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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斯賓諾莎的賊》

勞倫斯．布洛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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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五點半左右，我放下手上正在看的書，準備開始驅散店裡的客人。這本書的作者叫羅伯特．帕克，寫的主角是一個姓斯賓塞的私家偵探，書裡沒有提到他的名字，只是非常強調他的體力，每隔幾章，他不是在波士頓某處慢跑，就是練舉重或者找其他方法來讓自己得心臟病或疝氣，我實在看得有點煩了。

　　今天的客人很容易趕，其中有一個趕緊買下一本他正在翻閱的詩集，其他的就像晴天早晨的薄霜一樣很快消失不見了。我把特賣的招牌──每本四十美分，三本一美元──拿進店裡，關了燈，然後走出書店，關門，上鎖，拉下大門和櫥窗前的鐵門，也給鐵門上了鎖。現在巴尼嘉書店可以上床睡覺了。

　　店打烊了，接下來我要幹點正事了。

　　※※※

　　這家店位於東十一街，處在普雷斯大學和百老匯之間，往東兩個門就是貴賓狗工廠了。我推開門，門上掛的鈴叮噹作響，宣告有人來了。卡洛琳．凱瑟從簾幕後面探出頭來。「嘿！伯尼，」她向我打招呼，「自己找地方坐！我馬上就來。」

　　我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來，然後開始翻一本叫《寵物商》的商業雜誌，上面應有盡有，我想也許可以翻到法蘭德斯畜牧犬的照片，可惜運氣不佳。卡洛琳走出來的時候我還在找，她抱著一隻顏色像摻了水的威士忌的小狗。

　　「這是不是法蘭德斯畜牧犬？」我問。

　　「別開玩笑了！」卡洛琳回答。她把狗放到桌子上，開始替牠刷毛，把牠的毛弄蓬鬆，儘管我覺得牠的毛原本就夠蓬鬆了。「這是『維利安迪王子』。伯尼，牠是一隻貴賓狗。」

　　「我不知道貴賓狗長這麼小。」

　　「他們一直在改良品種，想辦法把牠們弄小。牠是迷你品種，比一般的迷你狗更小。我想日本人大概正在搶攻這個市場，他們也在研究精密的半導體。」

　　卡洛琳通常不開矮個子的玩笑，因為她自己也不高，她穿上高跟鞋大概也只有五英呎一英吋高，但是她從來不穿高跟鞋。卡洛琳留短髮，顏色是深咖啡色，眼睛是彩釉那般的藍，身材像消防栓，很適合狗美容師這個職業。

　　「可憐的王子！」她說，「那些養狗的人，專挑一些營養不良、發育不全的狗來配種，配出這樣的狗來。當然他們也配顏色，比如維利安迪王子，牠不僅是隻迷你狗，還是杏黃色的迷你種。牠的主人到底躲到哪裡去了？現在幾點了？」

　　「差十五分鐘六點。」

　　「她已經遲到十五分鐘了，再過十五分鐘我就關門。」

　　「那維利安迪王子怎麼辦？你要帶回家嗎？」

　　「你在開玩笑嗎？我的貓不把牠當早餐吃了才怪。尤比可能還可以和牠共存，但是阿齊很可能會把牠的內臟挖出來，當做練習。不行，如果到六點她還不出現，我只好把王子送進『牢房』，今晚牠只好在籠子裡過夜了。」

　　聽到這話王子應該叫兩聲以示抗議，可牠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兒，活像一隻假狗。我認為牠不是杏黃色的，而更接近波本威士忌加蘇打水的顏色。卡洛琳嘆了口氣說：「天哪！別提醒我，我會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開始流口水。」這時門鈴響了，一個將灰髮染成藍色的女人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要領她的寵物。

　　她們在給維利安迪算賬的時候，我繼續翻那本《寵物商》雜誌。然後維利安迪的主人把一條鑲著萊茵水晶石的皮帶繫在牠的項圈上。她帶著狗走出店門，到了人行道後向東轉，也許是朝斯圖爾特大廈的方向。那是一幢高級住宅公寓，裡面大概住了很多頭髮染成藍色的老太太，她們身邊或許也都帶著杏黃色的貴賓狗。

　　「天哪！貴賓狗。」卡洛琳說，「因為貓的關係，我不能養狗。就算沒養貓，我大概也不會養狗。而就算養狗，我也絕不養貴賓狗。」

　　「貴賓狗有什麼不好？」

　　「我也不知道。事實上，正常的長捲毛狗沒什麼不好的，沒有修剪過的黑色大型長捲毛狗其實很漂亮。但是如果每個人都養這麼一隻，那我就得把剪刀收起來，準備關門大吉了。仔細想想，要真這樣也不錯。伯尼，你有辦法跟一隻迷你貴賓狗過日子嗎？」

　　「我不行……」

　　「你當然不行。」她說，「我也不行。只有兩種人會養這樣的狗，而這兩種人我從來就無法瞭解。」

　　「什麼樣的人？」

　　「同性戀的男人和不是同性戀的女人。我們可以走了嗎？我也許該去喝一杯杏子白蘭地，我以前有個男朋友很愛喝這個。或者我可以叫一杯你剛才提到的波本威士忌加蘇打水。事實上我現在想喝一杯馬丁尼。」

　　最後她只被准許喝沛綠雅加檸檬。

　　當然她不是沒有抗議，但是這些抗議會隨著新鮮空氣消散，所以當我們到了「饒舌酒鬼」酒吧，坐在我們常坐的那張桌子邊的時候，卡洛琳已經勉強同意──雖然不是很心甘情願。當店裡的女招待過來問是不是按老樣子點單的時候，卡洛琳做了個鬼臉，然後點了沛綠雅，這是在任何可以想像得到的狀況下她絕不會點的東西。通常工作了一天之後，我也不會點礦泉水，但是今天事還沒辦完，我只好也點了，女招待撓著頭走開了。

　　「你看吧！伯尼，不平常的舉動馬上就引起懷疑了。」

　　「我才不擔心。」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喝點像樣的飲料！現在離今天晚上要辦事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到時候酒精早就退了。」

　　「你知道規矩的。」

　　「規矩？」

　　「沒有規矩這個社會就會崩潰，完全陷入混亂狀態，街上到處有人犯罪。」

　　「伯尼……」

　　「當然，」我說，「今天晚上我也可以單獨行動。」

　　「休想！」

　　「這事我一個人幹，不會比兩個人一起動手困難更多，我可以自己來。」

　　「這事是誰先發現的？」

　　「當然是你。」我說，「不管怎麼樣，你都有百分之五十的份。但是今天晚上你可以留在家裡，為什麼要多冒這個險呢？這樣你就可以要一杯你想喝的馬丁尼，甚至三杯、四杯都沒關係，而且……」

　　「你說得好聽。」

　　「我只是想……」

　　「我說你說得好聽。」

　　當女招待把兩杯礦泉水端來的時候，我們停止了討論。自動點唱機轉出的是一首男女對唱的情歌，唱的大概是一個密西西比女人和一個路易斯安那男人的故事，也許是別的什麼地方。這無關緊要。

　　卡洛琳一隻手握著杯子，瞪著我。「我要去！」她說。

　　「隨便你。」

　　「隨便我。我們是夥伴，別忘了！我要全程參與。你大概認為我是笨女人，只應該留在家裡生火。」

　　「我可沒說……」

　　「我不需要什麼該死的馬丁尼。」她舉起杯子，「為犯罪乾杯，去你的！她把礦泉水像金酒一樣倒進嘴裡。這整個計畫就是在「饒舌酒鬼」這張桌子上談妥的。卡洛琳和我下班後通常都會一起喝一杯，除非我們之中的誰有別的事。幾個星期前我們在這裡舉杯，杯子裡當然不是礦泉水。

　　「有些人挑選狗的方式真好笑，」卡洛琳那時這麼說，「我有一個叫旺達．科爾卡農的顧客養了一隻法蘭德斯畜牧犬。」

　　「這就很好笑？好吧。」

　　她看著我。「伯尼，你到底要不要聽？」

　　「抱歉。」

　　「事情是這樣的：當初她牽著狗走進店裡的時候，我馬上察覺到她們是天生的一對。那是一個長得很高，面部表情很嚴肅的金髮女人，一看就是受虐狂男人夢寐以求的那種女人。她身穿名牌服飾，顴骨簡直就是上流社會的標誌，你知道嗎？」

　　「啊哈！」

　　「而法蘭德斯畜牧犬是非常時髦的狗，現在很流行，也是最近幾年才被養狗協會認定的品種。就算你不知道，只要看一眼也能明白這種狗很時髦很名貴。眼前這個長腿的金髮女郎身穿皮衣，身邊還有一隻純黑的法蘭德斯畜牧犬，她們看起來真的就是天生一對。」

　　「那又如何？」

　　「她挑這隻狗完全是因為名字的關係。」

　　「那隻公狗叫什麼名字？」

　　「那是隻母狗。」

　　「那也很流行。當一隻母狗。」

　　「哦，那永遠不會落伍。別瞎扯了，那隻狗叫阿斯提德，這名字是旺達幫牠取的，她看上牠是因為這品種的名稱。」

　　「為什麼？」

　　「因為旺達的娘家姓法蘭德斯。」

　　「傑奎琳．甘迺迪的娘家姓波維爾，」我說，「但是我不知道她養什麼樣的狗，而且這根本也不關我的事。你把我搞糊塗了。法蘭德斯和波維爾有什麼關係？」

　　「哦，我還以為你知道。波維爾最早是來自比利時，這個品種的全名是波維爾．德．法蘭德斯。」

　　「哦！」

　　「這就是她會選這種狗的原因，幾年前她買了一隻幼犬，現在牠長大了，更證明她當初的選擇是對的。她非常喜歡這隻狗，阿斯提德也整天黏著她。阿斯提德除了名貴時髦之外還十分聰明，是一隻很棒的看門狗。」

　　「我真替她高興。」我說。

　　「我想，你真的應該高興。我替她的狗做美容已經一年多了，她定期帶牠來洗澡，每幾個月美容一次，狗展之前一定做全套的護理。現在她們已經不太常參加狗展了，但偶爾還是會有一兩次。只要參加，牠總會得幾個獎回來。」

　　「牠一定很高興。」

　　「旺達和赫伯也很高興。旺達喜歡帶著狗散步，如果有阿斯提德在身邊，她就會覺得街上安全多了。而且她和她丈夫都覺得有這隻狗看門很安全，這樣他們就不用怕家裡被盜了。」

　　「這我可以想像。」

　　「是啊。阿斯提德是他們的防盜保險。幾個星期以前牠開始發情，這次他們打算讓牠交配。旺達雖然怕牠生了小狗以後攻擊性會變弱，但她還是要試試看。那隻種狗是有名的冠軍犬，就住在賓州貝爾克斯郡附近的鄉村，我想大概是在瑞丁附近。全國各地都有人把狗送到那裡配種，他靠這個賺錢──我的意思是指狗主人。」

　　「對狗來說，這樣的生活也很不錯。」

　　「是啊，旺達不想通過寄送的方式讓阿斯提德去交配，他們夫妻倆要親自帶狗過去。通常狗配種必須要有兩天時間，兩隻狗會被關在一起，這樣才能確定沒有錯過排卵的高峰期。所以他們要自己開車帶著阿斯提德到貝爾克斯郡，在那裡過夜，第二天讓狗再交配一次，然後才開車回來。」

　　「對他們三個來說，這一定是一趟快樂的旅行。」

　　「特別是天氣好的話。」

　　「這通常是個重要的條件。」我說，「你告訴我這些一定有什麼原因。」

　　「很聰明。他們要在外面過夜，阿斯提德──他們的防盜器──也一樣。他們有錢買名牌服飾和名貴的狗，而且丈夫還能享受男人的小嗜好。」

　　「什麼嗜好？」

　　「收集錢幣。」

　　「哦！」我皺了一下眉頭，「你剛才提到他的姓──不是法蘭德斯，那是他老婆的娘家姓，就像那隻狗的名字。對了，科爾卡農，但是你沒有提到他的名字──等一下！你說了一次！他叫赫伯。」

　　「你的耳朵很靈敏，伯尼。」

　　「赫伯，科爾卡農，赫伯．科爾卡農，赫伯．富蘭克林．科爾卡農。就是那個赫伯．科爾卡農嗎？」

　　「你想這裡除了他還會有幾個科爾卡農？」

　　「去年秋天他在包爾斯與拉迪的拍賣會上，買下新鑄的純金樣幣。幾個月之前他在斯塔克斯〔註：三者均為錢幣收藏館的名稱。〕也買下一些東西，我已經忘了是什麼了。我是在《錢幣世界》上看到這消息的。但是他很可能把這些東西都存放在銀行的保險箱裡。」

　　「他們家有一個很大的保險櫃，這樣我們的機會是不是更大一些了？」

　　「沒有多大幫助。你怎麼知道這些？」

　　「那個女人提過一次，她告訴我有一天晚上她想戴一件珠寶，那珠寶鎖在保險櫃裡，而她忘了保險櫃的密碼，她丈夫剛好又出門了。我差一點就告訴她，我有個朋友可能幫得上忙。最後我還是決定不讓她知道你。」

　　「聰明的抉擇。也許她丈夫沒有把所有東西都放在銀行裡，也許他把一些錢幣留在保險櫃裡和他老婆的珠寶做伴。」我的腦筋開始迅速轉動：他們住在哪裡？有什麼防盜安全系統？我要如何破解？怎樣才能把東西弄到手？要通過誰才能在最有利的情況下把東西出手，拿到乾淨的現金？

　　「他們住在切爾西，」卡洛琳繼續說，「那是一幢馬車庫改建的房子，遠離大馬路，很隱蔽。電話簿上沒有他們的名字，但是我有他們的號碼和住址。」

　　「太好了。」

　　「整幢房子都是他們自己的。沒有小孩，沒有佣人。」

　　「有意思。」

　　「我也這麼想。我認為這聽起來像是給一對最佳拍檔的好差事。」

　　「沒錯，」我說，「為此我請你喝一杯。」

　　「時間到了。」

　　第02章

　　在溫暖的陽光下非法進入民宅往往不會惹人注意。那些好管閒事的鄰居，如果在黑暗中察覺到一點動靜，很可能馬上報警，但如果是白天看到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他們最多認為是修水龍頭的工人。在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四點之間，如果你給我一個小時、一塊寫字板、一個工具箱，我保證可以讓社區裡最謹慎小心、嚴守打擊犯罪原則的公民替我把門，跟我打招呼寒暄。在哪兒都是公平的，下午總是偷住宅區的最佳時機。

　　但世上哪有公平的事？黑暗對做賊的來說是最佳的掩護，當然對屋主來說可就不一定了。再說合法做正當生意的人，誰會在大白天隨便把門緊鎖著？根據科爾卡農一家的行程計畫，夜間拜訪也比較適合。我們知道他們會在外面過夜，而且還知道只要太陽一下山，房子四周就不會有清潔婦或是修補工之類的人出現妨礙我們工作。

　　當我們出發準備去工作的時候，太陽早已消失在紐澤西州的某處。我們從「饒舌酒鬼」出來，換了幾次地鐵，然後步行到我位於七十一街和西端大道交會處的公寓。回到家，我把身上的牛仔褲和毛衣脫掉，換上法蘭絨的褲子和襯衫，繫上領帶，再套上一件夾克。然後我把一些用得著的零星雜物放進口袋，另外幾件工具裝進手提箱，最後用修指甲的剪刀將新橡膠手套的手掌部分剪掉。戴上橡膠手套不會留下可疑的指紋，而剪掉手掌的部分，兩手在手套裡才不會像在蒸三溫暖，一會兒就滿手是汗，愛撫的時候手心流汗已經夠難堪了，闖空門的時候更應該設法避免，當然你還是有留下手掌印的危險，但是不偶爾冒一點風險又怎麼能算是行家行竊呢？

　　上路之前我差點忘了換鞋。在店裡我通常穿便鞋，主要為了懷舊，也因為穿起來舒服。這時我換上一雙輕便的彪馬慢跑鞋，當然我並沒有打算跑步，但是你永遠不會知道生命裡到底有多少意外在等著你。彪馬慢跑鞋彈性極佳的橡膠鞋底讓我行動的時候安靜無聲，就像一隻豹子，我覺得。

　　卡洛琳住在阿伯巷，那是一條位於西村的狹窄彎曲小街，當初設計這裡的人一定喝了比沛綠雅礦泉水酒精濃度更高的東西。幾個月前，她和一個叫蘭蒂．梅辛格的女人同居，但是二月初兩人之間發生了幾次激烈的爭吵打鬥後，蘭蒂就帶著她所有的家當搬到莫頓街去了。現在已是五月底了，太陽逗留在天邊的時間越來越長，但是這道裂痕依然沒有彌合的跡象。最近卡洛琳偶爾會在「寶拉」或是「伯爵夫人」酒吧裡認識一些不錯的人，但是一直都沒有真正擦出火花，她好像也並不在意。

　　她煮了咖啡，拌了沙拉，又熱了一些剩下的餡餅。我們隨便吃了點東西，喝了一大壺咖啡。她的貓把盤子裡的貓食舔得乾乾淨淨，之後就不斷在我們腳邊繞，最後我們把剩下的餡餅丟給牠們，牠們一下子全吃光了。那隻俄羅斯貓尤比跳上我的大腿坐著，然後開始舒服地專心低吟。牠的緬甸種同伴阿齊在旁邊走來走去，伸展四肢，好像故意炫耀身上的肌肉。

　　八點左右，電話響了，卡洛琳接起來，開始和對方閒扯，她講了很久。我拿起一本書翻著，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其實我也可以拿電話簿來翻，效果是一樣的。

　　卡洛琳打電話的時候，我確實已經翻了電話簿，並且找到了想要的號碼。我撥了號，電話響到第四聲時埃博爾．克羅來接了。「是我，伯尼。」我說，「我找到一本書，估計你可能會喜歡，你今天晚上在家嗎？」

　　「今天晚上沒什麼事。」

　　「那我大概十一二點過去。」

　　「太好了！我最近都睡得很晚。」在電話裡你可以聽出他的歐洲口音，面對面時就不明顯了，「你那個可愛的女朋友來不來？」

　　「也許吧。」

　　「我會準備好等你們過來，晚上見。」

　　我掛上電話。卡洛琳蹺著腳坐在床上，正在認真地剪掉橡膠手套的手掌部分。「埃博爾在等我們過去。」我告訴她。

　　「他知道我也要去嗎？」

　　「他特地問了一下，我告訴他你可能也會去。」

　　「什麼叫『可能』，我喜歡埃博爾。」

　　她站起來，把手套塞進褲子後面的口袋。她今天穿著青灰色的牛仔褲、綠色的天鵝絨襯衫，現在又加了一件天藍色的西裝外套。看起來真的很動人，我告訴她。

　　她向我道謝，然後轉身對她的貓說：「小傢伙，自己要小心。如果有人打電話來，就把名字記下來，告訴他們我會回電話。」

　　赫伯特和旺達．科爾卡農住在西十八街，第七和第十大道之間。不久前，這一帶還是搶劫犯喜歡光顧的地段，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切爾西成了受人歡迎的住宅區，很多人買下老舊的褐石房子重新整修，或是把出租房間打通改造成整層的公寓房，還有人把公寓改建成了獨院獨戶的住宅。道路兩旁新種了銀杏、橡樹、梧桐，慢慢地就只看得到這些樹木而看不到劫匪了。

　　西十八街四四二號是一幢漂亮的四層褐石房子，有兩面斜屋頂，客廳還有凸窗，左邊的四四四號除了一些細節裝飾之外幾乎和這幢一模一樣，它的門口兩邊多掛了兩盞黃銅製的馬車燈。在這兩幢房子中間有個拱廊走道，最前端是一道看起來很沉重的鐵門，鐵門上方是門牌號碼：４４２　１／２。旁邊的門鈴下面有一個藍色的塑膠名牌，上面寫著「科爾卡農」。

　　先前我已經在第九大道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到科爾卡農家，電話答錄機請我留下姓名和電話號碼，我當然不會照做。這時我用力按著門鈴，等了一分鐘，看有沒有反應。卡洛琳兩手放在口袋裡，縮著肩膀站在旁邊，身體的重心不斷在兩隻腳上換來換去。

