開了一、兩哩遠，李奇都沒有說話，然後他點了點頭，說：「我開始害怕。」

　　麗莎看他一眼問道：「怕什麼？」

　　「我希望保持原來的樣子，不希望改變。」

　　「變成什麼？」

　　「變得比較小。以前是個很大、很大的組織，大到妳難以想像，勢力遍佈全球。而他們打算縮編，我會繼續升遷，會在一個較小的組織裡爬得更高。」

　　「這有什麼不好？小池塘裡的大魚，不是嗎？」

　　「我不想當大魚。」李奇說：「我只想當小魚。」

　　「你已經不是小魚了。」麗莎說：「少校已經不小了。」

　　他點點頭。「好吧！我喜歡當中魚，這樣比較舒服，沒什麼人知道我。」

　　她搖搖頭。「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

　　他抬頭看著星星，在離他十億哩遠的上空一動也不動。

　　「一條大魚在池塘裡會沒有地方游。」他說：「我會在一個定點待上幾年，坐大辦公桌，五年再換個地方坐更大的辦公桌。像我這樣的人，沒有政治手腕、沒有社交技巧，頂多只能到上校，然後一直幹到退伍，可能還要十五或二十年。」

　　「這又如何？」

　　「可是我希望一輩子不停地動。我這一生真的從沒停過，很怕停下來，我不知道困在某個地方會是什麼感覺，不過我猜自己大概會很痛恨這個樣子。」

　　「然後呢？」

　　他聳聳肩。「然後我現在就被困住了。」

　　「然後呢？」她又問了一次。

　　李奇聳聳肩，沒有回答。車裡很暖和，而且很舒服。

　　「說吧！李奇。」麗莎說：「說出來，你困住了，然後呢？」

　　「然後沒什麼。」

　　「見鬼，沒什麼！然後呢？」

　　他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車內靜了下來，麗莎點點頭，好像她真的懂似的。「我猜裘蒂不想四處流浪。」

　　「嗯，妳想嗎？」

　　「不知道。」

　　李奇點點頭。「問題就出在她知道。她跟我的成長背景相同，一直都在漂泊，從基地到另一個基地、再到下一個基地，繞著地球轉，這裡待一個月、那裡待六個月。所以她現在的生活是靠自己努力創造出來的，這是她的決定。而她之所以這麼篤定，就是因為她知道另一種生活是什麼模樣。」

　　「還是可以稍微動一下，她是個律師，可以偶爾換換工作。」

　　李奇搖搖頭。「行不通的，這跟生涯規劃有關，看她的情況，很快就會成為合夥人，接著大概會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一輩子。反正我說的不是這裡待個兩年、那裡待個三年，買個房子、再賣掉房子。我說的是假設我明天在奧勒岡州醒來，突然想去奧克拉荷馬州或德州，我就去，完全不知道明天會到哪裡。」

　　「流浪者。」

　　「對我來說很重要。」

　　「有多重要？」

　　他聳聳肩。「我也不確定。」

　　「那要怎樣才會知道？」

　　「這就是問題所在。」

　　「那你要怎麼辦？」

　　他又安靜了好一段時間，然後說：「不知道。」

　　「你可能會慢慢適應。」

　　「可能會。」他說：「但也可能不會，那是種深植在血液裡的東西。像現在，半夜裡朝著我從沒去過的地方前進，我就覺得非常舒服，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麗莎笑了笑。「或許是因為同伴的關係。」

　　李奇也笑了起來。「或許是。」

　　「那你要跟我說點其他事情嗎？」

　　「比方說？」

　　「我們為什麼搞錯了那傢伙的動機？」

　　他搖搖頭。「要看我們在波特蘭找到什麼。」

　　「在波特蘭會看到什麼？」

　　「我的推測是一整箱油漆，完全不知道從哪裡寄來，也不知道是誰寄的。」

　　「所以呢？」

　　「所以二加二等於四。你們弄出來的答案不是四，而是一個大到難以想像的數字，跟四差很遠很遠。」

　　※※※

　　李奇再把椅子往後拉一點，麗莎駕駛的最後一小時他幾乎都在打瞌睡。第二段到第四段旅程，車子沿著三十五號公路走，穿過胡德山脈北翼，為了爬坡，車子降到三檔，變速箱傳來的銼動聲讓他醒了過來。他望著前方，道路繞過山峰後面。這時麗莎找到了二十六號公路，轉向西邊，進入了最後一段路程，沿著下坡朝波特蘭駛去。

　　夜晚的景色非常壯觀，天上有幾朵雲，明月皎潔，星光點點。峽谷裡有積雪，整個大地就像鋸齒狀的鋼材雕刻，在星空下閃閃發亮。

　　「我可以了解四處遊蕩的迷人之處。」麗莎說：「就像這樣的景象。」

　　李奇點點頭。「這是個很大、很大的行星。」

　　車子穿過一個沉睡中的小鎮，名叫羅得典純，看到路標指示下了斜坡後再開五公里，就是麗達．史麥嘉所住的小鎮。兩人抵達時已將近凌晨三點，小鎮中央的路上有一個加油站和便利商店，門緊緊關著。一條垂直大街往北滑下斜坡，麗莎把車往上坡開，這條街又有另外幾條垂直相交的路，史麥嘉的房子在第三條路上，往東上坡處。

　　史麥嘉的房子很容易辨認，因為這條街上只有這棟屋子的燈還亮著，也只有這棟房屋外面停了調查局的車。麗莎停在那輛車後方，關掉車燈，引擎稍微顫抖一下後熄火，整片寂靜覆蓋了上來。另一輛車的後車窗因為呼吸而充滿霧氣，裡面有個人頭的影子。人頭稍微動了一下，車門打開，一位穿黑西裝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李奇和麗莎伸手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下了車站在寒冷的空氣中，呼出的空氣在身邊凝成繚繞的煙霧。

　　「她在裡面，安然無恙。」本地探員告訴他們：「上面叫我在外頭等你們。」

　　麗莎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我繼續待在這裡。」他說：「你們進去與她談話，我負責安全，直到早上八點這裡的警察接手為止。」

　　「警察會二十四小時守在這裡嗎？」李奇問。

　　那傢伙悲情地搖搖頭。

　　「只有十二小時。」他說：「晚上由我負責。」

　　李奇點點頭，心想：夠了。這是一棟大型四方隔板屋，沿著街道興建，所以方位坐東朝西。屋前有個很大的門廊，圍著漂亮的欄杆。道路的斜坡在屋前下方創造出一個空間，剛好當作車庫。車庫門在屋側門廊下方。有條短短的車道，從車庫延伸出來後往上爬，所以地下室剩下的部分一定是挖到山裡面去。車位很小，旁邊圍著很高的颶風圍牆，順著坡度往上爬。院子裡種有花草，在銀色月光照耀下看起來顯得蒼白。

　　「她還醒著嗎？」麗莎問。

　　探員點點頭。「她在屋裡等你們。」

17

　　一條步道從車道左側延伸出來，繞過黑暗中的石砌花圃與樹木，接到前廊中間寬闊的木板階梯。麗莎跳了上去，李奇的重量讓木板在黑夜中嘎吱作響，回音還來不及從山谷回傳，前門就打開麗達．史麥嘉站在門口，一手放在門內的把手上，毫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哈囉，李奇。」她說。

　　「史麥嘉。」李奇說：「妳好嗎？」

　　她用另一隻手把頭髮從眉上撥開。

　　「還算可以。」她說：「凌晨三點鐘，聯邦調查局的人剛剛告訴我，我的名字跟十個姊妹一起張黑名單上，其中四個已經死了。這些都不算的話，勉強還可以。」

　　「妳繳的稅發揮功用了。」李奇說。

　　「你怎麼會跟這些人搞在一起？」

　　他聳聳肩。「情勢所逼。」

　　史麥嘉瞪著他，心裡盤算著。門廊裡很冷，夜間露水沾滿上了漆的隔板，有層薄薄的霧氣在低處迴盪。史麥嘉身後的屋內散發出暖暖的黃色燈光，她又看了李奇一會兒。

　　「情勢？」她重複了一次。

　　他點點頭。「我沒什麼選擇。」

　　她也點點頭。「好吧！不管怎樣，至少看到你不算壞事吧！」

　　「看到妳我也很高興。」

　　史麥嘉是個高䠷的女人，比麗莎矮一些──其實大部分的女人都沒有麗莎高。史麥嘉身材健壯，不像愛莉森．拉瑪那麼短小精幹，她比較瘦長，是馬拉松選手型的健壯。她穿著乾淨的牛仔褲、一件看不出身形的毛衣，腳上穿著一雙結實的鞋子。她的頭髮長度中等，是咖啡色，長長的瀏海下是明亮的褐色眼睛。她的嘴邊都是很深的皺紋，上次見到她已是將近四年前的事了，可是她看來老了不只四歲。

　　「這位是麗莎．哈柏探員。」李奇說。

　　史麥嘉十分疲倦地點點頭。李奇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是一個男探員，她大概會把他丟出去。

　　「嗨！」麗莎說。

　　「我大概應該請你們進來吧！」史麥嘉說。

　　她的手還握在門把上，腳站在門檻上，身體往前傾，不太願意讓出路來。麗莎走了進去，李奇跟進。門在身後關了起來，他們站在這棟標準小房子的門廳裡。屋裡很乾淨，整齊過了頭，看起來就像個家，溫暖、舒適，很私人的空間。地板上有羊毛地毯，屋內有亮晶晶的古董紅木家具，牆上有畫，而且到處都是花瓶。

　　「菊花（Chrysanthemums）。」史麥嘉說：「我自己種的，喜歡嗎？」

　　李奇點點頭，說：「喜歡，雖然我拼不出這個字。」

　　「園藝是我的新興趣，」史麥嘉說：「已經很有心得了。」然後她手指著前端的起居室，說：「音樂也是。來看看吧！」

　　房內的壁紙十分素淨，木質地板一塵不染。後方角落有架大鋼琴，黑漆閃閃發亮，上面用黃銅鑲一個德國名字。鋼琴前面有一張嵌著鈕釦的黑色皮椅，十分氣派。鋼琴的上蓋掀了起來，鍵盤上的架子上有樂譜，乳白色的紙上有一大堆黑色音符。

　　「想聽演奏嗎？」史麥嘉問。

　　「當然好。」李奇說。

　　她走到鋼琴前方，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放在琴鍵上，稍微暫停一下，接著一曲悲傷的小調便迴盪在整個房間。音色很溫暖、很低沉，緩緩流洩出〈葬禮進行曲〉。

　　「能彈點比較開心的嗎？」李奇問。

　　「我一點也不覺得開心。」她說。

　　不過她還是改彈另一首，換成〈月光奏鳴曲〉。

　　「貝多芬。」她說。

　　清脆的琶音迴盪在空氣中，史麥嘉踩在制音器上，聲音變得遲鈍、安靜許多。李奇看著窗外的樹木，在月光下顯得灰濛濛的。由這裡往西九十哩，有片浩瀚而安靜的海洋。

　　「好多了。」他說。

　　她一直彈到第一樂章結尾，很明顯是背譜，因為譜架上是蕭邦。她把手放在琴鍵上，直到最後一個和弦淡出無聲。

　　「不賴。」李奇說：「妳過得好嗎？」

　　史麥嘉把視線從琴鍵上移開，直視他的眼睛。「你是問我被三個本該性命相託的同袍輪暴後，是不是完全復元了？」

　　李奇點點頭。「大概吧！」

　　「我想應該有吧！」她說：「預期內的都復元了。不過現在我聽到有個瘋子因為我提出申訴而想宰了我，這樣復元的程度可能就沒那麼完全了。」

　　「我們會抓到他的。」麗莎在一片沉默中說。

　　史麥嘉看著她。

　　「我們可以看看地下室的新洗衣機嗎？」李奇問道。

　　「應該不是洗衣機吧？」史麥嘉問道：「還沒有人告訴我那是什麼。」

　　「大概是油漆。」李奇說：「裝在罐子裡的迷彩綠漆，陸軍配發的。」

　　「做什麼用？」

　　「那傢伙會先把妳殺了，然後把妳丟在浴缸裡，在妳身上倒滿油漆。」

　　「為什麼？」

　　李奇聳聳肩。「好問題，現在有一堆能幹的人正在想答案。」

　　史麥嘉點點頭，轉向麗莎。「妳是那些能幹的人之一嗎？」

　　「不是，我只是個探員。」麗莎說。

　　「妳被強暴過嗎？」

　　麗莎搖搖頭。「沒有，不曾有過。」

　　史麥嘉點點頭，說：「那就不要有，這是我的建議。」

　　一片靜默。

　　「那會讓妳的人生完全走樣。」史麥嘉說：「我的人生就是這樣，這點很確定。園藝和音樂，這就是我人生僅剩的東西。」

　　「不錯的嗜好。」麗莎說。

　　「只能待在家裡進行的嗜好。」史麥嘉說道：「我如果不是在這個房間裡，就是在前門附近活動，很少出門，不想見人。所以要接受我的建議，別讓那種事發生在妳身上。」

　　麗莎點點頭。「我會努力。」

　　「去地下室吧！」史麥嘉說。

　　她帶頭離開起居室，走向藏在樓梯下的門。那是一道老舊的門，用厚實的松木做的，上過很多次漆。門後有一道狹窄的樓梯，向下通往外面寒冷的空氣，還傳來淡淡的汽油與輪胎橡膠味。

　　「我們得穿過車庫。」史麥嘉說。

　　車庫裡有輛新車，長型低底盤的金色克萊斯勒轎車。三人排成一列沿著車側走過，接著史麥嘉打開車庫牆上的一個門，地下室的灰塵味迎面而來，史麥嘉拉動電燈開關，炙熱的黃光灑了下來。

　　「到囉！」她說。

　　暖爐讓地下室很溫暖，這裡是個寬闊的四方形房間，每面牆上都有置物架。天花板的橫樑間露出玻璃纖維絕緣體，地板建材上有加熱管穿透上來，地面中央有個紙箱，箱子與牆壁形成某個角度，跟周圍整齊的棚架比起來顯得很髒。至於大小、黃色紙板、黑色印字、圖片、製造商的名字則全都一樣。箱子用發亮的黃色膠帶封了起來，看來是全新的。

　　「有小刀嗎？」李奇問。

　　史麥嘉點頭示意旁邊的工作區。牆上釘了個木栓板，上面排滿整齊的工具。李奇小心地從掛釘上拿了一把割氈刀，因為根據他的經驗，掛釘都會被工具拉出來，不過這次倒沒有。他看到每個掛釘上都用整齊的小塑膠配件固定在板子上。

　　他走回箱子旁邊，把膠帶劃開，倒轉刀子，用刀柄把封口紙板往上拉。他看見五個金屬圓圈，閃著黃光，那是五個油漆罐的蓋子，反射著上方的燈光。他把刀柄伸到其中一個鐵絲圈裡，將油漆罐拉了起來，舉在光線下觀察。很平常的金屬罐，光溜溜的，只有小小的白色標籤，標籤上印著一長串數字以及迷彩／綠色字樣。

　　「這種東西我們當兵時就見過。」史麥嘉說：「對吧，李奇？」

　　李奇點點頭。「對。」

　　李奇把罐子放回箱子裡，壓下紙箱的封口紙板，走回去把刀子掛回原來的地方，然後他看著史麥嘉問道：「箱子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我不記得了。」她說。

　　「大概什麼時候？」

　　「不知道。」她說：「可能幾個月前了。」

　　「幾個月？」麗莎說。

　　史麥嘉點點頭。「我猜是，不太記得了。」

　　「不是妳訂的，對吧？」李奇說。

　　史麥嘉搖搖頭。「我已經有一臺洗衣機了，在那裡。」

　　她指了個方向，角落裡有個洗衣區，有洗衣機、烘乾機和水槽。一條用吸塵器吸過的地毯掛著，白色的塑膠籃子，洗衣粉罐在櫃子上整齊排列。

　　「這種事情妳應該會記得才對。」李奇說：「不是嗎？」

　　「可能我以為是我室友的。」她說。

　　「妳有室友？」

　　「曾經有，她幾個星期前搬出去了。」

　　「而妳以為東西是她的？」

　　「這很合理呀！」史麥嘉說：「她正在搞定這些家務事，當然需要一臺洗衣機，不是嗎？」

　　「可是妳沒問她？」

　　「為什麼要問？我認定東西不是給我的，那還能給誰？」

　　「為什麼她把東西留在這裡？」

　　「因為東西很重，或許她正在找人幫忙，才過了幾星期而已。」

　　「她還有留下任何東西嗎？」

　　史麥嘉搖搖頭。「這是最後一件。」

　　李奇繞著箱子走了一圈，看到寄送文件撕掉的地方露出的四方形痕跡。

　　「她把文件撕掉了。」他說。

　　史麥嘉再次點頭。「一定會的，她需要把東西整理好。」

　　他們靜靜地站著，三個人圍著一個紙箱。黃光熾熱，影子彎彎曲曲。

　　「我累了。」史麥嘉說：「結束了嗎？我想請你們走人了。」

　　「最後一件事。」李奇說。

　　「什麼？」

　　「告訴哈柏探員妳在部隊裡的工作是什麼。」

　　「為什麼？跟什麼事有關嗎？」

　　「我只是想讓她知道。」

　　史麥嘉聳聳肩，十分疑惑。「我待的單位負責檢查武器裝備。」

　　「告訴她工作內容。」

　　「我們檢測製造商送來的新武器。」

　　「然後呢？」

　　「如果規格無誤，就把東西送到軍需部。」

　　沉默。麗莎看著李奇，一樣沒頭緒。

　　「好了。」他說：「現在走吧！」

　　史麥嘉帶頭穿過門，走到車庫，拉線關掉電燈，然後領著他們繞過車子，爬上狹窄的樓梯，走到門廳。到了門口，她看看窺視孔後把門打開，外面的空氣寒冷而潮濕。

　　「再見，李奇。」她說：「很高興又見到你。」

　　然後她轉向麗莎，說：「妳要相信李奇，我到現在還是很信賴他，這可以算是我的保證吧！」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兩人走下小徑，聽到二十呎外門上鎖的聲音。留守探員看著他們上車，車裡依然暖和，麗莎發動引擎，把風扇開到最大，讓車內保持溫暖。

　　「她有個室友。」她說。

　　李奇點點頭。

　　「所以你的理論錯了。她看起來是一個人住，不過其實不是。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或許沒有，這依然是個次選項，一定是這樣。沒有人會真的一次瞄準九十一個女人，除非他瘋了。」

　　「跟什麼比算瘋？」麗莎說：「把死掉的女人丟在滿是油漆的浴缸裡？」

　　李奇又點點頭，問：「現在要怎麼做？」

　　「回寬提科。」麗莎說。

　　※※※

　　他們花了將近九小時的車程，先開到波特蘭，搭上一架渦輪螺旋槳飛機到西雅圖塔科馬機場，換大陸航空客機到紐華克機場，然後再換聯合航空到華盛頓。調查局的司機來接他們，載他們往南到維吉尼亞。李奇一路上幾乎都在睡覺，醒著時也只是一片模糊的疲累。一直到車子在陸戰隊營地蜿蜒前進時，他才勉強清醒過來。調查局的大門警衛又重新發給他訪客證。司機把車停在大門口，麗莎帶頭走進去，兩人搭電梯到地下四樓，回到那間牆壁發亮、只有假窗戶的會議室，羅蘭．史丹利的照片依然釘在黑板上。電視無聲地播放著，又是那天國會山莊的聽證會。布雷克、波頓和拉瑪坐在桌邊，桌上堆了許多文件。布雷克跟波頓看來很忙碌而煩惱。拉瑪全身緊繃，就跟面前的紙一樣蒼白，她正想事情想得出神，因為有人進門而嚇了一跳。

　　「我猜猜看。」布雷克說：「史麥嘉的箱子是幾個月前寄來的，她也不太清楚為什麼會有那東西，上面沒有寄送文件。」

　　「她以為是室友的。」麗莎說：「她不是自己住，所以十一人名單不成立。」

　　不過布雷克卻搖搖頭，說：「不對，還是成立。如果單從資料來看，確實只有這十一個女人似乎是一個人住。我們假裝是快遞公司的客服人員，花了好幾個小時打電話給其他人，八十通，可是她們都沒收到意外包裹這種東西。所以有八十人在外面，十一人在裡面。李奇的理論依然成立，有室友是意料之外，對那傢伙來說也一樣。」

　　李奇看著他，很感激，也有點驚訝。

　　「嘿！該感謝的不是我。」布雷克說。

　　拉瑪點點頭，拿起筆在一份長長名單的後面註記一些東西。

　　「對妳的事我很遺憾。」李奇對她說。

　　「本來或許可以避免，」她說：「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這麼合作的話。」

　　沉默。

　　「七個女人，七個箱子。」布雷克說：「沒有文件，也記不清楚。」

　　「這七人當中還有另一個人有室友。」波頓說：「有三人常收到寄錯的郵件，到現在還沒去查箱子的來源，剩下兩人是純粹記不清楚。」

　　「史麥嘉的記憶很模糊。」麗莎說。

　　「她受過創傷。」李奇說：「復元情況已經算好的了。」

　　拉瑪輕輕地點點頭，同情地示意。

　　「總之她沒給我們什麼消息，對吧？」

　　「快遞公司呢？」李奇問：「有去查嗎？」

　　「沒辦法查。」波頓說：「沒有文件，七個都一樣。」

　　「可能性不多，不是嗎？」李奇說。

　　「不多嗎？」波頓回答：「UPS、聯邦快遞、DHL、安邦快遞、該死的美國郵局，還有不知為數多少的各地駐點。」

　　「全部都試。」李奇說。

　　波頓聳聳肩。「要問什麼？過去兩個月，你們送出去的幾百億包裹當中，有我們要找的那個東西嗎？」

　　「還是得試試。」李奇說。「從斯伯肯開始，查一下外地寄來的，或是寄件地不明的，司機應該會有印象。」

　　布雷克的身子往前傾，點點頭。「好吧！我們會去那裡試試，不過只有那裡，其他地方大概不太可能。」

　　「為什麼那些女人都記不清楚？」麗莎問。

　　「原因很多。」拉瑪答道：「就像李奇講的，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來講，她們都受過傷。一個大包裹莫名其妙寄到家裡來，也是某種侵犯，她們的心智會自動把這種事排除在外。以她們的遭遇，這種反應不令人意外。」

　　拉瑪的聲音低沉而緊繃，瘦削的手放在面前的桌上。

　　「我覺得很怪。」麗莎說。

　　拉瑪很有耐心地搖搖頭，像個老師一樣。

　　「不奇怪，這在意料之中。」她又說了一次。「不能從妳的經驗去看，這些女人不論在心理或實際上都受過攻擊。這樣的遭遇會讓一個人的性格產生改變。」

　　「而且她們現在都很擔心。」李奇說：「保護她們就等於告訴她們有危險存在。史麥嘉看來很驚慌，而她也的確應該驚慌，因為她一個人獨居。如果我是那傢伙，下一個目標就會是她，我相信她自己心裡也清楚。」

　　「我們得趕快抓到這傢伙。」拉瑪說。

　　布雷克點點頭。「現在要抓他不容易，對收到包裹的這七人，我們要維持全天候警戒，這樣一來他老遠就會看到，所以不可能當場抓到他。」

　　「他應該會消失一陣子。」拉瑪說：「直到我們把人手撤走。」

　　「那人手要維持多久？」麗莎問。

　　一片沉默。

　　「三週。」布雷克說：「超過這個時間，所有人都會受不了。」

　　麗莎瞪著他。

　　「一定得有個限度。」他說：「妳希望怎麼樣？二十四小時守著她們直到老死嗎？」

　　又是沉默，波頓把他的文件攏成一堆。

　　「所以我們有三週時間可以揪出這傢伙。」他說。

　　布雷克點點頭，手放在桌上。「目前的計畫是我們一天二十四小時輪班，進行三個星期，從現在開始。一個睡覺，其他值班。茱莉亞，妳第一個休息，十二個小時，從現在開始。」

　　「我不想。」

　　布雷克看起來很尷尬。「不管要不要，妳都得休息。」

　　她搖搖頭。「不要，我得掌控全局。讓波頓先去休息。」

　　「沒得挑，茱莉亞，我們得提高效率。」

　　「可是我精神還好，我需要工作。而且我現在也睡不著。」

　　「十二個小時，茱莉亞。」布雷克說：「妳還是有資格休息，再加上事假，理由加倍。」

　　「我不要。」她回答。

　　「妳一定要。」

　　『我不能去。』她說：「我現在必須加入。」

　　她表情堅決地坐在那裡，不想妥協。布雷克嘆了口氣，轉過頭來。

　　「現在妳不適合加入。」他說。

　　「為什麼？」

　　布雷克直視著她。「因為他們剛把妳妹妹的屍體送來解剖。而妳不能參與這項工作，我辦不到。」

　　她還想回答，嘴巴張開又閉上了兩次，沒發出聲音，然後眨了一下眼睛，把頭轉開。

　　「所以……十二個小時。」布雷克說。

　　她低頭看著桌子，靜靜地問：「我可以看數據嗎？」

　　布雷克點點頭，答道：「可以，不看恐怕也不行。」

18

　　斯伯肯團隊整個晚上拚命工作，找到一家配合度很高的建設公司，請了一架吊車、一群卡車司機和一家航空貨運業者。建設公司把愛莉森．拉瑪的浴缸拆下，抽掉配管：犯罪現場小組用厚重的塑膠包住整個浴缸；建商拆掉窗戶、牆壁；起重機工人在包好的浴缸下面綁了帆布吊索，從建築物後面的洞拉進鉤子，沉重的浴缸於是慢慢被移到了外面的夜色中。路邊有輛上面綁著板條箱，引擎正在空轉的平臺拖車。浴缸在寒風中搖晃，慢慢降到箱子裡。卡車司機在箱內放了發泡塑料做為貨物緩衝，然後釘牢蓋子，直接開到斯伯肯機場。板條箱被裝進等候的飛機裡，飛到安德魯空軍基地，再用直升機運到寬提科。起重機把貨物卸下，輕輕放到實驗室的卸貨區，在那裡等了一個小時，讓調查局的鑑識人員想想到底該怎麼進行才好。

　　「到了這時候，我要的只有死因。」布雷克說。

　　他們在病理會議室裡，布雷克坐在長桌的一頭。這裡與行為科學大樓隔了兩棟，相差五層樓。麗莎坐在他身邊，接著是波頓，最後面是李奇。對面坐著寬提科的資深病理學家，一位叫做史塔夫力的醫生，李奇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顯然這傢伙名氣不小，大家對他都畢恭畢敬。他的身材高大、臉色紅潤，表情異常愉快。他的手很大、很紅，而且看起來不太靈活，雖然事實大概並非如此。他旁邊坐著首席技術員，身材瘦削，很安靜，看起來若有所思。

　　「我們看過其他案子的報告。」史塔夫力說，然後停了下來。

　　「如何？」布雷克說。

　　「不太樂觀。」史塔夫力說：「新罕布夏的報告可能有點離譜，這我也同意，不過佛羅里達和加州那些人已經找到很多東西。如果還有，你現在應該早就知道了，那些人真不賴。」

　　「這裡的更棒。」布雷克說。

　　史塔夫力笑了笑。「奉承一向無往不利，對吧？」

　　「這不是奉承。」

　　史塔夫力依然笑著。「如果真的沒線索，我們還能怎麼辦？」

　　「一定有。」布雷克說：「他這次在箱子上出了錯。」

　　「所以呢？」

　　「所以或許他出的錯不只一個，留下了一些線索讓你找。」

　　史塔夫力想了想。「不要期望太高，我只能這麼說。」

　　接著他突然站起來，肥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伸展手臂，然後轉頭問他的技術人員：「準備好了嗎？」

　　瘦削的傢伙點點頭。「我們認為油漆在表面會完全凝固，大概一吋、一吋半。如果我們把旁邊的油漆從浴缸裡切割下來，應該就可以套上屍袋，把她拉出來。」

　　「好。」史塔夫力說：「身旁的漆盡量保留，屍體最好不要受損。」

　　技術員快步離開，史塔夫力跟著他，顯然認定其他四人會跟著出去，而他們四人也確實跟了上去，李奇殿後。

　　※※※

　　病理實驗室跟李奇看過的一樣，大坪數的低矮空間，天花板全部點亮。牆壁和地板鋪上白色瓷磚，房間中央是一張檢驗臺，閃亮的鋼鐵材質。檢驗臺中間有一條排水溝槽，溝槽接上鋼管，順勢往下流向地板。檢驗臺旁有幾臺推車，裝了很多工具。天花板上垂下許多軟管，架子上有攝影機，還有秤盤、抽風機。空調流通發出低沉聲響，空氣中有強烈的消毒水味。空氣凝重，溫度很低。

　　「手術衣和手套。」史塔夫力說。

　　他手指指鐵櫃，裡面裝滿摺好的尼龍手術衣，還有幾盒拋棄式手套，麗莎分發給每人一套。

　　「大概不需要口罩。」史塔夫力說：「這東西的臭味應該連口罩都擋不了。」

　　輪床一從門口推進來，味道馬上衝鼻而入。那位技術員推著床，屍袋放在上面，脹大而油膩，沾滿綠漆。油漆從四邊滲出，沿著鐵腳流到輪子下，在白色的瓷磚上留下平行軌跡。技術員走在兩條軌道間，輪床發出聲響，袋子左右滾動，像個裝滿油的巨大氣球晃來晃去。他的手也沾滿了油漆，一直延伸到肩膀。

　　「先照X光。」史塔夫力說。

　　他把床推往另一個方向，朝著實驗室側邊一道關上的門。李奇往前走，幫他把門推開，非常沉重。

　　「都是鉛。」史塔夫力說：「我們在裡面用輻射線掃描，超大劑量的輻射線，好讓我們能看到所有想看的東西，完全不必擔心對他們健康造成長期的影響。」

　　技術員在裡面待了一下，然後退回實驗室，把門關上。有種沉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持續了好一會兒，然後停了下來。技術員走進去，把床推出來，地上依然留下兩條痕跡，床停在檢驗臺旁。

　　「翻過去。」史塔夫力說：「我要她臉朝下。」

　　技術員站到他旁邊，彎下腰橫過檢驗臺，雙手抓住較近的兩個角，把一半袋子拉出床面，放到臺子上，然後走到另一邊，拉住另一邊的袋角往前翻。袋子的拉鍊朝下蓋過去，裡面的東西又是拉扯、滾動，又是搖晃，最後終於靜止不動。油漆往外滲到乾淨的鋼鐵台面上，史塔夫力看著屍體，也看看地上，都是綠色線條。

　　「各位，穿鞋套。」他說：「會弄得到處都是。」

　　眾人退到一旁，麗莎從櫃子裡拿出塑膠鞋套，一人一雙。李奇套上鞋套，往後退看著地上的油漆──像濃稠的潮水般慢慢從拉鍊滲出，落到地面。

　　「拿底片。」史塔夫力說。

　　技術員回到X光室，拿出幾張大尺寸的灰色方形膠片，上面照出愛莉森．拉瑪的屍體。史塔夫力拿到X光片後翻了翻，接著拿起來對著天花板上的燈。

　　「速度快。」他說：「就像拍立得，這是科學進步的好處。」

　　他像打牌一樣，將X光片成扇形散開，拿了一張後走向牆邊的光盒，打開電源，用粗大的手指壓住膠片，說：「你們看。」

　　這是屍體中段的片子，從胸骨下緣到陰部上緣。李奇看到陰森的灰色骨頭：肋骨、脊椎、骨盆，還有一隻前臂和手骨橫過。另外有個東西，它的光影很密實、很明亮，在燈光透視下變成白色。那是金屬，纖細而尖銳，長度跟手掌差不多。

　　「某種工具。」史塔夫力說。

　　「其他屍體旁邊都沒出現這種東西。」波頓說。

　　「醫生，必須馬上看看到底是什麼。」布雷克說：「事關重要。」

　　史塔夫力搖搖頭。「現在那東西在下面，因為她臉朝下。會拿出來的，不過要花點時間。」

　　「要多久？」

　　「得看情況。」史塔夫力說：「很難搞。」

　　他把X光片依序夾在光盒上，從左到右仔細檢查這些感覺陰森的陳列品。

　　「她的骨架大致沒有受損。」他指著第二張說：「左手腕曾經斷過，然後又癒合了，大約是十年前。」

　　「她喜歡運動。」李奇說：「她姊姊告訴我們的。」

　　史塔夫力點點頭。「那我們來看看鎖骨。」

　　他跨向左邊，仔細檢查第一張，上面有頭蓋骨、脖子和肩膀。鎖骨比較白，往下接到胸骨。

　　「小傷。」史塔夫力指著照片說：「意料之中，一個運動員如果傷到手腕，通常也會傷到鎖骨。從腳踏車或直排輪什麼的摔下來，會用手去支撐減緩衝擊力道，然後骨頭就會斷裂。」

　　「但都沒有新的傷痕？」布雷克問。

　　史塔夫力搖搖頭。「這些都有十年之久，或許更久。她的死因不是鈍器攻擊，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

　　醫生把電源關掉，X光片後的燈光熄滅了，接著他轉身走回檢驗臺，雙手再次交握，指根關節在寂靜中發出聲響。

　　「好。」他說：「開工吧！」

　　他從天花板上的捲筒拉下水管，打開噴頭，一陣嘶嘶聲響，流出一種清澈的液體，沉重、緩慢，有股刺鼻的強烈味道。

　　「丙酮。」史塔夫力說：「應該可以清掉這些該死的油漆。」

　　他用丙酮沖洗屍袋與鐵桌，技術員用一大堆廚房餐巾紙擦拭屍袋，然後把濃稠的液體推到水槽裡。這種化學物的味道奇臭無比。

　　「抽風機。」史塔夫力說。

　　技術員走到後面把電源打開，天花板上的風扇從輕轉變成大聲迴旋。史塔夫力把噴頭靠得更近，袋子開始從綠色漸漸變成黑色，然後他將噴頭放低到桌面上，讓液體直接沖洗袋子下方。

　　「好，剪刀。」他說。

　　技術員從推車上拿了剪刀，剪開袋子一角。綠色油漆大量流出。丙酮的漩渦沖在油漆上，讓油漆慢慢流下水槽。油漆持續流出，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袋子因為油漆流空而癟了下去，直到無法再縮小。空調轉動聲與水管嘶嘶聲讓房間顯得更安靜。

　　「好，有趣的部分才要開始呢！」史塔夫力說。

　　他把水管交給技術員，從推車上拿了手術刀，由左到右切開袋子，側面由上到下再劃一刀，將袋子的橡膠往後剝開。橡膠往上拉的同時，表層也被吸了起來，慢慢分離。他把橡膠往後翻成兩片，愛莉森．拉瑪的身體出現在大家面前，臉部朝下，黏滑、濕膩，滿是油漆。

　　史塔夫力割開腳旁的橡膠，順著大腿往上，繞過臀部線條、手肘附近、肩膀和頭部。朝上的橡膠一片片拉開，剩下袋子朝下壓在油漆硬皮與鐵桌之間。

　　因為愛莉森的身體是趴著的，所以油漆硬皮現在倒過來放在桌上，裡面的部分冒著泡泡，黏稠得像果凍一樣，看起來很像遙遠星球的表面。史塔夫力開始清洗邊緣部分，這裡已經黏住她的皮膚了。

　　「這樣不會傷到她嗎？」布雷克問。

　　史塔夫力搖搖頭。「這東西跟去光水差不多。」

　　油漆沖洗掉的地方皮膚變得綠綠白白，史塔夫力用戴手套的指尖把硬漆剝掉，手上的力道把那毫無生氣的身體抬了起來然後又掉下去。他把水管塞到愛莉森的身體下方，想沖掉頑固的油漆。技術員站在旁邊，抬起愛莉森的腿，史塔夫力把刀子伸到下面，把袋子連油漆一起割了下來，然後往上拉到大腿部分。丙酮不斷流出，綠色的漆被沖到水槽裡。

　　史塔夫力移到頭部旁，水管往脖子後面沖洗，看著化學物質流過她的頭髮。愛莉森的頭髮慘不忍睹，油漆硬化糾結在一起，整片飄起來浮在臉部周圍，像個硬化、糾纏的鳥籠。

　　「我得把頭髮割掉。」他說。

　　布雷克的表情十分憂鬱，他點點頭，說：「動手吧！」

　　「她的頭髮很漂亮。」麗莎說，在風扇下方讓她的聲音顯得很小。她側過身，往後退了一步，肩膀碰到李奇的胸口多停了一下。

　　史塔夫力從推車上拿了另一把手術刀，順著頭髮，儘可能靠近油漆塊，再伸出粗壯的手臂穿過屍體的肩膀，用力抬起來。她的頭部脫離了漆塊，但還有頭髮纏在硬塊裡，就像紅樹林的根糾纏在沼澤中。他用刀子切過硬塊與橡膠，讓這個部分鬆了開來。

　　「我希望你們能抓到這傢伙。」他說。

　　「是這麼打算。」布雷克回道，憂鬱依舊。

　　「把她翻過來。」史塔夫力說。

　　搬動她很輕鬆，丙酮混著滑滑的油漆，就像在下凹的桌上加了潤滑劑一樣。她的身體翻了過來，躺在那裡，燈光照耀下顯得極端恐怖。皮膚皺了起來，綠白相間地沾滿油漆。她的眼睛睜開，眼瞼邊緣都是緣色，身上披著最後一塊吸在身上的屍袋，蓋住了胸部到大腿之間，就像一件老式泳裝，把最重要的地方包了起來。

　　史塔夫力伸手摸到硬塊下方的金屬工具，劃開袋子，伸進手指把東西拖出來，好像在動手術。

　　「螺絲起子。」他說。

　　技術員用丙酮沖洗，然後舉起來，手中有一把高級貨，厚重的塑膠把手、高檔鍍鉻鐵桿，鑽頭刃面鋒利。

　　「跟她抽屜裡的其他工具樣式相同。」李奇說：「記得嗎？」

　　「她臉上有刮傷。」史塔夫力突然說。

　　他正在用水管沖洗愛莉森的臉。在她的左臉上，從眼睛到下巴之間有四條平行傷痕。

　　「之前有這些傷痕嗎？」布雷克問。

　　「沒有。」麗莎跟李奇異口同聲回答。

　　「那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她慣用右手嗎？」史塔夫力問。

　　「不知道。」波頓說。

　　麗莎說。「應該是。」

　　李奇閉上眼，回到她的廚房，看著她從壺裡倒出咖啡。

　　「右手。」他說。

　　「我也這麼認為。」史塔夫力說道，他正在檢查她的手臂和手掌。「右手比左手大，手臂也比較粗。」

　　布雷克靠過來，看著受傷的臉龐。「所以呢？」

　　「我認為這些是她自己弄傷的。」史塔夫力說。

　　「確定嗎？」

　　醫生繞著桌子，尋找最佳角度。這些傷痕因為油漆而腫脹，傷口加大，呈綠色──原本應該是紅色的。

　　「不能完全確定。」他說：「你應該很清楚這種狀況，不過的確很有可能。」

　　「他叫她自己動手的。」李奇說。

　　「怎麼可能？！」布雷克問。

　　「我不知道他怎麼弄的，不過他要求她們做了很多事，我認為是他叫她們自己把油漆倒進浴缸的。」

　　「為什麼？」

　　「因為螺絲起子只能用來撬開蓋子，劃出傷痕是臨時起意，如果他一開始就打算弄出那些傷痕，就會叫她從廚房裡拿刀子，而不是螺絲起子。或者兩種東西一起拿。」

　　布雷克看著牆壁。「那些罐子現在在哪裡？」

　　「做物質分析。」波頓說：「就在這裡，他們正在檢查。」

　　「把螺絲起子拿到那裡去，看看有沒有吻合的痕跡。」

　　技術員把螺絲起子放進透明的塑膠證物袋裡，波頓脫下手術衣跟鞋套，快步走了出去。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布雷克說：「為什麼要逼她把自己刮成這樣？」