　　我可以想像她現在的心情。這是她第三次行動，有一次是跟我到林園山莊，那是黑暗的皇后區裡一片優雅的外國人住宅，最近一次行動是在東七十幾街的一家公寓裡展開的。這一行裡我是老手，從小就有辦法進出陌生的房子。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可能完全不緊張，而這種緊張感以後大概也不會完全消失。

　　我把手提箱換到左手，右手掏出一串鑰匙。對付這道鐵門可是個艱鉅的任務，當然你可以在屋子裡按電鈕把門打開，也可以用鑰匙直接開門。那是一把老式的鎖，用萬能鑰匙就能打開，萬能鑰匙就這麼多種，我手上就有一大串。幾天前我仔細看過這把鎖，當時我就覺得很容易打開，現在當然也不難，我試到第三把鑰匙的時候差點就打開了，第四把鑰匙好像是專為這把鎖打造的，一插進去門就開了。

　　我把留在鎖上和旁邊金屬片上的手印擦乾淨，然後用肩膀把門頂開。卡洛琳跟在我後面，進到有遮頂的通道，隨手把門帶上。這是一條又長又窄，帶著點溼氣的水泥磚通道，盡頭有一道光，我們就像飛蛾一般急急撲向火光。走出通道，進到一個花園，花園隱藏在褐石房子和科爾卡農夫婦由馬車庫改建的房子之間。引導我們進來的那盞燈照亮了整個花園，花園中央是大石板鋪的涼臺，四周圍著花圃，晚開的水仙和早開的鬱金香正在爭豔。我想如果玫瑰也開花，場面一定更壯觀。在一個看起來像魚池的噴水池旁邊有一張半圓形的長凳，我懷疑在這裡養魚會不會有附近的貓來抓。我很想在長凳上坐下來享受幾分鐘，看看池子裡的魚，聽聽潺潺的水聲，但是此刻做這種事實在有點危險。

　　再說也太浪費時間了。我在開鐵門之前就看過一次錶──十點二十分。原則上我們有一個晚上的時間，但是花的時間越少，我們便越開心，再說早點完工也可以早點離開到埃博爾．克羅那裡去。

　　「簡直就像聖誕樹上的燈泡。」卡洛琳說。

　　我之前只顧著看花和池子裡的魚，沒有注意房子。那房子看起來不像聖誕樹，也不太像平時沒人住。它有三層樓高，我猜想一樓過去大概是馬房，上面是給僕役住的，現在被改建成了住宅。眼前每一層都亮著燈，這不是花園裡唯一的光源，在噴水池旁邊還有一盞燈籠，它很可能就是引導我們通過走道的主要光源。

　　大部分人只會留一兩盞燈給小偷，那些在凌晨四點仍然耀眼的小燈就好像在昭告全世界的人：這裡沒有人在家。有些人的設置更先進，還加裝了定時器，燈會開一陣關一陣。我看赫伯特和旺達可能是擔心沒有阿斯提德看家而反應過度，或者是赫伯特持有太多電力公司的股票，另外也有可能是旺達買了太多那種沒名沒姓的傢伙在電話裡推銷的保證五年不壞的燈泡。

　　也可能他們真的在家。

　　我走上臺階，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裡面有嘈雜的聲音，那應該是電視或收音機之類的，但沒有談話聲。我按了門鈴，然後仔細聽裡面的動靜。房子裡的聲音沒有改變，終於我把手提箱放在地上，卡洛琳和我同時戴上橡膠手套。我默默地向聖狄司馬斯〔註：在《路加福音》中，聖狄司馬斯被認為是一個好的、悔過了的賊。〕禱告：希望房子裡沒有安裝我不知道的警報器！聖狄司馬斯是我們這一行的守護神，最近祂一定聽到過很多禱告。

　　我懇請祂保佑：千萬不要有警報器！讓那隻狗真的在賓夕法尼亞！讓小偷夢想得到的寶貝真的在保險櫃裡面！為了還願我會──會怎樣？

　　我拿出一串撬鎖工具和探針開始工作。門上有三把非常好的鎖：兩把西格爾，一把雷布森。我把雷布森鎖留到最後，因為它最難打開，但讓我很驚訝的是這次竟然不到一分鐘就把它弄開了！門閂轉開的時候，我聽到卡洛琳急促的呼吸聲，她已經懂得一點開門的訣竅，可以不用鑰匙打開自己家的門。我給了她一把雷布森的鎖，她像瘋了似的拚命練習開那把鎖，此刻她似乎對我異常欽佩。

　　我一轉把手，門咔的一聲開了。我側身讓卡洛琳先進去，她擺擺手示意我走前面。禮讓老年人？不知好歹？寧死不屈？我打開門，非法進入。

　　天哪！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很高興，因為除了偷竊之外，沒有其他更卑劣的事能給我這種感覺，不然我恐怕也會受不了誘惑。哦，我是行家。是的，我幹這事是為了錢，但是不必欺騙自己，其實每次侵入別人的房子時我就像被一股強烈的電流擊中一樣。

　　上帝作證，我並不以此為榮。如果我能靠巴尼嘉書店維生的話，大可不必這麼自甘墮落，可惜到現在我還沒辦法讓書店收支平衡。但是我想，如果我肯花點時間，又不怕麻煩學點經商之道，那應該也不難辦到。利澤爾先生因為要退休到佛羅里達州聖彼得堡養老而把店讓給我之前，也是只靠這書店賺錢。同樣我應該能以此養活自己才對。我的生活並不奢華，不賭博、不吸毒，也沒有成天和漂亮女人鬼混，更沒有結交「知名的大哥」，就像那些假釋犯喜歡吹噓的那樣。我不喜歡犯罪，更不用說成為其中的一員。

　　但我就是愛偷，你們自己想像吧！

　　收音機正在播放聽眾可以打電話參與的脫口秀節目，談的無非是飲用水的含氟量、兒童勞工等熱門話題，那咆哮的聲音實在令人憎惡。這裡的燈光非常舒服，我們不必自己開燈引起注意，也不需要在黑暗中詛咒。我站在門口的走廊裡，決定把該死的收音機關掉，它只會讓人分心。想要有效率地偷竊，就必須保持清楚的頭腦，誰受得了這樣的噪音。

　　「天哪！伯尼！」

　　「什麼事？」

　　「她總是打扮得那麼漂亮，我真沒想到她家裡竟然這麼邋遢。」

　　我跟著她進入客廳，想弄明白她在說什麼。看到眼前的景象，你會想像是偏離路徑的颱風偷偷從煙囪溜了進來，把客廳裡的東西掃得東倒西歪：沙發上的墊子落在地上，大開的抽屜裡的東西全都倒在地毯上，牆上的畫也被拆了下來，書架上的書掉得滿地都是。

　　「賊！」我說。

　　卡洛琳睜大眼睛看著我。

　　「比我們領先一步。」

　　「他們還在嗎？我們最好趕快走。」

　　我回到前門處，檢查了一下。一進來我就把門又鎖上了，而且為了保險起見還特地把門鏈掛上。我們進來之前這三把鎖確實都是鎖著的，不過門鏈沒掛上。

　　真奇怪。

　　如果小偷是從這扇門進來的，而且像我一樣小心，為什麼沒把門鏈掛上？如果他們已經離開了，為什麼不嫌麻煩又把門從外面鎖上？我通常都會這麼做，但絕不會把屋子弄得像野豬橫行過那麼亂。不管是怎樣的賊，如果把屋子弄成這副德行，一定是一腳把門踢開闖進去，離開的時候更不會費心把門再鎖上。

　　除非……

　　有很多可能性。我小心地經過卡洛琳身邊，尋找收音機廣播的來源。我進入飯廳，裡面有一張桃花心木的早餐桌和吧檯，這裡也像客廳一樣被搜刮過了。廚房也差不多，冰箱旁邊的流理臺上有一臺國際牌收音機正在叫嚷。我轉向卡洛琳，把食指放在嘴巴前示意她不要出聲。收音機被關掉的剎那，正在吼著最近一次的油價上漲。

　　我閉上眼睛，仔細聆聽屋子裡的動靜。現在就算一根針掉到地上也聽得到，但是我很確定沒有針掉到地上。

　　「他們已經走了。」我說。

　　「你怎麼能確定？」

　　「如果他們還在這裡，我們一定聽得到。不管他們是誰，絕不是那種悶不吭聲型的。」

　　「我們最好現在就走。」

　　「別急。」

　　「你瘋了嗎？伯尼，如果他們已經走了，表示警察很可能在路上了，而如果他們還沒走，我們要偷什麼？可以拿的，他們可能都拿走了。」

　　「未必。」

　　「好吧，他們把銀的都拿走了，我們拿什麼？不鏽鋼的嗎？」她跟著我離開廚房上樓，「伯尼，你還期望發現什麼？」

　　「錢幣，也許還有一些珠寶。」

　　「到哪裡找？」

　　「問得好。保險櫃在哪個房間？」

　　「不知道。」

　　「那我們就得找一找了。」

　　我們不用花很大的力氣，之前的人已經把牆上的畫都拆下來了。我們檢查了二樓的書房和客房，然後上了三樓。保險櫃就在主臥室，那幅原本用來遮蓋牆上保險櫃的美麗田園畫被扔在地上，旁邊散落著從化妝臺抽屜裡倒出來的東西和天窗的碎玻璃。根本不用問他們是怎麼進來又是怎麼離開的，我確定他們一定是帶著贓物從屋頂溜走的。不是那些小丑鎖了樓下的門，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打開過。他們對鎖一竅不通，就算花一天甚至一年的時間也打不開雷布森鎖。

　　他們對牆上的保險櫃當然也束手無策。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費了多大力氣想打開它，密碼鎖的周圍有鑽孔機鑽過的痕跡，可見他們企圖用這個方法打開。沒有痕跡顯示他們使用了乙炔焊槍或其他方法。那個保險櫃非常堅固，上面的鎖簡直就是藝術品。

　　我開始玩弄那個密碼鎖，卡洛琳站在旁邊看，當然不僅僅因為好奇。但沒過多久我們都開始緊張不安。我還沒開口，她就說要到別的地方看看，我說鎖一打開就叫她。

　　那鎖真讓我費了點工夫。我把橡膠手套脫掉。有人說用砂紙磨平指尖可以增加敏感度，這根本是胡說，完全不需要做這些毫無意義、只會增加工作難度的事。我東摸西摸，運用了對密碼鎖所有的知識和直覺，這些都是想玩鎖玩得好所必須具備的。我先找出最後一個數字，這通常是開密碼鎖的第一個步驟，接著其他三個數字就一步一步地找出來了。我又把手套戴上，再把摸過的地方擦乾淨，然後深吸一口氣，吹口哨通知卡洛琳。

　　她帶著一幅畫走進來，「這是夏加爾〔註：俄國畫家，現代繪畫史上的偉人。〕的石版畫。」她說，「用鉛筆簽了名還編了號，我猜應該值幾百美元吧。值不值得偷？」

　　「如果你把框子拿掉的話。」

　　她把畫舉高。「我想，它應該可以放進你的手提箱。你要怎麼對付那個笨重的傢伙？」

　　「我現在要隨便試幾個號碼，碰碰運氣。」我說著把四個數字按照正確的順序撥好，感覺到了鎖鉤彈開時咔嗒的聲響，然後將把手轉到左邊。保險櫃開了。

　　………

　　我們就像進來時那樣離開了房子。當然也可以從屋頂走，可是為什麼要這樣？我在廚房待了一會兒，又把收音機打開。廣告正在推銷三張一套的倫巴和桑巴舞曲精選唱片集，我沒理它，把門鏈取下，將三把鎖全打開，出了房子。我讓卡洛琳提著手提箱，自己用撬鎖工具和探針把三把鎖再一一鎖上。在學校的時候他們教會我做事要認真仔細，小時候學會的東西通常會跟隨你一輩子。

　　噴水池的水依然潺潺地流著，那個小花園看起來還是那麼可愛。我把橡膠手套脫掉塞進褲子的後口袋，卡洛琳也照做了。我從卡洛琳那裡拿回手提箱，一起穿過原先那個陰暗的通道又回到了鐵門處。這次我們不需要鑰匙，門的內側有一個把手，不過從外面搆不著。我轉動把手，鐵門在我們走出後自動關上。

　　街對面有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手上拿著一卷衛生紙，正在替他的狗「善後」。他沒有注意到我們，我們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在第九大道的轉角處，卡洛琳說：「一定有人知道他們帶著狗出門，也可能是有人臨時起意碰巧撈了一筆。」

　　「不太可能。」

　　「是啊。旺達一定還告訴了其他人，我可絕對沒向人說起過，伯尼。」

　　「有些人愛閒扯，」我說，「而聰明的小偷知道怎麼蒐集這些小道消息。如果我們當初搶先一步，或許會收穫更多，但是現在這樣也有好處。我們是清白的，那些小丑那樣翻箱倒櫃，警察馬上就會追上他們。我們沒有留下痕跡，這筆賬肯定全算在他們頭上。」

　　「我也這樣想。你覺得夏加爾那幅畫怎麼樣？」

　　「我還來不及仔細看。」

　　「不知道掛在我那裡看起來怎麼樣。」

　　「哪裡？」

　　「我在想，也許掛在靠著柳條椅的那面牆上。」

　　「那些航空公司的海報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我收集旅遊海報的熱情已經過去了。也許我該重新整理這幅石版畫，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們再看看。」

　　「好吧。」有三輛出租車經過，但是都已經亮起休息不載客的信號燈。「我拿那幅畫，只是因為不想空手而歸，你知道嗎？」

　　「我知道。」

　　「我在翻那些抽屜的時候，就猜到你能打開那個保險櫃。但是那些可惡的傢伙已經把抽屜裡的東西搜刮光了，我沒有東西可以拿，覺得有點喪氣。」

　　「可以想像。」

　　「所以我拿了夏加爾那幅畫。」

　　「也許把它掛在那張柳條椅上面會很好看，卡洛琳。」

　　「也許吧。」

　　第03章

　　埃博爾．克羅住在河濱路上一幢戰前蓋的公寓樓裡，出租車在大樓前停下，我們繞過轉角走到位於八十九街的入口。門衛坐在入口處的走道上，姿勢就像橋上的霍雷休斯〔註：公元前六世紀的羅馬英雄。〕。他有一張黝黑的臉，身上穿著酒紅色的制服，上面裝飾的穗帶比正規的海軍少將還多。他穿著這身制服看起來就像海軍少將一樣威風。

　　他很快地瞄了卡洛琳一眼，對我倒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他似乎不怎麼驚訝，聽到我的名字也沒什麼反應。埃博爾．克羅的名字雖然沒讓他有敬畏的表情，但至少降低了他的敵意。他按了對講機的通話鈕，對著麥克風簡單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告訴我們可以上樓。

　　「１１Ｄ。」他指著電梯說道。

　　很多這樣的大樓都藉著現代化的名義，為了減少管理費用而採用自助式的電梯了，但是埃博爾住的這幢大樓幾年前就已經實行租用者共同管理制，這裡的房客要求維持原來的水準。電梯裡的服務員穿著和門衛一樣的制服，只是沒那麼合身。他是個矮小，臉色蒼白的年輕小夥子，那張臉就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太陽，身上的味道可以用來證明廣告在說謊。廣告裡保證說喝了伏特加會讓你喘不過氣，但是他照樣可以工作。他把我們送到高於海平面十層樓的高度，看著我們走到要找的房間，等著看主人出來歡迎我們進門。

　　他當然看到主人見到我們時高興的樣子。

　　「親愛的伯尼！」埃博爾緊緊攬著我的肩膀，大聲向我打招呼，「啊！還有可愛的卡洛琳。」他放開我，然後緊緊地擁抱卡洛琳，「我真高興你們來。」他一邊說一邊招呼我們進了屋子，「已經十一點半了，我開始有點擔心。」

　　「我說過，我們十一到十二點之間會來的，埃博爾。」

　　「我知道，伯尼，我知道。但是我還是從十點半就開始看錶，而且好像每三分鐘就看一次。不過，還是先進來！進來！隨便找地方坐，我準備了很多好吃的，你們一定也想喝點什麼吧。」

　　「沒錯。」卡洛琳回答。

　　他花了點時間把門鎖好，把厚重堅實的狐狸牌門閂鎖在門柱上。這家廠商也生產警察鎖，我也有一個同樣牌子的門閂，其特徵是：五英呎長的鋼條，四十五度角固定在深入地面的金屬板與門的環扣之間。埃博爾的這個比較簡單，但是也夠堅固了，只要不是拿像古代攻城用的鐵頭原木，應該不可能把門撬開。鎖有兩英呎長，一英吋寬，是用精鋼製成的，安裝在門上，往旁邊一推可以扣在門柱上。上次我來這裡的時候，看到這房間另外一扇門上也有一模一樣的鎖，那扇門通往公共設施和載貨電梯。

　　我想大部分的房客大概都不需要用這麼牢固的鎖，尤其是在這樣門戶森嚴的大樓。

　　但埃博爾有他的理由。

　　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職業。埃博爾買賣贓物，在高級稀有的郵票和錢幣方面，他可能是全紐約地區最好的交易商。他也經手其他東西，比如珠寶，藝術品等，但是郵票和錢幣是他最樂意收購的。

　　贓物買賣商自然也是小偷強盜們的目標。你可能認為，那些犯罪的人一定不會反咬一口餵養他們的人，但有時候事情沒這麼簡單，通常買賣贓物的人一定有一些值錢的東西在手上，或者是剛收購的贓物，或者是做生意用的現金。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報警。所以我認識的贓物買賣商大都住在守衛嚴密的大樓裡，門上通常不止一把鎖，身邊至少有一兩把隨手拿得到的手槍。

　　另一方面，即使埃博爾不是幹這行的，他很可能也會同樣小心。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是在達豪集中營〔註：位於德國慕尼黑市。〕度過的，當然不是在那裡當衛兵。我能理解，有過這樣經歷的人多少會有點妄想症。

　　埃博爾家深色木板裝潢的客廳看起來富麗堂皇，裡面擺滿了書架。從西邊往外看是河濱公園，還有流向紐澤西的哈德遜河。一年前的七月四日，我們三個人就坐在這間屋子裡，從這個窗戶看煙火。那時收音機裡正放著古典音樂，那節奏就好像配合著煙火。我們還一起吃了很多餅乾。

　　現在我們和當時一樣坐著，卡洛琳和我手上都有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埃博爾拿著一杯上面浮著鮮奶油的義式咖啡。廣播電臺正在播放海頓的絃樂四重奏，外面沒什麼好看的，除了高速公路上的車和公園裡慢跑的人。難怪這麼晚了我腳穿這種鞋子沒有人覺得奇怪。

　　當海頓的音樂結束換上維瓦爾第的時候，埃博爾把他的空杯子放到一邊，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寬闊的肚子上。他屬於梨形身材，雙手和胳膊都很瘦，臉上也沒什麼肉，但是有一個可媲美聖誕老人的肚子，藍色斜紋褲的大腿部分撐得鼓鼓的，這些特徵源於他熱愛甜點。

　　據他自己說，大戰結束之後他還沒有發胖。有一次他告訴我：「在集中營的時候，我腦子裡成天想著肉和馬鈴薯，夢想著肥肉、香腸、烤牛排、豬排、鹿肉串燒。那時候我瘦得只剩皮包骨。美軍來解救我們的時候，要我們稱體重。天知道為什麼，那些比較胖的人都聲稱自己的骨架比較大，有些人真的是這樣。我當然是屬於骨架比較小的，照他們說的，我只有九十二磅。

　　「當我離開達豪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吃胖。我拚命吃，於是開始發胖，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對肉和馬鈴薯再也沒有了興趣。我已經吃膩了。在集中營被槍托打落了牙齒，這可能也是我對肉類感到厭惡的部分原因。咬香腸的時候，我總覺得是在咬條頓人〔註：泛指日耳曼人及其後裔，或是直接以此稱呼德國人。〕肥胖的手指。但是對甜點我還是有永不滿足的胃口，我想吃糖，我熱愛甜點。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有能力得到它，還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人滿足？伯尼，如果我負擔得起，真的會請人在家裡專門為我做糕點糖果。」

　　喝咖啡的時候他已經吃了一塊蛋糕，同時還拿出了一大堆甜點、糕餅請我們吃，我們都沒有碰，寧可享受手中的威士忌。

　　「啊！伯尼，」他開口說道，「還有親愛的卡洛琳，真高興見到你們兩個。但是夜已經深了，你帶了什麼來給我，伯尼？」

　　手提箱就在旁邊，我打開，拿出一冊斯賓諾莎的《倫理學》，一七〇七年在倫敦印刷的英文版，藍色小牛皮裝訂。我把它遞給埃博爾，他拿在手上不停翻轉，用修長的手指撫摩著光滑的皮面，審視了一會兒書名頁，又翻閱了書的內容。

　　他說：「聽著：『有節制地進食：喜愛宜人的香味；享受新鮮花草、衣著、音樂，運動，戲劇以及其他類似場合的美，而不傷害到同伴，這些是一個智者應該具備的特質。』如果斯賓諾莎現在在這個房間裡，我一定切一塊蛋糕給他，相信他一定會喜歡的。」他又翻到書名頁，「這本書不錯。」他承認，「一七〇七年。我有一個更早的版本，是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拉丁文版。初版是什麼時候？一六七五年？」

　　「一六七七年。」

　　「我的那本應該是一六八三年出版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手上唯一的英文版是人人文庫出版，波義耳翻譯的。」他把手指沾溼，又往前翻了幾頁，「這本書不錯，有一些水痕，有些書頁變硬了，但是總的來說很精美。」他又翻看了一會兒，然後用力把書合上。「我想，能在書架上找得到縫隙塞下它。」他不在乎似的說，「多少錢，伯尼？」

　　「這是禮物。」

　　「送給我的？」

　　「如果你在書架上找得到縫隙塞。」

　　他臉紅了。「我真沒想到，我太小心眼了，剛才還挑剔汙損，好像要和你討價還價。伯尼，你的大方讓我汗顏。這真的是一本裝訂華麗的精美小書，你要送給我，我太高興了。你真的不要一毛錢？」

　　我搖頭。「這本書是跟著一堆精裝書進入店裡的，那些書只有皮好看，沒什麼內容，是用來當裝飾品用的。你無法想像，竟然有人長年用精美的皮封套包著那些廢物。但是那樣的東西我一下就賣掉了，那些搞室內設計的，出手時通常是論斤買的。我在給一堆這樣的書分類的時候，發現了這本斯賓諾莎，就想到了你。」

　　「你真是善解人意，謝謝！」他說，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來，把書放在他的空杯子旁邊，「但是僅僅為了斯賓諾莎這本書，你不會在這個時候到我這裡來，你一定還帶了別的東西來吧？」

　　「事實上有三樣東西。」

　　「這次當然不會是禮物。」

　　「不完全是。」

　　我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天鵝絨袋子遞給他，他用手掂了掂重量，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掌心。那是一對水滴形的祖母綠耳環，樣式簡單卻優雅大方。埃博爾從上衣口袋拿出放大鏡固定在一隻眼睛上，他鑑定寶石的時候，卡洛琳起身走到放酒和甜點的櫃子旁，又倒了一杯酒。埃博爾抬起頭的時候，她早已回到椅子上，杯子裡的酒只剩下三分之二。

　　「成色不錯，沒有瑕疵。東西很好，但是沒什麼特別之處，你對價錢有沒有底線？」

　　「完全沒有。」

　　「你應該把這留下來給卡洛琳戴。戴上給我們看看，卡洛琳。」

　　「我沒有穿耳洞。」

　　「你應該穿的，每個女人都應該有耳洞和一對水滴形的祖母綠耳環，伯尼，我可以出一千塊，我是按店面標價五千塊估計的。真正的價格應該是接近四千，我頂多出一千，不能再高了。」

　　「那就一千吧。」

　　「成交。」他說著把耳環裝回天鵝絨袋子，放在斯賓諾莎的《倫理學》上面，「還有其他東西嗎？」

　　我點頭，接著從手提箱裡拿出第二個天鵝絨袋子，這次是藍色的──先前那個裝耳環的袋子是酒紅色的──也比先前那個大一些，而且繫著帶子。埃博爾把帶子解開，從袋子裡拿出一塊女用手錶：方形錶殼，圓形表面，金色的網狀錶帶。我不知道他連這個也要用放大鏡看，他像剛才一樣把放大鏡掛上，仔細地看著錶。

　　「皮亞傑。」他說，「現在幾點，伯尼？」

　　「十二點零七分。」

　　「分秒不差。」對此我一點也不驚訝，我從保險櫃裡把錶拿出來的時候就調過時間，「抱歉，失陪一下。我想看一下最新的目錄。要吃什麼自己拿，我有法國奶油甜點、維也納沙荷蛋糕、黑森林蛋糕。自己動手！我馬上就回來。」

　　我動手拿了一個法國甜點，卡洛琳選了一塊七層的巧克力蛋糕。我又倒了兩小杯黃褐色的法國白蘭地，這酒可能比我們還老。埃博爾回來看到我們在吃東西，臉上露出高興的表情。他說：「目錄上的定價是四千九百五十美元，比我想像的高。」

　　「我可以出一千五，」他說，「因為這貨我要脫手很容易。滿意嗎？」

　　「滿意。」

　　「到目前為止是兩千五。你說有三樣東西的，伯尼，前面這兩樣都是好貨色，我希望沒佔你太多便宜。你真的不考慮自己留下來嗎？我聽說穿耳洞很容易，而且不痛。這塊錶戴在手上一定很優雅，卡洛琳。」

　　「我每次替狗洗澡的時候還得拿下來，太麻煩了。」

　　「這我倒是沒想到。」他咧嘴笑了，「我該怎麼辦？把這兩樣東西先收起來，等你們兩個結婚的時候再拿出來當禮物。我還得找適合你的東西，伯尼，雖然送新娘的禮物我已經有了。你認為如何？卡洛琳，我是不是該把東西先收起來放在一邊？」

　　「那你可能要等很久，埃博爾，我們只是好朋友。」

　　「工作上的夥伴？」

　　「也是。」

　　他抿著嘴會心地笑了，身子往後仰，雙手再次交疊放在肚子上，露出期待的表情。我故意讓他等。他耐不住，說話了：「你說你有三樣東西。」

　　「兩個耳環，一塊手錶。」

　　「啊，是我誤會了，我以為耳環只算一件。這麼說，我現在欠你兩千五。」

　　「我還有一樣東西，也許你會想看看。」我故作隨意地說，然後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個棕色信封，大約兩英吋見方。埃博爾看了我一眼，從我手上接過信封。裡面裝著一個小小的樹脂玻璃盒子，盒子裡有一疊面巾紙。埃博爾非常小心地掀開面巾紙，他精確的手指動作是經常拿稀有錢幣練出來的。只要有一點刻痕或抓痕就會大大降低錢幣價值，而小小的手指印也可能會讓錢幣開始產生鏽損，所以拿錢幣的時候只能小心翼翼地捏住邊緣。

　　現在，埃博爾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住的錢幣，直徑大約八分之七英吋，大概是兩釐米多一點。總而言之，它的大小、顏色和形狀就和五分鎳幣一樣，差別只在於霧面的花紋和鏡面般光滑的表面。

　　總之，它看起來就像五分錢的鎳幣，而且很可能就是。

　　錢幣正面沒有托馬斯．傑弗遜的頭像，另外一面也沒有他的房子。埃博爾首先看到的那一面上是個大大的V，周圍有一個上方開口的花環圍繞：在Ｖ的正下方印著Ｃｅｎｔｓ〔註：美分。〕，沿著花環則印著鑄造國家的名稱和箴言：上面是Ｕｎｉｔｅｄ　Ｓｔａｔｅｓ　ｏｆ　Ａｍｅｒｉｃａ，下面是Ｅ　ＰｌｕｒｉｂｕｓＵｎｕｍ〔註：拉丁語，意為「合眾為一」，是美國的國訓。〕。

　　埃博爾很快地瞟了我一眼，用手指靈巧地把錢幣翻了面。錢幣的正面是一個女人的頭像，她的臉朝左側，頭上的冠冕上有Ｌｉｂｅｒｔｙ〔註：自由。〕的字樣，十三顆星星圍繞著頭像，頭像下面印的是鑄造年份。

　　「偉大的上帝！」埃博爾．克羅叫了出來，然後閉上眼睛，又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句子，可能是德語也可能是其他的語言。

　　卡洛琳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我，最後她問：「這到底是好還是壞？」

　　我告訴她我也不確定。

　　第04章

　　他用珠寶放大鏡把錢幣的正反兩面仔細地看了很久，始終沒有說一句話。接著他把錢幣用面巾紙再次包好放進樹脂玻璃盒子，塞入原來的信封，最後把信封放到桌子上。他吃力地從椅子裡站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加了鮮奶油的咖啡，還拿了一大塊甜點。他坐下來吃了一會兒甜點，吃到差不多剩下一半的時候，把盤子放下，啜了一口上面浮滿鮮奶油的咖啡，然後瞪著我。

　　「好吧，這是真品嗎？」他想知道。

　　「我剛剛偷到手，沒法鑑定。我可以去找沃爾特．布林或是唐．塔克希作鑑定，但我想現在已經太晚了。」

　　他把目光轉到卡洛琳身上。「你對這錢幣知道多少？」

　　「伯尼什麼也沒跟我說。」

　　「這是一個自由女神頭像鎳幣，」他開始說，「美國政府是在一八八六年開始發行的。最初的設計是一個盾牌，一八八三年才改用這個設計。剛開始發行時，因為最初的版本反面沒有Cents的字樣，所以常常和其他單位的錢幣混淆。有些聰明的人就想辦法把鎳幣邊緣的刻痕磨平，再銑磨仿造金幣的花邊，然後鍍上一層薄金，最後當五塊錢的金幣用。」

　　他停了一下，啜了一口咖啡，用餐巾紙把上嘴唇上的鮮奶油擦掉。「這種鎳幣一直發行到一九一二年，」他繼續說道，「到了一九一三年才被所謂的水牛鎳幣取代。剛開始水牛鎳幣的設計也有問題，鎳幣上水牛站的那片坡地太突出，使得錢幣無法堆摞，後來雖然問題解決了，但是鎳幣上的發行年代卻很容易磨損。總之，那個設計很差。

　　「其實你們也不需要知道這麼多。最後一批自由女神頭像鎳幣，或是人們所說的V鎳幣，是在費城、丹佛以及舊金山鑄造的。」他又停頓一下，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今天晚上你帶來的這個，上面的發行年份是一九一三。」

　　「那一定很特別！」卡洛琳在旁邊說。

　　「沒錯。據我所知，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只有五個，顯然是美國製幣廠鑄造的，雖然他們一直聲稱這五個鎳幣根本不存在。

　　「很顯然是這麼回事：在決定更換水牛鎳幣之前，一九一三年的版模已經製造好了。據推測，他們可能試過版模，或者也可能是有事業心的職員自己先試鑄了幾個。總之，有五個鎳幣從製幣廠的後門走失了。」

　　他嘆了口氣，把一隻拖鞋脫掉，按摩他的腳。「我身上肥肉太多了，據說這對心臟不好，我的心臟沒說什麼，倒是我的腳不斷在抗議。

　　「題外話暫且放一邊，先回到一九一三年。當時費城的製幣廠有一個叫塞繆爾．布朗的職員，他不久後辭職搬到水牛城附近的北多那萬達，並在當地的報紙上刊登廣告要收購一九一三年的自由女神頭像鎳幣。那時當然不會有人聽說過這樣的鎳幣，接著他聲稱自己購買到了。很明顯，那些就是唯一見天日的那五個鎳幣。也許你們已經猜到他是怎麼弄到手的。」

　　「他從製幣廠帶走那五個鎳幣。」我說，「那些報紙廣告只是虛晃一招，用來解釋他怎麼擁有這些錢幣的。」

　　埃博爾點頭。「另外他也用這個方法讓人知道那些鎳幣的存在。你對科洛內爾．愛德華．格林這個名字有印象嗎？他的母親海蒂．格林〔註：生前是美國最富有的女人，死時留下一億美元遺產。〕，也就是聲名狼藉的華爾街巫婆，她的兒子得到屬於他的錢之後，當然就養得起一些稀奇古怪的嗜好，收集錢幣便是其中之一。他當然不會只擁有一個珍品就滿足，一定是越多越好，所以他把塞繆爾．布朗那五個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全買下來了。一直到他死，錢幣都沒有轉手。我相信他很珍惜這五個鎳幣，他死後財產被分割，這五個鎳幣被一個叫約翰遜的商人買走了。據我所知，他住在聖路易斯市或堪薩斯市。」

　　「這不重要。」我說。

　　「也許。」他表示同意，「總之，約翰遜先生把這五個錢幣轉賣給不同的人。與此同時，有一個住在德州沃斯堡的商人，麥克斯．梅爾，他熱切地想使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成為美國百年來最有名的稀有錢幣，於是到處刊登廣告說要收購，出價五十美元一枚，並且暗示每個人都有可能在自己口袋裡發現這樣的鎳幣。他用這種方法吸引人來買他販賣的錢幣目錄。不用說，銷路當然很好。這樣他也保障了一九一三年V鎳幣的將來。從來沒有哪種美國錢幣造成過這樣的風潮，一個即使對錢幣一無所知的美國人，也知道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很值錢。事實上每個人都知道。」

　　我也知道。他所說的那些廣告我還印象深刻，當時我還小，也是笨蛋群中的一個，因為我也訂購了那本錢幣目錄。當然不會有人在自己的口袋裡發現珍貴的V鎳幣，但我們很多人都開始收集錢幣，其中一些因此組成了錢幣愛好者協會，另外一些則變成了賊，專門在別人口袋裡的零錢中尋找財富。

　　「關於這些錢幣的價值，根本沒什麼邏輯可以解釋。」埃博爾繼續說，「從好的方面來說它們就是試版模的樣本，說難聽一點是非法的幻想物。這樣的錢幣頂多值幾千美元。美國鑄幣廠在一八八一年和一八八二年就用過不同的合金和不同的設計試鑄過樣本，有些和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一樣稀有，甚至更罕見，但是通常只要花幾百美元就可以買到一個。一八八二年他們就鑄造過一個一模一樣的V鎳幣樣本，用的也是同樣的材料，只是上面的發行年份不同。它相當珍貴，理應比一九一三年的鎳幣還搶手，因為無論如何它是合法的。但是如果有人要賣，你也是只要花幾千美元就可以買下來。」

　　卡洛琳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興奮，我知道為什麼。如果其他的錢幣一個可以值幾千美元，而且跟我們的戰利品比還只是小巫見大巫的話，那我們這回可賺大了！但是她還不知道究竟值多少，正等著埃博爾告訴她。

　　他故意要讓她等，拿起盤子把蛋糕吃完，又端起咖啡來喝。卡洛琳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喝了一口。她看著埃博爾喝咖啡，然後把自己杯子裡的酒一口喝完，握緊拳頭，扠著腰，對他說：「哦，快說吧！埃博爾，它究竟值多少錢？」

　　「我也不知道。」

　　「什麼？」

　　「沒有人知道。也許你該把它投到停車計時器裡，伯尼，為什麼你要把這東西帶到我這兒來？」

　　「我沒有車，所以不需要把它投進停車計時器。也許我可以在錢幣中間打個洞，然後讓卡洛琳當項鏈墜子掛在脖子上。」

　　「我真的希望事情有這麼容易。」

　　「也許我可以賣給其他人。」

　　「誰會買？你要賣給誰？除了我，沒有人出得起更高的價錢，伯尼。」

　　「這也就是我把它帶到你這裡來的原因，埃博爾。」

　　「當然，當然。」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擦拭著額頭，「這個該死的錢幣讓我不知所措，它值多少錢？誰會知道它值多少錢？這種鎳幣一共只有五枚，如果我記得沒錯，其中四個在博物館裡，只有一個是私人收藏的。這輩子我只真正看見過一個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大約十五年前，我遇到一個叫麥克德莫特的人，當時他擁有一個這樣的鎳幣。他很喜歡展示他的收藏，只要哪裡有錢幣展覽會，一定帶他的寶貝去展示。其他時候，他就把鎳幣放在口袋裡，隨時拿出來給人看。很少有收藏家像他這樣，擁有一枚錢幣就得到這麼多樂趣。

　　「我記得這枚錢幣再度轉手的時候，值五萬美元。之後又換過幾次主人。一九七六年有一枚一九一三年的鎳幣賣了三萬美元，至於是不是麥克德莫特的那一枚，我就不清楚了，根據報導，最近又有一次私人交易，買主以二十萬美元買下一枚一九一三年的鎳幣。」

　　卡洛琳舉起杯子往嘴裡倒，她似乎沒有發覺杯子是空的。她出神地看著埃博爾，我從來沒見過她的眼睛睜得像現在這麼大。

　　埃博爾嘆了一口氣，問道：「你們要賣多少，伯尼？」

　　「一個比夢中的貪婪還大的數目。」

　　「很貼切的措辭，出自你自己嗎？」

　　「塞繆爾．約翰遜〔註：英國文學史上重要的詩人、散文家、傳記作家。〕說過的話。」

　　「聽起來有那麼一點文縐縐的味道。斯賓諾莎認為貪婪『雖然不能算是病，但也可說是一種瘋狂』。你有沒有瘋狂到可以想像它的價值？」

　　「沒有。」

　　「要對這東西估價太困難了，當初他們在拍賣約翰．沃克．加勒特的收藏品時，一個西班牙的金幣就有人叫價七十五萬美元。如果真把這枚鎳幣拿到拍賣會上，能賣多少？五十萬？有可能。雖然不可思議，但是有可能。」

　　卡洛琳眼睛發亮。她又去倒了一杯白蘭地。「你沒辦法拿去拍賣，」他繼續說，「我當然也不能。這錢幣你到底從哪兒弄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兩個小時之前，它原本屬於一個叫科爾卡農的人。」

　　「H．F．科爾卡農？我當然聽說過他，但我不知道他有一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他什麼時候買到的？」

　　「不知道。」

　　「除此之外，你還拿了他什麼東西？」

　　「只有那對耳環和那塊手錶。除了這些，他的保險櫃裡沒有什麼東西，只是一些法律文書和股票證券，那些東西我沒動。」

　　「沒有其他錢幣？」

　　「沒有。」

　　「但是……」他皺了一下眉頭說，「他究竟怎麼保存這枚鎳幣的？用框架鑲起來？還是放在特製的盒子裡？」

　　「就是像我給你看的那個樣子，擺在保險櫃裡。用面巾紙包著裝在樹脂玻璃盒子裡，外面再套一個小信封。」

　　「很奇怪。」

　　「我也這麼想。」

　　「真的很奇怪。他一定是剛買下不久，你在他家的保險櫃發現的？他應該把這東西存放在銀行的保險庫才對。這是不是麥克德莫特的那一枚，你知道嗎？或是哪個博物館把它賣了？他們有時不會永久保留一樣東西，他們不是只進不出，博物館也有可能變賣收藏品，雖然他們喜歡管這叫消除添購品，又一個創新詞語的例子。赫伯特．科爾卡農從哪裡弄到這枚鎳幣的？」

　　「埃博爾，我甚至不知道他有這麼一枚鎳幣，一直到我在保險櫃裡發現它。」

　　「啊，當然。」他伸手去拿信封，把那枚價值五十萬美元的鎳幣從面巾紙裡再次拿出來，用放大鏡仔仔細細地又研究了一遍，「我不認為這枚鎳幣是偽造的。市場上的確有贗品，他們拿一九〇三或一九一〇年的鎳幣，一九一一或一九一二年的也可以，想辦法磨去上面的阿拉伯數字，然後從別的鎳幣取下數字焊上。這樣做總是會留下痕跡，不過從這一枚實在看不出來。除此之外，你也得先花幾百美元練習。我幾乎可以確定這一個是真的。如果能用X光照照或是請專家鑑定，當然更好。」

　　接著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時間不對，不然我甚至不用離開這幢大樓就可以確定它的真假。現在這麼晚了，我們就先假設這枚鎳幣是真的，我可以把它賣給誰？該賣多少？我必須找到一個願意匿名收購的人，而且他也必須明白他想再公開拍賣是不可能了。這一類的藝術品收藏家比比皆是，這種來路不明的藝術品似乎更能增加他們的收藏樂趣，但是那些收集錢幣的買家不注重美學上的價值，他們只在乎擁有這樣東西所帶來的名聲和利潤。誰會想買這枚鎳幣？哦，當然大有人在，但是我該找誰呢？我能開價多少？」

　　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本來想倒點白蘭地進去增加它的分量，又覺得這樣太糟蹋白蘭地了，但轉念一想，我剛撈到一枚價值五十萬美元的錢幣，何必這麼小家子氣，這樣一瓶法國白蘭地也不過三十美元。我倒了一些酒液在咖啡裡，喝了一口，感到一股熱流從嘴巴一直躥到腳趾。