　　「憤怒？」李奇說：「懲罰？羞辱？我一直很納悶，為什麼他不用更暴力的方式。」

　　「這些傷痕非常淺。」史塔夫力說：「我猜稍微流了點血，不過不會很痛，傷口的深度完全一樣，所以她應該沒有退縮。」

　　「或許是儀式，」布雷克說：「某種象徵意義。四條平行線代表什麼意義嗎？」

　　李奇搖搖頭。「我不了解。」

　　「他是怎麼殺死她的？」布雷克問：「這是我們必須知道的。」

　　「或許是用螺絲起子刺死她。」麗莎說。

　　「沒有跡象。」史塔夫力說：「從外觀看不到任何足以致命的穿刺傷。」

　　他把最後一片袋子剝開，沖洗她身體中段的油漆，戴手套的手指在丙酮液體下摸索，技術員把這片硬塊拉了下來，於是她赤身裸體躺在燈光下，萎陷鬆垮的軀體完全沒有生氣。李奇看著她，想起那個活潑明亮、能用眼睛微笑、像小太陽一樣散發能量的女人。

　　「有可能殺了一個人而讓病理學家看不出原因嗎？」他問。

　　史塔夫力搖搖頭。

　　「至少不會是我這個病理學家。」

　　他把丙酮關掉，將水管收回天花板上的捲筒，轉過身把通風風扇轉回正常風量。房間又恢復安靜，屍體躺在桌上，只能乾淨到這個程度。毛細孔與皮膚的皺褶還是附著綠漆，皮膚凹凸不平，一片蒼白，好像住在海底的生物。頭髮因為殘留的油漆而依然尖銳，凌亂地披著頭顱，包覆出死亡的輪廓。

　　「要致人於死有兩個基本要件。」史塔夫力說：「不是讓心臟停止，就是讓流向大腦的氧氣終止。不過不管哪一種，想要不留痕跡就要有相當的技巧。」

　　「要怎麼樣讓心臟停止？」布雷克問。

　　「你是說除了用子彈打穿之外嗎？」史塔夫力說：「空氣栓塞是最好的方法，把一個大泡泡直接注射到血管內。因為血液循環的速度非常快，氣泡就像石頭一樣會擊中心臟內部，像一顆小型的體內子彈。這種中風通常能夠致命，這就是為什麼護士打針時會把針筒朝上，擠點液體出來，然後用指甲彈一下，好確定裡面沒有空氣。」

　　「可是會看到針孔，對吧？」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不過在這樣的屍體上絕對看不到，因為皮膚遭到油漆破壞。但還是能看到心臟內部的損傷，等解剖時我會檢查，不過我不抱希望。其他三個案例也都沒發現這種情況。而我們假定他的殺人手法都一樣，不是嗎？」

　　布雷克點點頭。「停止供氧呢？」

　　「用一般人的話來講就是悶死。」史塔夫力說：「用這種方式不會有太多痕跡，標準情況是老人，無用而且虛弱，用枕頭悶住臉就行，很難加以證明。可是這個不是老人，她很年輕，而且很強壯。」

　　李奇點點頭，他曾經悶死過一個人，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得使上他所有驚人的力氣才能把那傢伙的臉壓在床墊上，這期間他死命反抗、攻擊，然後死去。

　　「她會瘋狂反抗。」李奇說。

　　「沒錯，我想她一定會。」史塔夫力說：「而且看看她的肌肉，她絕對不是軟腳蝦。」

　　李奇轉過頭。這房間很冷、很安靜，綠色油漆弄得到處都是。

　　「我覺得她進浴缸時還活著。」他說。

　　「為什麼？」史塔夫力說。

　　「因為沒有混亂的跡象。」李奇說：「完全沒有，浴室裡乾乾淨淨。她有多重？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五磅？要把這麼重的屍體弄進浴缸，油漆卻沒有灑得到處都是，這不太可能。」

　　「或許他在事後才把油漆倒進去。」布雷克說：「倒在她身上。」

　　李奇搖搖頭。「這樣她一定會浮起來。但她看起來就像是自己滑進去的，像在洗澡一樣，先把腳趾頭伸進去，然後浸到水裡。」

　　「我們得實驗看看。」史塔夫力說：「不過我想我同意這種看法，前面三個都沒有外傷的痕跡，沒有癖青、沒有擦傷，什麼都沒有，也沒有死後的傷痕。搬動屍體通常會損傷關節韌帶，因為缺乏肌肉張力保護。從這點看來，我的推測是，所有動作都是她們自己做的。」

　　「除了殺了她們自己之外。」麗莎說。

　　史塔夫力點點頭。「在浴缸裡能夠自殺的方法很有限，不是酒醉就是吸毒，再不然就是割腕。很顯然，她們絕對不是自殺。」

　　「而且也不是溺死。」布雷克說。

　　史塔夫力點點頭。「前三個不是，肺裡頭沒有任何液體。至於這個，等解剖就能馬上知道，不過我想也不是。」

　　「所以他到底是怎麼殺人的？」布雷克說。

　　史塔夫力看著屍體，臉上浮現一絲憐憫。

　　「此時此刻我說不準。」他說：「給我點時間，大概三小時，或許可以找到蛛絲馬跡。」

　　「完全沒概念嗎？」

　　「這個嘛……看過前三個死者之後，」史塔夫力說：「我有個想法，不過，現在我覺得這想法很離譜。」

　　「什麼想法？」

　　史塔夫力搖搖頭。「稍等一下，好嗎？而且你們現在得離開，我準備把她解剖，我不希望你們在這裡看，這種時候她需要隱私。」

19

　　他們把手術衣與鞋套隨便丟在門邊，在通道間左轉再右轉，回到病理大樓的前門。一行人選擇比較遠的路，穿過停車場回到主建築，彷彿覺得在寒冷的秋季空氣中行走，能讓他們擺脫油漆與死亡的氣味。三人不發一語地搭電梯到地下四樓，穿過狹窄的走廊，走進會議室，看到茱莉亞．拉瑪一個人坐在桌旁，瞪著無聲的電視螢幕。

　　「妳該去睡覺的。」布雷克對她說。

　　「有結論嗎？」她靜靜地問：「史塔夫力有說嗎？」

　　布雷克搖搖頭。「要等一下，妳該回家去。」

　　她聳聳肩。「我講過了，我不能回去，我要掌握所有狀況。」

　　「可是妳已經體力透支了。」

　　「你是說我已經沒有用了嗎？」

　　布雷克嘆了口氣。「茱莉亞，幫幫忙，我得讓大家發揮最大的效率，如果妳累垮了，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不會發生這種事。」

　　「這是命令，妳聽懂了嗎？」

　　拉瑪揮揮手，像是拒絕的手勢，麗莎看著她。

　　「這是命令。」布雷克又說了一次。

　　「我就是不想聽。」拉瑪說：「你能怎麼樣？我們得工作，三週內要抓到這傢伙，時間不是很充裕。」

　　李奇搖搖頭。「時間很充裕。」

　　麗莎把目光轉到他身上。

　　「如果我們現在能討論出他的動機。」他說。

　　一片沉默，拉瑪僵在椅子上。

　　「我認為他的動機很清楚。」她說。

　　聲音冰冷，李奇轉身面對著她，臉色變得柔和，心裡不斷想著兩天前她才失去一個親人。

　　「對我來說並非如此。」他說。

　　拉瑪轉頭看著布雷克，希望他幫忙。

　　「我們不能又從頭開始討論這個問題。」她說：「現在不能。」

　　「非討論不可。」李奇說。

　　「這點我們已經討論過了。」她很生氣地說。

　　「嘿！輕鬆點。」布雷克說：「輕鬆點，我們還有三個星期，不過時間不能浪費在吵架上面。」

　　「如果你們繼續這樣查下去，三個星期都會被浪費掉。」李奇說。

　　一時之間，空氣中的緊張氣氛為之凝結。拉瑪低頭看著桌子，布雷克沒說話，然後點點頭說：「李奇，給你三分鐘，告訴我們你的想法。」

　　「你們沒搞清楚他的犯案動機。」李奇說：「這就是我的想法，所以你們才會一直朝錯誤的方向去找。」

　　「這點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拉瑪又說了一次。

　　「那就再來一次。」李奇說，聲音很溫和。「如果我們想錯了方向，就抓不到這個人，這樣的邏輯很合理不是嗎？」

　　「有這個必要嗎？」拉瑪說。

　　「兩分三十秒。」布雷克說：「講重點，李奇。」

　　李奇吸了口氣。「這傢伙很聰明，對吧？非常、非常聰明，而且聰明的方式非常奇特。他已經犯下四宗謀殺案，用了怪異、細膩的手法，完全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到現在唯一的錯誤，就是一個箱子沒有闔上，可是這只是個很小的錯誤，我們並不能從這個錯誤中有什麼突破。所以我們面對的人可以在急迫與充滿壓力的情況下完成一千種決定、處理一千種細節。他已經殺了四個女人，但到現在我們連他用的方法都不知道。」

　　「所以呢？」布雷克說：「重點是什麼？」

　　「他表現出的智力。」李奇說：「這種類型十分特別，實際、有效率，對真實世界瞭若指掌。他是個腳踏實地的規劃者，而且務實，是個解決問題的能手，高度理智，直接面對現實。」

　　「所以呢？」布雷克又說了一遍。

　　「所以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對黑人有意見嗎？」

　　「什麼？」

　　「回答就是了。」

　　「沒有。」

　　「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對嗎？」

　　「當然，都一樣。」

　　「那女人呢？跟其他人也沒什麼不同，是嗎？」

　　布雷克點點頭。「當然。」

　　「所以要是有個人跟你說黑人不好，或者女人不好，你有什麼想法？」

　　「我會說他錯了。」

　　「你會說他錯了，而且你知道他錯了，因為歸根究柢你知道事實是什麼。」

　　布雷克又點點頭。「當然。所以呢？」

　　「所以這也是我的認知，種族主義者在根本上就是錯的，性別主義者也是，沒有爭辯的空間。從基本上來講，持這種論點完全不理性。所以想想看，對性騷擾這種事大發脾氣根本就是錯的，責怪被害者是錯的，對這些被害者尋求復仇更是錯得離譜。換句話說他的發條沒有上緊，他的腦袋不正常，他非常不理性，他不是個面對現實的人。說到底，他根本就是個白癡。」

　　「所以呢？」

　　「可是我們要抓的人不是白癡，我們剛剛才說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不是古怪的天才，也不是瘋子天才，而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理智、務實，不會天馬行空，而是活在真實世界裡，這點大家也同意了。」

　　「所以呢？」

　　「所以他並不是對這些女人感到憤怒，不可能如此。他不可能實際上很聰明、但又很蠢，不可能同時理性又不理性，不可能面對現實、同時又迴避現實。」

　　一片沉默。

　　「我們知道他的動機是什麼。」拉瑪說：「還有什麼其他可能？目標對象太過明確了，絕不會是別的目的。」

　　李奇搖搖頭。「不管妳願不願意承認，依照你們的說法，他的腦筋不正常，可是如果他腦筋不正常，就不可能犯下這些案子。」

　　拉瑪咬緊牙關，李奇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他看到拉瑪搖搖頭，頭上稀疏的頭髮隨著擺動，硬梆梆地，好像塗滿了亮光漆。

　　「那他真正的動機到底是什麼，聰明先生？」她以微弱、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不知道。」李奇說。

　　「你不知道？你最好是在開玩笑，你質疑我的專業，卻又說你不知道？」

　　「那會是個很簡單的動機，一向如此，不是嗎？一百次裡有九十九次都是這樣，簡單的答案就是正確答案。或許對你們躲在這裡的人不是這樣，不過外面的真實世界就是如此。」

　　所有人不發一語，接著門打了開來，波頓走進一片沉默中。他身材矮小、沙棕色頭髮，八字鬚下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他一注意到會議室裡的氣氛，笑容馬上消失，靜靜地在拉瑪身邊坐下，防衛性地拉了一疊桌上的文件到自己前面。

　　「怎麼回事？」他問。

　　布雷克朝李奇點點頭。「這位聰明人正在挑戰茱莉亞對犯案動機的解讀。」

　　「犯案動機有什麼不對？」

　　「聰明人正要跟我們講，你剛好趕上專家研討會。」

　　「螺絲起子查得怎麼樣？」李奇問：「有結論嗎？」

　　波頓的微笑回到臉上。「如果不是這把，就是另一把一模一樣的起子把蓋子撬開，痕跡完全吻合。動機到底有什麼問題？」

　　李奇吸了口氣，看著面對他的幾張臉：布雷克充滿敵意，拉瑪蒼白而緊張，麗莎很好奇，波頓則不明所以。

　　「好吧！聰明先生，我們都在聽。」布雷克說。

　　「會是個很簡單的動機。」李奇又說一次：「簡單而明顯的原因，很普通，而且事關利益，有必要加以保護。」

　　「他在保護某種東西？」

　　李奇點點頭。「這是我的推測，我想或許他是在消滅目擊證人。」

　　「目擊什麼？」

　　「應該是某種不法勾當。」

　　「什麼樣的不法勾當？」

　　李奇聳聳肩。「規模很大、組織性的，應該是這樣。」

　　一片沉默。

　　「陸軍內部的嗎？」拉瑪問。

　　「顯然是。」李奇說。

　　布雷克點點頭，說：「好。陸軍內部的大規模組織犯罪，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李奇說。

　　又是沉默，拉瑪把臉埋進雙掌中，肩膀抽動，在椅子上前後搖動，李奇看著她。拉瑪在啜泣，好像整個心都碎了，李奇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因為她完全沒有出聲

　　「茱莉亞？」布雷克叫道：「妳還好嗎？」

　　她把手放下，雙手無助地擺動著，那手勢代表千言萬語。她的臉色蒼白，表情扭曲並且痛苦不堪，雙眼閉著。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她發出的哭泣聲。

　　「對不起。」她泣不成聲。

　　「不要自責。」布雷克說：「是妳壓力太大了。」

　　她狂亂地搖著頭。「不是，是我犯了大錯，我覺得李奇才是對的，一定是這樣。所以我錯了，從頭到尾是我搞砸了，我弄錯了，早就該看出來了。」

　　「現在不要擔心這個。」布雷克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不要擔心？你知不知道我們浪費了多少時間？」

　　「不重要了。」布雷克無力地回答。

　　她抬頭看著他。「當然很重要，你看不出來嗎？我妹妹會死就是因為我把這些時間都浪費掉是我的錯，是我殺了她，因為我搞砸了。」

　　又是沉默，布雷克無助地看著她。

　　「妳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說。

　　她搖搖頭，擦一下眼淚。「不，不要，我要工作，已經浪費掉太多時間了。我現在要好好想要把它補回來。」

　　「妳應該回家去休息個幾天。」

　　李奇看著拉瑪，她癱在椅子上，好像遭人毒打了一頓，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呼吸急促，眼睛失焦無神。

　　「妳需要休息。」布雷克說。

　　她動了一下，搖搖頭說：「或許再等一下。」

　　沉默再次出現，她勉強撐直身子，努力吸氣。

　　「稍後也許我會休息。」她說：「不過我要先工作。我們全都要先工作，我們得努力想，我們得想想陸軍那不法勾當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李奇又說了一次。

　　「那就想啊！老天。」她氣呼呼地說：「他到底在保護什麼非法活動？」

　　「把你的想法說出來，李奇。」布雷克說：「你不可能講了這麼久卻一點概念都沒有。」

　　李奇聳聳肩，說：「只有半個想法。」

　　「說出來。」布雷克再說一次。

　　「好。愛米．卡倫的職務是什麼？」

　　布雷克看起來腦筋一片空白，轉頭看著波頓。

　　「軍械書記。」波頓說。

　　「羅蘭．史丹利呢？」李奇問。

　　「軍需中士。」

　　李奇停了一下，再問：「愛莉森呢？」

　　「步兵支援。」拉瑪不帶感情地說。

　　「不是，之前的。」

　　「運輸大隊。」她說。

　　李奇點點頭。「麗達．史麥嘉？」

　　麗莎點點頭。「武器檢查，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她親口告訴我了。」

　　「為什麼？」布雷克問。

　　「因為這中間潛在的連結是什麼？」李奇問：「軍械書記、軍需中士、運輸大隊和武器檢查？」

　　「你說啊！」

　　「我在餐廳那件事裡從那些傢伙身上拿了什麼？」

　　布雷克聳聳肩。「我不知道，那是紐約的詹姆士．卡卓的事，我知道你拿了他們的錢。」

　　「他們的手槍。」李奇說：「貝瑞塔M9，上面的編號被刮掉了。那代表什麼？」

　　「槍枝是非法取得。」

　　李奇點點頭。「從陸軍拿來的，貝瑞塔M9是陸軍制式武器。」

　　布雷克一臉茫然。「所以呢？」

　　「如果這是陸軍的人想要掩飾不法，那就極有可能牽涉到偷竊。而如果利害關係足以到殺人的程度，那麼這件偷竊案最有可能跟武器有關，因為錢都在這裡。那些女人所做的職務都有可能看到武器竊案，因為她們都在那條鍊子上，一天到晚運送、測試、儲存武器。」

　　沉默，然後布雷克搖搖頭，說：「怎麼可能？太巧了，這種重複性太荒謬。這些目擊者剛好都是性騷擾的受害者，這機率有多大？」

　　「這只是個想法。」李奇說：「可是依我的看法，機率實際上相當高。唯一真正的性騷擾案受害者只有茱莉亞的妹妹。卡洛琳．庫克不算，因為那是技術問題。」

　　「那卡倫跟史丹利呢？」波頓問：「那也不算性騷擾嗎？」

　　李奇搖搖頭，不過拉瑪搶先回答，她身體往前靠，手指在桌子上打鼓，眼睛重新聚焦，完全活了過來。

　　「不算，各位，想想看。」她說：「從本質去想，不該說她們是性騷擾受害者又同時是目擊者，而該說她們之所以遭到性騷擾是因為她們是目擊者。如果你是陸軍的陰謀者，而你單位裡有個女人在該視而不見的時候不願閉上眼睛，那你會怎麼辦？把她們除掉，這是當然，而最快的方法是什麼？就是讓她在性方面很不舒服。」

　　沉默，布雷克又搖搖頭，說：「不對，茱莉亞。李奇純粹是見鬼了，這根本太過巧合，因為有多少機率讓他某個晚上剛好在一家餐廳的巷子裡，碰到殺害這些女人的同一樁陰謀？頂多百萬分之一？」

　　「十億分之一。」波頓說。

　　拉瑪瞪著他們，說：「用腦袋想，老天！他當然不是說他剛好看到殺害這些女人的同一件陰謀，可能他看到的是另一件不相干的陰謀，因為陸軍裡一定有幾百件陰謀，對不對，李奇？」

　　李奇點點頭，說：「沒錯。餐廳的事讓我朝這個方向去思考，純粹從一般情況去假設。」

　　又是沉默，布雷克的臉紅了起來，說：「有幾百件勾當？那這樣對我們有什麼用？幾百件不法、幾百個軍人涉案，我們要怎麼把那個人揪出來？大海撈針，可能得花上三年，可是我們只有三個星期。」

　　「還有油漆的事呢？」波頓問：「如果他要消滅目擊者，應該直接把她們射殺，用點二二徑的消音手槍，不必這麼大費周章。這些儀式都是典型的連續犯罪症狀。」

　　李奇看著他，說：「沒錯。你對動機的觀察是從殺人手法去定義的。想想，如果她們的腦袋全都吃了點二二口徑的消音子彈，你們會怎麼想？」

　　波頓沒說話，不過眼神裡透著懷疑。布雷克往前坐，把手放在桌上，說：「我們會說這是處決，不會因此而改變我們對動機的判定。」

　　「不對，要老實講。」李奇說：「我覺得你們就比較不會那麼死心眼，會把網子放大一點。當然，還是會考慮性騷擾的角度，不過也會納入其他可能性，因為子彈穿腦比較普通，原因可能也很平常。」

　　布雷克坐著，相當猶豫，但是沒說話，形同默認。

　　「以你們辦案的角度來看，」李奇說：「子彈穿腦聽起來比較普通，對吧？所以你們也會去找比較普通的原因，比方說滅口。如果是子彈穿腦，現在你們早就把目標指向陸軍的陰謀了，而且找的對象會是個有效率的執行者。可是這傢伙用一些古怪的狗屎把你們搞得團團轉，把真正的目的藏起來，放煙幕彈作偽裝，把你們推向這個古怪的心理分析謎團、操控你們的思考邏輯，因為他很聰明。」

　　布雷克還是沒說話。

　　「不過要誤導你們也不需要是什麼天才。」李奇說。

　　「這只不過是猜測。」布雷克說。

　　李奇點點頭。「當然是猜測，一開始我就說了，只能算半個想法，不過你們做的不就是這樣？整天坐在這裡，不費什麼工夫，天馬行空地亂想。」

　　房間裡一片沉默。

　　「根本是放屁！」布雷克說。

　　李奇點點頭。「沒錯，也許是，但也許不是。或許某個陸軍裡的傢伙靠黑心勾當賺了很多錢，而這些女人剛好知道，於是他打著性騷擾的幌子，弄得好像在演心理劇一樣。他知道你們一定會立刻上鉤，弄錯方向，因為他很聰明。」

　　沒人說話。

　　「你們自己決定。」李奇說。

　　沉默。

　　「茱莉亞？」布雷克問。

　　沉默依舊，然後拉瑪慢慢點頭。「這情況有可能，或許不只可能，搞不好李奇講的就是正確答案。可能性很高，應該去查查，馬上投注最大的力氣。」

　　沉默又回來了。

　　「我覺得我們不該再浪費時間。」拉瑪輕聲說。

　　「可是他講得不對。」波頓說。

　　他的手翻著文件，聲音很大，而且十分愉快。

　　「卡洛琳．庫克就不成立。」他說：「她在北大西洋戰爭計畫處，高階辦公室，從來沒有接近過武器、倉庫或軍需單位。」

　　李奇沒說話，這時候門開了，開門的是史塔夫力，他匆匆忙忙跑進來，巨大的身體、忙碌的表情，直接闖了進來。他身上穿著白色實驗室外套，手腕上綠綠的，是油漆超過了手套而沾上的。拉瑪看著那些痕跡，臉色變得比史塔夫力的白色外套更蒼白。她看了好一陣子，然後閉上眼睛，身體搖晃著，好像就要昏倒了。她伸手抓著面前的桌子，拇指在下、蒼白的四指在上張開，瘦弱的肌腱凸起，彷彿顫抖的電線。

　　「我現在想回家了。」她靜靜地說。

　　她伸手到桌下拿起袋子，背帶繞過肩膀，把椅子往後一推便站了起來，踩著不穩的步伐慢慢走到門口，眼睛瞪著她妹妹人生中的最後一些殘餘，就在史塔夫力骯髒的手腕上。她邊走邊看，身體往前走但視線不變，然後她努力移開視線，拉開門走了出去，讓門在她身後靜靜關上。

　　「怎麼了？」布雷克說。

　　「我知道他怎麼殺人了。」史塔夫力說：「只剩一個問題無法解釋。」

　　「什麼問題？」布雷克問。

　　「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20

　　「我用了一些比較簡略的方法。」史塔夫力說：「你們應該可以諒解是吧？因為實在太趕了，而且我們認定他的手法全都一樣，所以我的方法就是看前面三個案子留下的問題。我是說，我們都已知道她們『不是』怎麼死的，對吧？」

　　「就我們所知，還不算找遍所有方法。」布雷克說。

　　「沒錯，沒有鈍器攻擊、沒有槍傷、沒有穿刺傷、不用毒藥，也不是勒死。」

　　「所以到底是什麼方法？」

　　史塔夫力繞著桌子走了完整的一圈，在一張空椅上坐下，旁邊沒人，離波頓三個位子，離李奇兩個位子。

　　「淹死的嗎？」波頓問。

　　史塔夫力搖搖頭。「不是，前三個也不是。我看過她的肺，一乾二淨。」

　　「所以到底是什麼方法？」布雷克又問一次。

　　「我說過，」史塔夫力說：「方法有兩種：讓心臟停止，或者讓腦袋吸不到氧氣。所以我先看她的心臟，完好如初，都沒有受傷，跟前三個一樣。而且這些女人的身體都很健壯，心臟很好。在好心臟上要看到傷痕比較容易；年紀大的人心臟可能比較不好，可能原先就有疾病留下的其他傷痕之類的，而那些東西有可能蓋過新的傷痕。不過這些心臟全都完美無缺，就像運動員一樣，要是有什麼跡象一定一清二楚，可是完全找不到。所以他用的方法不是讓心臟停止。」

　　「所以呢？」布雷克問。

　　「問題癥結就在這裡。理論上，他可以把整個浴室封起來，然後把氧氣抽乾，再灌進惰性氣體。」

　　布雷克搖搖頭：「太荒謬了。」

　　「這是當然。」史塔夫力說：「他得動用設備──幫浦、儲氣罐。而且我們會在體內組織中發現殘餘物，肺部一定會有，沒有一種氣體是我們找不出來的。」

　　「所以呢？」

　　「所以他用的方法就是讓她們吸不到氣，這是唯一的可能。」

　　「你不是說沒有勒死的痕跡？」

　　史塔夫力點點頭。「是沒有，這就是讓我好奇的地方，勒死通常會在脖子上留下很多傷痕，一大堆瘀青、內出血，都會很明顯，如果用繩子去勒的話也一樣。」

　　「所以原因究竟是什麼？」

　　「有種方法叫做『溫柔絞刑』。」

　　「溫柔？」麗莎說：「真可怕的名詞。」

　　「那是什麼東西？」波頓問。

　　「如果手臂夠粗。」史塔夫力說：「或是用有墊子的外套袖筒，溫柔地持續施壓，就可以殺人。」

　　「所以是這種方法嗎？」布雷克問。

　　史塔夫力搖搖頭。「不是，雖然沒有外傷痕跡，不過真要勒死人則會有內傷，比方說舌骨會斷掉、或者至少裂開，韌帶也會受傷，因為喉頭是很脆弱的區域。」

　　「所以我猜你要告訴我沒有內傷。」布雷克說。

　　「沒有明顯的痕跡。」史塔夫力說：「你們去看她的時候，她有感冒嗎？」

　　他看著麗莎，不過李奇回答了：「沒有。」

　　「喉嚨痛？」

　　「沒有。」

　　「聲音沙啞？」

　　「依我看很健康。」

　　史塔夫力點點頭，看起來很高興。「喉嚨裡面有非常、非常細微的腫脹，這是感冒復元後都會有的現象，黏液分泌或者輕微的鏈球菌都有可能造成。一百次中有九十九次我會完全忽略這種東西，不過其他三人也都有這種現象，這對我來講就有點太巧了。」

　　「什麼意思？」布雷克問。

　　「這表示他把某種東西塞進她們的喉嚨。」史塔夫力說。

　　房間裡一片沉默。

　　「塞進喉嚨？」布雷克重複說道。

　　史塔夫力點點頭。「這是我的猜測，很軟的東西，可以滑下去然後稍微膨脹。或許是海綿，浴室裡有海綿嗎？」

　　「斯伯肯沒有。」李奇說。

　　波頓又翻開檔案。「清單上沒有。」

　　「或許他把東西拿走了。」麗莎說：「因為他把衣服拿走了。」

　　「室裡沒有海綿。」布雷克緩緩地說：「就像狗沒有叫。④」

　　④此處布雷克引用了福爾摩斯系列小說《巴斯克村獵犬》中的經典對白，意思是破案的關鍵不在於發生了什麼事或現場有什麼，而是未曾發生的事或不存在現場的物體。

　　「不是。」李奇說：「我的意思是說，原本就沒有海綿。」

　　「你確定？」布雷克問。

　　李奇點點頭。「百分之百。」

　　「或許他自己帶了一個來。」麗莎說：「他自己喜歡的款式。」

　　布雷克轉過頭，回到史塔夫力身上。「所以這是他的殺人手法？把海綿塞進喉嚨？」

　　史塔夫力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粗大鮮紅的手。

　　「一定是這樣。」他說：「海綿，或者類似的東西，就像福爾摩斯一樣，不是嗎？先把不可能的東西剔除，最後剩下來的不管可能性有多低，一定就是答案。所以這傢伙把某種柔軟的東西塞進她們的喉嚨，讓她們窒息而死。這東西要夠軟、不會造成體內受傷，可是卻足以阻擋空氣。」布雷克緩緩地點點頭。「好，現在答案揭曉了。」

　　史塔夫力搖搖頭。「沒有，這還不是答案，因為不可能。」

　　「為什麼？」

　　史塔夫力很難過地聳聳肩。

　　「麗莎，過來這裡。」李奇說。

　　麗莎驚訝地看著他，然後笑了笑，起身把椅子往後推，走向他。

　　「直接表演比用說的快，對吧？」她說。

　　「躺在桌上好嗎？」他問。

　　她又笑了笑，然後坐在桌子邊，轉身準備躺下。李奇把波頓的檔案拉過來，放在她頭下方。

　　「這樣可以嗎？」他問。

　　她點點頭，撥開頭髮，像看牙醫一樣躺下，把外套拉緊蓋住襯衫。

　　「好。」李奇說：「她是躺在浴缸裡的愛莉森．拉瑪。」

　　他從麗莎頭下抽出第一張紙，看了一下，是卡洛琳．庫克浴室裡的物品清單，接著把紙張揉成一團。

　　「這是海綿。」他說，然後看著布雷克。「我的意思不是說原本浴室裡就有。」

　　「他自己帶來的。」布雷克說。

　　「這樣就太浪費時間了。」李奇說：「因為你看。」

　　他把紙團放到麗莎的唇上，她把紙團緊緊咬住。

　　「在雙方都知道我要殺她的情況下，」他問：「我要怎麼把她的嘴弄開？」

　　他靠過去，把左手放到麗莎的下巴下方，四隻手指與拇指放在臉頰上。「我大概可以用擠的，或者可以捏著她的鼻子，直到她張口呼吸，可是她會有什麼反應？」

　　「像這樣。」麗莎說著作勢往右揮拳攻擊李奇的太陽穴。

　　「沒錯。」他說：「兩秒鐘後，我們兩個就打起來了，地上會有一加侖的油漆，我身上也會有一加侖，如果想要做個了結，我就得跳進浴缸，繞到她的背後，或者壓住她。」

　　「他講得沒錯。」史塔夫力說：「根本不可能，這兩個人，一定會全力搏。要強迫一個人吞下他不願吞的東西而不在脖子、下巴與四周留下瘀青，根本不可能。牙齦會撕裂，嘴唇會癖青裂開，甚至牙齒本身也會鬆脫。而且她們會咬、會抓、會亂踢。指甲下會留下痕跡，指節也會瘀青，這些都是防衛性傷痕，絕對是抵死不從對吧？可是卻沒有打鬥痕跡，完全沒有。」

　　「或許是下藥。」布雷克說：「好讓她們順從，比如約會強姦丸之類的。」

　　史塔夫力搖搖頭，說：「沒有人被下藥。毒藥反應絕對乾淨，四個都一樣。」

　　房間裡又靜了下來，李奇拉著麗莎的手讓她坐起來，她溜下桌子，拍拍衣服，走回自己的位子。

　　「所以你沒有結論？」布雷克問。

　　史塔夫力聳聳肩。「就像我講的，我有個重大結論，但這個結論卻是不可能的。」

　　沉默。

　　「我說過，這是個非常聰明的傢伙。」李奇說：「聰明的程度遠超過你們能應付的範圍。四宗謀殺，而你們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怎麼辦到的。」

　　「所以答案到底是什麼，聰明先生？」布雷克說：「你要告訴我們本國最優秀的四位病理學家不知道的答案嗎？」

　　李奇沒有說話。

　　「答案是什麼？」布雷克又問了一次。

　　「我不知道。」李奇說。

　　「真好，你不知道。」

　　「不過我會找出來。」

　　「是嗎？用什麼方法？」

　　「簡單，我去找這傢伙，直接問他。」

　　※※※

　　四十一哩外，北邊偏東，上校經過十哩路的旅程後，離他的辦公室兩哩遠。他從五角大廈停車場搭乘往返巴士，在國會山莊附近下車。然後叫了輛計程車，過河到國內機場的主要航廈。他把制服放在皮製衣套裡，掛在肩上，穿梭於票務櫃檯間，在洶湧人潮中看起來毫不起眼。

　　「一張票到奧勒崗州波特蘭。」他說：「開放式來回票，經濟艙。」

　　票務員輸入波特蘭的代碼，電腦顯示下班直飛客機還有很多空位。

　　「兩小時後起飛。」他說。

　　「好。」上校說。

　　※※※

　　「你認為找得到這傢伙嗎？」布雷克重複道。

　　李奇點點頭。「非找到不可不是嗎？這是唯一的方法。」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陣子，然後史塔夫力站了起來，說：「那麼祝你們好運，長官。」

　　他走出去，輕輕把門在身後帶上。

　　「你找不到那傢伙的。」波頓說：「因為你關於卡洛琳．庫克的說法不對，她從來沒在軍械庫房或武器檢驗單位待過，她的情況證明你的理論是放屁。」

　　李奇笑了笑。「我對調查局的程序了解嗎？」

　　「不了解。」

　　「所以不要跟我談陸軍的事。庫克是個預官，要升到戰爭計畫處，一定是升遷很快的那種。像這種人，上面會先把他們派往各地，讓他們歷練一下，你檔案裡的摘要是不完整的。」

　　「是這樣嗎？」

　　李奇點點頭。「一定是這樣，如果他們把她去過的地方統統列出來，那麼升上中尉前的紀錄大概就要十頁。你打電話回國防部查一查，把細節列出來，一定會發現她在某個環節上有關聯。」

　　沉默又回來了，強制加熱空調微微送風，一根壞掉的燈管持續閃爍，無聲的電視傳來高頻噪音，除了這些之外寂靜無聲。波頓望著布雷克，麗莎望著李奇，布雷克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桌上敲打，只有無聲的動作。

　　「你找得到他嗎？」布雷克問。

　　「總得有人去找。」李奇說：「你們根本就在原地踏步。」

　　「你需要資源。」

　　李奇點點頭。「來點幫忙是不錯。」

　　「所以我等於把賭注全押在這裡。」

　　「總比把所有籌碼押在輸家那邊要好。」

　　「這算是豪賭，賭注很大。」

　　「比方說你的前途？」

　　「七個女人，不是我的前途。」

　　「七個女人加上你的前途。」

　　布雷克微微點頭。「機率有多大？」

　　李奇聳聳肩。「用上三週的時間嗎？百分之百。」

　　「你知道嗎？你真是個自大的混蛋。」

　　「不對，我只不過實際一點。」

　　「那你需要什麼？」

　　「酬勞。」李奇說。

　　「你想領薪水？」

　　「當然，你有領薪水對吧？工作都是我在做，當然也要拿點酬勞才公平。」

　　布雷克點點頭。「你找到這傢伙，我會去紐約跟迪爾菲說，叫他們忘了派崔遜這檔事。」

　　「再加一筆錢。」

　　「多少？」

　　「你覺得適當的金額。」

　　布雷克再次點點頭。「我會想想，而且麗莎跟你一起去，因為現在派崔遜的事還沒了結。」

　　「好，這我可以接受，如果她也願意的話。」

　　「她沒得選。」布雷克說：「還有嗎？」

　　「幫我聯絡卡卓，我要從紐約開始，需要他的情報。」

　　布雷克點點頭。「我會打電話給他，你今晚就可以見他。」

　　李奇搖搖頭。「明天早上再說，今晚我要去見裘蒂。」

21

　　會議結束後，突然間大家都動了起來。布雷克搭電梯到下一層樓，回他的辦公室打電話到紐約給卡卓；波頓打電話到斯伯肯辦公室，看當地調查快遞公司與租車公司的進度如何；麗莎則到樓上的差旅部門處理機票的事。李奇獨自留在會議室裡，坐在大桌子邊，無視電視的存在，看著一扇假窗，彷彿在觀賞室外風景。

　　他就這樣坐了將近二十分鐘等待著。然後麗莎回來了，拿著一疊新文件。

　　「要多費點工夫。」她說：「我們要付薪水給你，就得幫你保險，這是差旅部門的規定。」

　　她在對面坐下，從衣服內袋拿出一枝筆，說：「準備好了嗎？」

　　李奇點點頭。

　　「全名？」她問。

　　「傑克．李奇。」他說。

　　「就這樣？」

　　他點點頭。「就這樣。」

　　「真短的名字，是吧？」

　　他聳聳肩沒說什麼。麗莎把名字寫下，兩個字，共十一個字母，表格寬度卻橫跨了整張紙。

　　「出生日期？」

　　他說了出來，看她算著年紀時，臉上露出十分訝異的表情。

　　「是太老還是太年輕？」他問。

　　「跟什麼比？」

　　「跟妳以為的年紀。」

　　麗莎笑了笑。「哦！比較老。你看起來沒那麼老。」

　　「鬼扯。」李奇說：「我看起來大概有一百歲了，至少我覺得自己一百歲了。」

　　她又微微笑。「大概保養得比較好。社會安全卡號？」

　　他那一代的軍人，安全卡號就跟軍人證號一樣，他用軍用方式報出代表零到九之間的數字，語調單調，沒有抑揚頓挫。

　　「完整住址？」

　　「沒有固定住所。」他說。

　　「你確定？」

　　「為什麼不確定？」

　　「蓋里森呢？」

　　「蓋里森怎麼樣？」

　　「你的房子呀！」麗莎說：「那不就有住址？」

　　李奇看著她。「大概算是吧！沒有認真想過。」

　　她也看著他。「你擁有一棟房子，自然就有個住址，不是嗎？」

　　「好吧！那就用蓋里森的地址。」

　　「街道名稱跟號碼？」

　　他從記憶深處把住址挖出來，告訴麗莎。

　　「郵遞區號？」

　　他聳聳肩。「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郵遞區號？」

　　他安靜了一下。麗莎看著他，說：「你的問題真的很嚴重，是吧？」

　　「什麼問題？」

　　「全部，大概可以稱為『拒絕接受』吧！」

　　他緩緩點頭。「是的，我猜我的問題大概很嚴重。」

　　「那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不知道，也許我會慢慢適應。」

　　「也許不會。」

　　「要是妳會怎麼做？」

　　「人應該選擇自己所愛。」她說：「我認為這很重要。」

　　「妳是這樣嗎？」

　　她點點頭。「我們家的人希望我待在亞司本老家，當個老師什麼的，可是我想做的是執法工作，這場戰爭很激烈。」

　　「這不是我父母造成的，他們過世了。」

　　「我知道，是裘蒂。」

　　李奇搖搖頭。「不對，不是裘蒂，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搞成這樣的。」

　　麗莎又點點頭。「哦！」

　　房間靜了下來。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

　　麗莎聳聳肩，樣子很疲倦。「你問錯人了。」

　　「為什麼？」

　　「我要講的可能不是你要的答案。」

　　「妳的意思是……」

　　「你要我說你應該跟裘蒂在一起，定下來過著快樂的生活。」

　　「我有嗎？」

　　「我這麼覺得。」

　　「可是妳沒辦法這麼講？」

　　她搖搖頭，說：「沒辦法。我有過一個男友，感情很投入，他是亞司本的警察。你也知道調查局跟警察之間一向不和，雙方敵對，這真的很蠢，也沒什麼特別原因，但就是這樣。而這種事也會影響個人，他要我辭職，叫我不要再做了，我感到進退兩難，但我還是拒絕了。」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嗎？」

　　她點點頭。「對我來講是的，你得做你想做的。」

　　「對我來講也會是正確的決定嗎？」

　　她聳聳肩。「我不知道，不過或許是吧！」

　　「我得先想清楚我到底要什麼。」

　　「你知道你要的是什麼。」她說：「所有人都一樣，本能會告訴你。所有你感受到的懷疑都是噪音，想要模糊掉事實，因為你不想面對。」

　　李奇轉過頭，又回去面對假窗。

　　「職業？」

　　「蠢問題。」

　　「我會寫顧問。」

　　他點點頭。「這樣聽起來比較有身價。」

　　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門再次打開了，布雷克和波頓快速走進會議室。手上拿著新的文件，臉上的表情透露著事情有了新發展。