　　「你有三個選擇。」埃博爾說。

　　「哦？」

　　「第一，你可以把它帶回家，享受祕密擁有它的快樂，你只要想著它是你到手的東西中最值錢的一樣，至少值二十五萬美元，也許兩倍，甚至更多。我現在握在手裡，感覺真好，不是嗎？只花了幾小時的工夫，就可以隨時享受拿在手上玩賞的樂趣。」

　　「其他選擇呢？」

　　「第二，你今天晚上就可以賣給我，我付現金，乾淨的五十和一百美元鈔票。你可以帶著鼓鼓的錢包離開這裡。」

　　「你付多少，埃博爾？」

　　「一萬五千美元。」

　　「一枚價值二十五萬美元的錢幣你出價一萬五千美元？」

　　他故意裝作沒聽到。

　　「第三，你可以把錢幣留下來，我想辦法以最好的價錢脫手，然後我們五五對分。我需要點時間，但是我會想辦法盡快脫手。也許我很快就會找到買主：也許這該死的東西已經買了保險，有些保險公司會設法購回贓物，而跟這些公司打交道就比較麻煩，有時不能太信任他們。如果科爾卡農是剛剛買下這枚錢幣的，那很有可能還沒有買保險；或許他從來就不給他的錢幣買保險，因為他認為銀行的保險庫夠安全，打算把這枚錢幣也放進去。」

　　他攤開雙手，深深嘆了一口氣。「也許，也許，也許，有太多可能性。我年紀大了，伯尼，把這枚錢幣帶走，不要讓我頭痛。我幹嘛要傷這個腦筋？錢，我有得是。」

　　「你打算賣多少？」

　　「我已經說過了，我也不知道。你要我說個大概的價碼？我可以隨便在空氣中抓個數。就算十萬吧，一個漂亮的整數。最後的價錢可能高出很多，也可能被壓得很低，完全看情況而定。但是你要我說個數，這就是我剛好想到的數字。」

　　「十萬。」

　　「也許。」

　　「我們分到的就是五萬。」

　　「伯尼，你的心算很好，省得我拿紙筆。」

　　「如果我們今天晚上就拿現金的話？」

　　「我剛才說多少？一萬五。加上耳環和手錶的兩千五，一共是一萬七千五。」他的心算也很好，省了拿紙筆，我們真是一對數學奇才。「這樣吧，我們今天晚上就湊個整數。兩萬美元，我收下所有的東西。」

　　「或者兩千五的現金，再加上一半你賣掉錢幣的錢。」

　　「如果我能脫手，前提是：證明它是真的，而且有人要買。」

　　「這個怎麼樣：耳環和手錶算三千，加上一半賣錢幣的錢？」

　　他想了一下說：「這樣的生意我不能做，伯尼。」

　　我看著卡洛琳。我們可以現在各拿一萬然後離開，或是只拿這個數目的十分之一多一點再加上之後可能會有的更大財富。我想知道她怎麼想。

　　「由你決定，伯尼。」

　　「我只是想……」

　　「你決定就行了。」

　　拿了錢就走，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著。拿現金，不要賒欠。一鳥在手勝過二鳥在林。這個在腦子裡轉的聲音，說實在的沒什麼原創性，但是向來能擊中要害。另外，我真的希望被別人知道，我只為了一萬美元現金就把科爾卡農的鎳幣轉手了嗎？當我想到埃博爾可能賣了六位數字的價錢，我真的還會為這一萬美元高興嗎？

　　我還可以在他所引用的斯賓諾莎的話裡再加一句：「驕傲、嫉妒和貪婪是讓所有人類心中烈火燃燒的三個火苗。」這出自但丁的《地獄》，第六章。

　　現在我的內心有三把火在同時燃燒。法國奶油甜點和白蘭地就更不用說了。「我們先拿兩千五。」我說。

　　「如果你需要時間再考慮一下的話……」

　　「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考慮上。」

　　他笑了笑，突然又像個典型的慈愛善良正直的祖父了。「我馬上回來。」他說，然後站起來，「我還有很多吃的東西，咖啡、酒你們自己拿自己倒。」

　　當他走到另外一間屋子的時候，我和卡洛琳又乾了一杯，慶祝今晚的豐收。埃博爾回到客廳，手上拿著一大把一百美元的鈔票，他數了二十五張。他希望我們不介意收一百美元面值的鈔票。當然不介意。我跟他說，多多益善。他禮貌地笑了笑。

　　「當心我們的鎳幣！」我提醒他，「到處都有賊。」

　　「他們進不來的。」

　　「戈爾迪以為沒有人能打開那個結〔註〕，記得嗎？特洛伊人也上了木馬的當。」

　　〔註〕戈爾迪是公元前四世紀小亞細亞地區的一個國王。他把一輛牛車的車轅和車軛用一根繩子繫了起來，打了一個找不到結頭的死結，聲稱誰能打開這個難解的戈爾迪之結，誰就可以稱霸亞洲。許多人慕名而來，都想試試運氣，結果都無功而返，這個結一直就沒有人能解開。到了公元前三世紀，亞歷山大大帝拔出身上的佩劍，一下子就把這個死結斬開了。

　　「還有『驕必敗』是不是？」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要我放心，「我們的門衛警覺性很高，電梯二十四小時有人看守，你也看到我門上的鎖了。」

　　「防火梯呢？」

　　「防火梯在大樓的正面，只要有人爬上來，街上的人都看得見。通向防火梯的窗戶上面裝有鐵柵欄。我可以向你保證，沒有人會從那裡進來。萬一哪天真的失火，我希望我能逃得出去。」他笑了笑，「總而言之，伯尼，我會把鎳幣藏在一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而且不會有人知道現在鎳幣在我手裡。」

　　第05章

　　我已經不太記得，為什麼那天最後是在卡洛琳那裡過夜的。甜點、咖啡因、酒精以及足夠一個月的緊張和刺激，讓我們有些興奮過頭，甚至有點醉意。幸好，這個時候我們不必做什麼生死攸關的決定。我原本要她到我那裡，好把錢分一分，但是她寧願留在市區，因為第二天一早有顧客要帶一隻大型的雪納瑞或是別的什麼狗東西到她店裡。我們在西端大道叫不到出租車，就走到百老匯大街。最後我們搭出租車來到西村，到了那裡出租車司機不但自己找不到阿伯巷，甚至照著卡洛琳描述的方向也找不到。我們只好作罷，下車走了幾條街。到了卡洛琳那兒，我們把夏加爾的石版畫從我的手提箱裡拿出來，試著掛在靠著柳條椅的那一面牆壁上──這也是我跟她回家的原因之一，那幅畫放在我的手提包裡安全多了。畫掛在牆上很好看，但是畫框的顏色不對，於是她決定換了框之後再掛上。我數錢的時候，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睡前酒。我把她應得的部分給她，她揮揮手上的鈔票，輕聲對著錢吹口哨。「一個晚上就賺到這麼多，實在不賴，我知道就偷竊來說，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數目，但是對一個平日靠為狗美容討生活的人來說，你知道我要洗多少條笨狗才能賺到這麼多嗎？」

　　「很多很多。」

　　「你可以這麼說。嘿，你還欠我錢，還是連夏加爾那張版畫你也要和我算？」

　　「當然不是。」

　　「但只給了我一千二，還少五十。我不是小氣，但是……」

　　「你忘了我們的費用。」

　　「什麼費用？出租車錢嗎？去的時候你付錢，回來的時候我付，還有什麼費用？」

　　「斯賓諾莎的《倫理學》。」

　　「我還真以為那是你從一堆舊書裡翻出來的。你認為那本書應該值那麼多錢，要和我分攤？也行。但是……」

　　「那本書是我花一百美元在五十七街的巴特費爾德買的，不用交營業稅，因為我也是書商，可以再賣。」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那本書花了你一百美元？」

　　「當然，怎麼了？這價錢很正常啊。」

　　「但是你跟埃博爾說……」

　　「那本書是無意中發現的，幾乎沒花錢。我想他相信我的話，而且我也認為就因為那本書，那對耳環和那塊手錶為我們多帶來五百美元的財富。那本書使他不得不大方些。」

　　「有這種事？對這行我實在不太懂。」她說。

　　「沒有人真的精通。」

　　「哪個賊會想到要買禮物收買銷贓人？」

　　「哪個人聽說過收購贓物的人會引用斯賓諾莎的話？」

　　「說的也是。你真的不要來一杯睡前酒？」

　　「不要。」

　　「你事先就知道那枚鎳幣那麼值錢嗎？」

　　「知道一點。」

　　「到埃博爾家的路上，你還裝作若無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那枚鎳幣那麼值錢。」

　　「我只是外表看起來若無其事。」

　　「是嗎？」她把頭歪向一邊，斜眼看著我，「我很高興我們沒各拿一萬塊了事。為什麼不冒點風險呢？我又沒有弟弟要開刀急著用錢。你想他需要多久才能把那枚鎳幣脫手？」

　　「很難說，也許一天，也許半年。電話遲早會響，他會告訴我們中大獎了。」

　　「但願如此。」

　　她把一個哈欠忍了回去。「原本我以為今晚會有心情好好慶祝一下的，但是事情還沒完全結束，對吧？這樣也好，現在我也沒什麼力氣慶祝了，而且明天一早我一定會宿醉頭痛。」

　　「宿醉？」

　　「因為那些甜點。」

　　「那些甜點會讓你宿醉不舒服？」

　　「除了那些還會有什麼。」她從沙發上抱起一隻貓，把它放到地板上，「抱歉了，小子。媽媽要睡覺了。」她對貓說。

　　「你真的不睡你的床，卡洛琳？」

　　「你要怎麼睡沙發？我得先把你對折，你才睡得進去。」

　　「我只是不想鳩佔鵲巢。」

　　「每次你在我這裡過夜，我們都得為這個討論一次。哪一天我就真的讓你睡一次沙發，保證你會後悔。」

　　最後仍舊是我睡床她睡沙發。我穿著內衣褲上床，她穿著睡袍。尤比陪她睡沙發，另外那隻緬甸貓阿齊剛開始不累，仍然沿著牆壁繞，就好像牧場的主人在巡察籬笆，繞了幾圈之後牠也跳上床依偎在我旁邊，開始發出嚕嚕的叫聲。

　　卡洛琳喝的大概是我的三倍，所以不必花什麼時間入睡，幾分鐘之後她的呼吸聲告訴我她已經睡著了，再過幾分鐘她開始輕聲地打呼。

　　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後腦勺枕著手臂，把整個晚上發生的事在腦子裡又轉了一遍。不管埃博爾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把那枚鎳幣賣掉，我們究竟會得到多少？夜盜科爾卡農家的行動已經結束了，而且我們全身而退，沒有留下痕跡。沒想到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先洗劫了那裡，就因為這樣我們可以洗刷嫌疑。所有的贓物都脫手了，除了那幅不起眼的夏加爾石版畫，在那片混亂當中也許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就算注意到又怎麼樣？那不過是二百五十幅中的一幅，再說誰會到卡洛琳這裡來找？

　　第二天醒來，我還是把畫放到櫃子裡。我起床的時候已是九點半，卡洛琳早已吃完早餐、餵過貓，出門上工了。我給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吃了麵包，把手提箱放進櫃子和夏加爾的石版畫放在一起。我不想把吃飯的傢伙帶到書店。早上太陽普照，空氣清新，我決定步行到書店，不去擠地鐵。當然也可以跑步去，我腳上本來就穿著慢跑鞋。但是我為什麼要糟蹋一個美麗的早晨呢？我輕快地散著步，大口呼吸新鮮空氣，悠閒地擺動雙手，有時甚至發現自己口哨都吹走調了。

　　十點十五分左右我開了店門，二十分鐘之後來了第一個客人，一個叼著菸斗的大鬍子，買了幾冊英國歷史書。然後我又賣了幾本架子上的廉價書，接下來店裡慢慢變得冷清，我拿起昨天沒看完的書繼續看。斯賓塞仍然在想辦法折磨自己，現在他正躺在運動器材的長板上舉重練胸肌。我不知道那東西叫什麼，反正就是那種可以用來練全身肌肉的綜合運動器械。

　　十一點左右，有兩個四十幾歲的男人走進店裡，身上穿著深色西裝，腳上是笨重的鞋子。其中一個的絡腮鬍應該再推高一點，他走在另一個的後面，而那一個一看就知道是假裝在翻詩集。

　　我錢包裡有從埃博爾那裡得來的一千三百美元，再加上我平常隨身帶到店裡，準備萬一有人勒索應急用的一千美元。我希望店內抽屜裡的錢就能打發他們，也希望那個留絡腮鬍的傢伙外套下面鼓鼓的東西不是手槍──就算是，也千萬不是要用來對付我的。我暗暗向聖約翰禱告，祂是書商的守護神，祂的畫像在利澤爾先生經營書店的時候就掛在店裡了。現在向聖狄司馬斯禱告也沒用，我是在賣書而不是在偷竊。

　　除了等之外我什麼也不能做，他們也沒讓我久候。那個留絡腮鬍的從後面走到前面，另外那一個手上還拿著羅伯特．塞維斯〔註：著名作家，詩人，生於英國的普雷斯頓，後移居加拿大。〕的詩集。我可以想像出他們其中一個對著我開槍，另一個朗誦《山姆．邁吉的火葬》的場面。

　　他們同時到達櫃檯。那個塞維斯迷先開口說話：「羅登巴爾？伯納德．羅登巴爾？」

　　我沒有否認。

　　「最好拿上外套跟我們走，我們想和你談談。」

　　「感謝老天！」我鬆了一口氣。

　　你一定和我一樣，猜到他們不是要搶劫，他們是警察。雖然偶爾警察也會搶劫，但是他們很少用槍口對著你，我也很不喜歡看到槍口。

　　「他很高興見到我們。」那個留絡腮鬍的說。

　　另外那一個點頭。「也許是解除了心理負擔。」

　　「當然。也許他整個晚上被罪惡感折磨，現在只想招供。」

　　「沒錯，菲爾，他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偷，現在他麻煩大了。看看他那副慘白的樣子就可以猜到，他一定是和哪個暴力犯一起作案的。」

　　「你說得對，丹恩。唉，交友不慎。」

　　「這種事常有，現在他大概內心充滿了悔恨。他會把同夥供出來，將罪行都推到同夥身上，然後坐在證人席上指證。這樣他的罪行就會減輕。好的律師加上合作的態度，我敢打賭，三年之後他又可以在街上逛了。」

　　「不用賭，菲爾，三年，最多四年。把店關了吧，伯尼，我們載你進城。」

　　一團迷霧終於漸漸散開。我真的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搶劫。花了一兩分鐘我才明白，我被捕了。雖然這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他們倆在我面前一唱一和，完全無視我的存在，我顯然成了菲爾和丹恩脫口秀消遣取樂的對象（菲爾是那個留絡腮鬍的，丹恩是那個愛好詩集的）。根據他們的腳本，聽到他們的對話我的雙腳應該發抖。

　　好吧，這招算是管用。

　　「到底什麼事？」我好不容易開口問道。

　　「有人想跟你談談。」丹恩說。

　　「關於什麼？」

　　「關於你昨天晚上在第十八街的那次小小夜訪，你沒有事先通知主人。」菲爾說。

　　該死！我心裡想，怎麼這麼快就找上門了。我的胃在翻攪，真是令人沮喪。如果有人控告你犯了一項罪行，而這的確是你犯的，你根本沒有理由義憤填膺。

　　「跟我們走吧。」丹恩說著放下手上的詩集。我在心裡暗自希望，他就姓麥格魯〔註：出自羅伯特．塞維斯的一首詩，題為The　Shooting　of　Dan　McGrew。〕，而菲爾現在就對著他開槍。

　　我剛開張就要關門。「我被捕了嗎？」我問。

　　「你想被捕嗎？」

　　「不太想。」

　　「如果你主動跟我們走，我們也不需要逮捕你。」

　　聽起來很合理。菲爾幫我把外面廉價書的架子搬進店裡，所以我猜丹恩的職位比他高。我鎖上門，並且拉下鐵門。如我所料，他們又在旁邊說笑話，他們說做賊的也鎖門，還說我不必擔心忘了帶鑰匙之類的。真的很好笑。

　　他們的車是藍白條紋的警車。菲爾開車，我和丹恩坐後座。過了幾條街之後我問：「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好像你真的不知道似的。」

　　「是啊，好像我不知道似的，但確實如此，我真的不知道。你們要以什麼罪名控告我？」

　　「他現在可鎮靜了，」丹恩對菲爾說，「表現得非常職業。剛才還那麼緊張，但是現在很冷靜。」他轉過來對我說，「沒有什麼控告，哪來的控告？我們又沒有逮捕你。」

　　「如果你們真的要逮捕我，要以什麼罪名？」

　　「只是假設性的？」

　　「嗯。」

　　「一級竊盜和一級謀殺。」他搖搖頭，「你這個可憐的傢伙，大概從來沒有殺過人吧？」

　　第06章

　　赫伯特和旺達並沒有在賓夕法尼亞過夜。他們確實帶著狗開車到了貝克斯郡，準備讓牠和那隻冠軍狗交配，但是他們把阿斯提德送到那裡後，又開車回到紐約和赫伯特生意上的夥伴吃晚飯，飯後他們去劇院看戲，之後還去喝了點酒，一直到午夜才回到家，準備睡個覺，第二天早上再到賓夕法尼亞接狗。

　　他們回到家卻意外碰到強盜，那些賊搶走了赫伯特的現金和旺達身上的首飾，然後打算把他們綁起來。赫伯特想反抗卻重重地吃了一拳，旺達看了開始大叫，結果頭上也挨了幾記重拳。赫伯特看著她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這是他看到的最後一幕，因為他自己又挨了一拳，便失去了知覺。

　　他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綁了起來，於是掙扎著解開繩索。旺達也被綁了起來，但是她沒辦法替自己鬆綁，因為她已經死了。她的腦袋受到重擊導致頭骨破裂，那顯然是致命的一擊。

　　「這一定是你的同夥幹的。」山姆．利奇勒對我說。他似乎是負責辦這案子的人。菲爾和丹恩把我帶到警察局之後就交給他了。「我們知道你不是暴戾之徒，羅登巴爾，你向來單獨作案，什麼時候開始有同夥的？」

　　「我沒有同夥，」我說，「我早已洗手不幹了，現在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我開了一家書店在賣書。」

　　「誰是你的同夥？天哪，你該不會是要袒護他吧？他可是讓你倒大楣的人。我可以想像是怎麼一回事：你已經洗手不幹了，準備靠賣書過日子，」其實他根本沒相信這話，只是故意安撫我而已，「但是這傢伙說服你再幹一次，也許你們說好由他料理一切，你只需要想辦法開鎖就行。你也想就幹最後這麼一遭，好熬一段日子等書店上軌道。誰知道突然死了一個女的，你的同夥正高高興興地花他的鈔票，你卻一頭栽進了馬桶裡。我勸你最好在有人拉繩子沖水之前，趕緊把頭伸出來。」

　　「多恐怖的場面。」

　　「你要恐怖的場面，我可以給你看。」他打開桌子抽屜，在一堆紙張當中找出一張八乘十英吋的光面照片，上面是一個金髮女人，身上穿著晚禮服，靠著一面牆半坐著，那房間看起來像科爾卡農家的客廳。她腳上沒有穿鞋子，腳踝被綁起來，雙手似乎也被反綁在背後。好在不是彩色照片，但就算是黑白照片也可以明顯地看出，她髮際變色的地方是被重物擊中的，真的很可怕。我聽卡洛琳說過旺達．科爾卡農是個美女，但是從這張照片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一定不是你幹的，對吧？」利奇勒說。

　　「我幹的？這照片我連看都不敢看。」

　　「那就趕快說是誰幹的，你的日子就會好過了。羅登巴爾，如果你找到一個好律師，甚至會沒事。」說得好聽。

　　「無論如何，我們一定會逮到你的同夥，不管你是否願意合作。總有一天他會在某個酒吧裡大肆吹噓，耳朵靈敏一點的人聽到就會來通風報信，我們便可循線索逮到他。或者是科爾卡農也會在檔案照片中認出凶手。總之，我們會逮到他，區別在於如果你幫我們的忙，也等於幫了你自己的忙。」