　　「可能開始有點眉目了。」布雷克說：「斯伯肯傳來了新消息。」

　　「當地的UPS司機三週前辭職了。」波頓說：「他搬到蒙大拿的米蘇拉，在一家大型零售店上班。當地探員跟他通上電話，他說他可能記得這個包裹。」

　　「UPS快遞沒有文件紀錄嗎？」麗莎問。

　　布雷克搖搖頭。「貨物遞送後十一天，他們就會把文件歸檔，而我們要找的東西是兩個月前的，如果那個司機可以講出是哪一天，我們或許就可以找到紀錄。」

　　「有人懂棒球嗎？」波頓問。

　　李奇聳肩，波頓說：「曾經有人選出史上十大球員，其中只有兩人的名字裡有U這個字母。」

　　「為什麼是棒球？」麗莎問。

　　「那天某個西雅圖水手隊的傢伙敲出一支滿貫全壘打。」布雷克說：「那個司機聽到收音機的廣播，記了起來。」

　　「西雅圖，──難怪他會記得，」李奇說：「因為很少發生。」

　　「貝比．魯斯（Babe Ruth）。」波頓說：「另一個叫什麼來著？」

　　「何那斯．華格納（Honus Wagner）。」李奇說。

　　波頓一臉茫然。「沒聽過。」

　　「還有赫茲租車公司也有消息。」布雷克說：「他們說記得有輛車出租的時間很短，在斯伯肯機場，愛莉森死亡那天，大概兩小時內出去又回來了。」

　　「有租車者的名字嗎？」麗莎問。

　　布雷克搖搖頭。「他們的電腦當機了，正在修。」

　　「櫃檯的人不記得嗎？」

　　「開什麼玩笑？那些人能記得自己的名字就要偷笑了。」

　　「那什麼時候可以拿到名字？」

　　「大概明天，運氣好的話是早上，不然就得等到下午。」

　　「三個小時的時差，已經是我們的下午了。」

　　「大概吧！」

　　「那李奇還是要去嗎？」

　　布雷克遲疑，李奇點點頭，說：「我還是去。名字一定是假的，UPS那邊查出來的東西也不會有太大用處。這傢伙太聰明了，不可能在這些基本文件上留下破綻。」

　　大家等著，然後布雷克點點頭，說：「我想我應該同意，所以李奇還是去吧！」

　　他們坐上了調查局的素面雪佛蘭車，天黑前就到了華盛頓機場，跟律師、遊說團體排隊等聯合航空的班機，在這群男女中，李奇是唯一沒穿正式服裝或打領帶的。空服員似乎認識大部分的乘客，在機艙入口打招呼時感覺像是遇到老客人。麗莎一路走到通道最後面，選了後面的椅子。

　　「不用急著下飛機。」她說：「反正你明天才會去見卡卓。」

　　李奇沒說話。

　　「而且裘蒂還沒到家。」她說：「律師都很拚的，對吧？尤其是那些即將成為合夥人的。」

　　李奇點點頭，他也是剛剛才想起這些事。

　　「所以我們坐在這裡，」她說：「比較安靜。」

　　「引擎在這裡。」他說。

　　「可是那些穿西裝的傢伙不在。」

　　李奇笑了笑，坐進靠窗的位子，扣上安全帶。

　　「而且在這裡可以講話。」麗莎說：「我不希望有人聽。」

　　「我們應該好好睡一下。」李奇說：「有很多事要忙。」

　　「我知道，不過先講講話。五分鐘，行嗎？」

　　「講什麼？」

　　「她臉上的刮痕。」麗莎說：「我得知道那到底是什麼造成的。」

　　李奇看了她一眼。「為什麼？妳打算自己破案嗎？」

　　她點點頭。「我不會拒絕抓到他的機會。」

　　「很有野心？」

　　她做了個鬼臉。「想拚一下吧！」

　　李奇又笑了。「麗莎．哈柏對書呆子。」

　　「沒錯。」她說：「像我這種陽春小探員，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引擎聲逐漸刺耳，飛機往後倒退，機鼻掉頭，朝著跑道隆隆滑行。

　　「那你對她臉上的傷痕有什麼看法？」麗莎問。

　　「我認為這證明了我的觀點。」李奇說：「我覺得這是目前為止我們取得的最重要的證據。」

　　「為什麼？」

　　李奇聳聳肩。「這個動作根本就很表面，不是嗎？試驗的成分居多。我認為這證明了他躲在某些假象之下，在偽裝。比方說我在看這案子時，心想：暴力在哪裡？憤怒在哪裡？而同一時間，那傢伙也在某個地方檢討自己的進度，然後他想：噢！老天，我都沒表現出憤怒！於是下一次他就試著弄一些憤怒感出來，可是實際上他根本沒有這種情緒，所以弄這幾道刮痕反倒欲蓋彌彰。」

　　麗莎點點頭。「根據史塔夫力的說法，連讓她皺個眉頭的程度都不到。」

　　「連血都沒流。」李奇說：「完全不誇張，簡直就是技術示範，而這行為本身的確也是，表面上他精神有問題，其實背後隱藏了非常實際的動機。」

　　「他叫她自己動手的。」

　　「我是這麼認為。」

　　「為什麼？」

　　「或許是擔心洩漏指紋，擔心洩漏自己慣用左手或右手，甚至是想展現他的控制力。」

　　「這樣不就表示他幾乎掌控整個行動？不過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那些刮痕這麼淺，因為她不會真的傷害自己。」

　　「我想也是。」李奇睡意朦朧地說。

　　「不過為什麼是愛莉森？為什麼等到第四個才這樣？」

　　「我想是無止境地追求完美吧！這種人會不斷地思考改進。」

　　「這樣表示她的地位比較特別嗎？或是更具關鍵性？」

　　李奇聳聳肩。「那些書呆子才會這麼想，而如果他們有想到，應該早就提出來了。」

　　「或許他跟她比較熟？跟她的職務比較接近？」

　　「或許，不過別掉進他們的模式，要腳踏實地。妳是個陽春小探員，記得嗎？」

　　麗莎點點頭。「而最陽春的犯案動機就是錢。」

　　「一定是。」李奇說：「永遠都跟感情或錢有關，但不可能是感情，因為感情的事會讓人抓狂，可是這傢伙頭腦清楚得很。」

　　飛機轉個彎在跑道頭用力煞住，稍停之後往前大力加速，拉起機身躍入空中。華盛頓的燈光在窗外急速閃過。

　　「為什麼他改變了時間間隔？」麗莎的問題夾雜著爬升的噪音。

　　李奇聳聳肩。「也許他只是純粹想這麼做。」

　　「他想？」

　　「也許他這麼做純粹只是好玩，而對你們來說沒有比變幻不定更讓人頭痛的了，是吧？」

　　「會再改變嗎？」

　　機身搖晃、傾斜，然後恢復水平，引擎聲靜了下來，飛機開始穩定航行。

　　「都結束了。」李奇說：「那些女人都有人看管，而且妳很快就會抓到他。」

　　「你這麼有自信？」

　　李奇再次聳聳肩。「沒有必要一直認定我們會輸。」

　　他打了個呵欠，把頭靠在椅背與機艙壁的角落，闔上眼睛，說：「到的時候叫我。」

　　※※※

　　機輪從機腹放下的銼動與機械聲把他吵醒了，目前離地三千呎，距紐約拉瓜地亞機場東方三哩遠。他看看手錶，發現自己睡了五十分鐘，嘴裡十分乾澀。

　　「想吃晚餐嗎？」麗莎問他。

　　他眨眨眼，再看看手錶。裘蒂至少還有一個小時才下班，或許兩小時、甚至三小時。

　　「妳有想去哪裡吃嗎？」他回問。

　　「我對紐約不熟。」麗莎說：「我是個亞司本女孩。」

　　「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義大利餐廳。」他說。

　　「他們幫我訂了中央公園與三十六街口的飯店。」麗莎說：「我想你會住裘蒂那裡。」

　　李奇點點頭。「我想也是。」

　　「所以那家餐廳離我的飯店近嗎？」

　　他搖搖頭。「要搭計程車，這是個大城市。」

　　她也搖搖頭。「不必坐計程車，他們會派一輛車來，這段期間讓我們用。」

　　司機已經等在門口，是之前載過他們的那位。他的車停在入境大廳外的拖吊線上，擋風玻璃內側豎起一塊板子，上面印著調查局的大大盾徽。路上塞車塞得很嚴重，一路到曼哈頓都是如此。時間已是尖峰時刻的下半段，不過司機開車時完全無視交通警察的存在，所以下機四十分鐘後，他們就已抵達Mostro’s餐廳門口。

　　天色已經全黑，餐廳的燈光散發出令人期待的光芒。有四張桌子有客人，音響中播著普契尼的歌劇。老闆看到李奇出現在人行道上，馬上跑到門口，滿臉笑容，帶著他們坐下，親自送上菜單。

　　「這裡就是派崔遜覬覦的地方？」麗莎問。

　　李奇對老闆的方向點點頭。「看看那個小傢伙，他該被這樣糟蹋嗎？」

　　「你應該讓警察處理。」

　　「裘蒂也這麼說。」

　　「她很聰明。」

　　餐廳裡很暖和，麗莎脫掉外套，轉身掛在椅背上。她的襯衫也跟著轉動，收緊然後放鬆。這是李奇認識她以來第一次看到她戴胸罩。她順著他的眼光，臉上泛紅。

　　「我不確定我們這次會碰到誰。」她說。

　　李奇點點頭，說：「總會是某個人，這是一定的，只是時間早晚。」

　　他說話的方式讓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現在很想抓到他，對嗎？」她問。

　　「沒錯，現在是這樣。」

　　「為了愛米．卡倫？你喜歡她，是吧？」

　　「她還好，我更喜歡愛莉森，從我對她的認識。不過我抓這傢伙是為了麗達．史麥嘉。」

　　「她也喜歡你。」麗莎說：「我看得出來。」

　　李奇又點點頭。

　　「你跟她有過關係嗎？」

　　他聳聳肩。「這個字的定義很模糊。」

　　「有交往過？」

　　他搖搖頭。「我遇到她時她已遭到輪暴，所以她處於不太能跟人交往的狀態，而現在看起來情況並沒改變。我年紀比她大一點，差五、六歲吧！那時候我們關係很好，不過比較像是長輩對晚輩的感覺，我猜這才是她需要的，不過同時她又痛恨這種關係。現在想起來，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關係變得至少像是哥哥對妹妹那樣。我們出去過幾次，大哥哥跟小妹妹，純友誼。她就像是個受傷的士兵，努力地療傷。」

　　「她也這麼認為嗎？」

　　「沒錯。」他說：「就像有的人腳被炸掉了，這事實無可否認，但卻可以適應，而她就是在想辦法適應。」

　　「可是現在這傢伙卻要再次糟蹋她。」

　　李奇點點頭。「這就是問題所在，用這種性騷擾的事情做幌子，等於是在傷口上撒鹽。如果她能放得開的話，應該就沒問題；如果是為了別的原因，麗達應該比較能接受，就像斷腿的人得感冒一樣。可是如今卻像在嘲笑她的過往。」

　　「所以你很生氣。」

　　「我覺得對麗達有責任，找她麻煩就等於找我麻煩。」

　　「所以銳找你麻煩就等於犯了大錯。」

　　「沒錯。」

　　「如果有人不這麼認為呢？」

　　「那他就是找死。」

　　麗莎慢慢點點頭，說：「我相信你。」

　　李奇沒有回答。

　　「我想派崔遜也相信了。」她說。

　　「我從來沒靠近過派崔遜。」他說：「連見都沒見過。」

　　「可是你就是有點臭屁，知道嗎？」她說：「檢察官、法官、陪審團、劊子手，身兼四職。你眼中還有法律嗎？」

　　他微微笑了笑，說：「這些就是法律。想找我麻煩的人很快就會了解。」

　　麗莎搖搖頭。「我們是要逮捕這傢伙，記得嗎？我們要找到他、逮捕他，要按合法程序來──按照我的法律，行嗎？」

　　他點點頭。「這個我早就答應了。」

　　服務生走到了他們身旁，手裡拿著筆。他們各自點菜，靜靜坐著直到食物送來，然後靜靜地把東西吃完。食物的分量不是很多，不過味道一樣好、或許更好，而且免費。

　　※※※

　　喝完咖啡後，調查局的司機把麗莎載回飯店，李奇走回了裘蒂的公寓，獨自品嘗孤獨的樂趣。他走進大廳，搭電梯，接著開門進房。屋內安靜無聲，房間的燈都是暗的，沒人在家。他打開電燈，拉上百葉窗，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裘蒂回家。

22

　　◆◆◆

　　你心知肚明，這次會出現守衛，所以下手會很困難。你對自己笑了笑，修正措辭，事實上，這一次會非常困難，非常、非常困難。但對你來說也不是不可能。是個挑戰，就這樣，把守衛加進方程式裡，會讓任務更有趣，更能讓你的天分展現真正的水準。這是個值得品嘗的挑戰，值得超越的挑戰。

　　不過要克服困難就得思考，要克服困難，就要仔細觀察、周密計畫。守衛是個新元素，所以需要好好分析，但這就是你的長處，不是嗎？精確、冷靜的分析。沒人比你更擅長這樣的工作，你已證明過這點了，一次又一次，不是嗎？整整四次。

　　那麼，守衛對你來講有什麼意義？初步問題：在這荒郊野外的鄉下地方，誰在守衛？第一個想法是當地的笨警察。不會造成立即的問題，不會有立即的威脅，可是問題在於窮鄉僻壤，警力支援不足，像奧勒崗州波特蘭市郊的小鎮，警察人力一定不足以維持二十四小時的戒護。所以他們會向外求援，而你知道援助一定來自聯邦調查局，這是必然的。照你的推算，當地警察會負責白天，晚上就由調查局接手。

　　既然可以選擇，你當然不會對調查局下手，所以要避開晚上。白天下手，這樣一來，擋在你跟她之間的人就會是個癡肥的條子，坐在普通的福特警車裡面，車上滿是起司漢堡的包裝紙和冷掉的咖啡。選擇白天還有另一個原因，讓你從容不迫。光天化日，聽起來就很不錯，大家都這麼說，不是嗎？

　　「兇手在光天化日下犯下惡行。」你對自己輕聲說著。

　　在大白天搞定當地警察不會太困難，不過就算這樣，也不能等閒視之。不能躁進，要先仔細觀察，從遠處，直到你看清楚所有佈局。要先花點時間做仔細、耐心的觀察。幸運的是，還有一點時間。而且做起來不會太困難，這地方有很多山，多山的地區有兩個特色，兩項優點：第一，會有很多白癡穿著運動衫，脖子上掛著望遠鏡。其次，因為高低起伏，所以能很容易地從甲地看到乙地，只要躲在某個山峰、小丘或什麼他媽的制高點就能搞定。接著就定下來，往下看，仔細觀察，慢慢等待。

　　※※※

　　李奇在裘蒂的客廳裡等了很長一段時間，寂靜無聲。他先坐在沙發上，後來變成癱著。一小時後，他轉個身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努力保持清醒。接著他再閉上眼睛，不再睜開，心想休息個十分鐘，心想他會聽到電梯聲或是開門聲。不過到後來，他什麼也沒聽到。當他醒過來時，裘蒂已經彎著腰在親他的臉。

　　「嘿！李奇。」她輕聲說。

　　他摟住她，緊緊抱著，沒有說話。她也回抱，不過是單手，因為她還拿著公事包，但一樣難分難捨。

　　「今天好嗎？」他問。

　　「待會兒。」她輕聲說。

　　裘蒂放下公事包，李奇把她往下拉，讓她趴在自己身上。她掙脫外套，衣服自然滑落，絲質襯裡發出輕微的颯颯聲。裘蒂身上穿著羊毛洋裝，一條拉鍊從背部延伸至腰際。李奇慢慢拉下拉鍊，感受她身體散發的溫暖。她用手肘抵著李奇的腹部撐起來，用手撫摸他的襯衫。他把洋裝褪下，裘蒂把襯衫從皮帶裡拉出來，扯開皮帶。

　　她站了起來，洋裝滑落地板，接著她伸出手，讓李奇握著。她帶著他走進臥房，他們一邊走、一邊絆著衣服蹣跚前進，最後終於到了床邊──白色的、涼涼的床，窗外的都市霓虹映照其上，呈現不規則的光彩。

　　裘蒂把手放在他肩上，把他推倒，力氣很大，像個體操選手，充滿了渴望與活力，身體輕盈地壓在他身上，李奇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翻雲覆雨後，兩人滿身大汗，纏繞在糾結的被單中，身體緊緊依偎著，他可以感覺到裘蒂的心臟在他胸口上劇烈跳動。他氣喘吁吁的，嘴裡都是裘蒂的髮絲。裘蒂在微笑，把臉偎在李奇的肩窩裡，他的皮膚從她嘴唇的形狀、牙齒的冰涼與臉頰肌肉的曲線，感覺到她在微笑。

　　她的美不是用言語所能形容的。她高䠷、苗條、優雅而不凡，一頭金髮、淡淡的棕褐色肌膚，頭髮和雙眼美麗絕倫。不只如此，她全身還散發著能量、意志與熱情，用不完的智慧像電能一樣不斷釋放。李奇的手撫摸著她背部的柔順曲線，她的腳順著李奇的大腿往下，想把腳趾頭跟他的纏在一起。她依舊在微笑，靠著他的脖子。

　　「現在你可以問我過得好不好了。」

　　她把頭埋在李奇的肩窩，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妳今天過得好嗎？」他問。

　　她把手平放在李奇的胸膛上，用手肘往上撐，鼓起嘴把自己臉上的頭髮吹開，再度露出了微笑，說：「棒得不得了。」

　　李奇也笑了起來，問：「怎麼個棒法？」

　　「祕書間的八卦。」她說：「我的祕書跟樓上的祕書一起吃午餐。」

　　「然後呢？」

　　「再過幾天就會有合夥人會議。」

　　「然後呢？」

　　「樓上的祕書剛剛打完會議議程，他們要提出合夥人協議了。」

　　李奇笑了笑。「給誰呢？」

　　裘蒂也微微笑。「給其中一位合作律師。」

　　「哪一個？」

　　「猜猜看。」

　　他屢想了想。「他們一定給一個特別的人，對吧？最佳人選──最聰明的、最努力的、最迷人的那一位，是嗎？」

　　「通常是這樣。」

　　他點點頭。「恭喜了，寶貝！妳實至名歸，一點都不為過。」

　　裘蒂很開心地笑了，雙手環著李奇的脖子，俯下身去用全身擁抱他。

　　「合夥人！」她說：「這是我一直想要的。」

　　「實至名歸。」李奇又說了一次：「真的。」

　　「三十歲就取得合夥人資格。」她說：「你相信嗎？」

　　李奇看著天花板，微微笑著。「當然，我相信要是妳從政的話，現在已經是總統了。」

　　裘蒂說：「我不敢相信，一直都不敢，尤其是真正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時。」她安靜了一下子，繼續說：「可是事情還沒發生，或許我該等事情發生再講。」

　　「會發生的。」李奇說。

　　「只是一份議程，或許他們都會投反對票。」

　　「不會的。」他說。

　　「會有一個慶祝會。」她說：「你能來嗎？」

　　「如果妳希望我去，如果我不會破壞妳的形象的話……」

　　「你可以買套西裝、戴上你的勳章，這樣就可以把他們都比下去了。」

　　李奇沉默了一下，想像自己買西裝這件事。如果真的買了，會是他這輩子的第一套西裝。

　　「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她問。

　　他的手摟著她。「現在嗎？」

　　「都算。」

　　「我想把房子賣掉。」他說。

　　裘蒂靜靜躺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吧！我這麼說的意思不是你該取得我的同意。」

　　「房子讓我負擔很重。」他說：「我沒辦法處理。」

　　「你不需要跟我解釋。」

　　「賣房子的錢足夠讓我過下半輩子。」

　　「你還得繳稅。」

　　他點點頭。「隨便，反正剩下的錢可以讓我有租不完的汽車旅館。」

　　「你應該仔細考慮，這是你唯一的資產。」

　　「對我而言不是，有錢可以租汽車旅館才是資產。房子是負擔。」

　　裘蒂沉默了。

　　「我也要把車賣掉。」李奇說。

　　「我以為你喜歡那輛車。」她說。

　　他點點頭。「就車子來講還不賴。我只是不喜歡擁有東西。」

　　「有車子又不是世界末日。」

　　「對我來講是，太多麻煩了，要保險跟那些有的沒的。」

　　「你的車沒有保險？」

　　「有想過。」他說：「但還得先填一大堆表格。」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問：「那你要用什麼代步？」

　　「跟以前一樣，搭便車、坐公車。」

　　她又停了一下，說：「好吧！如果你要的話就把車賣掉。不過把房子留著，或許會有用。」

　　李奇躺在她身邊，搖了搖頭說：「房子快讓我抓狂了。」

　　他感覺到了裘蒂的微笑。

　　「你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想要無家可歸的異類。」她說：「大部分的人都很努力地想要脫離這種狀況。」

　　「沒有比這個更讓我渴望的。」他說：「就像妳希望成為合夥人，而我則渴望自由。」

　　「也渴望把我甩開嗎？」裘蒂靜靜地問道。

　　「是甩開房子。」李奇說：「房子是負擔，就像錨一樣。妳不是。」

　　裘蒂鬆開了環著他脖子的手，用一隻手肘把自己撐起來。

　　「我不相信。」她說：「房子拉住你，所以你不喜歡，可是我也一樣拉住你了不是嗎？」

　　「房子讓我很難受。」他說：「而妳讓我覺得很舒服，我只知道我的感覺。」

　　「所以你會把房子賣掉，但是待在紐約附近？」

　　李奇沉默了一下，說：「我可能會四處走走。妳會四處旅行，大部分時候都會很忙，應該不會有問題。」

　　「我們會慢慢疏遠。」

　　「我不這麼認為。」

　　「你待在外地的時間會愈來愈久。」

　　他搖搖頭。「情況會跟這一年一樣，唯一的差別是我不用再擔心那棟房子。」

　　「下定決心了？」

　　他點點頭。「房子讓我受不了，我甚至連郵遞區號都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打從心裡就不想知道。」

　　「你不用徵得我的同意。」她又說了一次，然後就不再出聲了。

　　「妳不開心嗎？」李奇很無助地問道。

　　「我擔心。」裘蒂說。

　　「不會有任何改變的。」他說。

　　「那為什麼要賣掉？」

　　「因為我必須這麼做。」

　　她沒有答話。

　　※※※

　　兩人就這麼睡著了，摟著彼此，在餘韻中帶著一絲憂鬱。早晨來臨，他們沒有時間多說話，裘蒂沖了澡，沒吃早餐就出門了，也沒問他到底在做什麼、什麼時候會回來。李奇洗個澡，穿好衣服，鎖上公寓門後搭電梯到樓下，發現麗莎已經在等他了。她穿著第三套西裝，靠著調查局的車子。這天有出太陽，不過很冷，明亮的光線都照在她的頭髮上。車子停在人行道旁，洶湧的車流不斷從旁邊繞過，調查局的司機坐在方向盤後一動也不動，直直往前看，空氣中都是噪音。

　　「還好嗎？」麗莎問。

　　李奇聳聳肩。「大概。」

　　「那就走吧！」

　　司機在市中心奮戰了二十條街，開進拉瑪曾帶他來過的地下停車場，這裡還是一樣擁擠。他們到角落搭乘同，部電梯，上二十一樓，走進同樣的安靜灰色走廊，司機在他們身前，就像主人一樣指著左手邊，說：「第三道門。」

　　詹姆士．卡卓坐在桌子後方，穿著輕鬆，看起來好像已經坐了一個小時，外套掛在木製帽架上。他在看電視，是政治頻道，一個賣力的記者站在國會大廈前，鏡頭迅速切換到胡佛大廈，正在開預算聽證會。

　　「自以為是正義使者的回來了。」卡卓說。

　　他對著麗莎點點頭，同時闔上檔案夾，把電視切到無聲，接著將椅子往後退，雙手在臉上摩擦，好像在洗臉。

　　「你需要什麼？」他問。

　　「地址。」李奇說：「派崔遜那些手下的地址。」

　　「你送進醫院的那兩個嗎？他們看到你會很不爽。」

　　「他們看到我離開會很高興。」

　　「你打算再修理他們一次嗎？」

　　「大概。」

　　卡卓點點頭。「合我的胃口，老兄。」

　　他從一疊檔案中抽出其中一份資料，翻了翻，在便條紙上抄下一個地址。

　　「他們住在一起。」他說：「兩人是兄弟。」

　　然後他思考了一下，將便條紙撕成碎片，把桌上打開的檔案轉向李奇，重新拿了張紙，丟枝筆在上面。

　　「你自己抄。」他說：「我的筆跡不能出現在那附近，不管是真的還是假設都不行。」

　　這個地址在第五大道附近，六十六街上。

　　「地點不錯。」李奇說：「很貴的地段。」

　　卡卓又點點頭。「因為錢賺得多。」他笑了起來，說：「以前是這樣，直到你在中國城動了手腳。」

　　李奇沒有答腔。

　　「坐計程車去。」卡卓對麗莎說：「而且妳要閃遠一點，絕對不能留下調查局干預的證據，懂嗎？」

　　她不太情願地點點頭。

　　「祝你們玩得愉快。」卡卓說。

　　※※※

　　兩人步行到麥迪遜，麗莎像個觀光客邊走邊張望。他們在市區攔了計程車，到六十街轉角下了車。

　　「剩下的路我們用走的。」李奇說。

　　「我們？」麗莎說：「很好，我想參與這件事。」

　　「妳一定得參與。」李奇說：「因為沒有妳的話，我也進不去。」

　　他們往北走了六條街才到地址所在。那是棟中等高度的樸實公寓建築，外砌灰色磚頭，金屬窗框，沒有陽臺。窗戶下面有空調穿牆而過，人行道上沒有騎樓，也沒有警衛，不過看起來很乾淨，維護妥善。

　　「這裡是昂貴的地段嗎？」麗莎問。

　　李奇聳聳肩。「我不知道，大概還不算最貴，不過也不是能隨便送人的。」

　　大門開著，大廳很小，堅實的灰泥牆壁，仔細漆過的牆面留有條痕，所以看起來有點像大理石。大廳後方有部電梯，有著小小的褐色窄門。

　　他們要找的那間在八樓，李奇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打開來，四面都是鏡面黃銅。麗莎走進電梯，李奇跟著擠進去。按下八樓，無數反射鏡像跟著他們一起往上。

　　「妳負責敲門。」李奇說：「讓他們開門，如果他們在窺視孔看到我就不會開門了。」

　　麗莎點點頭。電梯停在八樓，門打開了。走出電梯後，出現的是跟大廳一樣沉悶的空間，他們要找的那間在右邊後方。

　　李奇貼著牆，麗莎站在門前。她身體先前傾再往後，把頭髮從臉上甩開，接著吸了口氣，伸手敲門。一開始完全沒動靜，然後麗莎身體變得僵硬，好像遭到監視一樣。裡面傳來一陣鍊子的咯咯聲，門開了條縫。

　　「建戶管理。」哈柏說：「檢查空調。」

　　李奇心想，（季節錯了。）可是麗莎身高超過六呎，金色長髮超過一碼，手插在口袋裡，所以襯衫正面拉得很緊。門關上一下，鍊子再度發出聲響，接著門開了。麗莎走進去，彷彿有人優雅地邀她入內一樣。

　　李奇離開牆，在門關上前跟著她走進去。這是面對天井的一棟灰暗小公寓，地毯、家具、窗簾，所有東西都是褐色。有個小門廳通往客廳，客廳裡有沙發、兩張扶手椅，麗莎也在裡面，還有那兩個上次李奇在義大利餐廳後巷遇到的傢伙。

　　「嘿！兩位。」他說。

　　「我們是兄弟。」第一個傢伙說，不太對題。

　　兩人的額頭上還包著醫院的大繃帶，一片蒼白，比李奇原先貼在那裡的標籤更長也更寬一點，其中一人手上有繃帶。兩人穿著一樣的衣服：毛衣、高爾夫球褲。脫掉過大的外套後，兩人體型看起來就沒那麼龐大了。其中一人穿著帆布鞋，另一個穿著鹿皮拖鞋，好像郵購商品。李奇看著他們，覺得自己狠不起來。「媽的！」

　　兩人瞪著他。

　　「坐下。」他又說。

　　他們坐了下來，肩並肩坐在沙發上。兩人看著他，滑稽的繃帶下透著害怕的眼神。

　　「就是他們嗎？」麗莎問道。

　　李奇點點頭，說：「情勢不同了吧？」

　　「派崔遜掛了。」第一個說。

　　「這我們已經知道了。」李奇回答。

　　「其他的我們就不知道了。」第二個說。

　　李奇搖搖頭。「別講這種話，你們知道的可多了。」

　　「比方說？……」

　　「比方說貝爾維醫院。」

　　第一個人看起來很緊張。「貝爾維？」

　　李奇點點頭。「你們去的那間醫院。」

　　兄弟倆同時看著牆壁。

　　「還喜歡那裡的環境嗎？」李奇問。

　　兩人都沒回答。

　　「想再回去嗎？」

　　沒有回答。

　　「很大的急診室，對吧？」李奇說：「適合處理各種狀況，斷手、斷腳，各種傷害。」

　　手上纏繃帶的是哥哥，他負責發言：「你想怎樣？」

　　「交易。」

　　「什麼換什麼？」

　　「消息。」李奇說：「交換不送你們回醫院。」

　　「好。」哥哥說。

　　麗莎笑了笑。「這麼容易？」

　　「比我想的還容易。」李奇說。

　　「情勢不同了。」哥哥說：「派崔遜掛了。」

　　李奇問：「你們拿的那些槍是從哪裡來的？」

　　對方開始警覺了，問道：「槍？」

　　「沒錯。」李奇再說一次：「槍從哪裡來的？」

　　「派崔遜給的。」對方說。

　　「那他從哪裡拿到的？」

　　「我們不知道。」

　　李奇搖搖頭微笑。「不能這樣講哦！不能直接講『我們不知道』，這樣一點也沒有說服力。你可以說我不知道，但不能替你弟弟回答，你不能確定他到底知道什麼，是吧？」

　　「我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次。

　　「槍是陸軍的。」李奇說。

　　「派崔遜買的。」那傢伙說。

　　「他是付錢。」李奇說。

　　「他安排買槍的事，我接受這答案。」

　　「他把槍交給我們。」弟弟說。

　　「寄來的嗎？」

　　哥哥點點頭。「對，寄來的。」

　　李奇搖搖頭。「不對，不是寄來的，他派你們去某個地方拿的，大概有一整批。」

　　「他自己去拿的。」

　　「不對，不是他，他派你們去的，派崔遜不會自己去。他派你們去，開著那輛賓士。」

　　兄弟倆看著牆壁，努力思考，好像要下什麼決定似的。

　　「你是誰？」哥哥問。

　　「無名小卒。」李奇說。

　　「無名小卒？」

　　「不是警察、不是聯邦調查局，也不是菸酒槍械管制署。」

　　沒有回應。

　　「所以有優點，也有缺點。」李奇說：「你告訴我，就只有我知道，不會再傳出去。我有興趣的是陸軍，不是你。缺點是如果你不跟我講，我不會大費周章送你去法院，還跟你講一堆人權。我只想送你們回醫院，附帶各式各樣的斷手斷腳。」

　　「你是移民局的？」那傢伙問。

　　李奇笑了笑。「綠卡搞丟了嗯？」

　　兄弟倆沒說話。

　　「我不是移民局的。」李奇說：「我講過了，我是無名小卒，只想找答案。你給我答案，你們就可以安安穩穩住在這裡，享受美國文明的好處，不過我已經開始沒耐性了，那雙鞋子的效果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鞋子？」

　　「我不想出手修理穿那種拖鞋的人。」

　　一片沉默。

　　「紐澤西州。」哥哥說：「穿過林肯隧道後有間酒吧，在三號公路和高速公路交會口。」

　　「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那傢伙說：「我只知道那是某人的酒吧，麥克什麼的，好像是愛爾蘭名字。」

　　「在那裡跟誰碰頭？」

　　「一個叫鮑伯的人。」

　　「姓什麼？」

　　「鮑伯……我不知道，我們又沒交換名片！派崔遜只說他叫鮑伯。」

　　「軍人嗎？」

　　「大概是，我是說雖然他沒穿制服什麼的，不過他頭髮很短。」

　　「怎麼進行的？」

　　「進去酒吧找到他，把現金交給他，他就帶你去停車場，從他的後車箱把貨搬下來給你。」

　　「凱迪拉克。」另一個說：「舊型DeVille，深色的。」

　　「幾次？」

　　「三次。」

　　「是什麼貨？」

　　「貝瑞塔，每次十二把。」

　　「時間？」

　　「傍晚，大概八點。」

　　「要事先打電話給他嗎？」

　　弟弟搖搖頭，說：「只要八點他都會在那裡。派崔遜說的。」

　　李奇點點頭。

　　「那個鮑伯長什麼樣子？」他問。

　　「跟你一樣。」哥哥說：「高大又兇惡。」

23

　　根據法律，販毒如果判刑確定，可以連帶沒收資產。換句話說，緝毒署紐約分局沒收的車子已經多到無法處理，於是他們便把多餘車輛租給其他執法單位，包括聯邦調查局。調查局需要匿名交通工具時，便出動這些沒有公家標誌的車輛。有時為了跟某些行動保持適當距離，這些車輛也會出場。所以詹姆士．卡卓把調查局的車子連同司機一起收回，丟給麗莎一把鑰匙，是黑色日產轎車Maxima，車齡一年，停在地下停車場後排。

　　「玩得愉快。」他又說了一次。

　　由麗莎開車。這是她第一次在紐約開車，十分緊張。車子繞過幾條街，朝南開上第五大道，速度很慢。計程車在旁邊衝鋒陷陣，亂按喇叭。

　　「好了，接下來呢？」她說。

　　（接下來我們要消磨點時間，）李奇心想。

　　「鮑伯要八點才會出現。」他說：「所以有整個下午的時間可耗。」

　　「我覺得應該要做點事。」

　　「不急。」李奇說：「還有三個星期。」

　　「那我們要做什麼？」

　　「先去吃飯。」李奇說：「我早餐沒吃。」

　　◆◆◆

　　早餐沒吃很值得，因為必須確認情勢。照你預估，應該是對半分配，一半是當地警察，另一半是調查局。換班時間是晚上八點和早上八點。昨晚八點你看到他們換班了，於是你一大清早又回來，看他們在早上八點再次換班。犧牲一頓寒酸的汽車旅館自助早餐，換來明確的情報十分划算。開了大老遠的車也一樣值得，你不會笨到在這附近租個房間落腳。

　　你更不會笨到走直線。要在山裡面繞圈，把車子停在觀察地點半哩外的碎石會車道。停在那裡很安全，之所以蓋這種會車道，就是因為有些蠢蛋會把車停在那裡，跑去賞鷹、攀岩、健行。所以一輛出租汽車好好地停在碎石地上，就跟機場輸送帶上的滑雪袋一樣毫不起眼，會融入背景之中。

　　從那地方往上爬上小山坡，大概有一百呎高。這裡到處都是瘦長的樹木，比肩膀稍高，沒有樹葉，但是地形提供了良好的掩護，有個大型壕溝。你左右移動繞過絆腳石，到了山丘頂上，沿著山脊往左走，另一邊的地形開始下降，於是你壓低身子前進，然後跪下來、往前挪。有兩塊大石頭靠在一起，形成一個三角窗，山谷下的景色一覽無遺。你將右肩靠在右邊的石頭上，麗達．史麥嘉少尉的家剛好滑進視野中心，兩百多碼外。

　　房子的方位在你的位置微偏西北，整條街的正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山下三百呎處，下面的格局就像平面圖般一覽無遺。調查局的車停在外面；是乾淨的深藍色別克，車裡有個探員。你拿起望遠鏡，那傢伙還醒著，頭抬得筆直，沒有四處張望，只是往前凝視，無聊透頂。這不怪他，整晚十二小時待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

　　山上很冷，石頭一直把熱能從你的肩膀吸走。沒有陽光，只有烏雲堆積在巨大的山巔。你把視線移開一會兒，戴上手套，把面罩拉起來蓋住臉的下半部，一半是為了保暖，一半是為了減少呼吸在空氣中製造出的水氣。接著轉回頭，移動腳的位置，挪一下，找個舒服的姿勢，再次拿起望遠鏡。

　　這棟房子在院子周邊圍了金屬柵欄，車道前有個開口。車道不長，盡頭是道車庫門，就在前門廊盡頭下方。車道旁有條小徑，彎彎曲曲繞過一片整齊的庭園山石通到前門。調查局的車就停在車道出口對面的人行道旁，正中央略往上坡處。車頭朝著下坡，這樣一來司機的視線就跟走道出口連成一線。聰明的定位。如果你往上走向房子，他會看著你一路走來，要是你從後面接近，他在照後鏡裡或許就能看見你，不然當你經過時也一定看得見，這麼一來當你走上步道時，就可以一路清楚地看著你的背影。聰明的定位，但調查局也不過如此。

　　西邊半哩處有動靜，從山上看下去再往下兩百呎，有輛黑白福特警車轉了個直角，車速很慢，慢吞吞地蜿蜒前進，轉入她家門前那條路。排氣管冒出一陣陣白色蒸汽，引擎還沒溫熱，這輛警車一定在安靜的警局後面停了一整晚。它從下方街道往上爬，降低車速，然後跟別克並排停在一起。兩輛車距離一呎，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不過你知道窗戶會搖下，兩人互打招呼、交換訊息。調查局的人先說：「風平浪靜。」然後再補上一句：「祝你今天愉快。」本地警察咕噥一聲，假裝很無聊，但心裡卻很興奮能真正接手重要勤務，或許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調查局的人說，再見。

　　黑白車往上坡爬，在路上迴轉。別克的引擎發動，探員踩下油門，車子開始緩慢移動。黑白警車從後跟上，別克往山下開，警車往前移，停了下來，就在原先別克的位置，分毫不差。警車的懸吊彈跳兩次後靜止不動，接著引擎熄火。白色霧氣飄散，消失無蹤。警察把頭轉向右邊，看著步道的動靜，就跟調查局的人一模一樣，或許他也沒這麼蠢。

　　※※※

　　哈柏開著Maxima進入西九街的收費停車場，李奇跟她說棋盤式街道到這裡是盡頭，再過去的路就變得亂七八糟。兩人回頭往東南方走，找到一家小餐廳，可以欣賞華盛頓廣場的景色。女服務生拿著一本文摘大小的哲學期刊墊在菜單下面，是紐約大學的學生，打工賺生活費。氣溫很低，不過太陽出來了，天空湛藍。

　　「我喜歡這裡。」麗莎說：「很棒的城市。」

　　「我跟裘蒂講我要把房子賣掉。」李奇說。

　　她從桌子對面看過來。「她同意嗎？」

　　他聳聳肩。「她很擔心，但我覺得多餘。賣掉房子會讓我很快樂，為什麼要擔心？」

　　「因為這樣你就變成沒有根的人。」

　　「這不會改變任何現狀。」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賣？」

　　「裘蒂也這麼問過。」

　　麗莎點點頭。「一定會的，每個人做事都有理由，不是嗎？她會想，這個舉動背後的理由是什麼？」

　　「理由就是我不想擁有房子。」

　　「可是理由可以分出不同層級，這只是最上面一層。她會自問：好，為什麼他不想擁有房子？」

　　「因為我不想這麼麻煩，她知道，我跟她講了。」

　　「法律上的麻煩？」

　　他點點頭。「就像長濤瘡一樣。」

　　「是沒錯，很大的痔瘡。可是她在想，法律上的麻煩也是另一種想法的象徵。」

　　「比方說什麼？」

　　「比方說想要四處漂泊。」

　　「妳只是在繞圈子。」

　　「我只是告訴你裘蒂在想什麼。」

　　哲學系學生端來咖啡跟丹麥糕餅，留下帳單，上面用專業學術人士的工整筆跡寫下金額。麗莎拿了起來。

　　「我來付。」她說。

　　「好。」李奇說。

　　「你得說服她。」麗莎說：「就是要讓她相信就算你把房子賣掉，你還是會待在她身邊。」

　　「我還跟她說我也要把車賣了。」他說。

　　她點點頭。「這樣還可以，聽起來就像你會留在她身邊。」

　　他停了一會兒。

　　「我跟她說我可能會偶爾四處旅行。」他說。

　　她瞪大眼睛。「老天！李奇，這聽起來一點都沒保障，不是嗎？」

　　「她也會旅行，今年就已經出去過兩次，我也沒大驚小怪。」

　　「那你打算多久出去一次？」

　　他又聳聳肩。「我不知道，偶爾吧！我喜歡四處走走，這是嗜好，我踉妳說過了。」

　　麗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知道嗎？在你說服她你會留在她身邊之前，或許應該先說服你自己。」

　　「我已經相信了。」

　　「是嗎？還是你認為自己可以來來去去？」

　　「偶爾吧！」

　　「你會慢慢疏遠。」

　　「她也這麼說。」

　　麗莎點點頭。「一點都不讓人驚訝。」

　　他沒有回答，只是喝著咖啡，吃著蛋糕。

　　「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麗莎說：「四處飄蕩，還是定下來。你不可能兩者兼得。」

　　◆◆◆

　　他吃午餐的時間是第，個考驗，這是你的初步結論。一開始你想的是上廁所怎麼解決，不過他直接借用她屋子裡的。大約九十分鐘後他下了車，差不多是早餐喝的咖啡消化完的時間。他站在人行道上伸展四肢，然後走上彎曲的步道，按了門鈴。你調整一下望遠鏡的焦距，可以清楚看到房子側邊。沒看到她，她留在屋子裡沒有出來。看得到警察的肢體動作，有點笨拙、有點不好意思，沒有說話、沒有開口問，純粹把自己擺在門口，所以這件事是事先安排好的。從心理層面來看，一個被強暴過的女人讓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隨便進屋，從事與陰莖直接相關的活動，對史麥嘉來說應該很煎熬，你心裡這麼想。不過一切都很順利，他走進去，門關起來，過了一分鐘，門再次打開，他又出來了，回到車旁，往四周看看，注意周遭有無動靜。接著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然後一切又回歸平靜。

　　所以，上廁所的空檔沒有機會，他吃午餐的時間是下一個機會。這傢伙不可能十二小時都不吃飯，條子一天到晚都在吃，這是你的經驗，甜甜圈、酥餅、咖啡、牛排和雞蛋，吃個不停。

　　※※※

　　麗莎想像個觀光客一樣好好逛逛紐約市，於是李奇陪著她往南走，穿過華盛頓廣場，一直走過西百老匯，到世貿中心，走了大概一又四分之三哩。兩人慢慢逛，花了五十分鐘才走完。天空很藍，天氣很冷，整個都市熱鬧非凡，而麗莎很開心。

　　「我們可以直接去餐廳。」李奇說：「調查局可以請我吃午餐。」

　　「我才剛請你吃過午餐。」麗莎說。

　　「不對，那是遲來的早餐。」

　　「你一直吃個不停。」她說。

　　「我的塊頭大。」他說：「需要營養。」

　　他們把大衣寄放在大廳，坐電梯到頂樓，在餐廳櫃檯排隊等候。麗莎靠著窗，欣賞外面的風景。她把徽章拿了出來，馬上取得兩人座的位子，窗戶正對著剛才走過的西百老匯街與第五大道，高度四分之一哩。

　　「真壯觀。」她說。

　　景色很壯觀，空氣清新乾淨，能見度可以往外延伸一百哩。城市在下方很遙遠的地方，在秋天的光線下變成了卡其色，顯得擁擠而複雜，無限忙碌。河流綠綠灰灰的，外圍區塊朝著威徹司特與康乃迪克方向而去，逐漸模糊。在另一邊，紐澤西州擠在河濱，轉彎後消失在遠方。

　　「鮑伯在那個方向。」麗莎說。

　　「──的某處。」李奇同意道。

　　「鮑伯是誰？」

　　「是混蛋。」

　　她笑了笑。「從犯罪學上來講，這描述不太精確。」

　　「他是供應商。」李奇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如果他每天晚上都在酒吧的話。」

　　「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對吧？」

　　（他只是個小嘍囉，）李奇心想。

　　「三流角色。」他說：「在停車場後車箱開店？沒什麼野心，這種風險還不到需要殺人的程度。」

　　「那他對我們有什麼用？」

　　「他可以抖出一些名字。有人供貨給他，而且他也認識其他同夥，隨便一個同夥會吐出更多名字，然後一個接一個。」

　　「他們彼此都互相認識嗎？」

　　李奇點點頭。「他們也會分工，各有專長和領域，跟一般人一樣。」

　　「這可能要花上很多時間。」

　　「我喜歡這裡的地理環境。」李奇說。

　　「地理環境？為什麼？」

　　「因為很合理。如果你想在部隊裡偷武器，要從哪裡下手？總不能晚上在營房偷偷摸摸，搜刮每個裝備箱，把士兵的槍抽出來。這樣的話，你只有八小時的緩衝時間，等天一亮就會有人發現：嘿！我他媽的貝瑞塔跑哪去了？」

　　「那要在哪裡偷？」

　　「保證不會失手的地方，也就是倉庫，儲備槍枝以備下次戰爭的地方。」

　　「倉庫在哪裡？」

　　「看看州際公路地圖。」

　　「為什麼是州際公路？」

　　「不然妳以為州際公路是建來幹什麼的？不是要讓哈柏一家可以從亞司本到黃石公園去度假，而是要讓陸軍迅速、有效地移動兵員與裝備。」

　　「是這樣的用途？」

　　李奇點點頭。「當然，艾森豪在五〇年代的冷戰高峰期建了這些公路，而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西點人。」

　　「所以呢？」

　　「所以要找找州際公路在哪裡交會，那就是物資的存放地點，因為這樣一來，只要一聲令下，物資就能往四面八方運送。大部分存放地點都在海岸線後方不遠，因為老艾森豪不太擔心傘兵空降到堪薩斯州，他的假想敵是來自海上的敵艦。」

　　「而紐澤西州是個理想地點？」

　　李奇再次點頭。「絕佳的戰略位置，所以囤積了大量物資，也產生了大量的竊盜。」

　　「所以鮑伯應該知道一些內情？」

　　「他會指引我們新的方向，對於他，我們只能有這樣的期待。」

　　◆◆◆

　　他的午餐時間也無機可乘，完全沒機會。望遠鏡緊緊放在眼前，隨時注意情勢，第二輛黑白巡邏車轉過彎，慢慢爬上坡，並排停在第一輛車旁，並且留在那裡，引擎沒有熄火。該死的車竟然有兩輛，並排，大概是整個派出所全部出動在眼前了。

　　只能看到部分情況：兩邊的車窗搖下，出現一個咖啡色紙袋和一杯加蓋的咖啡。新來的傢伙把東西遞過去，手肘舉高讓杯口保持向上。你調整望遠鏡焦距，看到留守的警察伸手去接。那畫面是顆粒狀的二維平面，望遠鏡已經到了極限。留守的先拿咖啡，當他轉過頭的同時找到裡面的杯子握把，之後才把袋子拿過去。他把東西擺在車門架子上，拉開袋口往內看之後笑了笑，臉部肥大多肉。裡面大概是起司漢堡之類的，可能有兩個，再加一片派。

　　他把袋口捲起往旁邊丟，幾乎可以確定是丟在乘客座上。然後又轉過頭和同事交談。這個守衛很興奮，是個年輕人，臉上的肌肉有著青春的緊實。他很陶醉，忘我地訴說著承擔的重責大任。看著他滿臉歡喜，很好奇如果他去敲門上廁所卻沒人應門時，會有什麼表情。因為就在這個當下，決定了兩件事：你要進去把事情搞定，而且不會先把警察幹掉。只因為你想看看他的前後表情有什麼差異。

　　※※※

　　這輛日產Maxima曾是毒販的座車，所以李奇覺得開這輛車去不會有破綻。它在停車場中完全不起眼，很像樣，沒有標誌的政府車輛看起來就不是這樣。一般人買車要先花個兩萬塊買車子本體，然後再加配鍍鉻鋼圈和珍珠烤漆。可是政府用車沒這些東西，完全樸素，很容易辨認，等於在車身上大大寫著：這是一輛無標誌警車。如果鮑伯在停車場看到這輛車，一定會改變以往的習慣，到別的地方去消磨夜晚。

　　換李奇開車。太陽已經下山，又是尖峰時刻，麗莎不想開車。上下班時間路況真的很糟，整個曼哈頓市區塞滿了車，隧道前動彈不得。李奇調整收音機頻道，轉到交通電臺，有個女人的聲音告訴他還要等多久──大概四十或四十五分鐘，比走路還慢兩倍，至少感覺起來是這樣。

　　車子一吋吋前進，塞在哈德遜河下方。這裡離李奇家還要再往上游走六十哩路，他坐在車裡想像整個後院的輪廓，思考著該作什麼決定。就院子來講，他家的後院還算不錯，土地很肥沃，光轉個頭，草就瞬間長高了一呎。有很多樹，槭樹在初秋時很可愛；香柏一定是里昂自己種的，因為排列方式經過設計。槭樹會掉葉子，但香柏小小的紫色莓果很少掉下來。樹葉掉光時，河對岸就會出現寬闊的視野，西點軍校就在那裡。西點軍校是李奇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不過他不是那種懷舊的人。四處飄蕩，有一部分就意味著要往前看，而不是往後看，把心思集中在前方。他打從骨子裡認為，所謂向前看就是去尋找新的事物，尋找你不曾去過的地方與不曾見過的事物。而他生命中的諷刺就在於，雖然他已經踏過地球的大部分表面，但真正看到的東西卻不多。一輩子當兵就像快速跑過狹窄的走廊一樣，眼睛緊盯著前方。旁邊有很多誘惑人的東西，但你跑過去，忽視了它們的存在。現在，他想去旁邊看一看，想要四處亂走，在任何他想要的時間去任何他想去的方向。

　　每天晚上回到同一個地方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的決定正確。他對自己說：賣掉房子、房子即將出售、房子待售、房子賣掉了。話一出口，他就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而不僅是實際層面的負擔。這部分當然很重要，因為從此不必再擔心水管漏水、信箱裡有帳單、什麼時候要送燃料來或是何時該買保險。但更重要的是那種放開的感覺，就像他又重新活了過來，毫無負擔。他已完全自由，隨時準備好出發，就像門已打開，陽光灑進來。他在黑暗隧道的低鳴聲中微笑，麗莎在他身邊。

　　「你真的很享受這種感覺嗎？」她說。

　　「人生中最好的一段路。」他答道。

　　◆◆◆

　　你等著、看著，一小時接一小時。像這樣的完美，不是到處都能看到的。不過你自己就是完美的代表，而且你必須保持完美、保持自信。到目前為止，你確定警察只是臨時的安排，他在車上吃飯，偶爾使用她的廁所，就這樣。所以你打算劫持警察，或許明天早上，就在八點前，然後偽裝成警察，取代他值勤。你打算在他車裡坐一陣子，然後走到史麥嘉門前，敲一敲，好像你準備解放一下。這個方案你考慮了一秒半，然後你當然還是放棄了，因為他的制服尺寸不合。而且早上八點換班時一定得跟調查局探員交談，他會馬上知道你是假冒的，這裡不是紐約或洛杉磯，在地警局他一定很熟。

　　所以不先除掉警察，就得從他旁邊直接走進去。一開始你想試試調虎離山──用什麼方法才能把他引開？或許來場十字路口大車禍？或許是學校火災？不過就你所知，這個小鎮沒有學校，路上看過黃色校車朝波特蘭進出。學校大概在另一個行政區。車禍不容易假裝，當然你自己不能涉入，那要怎麼引誘兩個駕駛相撞？

　　或許用炸彈威脅，不過要放在哪裡？放在派出所嗎？這樣不會產生效用，上級會告訴那個警察留在原地，離局裡遠遠的，直到事情解決為止。那還有什麼辦法？人群聚集的地方，或許是某

　　個需要出動所有警力疏散的場所。但這兒是個小地方，人群會在哪裡聚集？或許是教堂。靠近大術附近有座尖塔。可是你不能等到下星期天。圖書館？可能沒人在那裡。最多兩個老太太坐在那裡做織錦畫，完全不理會書的存在。要疏散可能只要另一個警察花三秒半的時間。

　　而且要製造炸彈威脅就得打電話，你開始思考這個動作：從哪裡打？電話可以追蹤，你可以回波特蘭的機場打電話，追蹤到一通機場公共電話播出的通話就跟沒追蹤一樣。可是這樣的話，會變成關鍵時刻你人在好幾哩外。是安全的電話，但也是無用的電話。兩難。而你現在蹲的地方附近，方圓幾百萬哩內都沒半支鬼電話，落磯山脈裡當然不會有，什麼該死的鬼地方。而你也不能用自己的行動電話，因為到最後這通電話會出現在帳單上，在法庭上形同招供。再說要打給誰？不能讓任何人聽到你的聲音，太好辨認，太過危險。

　　可是你愈想，你的策略就愈集中在電話上。有個人你可以安全地跟他講話，可是這就變成了幾何問題，四度空間，包含時間與空間。你得從這裡直接打電話，在戶外，在可以看到房子的地方，卻不能用行動電話。僵局。

　　※※※

　　車子開出隧道，隨著車流往西前進。三號公路稍微往北偏，接往高速公路。這晚紐澤西十分閃亮，潮濕的柏油路，鈉光燈在夜晚霧氣的籠罩下產生了光暈，一個個串薩來就像項鍊一樣。左右兩側都有明亮的告示板與霓虹燈招牌。柏油路旁展示著各式各樣的住宅。

　　他們要找的酒吧位於某個三叉路畸零地後方，掛著某某啤酒公司的霓虹招牌，寫著MacStiophan’s（麥克史蒂芬的店），就李奇對蓋爾語的了解，意思就是Stevenson’s（史蒂文森的店）。這是棟低矮建築，屋頂是平的、牆面有咖啡色木飾板，每扇窗上都有酢漿草形的霓虹燈。停車場光線不佳，四分之三是空的。李奇把車隨便停下，歪歪的橫跨兩個停車格。下車後環顧四周。氣溫很低，他在黑暗中轉了一圈，靠著街上的燈光掃視整個停車場。

　　「沒有凱迪拉克DeVille。」他說：「他還沒到。」

　　麗莎小心地看著門口。

　　「我們到得早了點。」她說：「大概還要等一下。」

　　「妳可以在外面等。」他說：「如果不想進去的話。」

　　她搖搖頭，說：「我去過更糟的地方。」

　　李奇很難想像那是什麼時候、什麼樣的地方。外面的門通往一個六呎見方的門廳，裡面有臺香菸販賣機與長年使用後光滑油亮的麻編踏墊。裡面的門通往一個低矮的黑暗空間，菸味和酒味沖天。沒有通風系統，窗上的綠色酢漿草除了往外照，也往裡照，讓這地方看起來有點鬼裡鬼氣。牆壁是黑色木板，因為燻了五十年的香菸變得毫無光澤，而且很黏膩。吧檯是長條木頭結構，正面有切成一半的凸出酒桶。旁邊圍著高腳椅，紅色乙烯基椅板。其他地方也是同樣的椅子，只是比較矮，圍在桌旁。桌子是上過漆的酒桶，上面釘著圓形夾板，因為被無數隻手磨過而變得光滑，但也十分骯髒。

　　吧檯後方有個酒保。店裡總共九個客人，夾板上全都擺著啤酒杯。清一色是男性，全都看著新來的人，沒有軍人，條件不符。有些太老、有些太軟弱，有的頭髮骯髒又雜亂。都是平常的工人，也可能是失業人口，但都充滿敵意。沒人說話，彷彿剛剛都在低聲交談，然後突然住口。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好像要威嚇新來者。

　　李奇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在每張臉上都停了一會──時間夠長，足以讓他們知道他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也夠短，讓他們知道他對他們不感興趣。然後他們走向吧檯，他拉了張椅子給麗莎。

　　「有什麼可以喝？」他問酒保。

　　這傢伙穿著一件萬年不洗的襯衫，沒領子，正面全是縐褶，肩上掛著一條拉得筆直的擦碗盤用的毛巾。他大概五十歲上下，臉色灰暗、肚子凸出。他沒有答話。

　　「有什麼東西喝？」李奇又問一次。

　　沒有回應。

　　「嘿！耳朵聾了是不是？」麗莎對著那傢伙叫道。

　　麗莎只坐了一半椅子，一隻腳在地上，另一隻放在擱腳處。她起縐的外套敞開，她轉過上半身，頭髮散在背後。

　　「我們做個交易。」她說：「你給我們啤酒，我們給你錢，接受這筆交易，也許你可以開家店，就算是開酒館好了。」

　　那傢伙轉頭看她，說：「以前沒見過你們。」

　　麗莎笑了笑。「當然沒有，我們是新來的，就這麼回事──增加你的客源，對吧？弄得好，你馬上就要變成花園州⑤的酒吧天王了。」

　　⑤Garden State，紐澤西州的別稱。

　　「你們想要什麼？」他說。

　　「兩杯啤酒。」李奇說。

　　「除此之外呢？」

　　「我們已經領教過這裡的氣氛與熱情的歡迎了。」

　　「像你們這種人來我這裡一定還有別的意圖。」

　　「我們在等鮑伯。」哈柏說。

　　「哪個鮑伯？」

　　「頭髮很短，開輛老舊的凱迪拉克DeVille。」李奇說：「陸軍的，每晚八點會出現在這裡。」

　　「你們在等他？」

　　「沒錯，我們在等他。」麗莎說。

　　那傢伙微微笑，一口黃板牙，已經掉了幾顆。

　　「這樣啊！你們有得等了。」他說。

　　「為什麼？」

　　「買點東西喝，我就告訴你們為什麼。」

　　「這五分鐘來我們一直在想辦法要買東西喝。」李奇說。

　　「喝什麼？」

　　「兩杯啤酒。」李奇說：「有什麼就喝什麼。」

　　「百威還是淡百威？」

　　「各一杯，行嗎？」

　　那傢伙從上面的架子拿下兩個杯子，把啤酒加滿。整個屋子還是靜悄悄。李奇可以感覺到八雙眼睛在背後瞪著他。酒保把啤酒擺在吧檯上──兩個杯子上都有一吋厚的泡沫──還從架上拿了兩張雞尾酒餐巾紙，像發牌一樣丟給他們。麗莎從口袋拿出皮夾，在兩個酒杯中間放了一張十塊錢鈔票。

　　「不用找了。」她說：「說說看為什麼我們要等很久？」

　　酒保又笑了笑，把十塊鈔票抽過去，摺好後放進口袋。

　　「因為就我所知，鮑伯進苦窯了。」他說。

　　「為什麼？」

　　「因為陸軍的一些事。」那傢伙說：「細節我不清楚，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在花園州這一帶做生意就得這樣。小姐，行行好，妳那種天馬行空的想法行不通的。」

　　「發生什麼事了？」李奇問。

　　「憲兵到這裡來抓他，就在這屋子裡。」

　　「什麼時候？」李奇問。

　　「動員了六個人才抓到他，壓壞一張桌子，我才剛收到陸軍的支票，直接從華盛頓來的──五角大廈，用寄的。」

　　「什麼時候發生的？」李奇問。

　　「支票什麼時候來的嗎？幾天前。」

　　「不是，他什麼時候被抓的？」

　　「我也不確定。」他說：「我記得那時候還在打棒球，是例行賽，大概幾個月前吧！」

24

　　他們把啤酒留在吧檯上，碰都沒碰就走回停車場。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已經幾個月的話就不太妙。」麗莎說：「這樣他就等於出局了。」

　　「他從來就不在局內。」李奇說：「不過我們還是要找他談談。」

　　「怎麼找？不知道他在陸軍的哪個地方。」

　　李奇看著她。「麗莎，我當了十三年憲兵，如果我找不到，誰找得到？」

　　「可是我們又不知道他在哪裡。」

　　「不對，如果他都在這鬼地方出沒，那就表示他的單位也在這附近。像他這種低階軍人，應該是地區性的憲兵辦公室在處理。算兩個月的話，還沒上軍事法庭，所以他一定是暫時關在這區的憲兵總隊，而這裡的總隊在川頓市外圍的阿姆斯壯堡，離這裡不到兩小時。」

　　「你確定？」

　　他聳聳肩。「除非情況在三年內完全變了。」

　　「能先確定一下嗎？」她問。

　　「不用確定。」

　　「這樣可以減少時間的浪費。」她說。

　　李奇沒回答。麗莎微笑著打開包包，拿出一支香菸盒大小的折疊式手機說：「用我的手機。」

　　◆◆◆

　　大家都在用手機，一天到晚拿著不放。這是現代社會的奇觀。所有人都在講、講、講，小小的黑色話機貼在臉上，怎麼會有這麼多話好講？手機沒發明前，這些話都到哪去了？憋住了嗎？這樣的話豈不是全都要得胃潰瘍？還是說這些話純粹因為科技的進步就自然產生了？

　　這是你很感興趣的問題──人的衝動。你的推論是，只有一小部分的對話屬於真正有效的訊息交換。可是剩下的大部分必定落在兩種類別上：其一是純粹好玩，單純是因為你可以這樣做，於是你就開開心心地做了。另一種則是誇大自我，自以為重要的狗屁行為。根據你的觀察，性別在這件事上有很大的關係，但這種看法還不到需要公開陳述，不過私底下你很確定，女人講手機是因為愛講，而男人講手機則是虛榮。「嗨！老婆，我剛下飛機。」他們這樣講，可是這有什麼了不起？誰管你下不下飛機？

　　你很確定男人用手機跟自我需求的關係比較密切，所以必然依賴更深，需求更迫切。因此要是偷了男人的手機，他很快就會發現，不悅的程度也比較高。這是你的判斷，所以你坐在機場美食區注意著女人。

　　挑選女人的另一個主要優點是她們的口袋比較小，有時甚至完全沒口袋。所以得拿包包，裡面裝著所有東西：錢包、鑰匙、化妝品，還有手機。女人會從包包裡把手機拿出來用，可能會擺在桌子上一會兒，然後再放回包包裡。如果她們起身去裝咖啡續杯，當然就會連包包一起拿走。這是當然，包包要隨身帶好。可是有些人還會帶別的包包，如筆記型電腦的袋子，這年頭notebook的袋子都分成很多區，讓你放光碟、燒錄機、電源線。有些還附手機袋，袋子外側的長方形小皮袋，形狀跟以前抽菸女子會帶的香菸打火機盒一樣。這些多出來的袋子，就不會時時帶在身邊。如果只是要去飲料區，通常會把這些留在桌上，一方面用來佔位子，另一方面是因為，誰能拿著包包、手提袋，同時還端著一杯咖啡？

　　可是你不會對那些拿著筆記型電腦袋子的女人下手，因為那些昂貴的皮袋暗示著主人有要事待辦。或許她們一小時內就會回到家，想要檢查一下電子郵件，完成什麼圓餅圖之類的，於是她們會打開袋子，發現手機不見了。然後她會通知警方，門號會終止，通話會遭到追蹤，全都在一小時內發生，這樣就辦不了事。

　　所以你挑選的女人是屬於非商務型的，背著小小的尼龍背包當作登機包。尤其要針對那些準備出門的，而不是要回家的。她們會在機場打最後幾通電話，把手機塞到包包裡，然後完全忘了它的存在。因為只要飛離本地基地臺的範圍，用手機就得支付漫遊費。她們有可能要到國外度假，這樣一來手機就像家裡的鑰匙一樣毫無用處，雖然必須帶著走，可是在路途中絕對不會想起它的存在。

　　現在你特別注意觀察的女人，年紀大概二十三、四歲，約在四十呎外。看她穿著輕鬆，好像準備作長途飛行。她現在靠在椅背上，頭往左傾，手機夾在肩膀跟臉之間。講話時笑容空泛，玩弄著指甲，摳一摳，在光線下翻轉著手，東看西看。看樣子就知道這通電話的對象是女性朋友，談話也沒什麼重點。臉上看不出慎重其事的樣子。只是為了講話而講話。

　　她的手提袋放在腳邊，小小的名家設計背包，上面有一大堆圈圈、勾勾、拉鍊。光看就知道要關起來不容易，所以她的包包直接打開放在地上。她端起咖啡杯，再把咖啡杯放下。咖啡喝完了。她繼續講話，看看手錶，抬起頭看看飲料櫃檯。她把對話做個結束，闔上手機，放回包包裡，從裡面拿了個搭配的錢包，站起身來，離開位子去續杯。

　　你馬上起身，手裡拿著車鑰匙，快速跨過美食區，十呎、二十呎、三十呎。你晃著鑰匙，假裝忙碌，她在排隊，快輪到她了。你把鑰匙丟在地上，滑過地磚。你彎下腰去撿，手掃過她的包包，起身的同時把鑰匙跟手機一起拿起來。繼續往前走，鑰匙放回口袋，手機繼續拿在手上。一個人走過機場大廳，拿著手機，再沒有比這更平凡的景象。

　　你的步伐正常，停下來靠在柱子上，翻開電話，放在耳朵旁，假裝在打電話。這樣一來你就成了隱形人，方圓二十呎內就有一打靠在柱子上講電話的人。你轉頭回去看看，她回到自己的桌邊，喝著咖啡。你等著，對著電話喃喃自語。她繼續喝咖啡，三分鐘，四分鐘、五分鐘。你隨便按了按電話，又繼續說起話來。你又撥了通電話，你很忙，你是人群的一部分。她站起來，用力拉起背包繩索把它闔起來，抓住繩子拉起袋子，甩一甩，利用袋子的重量讓袋口收得更緊。她把釦子扣起，袋子往後一甩掛在肩上，然後拿起錢包，打開檢查一下機票，再把錢包闔上。轉頭四處看看，朝著目標邁開步伐離開美食區。她直直朝著你來，在距離五呎處經過，朝登機門而去。你把電話闔上，放進西裝口袋，從另一邊離開。邊走邊得意地笑。現在這通關鍵電話最後會出現在別人的帳單上，再安全不過。

　　※※※

　　電話打到阿姆斯壯堡值班辦公室，接電話的人支支吾吾，表面上什麼都沒透露。但十三年的憲兵經歷讓李奇聽來再確定不過，就像白紙黑字寫在宣誓書上一樣，而且還當著證人面前發誓。

　　「他在那裡。」他說。

　　麗莎一直在旁邊聽，不過她不太相信地問：「他們有明確地跟你說嗎？」

　　「或多或少。」他說。

　　「那值得跑一趙嗎？」

　　李奇點點頭。「他在那裡，我保證。」

　　車子沒有地圖，而麗莎完全不知道她身在何處。李奇隊紐澤西的地理環境也一知半解。他知道如何從甲地到乙地、從乙地到丙地，再從丙地到丁地，可是他也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從甲地到丁地的最短距離，所以車子離開停車場後，就朝著高速公路交流道而去。依他的推估，往南一小時應該是個好的開始，一分鐘後他就發現，這條路就是幾天前拉瑪載他經過的道路。稍微下了點雨，這輛日產車比她的大別克跑起來更快，車身也較低。感覺上像是在水霧的隧道中奔馳，擋風玻璃上沾滿了城市的油膜，雨刷每掃過一次，視線就模糊一次──塗抹、清晰、塗抹、清晰。油表上的指針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我們應該停一下。」麗莎說：「加滿油、擦擦玻璃。」

　　「再買份地圖。」李奇說。

　　李奇把車開到休息站，這裡跟拉瑪停下吃午餐的地方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配置、同樣的建築。他把車開到加油站停在專人服務區。李奇回來時油箱已經加滿，服務員正在擦玻璃。他淋著雨去買了一份大張的彩色地圖，攤開來還不太平整。

　　「開錯路了。」他說：「一號公路比較快。」

　　「好，下個出口。」麗莎探過頭來說：「走九十五號接過去。」

　　她用手指順著一號公路往下，在川頓的黃色區塊旁找到了阿姆斯壯堡，說：「跟我們去過的狄克司堡很近。」

　　李奇沒有說話，服務生擦完玻璃，麗莎從車窗付錢給他。李奇用袖子擦擦臉上的雨水，發動引擎。他們重新回到高速公路上，注意通往九十五號公路的交流道。

　　九十五號公路塞得亂七八糟，一號公路就好得多。這條路穿過高地公園，此後的二十哩連個彎也沒有，直通川頓。李奇還記得阿姆斯壯堡是在川頓北方的左邊，所以南下過去要右轉，轉進一條同樣筆直的路，直接通往路障，旁邊是一間兩層樓警衛室。警衛室再過去，出現許多道路與建築物，路面平整，路緣石都塗上了白漆，磚砌建築，邊角呈圓弧狀。屋外階梯用管狀鋼材焊接，漆成綠色。金屬窗框，這是五〇年代的軍方標準建築，那時預算無上限、規模無限大，樂觀也無限。

　　「美國軍隊。」李奇說：「當時我們是世界的主宰。」

　　警衛室的窗戶就在路障旁，透出微微燈光。有個哨兵，燈光照出他的影子，因為穿著雨衣斗篷、帶著鋼盔，所以身形看起來很粗壯。他透過窗戶往外看，走到門口，打開門，接著靠近車旁。李奇搖下了車窗。

　　「你是那個打電話給上尉的人嗎？」哨兵問。

　　他是個高大的黑人，聲音低沉，濃重的南方口音，在這雨夜遠離老家。李奇點點頭，哨兵笑了開來。

　　「他猜到你可能會親自來一趟。」他說：「進去吧！」

　　他回到警衛室，路障升起，李奇慢慢開過輪胎尖鐵，向左轉。

　　「真輕鬆。」麗莎說。

　　「妳遇過退休的聯邦探員嗎？」李奇問。

　　「當然，一、兩次，幾個老人。」

　　「妳怎麼對待他們？」

　　她點點頭。「大概就像那傢伙對你那樣。」

　　「所有機構都一樣。」他說：「在憲兵單位這種現象或許更明顯，因為其他陸軍部隊都恨你，於是其他人自然就會團結起來。」

　　李奇往右轉、再往右轉，然後左轉。

　　「你以前來過這裡嗎？」哈柏問。

　　「這種地方都一樣。」他說：「找最大的花圃就對了，將軍的辦公室就在那裡。」

　　她指著前面。「這裡應該就是。」

　　他點點頭。「妳有點上道了。」

　　車燈掃過一片玫瑰花床，大小跟奧運標準游泳池差不多。玫瑰只有花梗，直挺挺地從泥土裡突出，表面覆著馬糞與碎樹皮。玫瑰花圃後方是一棟低矮的對稱建築，漆成白色的階梯通往中央的雙扇門，左翼中間的窗內點著一盞燈。

　　「值班室。」李奇說：「我們進來時，警衛馬上打電話給上尉，所以他現在正從走廊走向大門，注意看燈。」

　　大門扇形窗上的燈亮了起來，黃色的光。

　　「接著是外面的燈。」李奇說。

　　門柱上的兩盞燈亮起，李奇把車停在階梯下方，說：「接著門會打開。」

　　門朝裡開，一個穿制服的人走了出來。

　　「一百萬年前，我就是這個樣子。」李奇說。

　　上尉在樓梯上方等著，站的位置剛好在建築內外交界，裡面的燈光照得到他，外面的雨水不會濺到他。他比李奇矮了一個頭，可是身材比較寬闊，看起來很紮實。他的黑色頭髮整齊地梳過，戴著樸素的金屬框眼鏡，制服外套扣了起來，樣子看起來還算親切。李奇下車，繞過車頭，麗莎跟了上來，兩人一起走到白色階梯下緣。

　　「進來躲雨吧！」上尉叫道。

　　他操東岸城市口音，口齒清晰靈活，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像個老實人。李奇先走上階梯，麗莎看到他的鞋在白色階梯上留下濕濕的鞋印，轉個頭，發現自己的鞋也一樣。

　　「不好意思。」她說。

　　上尉再次微笑，說：「別擔心，那些犯人每天早上都要粉刷一次。」

　　「這位是麗莎．哈柏。」李奇說：「聯邦調查局的人。」

　　「很高興認識妳。」上尉說：「我是約翰．萊頓。」

　　三人在門口互相握手，接著萊頓領著他們進去。他把門柱上的燈關掉──開關在門後，然後把走廊燈也關掉。

　　「預算有限。」他說：「所以不能浪費公帑。」

　　光線從他的辦公室內往外透出，他帶著兩人往前走，站在門邊請兩人先進去。辦公室是五〇年代的標準設計，只在絕對必要的地方加以改裝：老舊的辦公桌、新的電腦、老的檔案櫃、新的電話。書架塞得滿滿，每一層都擠滿文件。

　　「他們派給你的事還真不少。」李奇說。

　　萊頓點點頭。「這是當然。」

　　「所以我們盡量不佔用你太多時間。」

　　「別擔心，跟你通過電話後，我已經四處打聽過消息，朋友的朋友說我應該好好招待你，聽說你當少校時是個很可靠的人。」

　　李奇很快笑了笑。「是啊，當少校時，我是努力想讓自己可靠一點。那個朋友是誰？」

　　「你以前的部屬，當時你的老長官是里昂．蓋伯。他說你是個仗義執言的傢伙，而里昂永遠支持你。光憑這段過去，只要這一代人還在部隊裡，就足夠讓你吃得開了。」

　　「還有人記得里昂？」

　　「洋基迷會忘了喬伊．狄馬喬⑥嗎？」

　　⑥Joe DiMaggio，美國職棒洋基隊史上的傳奇球星，曾創下連續五十六場擊出安打的美國職棒紀錄。

　　「我跟里昂的女兒在交往。」李奇說。

　　「我知道。」萊頓說：「消息會到處傳。你很幸運，以我的印象，裘蒂是個很好的女人。」

　　「你認識她？」

　　萊頓點點頭。「我在基地遇過她。」

　　「我會跟她說。」

　　他陷入沉默，心裡想著裘蒂跟里昂。他打算把里昂留給他的房子賣掉，而裘蒂很擔心。

　　「請坐。」萊頓說。

　　桌前有兩張直挺挺的椅子，由金屬管跟帆布組成，很像市區小教堂丟棄的上個世代的東西。

　　「好吧，你需要什麼協助？」萊頓問，問題是給李奇，但是他看著麗莎。

　　「由她來說。」李奇說。

　　於是麗莎從頭講起，做了大略摘要。總共花了七、八分鐘，萊頓聽得很認真，一路問東問西。

　　「這些女人的事我知道。」他說：「聽說過。」

　　她最後用李奇的煙幕彈理論做結：陸軍內部的潛在偷竊，還有牽著他們從紐約市派崔遜的手下找到紐澤西鮑伯的線索。

　　「他的名字是鮑伯．麥奎爾。」萊頓說：「軍需中士，但他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們已經關了他兩個月，蠢得要命。」

　　「意料之內。」麗莎說：「不過他應該可以抖出些名字，或許能讓我們找到比較可能的人。」

　　「比較大條的魚？」

　　麗莎點點頭。「事業夠大，大到得殺人。」

　　萊頓也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說：「從理論上來講，是可能有這樣的人存在。」

　　「你有認識這樣的人嗎？」

　　萊頓看著她，搖搖頭，靠向椅背，用指節揉揉眼睛，突然間看起來非常疲累。

　　「有問題嗎？」李奇問。

　　「你退伍多久了？」萊頓閉著眼反問道。

　　「大概三年了吧！」李奇說。

　　萊頓打個呵欠，伸伸懶腰，然後再度挺直腰桿。

　　「情況已經變了。」他說：「時代在變，對吧？」

　　「什麼變了？」

　　「一切。」萊頓說：「這樣說吧！主要是這個。」他身子往前，用指甲彈彈電腦螢幕，發出瓶子般的玻璃響聲。「陸軍精實化，容易編整，時間就多了。於是他們把一切徹底電腦化。通訊變得更容易，對彼此的業務也一清二楚，庫存容易管理。如果你想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淘汰的威力吉普車輪胎庫存，給我十分鐘，馬上就能告訴你。」

　　「所以呢？」

　　「所以我們對每樣東西都有紀錄，比以前要好很多。比方說，我們知道送出了多少貝瑞塔M9，知道合法配發量有多少，也知道有多少在倉庫裡。而如果這些數目加起來不對，我們就有得擔心了。」

　　「那這些數字加起來正確嗎？」

　　萊頓短促地咧嘴一笑。「現在當然是，過去一年半來沒人從美國陸軍偷走半支貝瑞塔M9。」

　　「那鮑伯．麥奎爾兩個月前在做什麼？」李奇問。

　　「賣他最後一批存貨，他大概已經連續偷了十年。稍微做個電腦分析就清楚了。鮑伯，再加上另外幾個不同地方的人，我們經過一番圍堵，讓他們偷不到東西，然後把那些壞蛋一網打盡，讓他們不能再賣先前偷的東西。」

　　「一個不漏嗎？」

　　「電腦上是這樣說的。之前槍枝不斷遭竊，什麼理由都有；大概在幾十個不同的地點，所以我們逮捕了幾十個人，之後失竊情況就不再發生了。麥奎爾應該是最後一個，也可能是倒數第二，我不太確定。」

　　「所以之後槍枝就不再失竊？」

　　「這已經是之前的事了。」萊頓說：「你們落伍了。」

　　一片沉默。

　　「幹得好。」李奇說：「恭喜了。」

　　「精實化。」萊頓說：「所以時間就多了。」

　　「全抓到了嗎？」哈柏問。

　　萊頓點點頭。「一個不漏，全球各地都大有斬獲，不過其實也沒那麼多。是電腦幹的好事。」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接著麗莎開口說：「可惡，差一點。」

　　她看著地面。萊頓謹慎地搖搖頭，說：「不見得是這樣，我們也有一套自己的理論。」

　　她又抬起頭。「大魚嗎？」

　　萊頓點點頭。「沒錯。」

　　「是誰？」

　　「到目前為止，他的存在只是個假設。」

　　「假設？」

　　「他不是很活躍。」萊頓說：「沒偷東西。就像我剛講的，我們找出了所有漏洞，然後把它們統統補起來。有幾十個人等著上法庭，每個偷竊地點都有，可是我們抓人的方法是偽裝成客戶去買東西，設下圈套。比方說，鮑伯．麥奎爾就賣了幾把槍給酒吧裡的少尉。」

　　「我們剛去過那裡。」麗莎說：「麥克史蒂芬酒吧，在紐澤西高速公路附近。」

　　「沒錯。」萊頓說：「我們的臥底從他後車箱買了兩把M9，一把要兩百塊錢，大概只有陸軍採購價格的三分之一，這雖然不頂重要，不過還是讓你們知道。接下來我們把麥奎爾抓起來，開始訊問。經過電腦庫存分析，我們已經知道他這幾年大概偷了多少槍，我們訂下一個平均價格，追蹤錢的流向，可是只找到一半，他不是存在銀行裡，就是花掉了。」

　　「所以呢？」李奇說。

　　「一開始時沒什麼異狀，可是當我們蒐集的資訊愈來愈多，就發現每個例子情況都一樣：所有人都有一半的錢不見了，不管哪一個，比例都差不多。而這些人也不是什麼腦袋靈光的傢伙，對吧？所以他們不可能把錢藏在我們找不到的地方；而就算他們真的可以藏得很隱密，那為什麼剛好都藏一半？為什麼沒有人統統藏起來？或者三分之二，或者四分之三？為什麼大家都一樣？」

　　「把假設中的大魚放進來，就能得到解答。」李奇說。

　　萊頓點點頭。「沒錯，不然還能有什麼解釋？這就像少了最後一塊的拼圖。於是我們開始假設有個教父級人物存在，有個躲在陰影中的大人物，或許他負責策劃，或許提供包庇，代價就是利潤的一半。」

　　「或者是一半的槍枝。」李奇說。

　　「沒錯。」萊頓說。

　　「有人在幹包庇的勾當，」麗莎說：「好像陰謀之外還有陰謀。」

　　「沒錯。」萊頓又說了一次。

　　三人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從我們的觀點來看似乎挺樂觀的。」麗莎說：「這種傢伙一定是聰明絕頂、精明能幹，而且還得四處奔波處理不同地點發生的問題。也能解釋為什麼他會對這麼多不同的女人感興趣。不是因為所有女人都認識他，而是因為或許每個女人都認識他的某一個客戶。」