　　「聽起來很有道理。」

　　「事實就是如此。你到底欠他什麼？誰讓你蹚這淌渾水的？」

　　「這問題問得好。」

　　「所以呢？」

　　「只有一件事。」我說。

　　「哦？」

　　「我不在場，我從來沒聽說過科爾卡農這個名字，我也沒去過第十八街。接下那個書店之後我就不偷了。」

　　「你堅持這麼說？」

　　「我還能說什麼？這麼巧，它就是事實。」

　　「我們有證據證明你昨晚確實進了那房子。」

　　「什麼證據？」

　　「我暫時還不能說，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除此之外我們還有科爾卡農。我猜你當時一定沒想到那女人已經死了，不然你大概也不會留活口，或者應該說你的同夥不會留活口。也有可能你們離開的時候她還沒死，而是在她丈夫失去知覺的時候死的。驗屍報告還沒出來，但是科爾卡農可以指認出你和你的同夥。你幹嘛現在不說實話？」

　　「實話只有一種。」

　　「這麼說你一定有不在場證明了？」

　　要是有就好了，但是你不可能什麼都有。「我昨天晚上在家喝啤酒，蹺著腳看電視。」我說。

　　「整夜都在家嗎？」

　　他拉了一個小小的警報。「整個晚上。一直到看完十一點的晚間新聞我才出門。」我修正了一下。

　　「然後去撬科爾卡農家的門。」

　　「不是，我有約會。」

　　「跟某個特定的人？」

　　「跟一個女人。」

　　「跟那種你可以在夜裡十一點隨便探訪的女人。」

　　「我們碰頭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她總該有個名字吧？」

　　「當然，但是我現在還不想說，除非萬不得已。她是我整夜的不在場證明，因為我從午夜到早餐時分一直待在她那裡。除非我沒有別的選擇，不然我不會讓她的名字曝光，她和她的丈夫分居而且帶著孩子，我不希望無緣無故把她扯進來。總而言之，我昨天晚上在她那裡。」

　　他皺著眉想了一下。「你昨天夜裡不在家，這個我們知道。」

　　「我不是說了嘛。」

　　「沒錯，我們清晨四點半的時候敲過你家的門，還派了人監視，你一直沒有出現。但是我還是不太相信你那個離婚女人的故事。」

　　「只是分居，還沒離婚。」

　　「都一樣。」

　　「你可以不相信。那就安排當面指認吧，我敢確定科爾卡農一定沒見過我。那樣我就可以回家了。」

　　「誰說過要指認這件事？」

　　「沒人。你把我弄到這裡來而不是到轄區警局，因為這裡有很多檔案照片。你大概都給科爾卡農翻過了，你們沒有逮捕我，是因為他看了我的照片之後搖頭。也許我太不上相，你們想讓他看看本人，所以才把我帶到這裡來。現在你可以把我放到一排人裡讓他指認，他會告訴你同樣的話。那我就可以回店裡做生意了，店門關著是很難做生意的。」

　　「你真的確定他不能指認出你？」

　　「是的。」

　　「我不明白。」他說著站了起來，「來吧，跟我走，我們去散個步。」

　　我們沿著走廊來到一個裝著毛玻璃門的房間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誌。「我不確定是不是該安排一次當面指證，我必須和其他人商量一下，看看下一步該怎麼做。你先在裡面坐一下吧。」他邊說，邊幫我打開門。

　　我走進房間後，他便把門關上。房間裡只有一把椅子，就放在一面大鏡子前面。還好我媽沒養一個笨兒子，我馬上就知道他們為什麼把我弄到這個小房間來。他們只想安排一次非正式的當面指認，萬一今天指認不成，對將來要起訴我也不會有影響。

　　我知道那是一面單向鏡。警方會帶科爾卡農到鏡子的另一面，在那裡他可以看得到我，而我卻看不到他。

　　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不好的。

　　事實上，我想了一下，覺得這對我來說很好。我決定讓他好好地看我，然後百分之百確定從來沒有見過我。所以我走向鏡子，假裝自己面前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要壓抑自己別對著鏡子擠眉弄眼做鬼臉實在有點困難，但我還是克制住了，我只是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

　　單向鏡有個特性，如果你站近一點，還是可以透視到鏡子的另一邊，因為鏡子的反光作用還在，而你看到的影像會像雙重曝光的照片，不是很清晰。對面也是一個空房間，利奇勒正帶著一個中年男子走進來。他身穿灰色西裝，頭上綁著繃帶，腫包和血跡還很明顯。

　　他走到鏡子前面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眨眼睛、不要伸舌頭、不要轉眼珠或者做其他白痴的動作。我靜靜地注視著他。

　　他不是讓人印象深刻的那種人。中等身材，五十五歲左右，橢圓形的臉，灰白的頭髮，嘴唇上方留著短短的鬍子，鬍子也已經灰白，微翹的鼻尖，小嘴巴，眼睛的顏色介於棕色和綠色之間。第一眼看到他，你會猜他是銀行經理或是稅務律師之類的人。他看起來不像剛失去一個漂亮老婆、擁有一枚價值五十萬美元鎳幣的人，或者應該說他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擁有這兩樣東西的人。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然後他表情嚴肅，像一隻貓頭鷹一樣慢慢地左右搖頭。

　　我沒有笑，但是當他轉向利奇勒，隨他的手勢走出對面的房間時，我高興得露齒而笑，就像萬聖節的南瓜頭。幾分鐘之後利奇勒走了進來，我坐在椅子上正用一根鈍頭的牙籤剔指甲。我神情愉快地抬頭問他，現在是不是要當面指認。

　　「你很狡猾。」他說。

　　「什麼意思？」

　　「把你的領帶繫好。沒事了，沒什麼當面指認。羅登巴爾，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你們已經知道抓錯人了？」

　　「我不這麼認為，我堅信昨晚的案子是你幹的。我知道你昨晚在樓上開保險櫃的時候，你的同夥在樓下對科爾卡農夫婦動粗，就因為這樣，他才沒有看到你，也無法指認你，你以為這樣就能保住你的腦袋嗎？打錯如意算盤了。我們終究會逮到你的同夥，而且我們手上還有其他證據證明你涉案。現在你自作聰明，最後的下場會更慘。」

　　「我只是一個舊書書商。」

　　「沒錯，你現在是。你可以滾了。你實在太笨了，不知道我們在給你機會。如果等一下你清醒了，可以打電話告訴我。但是不要拖得太久，如果我們先抓到你的同夥，他可能會把所有的事都推給你，那時我們就用不著你了。最後你會是在牢裡待得最久的人。那女人被殺的時候你根本不在場，但那又怎樣？你確定你現在不想把事實真相說清楚？」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好，滾吧！羅登巴爾。」

　　走出警察局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那不是伯尼．羅登巴爾嗎？在警察局附近逛逛總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哈囉，雷。」

　　「哈囉，伯尼。」雷．基希曼斜眼看著我冷笑。他的西裝一點也不合身，不過他向來就這樣。其實依他收受賄賂的錢，完全可以買些像樣點的行頭。「真是個愉快的早晨，不是嗎，伯尼？」

　　「很愉快。」

　　「可惜已經中午了。我剛剛和自己打了個小賭，賭他們會放你回家。」

　　「你知道這件案子？」

　　「當然，科爾卡農的案子。我知道那不是你幹的。你哪有什麼同夥？什麼時候又用過暴力？除了那一次……」他用責怪的眼光看著我，「你把我給擺平了。你還記得那一次嗎，伯尼？」

　　「我那時很緊張，雷。」

　　「我可記得很清楚。」

　　「我不是有意要傷你，我只想趕快逃走。」

　　「算了，算了。他們還是認定是你幹的，利奇勒咬定是你。他想就算現在一時拿你沒辦法，但時間一長肯定可以找到更好的證據收拾你。」

　　我們就站在紅磚建築外的人行道上，看著廣場對面市政府大樓的中央拱門。雷一手擋著風，一手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嗆了一下，又吸了一大口。

　　「今天天氣真好，真是舒服。」他說。

　　「為什麼他們認為科爾卡農的案子有我一份？」

　　「你的犯案模式，伯尼。」

　　「你在開玩笑嗎？我什麼時候會把一個地方搞得亂七八糟，還留下一個爛攤子？我什麼時候傷害過人？我偷的時候如果不幸碰到主人回來，也只會趕緊逃跑。我什麼時候會打破天窗進屋子偷竊？這些加起來就是我的犯罪模式？」

　　「他們認為，那些都是你的同夥幹的。他們有證據證明有你一份，比如說，一隻手套。」

　　「什麼意思？」

　　「看這裡。」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就像捏著一隻死老鼠。

　　那是一隻剪掉了手掌部分的橡膠手套。

　　「這就是你的證據？」

　　「他們的證據，不是我的。在你的檔案裡寫著：『戴著剪去手掌心部分的橡膠手套。』意思是說，你會剪掉手套的掌心部分，但是幸好手掌還在。」

　　「天哪，他們在哪兒找到這東西的？」我問。

　　「就在科爾卡農家的花園裡。」

　　「我可以看一下嗎？」

　　「這可是證物。」

　　「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我說，然後從他手上接過手套試戴，「那我一定是灰姑娘的醜姐姐之一，因為我沒辦法戴上這手套。手套也有大小之分，這隻根本不是我的尺寸。」

　　他仔細看了一下。「我想你說對了。」

　　我把手套還給他。「看好你的手套。你甚至可以告訴他們，這隻手套的尺寸不對，他們可以開始找有一雙小手的笨賊了。」

　　「我會告訴他們的。你要回店裡了嗎？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去。」

　　「這也是你們的服務項目之一嗎？」

　　「我只是順路，老兄。」

　　這次我搭的不再是警車。我們在車上閒聊──棒球球員，垃圾車罷工、皇后區地方檢察官辦公室裡的貪汙。小偷和警察只要能忘了彼此的敵對關係，向來有足夠的話題可以閒扯。其實這兩種人有很多類似的地方，只是我們彼此都不願承認。就像菲爾和丹恩，如果他們沒穿制服，一點也不像警察。當他們走進書店的時候，我還當他們是強盜。

　　雷把我載到書店門口讓我下車，叫我要自己小心。他對我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開車離開。我動手開門，然後轉身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接著又把剛打開的鎖鎖上。現在有比開店做生意更重要的事要辦。

　　我和那群殺了旺達．科爾卡農的強盜沒有關係。她丈夫不是沒辦法指認我，而是確實沒有見過我。如果他們有的證物只是一隻手套，那他們所謂的證據也只是個笑話。

　　但是利奇勒還是認為有我一份。而且說來好笑，一直到店門口，我才發覺雷．基希曼也這麼認為。

　　第07章

　　卡洛琳和我通常會一起吃午餐。星期一和星期三我會帶東西到她的店裡吃，星期二和星期四她帶午餐到書店，星期五我們會出去吃，通常是吃便宜的外國料理，然後我們擲硬幣決定誰埋單。當然，其中一個人有事的話就自動取消。那天是星期三，卡洛琳一定猜到了我有事。中午我沒出現，她肯定自己出去找東西吃了。狗美容院門關著，上面掛了一塊牌子，寫著「開門時間」，下面是一個可以轉動指針的鐘，指針指著一點半。

　　我到百老匯轉角的咖啡店看了一下，她不在裡面。店後頭的牆上有一部公用電話，但是太惹眼了。我又過了一條街來到一家黎巴嫩餐館，卡洛琳也不在那裡。不過店裡的公用電話看起來隱祕多了，於是我點了一杯咖啡和一個三明治。我其實不怎麼餓，但是早上吃了一點麵包之後到現在還沒吃東西，想想也該吃點了。我把三明治幾乎吃完了，喝下整杯咖啡，然後換了足夠的零錢。

　　我先打電話給埃博爾．克羅。這時候可以在報攤上買到當天的《紐約時報》了，我不用翻開報紙就知道旺達．科爾卡農的案子一定佔滿了第三版，而如果沒有什麼要緊的新聞，比如南美殺人蜂來襲之類的，這件謀殺案還可能上頭條新聞。

　　總之這事一定眾所周知。不管通過什麼媒體，埃博爾一定也知道這條新聞了。一件值六位數字的贓物就夠燙得讓手起泡了，再加上謀殺案那就更燙手了。埃博爾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我也沒辦法讓他高興，但至少我要告訴他，我們只是偷東西的小偷，不是殺人的強盜。

　　我讓電話響了一二十聲。硬幣從電話裡掉出來之後我又等了一分鐘，然後再試了一次。人有時可能會撥錯電話號碼，電話公司也會有接錯線的時候。

　　沒人接電話。我是憑記憶撥的號，因為手邊沒有電話簿，我便打了查號臺，確定我記的號碼沒錯。我又小心地撥了一次，還是沒有人接。我放棄了。也許他已經出門去賣鎳幣了，也許他又到他最喜歡的那家糕餅店買甜點去了，也許他正在睡午覺或者躺在浴缸裡，也許他到河濱公園散步去了。

　　我又打了一次查號臺，要他們幫我查另外一個號碼：窄廊畫室，地點在蘇荷區的西百老匯。電話響了四聲，我正在想今天下午大概找不到什麼人了，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丹妮絲．拉斐爾森沙啞的聲音，她菸抽得太多了。

　　「嘿！」我說，「我們說好今天晚上一起吃飯的，對吧？」

　　「伯尼？」

　　「還會有誰！」

　　她停頓了一下。「我的腦子有點亂。」最後她說，「我在拚命作畫，腦子大概有點糊塗。我們今天晚上真的有約嗎？」

　　「是啊。當初是順口說的，可能是太順口了，你沒當真。」

　　「我應該把它寫下來的。總是忘記，抱歉，伯尼。」

　　「你有別的事嗎？」

　　「有嗎？如果我把和你的約會忘了，很可能也會忘記其他的事。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有個派對，杜魯門和戈爾會來，希爾頓在他為《時報》週日版專欄寫稿之前想看一下我最近的畫，安迪說他要是遇到瑪琳會順便把她也拖來。如果你也像那些人一樣，別人不用聽到你的姓就知道你是誰，你覺得如何？我敢打賭，如果我叫傑姬，在達戈斯蒂諾超市簽支票，人家還會要求看我的身分證呢。」

　　在電話裡即興說笑是她的專長。我第一次認識她就是在電話裡，當時我在找一個藝術家，只知道他的姓。她告訴我應該怎麼辦，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事情通常就是這樣開始的，從那時候起我們就偶爾見面，雖然交往不算頻繁也很表面化，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也可稱為一種人際關係。

　　「我在說什麼？胡說八道！」現在她說，「你問我們今天晚上是不是說好一起吃晚餐，我就應該說，對！然後看你會怎麼辦。可惜我沒有嗑藥，不然就可以把腦筋遲鈍歸因於神經錯亂。你信不信顏料也會釋放毒氣？」

　　「當然信。」

　　「好吧，我今天晚上有空，雖然我不記得我們有約。這有什麼關係？我們約好在哪裡見面了嗎？」

　　「還沒。」

　　「現在要約嗎？」

　　「七點半左右，我直接到你那裡怎麼樣？」

　　「為什麼不行？」

　　「好，就這麼辦。」

　　「很好，要我煮什麼好東西嗎？」

　　「我們出去吃。」

　　「越來越中聽了。也許到時我已經把畫完成了，你就可以看到我的新作。『伯尼，七點半』，我記下來了，現在不可能忘記了。」

　　「我相信，丹妮絲。」

　　「我要特別打扮一下嗎？」

　　「面帶微笑，便服。」

　　「就這麼說定了。」

　　我又試了一次埃博爾的電話，響了十二聲沒人接。已經一點半了，我走回卡洛琳的狗美容院，正好她有空檔。「嘿，你終於現身了！」她大叫，「你沒來，我就去你的書店找你，但門關著。我以為你去買午餐了，所以又回到這裡來，等了半天，你還是沒出現。我還在想，你這該死的傢伙！然後我就自己出去吃了。」

　　「不是去咖啡店，也不是去馬蒙餐廳。」

　　「我去吃咖哩，我想吃點辣的東西中和一下昨晚吃的甜點。天哪！該死的一早上。」

　　「很糟糕嗎？」

　　「我頭痛得要命。你能想像頭重腳輕還得替一隻大笨狗洗澡的樣子嗎？」

　　「不能。」

　　「算你好運。你去咖啡店和馬蒙找我了嗎？」

　　「嗯。」

　　「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我實在不想毀了她這一天的心情，但是別無選擇。「我只是要告訴你，你遺失了一隻手套，」我說，「一隻沒有掌心部分的橡膠手套。」

　　「該死！我就知道！昨晚我摸口袋時就發現少了一隻，口袋裡的那隻我把它扔了，但另外一隻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想了一下，還是沒告訴你。你在哪裡發現的？你翻了我的垃圾桶？」

　　「我經常翻你的垃圾桶，剛開始有點變態，現在那已經成了興趣。」

　　「是啊，事情通常就是這樣開始的。」

　　「我沒翻你的垃圾桶！你把它掉在花園裡了。」

　　「真的嗎？天哪！真該死，你怎麼知道的？你該不會又回去了一趟吧？不可能！你不會這麼做的。」

　　「當然不會，有人把手套給我看了。」

　　「誰會……」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哦，警察！」她嘆了一口氣。

　　「沒錯。」

　　「你被捕了？」

　　「不是正式的。」

　　「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放了我，我的手比你的大，那隻手套不合我的尺寸，而且赫伯特．科爾卡農不能指認出我。」

　　「為什麼他要指認你？他又沒見過你。」

　　「我敢說你今天中午還沒看報紙。」

　　「早上我看了《紐約時報》，為什麼？」

　　「事情很複雜，」我說，「但是很重要，你最好知道整件事情。」

　　※※※

　　當我告訴她整個過程的時候，她的電話響了幾次，她沒接，而是把答錄機打開，讓想留話的人留話，我們的談話中斷了一次，有一個看起來有點憂鬱，頭上還戴假髮的男人進來問美容的項目和價錢。如果他的狗長得像他，那他養的一定是短腳長耳的獵狗。

　　當我把整件事情說完之後，卡洛琳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搖頭。「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伯尼，」她嘆了一口氣，「那隻手套，我真的很抱歉，我真是太糟糕了。」

　　「這種事隨時可能發生。」

　　「我只是想幫你的忙，現在我就好像沿路撒了麵包屑一樣。」

　　「小鳥會把它們吃掉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她死了，旺達．法蘭德斯．科爾卡農真的死了？我不敢相信。」

　　「如果看到照片你就會相信了。」

　　她顫抖了一下，做了個鬼臉。「偷東西好玩，但是殺人……」

　　「我知道。」

　　「我不明白事情怎麼發生的，那些強盜是在我們之前進去的？」

　　「沒錯。」

　　「他們翻箱倒櫃把房子裡的東西拿走，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

　　「他們又回去了嗎？為什麼？別告訴我說，歹徒真的又重返犯罪現場了。」

　　「他們想回去再偷一次。別忘了，我們也不知道科爾卡農會把阿斯提德留在賓州，我們以為他們也會在外面過夜。」

　　「說到這個，我也很抱歉。」

　　「沒有必要，你怎麼會知道。重點是，那些賊可能也這樣認為。假設他們已經拿走了所有能拿的東西，然後從天窗離開，但是他們想保險櫃裡應該有貴重的東西，何況還有充裕的時間去找手電筒或鑽孔機之類的工具，也許第一次進去的時候他們根本不知道有保險櫃，所以沒帶工具，如果能找到適當的工具，又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為什麼不再試一次？」

　　「這時候科爾卡農夫婦回家，剛好就碰上了強盜。」

　　「顯然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那些強盜不會讓他們說出保險櫃的密碼嗎？」

　　「可能會，除非他們已經打開了。」

　　「如果他們已經打開了，幹嘛還在那裡晃？」

　　「他們沒在那裡晃，他們要走的時候，科爾卡農夫婦剛好進門。」

　　「他們為什麼不從之前進來的地方出去？我的意思是說，從天窗。」

　　「你說得有道理。」我說，然後皺眉頭，「總之，有第三個可能性：在我們之後又有人進去。」

　　「又有人進去！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那隻狗要到賓夕法尼亞去配種？」

　　「也許最後進去的那些人不是真正的小偷，我猜可能只是幾個小混混。他們在屋頂上閒蕩，想看看有什麼油水，後來無意中看到打破的天窗，於是進去看看。如果他們只是業餘的小偷，那裡還是有些東西可以撈的，那臺收音機就可以換一小袋海洛因了。」