　　「時間點對你們來講也很好。」萊頓說：「如果我們找的是同一個人，他兩、三個月前又開始蠢動了，因為他已經聽說他的客戶開始減少了。」

　　麗莎往前坐。「如果是兩、三年前，量有多大？」

　　「相當驚人。」萊頓說：「妳問的其實是這些女人到底看過多少，是吧？」

　　「沒錯。」

　　「數量可能相當龐大。」萊頓說。

　　「你們的情況樂不樂觀？」她問：「比方說從鮑伯．麥奎爾的狀況來看？」

　　萊頓聳聳肩。「不樂觀，我們抓到他賣給我們的臥底兩把槍，不過也就只有這兩把，剩下的都只是推測，錢的數目不對也讓情況變得更糟。」

　　「所以上法庭前先把目擊者除掉就很合理了。」

　　萊頓點點頭。「我覺得再合理不過。」

　　「那這個人到底是誰？」

　　萊頓又揉揉眼睛。「還不知道，我們甚至不能確定是不是真有這樣的人，目前他的存在只是猜測，只是理論。」

　　「都沒人透露隻字片語嗎？」

　　「一句話也沒有，我們一直問，整整兩個月了。我們抓到了二十幾個人，所有人的口風都很緊，我想那個首腦一定威脅過這些人。」

　　「他一定很恐怖，一定是。」麗莎說：「就我們的了解。」

　　萊頓的辦公室內一片安靜，只有雨聲輕輕拍打在玻璃上。

　　「如果這個人存在的話。」萊頓說。

　　「一定存在。」麗莎說。

　　萊頓點點頭。「我們也這麼認為。」

　　「不過我想得先有名字吧！」李奇說。

　　沒有回答。

　　「我應該替你們去跟麥奎爾聊聊。」李奇說。

　　萊頓笑了笑。「我猜這句話遲早會說出口。本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拒絕你了，因為這麼做不太合適。可是你猜怎麼著？我剛剛改變心意了，我決定答應你，請吧！」

　　※※※

　　監獄在地下室，跟所有地區司令部的配置一樣。另一棟低矮的磚砌建築地下室有道鐵做的門，在玫瑰花圃的另一邊孤獨地矗立著。萊頓帶著他們淋雨走過去，三人把領口豎起來擋雨，下巴壓低抵著胸口。萊頓拉拉門外的老舊繩鐘，過了，會兒門打開來，眼前出現的是明亮的大廳，裡面站著一個高大的士官長。士官長往旁邊站，萊頓帶著他們走進去。

　　裡面的磚牆鋪了一層白色瓷釉，天花板和地板用水泥刀抹平後漆上了鮮豔的綠色，日光燈管外罩粗大的格狀金屬燈罩。門是鐵做的，上面有許多正方形開口，用鐵條擋住。右邊有個小小的辦公隔間，木架上有一排鑰匙掛在小小鐵環上，裡面有張大辦公桌。錄影機堆得高高的，錄製十二個螢幕上的灰階波動影像。螢幕上顯示出十二間牢房，其中十一間是空的。只有一間出現躺在床上的人影，蜷縮在毛毯下。

　　「生意不太好。」李奇說。

　　萊頓點點頭。「星期六晚上會更冷清，不過目前麥奎爾是我們唯一的客人。」

　　「錄影是個問題。」李奇說。

　　「不過常會故障。」萊頓說。

　　他彎下腰去仔細檢查螢幕上的影像，手撐在桌上，右手不斷往下彎，直到指關節碰到開關。錄影機的嗡嗡聲停住，錄影字樣從螢幕角落消失不見。

　　「你看吧！」他說：「很不穩定的系統。」

　　「想修好得花好幾個小時。」士官長說：「至少。」

　　這個士官長是個巨人，閃亮的皮膚跟咖啡的顏色一樣。他的制服夾克大得如同帳篷，李奇跟麗莎可以一起套進去，可能連萊頓都可以一起塞進去。這樣的身材是絕佳的憲兵人選。

　　「士官長，麥奎爾有訪客。」萊頓說，這段聲音沒有記錄在影帶上。「不需要記錄。」

　　李奇把大衣與外套脫掉，摺起來放在士官長的椅子上。士官長從木架上拿下一串鑰匙，走向內門，打開門後把門推開。李奇先進去，士官長跟了進去，把門關上並轉身上鎖，然後指指樓梯說：「先請。」

　　樓梯是磚砌的，每一階的邊緣都被抹圓，兩邊牆壁一樣是白色瓷釉。沿著牆邊裝設有每截長十二吋的金屬扶手，樓梯底部有另一道鎖著的門。然後又是一道走廊、又一道上鎖的門。接著是一個大廳，三個鎖上的門後各有三間牢房。士官長開啟中間的門，打開開關後日光燈閃動，照亮一個長四十呎、寬二十呎的區域。這是個緩衝區，長度跟這區的面積一樣，但寬度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區域劃分成四間牢房，牢房中都有粗大的鐵條隔開，鐵條擦上厚厚的閃亮白釉。牢房大約十呎寬、十二呎深，每間都有一部攝影機架在對面，高掛在牆上。有三間是空的，牢門往後開。第四間的門鎖上了，麥奎爾在裡面，努力讓自己清醒著。此時他坐了起來，被燈光嚇了一跳。

　　「有人來看你。」士官長說。

　　出入口的角落有兩張高腳木凳，士官長把最近的那張搬過來，放在麥奎爾的牢房前面，接著走回去坐在另一張凳子上。李奇沒去坐椅子，雙手放在背後站著，透過鐵條靜靜地看著裡面。麥奎爾把毛毯推開，雙腳放到地上。他穿著一件橄欖色內衣、橄欖色短褲。身材高大，超過六呎，體重不止兩百磅，年齡超過三十五歲。他全身肌肉發達，脖子和手腳都很粗，稀疏的頭髮推成平頭，小小的眼睛，身上有些刺青。李奇文風不動地站著，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你他媽的是誰？」麥奎爾問，聲音跟他的體積一樣渾厚，低沉的嗓音讓說出來的字有一半吞在厚實的胸腔裡。李奇沒有回答，這個技巧他在半輩子前就已非常熟練。他直挺挺地站著不動，不眨眼睛，不發一語，讓對方猜測所有可能，不是朋友、不是律師，那到底是誰？讓他們開始擔心。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麥奎爾又問一次。

　　李奇轉身走到士官長坐的地方，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語。巨人的眉毛上揚──你確定？李奇又輕輕說了幾句話，士官長點點頭站起來，把鑰匙串交給李奇，接著便從門口走出去，關上了門。李奇把鑰匙掛在門鎖上，走回麥奎爾的牢房前，麥奎爾透過鐵條瞪著他。

　　「你想幹嘛？」他說。

　　「我要你看著我。」李奇答道。

　　「什麼？」

　　「你看到什麼？」

　　「什麼也沒有。」麥奎爾說。

　　「眼睛瞎了嗎？」

　　「沒有，我不是瞎子。」

　　「那就表示你說謊。」李奇說：「你不可能什麼都沒看到。」

　　「我看到有個人。」麥奎爾說。

　　「你看到有個人塊頭比你大，受過各種專業訓練，而你大半輩子卻在狗屎軍需庫房裡整理檔案。」

　　「所以呢？」

　　「所以沒什麼，只是要你先記在腦子裡，待會兒會用到。」

　　「待會怎樣？」

　　「等一下你就知道。」李奇說。

　　「你想怎樣？」

　　「我要證據。」

　　「什麼東西的證據？」

　　「就是你到底有多蠢。」

　　麥奎爾暫停了一下，眼睛變小，縮進了眉頭的皺褶中。

　　「你講得倒輕鬆。」他說：「站在鐵條外六呎遠的地方。」

　　李奇刻意往前跨了一大步。

　　「現在我離鐵條只有兩呎。」他說：「你還是個蠢蛋。」

　　麥奎爾也往前跨了一步，站在鐵條後一呎，雙手抓著鐵條，雙眼直視。李奇再次往前跨。

　　「現在我離鐵條一呎，跟你一樣。」他說：「你一樣蠢得可以。」

　　麥奎爾的右手伸了出來，握成拳頭，整隻手臂像活塞一樣衝了出來，拳頭瞄準李奇的喉嚨。李奇抓住他的手腕撥向旁邊，讓拳頭從頭側穿過，然後重心往後移，把麥奎爾往前拉，讓他緊緊靠在鐵條內側，扭轉他的手腕讓手心向外，接著往左跨步，把他的手臂往後折，頂在手肘上。

　　「知道你有多蠢了吧？」他說：「我只要繼續走，你的手就斷了。」

　　麥奎爾因為手痛而氣喘吁吁，李奇微微一笑，然後把手放開。麥奎爾看著他，手縮回鐵條後，轉轉肩膀，檢查傷勢。

　　「你想怎樣？」他又問一次。

　　「要我把牢門打開嗎？」

　　「什麼？」

　　「鑰匙就在那裡。你想把牢門打開，讓情勢公平一點嗎？」

　　麥奎爾的眼睛縮得更小了，他點點頭。「好，把該死的門打開。」

　　李奇轉身走開，從門把上拿下鑰匙串，從中找到正確的那把。他曾經摸過無數牢房鑰匙，所以即使矇住眼睛也可以挑出正確的鑰匙。他走回來，把門打開。麥奎爾靜靜地站著。接著李奇轉身走開，再把鑰匙串放回門把上，臉朝著門，背對著牢房。

　　「坐吧！」他叫道：「那張凳子是留給你的。」

　　他感覺到麥奎爾從牢房裡走出來，聽見他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直到腳步聲停止。

　　「你想幹嘛？」麥奎爾再問一次。

　　李奇繼續背對著他，希望能感受到麥奎爾靠近他，可是沒有發生。

　　「有點複雜。」他說：「你可能得同時考慮幾個因素。」

　　「什麼因素？」麥奎爾毫無頭緒地問道。

　　「第一個因素是，我不是官方派來的，能接受嗎？」李奇說。

　　「什麼意思？」

　　「你說呢？」

　　「我不知道。」麥奎爾說。

　　李奇轉過身。「意思是說我不是憲兵、也不是警察，事實上，我什麼都不是。」

　　「所以呢？」

　　「所以不會有報應、沒有懲戒條款、不用擔心退休金，什麼都沒有。」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讓你下半輩子走路都得用枴杖、喝東西得用吸管，也沒人管得著，而且這裡沒有目擊者。」

　　「你想怎樣？」

　　「第二個因素，不管大人物說他會對你怎樣，我保證會讓你更悽慘。」

　　「什麼大人物？」

　　李奇笑笑。麥奎爾的拳頭握了起來，顯露出渾厚的二頭肌和寬闊的肩膀。

　　「接下來這部分就有點複雜。」李奇說：「你要認真聽：第三個因素，如果你說出他的名字，他會永遠離開這裡。你說出他的名字，他不可能來找你，永遠都不可能，了解嗎？」

　　「什麼名字？什麼人？」

　　「你付出半數獲利的那個人。」

　　「沒有這個人。」

　　李奇搖搖頭。「我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了，行嗎？我們已經知道有這個人了，所以不要逼我先把你修理一番，再開始談正經事。」

　　麥奎爾開始緊張，呼吸變得粗重，然後他靜了下來，身體稍微放鬆，眼睛又瞇起來。

　　「所以仔細聽好。」李奇說：「你以為把他抖出來會讓你吃不完兜著走，可是你錯了。你需要了解的是，如果你把他抖出來，你剩下的人生會很安全。因為現在很多人要找他，而且他犯的案子絕對不僅僅是讓他滾回家而已。」

　　「他幹了什麼？」麥奎爾問。

　　李奇笑了起來，真希望錄影機沒有關掉。那個傢伙真的存在。萊頓要是聽到了一定會在辦公室跳舞。

　　「聯邦調查局認定他殺了四個女人，你跟我講他的名字，他們就會把他抓走，沒人會問他其他的事。」

　　麥奎爾沉默了，他努力思考，不過速度有點慢。

　　「還有兩個因素。」李奇說：「你現在跟我說，我就去跟上面的講好話，他們會聽我的，因為我以前也是他們的一分子。憲兵都會團結起來，不是嗎？我可以讓你過得輕鬆一點。」

　　麥奎爾沒說話。

　　「最後一個因素。」李奇輕聲說：「你要了解，你遲早還是會講，只是時間問題，你自己決定。你可以現在跟我講，也可以等半小時後我把你的手、腳和脊椎打斷了再說。」

　　「他很不好惹。」麥奎爾說。

　　李奇點點頭。「我想也是，不過你要權衡輕重，不管他威脅什麼都只存在於理論上，還是未知數。而且就像我講的，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但我要做的現在就會發生，而且就在這裡。」

　　「你什麼也不會做。」麥奎爾說。

　　李奇轉過身，拿起木凳倒轉過來，用兩隻手抓住凳子腳提在胸前，反手施力，肩膀提高，穩穩地往外拉。他用力吸氣，手肘往後，凳子腳從橫木上脫離，同時橫木掉到地上。他把凳子倒轉過來，左手握住座位部分，右手把一支凳腳扯下。接著他把殘骸丟到地上，留下一支椅腳，長度大約一碼，重量或體積都跟球棒差不多。

　　「現在換你做一次。」他說。

　　麥奎爾拚命地試了一次，他把凳子倒轉過來，抓住椅腳，肌肉緊繃、刺青變大，但椅子卻文風不動。於是他呆呆站著，手裡抓著倒轉的椅子。

　　「很可惜。」李奇說：「我本來想弄得公平一點。」

　　「他隸屬特種部隊。」麥奎爾說：「參加過沙漠風暴，很強捍。」

　　「這不重要。」李奇說：「如果他抵抗，調查局會把他射殺，所有問題就解決了。」

　　麥奎爾沒說話。

　　「他不會知道是你洩的底。」李奇說：「他們會搞得好像他留下什麼證據似的。」

　　麥奎爾沒說話，李奇開始揮動手中的椅腳。

　　「左邊還是右邊？」他問。

　　「什麼？」麥奎爾說。

　　「你要我先打斷哪隻手？」

　　「拉塞爾．古路傑，」麥奎爾說：「補給連隊，他是個上校。」

25

　　◆◆◆

　　偷手機再簡單不過，但佈局就沒那麼輕鬆。抓住正確的時間點是第一要務，要等到天色全黑，等到白天值勤員警的最後一小時，因為警察比調查局探員笨，而且最後一小時一定比第一個小時好，注意力比較渙散。無聊的情緒會開始產生，眼神開始呆滯。他會開始想像待會要跟好兄弟去喝一杯，或者待在家裡跟老婆看電視，或者任何他想用來度過下班時間的方法。

　　所以你的空窗期大概有四十分鐘，比方七點到七點四十分。計畫分成兩部分，先是房子，然後才是周邊區域。從機場開車過去，由中央幹道接近目標，經過三條街外的十字路口，然後把車停在往北兩百碼外的登山客停車場。有一條寬大的碎石步道，往東爬上胡德山脈的斜坡。你下了車，轉身背對步道，往西北走，進入小樹林。這裡的位置跟先前的高度一樣，不過是在她房子的另一邊，是後面，而不是前面。

　　這樣的地形讓附近的房子不可能有很大的院子，建築物後方有些帶狀植物，然後是籬笆，接著就是陡峭的山壁，長滿了野生小灌木叢。你慢慢地穿過樹叢，走到她的圍籬邊，一動不動地站在黑暗中觀察。窗簾拉下，安靜無聲，聽得到鋼琴聲，很小聲。房子的建法是朝山壁挖洞，跟街道成直角，原本的側邊現在變成了正面，前廊沿著屋子旁邊走，而你面對的是一片牆，上面有許多窗戶，沒有門。於是你沿著圍籬前進，看看另一側，這邊其實是房子背面，一樣也沒有門。所以進去的唯一管道就是門廊上的正門，以及面對馬路的車庫門。不太理想，不過在意料之中。這也已在規劃中，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已事先計畫完成。

　　※※※

　　「很好，古路傑上校。」萊頓說：「這下你插翅難飛了。」

　　他們回到值勤室，因為跑過夜晚的雨水而淋濕，但精神十分振奮，冷空氣與勝利感讓他們滿臉通紅。三人互相握手，擊掌歡呼，麗莎甚至笑到一把抱住李奇。萊頓開始察看電腦上的目錄，李奇和麗莎一起坐在萊頓桌前，老舊的椅子直挺挺地。兩人呼吸急促，麗莎還在微笑，沉浸在如釋重負與勝利感中。

　　「拆凳子那招真是太帥了。」她說：「我們全程都看著螢幕。」

　　李奇聳聳肩，說：「其實我作弊，純粹是因為我選對了椅子。我想每次有訪客來，那個士官長就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因為很無聊，所以會在椅子上搖來搖去。而他的身材驚人，所以椅子的接縫處必定會碎裂，椅腳幾乎是自己掉下來的。」

　　「可是看起來真的挺嚇人的。」

　　「就是要營造這種效果，最高守則就是讓對方膽戰心驚。」

　　「好，人員名冊上有他的名字。」萊頓說：「拉塞爾．古路傑上校，在這裡。」

　　他用指甲敲敲螢幕，發出他們先前聽過如玻璃瓶般的聲響。

　　「他有過不良紀錄嗎？」李奇問。

　　「還看不出來。」萊頓說：「你是說他會不會有憲兵單位的紀錄嗎？」

　　「一定出過什麼事。」李奇說：「沙漠風暴的特種部隊現在卻轉到補給單位？這代表什麼？」

　　萊頓點點頭。「確實需要查一查，有可能是遭到懲戒。」他離開人員名冊表列，點了另一個選單，然後暫停了一下，說：「這可能要花上整晚的時間。」

　　李奇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說這東西我們不能看，是吧？」

　　萊頓也笑了笑。「一點也沒錯，兄弟。你想怎麼修理犯人都行，可是電腦的東西不能看。你也知道這裡的規矩。」

　　「當然。」李奇說。

　　萊頓等著。

　　「吉普車輪胎的庫存目錄。」麗莎突然說：「你能不能追蹤到遺失的迷彩漆紀錄？」

　　「有可能。」萊頓說：「理論上應該可以。」

　　「一共是十一個女人，找一找有沒有三百加侖左右的遺失紀錄。」她說：「如果有辦法把古路傑的名字跟油漆掛在一起，那就成功了一大半。」

　　萊頓點點頭。

　　「還有日期。」她說：「查查看那些女人遇害的時候，他是不是都沒有當班。大概要配合地點查詢，確認那些女人服役的地方發生過竊案，同時證明他們都目擊了事情的發生。」

　　萊頓看著她。「陸軍一定很感謝我，對吧？古路傑是我們的人，而我卻一整晚拚著老命把他踢給調查局。」

　　「很抱歉。」她說：「可是司法案件是跑不掉的，不是嗎？殺人遠比偷竊嚴重。」

　　萊頓點點頭，看起來悶悶不樂的樣子，說：「就像剪刀碰上布一樣。」

　　◆◆◆

　　房子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因為站在黑暗中瞪了很久，而且光在這裡聽她彈那該死的鋼琴是不會有進展的。於是你轉身離開圍籬旁，走進樹叢裡，往東南走向車子停放的地方。到了車旁先拍拍灰塵，坐進車子，發動引擎，穿過路口往回走。任務的第二階段只有二十分鐘可用。車子往前開，從路口往西兩哩處有家小型購物中心。在道路左手邊有老式的單層賣場，屋舍排列就像方形的字母Ｃ。購物中心的中央是間超級市場，兩邊分佈著小型店家，其中有些用木板封了起來，沒有營業。你把車停在停車場角落，車頭朝向防火巷，往前看，正合你意。超市過去有三家店面，雖然在預料中，不過你還是露出微笑，握起拳頭敲了一下方向盤。

　　然後你把車子迴轉，慢慢倒回去，仔細檢查，可是笑容消失了。情況不好，一點都不好──太過空曠，每間店家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雖然現在燈光昏暗，可是你想的是白天的情況。於是你把車開到側邊店家的後面，然後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這裡有一排備用停車格，正對著店家後方，簡單的送貨出入口，沒有窗戶。你把車子停下，轉頭四處觀看──獨立的環形區域，無庸置疑，這就是你要的場所，完美無缺。

　　你把車開回大停車場，停在一小排車輛旁邊，熄火，開始等待。你看著中央大街，十分鐘後，看到調查局的別克從旁邊開過，不快不慢，準備去交接。

　　「晚安。」你輕聲說。

　　然後你再次發動引擎，繞出停車場，朝著相反方向離開。

　　※※※

　　萊頓告訴他們沿一號公路下去，往川頓方向一哩外有家汽車旅館。他說犯人的訪客都住這裡，很便宜、很乾淨，也是附近唯一的住處，而且他知道電話號碼。麗莎開車，一下就找到了。從外面看起來不錯，而且空房很多。

　　「十二號房是不錯的雙人房。」櫃檯服務生說。

　　麗莎點點頭，說：「好，就這間。」

　　「就這間？」李奇說：「雙人房？」

　　「待會兒再說。」她說。

　　她付了現金，櫃檯的人交給她一副鑰匙，又說了一次：「十二號房，這排走下去。」

　　李奇淋雨走了過去，麗莎把車開過來，停在房間前面，看到李奇在門口等候。

　　「怎麼？」她說：「又不是要睡覺，我們只是要等萊頓的電話，與其在車上等不如在這裡。」

　　他只是聳聳肩，等著她把門打開。她開門走進去，李奇跟著。

　　「而且我也太興奮了，睡不著。」她說。

　　這是個標準的汽車旅館房間，很熟悉，很令人安慰。暖氣開得太大，雨滴打在屋頂上發出嘈雜聲。房間一角的窗戶邊，有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李奇走過去坐在右邊那張椅子上。手肘放在桌上，手遮住臉，一動也不動。麗莎有點侷促不安，走來走去。

　　「我們抓到他了，你知道嗎？」她說。

　　李奇沒有說話。

　　「我應該打電話給布雷克，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麗莎說。

　　李奇搖搖頭。「還不行。」

　　「為什麼？」

　　「先讓萊頓把資料查完，調查局這時候插手會扯他的後腿。他只是個上尉，上面會派出幾個兩顆星的混蛋來接管，這麼一來他就永遠沒機會查清真相。讓萊頓去發揮，把功勞歸給他。」

　　她在浴室裡看看毛巾架與洗髮精，還有肥皂，然後走了出來把外套脫掉。李奇把頭轉開。

　　「絕對安全。」她說：「我有穿內衣。」

　　李奇沒有答話。

　　「怎麼？」麗莎問：「有心事？」

　　「有嗎？」

　　她點點頭。「當然有，很明顯，我是個女人，這是天生的直覺。」

　　李奇直視著她。「老實說，我實在不太想跟妳、還有一張床獨處一室。」

　　她微笑了起來，很開心，又有點不懷好意。「受到誘惑了嗎？」

　　「我是個平凡人。」

　　「我也是啊！」她說：「如果我能控制自己，我想你也可以。」

　　他沒有說話。

　　「我要去洗個澡。」麗莎說。

　　「天啊……」他喃喃自語。

　　◆◆◆

　　這是間標準的汽車旅館房間，就像全國所有的汽車旅館一樣。一進門，右邊是浴室，左邊是衣櫥，有一張雙人床、梳妝臺、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老舊的電視、冰桶，牆上貼著難看的照片。你把外套掛在衣櫥裡，可是繼續戴著手套，沒必要把指紋弄得到處都是。雖然不太可能真的有人找到這個房間，但你一向小心行事。唯一把手套拿下來的時候就是洗手的時候，而且汽車旅館的浴室也很安全。十一點你離開房間，十二點就會有小姐來打掃。所有東西都會噴灑清潔劑，然後用抹布擦過一遍。從來沒人在汽車旅館房間找到過有用的指紋。

　　你穿過房間，坐在左邊的椅子上，往後靠，閉上眼睛開始思考。明天，明天必須動手。你用回朔方式把時間訂出來，要等到天黑才能出去，這是首先要考量的，所有行動都必須以這點為基礎。可是你希望讓白天的警察發現她，你也承認這只是一時興起，可是……嘿！如果你不能用一點小小的異想天開來增加一點情調，這樣人生不是太無趣了嗎？所以天一黑你就必須行動，但要在警察最後一次上廁所前。這樣一來時間點就很明確，大約在六點跟六點半之間，那就五點四十五分好了，預留一點時間……不好，五點半好了。因為你一定要趕回來看看警察的表情。

　　好，就決定五點半。黃昏，天還沒全黑，可是天色夠暗了。先前作案最久的時間是二十二分鐘，基本上這個也不會比較久，不過你還是預留了整整半小時的時間。五點之前你就必須進到屋裡，開始行動，然後從她的觀點把整個流程想過一次，這樣一來兩點左右就得打電話。

　　所以十一點前離開這間破旅社，十二點前要到達目的地，然後等待、觀察，兩點時打電話。就這麼決定，你睜開眼站起來。脫下衣服洗澡，拉開床單躺在床上，除了手套外什麼都沒穿。

　　※※※

　　麗莎從浴室走出來，除了一件毛巾外什麼都沒穿。她的臉洗得一乾二淨，濕濕的頭髮因為水的重量往下垂，超過腰部。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很稚嫩。矢車菊般的藍眼睛，牙齒、臉頰和皮膚都很白，像個十四歲少女，只差身高超過六呎。這樣的身高讓標準尺寸的旅館浴巾長度嚴重不足。

　　「我想我還是打電話給布雷克好了。」她說：「應該報告一下進度了。」

　　「什麼都別講。」李奇說：「我是認真的，這樣事情會失控。」

　　她點點頭。「我只會跟他說事情快有眉目了。」

　　李奇搖搖頭。「再模糊一點好嗎？只跟他說我們明天要見一個關鍵人物，他有可能提供相關情報，這樣就好。」

　　「我會很小心。」她說道，在鏡子前坐了下來，浴巾往上縮，露出了身體的一部分，她看著自己的頭髮。

　　「可不可以幫我從包包裡拿手機出來給我？」她說道。

　　李奇走到床邊，手伸到包包裡，翻動時散發出微微的香氣。他找到手機，抽了出來拿給她。

　　「記得要講得很模糊，好嗎？」他又說了一次。

　　麗莎點點頭，把手機打開，說：「不用擔心。」

　　「我想我也來洗個澡好了。」

　　她笑一笑。「慢慢洗，我不會偷看，人格保證。」

　　李奇走進浴室，關上了門。麗莎的衣服掛在後面的牆壁上，一件不少，內衣是白色的，有蕾絲。他本來打算把水調到最冷，不過後來還是決定靠意志力克制就好。於是他把水溫調熱，脫掉衣服，在地上丟成一堆，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折疊牙刷，用清水刷牙。接著他站在蓮蓬頭下，拿麗莎用過的洗髮精和肥皂淋浴。他沖了很久，試著放鬆，不過後來還是放棄了，於是把水溫往冷水那邊調，一邊沖一邊喘氣。這麼沖了一分鐘、兩分鐘……然後把水關掉，伸手拿毛巾。

　　這時麗莎敲敲門，叫道：「洗好了嗎？我要拿衣服。」

　　他把毛巾展開，包在腰部，叫道：「好了，進來。」

　　「遞出來就好。」她答道。

　　他一把抓住衣服，從掛勾上拿起來，打開門遞了出去。麗莎拿了衣服便轉身走開。李奇把身體擦乾，穿上衣服，在小小的浴室裡顯得有些侷促。他用手指抓抓頭髮，靜靜站著不動，維持了一分鐘，然後轉動門把推門而出。麗莎站在床邊，正在穿衣服，還沒穿的則掛在梳妝臺的椅背上。她將頭髮往後梳，手機已經闔上，放在冰桶旁邊。

　　「妳跟他說了什麼？」李奇問。

　　「就是你交代的那樣，明天早上要見個大人物，其他的都沒講。」她說。

　　她穿著襯衫，可是領帶掛在椅背上，胸罩和長褲也一樣。

　　「他有說什麼嗎？」李奇又問。

　　「波頓在斯伯肯。」她說：「赫茲租車的事查不出名堂，紀錄上只有一個女人。不過UPS的司機有點眉目了，他們今天晚上會碰面，不過因為時差的緣故晚了三小時，所以大概要到明天早上才會有消息。總之因為那場球賽，時間已經查出來了，UPS正在調檔案。」

　　「絕對不會有拉塞爾．古路傑的名字出現在上面。」

　　「大概不會吧！可是這已經不重要了，反正我們抓到他了。」麗莎在床邊坐下，背對著李奇。「都要感謝你，你講得一點也沒錯，這傢伙是個聰明人，而犯案的動機再平凡不過。」

　　她站了起來，有點侷促不安，在床與桌子之間來回踱步，身上只穿著內褲，從襯衫的尾端看得出來。她的臀部完美誘人，雙腿纖細而修長，依她的身高比例來看，雙腳算得上小巧細緻。

　　「我們應該慶祝一下。」她說。

　　李奇把枕頭堆在床頭，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集中心神聽著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音。

　　「這種地方不會有客房服務。」他說。

　　她轉過身對著他，襯衫上面的頭兩顆釦子沒扣。像這種情況，效果全看釦子的距離有多寬。如果釦子距離很近，那就沒什麼用。可是這兩顆釦子離得很開，大概有三、四吋寬。

　　「是裘蒂，對吧？」她說。

　　他點點頭。「當然。」

　　「如果不是因為她，你會很想要對吧？」

　　「我確實很想要。」他說，然後停了一下。「可是我不會，因為有她。」

　　麗莎看著他，然後微微笑了笑說：「我喜歡這種男人。」

　　他沒有說話。

　　「坐懷不亂。」她說。

　　李奇沒有答腔，兩人陷入沉默，只有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音，持續不停。

　　「這是種很迷人的特質。」她說。

　　他望著天花板。

　　「我的意思不是說你除此之外一點都不迷人。」她說。

　　他繼續聽著雨水聲。麗莎嘆了口氣，發出微小的嘆息聲。她轉過身，只離開了一點點距離，不過已足以阻止災難發生。

　　「所以你還是會待在紐約附近。」她說。

　　他又點點頭。「是這麼打算。」

　　「她對房子的事會很生氣，因為那是她爸爸留給你的。」

　　「有可能。」他說：「不過她得克服。以我的觀點，他留給我的其實是個選擇，不管是房子、還是賣掉房子的錢，都是我的選擇。他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他不會驚訝，也不會難過。」

　　「那是感覺問題。」

　　「我不覺得。」他說：「那不是她小時候住過的房子。他們父女幾乎沒住過那地方，她也不是在那裡長大的，充其量就是個木頭建築。」

　　「它是個錨，這是她心裡的想法。」

　　「這就是我賣掉的原因。」

　　「所以她當然會擔心。」

　　李奇聳聳肩。「慢慢地她會知道，不管有沒有房子，我都會留下來。」

　　房裡又安靜下來，雨變小了。麗莎坐在床邊，面對李奇縮起雙腳說：「我還是想慶祝一下。」

　　她把雙手按在床上，往前靠並輕聲說：「慶祝之吻。就這樣，我保證。」

　　李奇看著麗莎，伸出左手把她摟過來，吻上她的唇。她把手放在他腦後，手指伸進髮間，側頭張開嘴。李奇感覺到她的舌頭伸到他的牙齒上、伸進嘴裡，於是他閉上了眼。麗莎的舌頭非常熱切，完全伸進他嘴裡，感覺很舒服。他睜開眼看著麗莎，因為太近而無法聚焦。麗莎的雙眼緊閉。李奇放開了她，拉開距離，滿是罪惡感。

　　「我有件事要跟妳講。」他說。

　　麗莎氣喘吁吁，頭髮一片散亂。

　　「什麼事？」

　　「我沒跟妳說實話。」他說。

　　「什麼事沒說實話？」

　　「我不認為古路傑是我們要找的人。」

　　「什麼？」

　　沉默。兩人仍在床上，距離很接近。她的手還放在他腦後，手指在他髮間。

　　「他是萊頓要找的傢伙。」李奇說：「不是我們要的人，一直都是這樣。」

　　「什麼？你一直這麼認為？這是你提出的理論，李奇，為什麼現在才說不是？」

　　「因為我是隨便講講，麗莎。我只是把思考過程說出來，基本上這是鬼扯。我很驚訝竟然真有這種人。」

　　她驚訝萬分地把手放開，再一次說：「但這是你提出的理論呀！」

　　李奇聳聳肩。「這是我編出來的藉口，完全沒有認真的成分，我只想找個合理的藉口離開寬提科一陣子。」

　　麗莎瞪著他。「你編的藉口？隨便亂講的？」

　　他又聳聳肩。「我想聽起來還挺像回事的，可是我不相信。」

　　「那為什麼要講？」

　　「我說過了，我只想找個藉口離開，讓我有時間思考。而且這是個實驗，我想看誰會支持這個理論、誰會反對，我想知道誰真的希望破案。」

　　「我不相信。」她說：「為什麼？」

　　「有什麼好不相信的？」

　　「我們都想破案。」她說。

　　「波頓就反對。」李奇說。

　　她拉開距離瞪著他，問：「這到底算什麼？遊戲嗎？」

　　李奇沒說話，她也沉默下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你到底在幹什麼？」她說：「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這時候有人敲門，大聲的連續敲擊。麗莎拉開了距離，李奇也放開手，雙腳站到地上，抓抓頭髮朝門口走去。敲門聲再次響起，用力而沉重地敲擊著。

　　「聽到了！」他叫道：「來了。」

　　敲門聲停了，李奇把門打開，門外停了一輛軍方的雪佛蘭，萊頓站在屋簷下，舉著手，外套打開了，肩上有雨水。

　　「古路傑是我們要找的人。」他說。

　　他走進了房間，看見麗莎在扣釦子。

　　「對不起。」他說。

　　「這裡很熱。」她說，轉開頭。

　　萊頓看著床上，好像很驚訝。

　　「他是我們要找的傢伙，百分之百確定。」他說：「一切就像手套一樣吻合。」

　　麗莎的手機響了起來，在冰桶旁的梳妝臺上，像鬧鐘一樣發出粗厲的叫聲。萊頓停了一下，作勢表示他可以稍等。麗莎爬過床，打開電話。李奇聽到一個很微弱的聲音，有點失真，而且很遙遠。麗莎聽著，李奇看著她臉上的血色漸漸消失，看著她闔上電話，輕輕放下手機，好像手機如同水晶般脆弱。

　　「我們要回寬提科，」她說：「即刻動身。因為他們已經查出卡洛琳．庫克的所有檔案。你說得對，她去過各種單位，但從來沒進過武器部門，完全沒有，連一下子都沒有。」

　　「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這點。」萊頓說：「古路傑是我們的人，但不是你們要找的。」

　　李奇只是點點頭。

26

　　萊頓走到房間另一頭，選了靠右邊、李奇坐過的那張椅子坐下。他的手肘靠在桌上，把頭埋進掌中，維持著這個姿勢抬起頭看著麗莎說：「首先，根本就沒有什麼名單。妳叫我去查那些女人待過的單位有沒有發生竊案，所以我當然需要先有名單才能查。於是我就想找那份名單，可是查不到，因此我打了幾通電話想了解當初的情況。調查局的人一個月前找上軍方時，我們毫無頭緒，要從所有檔案中找出這些人簡直就像大海撈針，所以有人想了個聰明的辦法，走捷徑，打電話給其中一個，隨便找個藉口詢問。我們認為這個女人就是愛莉森．拉瑪，她提供給我們這份名單，幾年前她們似乎建立起一個很大的支持團體。」

　　「史麥嘉把她們稱作『姊妹』。」李奇說：「還記得嗎？她說，我的四個姊妹死了。」

　　「這是她們自己弄出來的名單？」麗莎說。

　　「因為我們沒有這種東西。」萊頓又說了一次。「然後我開始查古路傑的資料，時間跟地點完全不合，連接近的情況都沒有。」

　　「他有可能變造資料嗎？」

　　萊頓聳聳肩。「是有可能，他是偽造庫存目錄的能手，這無庸置疑。不過妳還沒聽到重點。」

　　「那是……」

　　「就像李奇講的，身為特種部隊卻被分發到補給單位一定有原因，所以我就查了查，他在波斯灣時表現非常優秀，是個大明星，官拜少校。他們都在沙漠作戰，深入敵後，尋找機動的飛毛腿飛彈發射陣地，這些陣地單位小、通訊設備不佳，沒人知道到底藏在什麼地方，而且時時刻刻都在移動，於是軍方就發動砲火射擊，亂打一通。古路傑的單位剛好被打得亂七八糟，是友方誤射，傷亡慘重，古路傑自己也受了重傷。可是陸軍就是他的人生，他還是希望留下來，所以上面就破格讓他直升上校，把他安排在還能勝任的職位，於是他就開始了在補給單位的文書工作。我的猜測是遭逢大難之後，他的性格變得憤世嫉俗，於是開始幹那些非法勾當作為報復，報復陸軍、報復上天。」

　　「這點有什麼重要？」麗莎問道。

　　萊頓停了一下，說：「這次的意外，讓他斷了兩條腿。」

　　沉默。

　　「他坐輪椅。」

　　「該死！」她說。

　　「沒錯，該死。所以他不可能在各個浴室裡跑上跑下，上一次他自己爬樓梯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麗莎瞪著牆壁，緩緩地說：「好吧！那個想法是錯的。」

　　「恐怕真是這樣，小姐。而他們所說關於庫克的事是對的，我也查過她的狀況，在短短的軍旅生涯中，庫克從來沒有拿過比原子筆重的東西。這也是我原本要跟妳說的另一件事。」

　　「好。」她又說了一次，看著牆壁。「不過還是謝謝你。現在我們要離開這裡，回去寬提科，面對現實。」

　　「等等。」萊頓說：「還有油漆的事。」

　　「還有壞消息？」

　　「是奇怪的消息。」萊頓說：「我照妳的要求查了迷彩漆的遺失報告。有個隱藏檔，已經停止存取，裡面只有一點點資料，有一百一十罐三加侖的油漆遭竊。」

　　「那就對了。」麗莎說：「總共三百三十加侖，十一個女人，每人用三十加侖。」

　　「證據很明確。」萊頓說：「紀錄上說是猶他州一位補給中士偷的。」

　　「誰？」

　　「羅蘭．史丹利中士。」萊頓說。

　　一片靜默。

　　「這怎麼可能？」麗莎說：「她是被害者之一呀！」

　　萊頓搖搖頭。「我打電話到猶他州聯絡當初調查的軍官，從床上把他挖起來，他說是史丹利，絕對沒錯。從她用的方法與她職位附屬的機會來看，錯不了。她試著掩飾，不過不夠聰明，所以證據很明顯。不過軍方沒有繼續追究，因為那時的政治氣氛不容許進一步的行動，她才剛剛結束性騷擾官司。在那個時間點他們沒辦法對她怎麼樣，所以只好繼續監視她，直到她退役，不過是她偷的錯不了。」

　　「其中一個被害者偷了油漆？」李奇說：「而另一個提供名單？」

　　萊頓納悶地點點頭。「事實就是這樣，我以人格保證。而且你知道我不會對里昂的人鬼扯。」

　　李奇只是點了點頭。

　　※※※

　　對話結束，整個房間靜悄悄地。萊頓坐在桌子旁，麗莎毫無生氣地穿著衣服。李奇套上外套，在麗莎的外套裡拿出車鑰匙，走到外面站在雨中好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把車門打開，坐了進去，發動引擎等著。麗莎跟萊頓一起出來，她走到車旁，萊頓也回到了他的車上，輕輕向他們揮了揮手。李奇發動車子，慢慢駛離停車場。

　　「看一下地圖。」他說。

　　「二九五號公路接高速公路。」麗莎說。

　　他點點頭。「後面的我就知道了，拉瑪帶我開過。」

　　「羅蘭．史丹利為什麼他媽的要偷油漆？」

　　「我不知道。」他說。

　　「你要向我解釋一下嗎？」她問：「你明知道陸軍這條線沒用，為什麼要我們花三十六個小時在這上面？為什麼？」

　　「我已經跟妳說過了。」他說：「這是個實驗，而且我需要時間思考。」

　　「思考什麼？」

　　他沒有回答。麗莎沉默了一下，說：「還好我們沒有繼續慶祝下去。」

　　他對此一樣沒有回應。一路上他再也沒有說話，只是找到了正確的路，在雨中奔馳。他的心裡出現了新的問題，所以試著找出一些答案，可是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唯一想得到的，是麗莎的舌頭在他嘴裡的感覺和裘蒂的不一樣，味道不同。他心裡猜想每個人的大概都不一樣吧！

　　※※※

　　他開得很快，從川頓外圍一路到寬提科只花了不到三小時。他在一條無標示的路口右轉離開九十五號公路，在黑暗中經過陸戰隊檢查哨，停在路障前面。調查局的警衛把手電筒照在他們的徽章和臉孔上，升起了漆成條紋的竿子，揮手要他們進去。他們緩緩駛過跳動路面，慢慢穿過空曠的停車場，停在玻璃門前。從馬里蘭州開始就已經沒下雨了，維吉尼亞這裡則是一片乾燥。

　　「好。」麗莎說：「我們進去吃排頭吧！」

　　李奇點點頭，關掉引擎與大燈，在黑暗中稍微坐了一下，然後兩人對望一眼，下車走向大門。他們深吸一口氣，可是建築物裡的氣氛很沉靜，沒有嘈雜聲，也沒有人在。沒人在等他們。他們搭電梯到布雷克位於地下的辦公室，只見他坐在辦公桌旁，一手放在電話上，另一手握著一卷傳真紙。電視開著，沒有聲音，是政治頻道，一群人穿著西裝坐在一張大桌子前面。布雷克沒在看電視，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桌上的某一點，就在傳真紙和電話中央。麗莎朝他點點頭，李奇沒有說話。

　　「UPS來的傳真。」布雷克說道，聲音很溫柔、很友善，甚至帶點慈悲。他看起來很氣餒，一片茫然的樣子，十分困惑，而且看起來很挫敗。

　　「猜猜是誰把油漆寄給愛莉森．拉瑪的？」他說。

　　「羅蘭．史丹利。」李奇說。

　　布雷克點點頭，說：「正確答案。從猶他州的一個小鎮寄的，那地方其實是個小倉庫。再猜猜還有什麼？」

　　「所有油漆都是她寄的。」

　　布雷克又點點頭。「UPS的紀錄顯示十一個連續的託運號碼，十一個一模一樣的紙箱，寄到十一個不同地點，包含史丹利自己在聖地牙哥的住處。再猜猜還有什麼？」

　　「什麼？」

　　「她把油漆放在那個倉庫時，連住的地方都還沒有。她等了將近一年才找地方住下來，然後回到猶他州，把所有東西寄出去。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我不知道。」李奇說。

　　「我也不知道。」布雷克說。

　　然後他拿起電話，看著話筒，又把電話放下。

　　「波頓剛從斯伯肯打電話來。」他說：「猜猜他說了什麼？」

　　「什麼？」

　　「他剛跟UPS的司機談過，那傢伙記得很清楚，很孤立的住家、又大又笨重的箱子，我想這種特殊貨運應該會讓人印象深刻。」

　　「然後呢？」

　　「他打電話過去時愛莉森在家，她也在聽那場球賽，廚房的收音機是開著的。她請司機進去，給他一杯咖啡，一起聽到那支滿貫全壘打。兩人來了點歡聲雷動、一點點手舞足蹈，再來杯咖啡，然後他告訴她，他送來一個又大又重的箱子。」

　　「然後呢？」

　　「然後她說，噢，很好。司機到外面去，把東西從車尾搬到手推車上，愛莉森在車庫裡清出一塊地方，他把東西推進去放好，而她則滿心歡喜。」

　　「好像她早就知道箱子會送來一樣？」

　　布雷克點點頭。「這是那個司機的印象。然後你猜她做了什麼？」

　　「什麼？」

　　「她把附寄的文件撕下，拿回廚房。司機跟著走回去把咖啡喝完，她把遞送單從塑膠袋抽出來撕個粉碎，連塑膠袋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為什麼？」

　　布雷克聳聳肩。「鬼才知道。這個司機在UPS上班已經有四年了，每十個客戶就有六個會請他進屋，但這個情況他從來沒見過。」

　　「他講的話可靠嗎？」

　　「波頓這麼認為，說他是個很可靠的傢伙，頭腦清楚、口齒清晰，要他抱著《聖經》發誓也沒問題。」

　　「你的看法呢？」

　　布雷克搖搖頭。「如果有，我會第一個告訴你。」

　　安靜的夜，辦公室裡一片靜默。

　　「我向你道歉。」李奇說：「我的理論沒有得到具體成果。」

　　布雷克做了個鬼臉。「不用介意，這是我們的要求，而且值得一試，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讓你去。」

　　「拉瑪在嗎？」

　　「做什麼？」

　　「我也該跟她道歉。」

　　布雷克搖搖頭。「她回家去了，還沒回來。她說自己累垮了，我想也是，不能怪她。」

　　李奇點點頭。「壓力太大了，她是該離開。」

　　布雷克聳聳肩。「她能去哪？她就是死不上飛機，而我又不希望她在這個州裡開車亂跑。」

　　這時候他的眼神開始聚焦，似乎又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要去找另一個顧問。」他說：「等我找到了，你就得走人，你一點忙都沒幫上，紐約那邊的人要靠你自己的運氣了。」

　　李奇點點頭，說：「了解。」

　　布雷克轉過頭，麗莎了解他的意思，於是帶著李奇離開辦公室。兩人進了電梯，來到地面樓層，再坐到三樓，走過走廊，來到熟悉的門前。

　　「為什麼她會預期自己收到包裹？」麗莎說：「為什麼愛莉森會預期收到油漆箱，而其他人卻不知道？」

　　他聳聳肩。「我不知道。」

　　麗莎打開門，說：「好吧！晚安。」

　　「妳在生我的氣嗎？」

　　「你浪費了三十六個小時。」

　　「不對，我投資了三十六個小時。」

　　「投資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

　　她聳聳肩。「你是個怪人。」

　　李奇點點頭。「大家都這麼說。」

　　麗莎還來不及躲開，李奇就禮貌性地在她臉上吻了一下，然後走進房裡。麗莎等到門關上了，才走回電梯。

　　※※※

　　床單和毛巾都換新了，有新的香皂、洗髮精，還有新的刮鬍刀跟刮鬍泡。李奇把玻璃杯翻正，將牙刷放進去，接著他走到床邊躺下，衣服都沒脫，外套也還穿著。他瞪著天花板，然後用一隻手肘撐起身子，拿起電話撥了裘蒂的號碼，鈴響了四聲，話筒那端傳來應答聲，緩慢而充滿了睡意。

　　「是誰？」她說。

　　「是我。」他回答。

　　「現在是凌晨三點。」

　　「快了。」

　　「你吵醒我了。」

　　「很抱歉。」

　　「你在哪裡？」

　　「鎖在寬提科裡。」

　　裘蒂暫停了一下，李奇聽到電話線的摩擦聲、紐約市的夜間活動聲、模糊而孤單的汽車喇叭聲，還有遙遠的警鈴聲。

　　「情況怎麼樣？」她問。

　　「不太好。」他說：「他們要撤換我，我很快就會回家了。」

　　「回家？」

　　「紐約。」他說。

　　她沒說話，李奇聽到清楚的警鈴聲，他心想大概就在下方的百老匯，就在她窗下，一個孤單的聲音。

　　「房子的事不會改變什麼。」他說：「我跟妳說過了。」

　　「明天要開合夥人會議了。」她說。

　　「那我們可以慶祝一下。」他說：「我回去之後，只要沒進監獄，迪爾菲和卡卓大概就不算跟我徹底了結。」

　　「我以為他們會忘了這件事。」

　　「如果我被起訴就會。」他說：「而我還沒有。」

　　她又停了一會兒。

　　「你一開始根本就不該捲進去的。」

　　「我知道。」

　　「可是我還是愛你。」她說。

　　「我也是。」他說：「祝妳明天好運。」

　　「你也是。」

　　他掛斷電話後躺下，再次盯著天花板，希望可以看到裘蒂的身影，可是他看到的卻是麗莎．哈柏和麗達．史麥嘉，她們是他想帶上床的最後兩個女人，但迫於環境使然，沒辦法成功。就史麥嘉來講，完全不適當；就麗莎來講，會變成不忠。理由都十分充足，可是充分的理由並不能消除原始的衝動。他想著麗莎的身體、她走路的樣子、天真的笑容和真誠投入的眼神，想著史麥嘉的臉龐、看不見的傷痕，和她眼神中的落寞。她在奧勒崗州重建的生活，花草、鋼琴、家具上閃亮的漆、封閉而防衛的居家生活。他閉上眼，再把眼睛睜開，努力看著屋頂上的白漆，再用手肘撐起身子，拿起電話，希望可以打到總機。

　　「有事嗎？」一個他從未聽過的聲音回應。

　　「我是李奇。」他說：「在三樓。」

　　「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哪裡。」

　　「麗莎．哈柏還在這棟建築裡嗎？」

　　「哈柏探員？」那個聲音說：「請稍候。」

　　電話那頭的聲音消失了，沒有音樂、沒有預錄的電話廣告，也沒有您的來電非常重要這種廢話，什麼都沒有。然後對方又回到了線上。

　　「哈柏探員還在。」他說。

　　「告訴她，我要找她。」李奇說：「馬上。」

　　「我會把訊息傳給她。」那個聲音說道。

　　然後對方掛斷了電話。李奇把腳放到地上，坐在床邊，面對門口等待著。

　　※※※

　　維吉尼亞州的凌晨三點是太平洋岸的午夜十二點，而午夜通常是史麥嘉的就寢時間。她每晚都固定這樣的習慣，一方面她原本就是個規律的人，另一方面則因為這樣的天性到了部隊後又再次強化。而且話說回來，如果妳一直一個人住，而且未來也是這樣，那麼到底有幾種方式可以讓自己睡覺？

　　她先從車庫開始，把車庫門的電源關閉、門栓關到定位、檢查車子是否上鎖、關掉電燈，然後把通往地下室的門關起來閂上，檢查暖爐後爬上樓梯，關閉地下室的門、關上通往外面走廊的門，檢查前門的鎖、把門閂上，再把鎖鏈鎖到定位。

　　接著她檢查窗戶，整棟房子有十四個窗戶，每一個都有鎖。在晚秋和冬天，窗戶隨時鎖著，不過她還是一個個檢查，這是她的習慣。然後她拿著一塊布回到前廳擦鋼琴，她已經彈了四個小時，大部分都是巴哈的曲子，而且放慢了一半的速度彈，不過已經快要上手了。現在她得把鍵盤擦一擦，把手指上留下的酸性物質移除是件很重要的工作。她知道鍵盤實際上是某種複雜的塑膠材質，而且應該不會往下滲透，不過這是種情感的投注，如果她好好對待這臺鋼琴，它就會有相等的回報。

　　她很努力地擦著鋼琴，八十八個按鍵，從最深沉的低音抹到清脆響亮的最高音。接著她闔上琴蓋，關燈後把抹布拿回廚房，再關掉廚房燈，摸黑爬上她的臥室。到浴室洗手、刷牙、洗臉，都照平常的正確順序。她以某個角度站在水槽邊，這樣就不用看著浴缸。自從李奇告訴她油漆的事情後，她再也沒看過浴缸一眼。

　　然後她走到臥室，爬進被窩，縮起膝蓋抱著腿，心裡想著李奇。她喜歡他，真的很喜歡，看到他真的很開心。不過她轉個身，不再思念他，因為她想，應該再也見不到他了。

　　※※※

　　他等了二十分鐘門才打開，麗莎回來了。她沒敲門，直接用鑰匙開門然後走進來。她穿著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邊，她的手臂很纖細，是古銅色的。長髮披肩，沒穿胸罩，可能還留在川頓的汽車旅館房間裡。

　　「你找我？」她問。

　　「還在研究案子？」他問。

　　她走進房裡，站在梳妝臺旁看著鏡中的身影，然後轉過身面對他說：「當然。陽春小探員的好處，就是不會因為別人莫名其妙的想法而被修理。」

　　李奇沒說話。麗莎看著他，問道：「有什麼事？」

　　「我想問妳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我們早已知道油漆貨運的事，而我們問愛莉森．拉瑪這件事，而不是問UPS的司機，會發生什麼狀況？」

　　「大概會跟司機講的一樣吧！波頓說那傢伙很可靠。」

　　「不是。」李奇說：「他很可靠，那就代表愛莉森會對我們說謊。」

　　「真的嗎？為什麼？」

　　「因為她們全都對我們說謊，麗莎。我們已經跟七個女人談過這件事，而她們全都對我們說謊，說詞交代不清，什麼室友、什麼誤送，全都是鬼扯。如果我們有機會問愛莉森同樣的問題，她也會鬼扯一番。」

　　「你怎麼知道？」

　　「因為麗達．史麥嘉對我們說謊，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剛剛才想通，她根本沒什麼室友，從來不曾有過，因為根本湊不起來。」

　　「為什麼？」

　　「因為全都不對勁。妳已經看過她的住處、看過她怎麼生活，她全都封閉起來，容不下風吹草動。所有事物都這麼整齊乾淨，一塵不染，甚至有點過頭，像這樣的生活方式，根本容不下任何人。她甚至三兩下不到就把我們趕出來，而我還算是她的朋友。而且她也不需要找個室友來分攤房租，你看到她的車了，一輛新的豪華房車，還有那臺鋼琴，妳知道一臺大鋼琴要多少錢嗎？大概比一輛車還要貴。妳有注意到她在木栓板上面掛的工具嗎？那些栓子都用小塑膠環套著。」

　　「你說這些理論是根據她木栓板上的塑膠環？」

　　「全部，所有的跡象都這樣顯示。」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就是，她知道會有這個東西來，就像愛莉森．拉瑪一樣，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箱子來了，她們都會說，噢，很好。跟愛莉森一樣，會清出一個地方把箱子放好。」

　　「不可能，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這傢伙對她們有某種牽制力。」李奇說：「他強迫她們加入，強迫愛莉森把她們的名單交給他，強迫羅蘭．史丹利去偷油漆，把油漆藏在猶他州，強迫她在某個時間把東西寄出去，強迫每個人把東西收下，一直等到他準備好。他要求每個人立刻把寄送單據銷毀，而如果有突發狀況提早發生，他還要她們隨口捏造一番。」

　　麗莎瞪著他看。「但是這怎麼可能？到底怎麼辦到的？他怎麼辦到這些事情？」

　　「我不知道。」李奇說。

　　「勒索？」她說：「威脅？還是恐懼？他是不是說，只要乖乖合作，其他人會死，妳就不會？比方說各個擊破？」

　　「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不出合理的解釋，這些女人都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對不對？愛莉森看起來就不是這樣的人，而且我知道麗達．史麥嘉也不是膽小的女人。」

　　麗莎依然看著他，說：「可是這不只是參加，不是嗎？程度上絕對不只如此，他還強迫她們要對這件事感到高興，愛莉森知道箱子來的時候還說：噢，很好。」

　　屋內一片沉默。

　　「她是鬆了口氣還是什麼的嗎？」她說：「是不是他開出條件說，只要妳的東西是UPS寄的，而不是聯邦快遞，就饒妳一命？還是下午收到可以，上午收到不行，或是特定的星期幾？」

　　「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次。

　　沉默。

　　「那你要我做什麼？」麗莎問。

　　李奇聳聳肩。「大概就是繼續想。妳是現在唯一能夠有所突破的人，其他人都不會有什麼進展，因為他們的辦案方向不對。」

　　「你得告訴布雷克。」

　　他搖搖頭。「布雷克不會相信我，我的信用已經破產了，現在要靠妳了。」

　　「或許你對我的信用也一樣破產了。」

　　她好像突然站不穩似的在床上坐下，就在李奇旁邊。李奇看著她，有話想說。

　　「怎麼了？」她說。

　　「攝影機開著嗎？」

　　她搖搖頭。「他們早就放棄了。為什麼問？」

　　「因為我想再吻妳一次。」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上一次的。」

　　「那為什麼我要再親你一次？」

　　「因為上次的妳也喜歡。」

　　她的臉紅了起來。「就一個吻嗎？」

　　他點點頭。

　　「這樣的話，我想可以。」她說。

　　她轉過身對著李奇，他把她抱在懷裡，吻了她。麗莎的頭像先前一樣轉動，往前推，伸出舌頭碰觸他的嘴唇、牙齒，伸入嘴裡。李奇摟著她的腰，她的手指抓著李奇的頭髮，吻得更濃。麗莎的舌頭充滿了熱情，然後她把手放上李奇的胸膛，氣喘吁吁地把他推開。

　　「該停了。」她說。

　　「我想也是。」他說。

　　她站了起來，有點不穩，身體前傾再往後，把頭髮甩到肩後。

　　「我要走了。」她說：「明天見。」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李奇聽到她在走廊上等著，直到門再次關上，然後走向電梯。他在床上躺下，沒有睡意，想著順從與默許，方法、動機與機會，真實與謊言。足足花了五小時思考這些事情。

　　※※※

　　早上八點時，麗莎回來了，她洗過澡，顯得容光煥發，身上穿著另一套西裝，看起來精神百倍。李奇則身心俱疲，滿身大汗，覺得又熱又冷，不過他卻站在門邊，穿好了外套等著麗莎，心跳加速，內心百般焦急。

　　「走吧！」他說：「馬上。」

　　布雷克在辦公室裡，坐在桌邊，就跟以往一樣。或許他一整晚都待在那裡，UPS的傳真依然在他手邊，電視一樣無聲地播著同樣的頻道。有個華盛頓的記者站在賓州大道上，白宮就在他身後。天氣看起來很好，湛藍明亮、清澈低溫，很適合旅行的日子。

　　「你今天繼續研究檔案。」布雷克說。

　　「不行，我得到波特蘭。」李奇說：「飛機能不能借我？」

　　「飛機？」布雷克又說了一次。「你是怎麼啦？瘋了嗎？門都沒有！」

　　「好。」李奇說。

　　他走到門口，再看辦公室最後一眼，然後踏進走廊，靜靜站在狹小空間的中央，一動也不動。麗莎從旁邊擠過去。

　　「為什麼要去波特蘭？」她問。

　　李奇看著她。「真實與謊言。」

　　「什麼意思？」

　　「跟我走，去找答案。」

27

　　「到底怎麼回事？」麗莎問。

　　李奇搖搖頭，說：「現在不能說出來。妳一定會覺得我腦筋不正常，完全不想理我。」

　　「什麼不正常？告訴我。」

　　「不，不行，現在我的想法還只是個紙糊的房子，妳會把它吹垮，任何人都會把它吹垮，所以妳要親自去看一看。媽的！連我自己也要去看看，可是我希望妳在現場，負責逮捕。」

　　「逮捕什麼？快跟我講。」

　　他再次搖搖頭。「妳的車在哪裡？」

　　「停車場。」

　　「那走吧！」

　　※※※

　　麗達．史麥嘉當兵時，起床號都是洞六洞洞響起，退役後的百姓生活也沒有改變。一天二十四小時，她睡了六個小時，從午夜到早上六點，佔了人生的四分之一，然後她起床面對人生剩下的四分之三。

　　永無止境的空虛日子。秋天快結束了，院子裡也沒工作好做，至於冬天溫度太過殘酷，什麼東西都不長。所以花草只限春天，修剪和清掃到了夏天的尾聲就可完成。晚秋和冬天，門都是關上的，她會待在屋裡。

　　今天照計畫要練習巴哈，她想把〈三聲部創意曲〉練熟，她很喜歡這些曲子，喜歡這些曲子不斷往前的感覺，絕對的邏輯，直到最後終結又回到了原點。就像莫瑞茲．艾薛爾⑦畫的樓梯一樣，往上、往上、再往上，直到最後回到最下面。太美妙了！可是這些曲子非常不好彈，她彈得很慢，想先把音符都彈對，把每一段接起來，再把感覺彈出來，最後補上速度。彈巴哈最忌為了求快而亂彈一通。

　　⑦Maurits Escher，荷蘭知名版畫家，善於利用各種錯視技巧，令觀者產生視覺上的幻象，因此被稱為「幻覺藝術之父」。

　　她到浴室洗了個澡，在臥室裡把衣服穿好，動作迅速，因為她沒開暖氣。西北部的秋天是很冷的季節，可是今天天空出現了明亮的色彩，她望向窗外，黎明曙光從東邊劃向西方，像一把閃亮的鋼矛。應該會有雲層，她猜，不過大概看得到太陽的光暈，就像她大部分的人生一樣──不好不壞，但過得去。

　　※※※

　　麗莎在地下室走廊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帶著李奇走進電梯，回到地面，走到室外的冷冽空氣中，朝著她的車子走去。這是一輛黃色兩人座的小型轎車，李奇以前沒見過這輛車。她把車門打開，李奇低下頭，塞進乘客座。她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包包丟到他的大腿上，爬進駕駛座。車子寬度不夠，她打檔時手肘就會撞到他的手。

　　「我們怎麼去？」

　　「搭商業客機。」他說：「去國內機場吧！妳有信用卡嗎？」

　　她搖搖頭，說：「都刷爆了，人家不會收的。」

　　「全部？」

　　她點點頭。「我現在是破產狀態。」

　　他沒說話。

　　「你呢？」她問。

　　「我一向破產。」他說。

　　※※※

　　〈巴哈三聲部創意曲〉第五號被學者編為BWV791，是整部作品裡最難的部分，但卻是麗達．史麥嘉在全世界作品中最鍾愛的調子。這部分全得依賴音調，音調來自腦中，傳到肩膀、手臂、手腕和手指。音調必須古怪異常，但又信心十足。這整首曲子是雜亂的集合，因此音調必須跟這樣的風格一致，同時又必須全然嚴肅，才能正確發揮應有的效果，要聽起來很精鍊，但是瘋狂。其實在心裡，她很確定巴哈瘋了。

　　還好她的鋼琴夠好，發出的聲音宏亮有力，但同時又可以細膩敏銳。她從頭到尾把這曲子彈了兩次，雖然只用一半的速度，但彈出來的成果已讓她相當滿意。她打算彈三個小時，然後停下來吃午餐，之後再開始做家事。下午還不太確定，或許再彈一會兒吧！

　　◆◆◆

　　你很早就就定位，早在八點交接前就準備完畢。你看著交接的過程，跟昨天一樣，調查局的人依然醒著，可是注意力已經不太集中，然後老福特警車到達，並排打招呼，接著別克發動，福特在路上迴轉，別克順著坡離開了，福特警車往前爬，停在它的位子上。引擎熄火，他轉過頭，在位子上放鬆下來，開始他身為警察的最後一班值勤。今天過後，他可能連被派去北極圈指揮交通都沒機會了。

　　※※※

　　「那我們要怎麼去？」麗莎又問了一次。

　　李奇停了一會兒，說：「這樣去。」

　　他打開麗莎的皮包，拿出手機掀開蓋子，閉上眼，試著回想自己坐在裘蒂的廚房裡，撥著電話，試著想起數字的珍貴順序。他慢慢按下號碼，帶著希望按下發話鍵。電話響了很久，一個深沉的聲音回應，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約翰．川特上校。」

　　「川特，我是李奇，還愛我嗎？」

　　「什麼？」

　　「我需要飛一趟，兩個人，安德魯到奧勒崗州波特蘭。」

　　「什麼時候？」

　　「現在，馬上。」

　　「你開玩笑吧？」

　　「沒有，我們已經在路上了，距離半小時。」

　　沉默了一秒鐘。

　　「安德魯到奧勒崗州波特蘭，是嗎？」川特說。

　　「沒錯。」

　　「要多快？」

　　「愈快愈好。」

　　又是沉默。

　　「可以。」川特說。

　　然後電話斷了，李奇把電話闔上。

　　「他願意嗎？」麗莎問。

　　李奇點點頭，說：「他欠我人情。走吧！」

　　她放開離合器，駛離停車場，開進入口道路。這輛小車經過跳動路面時反應激烈，車子經過調查局警衛，加速進入彎道，快速衝過第一個陸戰隊檢查哨。李奇從眼角看見有人轉過頭，綠色的鋼盔下面出現震驚的表情。

　　「可以說了吧？」她問。

　　「真實與謊言。」他說：「方法、動機與機會。執法神聖的三位一體，只要三個條件都符合，就是真正的兇手，對吧？」

　　「我連一個都找不到，更別說三個了。」她說：「關鍵是什麼？」

　　他們通過第二個陸戰隊檢查哨，速度飛快，更多戴著鋼盔的士兵轉頭望著他們離去。

　　「許多方面。」他說：「該知道的我們都已經知道了，有些甚至是我們老早就知道的，可是我們都沒搞清楚，麗莎。我們犯了重大的錯誤，作了不正確的假設。」

　　她在那個隱蔽的路口左轉，往北接上九十五號公路。車流量很大，身處華盛頓早晨尖峰時刻車流的最外端。她不斷變換車道，但被前面的車輛擋住，只好重重踩下煞車。

　　「該死！」他說。

　　「別擔心。」她說：「史麥嘉有人保護，她們每個人都有。」

　　「可是保護不夠周到，要我們去了才算，因為這傢伙冷靜異常。」

　　她點點頭，車子左右穿梭，找最快的車道鑽，但每個車道都塞滿了車，車速從四十降到三十，再一路滑到二十。

　　◆◆◆

　　你拿起望遠鏡，看著他第一次去上廁所。他已經在車裡待了一小時，拚命喝著自己帶來的咖啡，現在他需要解放一下。駕駛座車門打開，他在座位上轉過身，把那雙大腳放到地面上，把身體拉出來，因為坐太久而有點僵硬，伸伸懶腰，一隻手放在車頂上撐著。車門關上，他繞過引擎蓋，走上車道，踏上小徑。你看到他走到門廊前，看到他的手伸到門鈴上，看到他後退一步等待。

　　你沒看到她站在門前，角度不對，不過他對著某個東西點頭微笑，然後走進去。你把望遠鏡焦點保持在門口，過了三、四分鐘後，他又回到門廊，轉身離開，又回過頭講話，然後轉身往下走向步道，走上車道，繞過引擎蓋後又回到車上。車子的底盤往他這邊沉下去，車門關上，他在椅子上坐好，轉過頭去開始監視。

　　※※※

　　麗莎把車子輕輕往右轉，開上路肩，一路加速到三十、三十五哩，超過了塞在內側車道的車輛。路肩的路面不平，還佈滿碎石與碎片。左邊有輛十八輪大卡車停著不動，每個輪子都比這輛車大。

　　「什麼錯誤？」她說：「什麼錯誤的假設？」

　　「非常、非常諷刺的錯誤，外在因素。」他說：「不過這也不全然是我們的錯，我想我們也被一些謊言耍得團團轉。」

　　「什麼謊言？」

　　「美麗而誘人的大謊言。」他說：「這麼大、這麼明顯，以致讓人看不清事情的本質。」

　　※※※

　　她努力吸氣，在警察出去後試著再次放鬆。他整天進進出出，讓她不能專心。要把這首曲子彈好，必須進入一種出神狀態，而這該死的笨警察卻一再干擾她。

　　她坐了下來，從頭到尾再彈一次，十二次、十五次、二十次，從第一個小節到最後一小節，每個音符都彈得很完美，可是這不算什麼，重點是感覺對了嗎？聲音裡有沒有感情？有沒有思想？整體來講她覺得有。再彈一次、兩次，她對著自己微笑，看見自己的臉反射在鋼琴蓋的黑色烤漆上，於是再度微笑起來。她進步了，現在只剩下速度，不過不要太多，她喜歡慢慢彈巴哈的感覺，速度太快就會變得很平凡。雖然在本質上根本就是平凡的音樂，不過這就是巴哈腦袋裡的玄機，她是這麼認為。巴哈刻意寫下平凡的音樂，但要人家用宏偉的形式演奏。

　　她站起來伸伸懶腰，蓋上琴蓋，往外走到大廳。午餐是另一個問題，她得強迫自己吃，或許每個自己住的人都有同樣的問題──一個人吃飯實在不怎麼有趣。

　　大廳的拼花地板上有腳印，很大的泥巴鞋印。該死的警察，把所有東西都破壞了。他破壞了她的音樂專注力，還有地板上的光澤。她看著泥巴，這時門鈴響起，那個白癡又來了。他到底怎麼了？膀胱無力嗎？她繞過腳印，把門打開。

　　「不行。」她說。

　　「什麼？」

　　「不行，你不能上廁所，我已經受夠了。」

　　「小姐，我很急。」他說：「這是安排好的。」

　　「那我告訴你，安排改變了。」她說：「我不想再讓你進來了，這太離譜，你快把我搞瘋了。」

　　「我得上廁所。」

　　「太離譜了。」她又說了一次。「我根本不需要你的保護，趕快走，可以嗎？」

　　她很堅定地把門關起來。緊緊地把門鎖上，轉身走向廚房，喘得很厲害。

　　◆◆◆

　　他沒進去，你看得很仔細，他站在門廊上，一開始有點驚訝，然後有點不高興，你可以從他的肢體語言看出來。他說了三句話，出於自衛，身體稍微往後靠，接下來門一定是在他的面前關了起來，因為他突然往後退，看起來很受傷。他站著不動，瞪著眼睛，然後轉身往回走下步道，前後總共二十秒鐘。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繞過車子的引擎蓋，打開車門，沒有完全坐進車裡，而是側著身體，腳依然放在地上，他彎腰拿起無線電麥克風，握在手裡三十秒鐘，看著它，在思考著什麼。然後他又把麥克風放回去，顯然他不打算回報，不打算告訴小隊長：長官，她不讓我尿尿了，該怎麼辦？這會改變情勢嗎？

　　※※※

　　到安德魯空軍基地的路上他們幾乎都開在路肩上，必要時再轉進內側車道。這座基地可說是寧靜的綠洲，沒什麼活動，空中有架直升機，但因為太遠，所以也聽不到聲音。川特已經通知警衛了，所以他知道李奇會來，他升起了路障，告訴他們把車停在陸戰隊運輸辦公室，同時通知裡面的人。

　　麗莎把她的黃色小車停在四輛單調的橄欖色雪佛蘭後面，熄掉引擎。她跟李奇一起站到柏油路上，然後一起走到辦公室門口。一位下士看著她，叫他們進去找一位中士；中士看著她，然後叫他們進去找一位上尉；上尉看著她，告訴他們有一架新的波音運輸機已經更改試飛行程，從原本的聖地牙哥改成波特蘭了，並說他們可以搭便機，還說他們會是僅有的乘客，而起飛時間是三小時後。

　　「三個小時？」李奇重複道。

　　「波待蘭是民用機場。」上尉說：「會有班次問題。」

　　李奇沒說話，上尉聳聳肩說：「上校已經盡力了。」

28

　　上尉帶他們到二樓的候機室，佈置很簡單，有日光燈管、亞麻地毯，塑膠椅圍著低矮的桌子任意擺放。桌上有咖啡杯的印子，角落裡有個垃圾桶，裡面都是免洗杯。

　　「不算豪華。」上尉說：「不過已經是我們最好的設備，很多高官要員都在這裡等過飛機。」

　　李奇心想，都等三小時嗎？不過沒說出口。他謝謝那傢伙，然後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跑道，下面沒什麼動靜。麗莎跟著他看了一會兒後，回頭坐在椅子上。

　　「告訴我。」她說：「到底是什麼？」

　　「先從動機開始。」他說：「誰有動機？」

　　「我不知道。」

　　「先回到愛米．卡倫身上，如果她是唯一的被害者，你們會從誰的身上找動機？」

　　「她老公。」

　　「為什麼是她老公？」

　　「太太死了，你一定先調查丈夫。」她說：「因為動機通常跟與人的關係有關，而最親密的關聯就是老公。」

　　「那麼你們要用什麼方法逼他招供？」

　　「什麼方法？老方法，好好伺候他，破解他的不在場證明，不斷盯他，直到他露出破綻。」

　　「一定撐不久，對吧？」

　　「他遲早會露餡。」

　　李奇點點頭。「好，假設兇手是愛米．卡倫的老公，他要如何避開這番嚴刑拷打？」

　　「逃不了。」

　　「當然可以，避開的方法就是到外面找一堆跟他太太有同質性的女人，然後把她們也殺了。殺人方法要古怪一點，足以讓所有人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換句話說，他可以魚目混珠來模糊焦點，可以把他個人的關係埋在人群中，讓別人不會注意。好比要藏一粒沙子，最好的地方是哪裡？」

　　她點點頭。「沙灘上。」

　　「沒錯。」他說。

　　「所以兇手是卡倫的老公嗎？」

　　「不是。」他說：「可是我們可以怎麼做？」

　　「我們只需要找出其中一個女人被殺害的行兇動機。」她說：「而不是所有動機。只有其中一個是真的，其他都是誘餌，都是沙灘上的沙子。」

　　「也就是偽裝，」他說：「背景噪音。」

　　「那麼是哪一個？哪一個人才是真正的目標？」

　　李奇沒有說話，轉身離開窗邊，坐下來等待。

　　◆◆◆

　　你等待著。山丘上很冷，蹲在石頭邊很冷、很不舒服。風從西方吹過來，很潮濕。不過你就是等待。監視很重要，「確定」是行事的前提，只要繼續監視就可以確定。你有能力做所有的事，所有的一切，所以你繼續等待。

　　看著警察在車裡，想像著他的痛苦讓你感覺很愉快。他的距離只在幾百呎外，可是卻處在另一個世界。你可以從石頭邊離開，有一百萬畝的山地可以當作廁所。可是他身在下面的文明世界，街道、人行道、人家的院子。這些他都不能用，會被逮捕，他得逮捕自己，而且他沒有發動車子，這代表車子裡一定很冷，這樣是比較好還是比較不好？

　　你看著他，然後等待。

　　※※※

　　三個鐘頭快到時，上尉回來了。他帶著他們下樓，從來時的門出去，一輛人員用車停在外面。

　　「飛行愉快。」他說。

　　車子載著他們沿周圍走了一哩路，然後取直線朝著停機坪上的一架波音客機開過去。燃料車剛加完油，地勤人員忙碌著。這架飛機是全新的，從頭到尾都是白色。

　　「還沒確定一切正常之前，我們是不會上漆的。」司機說。

　　機艙前面有個活動樓梯，穿著制服的飛行員聚集在上面，手裡拿著厚重的手提箱和筆記用板子，板上有一疊厚厚的紙。

　　「歡迎登機。」副駕駛說：「應該可以找到空位。」

　　一共有兩百六十個座位。這是一架普通的客機，只差沒有裝潢；沒有電視、沒有機上雜誌、沒有呼叫空服員的按鈕、沒有毛毯、沒有枕頭，也沒有耳機，所有座位都是同樣的卡其色。座椅很有彈性，聞起來很新，李奇自己佔了三個位置，靠著窗戶側坐。

　　「我們過去這幾天都在搭飛機。」他說。

　　麗莎在他後面的位子坐下，扣上安全帶後說：「是啊！」

　　「聽好，兩位。」副駕駛在走道前端對著他們喊：「這是軍機，不是民航機，所以起飛前的廣播是軍方版的，了嗎？內容就是別擔心，因為我們不會墜機，萬一真的墜機，你們也會變成碎肉、燒成煤渣，所以有什麼好擔心的？」

　　李奇微笑，麗莎當作沒聽到。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目標？」她又問了一次。

　　「妳想得到的。」李奇說。

　　飛機往後退，然後轉彎，朝著跑道駛去。一分鐘後，飛機已經升空，過程順暢、安靜，強而有力。飛機飛過華盛頓雜亂的城市上空，大幅爬升，到了高空雲海後，往西方巡航而去。

　　◆◆◆

　　那傢伙還在憋，他還沒離開車子，而車子依然停在她的房子前面。你看著他的同伴帶來午餐，裡面有個二十盎司的咖啡杯。這可憐的雜種再過不久就會陷入悲慘的遭遇，不過這不影響你的計畫。怎麼可能會有影響呢？已經兩點，該打電話了。

　　你掀開偷來的電話，按下她的號碼，再按下小小的綠色通話按鍵，聽到電話撥出和鈴響。你蹲在石頭的背風處，準備說話。下面這裡比較暖和，吹不到風。鈐鼙繼續響著……她會不會接？或許不會。像這種固執的賤貨連自己的保鑣都不讓他上廁所，有可能連電話都不接。突然間你覺得毛骨悚然，極度恐慌。該怎麼辦？要是她不接電話呢？

　　她接起了電話。

　　「誰？」她說。

　　她小心翼翼，很不爽，充滿自我防衛的味道。她以為是那個警察打來要抱怨，或是調查局的協調人，打算說服她配合原本的安排。

　　「哈囉！麗達。」你說。

　　她聽到你的聲音，你感覺到她放鬆了下來。

　　「你是？」她說。

　　你告訴她，你要她做什麼。

　　※※※

　　「不可能是第一個死者。」麗莎說：「第一個一定是隨機的，故意誤導我們。大概也不會是第二個，第二個是用來建立模式的。」

　　「應該是這樣。」李奇說：「卡倫和庫克應該是背景噪音，她們的用處是煙幕。」

　　麗莎點點頭，靜了下來，她已經從後面的座位出來，現在躺在對面的椅子上。這種感覺很怪異，整架飛機都是空的，很熟悉，但很奇怪。旁邊什麼都沒有，只有整齊的空位。

　　「不過他不會留到太後面。」麗莎說：「既然有目標，他一定會想在出事前先解決。」

　　「應該是這樣。」李奇又說一次。

　　「所以應該是第三或第四個。」

　　李奇點點頭，沒說什麼。

　　「可是是哪一個呢？」麗莎問：「關鍵在哪裡？」

　　「全都是。」李奇說：「每個案子都是這樣，所有的線索都是關鍵，包括地理位置、油漆，而且沒有暴力。」

　　※※※

　　午餐是冷冷的乾蘋果和一片瑞士起司，冰箱裡只有這些東西。她把這兩樣放在盤子裡，安排出某種秩序。吃完後，她把盤子洗一洗，放回碗櫥裡，接著穿過大廳，把前門打開。她在寒風中站了一下，然後踏上步道，走向車道。警車依然停在對面，警察看見她走過來，把乘客座的窗戶搖下。

　　「我是來道歉的。」她儘可能用甜美的聲音說：「我收回說過的話，我只是有點反應過度了，沒別的。你當然可以進來，什麼時候都可以。」

　　那傢伙看著她，有點迷惑，好像在想：女人啊！她繼續保持微笑，揚起眉，側著頭好像很希望請他進來一樣。

　　「這樣……好吧！我馬上進去。」那傢伙說：「如果妳確定沒問題的話。」

　　她點點頭，等著他下車，注意到他的車窗沒關上，等他回來時車子會很冷。她帶著他走回步道，他從後面趕上。她心想：可憐的傢伙一定很急。

　　「你知道怎麼走。」她說。

　　她在大廳裡等著，當他從盥洗室出來時，臉上的表情有獲得解放的滿足。她替他打開了大門，說：「隨時歡迎，只要按門鈴就好。」

　　「好的，小姐。」他說：「如果妳確定的話。」

　　「我確定。」她說：「我很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

　　「只是盡我的本分而已。」那傢伙說道。他很驕傲，又有點害臊。

　　她看著他一路走回車上，再度把門鎖上，然後走進客廳，站著不動看著鋼琴，決定再花個四十五分鐘彈琴……或許一小時吧！

　　◆◆◆

　　這樣好多了，而且時間點可能剛好。你不能確定，雖然很多事你都是專家，不過你不是泌尿科醫生。你看著他走回車上，覺得他還太年輕，不太可能有前列腺的毛病，所以能依靠的，只有看他的膀晄滿到什麼地步會讓他受不了。現在是兩點三十分，八點之前至少會再上兩次。可能她死前一次，死後一次。

　　※※※

　　北達科他州的天空雲層已經消失，飛機下方七哩處可見到陸地。副駕駛又溜回客艙，往下指著他出生的地方，那是俾斯麥市南邊的一個小鎮，密蘇里河流過小鎮中央，看起來像一條銀線。然後那傢伙又回去了，留下李奇思索著導航的問題。他對飛行一無所知，從維吉尼亞到奧勒崗，已經飛過肯塔基、伊利諾、愛荷華、內布拉斯加、懷俄明和愛達荷州。要是他絕不會經過北達科他州，可是有種叫做「大圓航線」的東西，繞遠路卻讓你更快到達目標。這個他聽過，不過並不了解。繞遠路怎麼會更快抵達目標呢？

　　「羅蘭．史丹利偷走了油漆。」麗莎說：「缺乏暴力這點證明兇手是假裝的，可是地理位置證明了什麼？」

　　「這個我們討論過。」李奇說。

　　「展現他的移動範圍。」

　　他點點頭。「還有速度。」

　　她也點點頭。

　　「機動性。」他補充：「別忘了機動性。」

　　到後來，她一共彈了一個半小時。那個警察一直都沒有再來干擾她，於是她放鬆心情，手感更勝以往。她的腦中緊抓著音符，速度愈來愈快，加速到有點雜亂，然後慢了下來，只比樂譜上標記的速度稍微慢一點。可是那聲音聽起來真他媽的氣象萬千，或許比正確的速度聽起來更好。這樣的聲音扣人心弦、合乎邏輯，宏偉莊嚴而讓人滿意。

　　她在椅子上往後挪，雙手手指交叉往頭上伸展，然後闔上鋼琴蓋，站了起來。她走到大廳，跳上樓梯走到浴室裡，站在鏡子前梳梳頭髮，然後下樓從衣櫥裡拿出外套，這在車子裡穿不會太長，但足以應付室外的低溫，她換上了比較重的鞋子，然後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下樓。進入車庫之後，她用遙控器打開車門，車內燈亮了起來，接著她把電源打開，準備開啟鐵門。她坐進車裡，發動引擎，車庫門隆隆上升。