　　「那裡至少還有電視機，二樓有音響。」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屋子裡還是有很多好東西可以給小毛賊偷的，但已經沒有多少現金了，有時候那些小混混對這種事很在乎。你知道那些街上的混混有多狠，萬一他們搶的人身上沒有錢，他們會怎麼對付！」

　　「這我聽說過。」

　　「很可能是這一類的賊。我可以想像，一群不中用的混混從天窗進了屋子，拿了收音機、電視機，然後決定等主人回來，好搜刮他們身上的現金。」我繼續循著這條線思考，最後還是放棄了，聳聳肩，「這不是很重要，接下來幾個星期我得小心那些警察。不過我們基本上還是清白的，他們遲早會逮到凶手。這樁謀殺案已經引起注意了，利奇勒說得沒錯，到時候一定會有人在酒吧裡走漏風聲，而警察有線民，很多案子就是這樣破的。」

　　「所以我們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沒錯，科爾卡農自然會認出殺他老婆的凶手是誰，他已經確定不是我了。他們盯上我只是因為一隻橡膠手套，但是那隻手套我根本套不上，所以這案子怎麼會是我幹的？幸好，是你掉了手套，不是我。」

　　「這樣想我可能會好過一點。」

　　「想想好的一面。幸好科爾卡農還活著，如果他們當初知道旺達死了，很可能也會將他滅口，那我可就死無對證了。」

　　「這我倒沒想到。」

　　「我可想到了。」我拿起她桌上的電話，「總之我最好打個電話給埃博爾。」

　　「為什麼？」

　　「告訴他我們沒有殺人。」

　　「他一定知道。可惜我們沒有看《郵報》，上面應該會寫她什麼時候被殺的吧？」

　　「也許。」

　　「聽著，我們到達埃博爾那裡是十一點半，我還記得他看那塊皮亞傑錶的時候，還跟你對過時間，是十二點零七分。科爾卡農夫婦回家遇上強盜是半夜以後的事，埃博爾一定知道那不是我們幹的，你說對嗎？」

　　「天哪，他是我們的不在場證明！」我大叫一聲。

　　「沒錯。」

　　「老天！希望我們不需要他作證。想像一下，你因為竊盜被起訴，但是你卻堅稱那段時間你在收購贓物的人那裡，要賣先前你從那屋子裡偷來的東西。」

　　「你這樣說，聽起來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我又撥了電話，「我還是得打電話給他，把事情說清楚。也許他沒有注意到時間，認為那女人是我們殺的。我不希望如此。」

　　「他會不會拒絕去賣那個錢幣？」

　　「為什麼？」

　　「如果他認為我們殺了人……」

　　電話一直在響，我讓它響著。「埃博爾是個贓物買賣商，」我說，「不是法官。總之我們沒有殺人。我可以讓他相信，只要他接電話。」

　　我把電話掛上。卡洛琳皺著眉頭，然後說：「這還是像平常的生意，對吧？旺達的死沒有改變什麼，埃博爾幾天或幾個月之後就會把錢幣脫手，我們會拿到錢，就好像這件謀殺案沒發生過一樣。」

　　「是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卡洛琳，我們沒有殺人。」

　　「我知道。」

　　「我們和她的死無關。」

　　「這個我也知道。那是別人幹的，而且那些人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這些我都瞭解，伯尼，我只是覺得事情很奇怪。你認為我們會得到多少？」

　　「嗯？」

　　「那個錢幣。」

　　「哦，我不知道。」

　　「我們怎麼知道他到底賣了多少？」

　　「他會告訴我們。」

　　「我的意思是說，他會不會騙我們？」

　　「埃博爾？有可能。」

　　「真的？」

　　「聽著，他是收購贓物的商人，」我說，「我可以想像，這輩子他一定撒過一兩次謊，我不認為他會在乎再撒一次，如果他認為有必要的話。而且要對我們撒謊太容易了，因為我們根本無從查證。」

　　「那我們怎麼相信他？」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不能。他不會絕對誠實，如果幸運也許他可以賣到五十萬美元──純粹假設。我猜他會告訴我們他賣了二十萬，我們分到一半。那他可真的狠狠地敲了我們一筆，但是我們又能怎樣？一個晚上的工夫就賺五萬美元，我很難大發雷霆。」

　　「萬一他告訴我們，他賣了五萬美元呢？」

　　「那他說的很可能是真話。我猜只有在他賣到高價的時候才會騙我們，如果他賣的價錢很低，就沒有必要撒謊。而且我們可以確定，最後我們得到的不會低於一萬七千五百美元，因為當初他就出這個價，而且是付現金，他一定會想辦法賣得比這個價錢還高，除非那枚鎳幣最後被證明是假的。」

　　「可能嗎？」

　　「不可能。那枚鎳幣是真的。我的預測是，最後我們兩個會各得五萬美元。」

　　「天哪！我們要做的只是坐著等錢。」

　　「是的。在戰爭片裡，最後那些德國軍官通常會對戰俘說什麼？『朋友，戰爭已經結束了。』我現在就要去慶祝戰爭結束，我要去店裡開張幾個小時。你今晚有什麼特別的節目嗎？」

　　「我想到酒吧裡轉轉，怎麼了？要一起吃晚飯嗎？」

　　「不行，我已經有約了。」

　　「跟誰？我認識的人嗎？」

　　「丹妮絲。」

　　「那個畫家嗎？那個聒噪不休的女人。」

　　「她才思敏捷又有幽默感。」

　　「你才那麼認為，伯尼。」

　　「我挑剔過你對女人的品味嗎？」

　　「有時候。」

　　「幾乎不曾。」我糾正她，然後站起來，「我要去賣我的書了，如果聽到什麼，我會再打電話給你。祝你和你的女同志們玩得愉快。」

　　「我會的。」她回答，「代我向丹妮絲問好。」

　　第08章

　　丹妮絲．拉斐爾森身材高挑修長，但是卡洛琳堅持用瘦巴巴、行動笨拙來形容她。她留著深棕色的半長鬈髮，皮膚很白，長著幾顆不顯眼的雀斑，有雙屬於藝術家的藍灰色眼睛，總是帶著測量和評估的眼光看世界。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就像連續不斷的四方形框子。

　　窄廊畫室是她的工作室兼住處，畫廊的牆上掛滿了方形的畫，雖然都還沒有框。畫廊是在一幢帶閣樓的建築的三層，位於西百老匯，地處格蘭德街和布魯門街之間。它的名字來自閣樓的奇特外觀：後面窄，前面寬。丹妮絲後來發現窄廊（ｎａｒｒｏｗ　ｂａｃｋ）這個詞帶有輕蔑的含義，愛爾蘭人用它來稱呼移民到美國的親戚。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給她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但是這個話題已經在布魯門街酒吧激起無數次酒後討論。

　　我欣賞著牆壁上的新作，自從我上次來這兒之後，她又創作了不少新畫作，包括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畫的那幅。我和她十二歲的天才兒子傑瑞德聊了幾句，我給他帶了一大堆特意為他留的科幻小說，那些平裝書我通常是整批買來放在店裡隨便賣的。他似乎很喜歡我帶來的書，尤其是一本齊普．迪蘭尼〔註：美國作家、文學批評家，齊普（Ｃｈｉｐ）是他的綽號。〕早期的，這是他很早就想看的書。我們進行了一場矯作的對話──一個男人和一個早熟、過度摩登的小男孩的對話。這男人偶爾會和小男孩的媽媽上床。

　　到蘇荷區之前，我先回家梳洗了一番，換上便鞋、李維斯牛仔褲、舒適的法蘭絨襯衫。丹妮絲穿著檸檬色的套頭毛衣和名牌牛仔褲，腰後面的口袋上還有那個剛出名但已經上了年紀的設計師的名字。我記得品牌商標以前都是縫在衣服裡面，不是嗎？

　　在畫廊我們各自喝了一杯酒，然後就去了特里貝卡一家衣索比亞餐廳，在那兒你可以自己帶酒，點菜時可能要冒點險，因為你很可能會吃到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菜。我們自己帶了一瓶玫瑰葡萄酒，想試試看它是不是真的適合各種料理。果然適合，雖然不是很完美。我們點了菜，她叫了雞肉，我點了龍蝦。我們的醬完全一樣，辣得可以讓油漆起泡。另外還附上像小披薩一樣大小的鬆軟麵包，我們把麵包撕成小塊，蘸著辣醬吃。為了忠於原始風味，整個紐約又重新開始學習像小孩一樣吃東西。

　　吃完晚餐後，我們坐了一會兒。出了餐廳又在外面晃了一圈，然後就到伍斯特街的一家爵士樂俱樂部聽音樂。我們喝了幾杯威士忌，丹妮絲抽了一整包維吉尼亞薄荷菸。我又試了一兩次埃博爾的電話。然後我們往北邊走了一段，剛好趕上蘭斯．海沃德〔註：美國爵士鋼琴家。〕在「村角」俱樂部十點鐘的表演。

　　丹妮絲認識他，所以表演完之後我們又和他聊了一會兒。從聊天中我們得知，我家附近新開了一家俱樂部，裡面有個鋼琴師的演奏絕對不能錯過。期間我又撥了一次埃博爾的電話。我們和蘭斯又很快地喝了一杯，然後就叫了一輛出租車。

　　那家新俱樂部在哥倫比亞大道上，鋼琴師是個年輕的黑人，他讓我想起一張已經很多年沒聽的萊尼．特里斯塔諾〔註：美國爵士鋼琴家、作曲家和爵士即興演奏教師。〕的唱片，聽完演奏之後我們叫了一輛出租車回我那兒，到家後我把那張唱片翻了出來放。我們喝了一杯睡前酒，把所有的衣服丟在地上，然後上床。

　　我一點也不覺得她瘦巴巴、行動笨拙，而是熱情、溫柔又靈巧主動。古怪的音樂和聲、非傳統的節奏，一點也不影響我們的身體遊戲，如果有也只是讓我們多了些不成調的瘋狂。

　　唱針跳了一下，正要第三次重放的時候，她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又拿了一根不能不抽的菸。她點燃香菸，嚷著要回家。

　　「留下來。」我要求。

　　「我沒跟傑瑞德說我不回家，我原以為我們會到我那兒去。」

　　「如果他醒來沒看到你會怎樣？」

　　「那他會想我在你這兒。但是通常如果我要在外面過夜，都會打電話回去，現在太晚了，我不想把他吵醒。」

　　我考慮要不要給埃博爾再打一次電話，但是我實在懶得動彈。

　　「我想我還是留下來好了。」她考慮了一下說，「你不會介意我換張唱片吧？」

　　「當然不介意，你自己挑張喜歡的吧。」

　　她走到唱機前彎下腰，赤裸的臀部側斜著朝向我。瘦巴巴？行動笨拙？胡說八道！

　　當她回到床上，我用一隻手臂環抱住她，輕聲地對她說我真高興她留下來。

　　「我也很高興。」她說。

　　「你說你昨晚去看電影了？」

　　「我帶孩子去看伍迪．艾倫的新片。」

　　「你很喜歡，但是小孩子認為太膚淺了。」

　　「沒錯。這個自以為聰明的小子。」

　　「看完電影之後呢？」

　　她伸展了一下身體，然後看著我說：「又去跳了一會兒舞，除此之外沒做什麼。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這麼說，你昨天晚上看完電影以後就和傑瑞德回家睡覺了？」

　　「是啊，路上我們去買了優酪乳，就是這樣。怎麼了？」

　　「你幾點上床睡覺的？」

　　「十一點左右吧，也許更晚一點。」

　　「聽我說，也許沒有人會問你，但是萬一有人問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在你那裡，你就說我大概午夜時到的，那時孩子已經睡著了，而我一直待到清晨才走。」

　　「啊，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她坐起來又點了一根薄荷菸。「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今天下午打電話給我。」

　　「別瞎猜！」

　　「哦？你昨天晚上一定又到哪裡去偷了。現在需要一個不在場證明，就想到心地善良的丹妮絲。我還以為你真的洗手不幹了，你不是對我發過誓嗎？唉，小偷發的誓算什麼！心地善良的丹妮絲，人家請你出去吃飯，灌你幾杯，帶你上俱樂部，然後友善地和你上床……」

　　「別再說了！」

　　「為什麼？事實不就是這樣嗎？」

　　天哪，我為什麼要提這個？我怎麼一天到晚遇到麻煩事。

　　「你錯了，丹妮絲，」我說，「你現在很生氣，也許聽不進我的解釋。下午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我們今天晚上真的有約。」攻擊是最佳的防守，「別把你的記憶力不好怪到我身上。你的記憶力不好，我能怎麼樣？」

　　「我沒有……」

　　「我真的已經不偷了。我也不是真的有多大的麻煩，只是昨天晚上有人作了案，用了我慣用的手法，也戴了橡膠手套。警察在現場發現了一隻手套，便懷疑我涉案。可惜我沒有不在場證明，因為昨天晚上我獨自在家，不知道我需要一個不在場證明。如果你沒有打算犯罪，當然就不會事先準備不在場證明。」

　　「這麼說，你昨天晚上只是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

　　「實際上，我在看斯賓諾莎的書。」

　　「這種答案，我看除了你大概沒有人想得出來。」她用她藝術家的眼睛盯著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該相信你的話，到底哪一家被偷了？哦，等一下，該不會是今天報上登的那一家吧？在切爾西地區，有個女的還被殺了。」

　　「就是那個案子。」

　　「那不會是你幹的吧，伯尼？」她用審視的眼神看了我很久，然後用兩隻手拿起我的一隻手，仔細地看我的手指。「不會的，」她像是在對自己說，「你很溫柔，你絕不可能殺人。」

　　「我當然不可能。」

　　「我相信你，你說他們發現了一隻手套，那表示你有麻煩嗎？」

　　「也許沒有。他們說不定在幾天內就會抓到凶手，只是在這段時間內如果有人幫我作證──我說的是真的──我就可以省一些事，免得他們一天到晚盯梢。」

　　她問我，我跟他們說了些什麼。我把我對利奇勒說的話告訴了她。

　　「你沒有告訴他們我的名字，」她說，「很好。所以我不會被牽扯進去，只要他們不繼續找你麻煩。」

　　「沒錯。」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實情，你就是在家看電視？」

　　「我對警察說謊說習慣了。」

　　「哦？」

　　「舊習難改。」

　　她探過上半身，把菸頭按熄在床頭桌上的菸灰缸裡。她這時的姿態看起來非常撩人，我伸手撫摩她。瘦巴巴？行動笨拙？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操縱了，」她懶洋洋地說，「而且有點被欺騙的感覺。」

　　「也許有那麼一點點。」我承認。

　　「沒有人是完美的。」

　　「是啊，大部分人都這麼想。」

　　「我現在有點睏了，但是還想……艾靈頓公爵〔註：美國爵士樂作曲家、鋼琴演奏家。〕的音樂真好聽，你不覺得嗎？你不是賊嗎，為什麼不過來偷我的吻？」

　　「上帝知道，這會通向哪裡。」

　　「祂不是唯一知道的人。」

　　第09章

　　清晨七點左右，我醒來開門讓她回家。我的門上有太多的鎖，她弄了半天都出不去，我幫她把所有的鎖打開。我說會再打電話給她，然後我們交換了一個短暫的吻，是那種一方或者雙方一段時間沒有刷牙而送出的禮貌性的吻。

　　她出門之後我又把門鎖上，然後進浴室刷牙，順便吞了幾顆阿斯匹靈。我考慮要不要吃早餐，最後還是放棄了，決定再躺一會兒，讓阿斯匹靈產生效用。

　　我的下一個知覺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起先我以為是丹妮絲忘了什麼東西，但是聽起來不像她，也不像海奇太太。海奇太太是我在這幢冷冰冰的大樓裡唯一的朋友，她偶爾會過來看看，請我過去喝杯咖啡，然後向我抱怨大樓的管理，比如洗衣機、脫水機壞了又沒叫人修理，等等。海奇太太是個個子很小的老太太，她不會這樣用力拚命敲門。

　　又敲了幾下。我站了起來，腦筋漸漸變得清楚。一定是警察──清醒之後我馬上就明白過來，除了警察沒有人會這樣敲門，就好像你早應該在門口等候，恭迎。

　　我走到門邊問是誰在敲門。「不會是聖誕老人。」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開門！伯尼。」

　　「哦，該死！」

　　「這是什麼態度！」

　　「你來得不是時候，」我大聲說，「五分鐘之後，我們樓下大廳見。」

　　「為什麼你不在十秒鐘內就開門？」

　　「我還沒有穿好衣服。」我沒好氣地說。

　　「那又如何？」

　　「給我一分鐘。」

　　到底幾點了？我找到手錶，九點多。這表示我又不能準時開店做生意了，可能又要少賺幾塊錢。當然，要是你剛偷了一件值六位數的東西，就不會太在乎那幾塊錢，但是門面總要保持。

　　我隨便套上一件衣服，用冷水沖了一下臉，把窗戶打開讓新鮮空氣進來，然後再次把所有的鎖打開。雷．基希曼看著鎖直搖頭，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看你這些東西，」他說，「你這些安全措施也真夠瞧的，伯尼。」

　　總之是安全措施。除了警察，其他的普通人會說那是鎖。「小心一點總不會錯。」我說。

　　「話是這麼說。你又加了一把新鎖，對吧？是不是年紀大了開始有妄想症了？」

　　「聽著，這附近最近常遭竊，光這幢大樓就發生四、五次了。」

　　「你這兒門口不是有管理員嗎？」

　　「他不是特務機關出身的。」我回答，「對了，一定是我沒聽到他按鈴通知你要上來。」

　　「是我叫他不要麻煩的，伯尼。我告訴他只不過是有一點小事要找你，就直接上來了。」

　　「你告訴他你是聖誕老人嗎？」

　　「為什麼？」

　　「因為那是聖誕節時得關照他的人。至於從我這兒，他是連一塊煤炭也得不到。」

　　「很好笑。你昨天晚上有客人？」

　　「這一定不是管理員告訴你的。」

　　他看起來很高興。「我是偵探，」他說，「我只是察覺到而已。你看，伯尼，菸灰缸裡這麼多菸蒂，你又不抽菸，兩個玻璃杯，兩邊的床頭桌上各一個。如果她躲在浴室裡，你可以叫她出來加入我們的派對。」

　　「可惜她回家了，但是我相信她會感謝你的邀請。」

　　「她已經走了？」

　　「沒錯，你晚了幾個小時。」

　　「太好了，謝天謝地。」

　　「什麼？」

　　「現在我可以用你的浴室了。」

　　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我正喝著柳丁汁。現在清醒多了，雖然腦子還不是完全清楚。

　　「你該不是為了上廁所才到我這裡來的吧？」

　　「別開玩笑了，伯尼。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我們現在見面的機會實在太少了。」

　　「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只在有人被殺的時候我才能見到你。昨天整夜都有人陪你，不賴嘛。一連兩個晚上，」

　　「前天夜裡我在她那裡。」

　　「同一位女士，是吧。」

　　「沒錯。」

　　「真舒服。」

　　「雷，我很高興見到你，」我說，「但是我今天睡過頭了，我得到店裡去，所以……」

　　「我知道，生意第一，對嗎？」

　　「是的。」

　　「這個我清楚。伯尼，要不是為了公事，我也不會跑來這裡。誰會有時間在這時候進行私人應酬？」

　　「沒錯。」

　　「我想你已經有昨晚的不在場證明了。那位抽菸很凶的嬌小女士。」

　　「她一點也不嬌小，有人甚至形容她高大、行動笨拙。我已經跟利奇勒說過了，在必要的時候，我才會說出她的名字。比如萬一我被迫得上法庭，不然……」

　　「那是前天晚上科爾卡農的案子。我現在說的是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告訴我實話，最好從我送你回書店之後說起。那大概是中午左右，接下來呢？」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先說吧，伯尼。」

　　他很仔細地聽我說，我幾乎看到他腦子裡的方向盤在轉。雷．基希曼雖然收賄，但其實是個很不錯的警察，他是那種你可以收買的最好的警察。這不是沒有理由的。

　　他聽我說完之後，皺著眉，嘖了一下舌頭，打了一個哈欠。他認為我的不在場證明聽起來相當不錯。

　　「這不是不在場證明。」我說，「這是我昨天做的事。不在場證明是要證明某件事發生的時候你不在現場，那事不是你幹的。」

　　「沒錯。」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的一個朋友被殺了。至少他曾經是你的朋友，在你還沒經營書店之前。」

　　我打了一個寒戰。雖然有很多可能性，但是我馬上就知道他指的是誰了。

　　「一個一流的贓物買賣商，或者是報上所說的惡名昭彰的贓物收購商。他們最好用『據稱』二字，因為他從來沒真正被逮捕過。昨天有人闖進他的屋子，把他殺了。」

　　第10章

　　「你沒有嫌疑。」雷對我說，「承辦這件案子的人中，沒有人想到你。今天一早我到辦公室，聽到克羅的案子，首先就想到你。我對自己說，昨天我才見到老朋友伯尼．羅登巴爾，今天他的一個老朋友就被殺了。克羅的死和那個科爾卡農太太的死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被鈍物重擊致死。所以我就想，你也許知道內情。伯尼，說實話吧。」

　　「我什麼也不知道。」

　　「好吧，那你有沒有別的線索可以提供？」

　　我們又坐上他昨天送我去書店的車子，而且這一次又是開往書店。我告訴雷自從上次和一個朋友在埃博爾．克羅家看煙火，已經快一年沒看到埃博爾了。

　　「是啊，那兒視野很好，」他說，「在來找你之前我順便過去看了一下。從客廳的窗戶往外看，可以看到紐澤西。我們就在客廳的窗戶邊發現了屍體，那可憐的身體縮成一團。你說你在去年七月四日以後就沒有再見到他了？」

　　「我們可能還通過幾次電話，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昨天傍晚六點半左右，一個鄰居太太去按門鈴，克羅沒應門，鄰居太太開始感到不安。她去問門口的管理員，管理員說他不記得看到克羅出門。像那樣的老人是會令人擔心的，萬一心臟病發作，或跌一跤什麼的。畢竟他已經七十一歲了。」

　　「我還不知道他有這麼大年紀了。」

　　「是的，他已經七十一歲了。管理員自己上了樓，或者叫了其他人，電梯管理員什麼的，想設法撬開門，當然是白費力。想想克羅的那把鎖──就像你的──差別只是，他的鎖是另一種型號，附有水平門閂。」

　　「我知道。」

　　「哦，真的嗎？從去年七月到現在，你還那麼清楚地記得他的鎖。」

　　「是你提醒我的。別忘了，因為過去職業的關係，我對鎖特別留意。」

　　「這個我明白。他們會怎麼做？用力敲門，但沒有人回答。只好叫警察，警察能怎樣？他也只能想辦法把門撬開。他當然拿那把鎖沒辦法，終於有人想到一個好主意：找鎖匠來。他們總算找到鎖匠而且那人肯來，等到鎖匠最後把門打開，已經差不多十點了。」

　　「沒錯，在這之前我還試著要打電話給埃博爾。如果他們早點把門弄開，接電話的一定是警察。」

　　「他們進門的時候，那老頭已經死了，」雷繼續說，「但是沒有人想到他竟然是被謀殺的。」

　　「確定是被謀殺的？」

　　「毫無疑問。法醫當場就確定了。你不需要有專業的醫學知識就可以知道。不是只有一擊，伯尼，凶手在他的臉部和頭部狠狠地敲擊了好幾次。」

　　「天哪。」

　　「死亡時間還沒確定，但是我們推算應該是昨天中午到下午這段時間。昨天中午我載你回書店之後，你確實有足夠的時間到克羅那兒把他打死，然後再趕回書店做生意，但是我們倆都很清楚，那不是你的作風。除此之外，我注意了你的表情，當我告訴你克羅死了的時候，看得出來你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

　　到第三十七街的時候，紅燈亮了，雷踩了剎車。「怎麼會這麼巧，」他說，「先是科爾卡農，現在是克羅，兩個都是頭部受重擊死亡，而且發生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甚至只有十二小時。」

　　「克羅的房子也被洗劫了嗎？」

　　「不清楚。至少屋子裡沒有被弄亂，就算有人拿走了什麼東西，也不是一眼可以看得出來。我雖然晚到了，但是屋子裡看起來很整齊，也許凶手早知道他要找的東西藏在哪裡。克羅在家裡放了很多現金嗎？」

　　「我怎麼會知道。」

　　「你當然知道。現在暫且不談這個。也有可能只是普通的搶劫殺人案，歹徒要挾老頭，要他把現金拿出來，之後又把他殺了，當然也有可能凶手為了某個特殊原因把老頭殺了。他有什麼仇家嗎？」

　　「沒聽他說過。」

　　「也許他騙過什麼人，昨天仇家找上門了。人要是活到七十一歲，難免會在一生中得罪什麼人。」

　　「他是個好人，為人親切，喜歡吃甜點，喜歡引用斯賓諾莎的話。」

　　「而且喜歡從別人那兒收購不屬於他們的東西。」

　　我聳聳肩。

　　「科爾卡農的案子是誰幹的？」

　　「我怎麼會知道。」

　　「伯尼，你一定和這件案子有關。科爾卡農的案子和克羅的案子之間，也一定有什麼關係。」

　　「怎麼說？」

　　「有一個可能：老頭提供情報讓人去偷東西。收購贓物的人常會幹這種事，先找到可觀的獵物，再讓人去偷。也許這件案子就是這種情況，分贓的時候起了衝突。旺達．科爾卡農的死太惹人注意，老頭拒絕收購贓物，或者不願付當初講好的價錢。」

　　「不是沒有可能。」

　　我們就這樣反覆想像各種可能性，直到雷把車停在書店門前。車子經過卡洛琳的店時，我看到店門已經開了。我正要向雷道謝，他把一隻厚重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

　　「伯尼，你一定知道什麼，只是不肯說。」

　　「我只知道開舊書店要賺錢很不容易，如果又不能開門做生意的話，就更別想出頭了。」

　　「別忘了，凶手還逍遙法外。先是旺達．科爾卡農，現在又殺了克羅，這個凶手很危險，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

　　「我能怎樣？」

　　「我們遲早會逮到凶手，但是現在科爾卡農的東西可能散落在各處，誰知道還有其他什麼可以拿的，伯尼你向來手癢。」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當然不知道。我只有幾項建議：如果你知道凶手是誰，或是聽到什麼風聲，先通知我，可以嗎？」

　　「那有什麼問題。」

　　「我要親手逮捕那傢伙。克羅是個老好人，雖然我只見過他兩次，兩次我們都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以逮捕他，但他確實是個好人，非常慷慨。」──換句話說就是：賄賂金不少──「還有……」

　　「哦？」

　　「伯尼，在這個事件裡面，錢一定是個重要因素。我對錢特別敏感，你知道我的意思。雖然我聞不到錢的味道，但是感覺得到它的存在，它就像飄浮在空氣中。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

　　「就像要下雨之前的感覺，就是那種感覺。伯尼，如果真的開始下錢雨，最好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夥伴。」

　　第11章

　　十二點十五分左右，卡洛琳帶著在馬蒙餐廳買的午餐過來，我們各吃了一個炸豆泥三明治，合吃了一份烤青椒，又喝了一大杯加糖的薄荷茶。這時卡洛琳突然想起前一天因為吃了太多甜點導致頭痛、胃腸不舒服的事，連帶想到了埃博爾。她大聲詢問埃博爾現在可能在吃什麼，我們說話的時候他一定又在往嘴巴裡塞什麼好吃的。

　　「他什麼也不能吃。」我說。

　　「你怎麼知道？」

　　「他已經死了。」我說。她坐在那裡瞪大眼睛看著我，我告訴了她我從雷．基希曼那裡聽到的消息。他要我記得我還有一個夥伴，我確實記得。但我並沒有直接到貴賓狗工廠找卡洛琳，因為不想壞了她一天的心情，所以我開了書店的門在店裡耗時間。我想她會帶午餐來，到時候再告訴她好了。她果然帶著午餐來了，我故意拖延了一點時間，免得壞了胃口。現在既然她提到了，我就全盤說了出來。

　　她全神貫注地聽著，額頭上的皺紋越來越深。我說完了之後，有幾分鐘時間我們彼此述說著埃博爾是個怎樣的好人，他會被殺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最後她問我是誰幹的。

　　「不知道。」

　　「你覺得殺他和殺旺達．科爾卡農的凶手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我看不出關聯。警方沒有懷疑科爾卡農家的竊案和埃博爾的死有什麼關聯，只有雷這麼想，他認為這兩件案子之間一定有什麼關係。但是科爾卡農和埃博爾之間唯一的關聯就是我們，而我們和凶手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西十八街的房子和河濱路上的公寓之間沒有關聯，除了我們從前面那個地方拿了東西，然後把東西帶到後面那個地方。」

　　「也許這就是關鍵。」

　　「那個錢幣？」

　　她點頭。「我們離開十二小時之後他就死了，也許有人為了那枚錢幣把他殺了。」

　　「什麼人？」

　　「我不知道。」

　　「誰會知道他手上有那個錢幣？」

　　「想買那個錢幣的人。」

　　我仔細想了一遍。「有可能。假設他昨天早上起床之後打電話給某人，要他過來看錢幣，那傢伙到了埃博爾那裡，看了錢幣很滿意──甚至覺得非擁有它不可。」

　　「但是他買不起。」

　　「沒錯，價錢太高，他買不起，但又一定要得到它，所以起了邪念，就順手拿起重物──什麼樣的重物呢？」

　　「誰知道？書擋，也許。」在目前的環境下，她很自然會想到這東西。不久前，就在這裡，有個歹徒拿手槍指著我，她順手拿起我放在架子上用來分隔哲學和宗教書籍的銅製康德胸像，狠狠地敲歹徒的頭。

　　「書擋，有可能。」我同意，「他起了邪念，用書擋打死了埃博爾，把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逃走，走之前還把所有的鎖都鎖上。」

　　「你說什麼？」

　　「門是上了鎖的。還記得埃博爾那把帶滑閂的警察鎖嗎？凶手要走之前還鎖了門。偷了東西之後還會鎖門，那是我的習慣。除了我之外，你知道還有誰會偷了東西之後鎖門的？而且有哪個熱愛收集錢幣的人會想到這麼做？誰會有這樣的本領？」

　　「如果他用埃博爾的鑰匙鎖門呢？」

　　「哦。」我說。

　　「伯尼，我說錯什麼了嗎？」

　　「這個我應該想到才對。」我皺著眉頭說。

　　「因為你向來不用鑰匙開門。」

　　「或許吧。」

　　「總而言之，這很有趣，他竟然想到要鎖門。大部分的人離開時可能就是把門順手帶上，就認為門已經鎖上了。」

　　「你是指彈簧鎖？」

　　「沒錯，彈簧鎖。但是這個凶手為了不讓別人太早發現屍體，還不怕麻煩找到了埃博爾的鑰匙。」

　　「也許他根本不用找。」

　　「也許，即使如此……」

　　「好吧，」我打斷她的話，「那又如何？談了這麼多，我們對凶手是誰還是毫無頭緒，頂多只能確定凶手很狡猾，殺人也很鎮定。我看不出那些闖入科爾卡農家的賊會是殺埃博爾的人，那些人只是一群笨蛋，不可能認識埃博爾，而且根本進不去他的公寓。他們肯定在科爾卡農的房子裡搜刮了一大堆東西，所以必須想辦法脫手，但我不認為他們會通過埃博爾。就算那些賊知道埃博爾，他們也應該清楚埃博爾不是他們該找的人。他們必定偷了很多銀器和皮草，還有那些科爾卡農沒有鎖在保險櫃裡的東西，而埃博爾向來只收購郵票、錢幣，以及珠寶之類的東西。」

　　「那些在我們之後進去的人呢？」

　　「你是說殺了旺達．科爾卡農的人？我們必須假設他們只是碰巧從打破的天窗進去想撈一筆。你想，要有多大的巧合才可能把這些人也弄到河濱路？」

　　「嗯，我想不可能。」

　　「所以說嘛，這件案子警察必須自己想辦法破，我也沒轍。現在為止我們只想到收集錢幣且有殺人傾向的人，而且他殺了人之後還從容地把門鎖好。這種人你一輩子碰過幾個？我想這種人就像母雞的牙齒，或是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一樣罕見。埃博爾死了我很難過，我真的很喜歡他。」

　　「我也是。」

　　「我也為旺達．科爾卡農的死感到難過，雖然我沒有見過她本人。我們竟然被牽扯進去這案子，也很難過，不過我很慶幸至少我們和凶殺案沒有直接的關係。時間到了，我該開門做生意了，得再多賣幾本書才行。」

　　「我也得走了，還有一隻狗在等我替牠洗澡。」

　　「晚上我們還會碰頭嗎？」

　　「當然。」

　　五點之後我們在「饒舌酒鬼」酒吧繼續我們的話題。她點了馬丁尼，我點了加水的威士忌。我熬過了一個漫長的下午，店裡來了不少顧客，不過都只是隨便翻翻，什麼也沒買，這種時候我就得提高警惕注意那些順手牽羊的人。我相當確定一個留著長直髮、看起來很好學的女孩摸走了薩特的《存在與虛無》，我想如果她真的從頭到尾把書看完，這樣的懲罰也夠了。

　　「我希望警方能盡快把這兩件案子破了。」我對卡洛琳說，「目前我們和案子無關，如果他們破了案，我們更是和案子無關，這樣會讓我更安心。」

　　「如果他們沒辦法破案呢？」

　　「唉，前天晚上我們確實到過埃博爾那兒，如果他們真的要查，很可能把我的照片給門口的警衛看，他很可能還記得我。我告訴雷去年七月後我就沒去過那裡。對警察說謊雖然不構成犯法，但是絕對不會贏得他們的好感。我雖然有不在場證明，可是能撐多久就不知道了。」

　　「什麼不在場證明？」

　　「丹妮絲。」

　　「伯尼，那是昨晚的事，我們在埃博爾那兒是前天晚上。」

　　「丹妮絲也是我前天晚上的不在場證明。」

　　「但願她知道。」

　　「我已經跟她說了。」

　　「她知道科爾卡農的事嗎？」

　　「她知道警方懷疑我，我告訴她我和那件謀殺案無關，不過我沒說我們在這之前到那裡偷了東西。」

　　「因為她認為你已經洗手不幹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至少她告訴自己，她認為我已經不偷了。天知道女人腦子裡在想什麼。」

　　「所以那個長舌的金髮女人現在就是你的不在場證明？我還在想你昨晚為什麼和她約會。」

　　「不是因為這個緣故。」

　　「不是嗎？」

　　「那不是唯一的理由。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喜歡丹妮絲，她在我面前總是說你的好話。」

　　「鬼才信！她根本受不了我。」

　　「如果你非要這麼想的話。」

　　「我不知道她要提供怎樣的不在場證明，在我看來她說謊的技術不太高明，很難讓人相信。希望你用不著她。」

　　「我也希望如此。」

　　她又點了一杯飲料，店裡的女招待把酒端來，卡洛琳的目光馬上跟著她轉。「她是新來的，」她說，「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嗎？」

　　「我聽到有人叫她安吉拉。」

　　「很好聽的名字。」

　　「嗯。」

　　「她長得很漂亮，你覺得怎麼樣？」

　　「是不錯。」

　　「也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喝了一口馬丁尼，「你認為呢？」

　　「你是說那個女招待？」

　　「是啊，我是說安吉拉。」

　　「她怎麼樣？是異性戀還是同性戀？」

　　「嗯。我怎麼會知道。」

　　「你總有一點直覺吧。」

　　「沒有，」我說，「我只注意到她在自動點唱機上選放什麼樣的音樂。你要是愛上她，我保證你後半輩子有聽不完的鄉村音樂和西部音樂享受，一直到芭芭拉．曼德爾〔註：美國鄉村音樂歌手。〕從你的耳朵裡溢出來。你可以暫時忘了安吉拉嗎？」

　　「你可以，我不行。算了，當然可以！伯尼，你要說什麼？」

　　「唉，我在想埃博爾，還有那個熱愛收集錢幣的凶手。」

　　「怎麼樣？」

　　「我不太相信這種說法，」我說，「時間不對。我們來假設一下：那天晚上我們走了之後他立刻上床睡覺，第二天早晨起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可能的買主，那人立刻趕到埃博爾那裡，把他殺了，然後離開。這是唯一可能發生的情況，但這絕不是埃博爾做事的習慣，他雖然想盡快把那枚錢幣脫手，但也不會急成那樣。首先，他一定會想辦法確定那枚鎳幣的真假，而且他不是也提到照X光什麼的嗎？他一定會先這麼做，而且一定會等著科爾卡農這件案子的結果，等著關於V鎳幣被偷的事是不是會上報，這關係到他如何決定那枚鎳幣的價錢。我認為凶手和鎳幣沒有關係，因為除了你我之外，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知道那枚鎳幣在埃博爾手上。我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至少我沒有。」

　　「我會告訴什麼人？你是唯一知道我除了給狗美容之外還兼副業的人。」

　　「所以說殺埃博爾的人有其他動手的原因。也許只是單純的搶劫殺人。也許有人想賣給他什麼貨，他們起了衝突──或是他過去認識的人。」

　　「你是說達豪？他在集中營認識的人？」

　　「有可能。或者是他後來認識的人。對於埃博爾我瞭解不多，只知道克羅不是他原來的姓，他曾經告訴我他原本姓安塞爾，這在德語裡是『黑鳥』的意思，從『黑鳥』到『烏鴉』只是一小步。但是另外一次，他又告訴我同樣的故事，這次的姓不是『安塞爾』，而是『史瓦茨福格爾』，也是『黑鳥』的意思。但是你想，他總應該記得自己真正的姓才對，除非那兩個都不是。」

　　「他是猶太人，對吧？」

　　「我認為不是。」

　　「那他怎麼會到達豪？」

　　「不一定要是猶太人才會被送到達豪。埃博爾曾經告訴我，他是政治犯、社會民主黨人。這很可能是事實，或者他只是很普通的罪犯，比如說收購贓物、搞同性戀，這也是被送到達豪的好理由。」

　　她搖頭。

　　「總之，」我繼續說，「我對埃博爾的過去知道得不多，也許根本沒有人知道，但是他很可能因得罪了什麼人而樹敵。也許那真的只是單純的搶劫殺人，或者他和什麼人起了爭執，或者是其他什麼該死的芝麻小事。假設他是同性戀，他可能帶個小白臉回家，結果只因為他錢包裡的錢就被殺了。」

　　「這種事常發生。伯尼，你真的認為他是同性戀嗎？他一直想撮合我們兩個，如果他自己是同性戀，難道真的看不出來我根本不可能是你結婚的對象？」她把手上的馬丁尼喝完，「而且你不覺得這中間有太多的巧合？埃博爾的死、旺達的死，一個接著一個。」

　　「這只是因為我們夾在了中間。但是我們和他們的死並沒有關係，我們只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你，我，還有那枚鎳幣，如此而已。」

　　「我不這麼想。」

　　我用潮溼的威士忌杯底在桌巾上印著一個個圓圈。「也許我這樣告訴自己，只因為我希望說服自己。」我說，「也許是自己騙自己。我不能確定我是否就要相信它，因為我知道可能的結果。」

　　「我不懂。」

　　「那枚鎳幣，」我說，「我們從科爾卡農那裡偷來的一九一三年V鎳幣。我們要不是貪心的話，至少已經賺到一萬七千五百美元了。」

　　「不要提醒我。」

　　「如果他不是因為那個鎳幣被殺，而只是被一個不知內情的人殺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我說。

　　「啊哈。」

　　「沒錯。那枚鎳幣還在那裡。」

　　晚上我留在家裡。晚餐是一罐辣肉醬，我放了一些蒔蘿和辣椒調味，弄好後就坐在電視機前吃，還喝了一瓶朗姆酒。熱肉醬的時候，我正好看到地方新聞的最後一小段簡單提到了埃博爾的案子，沒說有什麼新的進展，至於科爾卡農的案子則隻字未提。我邊吃邊看約翰．錢塞勒〔註：美國著名新聞記者。〕的節目。最後，我終於戰勝懶散，勉強站起來把電視關掉，又把東西收拾了一下。之後我放了一張混合爵士樂與古典樂的唱片，然後拿起最近一期的《書藏家》，舒服地坐下來看。那是一本專業雜誌，專門刊登他們要出售或是收購的舊書。我懶懶地翻閱廣告，如果看到在我店裡剛好有的書，就做一下記號。有很多我做了記號的書就放在店裡拍賣書的架子上，如果有人不怕麻煩特地刊登廣告要找書，那他一定付得起比我定的四十美分還高的價錢。