　　她倒車開上車道，按下按鈕關上門。轉過身，看到警車擋住她的路。她沒熄火便下了車，走向警車。警察看著她，同時把車窗搖下。

　　「我要去買東西。」她說。

　　那傢伙看了她一下，好像這不屬於可容許的範圍。他問：「要去多久？」

　　她聳聳肩，說：「半小時，也許一個小時。」

　　「買東西？」他問。

　　她點點頭。「日常用品。」

　　警察想了一會兒，心裡有了結論，說：「好，不過我留在這裡。我們監視的是房子，不是妳本人。這是屬於住處犯案的犯罪行為，必須這麼做。」

　　她又點點頭。「這樣好，沒人會在店裡把我抓走。」

　　警察也點點頭，沒說什麼。他發動引擎，往上坡倒車，騰出足夠空間讓她可以把車子開出去，看著她開下山坡後，把警車開回了定位。

　　◆◆◆

　　你看到車庫門打開，看到她停在車道上、下車，看到透過福特警車車窗的對話，接著警察倒車，她則倒車開到路上。警察回到了定位，她往下坡方向開走。你微微笑，靠著石頭的掩護往後退，站起身來，上工。

　　※※※

　　她在山坡底左轉，然後往右轉進中央大街朝波特蘭市區而去。天氣很冷，這星期氣溫又要繼續下降，而且會下雪。到那時她選的這輛車看起來就會有點蠢。大家都買大型四輪傳動車，不是克萊斯勒吉普就是小型貨車，她卻買了底盤很低、十足跑車型的車子，車長是車高的四倍。金黃色烤漆、鍍鉻輪圈加米色皮內裝，看起來像輛百萬名車，可是卻只有前驅，沒有防滑控制系統，底盤高度大概只容得下一顆小雪球，再高也沒多少。接下來的冬天，她就得走路，或是求鄰居載她一程。

　　可是這輛車很順暢、很安靜，開起來很夢幻。她往西開了兩哩路，慢下來左轉進入購物中心，停下來等候迎面而來的卡車慢慢開過，然後再衝向停車場。右轉，轉到右側的店家後面，獨自停在備用停車格內。她拔下鑰匙丟進包包裡後下了車，穿過冷冽的空氣，走向超市。

　　超市裡比較溫暖，她推了一輛推車，每個走道都繞了一次，慢慢逛。她買東西沒什麼系統，純粹就是什麼都看，然後挑那些她覺得快用完的東西。基本上買的東西都不多，因為超市裡賣的她都沒什麼興趣，沒有音樂的書、沒有植物。最後因為買的東西實在太少，所以可以走快速結帳櫃檯。

　　小姐把所有的東西裝在一個紙袋裡，她付現金，然後抱著紙袋走出去。她在狹窄的人行道上右轉，沿著這排逛著櫥窗，吐出的熱氣懸在空氣中。走到五金行前面，她停了下來。這是很古老的店面，什麼東西都賣一點，她以前在這裡買過幾袋骨肥和肥料，給杜鵑花用的。

　　她把裝了雜貨的紙袋換到另一隻手，然後拉開店門，門鈴響起，一個老先生穿著咖啡色外套站在收銀機前，點頭向她打招呼。她走進狹窄的走道，經過工具與鐵釘區，找到裝飾用品，這裡有些便宜的壁報紙和一包包的黏膠，還有油漆刷、滾筒和一罐罐的油漆。貨架跟她一樣高，顏色表掛在櫃子旁的架子上。她把紙袋放在地上，從架子上拿出一張顏色表打開來，上面的顏色排在一起就像個巨大的彩虹，有各式各樣的色澤。

　　「需要幫忙嗎，小姐？」一個聲音問道。

　　是那個老先生，他剛才靜悄悄地走到後面，希望幫點忙，賣出一些商品。

　　「這個能溶於水嗎？」她問。

　　老先生點點頭說：「這叫乳膠漆，這種漆是親水性的，可以用水稀釋，用水清洗滾筒。」

　　「我要深綠色。」她指著那張表說：「大概就像這種橄欖綠。」

　　「鱷梨樹色應該不錯。」老先生說。

　　「太淡了。」她說。

　　「妳要加水稀釋嗎？」他問。

　　她點點頭。「大概是。」

　　「這樣還是會變淡。」

　　「我想我要橄欖綠。」她說：「我要看起來像軍隊在用的顏色。」

　　「好。」老先生說：「幾罐？」

　　「一罐？」她說：「一加侖。」

　　「大概漆不了太多。」他說：「不過妳有稀釋，應該會好一點。」

　　他幫她把油漆拿回收銀臺，按下收銀機按鍵，她拿出現金付款。老先生把油漆用袋子裝起來，還送了一支攪拌木棒，店的名字印在木棒的一側。

　　「謝謝。」她說。

　　她一手拿著雜貨袋，另一手拿著五金行的袋子，沿著整排店面走。氣溫很低，她抬起頭看看天空。烏雲逐漸累積，從西邊快速飄來。她繞過最後一家店，快步走向她的車，把東西丟在後座後上車，關上車門，接著發動引擎。

　　※※※

　　警察覺得很冷，這讓他全神貫注。夏天時，光是坐著什麼都不做就會讓他想睡覺，但像現在這麼低的氣溫，他根本毫無睡意。所以有人走過來時，還在下坡一百碼外他就看見了。因為隔著山坡頂峰，所以他先看到頭、然後是肩膀，接著才看到胸膛。那人朝著他走來，跨過看似縮短的地平線，慢慢現身，愈來愈清楚。頭髮是灰色的，濃密的頭髮整齊地梳過，也做過造型。肩上掛著老鷹徽章，領子上也都是老鷹徽章，是個上校，但襯衫領帶換成了硬白領──是個神父，軍隊裡的神職人員。他快步從人行道上接近，臉部隨著每個步伐上下浮動，頸上的白領也跟著一起擺動。他快步前進，幾乎可說是在行軍。

　　他在警車右前方一碼處突然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上抬頭張望，看著史麥嘉的房子。警察把乘客座的窗戶搖下，不知該說什麼。要是這裡的老百姓，他會說：先生，這邊請，語氣中的威嚴足以把「先生」兩字中的客氣完全抵銷。但這是位神父、一位上校，基本上是個紳士。

　　「對不起！」警察叫道。

　　上校四處看看，往前跨過車頭，彎下腰。他很高大，一隻手放在警車車頂，另一手放在門上，低下頭，視線直接穿過車窗。

　　「警官。」他說。

　　「需要幫忙嗎？」警察問。

　　「我是來這拜訪這屋子的女主人。」上校說。

　　「她暫時不在家。」警察說：「而且這裡有狀況。」

　　「狀況？」

　　「她現在接受警方保護，原因不能跟你透露，不過我必須請你坐進車裡，出示證件。」

　　上校遲疑了一下，好像很疑惑。然後他挺直身子，打開乘客座的門坐進車裡，手伸進外套拿出皮夾打開，抽出一張老舊的軍人證件拿給警察。警察檢視了一下，看了看照片，對一下坐在一旁的臉，還給他，並且點點頭說：「好的，上校。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這裡跟我一起等，我想外面氣溫有點低。」

　　「確實很冷。」上校說道，不過警察注意到他流了點汗，猜想應該是快步走上斜坡的關係。

　　※※※

　　「這樣根本搞不出名堂。」麗莎說。

　　飛機開始下降，李奇可以感覺到耳朵裡的氣壓變化，也感覺得到機身突然轉向。飛行員是軍人，所以他用的是方向蛇。民航機的機師會避免使用方向舵，因為會讓飛機扭轉，就像汽車打滑一樣，乘客不喜歡這種感覺，因此民航機師轉彎的方式是把一邊的引擎加快，另一邊放慢，飛機就可以順暢地轉向。但軍方飛行員不會管乘客舒適與否，因為他們又沒買票。

　　「記得波頓從斯伯肯取得的報告嗎？」他說。

　　「怎樣？」

　　「那就是關鍵，又大又明顯。」

　　※※※

　　她左轉離開幹道，然後向右轉進家門前的街道。警察又回到擋路的位置，前座有人跟他坐在一起。她停在路頂，準備轉彎，希望那個警察知道要把車讓開，可是他卻打開車門下了車，好像要跟她說話。他走過來，因為坐得太久，身體有點僵硬，手放在她的車頂上，彎下身來。她打開車窗，警察探頭瞄了一眼後座的東西。

　　「買到妳要的東西了嗎？」他問。

　　她點點頭。

　　「沒問題吧？」

　　她搖搖頭。

　　「有個人要見妳。」他說：「一個神父，陸軍來的。」

　　「你車上的傢伙？」她說，雖然很明顯，不過好像還是得說出來。她可以看到那個人的領子。

　　「是個上校。」警察說：「證件沒問題。」

　　「叫他走。」她說。

　　警察很驚蔚地說：「他大老遠從華盛頓來的，他證件上的基地是在那裡。」

　　「我才不管他的基地在哪裡，我不想見他。」

　　警察沒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上校已經下車，在人行道上走了過來。史麥嘉沒有熄火，也打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外看著他走來。因為很冷，所以她把外套拉緊一點。

　　「麗達．史麥嘉？」神父問道，這時他已走到面前。

　　「你想幹嘛？」

　　「我來看妳好不好。」

　　「好？」她重複道。

　　「復元的狀況。」他說：「經歷過那些問題之後。」

　　「我的問題？」

　　「經歷攻擊事件之後。」

　　「要是我不好呢？」

　　「那我或許可以幫助妳。」

　　他的聲音很溫暖，低沉而富磁性，讓人不禁想相信他，是教堂裡的標準聲音。

　　「陸軍派你來的？」史麥嘉問：「正式的嗎？」

　　他搖搖頭說：「其實不是，我跟他們吵過很多次。」

　　她點點頭。「如果他們提供輔導，那就等於承認錯誤。」

　　「他們的觀點沒變。」上校說：「嚴格禁止我出來，很令人遺憾，於是我違反上級命令偷偷過來。是我自己想來的，良心問題，對吧？」

　　史麥嘉轉過頭問：「為什麼只有我？像我一樣的人還有很多。」

　　「妳是我的第五位。」他說：「我先從基本資料下手，從看起來獨居的人先開始，我想這些人應該最需要我幫忙。我去過很多地方，有些幫上忙了，也有些白跑了。我希望不要給人強迫的感覺，可是我覺得自己得試試。」

　　史麥嘉沉默了一下，氣溫很低。

　　「那你這一趟又白跑了。」她說：「我拒絕你的協助，我不要你幫忙。」

　　上校彷彿早就料到了，但又帶點驚訝。「妳確定？」

　　她點點頭，說：「百分之百確定。」

　　「真的嗎？請妳再考慮一下，我是從很遠的地方過來的。」

　　史麥嘉沒回答，只是很不耐煩地看了警察一眼。警察移動一下腳步，把上校的注意力拉過來。

　　「你問了，她也回答了。」警察說道，像個律師一樣。

　　街上一片安靜，只有史麥嘉的引擎怠速聲，廢氣排放出來，帶著股濃烈的化學味，在秋天的空氣中特別刺鼻。

　　「先生，我現在得請你離開了。」警察說：「我們這裡有狀況。」

　　上校站著不動很久，然後點點頭。「我隨時都會提供幫助。只要妳願意，我隨時可以回來。」

　　他突然轉身回頭走下山坡，速度很快，坡頂逐漸吞沒了他的身影。史麥嘉看著他消失在地平線上，然後坐回車內。警察點點頭，在車頂上拍了兩下。

　　「好車。」他說了句毫不相干的話。

　　她沒回應。

　　「好。」警察說。

　　他走回巡邏車上，車門沒關就往上坡倒車。史麥嘉轉進車道，按下遙控器按鈕，車庫門緩緩上升。她把車開進去，再次按下按鈕時，看見警車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然後車庫門關閉，四周陷入黑暗。接著車門打開，車內燈自動點亮，她拉了車門邊的拉桿打開後車廂，下車從後座拿起袋子，到地下室去，再爬上樓梯到大廳，接著走到廚房，把所有東西放在櫥櫃上，在椅子上坐下等待。

　　◆◆◆

　　這是輛低底盤的車，雖然後車箱的長、寬都夠，車身卻不高，所以你得側躺，把身子縮起來。你的腳縮起來，姿勢就像胎兒。要進去不是問題，她的車子沒鎖，就跟你吩咐的一樣。你看著她離開走向商店，然後你靠過去打開駕駛座車門，找到拉桿，打開後車箱。你關上車門，繞到後面，掀開蓋子，輕輕鬆鬆，完全沒人在看。你幾乎是滾進去的，接著把蓋子拉下來關上。這很簡單，蓋子下方有強化結構可以讓你抓住。

　　你在裡面等了很久，然後感覺她回到車上，聽到引擎發動。你感覺大腿下方有一股熱量上升，因為這裡剛好是排氣管經過的地方。這趟車程實在不太舒服，四處跳動，你在心裡也跟著轉彎，所以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到家。你聽到警察在說話，有個問題，然後你聽到某個白癡神父在想求。你立刻緊張起來，開始恐慌……到底出了什麼事？要是她請他進去呢？不過她甩掉他了，你聽到她冰冷的語氣。你在黑暗中微笑，手張開再握住擺出勝利的手勢。你聽到她把車開進車庫，聲響改變，引擎聲變大，你聽到廢氣拍打著牆壁與地板。然後她將車子熄火，一切都安靜下來。

　　她記得打開後車箱，你知道她會記得，因為你告訴她不要忘記。然後你聽到她的腳步聲遠離，聽到地下室的門打開再關土。你輕輕把後車箱蓋打開，爬了出來，在黑暗中伸展四肢，搓一搓被車底熱源燙到的地方，然後你繞到車頭前方，戴上手套，坐在擋泥板上等待。

29

　　飛機降落在波特蘭國際機場，跟其他波音客機沒兩樣，不過滑行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在一個遙遠的停機坪等著。一輛貨車後面掛著梯子，慢慢過來會合。貨車後方跟著一輛小卡車，兩輛車都閃閃發亮，漆著波音公司的顏色。飛行員留在飛機上分析電腦數據，小卡車則載著李奇跟麗莎到入境車道，那裡有計程車招呼站。第一輛是部老舊的雪佛蘭，車身兩側有棋盤花紋。司機不是本地人，他得先查查地圖才找得到路。車子往東朝著胡德山斜坡上的小鎮而去。

　　※※※

　　五分鐘內她就回到了屋裡。然後門鈴響起，警察來了。她從廚房出來，走過大廳，把門打開。警察站在門廊上，沒有說話，試著用臉上的可憐表情傳達他的請求。

　　「嗨！」她說。

　　她只是看著他，臉上沒有微笑也沒有表情。

　　「嗨！」他也說。

　　她等著，要逼他自己說出來，這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妳猜怎麼了？」他說。

　　「怎麼？」

　　「我可以上廁所嗎？」

　　冷風從她腳下席捲而入，她可以感覺到冷風穿透了她的牛仔褲。

　　「當然可以。」她說。

　　她把門關上，讓屋內暖和一點，在門口等著，等著他去廁所再回來。

　　「裡面非常溫暖舒適。」他說。

　　她點點頭，不過並非發自內心。為了保持鋼琴的音色，並且不讓木頭乾掉，在能忍受的範圍內，她會儘可能讓這房子愈冷愈好。

　　「車裡很冷。」他說。

　　她再次點點頭，說：「發動引擎，打開暖氣。」

　　他搖搖頭。「不行，不能讓引擎空轉，這是環保法規。」

　　「那就四處繞繞。」她說：「讓車子動一動，取暖一下，我在這裡沒問題。」

　　很明顯，這不是他喜歡的提議，不過他還是想了一會兒，然後再次搖搖頭說：「他們會叫我捲舖蓋的。我得留在這裡。」

　　她沒說話。

　　「很抱歉因為那個神父的事情打擾妳。」他的意思是因為他的介入，所以史麥嘉才能甩掉神父。

　　她點點頭，說：「我幫你弄點熱咖啡。等我五分鐘行嗎？」

　　警察很高興，笑容靦腆地說：「喝了之後，我又得上廁所了。」

　　「隨時歡迎。」史麥嘉說。

　　她把門關上，讓警察在外面等，接著她回到廚房打開咖啡機，坐在購物袋旁的凳子上等著，直到咖啡煮好。她拿出最大的杯子倒咖啡，從冰箱拿出奶精加進去，再從櫥櫃拿出糖放進杯裡。那個年輕警察有點胖，看起來應該是個會加糖和奶精的人。她把杯子端出去，走下步道。蒸汽從咖啡杯裡盤旋而上，滯留在空氣中形成一條薄薄的帶狀，一路延伸到人行道上。她敲敲車窗，警察轉過頭，微笑著搖下車窗，雙手接過杯子，樣子有點笨拙。

　　「謝謝。」他說。

　　他禮貌性地把杯子端到唇邊。然後她轉身離開，走上車道、步道，穿過門，把門關上、上鎖，接著轉身，去找她期待中的訪客──對方正靜靜站在從車庫上來的那個樓梯口。

　　「哈囉！麗達。」訪客說。

　　「哈囉！」她也回應。

　　※※※

　　計程車司機往南開上二〇五號公路，再往東轉向二十六號公路，車子坐起來感覺像報廢車。車子門縫裡的顏色跟外面完全不一樣，大概在紐約跑過三年，在芝加哥外圍又跑了三年。不過車子還是穩穩地前進，而且計費表跳的速度遠比紐約或芝加哥的計程車慢。這點很重要，李奇剛剛才想起來，他口袋裡幾乎沒錢。

　　「為什麼展現機動力很重要？」麗莎問。

　　「那是其中的一個大謊言。」李奇說：「我們竟然完全沒有懷疑就相信了。」

　　※※※

　　史麥嘉冷靜地站在門口，訪客站在大廳另一頭看著她，眼神透出詢問。「油漆買了嗎？」

　　她點點頭，說：「是的，買了。」

　　「那麼，妳準備好了嗎？」

　　「我不確定。」

　　訪客又多看她一眼，瞪著她，很冷靜、眼神十分沉穩。

　　「妳現在準備好了嗎？」

　　「我不知道。」她說。

　　訪客笑了起來。「我想妳已經準備好了，我真的這麼認為。妳覺得呢？準備好了嗎？」

　　她點點頭，慢慢地。「是的，我準備好了。」

　　「妳向警察道歉了嗎？」

　　她又點點頭。「是的，我跟他說我很抱歉。」

　　「得讓他進來，對嗎？」

　　「我告訴他，隨時歡迎。」

　　「他得發現妳，他得負責這個工作，這是我希望的安排。」

　　「好。」史麥嘉說。

　　訪客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光是站著，什麼都不說，仔細看著她。史麥嘉等著，不知所措。

　　「是的，他該是發現我的人。」她說：「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

　　「神父的事妳處理得很好。」訪客說。

　　「他想幫我。」

　　「沒人可以幫妳。」

　　「我想也是。」史麥嘉說。

　　「我們去廚房吧！」訪客說。

　　史麥嘉離開門口，從狹窄的走道旁擠過訪客身邊，帶頭走進廚房。

　　「油漆就在這裡。」她說。

　　「給我看。」

　　史麥嘉從袋裡拿出罐子，提著鐵絲把手拿高，說：「是橄欖綠，店裡最接近的。」

　　訪客點點頭。「很好，妳做得很好。」

　　史麥嘉很高興地紅了臉，蒼白的臉上出現一抹小小的紅暈。

　　「現在妳得專心。」訪客說：「因為我要給妳很多訊息。」

　　「什麼樣的？」

　　「要告訴妳怎麼做。」

　　史麥嘉點點頭說：「好。」

　　「首先，妳要為我微笑。」訪客說：「這點很重要，對我來講很重要。」

　　「好。」史麥嘉說。

　　「那麼，妳能為我微笑嗎？」

　　「我不知道。」

　　「試試看，好嗎？」

　　「我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訪客點點頭，十分同情。「我知道，不過現在請妳試試看，好嗎？」

　　史麥嘉低下頭，全神貫注，抬起頭時臉上出現害羞、微弱的笑容，只是唇邊加了點新的角度，不過已經看得出來。她很努力地維持住笑容。

　　「還不錯。」訪客說：「現在要記得，我要妳一直微笑。」

　　「好。」

　　「工作進行時就是要愉快，對嗎？」

　　「對。」

　　「我們需要工具打開罐子。」

　　「我的工具在樓下。」史麥嘉說。

　　「有螺絲起子嗎？」

　　「當然有。」史麥嘉說：「大概七、八支。」

　　「去拿支大的給我，好嗎？」

　　「好。」

　　「別忘記微笑，可以嗎？」

　　「抱歉。」

　　※※※

　　這杯子太大了，福特警車的置杯架放不進去，所以他乾脆把咖啡一口氣喝完，不然沒地方放。這種事常發生，舞會時，如果他是站著手拿飲料罐，喝的速度就比較快。要是坐在吧檯邊，可以把杯子放在餐巾紙上，喝的速度就比較慢。抽菸也一樣，如果有個菸灰缸可以放菸屁股，菸就抽得比較久，而如果是拿著菸四處走，大概一分半鐘就抽完了。

　　所以他坐在那裡，空杯子放在大腿上，想著把杯子拿回屋裡。杯子還給妳──他可以這麼說──很謝謝妳。這麼一來他就有另一次機會暗示自己有多冷。或許他可以叫她在大廳裡放張椅子，讓他在裡面值完他的班，沒人會對這種做法有意見，因為這樣的保護更加完善。

　　可是他不太敢再去按門鈴，這女人實在很焦躁。即使他純粹禮貌性地把杯子還給她，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反應。雖然他幫她解決了神父的問題。但那又如何？他把杯子放在膝頭拍打著，努力權衡著到底是他很冷比較重要，還是她發火比較可怕。

　　※※※

　　計程車司機往前開，經過古瑞斯漢、凱索、山帝。二十六號公路有個名字，叫胡德山公路，坡度變陡了，這顆老V─8引擎更拚命地轟隆隆往上爬。

　　「到底是誰？」麗莎問道。

　　「關鍵就在波頓從斯伯肯帶回來的報告上。」

　　「是嗎？」

　　他點點頭。「很大、很明顯，可是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發現。」

　　「UPS貨運的部分嗎？我們都看過了。」

　　他搖搖頭。「不是，在那之前，赫茲租車的部分──租的那輛車。」

　　※※※

　　史麥嘉拿著螺絲起子從地下室的樓梯爬上來，這是她的起子當中第三大的尺寸，大概八吋長。起子刀板夠細，可以穿進蓋子與罐子之間，但又夠寬大，可以輕鬆撬起蓋子。

　　「開罐子的話，」她說：「我想這支最合用。」

　　訪客從遠處看著起子。「我想應該沒問題，只要妳合用就好，用的是妳，不是我。」

　　史麥嘉點點頭說：「我想應該可以。」

　　「那妳的浴室在哪裡？」

　　「樓上。」

　　「要帶我去嗎？」

　　「當然。」

　　「把油漆拿上來。」訪客說：「還有螺絲起子。」

　　史麥嘉回到廚房拿起罐子，叫道：「我們需要用到攪拌棒嗎？」

　　訪客遲疑了一下，新的程序，需要新的技術。「好，把攪拌棒拿上來。」

　　攪拌棒大約十二吋長，史麥嘉把它連同螺絲起子一起抓在左手，右手抓著油漆罐把手提了起來。

　　「這邊。」她說。

　　她帶頭離開廚房，爬上樓梯，經過樓梯間後進入臥室，又走過臥室，進入了浴室。

　　「到了。」她說。

　　訪客檢視了一遍，看起來好像浴室專家，畢竟這已經是第五個了。預算大概屬於中等，樣式有點老舊，不過跟這房子的屋齡很搭。要是裝了一個美輪美奐的大理石浴室，看起來反而完全不對勁。

　　「把東西放在地上，好嗎？」

　　史麥嘉彎腰把罐子放下，金屬罐碰到瓷磚時發出了微弱的咚一聲，顯示裡面裝有液體。她將鐵絲把手折下去，把螺絲起子跟攪拌棒放在蓋子上。訪客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摺好的垃圾袋，是黑色的塑膠袋，從外套口袋掏出來的，然後抖一抖垃圾袋，打開袋口。

　　「我要妳把衣服放在這裡。」

　　※※※

　　警察下了車，手裡拿著咖啡杯，繞過車頭後走上車道，經過彎曲的步道後踏上門廊階梯。他把杯子換手拿，準備按下門鈴，但是他停了下來。屋裡非常安靜，沒有鋼琴聲，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她有點偏執，不斷重複彈奏一樣的曲子，大概彈到一半時不希望有人打攪。可是她沒彈鋼琴可能代表她在做另一件重要的事，或許是睡覺，調查局的人說她六點就起床了，也許她下午會睡午覺，或者在讀書。不管她在做什麼，大概不會坐著等著他上門，之前完全沒有過這樣的情形。

　　他站在那裡，猶豫不決，手伸出去快碰到門鈴，最後又放下了手，回頭走下樓梯到步道上，再從步道走回車道，繞回車頭，上了車，把杯子直立放在乘客座的地板上。

　　※※※

　　史麥嘉看起來很疑惑。

　　「什麼衣服？」她問。

　　「妳穿在身上的衣服。」訪客說。

　　史麥嘉輕輕點點頭，說：「好。」

　　「我對妳的微笑不太滿意，麗達。」訪客說：「有點疏忽了。」

　　「抱歉。」

　　「照照鏡子，告訴我看起來像不像一張快樂的臉。」

　　史麥嘉轉頭照著鏡子，看了一下，開始一條一條地扭動臉上的肌肉。訪客看著她的身影。

　　「笑開一點，要真的很開心，好嗎？」

　　史麥嘉轉回來。

　　「這樣如何？」她問道，拚命擠出笑容。

　　「非常好。」訪客說：「妳很想取悅我，對嗎？」

　　「是的。」

　　「那就把妳的衣服放在袋子裡。」

　　史麥嘉脫掉毛衣，厚重的紡織品，頸部很窄。她拉起衣角從頭上脫下，抖了抖衣服讓正面朝外，靠過去把衣服丟進袋子裡。第二層是棉絨襯衫，因為洗過太多次，所以看起來軟趴趴的，完全沒有型。她把釦子一顆顆解開，將下襬拉出牛仔褲腰際，脫掉襯衫放到袋子裡。

　　「好冷。」她說。

　　她解開牛仔褲的釦子，拉下拉鍊，往腳底下推，並且踢掉鞋子，雙腳踏到牛仔褲外。她把鞋子和褲子包在一起，放進袋子裡，然後脫下襪子，分別丟進去。

　　「動作快，麗達。」訪客說。

　　史麥嘉點點頭，手伸到身後，解開胸罩的釦子，脫下來丟進袋裡。再褪下內褲，跨到外面，一把抓起丟進袋子裡。訪客把袋口抓起來，丟在地板上。史麥嘉光著身子站在那兒，等待著。

　　「把熱水打開。」訪客說：「讓浴室暖和一點，因為妳很冷。」

　　史麥嘉彎下腰，把浴缸的塞子塞起來，簡單的橡膠製品，用一條鍊子綁住。她把水龍頭打開，加入四分之三的熱水和三分之一的冷水。

　　「把油漆罐打開。」訪客說。

　　史麥嘉蹲下，拿起螺絲起子，尖端插進縫裡往上撬，同時旋轉罐子，一次、兩次，直到蓋子完全鬆開。

　　「小心，我不希望弄得到處都是。」

　　史麥嘉輕輕把蓋子放在地磚上，抬頭看，等待下一步指示。

　　「把油漆倒進浴缸裡。」

　　她用雙手拿起罐子，罐子很大，不容易拿，得用手掌緊緊夾住。她拿到浴缸邊，彎腰把油漆倒進去。油漆很濃，聞起來都是氨的味道。綠漆慢慢滑下罐子邊緣，倒進水裡面。水龍頭流出的漩渦把油漆捲了下去，油漆邊緣開始溶解，薄薄的綠色像雲朵一樣往整個浴缸飄散。她把罐子倒過來，濃濃的油漆慢慢變少，直到完全倒光。

　　「小心。」訪客說：「現在把罐子放下，小心不要沾到旁邊。」

　　她把罐子倒過來，再次蹲下，輕輕地放在蓋子旁邊的地板上。罐子發出空盪盪的金屬聲，殘餘的油漆稍微抑制了聲音的響度。

　　「把攪拌棒拿過來攪一攪。」

　　她拿起棒子，跪在浴缸旁，把棒子插進往下沉的油漆裡，開始攪拌。

　　「好了。」她說。

　　訪客點點頭。「這就是妳買乳膠漆的用意。」

　　隨著油漆融化，顏色開始改變，從深橄欖綠變成了潮濕樹叢裡的草綠色，再慢慢變薄，直到濃度跟牛奶差不多。訪客仔細地看著，還可以，當然跟全部都用油漆不能比，不過在這樣的情境下能夠用上油漆就已經不錯了。

　　「好了，這樣應該可以了。把攪拌棒放在罐子裡，不要沾到旁邊。」

　　史麥嘉把棒子從綠色的水裡抽出來，小心地甩一甩，接著往後退，把它插在罐子裡。

　　「還有螺絲起子。」

　　她把螺絲起子放在攪拌棒旁邊。

　　「把蓋子蓋回去。」

　　她抓著邊緣把蓋子拿起來，放在罐子上面。蓋子稍微有點角度，因為攪拌棒太長了，沒辦法完全放到裡面去。

　　「現在可以把水龍頭關上了。」

　　她轉身回到浴缸旁，關掉水龍頭，水位離浴缸邊緣只差不到六吋。

　　「妳把紙箱藏在哪裡？」

　　「地下室。」她說：「不過他們把東西搬走了。」

　　訪客點點頭。「我知道，可是妳想得起來箱子的精確位置嗎？」

　　史麥嘉點點頭，說：「東西放在那裡好長一段時間了。」

　　「我要妳把罐子放到那裡去。」訪客說：「就是原來放箱子的地方，可以嗎？」

　　史麥嘉再次點點頭，說：「好，沒問題。」

　　她提起金屬環，連同不穩的蓋子一起。把罐子往外面提，一隻手握著手把，另一隻手壓著蓋子，讓它不會掉下來。她走下樓梯，穿過大廳，經過下面的車庫，然後到了地下室。她赤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站了一下，想找到正確的位置，然後她靠向左邊，把罐子放在地板上，就在先前放箱子的位置中央。

　　※※※

　　計程車正努力爬上一道長坡，途中經過一家購物中心，那裡有家超市，兩側有店家。有一個停車場，大部分車位是空的。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麗莎問。

　　「因為史麥嘉是下一個。」李奇說。

　　計程車賣力往上爬，麗莎搖搖頭。

　　「告訴我是誰。」

　　「別想是誰，要想是怎麼做的。」李奇說：「那絕對是關鍵證據。」

　　※※※

　　史麥嘉把空罐往右邊移了一點點，仔細看了一下，接著點點頭，轉身跑上樓梯，她覺得應該要加快速度。

　　「喘不過氣嗎？」訪客問。

　　史麥嘉吸了口氣，點點頭說：「我用跑的，從下面跑上來。」

　　「好，休息一分鐘。」

　　她深呼吸，把臉上的頭髮撥開，說：「我還好。」

　　「那妳現在得到浴缸裡去。」

　　史麥嘉微笑說：「這樣我會全身綠綠的。」

　　「沒錯。」訪客說：「妳會全身都是綠色。」

　　史麥嘉走到浴缸邊緣，抬起腳，放進水裡。

　　「很溫暖。」她說。

　　訪客點點頭。「那好。」

　　史麥嘉把重心移到浴缸裡的那隻腳上，然後把另一隻腳伸進來。水淹沒了她的小腿。

　　「現在小心地坐下。」

　　她把手放在浴缸邊緣，蹲下身子。

　　「腳伸直。」

　　她把腳伸直，膝蓋消失在綠色的水裡。

　　「手臂放進去。」

　　她放開浴缸邊緣，兩手放在大腿旁。

　　「很好。」訪客說：「現在慢慢地，小心往下滑。」

　　她在水裡往前滑，膝蓋又跑出來，上面沾滿了綠漆，先是深綠色，然後油漆流下後現出了蒼白的皮膚。她躺下來，覺得溫暖爬上全身，感覺水覆上肩膀。

　　「頭往後。」

　　她把頭往後仰，看著天花板，感覺頭髮浮了起來。

　　「妳吃過生蠔嗎？」訪客問。

　　她點點頭，感覺頭髮隨著頭部轉動，在水裡旋轉。

　　「一、兩次。」她說。

　　「還記得是什麼感覺嗎？生蠔在妳嘴裡，然後突然整個吞下去，不小心就吃下去了？」

　　她再次點點頭，說：「我喜歡吃。」

　　「假裝妳的舌頭是個生蠔。」訪客說。

　　她十分迷惑地看著訪客，說：「我不懂。」

　　「我要妳把舌頭吞下去，我要妳突然間把它吃下去，就像一個生蠔一樣。」

　　「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妳可以試試嗎？」

　　「當然，我可以試試。」

　　「好，現在來一次。」

　　她全神貫注，試著把舌頭突然往後吞，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只有喉嚨發出一點聲音。

　　「沒用。」她說。

　　「用妳的手指幫忙。」訪客說：「其他人也都是這樣。」

　　「我的手指？」

　　訪客點點頭。「用手指把舌頭往後推，對其他人都有效。」

　　「好。」

　　她抬起手，淡淡的漆流下手臂，還有些比較濃的水珠，是沒有攪拌均勻的漆。

　　「哪隻手指？」她說。

　　「用中指試試。」訪客說：「中指最長。」

　　她握拳，努力把中指伸長，張開了嘴。

　　她把嘴張得更開，用力把舌頭往後推。

　　「現在吞下去。」

　　她吞了下去，然後眼睛因為驚恐而瞪得很大。

30

　　計程車停下來，與警車面對面。李奇是第一個下車的，部分原因是他很緊張，另一個原因是他要讓麗莎付錢。他站在人行道上，四處環視，然後回到馬路上朝警車走去。

　　「一切都好嗎？」他問。

　　「你是誰？」警察說。

　　「聯邦調查局。」李奇說：「一切都平靜嗎？」

　　「我可以看你的徽章嗎？」

　　「麗莎，拿妳的徽章給他看。」李奇叫道。

　　計程車往後退，在馬路上從這頭到那頭做大迴轉。麗莎把錢包放回口袋，拿出她的徽章，金色上面還有金色，魔頭在上，面朝左邊。警察望過去，鬆懈了下來。麗莎把徽章收起來，在人行道上抬頭看著房子。

　　「這裡都很平靜。」警察透過窗戶說。

　　「她在裡面嗎？」李奇問他。

　　警察指著車庫門，說：「剛買東西回來。」

　　「她有出去？」

　　「我不能阻止她出去。」警察說。

　　「你檢查過她的車嗎？」

　　「只有她自己和兩個袋子。有位軍中的神父來找她，好像來輔導之類的，她把他趕回去了。」

　　李奇點點頭。「鐵定的，她不信教。」

　　「這倒很明顯。」警察說。

　　「好。」李奇說：「我們要進去裡面。」

　　「別去借廁所就行。」警察說。

　　「為什麼？」

　　「她好像不太喜歡人家去打擾。」

　　「我會冒這個險。」李奇說。

　　「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還給她？」警察問道。

　　他彎下腰從乘客座地板上拿起一個杯子，從窗戶遞出去。「她送咖啡給我。真正認識她之後，其實她人還不錯。」

　　「是沒錯。」李奇說。

　　他拿了杯子跟著麗莎走向車道，走上彎曲的步道，爬上門廊階梯後走到門口。麗莎按下門鈴，他聽見鈴聲迴盪，然後慢慢消失在屋裡擦亮的木頭上。麗莎等了十秒鐘，又按了一次，金屬顫動聲爆開來，然後是回音，之後歸於沉默。

　　「她去哪兒了？」她說。

　　她第三次按下門鈴，雜音、回音、無聲。她面露憂色地看著李奇。李奇看看門上的鎖，非常粗大沉重，大概是新的，可能有五花八門的終身保固，還附帶保險折扣。猜得出裡面的結構應該是門閂外殼強化後，緊緊地插在鋼鐵插銷上，然後再仔細裝進門框裡。門框是百年前砍下的奧勒崗松木，人類歷史上最頂級的建築木材，經過一世紀的風乾，硬得跟鋼材一樣。

　　「該死！」他說。

　　他往後退到門廊邊緣，把警察的空杯放在欄杆上，接著往前衝，腳跟用力踹向門鎖。

　　「你在幹嘛？」麗莎說。

　　他迴轉，再踹一次、兩次、三次，感覺到木頭已經開始鬆動。他緊緊抓住門廊的欄杆，像個跳臺滑雪選手，跳了兩下之後往前飛，雙腿伸直，把全身兩百三十磅的重量集中在腳跟上，踢在門鎖正上方。整個門框碎裂，還有一部分跟著門掉進大廳裡。

　　「上樓。」他喘著氣說。

　　他往上衝，麗莎緊跟在後。他衝進了房裡──不是這間，比較差的亞麻布、冰冷的霉味，這是客房。麗莎衝進隔壁房間，這次對了，鋪好的床、下陷的枕頭，有睡覺的味道，床頭櫃上放了一具電話跟水杯，裡面有個門開著。李奇穿過房間，把門推開，看見一間浴室。

　　鏡子、水槽、淋浴間，浴缸裡裝滿噁心的綠水。

　　史麥嘉在水裡。

　　還有茱莉亞．拉瑪。

　　茱莉亞．拉瑪轉過身，從浴缸旁邊站起來，轉過來面對李奇。她身上穿著毛衣和褲子，戴著黑色皮手套，臉上因怨恨與恐懼變得十分蒼白，嘴巴微張，扭曲的牙齒因為內心恐慌露了出來。他一把抓住拉瑪的前襟，往後甩了一圈，對著她的頭重重一擊。這一擊如排山倒海，巨大的拳頭挾著無可抑制的憤怒與難以抵擋的力量朝著她的頭部而去，結實地擊中她的下巴，她的頭啪的一聲往後折，身體彈到牆上，倒了下去，好像被卡車撞到一樣。李奇沒看到她往下滑，因為這時他已經轉身面對浴缸。史麥嘉的身體突出在黏稠的油漆之上，沒穿衣服的身體僵硬，雙眼凸出、頭往後仰、嘴巴張開，神情痛苦。

　　她沒在動，沒有呼吸。

　　李奇伸出手扶住她的脖子，抬起她的頭，另一隻手的手指伸直插進她嘴裡，摸不到她的舌頭。於是他握拳用力推，將指關節塞到她嘴裡。她的嘴在李奇的手腕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O形，十分恐怖，牙齒刮傷了李奇的皮膚。他在喉嚨裡四處亂抓，一隻手指鉤住了她的舌頭，把它拉回來。舌頭很滑，好像是個活物，又長、又重，而且像肌肉一樣有彈性。一開始緊緊地捲了起來，然後慢慢從喉嚨出來，拍了幾下回到她嘴裡。李奇把手拉出來，又有了更多刮傷。他彎下身要幫她做人工呼吸，不過臉靠過去時，發現她突然吐了口氣，然後一陣劇烈咳嗽，胸口開始起伏，發出巨大的呼吸聲。李奇托住她的頭，她在喘氣，喉嚨裡發出扭曲刺耳的聲音。

　　「把熱水打開！」他大叫著。

　　麗莎到淋浴間去，李奇的手伸向史麥嘉的背部下方，拔出塞子，濃濃的綠水從她身邊慢慢退去。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跟膝下把她抱起來，起身往後退到浴室中央，綠色油漆滴得到處都是。

　　「得把她身上的漆清乾淨。」他無助地說著。

　　「我來。」麗莎溫柔地說。

　　她伸手從李奇腋下把史麥嘉撐起來，慢慢退到淋浴間，顧不得脫掉自己的衣服便退到了角落，撐住史麥嘉的身體，像伺候喝醉酒的人一樣。熱水把油漆沖成淡綠色，紅紅的皮膚慢慢露出來。麗莎緊緊抓住她，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自己全身都濕透了，衣服上都是綠漆。麗莎四處移動，好像跳舞時不斷暫停，讓水流可以沖到史麥嘉全身，接著她慢慢後退，讓水流也把史麥嘉頭髮裡的綠色黏稠物沖走。綠漆一直流出，無窮無盡。最後麗莎筋疲力竭，油漆很滑，史麥嘉也一直往下滑。

　　「拿毛巾來。」她喘著氣說：「找浴袍來。」

　　毛巾掛在一排鉤子上，就在躺著的拉瑪上方。李奇拿了兩條毛巾，只見麗莎搖搖晃晃地走出淋浴間。李奇把一條毛巾放在身前，麗莎把史麥嘉交給他，他靠著毛巾的厚度抓住了她，把她包在毛巾裡。接著麗莎把水關掉，拿起另一條毛巾，站在突然來臨的安靜中，呼吸急促地擦著臉。李奇把史麥嘉整個人抱起來，離開浴室、回到臥房，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靠過去把濕掉的頭髮從她臉上撥開。她的呼吸依舊急促，眼睛睜得很大，但是無神。

　　「她還好嗎？」麗莎叫道。

　　「我不知道。」李奇說。

　　他看著史麥嘉呼吸，胸口起起伏伏，速度很快，好像才剛跑完一大段路似的。

　　「我想應該沒問題。」他說：「已經會呼吸了。」

　　他抓起史麥嘉的手腕尋找脈搏，感受到脈搏的跳動，脈象很強、速度很快。

　　「她沒問題了。」他說：「脈搏很正常。」

　　「我們應該送她去醫院。」麗莎說。

　　「她在這裡會比較好。」李奇說。

　　「但她需要鎮定劑，經歷這種事情她一定無法承受。」

　　李奇搖搖頭。「她醒來後什麼也不會記得。」

　　麗莎瞪著他。「你開什麼玩笑？」

　　李奇抬起頭看著麗莎，她站著，手裡拿著浴袍，全身濕透而且身上到處都是油漆，她的襯衫已經變成了透明的橄欖綠。

　　「她被催眠了。」李奇對著浴室點了點頭，說：「這就是拉瑪殺人的方法。所有的一切、每個該死的步驟，她可是調查局的首席專家。」

　　「催眠？」麗莎說。

　　李奇從她手中拿過浴袍，蓋在史麥嘉動也不動的身體上，把浴袍四邊塞在她身下。彎下頭聽她呼吸，還是很有力，而且開始慢了下來。她看起來像是個熟睡的人，只不過眼睛還是睜得很大，沒有焦點。

　　「我實在沒辦法接受。」麗莎說。

　　李奇拉起浴袍一角，把史麥嘉的臉擦乾。

　　「這就是她殺人的方法。」他又說了一次。

　　他用拇指把史麥嘉的眼睛蓋上，好像剛好幫了她，於是她的呼吸更沉了，頭往旁邊偏了一點，濕濕的頭髮拖在枕頭上，接著頭又轉向另一邊，臉緊阽著枕頭，很不安，好像是個因夢境而煩躁的熟睡中的女人。麗莎動也不動地看著她，然後轉過頭看著浴室，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確定知道嗎？」他說：「昨天晚上。」

　　「怎麼想出來的？」她說。

　　李奇又用毛巾把史麥嘉頭髮流出來的油漆擦了擦。

　　「我一次又一次地思考。」他說：「打從一開始，每天都在思考、思考、思考，把自己逼到極限。其實問題一開始是在假如……會怎麼樣？但後來變成了接下來還有呢？」

　　麗莎看著史麥嘉。李奇把浴袍往上拉，蓋住史麥嘉的肩膀。

　　「我知道他們猜錯動機了。」他說：「一直都知道，可是我不懂。他們都是聰明人，對吧？可是他們卻錯得這麼離譜。於是我自問：為什麼？為什麼？是他們突然間都變笨了嗎？是他們被自己的專業蒙蔽了嗎？一開始我是這麼認為，大機構裡的小單位都想保護自己，不是嗎？這是天經地義的。就好比一群心理學家拿了人家的錢，接受委託要解決很複雜的案子，大概不會願意承認失敗，坦承這根本就是很普通的事件。我以為這是下意識的反應，可是到後來，我甩開了這種想法，因為這實在太不負責任了。所以我想了又想，到最後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們之所以搞錯，是因為他們『想要』搞錯。」

　　「而你知道拉瑪是負責判斷動機的人。」麗莎說：「因為這基本上是她的案子，所以你開始懷疑她。」

　　李奇點點頭，說：「沒錯。愛莉森一死，我就該想到是拉瑪幹的，因為關係太密切了，而且就像妳說的，親密的家屬關係永遠都是重要線索。於是我自問，假使全部的案子都是她幹的呢？如果她隨便殺了前三個是為了隱藏個人動機呢？可是我想不出是怎麼回事或是什麼原因。沒有個人動機，她們不算親密姊妹，但處得還可以。也沒有家庭問題，比方說財產分配不均，錢會平均分給她們兩個，沒什麼好嫉妒的。而且她不坐飛機，所以怎麼可能是她？」

　　「可是呢？」

　　「可是接下來水庫漏水了──愛莉森說過一句話，我是過了很久才想起來的。她說她爸爸快死了，可是姊妹會互相照顧，對吧？我以為她是指情感支持之類的，但後來一想，要是她其實是另一個意思呢？就像有些人會用不同的方式來說。妳也說過這樣的話，我們在紐約喝咖啡的時候，帳單來了，妳說妳來處理就好，意思是說妳會幫我付錢，要請我。我想到，如果愛莉森的意思是說她會在金錢上照顧茱莉亞呢？分些財產給她？也許愛莉森知道遺產都是自己的，茱莉亞一毛也拿不到，而且茱莉亞很火大？可是茱莉亞曾經告訴我，一切都會平分，而且她已經很有錢了，總之，是因為她繼父很慷慨也很公平。於是我突然想到，假如她說謊呢？假如她繼父一點都不慷慨公平呢？假如她根本就是窮光蛋呢？」

　　「她對這件事說謊？」

　　李奇點點頭。「一定是這樣。想通這點後，很多環節就迎刃而解。我後來想到，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有錢，她穿的衣服都很便宜，手提箱也一樣。」

　　「你的理論是建構在她的手提箱上？」

　　他聳聳肩。「我跟妳說過這是用紙糊的房子，但根據我的經驗，如果你除了薪水之外另有資產的話，一定會在某些地方顯現出來。可能很細微、可能品味奇特，但是一定會有，然而茱莉亞沒有這些東西。所以她其實很窮，她在撒謊。裘蒂跟我說過，他們公司有所謂的『還有呢？』的規矩，如果他們發現有個人在撒謊，他們就會思考：還有呢？他還說了哪些謊？於是我想，如果她連姊妹間的關係也說謊呢？假如她跟小時候一樣痛恨愛莉森、討厭愛莉森呢？假如她說遺產平分是謊言呢？假如她根本得不到半點財產呢？」

　　「你有求證嗎？」

　　「怎麼可能？可是妳可以自己去查，查完後就會明白了。這是唯一說得通的解釋。接著我又想：還有嗎？如果這一切都是謊言呢？如果她說她不搭飛機其實是騙人的呢？如果這也是個很美麗的謊言呢？只要這麼一說就清楚明瞭，沒人會起疑。我甚至還問過妳，她怎麼能什麼都躲得乾乾淨淨？妳說大家都會想辦法克服，就像大自然的定律。畢竟誰不是這樣？我們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想辦法處理，於是一切都正中她的下懷，這樣一來就完全消去了她犯案的可能性。可是這是個謊言，一定是這樣，害怕搭飛機對她來說實在太離譜了。」

　　「這種謊言根本不可能被拆穿，我是說有人真的不搭飛機。」

　　「她以前敢坐，不過是很多年前了。」李奇說：「她是這樣跟我說的，然後或許她慢慢討厭搭飛機，後來就完全不坐了。聽起來可信度很高，現在認識她的人都沒看過她搭飛機，所以大家都相信她。但如果真有必要，她還是會上飛機──如果有件事很值得做的話。而這件事對她來講就很值得。這是最有力的動機，愛莉森會得到所有財產，而茱莉亞要搶過來，她是灰姑娘，內心滿是嫉妒、怨恨與惡毒。」

　　「這麼說，她把我騙得團團轉。」麗莎說：「我完全被她騙了。」

　　李奇撫摸著史麥嘉的頭髮，說：「她把大家都騙了。所以她才從最遠的角落開始，讓大家去想地理位置、範圍和距離。讓大家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把她排除在外。」

　　麗莎沉默了一下。「但她是那麼難過，還在大家面前哭了，你記得嗎？」

　　李奇搖搖頭。「其實她不是難過，而是嚇壞了，那是她面臨的最大危機。還記得在那之前，她一直拒絕休息嗎？因為她知道她得在現場，控制驗屍後出現的任何紕漏。然後我開始質疑殺人動機，她極度緊張，因為我有可能朝著正確方向走。可是那時候我說那是陸軍裡的武器竊案，接著她就哭了，不是因為她很難過，而是因為鬆了口氣，因為她還是安全的，我沒發現是她。你還記得她接下來做了什麼嗎？」

　　麗莎點點頭。「她開始贊同你說偷武器的事。」

　　「沒錯。」李奇說：「她開始替我找理由、替我接話。她說我們應該要從實際面思考，馬上行動，全力以赴。她想帶頭去衝，因為她知道這個方向是不對的。她拚命想，找出各種理由，要把我們統統送進另一條死巷。可是她想得還不夠周密，因為這個方向一直都是鬼扯，裡面有個重大瑕疵，天差地遠。」

　　「什麼瑕疵？」

　　「不可能十一個目擊者事後剛好都是一個人住。我說過這麼做有一部分是在實驗，我想知道誰不支持這樣的理論。只有波頓不支持，布雷克完全不能判斷，因為拉瑪的情緒反應讓他也跟著心情低落。可是拉瑪卻從頭到尾支持這樣的看法，徹徹底底地，因為這樣她會很安全。然後她就回家去了，還帶著所有人的同情。可是她並沒有回家，連打包都沒有就直接到這裡來開始動手了。」

　　麗莎臉色蒼白。

　　「其實她已經承認了。」她說：「就在那時候、那個場合，在她離開前，記得嗎？她說，是我殺了我妹妹，因為浪費時間，她是這麼說的。但這卻是千真萬確，很變態的玩笑。」

　　李奇點點頭。「豈止變態？殺了四個女人，只為拿到她繼父的錢！至於油漆，自始至終都非常怪異，怪異到讓人不知所措，而且讓人猜不透。妳想得出這有什麼用處嗎？為什麼會有人想用這種伎倆？」

　　「讓我們猜不透。」

　　「還有呢？」

　　「因為她喜歡。」麗莎慢慢地說出口：「因為她真的很病態。」

　　「變態得可以。」李奇又說了一次。「但卻很聰明。妳能想像她是怎麼計畫的嗎？她一定是從兩年前就開始佈局。愛莉森從陸軍退役後，她爸爸就病倒了，她就是差不多從那時起開始安排一切，可說是小心異常。茱莉亞直接從愛莉森那裡拿到支持名單，把看起來明顯獨居的對象挑出來，跟我的做法一樣，然後偷偷拜訪這十一個人，大概是用週末時坐飛機去，利用調查局身分把所有的事都處理好。就像妳前幾天可以輕鬆進入愛莉森的家，還有剛剛通過警察的檢驗一樣，一個女人拿著聯邦調查局的證件可說是無往不利，對吧？然後她可能編了個故事，說調查局終於要對陸軍採取行動了，這樣一定會讓她們很高興。就說她已經展開大規模調查，讓她們坐在自己的客廳裡，問她們願不願意接受催眠，好查出一些背景資訊。」

　　「包括她妹妹嗎？可是她怎麼可能去那裡，卻不讓愛莉森知道她是坐飛機去的？」

　　「她叫愛莉森到寬提科，記得嗎？愛莉森說她還飛到寬提科去，接受茱莉亞的催眠，讓她問一些問題。可是哪來的問題？根本沒有問題，只有未來的指示。她告訴愛莉森該怎麼做，就像她對其他人說的一樣。羅蘭．史丹利那時還在部隊裡，所以她叫史丹利去偷油漆，藏起來。她告訴其他人會有個箱子寄到，要把東西收好。然後她會再去一次，在她去拜訪之前，要是有人問起，必須全盤否認。她甚至還替她們編故事，像是無中生有的室友、莫名其妙寄錯包裹等等。」

　　麗莎點點頭，看著浴室的門。

　　「然後她叫史丹利把東西寄出去。」她說：「再回到佛羅里達，殺了愛米．卡倫和卡洛琳．庫克。她知道殺了庫克後，連續犯案的模式會建立起來，然後案子會轉到布雷克手上，在寬提科辦案，於是她就可以誤導調查方向。老天！我早就該看出來，她一直堅持要辦這案子，始終不放手。一切都安排得很完美，不是嗎？誰負責做檔案？是她。誰堅持一定是陸軍的人下的手？是她。是誰說我們找的人是個軍人？是她。她甚至還把你抓進來當樣本，說我們要抓的就是像你這樣的人！」

　　李奇沒說話，麗莎瞪著門。

　　「可是愛莉森才是唯一的真正目標。」她說：「這大概是她放棄間隔的原因，因為她變得焦躁和過度興奮，等不及了。」

　　「她把我們當作眼線。」李奇說：「記得嗎？她問過我們愛莉森的住家狀況。她放棄了原先的時間間隔，所以沒時間自己去調查，於是派我們去勘查，記得嗎？她問那裡是不是很孤立？門有上鎖嗎？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做了她的哨兵。」

　　麗莎閉上眼睛。「愛莉森死亡那天她休假，是星期天。寬提科很安靜，我卻連想都沒想過。她知道沒人會想到，因為是星期天，那裡根本沒有人在。」

　　「她很聰明。」李奇說。

　　麗莎點點頭，睜開眼睛。「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每個現場都找不到證據的原因，她知道我們會找哪些東西。」

　　「而且她是個女人。」李奇說：「調查員都在找男性嫌犯，這也是她的安排。租車也是，她知道就算有人去查，查到一個女人的名字也會當作沒看到。而後來真的是這樣。」

　　「可是要用什麼名字？」麗莎問：「要有證件才能租車。」

　　「也要有證件才能坐飛機。」李奇說：「不過我想她的假證件一定多不勝數。從調查局抓到的女犯人那裡就可以拿到一堆，妳一定可以找到吻合的資料，把日期跟地點一起比對，會發現無辜的女人，完全不相關的名字。」

　　麗莎看起來很後悔。「是我轉述這個消息的，記得嗎？在赫茲租車那邊查不出頭緒，我說紀錄上只查到有一個女人。」

　　李奇點點頭。「她很聰明，我想她可能連穿的衣服都跟被害者一樣。她在房子裡犯案的時候會觀察她們，如果她們穿純綿洋裝，她也會換上純綿洋裝；如果她們穿褲子，她就穿褲子。就像她現在穿著一件舊毛衣，跟史麥嘉一樣。這樣一來，她所留下的任何纖維都會變得毫不起眼。她問過我們愛莉森穿什麼衣服，記得嗎？因為她沒時間親自調查，所以就問我們，裝得一副無辜樣，繞了好大一圈。她是不是一樣滿身運動氣息，曬成古銅色，穿得像牛仔一樣？我們說，沒錯，是這樣，於是她當然大搖大擺地穿著牛仔褲跟靴子進屋裡去。」

　　「那麼她刮愛莉森的臉是因為恨她。」

　　李奇搖搖頭。

　　「不對，我想這點應該錯在我。」他說：「我一直在她面前質疑缺乏暴力成分，所以她就在下一次多加了點進去。我該把我的大嘴巴閉上的。」

　　麗莎沒有說話。

　　「而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她會在這裡的原因。」李奇說：「因為她一直想模仿像我這樣的人。我跟妳說過我下一個會挑史麥嘉，所以我知道她早晚會在這裡。不過她的速度還是比我預估的更快一點，我們倒是有點慢。她完全沒浪費時間，是吧？」

　　麗莎看了浴室門一眼，打了個冷顫，把視線移開。

　　「你怎麼想到催眠這個環節的？」她問。

　　「就跟其他部分一樣。」李奇說：「我已經想出是誰、為什麼，但如何動手就是想不通。所以我一想再想，這就是我想離開寬提科的原因，我需要空間思考，而確實也真的花了不少時間。到了最後，這是唯一的解釋，可以解開所有謎團：毫無抵抗、完全配合、任人擺佈，還有為什麼案發現場看起來是那個樣子，彷彿那傢伙連根寒毛都沒碰到，因為她真的就是連根手指頭都沒碰。她的方法是重新建立催眠，發號施令，一步步完成。所有步驟都是被害者自己完成的，自己踏進浴缸，自己把舌頭吞下去。她唯一一件動手的地方就是我做的那件事，在事後把舌頭拉回原位，讓病理學家抓不到把柄。」

　　「可是你怎麼知道舌頭的事？」

　　李奇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吻妳。」

　　「吻我？」

　　他微笑。「妳的舌頭很棒，麗莎。這讓我開始思考，舌頭是唯一能夠符合史塔夫力的解剖報告的解釋。可是我想，怎麼可能強迫人吞下自己的舌頭？直到後來我想通了是拉瑪所為，而她是個會催眠術的人，這麼一來所有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麗莎沉默不語。

　　「而且妳知道嗎？」李奇說。

　　「知道什麼？」

　　「我跟她初見面的第一晚，她就想對我催眠。她說是為了取得背景訊息，可是很顯然她是要我裝得像一點，讓案情無處發展。布雷克一直希望我做，我拒絕了，因為我說她會讓我光著屁股在街上亂跑，變成大笑話。沒想到那些話竟然這麼接近事實。」

　　麗莎打了個冷顫。「她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手？」

　　「可能還要再殺一人吧！」李奇說：「六個人應該夠了，六個就足以混淆視聽，變成海灘上的沙子。」

　　麗莎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床上坐下，低頭看著躺在浴袍下、沒什麼生氣的史麥嘉。

　　「她會復元嗎？」她問。

　　「大概吧！」李奇說：「她的身體好得不得了。」

　　麗莎看了李奇一眼，他的襯衫和褲子都濕透了，而且沾滿油漆，手臂上都是綠色，一直到肩膀都是。

　　「你全身都濕透了。」她有點心不在焉地說。

　　「妳也是。」他說：「比我還濕。」

　　她點點頭，沉默了一下，接著說：「我們兩個都濕透了。不過，至少都結束了。」

　　他沒有答話。

　　「這是向勝利致敬。」她說。

　　她靠過去，把她潮濕的手臂繞在李奇的脖子上，把他拉向自己，熱情地吻上他的唇。李奇感覺到她的舌頭到了唇邊，然後就不動了，接著她抽開身。

　　「感覺很詭異。」她說：「以後可能每次接吻都會想到恐怖的舌頭。」

　　李奇沒說話。

　　「可怕的死法。」她說。

　　李奇看著她笑了笑。

　　「從馬上摔下來，得想辦法爬回去。」他說。

　　他靠過去，手抱著麗莎的頭，把她拉過來吻了她。有那麼一下子，麗莎一動也不動，然後她開始有反應。她吻了李奇很久，然後抽身，靦腆地笑著。

　　「去把拉瑪叫醒。」李奇說：「逮捕她，開始訊問。妳有大案子可辦了。」

　　「她不會跟我說的。」

　　他低下頭看著史麥嘉沉睡的臉，說：「會的。跟她說她第一次不講，我會打斷她的手；第二次，我會把她的骨頭捏碎。」

　　麗莎再次打了個冷顫，轉身站起來走向浴室。臥房靜了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只剩下史麥嘉的呼吸，沉穩但很大聲，像機器一樣。過了好一陣子，麗莎回來了，臉色十分蒼白。

　　「她不跟我說話。」她說。

　　「妳怎麼知道？妳又沒問她。」

　　「因為她死了。」

　　沉默。

　　「你殺了她，你攻擊她的時候……」

　　沉默。

　　「把她的脖子打斷了。」

　　這時樓下大廳出現很大的腳步聲，接著有人爬上樓梯，走進臥室外的走道。那個警察進入房間，拿著放在門廊欄杆上的杯子。他瞪大了眼睛，問：「怎麼回事？」

31

　　七小時後，時間已是凌晨。李奇獨自被關在調查局波特蘭辦公室的拘留所內。他知道那個警察打電話給他的小隊長，小隊長再打電話給調查局聯絡人，然後波特蘭的人打電話到寬提科，寬提科打電話到胡佛大廈，胡佛大廈再打電話到紐約。那個警察把所有經過向小隊長報告，興奮到上氣不接下氣，然後小隊長親自到場，李奇保持沉默。麗莎消失了一下，接著救護車來了，把史麥嘉送去醫院。他聽到警局把管轄權毫無異議地交給調查局，然後兩個波特蘭探員抵達現場逮捕他。他們把他銬上手銬，載到市中心，丟在拘留所裡。

　　牢房很熱，他的衣服不到一小時就乾了，硬得跟紙板一樣，而且都是橄欖綠的油漆。除了這些之外什麼也沒發生。他想大概要花點時間，人員才會聚集吧！他在想，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到波特蘭來，還是要把他送回寬提科。沒人對他說過隻字片語，也沒人來看他，只有他自己孤伶伶一個人。這段時間他都在擔心史麥嘉的情況，想像著急診室裡一大堆緊張的陌生人，對她的身體動手動腳。

　　過了午夜，一切依然平靜。然後開始有騷動，他聽到建築物裡有聲音。有人來了，傳來急切的交談聲。第一個出現的是尼爾森．布雷克。他們都來了，他想。這些人一定是先研究一番，然後再發動李爾小飛機到這裡來，時間也差不多。內側的門打開，布雷克走進鐵柵裡，看了牢房一眼，臉上的表情在說：你現在真的搞砸了。他看起來很疲倦、很緊張，臉上又紅又蒼白。

　　之後又安靜了一小時，過了凌晨一點，艾倫．迪爾菲到了，大老遠從紐約來。內側的門打開，他走進來，陰沉沉地不發一語，厚厚的眼鏡後面是發紅的雙眼。他停了一會兒，透過鐵柵往裡看，跟很多天前那一夜的表情一樣，沉思著：原來就是你？

　　他轉身離開，四周又安靜了下來。另一個小時過去，超過兩點了，一個本地探員走進來，拿著一串鑰匙把門打開。

　　「該談談了。」

　　他帶著李奇離開牢房，走過走廊，順著到了會議室。這裡比紐約的小，不過一樣寒酸，同樣的照明、同樣的大桌子，對面擺了張椅子，李奇繞過去坐了下來。眾人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沒人開口，也沒有人動。然後布雷克往前坐。

　　「我死了一個探員。」他說：「我不喜歡這種事。」

　　李奇看著他，說：「你死了四個女人，差點就變成五個。」

　　布雷克搖搖頭。「根本不可能有第五個，我們已經控制情況，茱莉亞．拉瑪是去拯救第五個，而你殺了她。」

　　會議室又靜了下來。李奇緩緩地點點頭，問：「這就是你們討論後的立場？」

　　迪爾菲抬起頭，說：「這種說法講得通，你不覺得嗎？她在私底下發現案情有了一些突破，克服了飛行恐懼，然後尾隨加害者一路跟到這裡來，就在千鈞一髮時趕到，正要開始急救程序，你卻衝進去攻擊她。她是個英雄，你則因為殺害聯邦探員而遭判刑。」

　　又是沉默。

　　「時間上交代得過去嗎？」李奇問。

　　布雷克點點頭。「當然，比方說早上九點鐘時她在東岸的家，五點時她已經飛到太平洋岸的波特蘭外圍。十一個小時，時間很充裕，足以讓她做腦力激盪，趕到國內機場坐上飛機。」

　　「警察有看到兇手進去嗎？」

　　迪爾菲聳聳肩。「我們想警察大概睡著了，你也知道這些鄉下地方的年輕人是什麼樣。」

　　「他看到有個軍中神父來找她，他那時候醒著。」

　　迪爾菲搖搖頭。「陸軍會說他們根本沒派什麼神父過去，那個警察一定是在做夢。」

　　「他有看到拉瑪進去嗎？」

　　「還是在睡覺。」

　　「拉瑪是怎麼進去的？」

　　「敲敲門，打斷了兇手的行動，他從她身邊奪門而出。拉瑪沒去追他是因為要看史麥嘉的情況，因為她心地善良。」

　　「警察有看到那傢伙衝出去嗎？」

　　「還是在睡覺。」

　　「然後在她衝上樓之前，她還有時間把門上鎖，因為她心地善良？」

　　「顯然如此。」

　　整個房間靜悄悄地。

　　「史麥嘉醒來了嗎？」李奇問。

　　迪爾菲點點頭。「我們聯絡過醫院了，她什麼都不記得，我們想她一定暫時失憶了。我們可以找到一大堆精神科醫師說這是完全正常的現象。」

　　「她還好嗎？」

　　「她很好。」布雷克笑了笑。「不過我們不會追著她問攻擊她的人長什麼樣，我們的精神科醫生會說，以她的情況，這麼做非常不合適。」

　　房間裡又靜了下來。

　　「麗莎呢？」李奇說。

　　「暫時停職。」布雷克說。

　　「因為沒照規矩來？」

　　「她受到感情方面的不當影響。」布雷克說：「說了些天真爛漫的狗屁故事。」

　　「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裡對吧？」迪爾菲說：「你從一開始就痛恨拉瑪，所以基於私人仇恨殺了她，然後自己編了個故事脫罪。不過編得不是很好，沒有證據，完全沒辦法把拉瑪扯進去。」

　　「她完全沒留下證據。」李奇說。

　　布雷微微笑。「很諷刺，不是嗎？打從一開始你就對我們講，說我們憑藉的只有我們以為是個像你一樣的人下的手。那麼現在看起來，你所憑藉的只有你以為是拉瑪做的。」

　　「她的車在哪裡？」李奇問：「她從機場開車到史麥嘉的住處，車在哪裡？」

　　「兇手開走了。」布雷克說：「他一開始一定是徒步偷偷走到後面去，不知道警察在睡覺。後來她突然闖進來，所以他就開著她的車逃走了。」

　　「你們會找到她用真名租車的紀錄，是嗎？」

　　布雷克點點頭。「大概吧！我們想要的通常都找得到。」

　　「那麼從華盛頓飛到這裡的班機呢？你們也會在航空公司的電腦裡找到她的名字囉？」

　　布雷克再次點點頭。「如果有必要的話。」

　　「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迪爾菲又說一次：「死了個探員一定要有人負責。」

　　李奇點點頭。「而承認聯邦探員其實是兇手令人無法接受。」

　　「想都別想。」布雷克說。

　　「就算她真的是兇手？」

　　「她不是兇手。」迪爾菲說：「她是個盡忠職守的好探員。」

　　李奇點點頭，說：「這樣一來我大概拿不到薪水了。」

　　迪爾菲做了個鬼臉，彷彿房間裡有臭味。

　　「這不是開玩笑，李奇。」他說：「認真點，你現在麻煩大了。盡量逞口舌之快，你可以說你只是有嫌疑，可是你會看起來像個白癡，因為沒人會聽你的，而且也不重要。因為要是你有嫌疑，就應該讓麗莎逮捕她，對不對？」

　　「來不及。」

　　迪爾菲搖搖頭。「放屁。」

　　「你有親眼見到拉瑪在傷害史麥嘉嗎？」布雷克問。

　　「我要她閃一邊去。」

　　「我們的律師會說，就算你搞錯了，但因為你先前有重大嫌疑，所以你應該直接處理浴缸裡面的史麥嘉，讓麗莎去對付身後的拉瑪。二對一，這樣會更節省時間不是嗎？如果你真有那麼關心你的舊同袍。」

　　「可能會節省我半秒的時間。」

　　「半秒也可能很關鍵。」迪爾菲說：「像這樣的生死關頭，我們的律師會針對這點再三強調。他會說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攻擊別人，只證明了一件事，就是私人恩怨。」

　　房間裡靜了下來，李奇低頭看著桌子。

　　「像你這麼懂法律，這點你應該了解。」布雷克說：「有時確實會發生無心之過，可是就算這樣，保護被害者的行為必須在被害者受到攻擊的當下採取，而不是事後。事後行為就變成復仇，清楚明瞭。」

　　李奇沒有說話。

　　「而且說是犯錯或意外也說不通。」布雷克說：「因為你跟我說過，要把人的頭打破，方法你瞭若指掌，絕對不可能發生意外。還記得巷子裡那傢伙嗎？派崔遜的手下？腦袋是這樣，想必脖子也是吧？所以這不是意外，這是刻意謀殺。」

　　一片沉默。

　　「好吧！」李奇說：「用什麼交換？」

　　「你得坐牢。」迪爾菲說：「沒得換。」

　　「放屁！一定有得換。」李奇說：「絕對有得換。」

　　又是沉默。過了好幾分鐘，布雷克聳聳肩說：「這樣吧！如果你願意乖乖聽話，那我們可以妥協一下。我們可以說拉瑪是自殺，因為父親過世太傷心了，又因為不能保護妹妹而飽受折磨。」

　　「然後你得把你的大嘴閉上。」迪爾菲說：「除非我們同意，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隻字片語。」

　　又是沉默。

　　「我會嗎？」李奇說。

　　「因為你是個聰明人。」迪爾菲說：「別忘了，拉瑪什麼證據都沒留下，這點你很清楚，她太聰明了。當然，如果你有一百萬去支付律師費的話，你還可以搞個幾年，可能可以弄出些無關痛癢的證據。可是陪審團會怎麼說呢？一個大男人痛恨一個小女人？男的是流浪漢，女的是聯邦探員？男的把女人的脖子扭斷了，然後說這都是她的錯？編些催眠的東西？想都別想。」

　　「所以乾脆點面對現實吧！」布雷克說：「你現在已經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心了。」

　　一片沉默，然後李奇搖搖頭說：「不對，我不買這個帳。」

　　「那你就得坐牢。」

　　「我要先問個問題。」李奇說。

　　「什麼問題？」

　　「是我殺了羅蘭．史丹利嗎？」

　　布雷克搖搖頭。「不，不是你。」

　　「你怎麼知道？」

　　「你知道我們怎麼知道的，派人跟蹤你，一整個星期。」

　　「而你們把這份報告也送一份給我的律師了，對吧？」

　　「沒錯。」

　　「那好。」李奇說。

　　「好什麼？聰明人。」

　　「就是好你個笨蛋！」李奇說。

　　「可以說清楚點嗎？」

　　李奇搖搖頭。「你們自己想。」

　　房間裡靜了下來。

　　「什麼？」布雷克說。

　　李奇對他微笑。「想想策略，或許你們可以因為拉瑪把我關起來，可是你們也不能說是我殺了那些女人，因為我的律師手上有一份你們自己的報告，證明我不是殺人兇手，那你們該怎麼辦？」

　　「這對你有什麼重要？」布雷克說：「你還是得進監牢。」

　　「想遠一點吧！」李奇說：「你們對全世界說我不是兇手，而你們也死不承認是拉瑪幹的，所以你們得裝個樣子繼續追查，是嗎？永遠不能結案，因為別人會起疑。想想這種不太好的頭條吧：了不起的聯邦調查局，十年後依然膠著。啞巴吃黃連，擺出去的人力也不能撤回，要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斷追緝，投注愈來愈多人力、愈來愈多資源、愈來愈多預算，年復一年，不斷尋找這傢伙。你們打算這樣嗎？」

　　屋內一片沉默。

　　「不會，你們不可能這麼做。」李奇說：「而不這麼做就等於承認你們已經知道真相。拉瑪死了，緝捕行動結束了，人不是我殺的，所以拉瑪才是殺人兇手。對你們來講現在是該攤牌的時候了，要下定決心。如果你們不承認拉瑪是兇手，那就得窮盡所有力氣到死，假裝追緝一個你們確定不存在的人。而要是你們承認兇手就是拉瑪，那你們就不能因為我殺了她而把我關起來，因為在那樣的情境下，這絕對站得住腳。」

　　又是沉默。

　　「所以你們是笨蛋。」李奇說。

　　眾人沉默，李奇得意地笑著問：「接下來呢？」

　　他們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才慢慢回神。

　　「我們是調查局。」迪爾菲說：「我們可以讓你的日子很難過。」

　　李奇搖搖頭，說：「我的日子已經很難過了，你們不可能讓我更難過。不過你們可以不用再浪費力氣威脅我，因為我會保密。」

　　「你會嗎？」

　　李奇點點頭。「一定得保密，不是嗎？要是我洩漏出去，那麼所有後果都得由麗達．史麥嘉來承擔。她是唯一倖存的目擊者，可能會有一堆人死纏著她──檢察官、警察和新聞記者。所有讓人難堪的細節，包括她怎麼被強暴的、她為什麼會脫光衣服躺在滿是油漆的浴缸裡……這樣會傷害她，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又是沉默。

　　「所以你們的祕密在我這裡很安全。」李奇說。

　　布雷克瞪著桌子，然後點點頭說：「好，這我可以接受。」

　　「可是我們會監視你。」迪爾菲說：「隨時隨地，這點你別忘了。」

　　李奇又笑起來，說：「行啊！只要別讓我抓到就好。因為你們應該還記得派崔遜的下場，千萬別忘了，好吧？」

　　※※※

　　事情就這樣結束，沒有輸贏，陷入了微妙的僵局，沒人再說什麼。李奇站了起來，繞過桌子離開房間。他找到電梯，坐到一樓，沒人追過來。門有兩層，滿是傷痕的橡木搭配怪異的玻璃。他把門推開，踏入波特蘭黑暗無人的街上，在黑夜中感受冷風，站在人行道邊發呆。

　　「嘿！李奇。」麗莎叫道。

　　她站在李奇身後，從門邊柱子的陰影中走出。他轉過頭，看見她頭髮閃動的微光，還有白襯衫，以及外套沒有遮蔽的胸口部分。

　　「嘿！妳也是。」他說：「妳會沒事吧？」

　　她走過來，說：「會的。我想要求請調，可能到這裡來吧！我喜歡這裡的環境。」

　　「他們會答應嗎？」

　　她點點頭。「當然會。預算公聽會進行期間，他們絕對不會惹麻煩，保證馬上通過。」

　　「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說：「這就是我們在樓上的結論。」

　　「他們沒對你怎麼樣吧？」

　　「他們沒那本事。」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麗莎說：「我都站在你這邊。」

　　李奇點點頭。「我知道，像妳這種人應該多一點。」

　　「這個給你。」她說。

　　麗莎拿出一張薄薄的文件，是一張旅行證件，寬提科差旅部門發的。

　　「你用這張就可以坐到紐約。」她說。

　　「那妳呢？」他問。

　　「我會說我搞丟了。他們會另外發一張給我。」

　　她靠過去，親了李奇的臉頰，然後轉身大步邁開。

　　「好運！」她叫道。

　　「妳也是。」李奇回道。

　　※※※

　　他花了三小時，沿著馬路走了十二哩路到機場，用調查局的旅行證件換了一張機票，又等了一個小時，接著坐上第一班飛機。在飛機上睡了四小時，跨過三個時區，下午一點鐘降落在拉瓜地亞機場。

　　他掏出身上僅存的現金買了公車票，換地鐵坐到曼哈頓，在運河街下車，往南徒步到華爾街。剛過兩點，他到了裘蒂辦公大樓的大廳，六十個樓層外出用餐的員工一路把他推進來。裘蒂公司的會客室空盪盪的，沒人在櫃檯。李奇穿過一扇沒關的門，進入一道走廊，兩旁都是法律書籍，擺在橡木書架上。左右兩側是空辦公室，辦公桌上有文件，椅背上有外套，但都看不到人。

　　他來到一扇雙層門前，聽到另一側有嘈雜的交談聲、玻璃杯的敲擊聲與笑聲。他把右側的門拉開，嘈雜聲從裡面爆開來，他看見了一間會議室，裡面滿滿都是人，穿著黑色西裝、雪白襯衫、吊褲帶，打著素淨的領帶，或是深色洋裝、黑絲襪。有面牆上滿是閃耀奪目的窗戶，一張長長的桌子鋪上一層厚厚的白布，上面擺滿一層層閃亮的玻璃杯和上百瓶香檳。兩個酒保迅速地把這些金黃色的泡沫水果酒倒出來，大家或喝或敬，目光看著裘蒂。

　　她像磁鐵一樣穿過人群，所到之處，人群在她旁邊圍成一個圈。圓圈不斷變幻，興奮不已的人一個接一個。她四處移動，微微笑，舉杯敲擊，然後隨機移動，就像彈珠臺的鋼珠一樣，朝著新的歡呼人群走去。牆上雷諾瓦的畫在玻璃上反射出來，李奇看見自己的倒影出現在畫上，這時，裘蒂的眼光落在他身上，看見他站在門邊。他沒刮鬍子，穿著滿是縐褶的卡其襯衫，上面有許多綠色油漆印，乾掉的油漆讓衣服變得硬梆梆的。她身上穿著價值上千元的洋裝，乾乾淨淨，一百張臉跟著她的視線轉頭，整個房間頓時靜了下來。她猶豫了一下，彷彿在心中下了某個決定，然後擠過人群，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手裡還拿著香檳酒杯。

　　「合夥人慶祝會。」他說：「妳成功了。」

　　「沒錯。」她說。

　　「恭喜囉！寶貝。」他說：「抱歉我來晚了。」

　　她把他拉進人群中，眾人把他們圍起來。李奇與上百個律師握手，方式跟當年在部隊與外國將領握手一樣。（別來找碴，我就不會理你。）主管是個老傢伙，臉上紅紅灰灰的，大概六十五歲。會客室銅匾額上刻的名字裡有個是他老爹。他的西裝一定比李奇這輩子穿過的全部衣服還貴，不過這個慶祝會的氣氛意味他不會有任何架子，就算李奇是替裘蒂開電梯門的，他也會很樂意跟他握手。

　　「她真的是個非常、非常耀眼的明星。」他說：「我真的很高興她接受了我們的提議。」

　　「我這輩子見過最聰明的律師。」李奇在眾人的嘈雜聲中說。

　　「你會跟她一起去嗎？」

　　「跟她去哪裡？」

　　「去倫敦。」老傢伙說：「她沒跟你說嗎？新合夥人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去歐洲管理個幾年。」

　　這時候裘蒂回到他身邊，臉上掛著微笑，把他拉走。人群又慢慢形成許多小圈圈，對話內容也回到工作內容跟小八卦上。她拉著李奇來到窗邊一個小空間，這裡有遼闊的景觀，可以看到海港，玻璃兩側只有柱子。

　　「我打過電話給調查局。」她說：「我很擔心你，而且在技術上我還是你的律師。我跟艾倫．迪爾菲辦公室的人通過電話。」

　　「什麼時候？」

　　「兩小時前，他們什麼都不肯說。」

　　「沒什麼好說的，他們跟我攤牌，我也跟他們攤牌。」

　　她點點頭。「所以他們終於放你走了。」

　　接著她停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會以證人身分出庭嗎？會有審判嗎？」

　　李奇搖搖頭。「沒有。」

　　她點點頭。「只有葬禮，是嗎？」

　　他聳聳肩。「已經沒有任何家屬活著了，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裘蒂又停了一下，好像準備要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那你有什麼感覺？」她問：「用一句話回答。」

　　「很平靜。」他說。

　　「如果在同樣的情況下，你還是會作一樣的決定嗎？」

　　這次換他停了一會兒。

　　「同樣的情境下？」他說：「毫不猶豫。」

　　「我得到倫敦去上班。」她說：「兩年。」

　　「我知道。」他說：「那老傢伙跟我說了。什麼時候要走？」

　　「月底。」

　　「妳不希望我跟妳一起去。」他說。

　　「工作會很忙，小小的一群人，但工作量很驚人。」

　　「而且那是個文明的城市。」

　　她點點頭。「沒錯，你會想來嗎？」

　　「整整兩年？」他說：「不要，不過偶爾去看妳倒是可以。」

　　她淡淡地微笑。「這樣也不錯。」

　　他沒說話。

　　「這種感覺很糟。」她說：「這十五年來，沒有你的日子我很難過，可是現在擁有了你，卻又不能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他說：「都是我的錯。」

　　「你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他看著她，說了謊。「我想是吧！」

　　「我們只剩下到月底的時間了。」裘蒂說。

　　李奇點點頭，說：「比大部分的人都要多了。妳下午可以休假嗎？」

　　「當然，我現在是合夥人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就走吧！」

　　他們把空杯留在窗臺，穿過重重人群。所有人注視著他們走到門口，然後大家回過頭小聲地猜測兩人的去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