　　不過先決條件是我也不嫌麻煩，寫信給登廣告的人，等他們訂書，然後打包寄去。這就是做舊書生意的麻煩，你必須留心這麼多瑣碎的事，追著小錢跑，希望能積少成多。光靠經營巴尼嘉書店我沒辦法過什麼體面的日子，更別說賺大錢了。但是如果我肯花點心血，也許能做出一番事業。我愛舊書店的生意，不過是以我的方式──很明顯是一種懶散的方式。偷竊使人墮落，如果你已經習慣了在幾個小時內就能弄到一大筆錢，就很難再熱衷於從事一些平常的工作──同樣的時間，那些工作賺的錢大概只夠買張電影票。

　　儘管如此，看看那些廣告，在上面做做記號還是很有趣，即使我不會真的去做這些生意。

　　九點左右，我打電話給丹妮絲，是傑瑞德接的電話，他告訴我《通天塔─１７》果然很精采，然後叫他媽媽來聽電話。我們在電話裡聊了一會兒，不知怎麼的提到卡洛琳的名字。我已經忘了到底為什麼，丹妮絲說她是「同性戀侏儒，又胖又矮，滿身狗臭味。」

　　「有趣，」我說，「她總是說你的好話。」

　　之後不久卡洛琳打電話來。「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話，」她說，「你該不會有什麼打算吧？」

　　「我想應該沒有。」

　　「實在不可能。伯尼，還記得那天晚上埃博爾對我們說的話嗎？防火梯是在大樓的正面，而且窗戶上裝了鐵窗，大樓的管理員比聖彼得還認真，還有他門上的那些鎖……」

　　「其中一把鎖，警察已經叫鎖匠弄開了。」

　　「那又怎樣？你還是進不去。」

　　「我知道。」

　　「所以把你弄得快瘋了，對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快瘋了，伯尼。一想到我們偷來的那枚該死的錢幣可能因謀殺案而被警察封在公寓裡，而他們又那麼嚴密地監視大樓；一想到錢幣就藏在屋子裡的某個角落，你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假設它就在原來的地方，你卻沒辦法確定……」

　　「卡洛琳，我能想像。」

　　「假設一切就像我們想的一樣，你會再去偷一次嗎？」

　　「當然不會。」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

　　「可是我們已經偷過一次了。」

　　「我當然知道。」

　　「所以我一直在想，那枚錢幣是我的。」我解釋，「他們說小偷不尊重私人財產，可是我對私人財產極為尊重，只要那財產是我的。況且這也不單是錢的原因，我手上原本有一件珍貴的東西，現在卻什麼也沒有了，這對我的自我價值是一個嚴重的打擊。」

　　「所以你想幹什麼？」

　　「什麼也不幹。」

　　「很好。」

　　「因為我什麼也不能幹。」

　　「沒錯，這就是我想確認的。伯尼，我正要去『伯爵夫人』，運氣好的話，也許可以碰到不錯的女人。」

　　「祝你好運。」

　　「最近我一點也靜不下來，一定是月圓的關係。也許我會碰到安吉拉，她現在一定是站在點唱機旁邊播放安妮．莫莉的所有音樂。我猜她不會是同性戀，你說呢？」

　　「安妮．莫莉〔註：加拿大歌手。〕？」

　　「我是說安吉拉！」

　　「也許吧。」

　　「如果她不是同性戀，而埃博爾是的話，他們可以一起養貴賓狗。」

　　「那你就可以替他們美容了。」

　　「也可以替貴賓狗美容。天哪，這是什麼對話？」

　　「誰知道你是怎麼開頭的。」

　　「算了，再見，伯尼。」

　　十一點的新聞裡沒有什麼進展。誰會想看那些舊新聞？看完了預告，知道誰是約翰尼脫口秀的嘉賓之後，我把電視關掉，拿了外套出門。我沿著西端大道走，在八十六街向左轉，繼續往前走到河濱路。

　　天氣開始變冷，空氣中瀰漫著要下雨的味道，看不到天上的星星。在紐約，由於空氣汙染，就算天空無雲你也很難看到星星。我看到半圓的月亮外圍有一圈月暈，那表示會下雨還是不會？我不記得了。

　　我很驚訝路上還有那麼多人：到河濱公園散步的人、遛狗的人，還有那些袋子裡裝著牛奶，手上拿著報紙趕著回家的人。

　　為了看得更清楚，我走到街對面觀看埃博爾生前住的大樓，數著樓層找到他的窗戶，窗口當然是暗的。我的目光搜索整幢大樓每個角落，發現防火梯放在朝著八十九街的那面牆上，看起來很堅固，可是落在來往行人的視野內，而且想爬上去還得搬個長梯來。

　　沒用。就像卡洛琳說的一樣。

　　我走到九十街，隔壁的大樓比埃博爾那幢高三層，也就是說，如果我想從那裡進埃博爾的公寓，必須靠繩索。

　　現在我手邊沒有繩索，而且我想那幢大樓的安全措施一定不會比這幢鬆。我走回八十九街，看看這一面的房子，這排建築是十九世紀末建的低矮的褐石房屋，全部只有四層樓高。埃博爾這層樓的窗戶都比那一排房子的屋頂高很多，除此之外，那一排褐石房屋都裝了鐵窗。

　　我又走回西端大道，然後又回頭，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腦子不清楚的歹徒，無法抗拒地被扯進另一場犯罪。大樓門口的警衛就是那天我找埃博爾時看門的那個黑人，而且看起來比上次更令人畏懼。我從對街看著他，心想這真是浪費時間。我什麼事也沒做成，現在和卡洛琳一樣沒辦法靜下來。她去「伯爵夫人」放鬆自己，而我得採取行動。

　　過了街，我朝大樓的入口走去。這幢宏偉的磚造建築物安全得像座碉堡，堅固得有如英國國家銀行。暗紅色的大理石圓柱聳立在大門的兩側，左右兩邊的銅製招牌上刻著在大樓裡營業的租戶名稱：三個精神科，一個牙科、一個眼科，一個足科、一個小兒科，上西區一帶的典型組合。

　　看著這些招牌，我忽然覺得缺了一塊上面標示著『埃博爾．克羅，買賣贓物』的。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搖頭，只要有一點機會，我馬上又變得多愁善感了。

　　大樓的管理員走出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忙。他給我的印象是，他好像剛從自信心訓練營光榮畢業。

　　「謝謝，不用。」我有點難過地回答，「已經太晚了。」我掉頭離開，踏上回家的路。

　　我開門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就在我打開了最後一把鎖進門時，電話鈴停了。我告訴自己，如果有重要的事對方一定會再打一遍。我洗了一個長長的澡，然後上床睡覺，夢見自己正危險地從某樣東西上向下爬，那應該是防火梯或是狹窄的橫木，具體身處什麼空間我也不知道。這時電話響了，我坐了起來，眨了眨眼睛，拿起話筒。

　　「我要那枚鎳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什麼？」

　　「我要那枚鎳幣。」

　　「你是誰？」

　　「那不重要。錢幣在你手上，別把它賣了，我會再和你聯絡。」

　　「但是……」

　　我聽到電話掛斷的聲音，於是把話筒放回去。床頭櫃上的鬧鐘顯示時間是一點四十五分，我才剛睡著不久。我躺下來想著剛才那個電話，考慮要不要起床，想著想著又睡著了。

　　第12章

　　默里．法因辛格留著山羊鬍子，中間偏右的地方有一小撮已經斑白。他四十多歲，長著一張圓臉，頭已經半禿，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鏡，那副眼鏡讓他的棕色眼睛看起來大得很不自然。他蹲在地上看著我，一手拿著一隻鞋子，另一隻手握住我的腳。我的襪子就放在他旁邊的地板上，像實驗室裡的一隻死老鼠。

　　「窄腳板，」他說，「又長又窄的腳板。」

　　「很糟糕嗎？」

　　「還好，你的情況不嚴重，只是比普通人窄了一點。不過你穿的是彪馬的鞋子，這個品牌的鞋子通常做得比其他牌子的稍微寬一點，雖然不像某些牌子特別寬。但是既然你的腳已經夠窄了，幹嘛要穿特別寬的鞋子呢？因為你的鞋子太寬，所以腳踝就會向內彎曲。像這樣……」他邊說邊拿我的腳示範，「這就是你會腳痛的原因。」

　　「我知道了。」

　　「新百倫的鞋子每個尺碼的還分不同的寬度，你可以試試你的尺碼。布魯克斯的鞋子也不錯，只是窄了一點，但是正適合你的腳。」

　　「太好了。」我說。我很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是如果有人正握著你的一隻腳，那可就不容易了。「只要我買雙新鞋子，一切就沒問題了。」

　　「別急，先生，你慢跑有多久了？」

　　「沒多久。」

　　「也就是說不久前才開始的，對吧？」

　　事實上我根本還沒開始，也沒打算要開始，但我還是說，他說得沒錯。我突然哧哧地笑出聲來，不是因為有什麼好笑的事，而是因為法因辛格醫生在我的腳底搔癢。

　　「癢嗎？」

　　「有一點。」

　　「壓抑，」他說，「這就是會覺得癢的原因。我天天在人腳底搔癢。如果你每天有七八個小時握著別人的腳，就很難避免這樣。你試過在自己的腳底搔癢嗎？」

　　「從來沒有想過。」

　　「相信我，沒用的。你不會覺得癢，只有別人用某種特殊的方式碰你，你才會覺得癢。壓抑，說白了就是這個原因。」

　　「很有趣。」我在說謊。

　　「如果患者到我這裡治療了一陣，就不會那麼怕癢了，這不是因為我碰他們的方式有什麼不同，而是因為他們已經習慣我的手，不再那麼壓抑。這就是人為什麼會怕癢。不過，先生，你的腳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有兩隻腳，每隻腳上有五個腳趾，我心裡想，而且還找上一個愛裝神弄鬼的足科醫生。但是顯然問題比這還嚴重，我事先可沒想到。

　　「你有摩頓腳。」他說。

　　「真的嗎？」

　　「毫無疑問。」他彎起食指用力地彈我的第二個腳趾，「摩頓腳，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會死，我心裡想。或者必須截肢，或者要坐三十年輪椅，而且再也不能彈鋼琴。「不知道，」我承認，「我猜大概和鹽有關吧。」

　　「鹽？」他困惑地看著我，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摩頓腳，」他邊說邊彈著我的腳趾，我不再覺得癢，也許我已經克服了心裡的壓抑，「聽起來好像有點可怕，對吧。那是說這個腳趾，」──他又彈了一下──「比大腳趾長。因為最先描述這種症狀的是一個叫摩頓的醫生，所以才叫做摩頓腳，基本上它指的是腳部結構的缺陷。我覺得那是演化上的遺跡。當我們的祖先還住在樹上的時候，他們用大腳趾和第二個腳趾抓住藤蔓和樹枝攀爬，下次你去動物園的時候注意觀察一下猴子的腳。」

　　「我下次倒要注意看看。」

　　「幸好摩頓腳不像生來就帶了尾巴那般嚴重，事實上有摩頓腳的人比沒有的人還多。這種症狀對喜歡長跑的人來說當然是壞消息，但是對足科醫生可是好消息。你這種毛病很普遍，很多人都有。」

　　除了偶爾在地鐵裡會被一些笨蛋踩到，我的腳從沒出過什麼毛病，當然我也從來沒有試過用腳趾去抓住藤蔓攀爬。我問法因辛格醫生我的情況是否很嚴重。

　　「如果你過平常的生活，那就沒有問題，但你如果是想要跑步的人，」──這時他笑得很開心──「想跑步的人從買第一雙慢跑鞋起就等於放棄了正常生活，這時摩頓腳的問題就來了。比如說，腳掌靠近大腳趾根的地方會痛，腱鞘炎、脛骨骨折、阿基里斯腱炎、過度彎曲的腳板──你還記得我們剛才說過的腳踝內彎嗎？」為了提醒我，他又把我的腳關節向內扳了一下。「而且，」他憂心忡忡地繼續說道，「通常還會引起軟骨腫瘤。」

　　「天哪，那是什麼？」

　　他點點頭，帶著一絲冷酷的滿意的表情。「軟骨腫瘤是跑步的人非常害怕的膝蓋毛病，情況類似打網球的人得了網球肘。」

　　「聽起來好像很可怕。」

　　「可能會很可怕，但是不用擔心。」他輕鬆地繼續說，「你到我這裡來，問題就已經解決了一大半。你只要有一雙特別訂做的矯正鞋墊就行了，有了它你就可以慢跑到你的心臟不行了為止。如果那樣，我還可以介紹你到我姐夫雷夫那裡去，他是心臟科醫生。」他拍拍我的腳，「只是開個小玩笑。你儘管放心去慢跑，那對身體健康很有幫助。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確定你的腳受得了，這也就是我的工作。」

　　結果是，我需要在鞋底墊一雙鞋墊。這種鞋墊是由皮和軟木皮做成的，而且必須根據我的尺碼特別訂製。我還沒來得及考慮要不要，法因辛格醫生就已經替我量了腳印。他拿起我的腳，然後將左右腳分別壓在一個像裝著乙烯泡沫的箱子上。

　　「印得不錯，」他向我保證，「現在跟我到隔壁的房間來一下，我要檢察你的骨頭。」

　　我跟著他，用大腳趾根底部分輕快地走著。他邊走邊對我說，一雙特製的矯正鞋墊不僅可以讓我跑步時腳不會痛，還會改變我的一生，它會改善我的姿勢、筆跡，還可能提升我的氣質。他帶我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小房間，裡面的牆上有一個令人想到牙醫刑具的可怕機器。他讓我坐在椅子上，然後把那個圓錐形的玩意兒從牆上旋轉出來，對準我的右腳。

　　「我沒見過這東西。」我說。

　　「我保證不會痛，老兄，相信我。」

　　「你一定知道不少X光的副作用，比如說，會讓人不能生育之類的。」

　　「我照的時間只有一秒鐘，而且照的部位不會超過腳踝。不能生育？我要照的只是腳掌靠近大腳趾根底的部位，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幾分鐘之後，那臺機器就完成了令人不舒服的工作。我回到原來的房間，穿上襪子，繫好彪馬鞋的鞋帶。我從來不覺得鞋子太寬，可是現在真的覺得太寬了，一走路我的摩頓腳就好像在鞋子裡危險地滑來滑去。腱鞘炎、脛骨骨折、軟骨腫瘤……

　　然後我們又回到接待室，一個紅頭髮，說話帶布隆克斯區口音的小姐替我安排了下次門診的時間：三個星期之後。到時候我的鞋墊就做好了。「總共三百美元，」她對我說，「包括今天的門診檢查，還有以後萬一鞋墊有問題要修改的費用。當然這些費用你可以完全報在扣繳稅額裡。」

　　「三百美元。」我說。

　　「根本比不上其他的運動，」我聽到法因辛格說，「想想看，如果你週末去滑雪，光買裝備就不止花這些錢，再加上上課的鐘點費。而說到跑步，你只要出門開始跑就行了。上帝只給你一雙腳，花一點錢善待你的腳不值得嗎？」

　　「而且跑步一定對我的健康有益，我猜。」

　　「這是世界上對你最有益的事。加強你的心臟功能，鍛鍊你的肌肉，讓你保持健美的體格。可是如果你的腳不舒服，那就會有麻煩……」

　　三百美元一雙的特製鞋墊，怎麼說我都覺得太貴。你很可能在街門的藥店花一塊五毛九就能買到一雙。還好我不必馬上付這麼多錢，先付三十美元的訂金，這樣皆大歡喜。三個星期之後，他們可能會很疑惑為什麼我沒出現。我把三張十美元的鈔票付給那個紅髮小姐，她還開了一張收據給我。

　　「跑步對足科醫生特別有益。」我半開玩笑地說。

　　法因辛格高興地微笑著。「沒有比這個更有益的了，」他說，「你知道幾年前這一行的生意情況嗎？全是腳痛的老太太。她們當然會腳痛，體重超過三百磅，又穿了太窄的鞋子。我替她們去雞眼、包紮大腳趾囊腫，做這個，做那個，然後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的職業。名利對我不是很重要。

　　「現在可是全新的世界，我專門治療運動傷害。從上個月起你可以在波士頓街看到法因辛格鞋墊。去年十月的紐約馬拉松大會上，成千上萬的長跑者踩著法因辛格鞋墊到達終點。有很多病患喜歡我，因為他們知道我救了他們。現在我的名氣不小，而且今天你的運氣很好，要不是早上有個病人臨時不能來，我也沒有時間看你的腳。我很忙，通常你來看病必須先預約。你知道嗎，我喜歡成功，喜歡出人頭地。告訴你，老兄，只要你嘗到那滋味，胃口就會越來越大。」

　　他把一隻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帶我走出候診室。那兒坐了很多身材修長的男士，正在看《慢跑世界》之類的運動雜誌。「三個星期之後見。」他說，「目前你可以穿著你腳上的鞋子去跑步，你先別買新鞋子，因為有了鞋墊之後你才能和鞋子一起試。你現階段最好慢慢跑，不要跑太遠，太快。三個星期後見。」

　　走在外面大廳的走道上，我突然覺得我的彪馬鞋笨拙得要命。在這之前我從來不覺得鞋子太寬。我走向電梯，回頭看了一下，又偷偷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經過了電梯，打開樓梯間的門迅速溜進去。

　　我不知道爬樓梯對我的摩頓腳會有什麼影響，我的腳後跟該不會長什麼可怕的「樓梯腳」吧？

　　我大步前行，得抓緊時間，默里．法因辛格的診所在四樓，我還有七層樓得爬。離目的地還有一大段我就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可能是還沒拿到矯正鞋墊的關係，或是慢跑還沒增強我的循環系統，或者兩者都有。

　　不管什麼原因，休息了一兩分鐘之後我就恢復過來了。我小心地打開樓梯間的門，先看了一下通道左右兩邊，就像一個正要過馬路的小孩，然後快步經過電梯，走到通往埃博爾．克羅公寓大門的鋪著地毯的走道上。

　　我幹嘛沒事讓人在我的腳底搔癢？今天早上我提早了幾個小時起床，先是沖澡刮鬍子，然後坐在椅子上一邊在鬆餅上塗醋栗子醬，等著咖啡滴完，一邊想著怎麼到河濱路執行偵查任務，想著夜裡那個擾人的電話。究竟是誰？

　　有人要那個錢幣。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樣原本只值五分錢的小東西，幾年之間上漲身價就千萬倍，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非常樂意聲稱這東西是他們的。誰不想擁有一個一九一三年的自由女神頭像鎳幣？

　　可是打電話給我的人不僅要這個鎳幣，而且是向我要，這表示他知道鎳幣被人從科爾卡農的保險櫃裡拿走了，甚至連是誰拿的都知道。

　　他到底是誰？是怎麼知道的？

　　我倒了一杯咖啡，嘴裡咬著鬆餅，又發了一會兒呆。我發現自己正在想埃博爾那座攻不破的碉堡。過去他生活在裡面，最後也死在裡面，而那枚鎳幣──我的鎳幣──還在裡面。我想像大門口的管理員像守護在地獄門口的刻耳柏洛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地獄看門犬。〕──那隻戴著金色穗帶，有三個頭，穿著紫紅色制服的法蘭德斯畜牧犬（早上起床時我的腦子還不夠清楚，不過想像力很活躍），我腦子裡顯現出大樓的大門口，兩旁是暗紅色的圓柱，上面有銅製的門牌：三個精神科，一個牙科，一個小兒科、一個眼科、一個足科──

　　突然，我靈機一動。

　　吃完早餐，我開始忙碌起來。我不記得那些牌子上的名字，當初可能覺得沒必要。現在我要做的是叫一輛出租車載我到八十九街和河濱路的轉角。我故意裝作漫不經心似的經過大門口，然後很快在心裡記下那七個名字。走過幾幢房子之後我停下來，在忘記之前趕緊拿出筆寫下。接著我繼續向東走到百老匯大街，在那兒的一家古巴人開的中式快餐店點了咖啡。店裡的中國菜或古巴菜也許不錯，但咖啡喝起來就像每一顆咖啡豆在研磨之前都用變質的牛油拌過。

　　我摸出零錢打電話，先試試那三個精神科，他們的門診預約到下個星期都滿了，我和最後一個預約了下星期一。我想，在那之前我如果什麼也沒辦成，至少還有一條出路。到時如果真是這樣，我可能真的需要精神科醫生了。接著我看著剩下的那四個名字，小兒科太困難，除非我向丹妮絲借傑瑞德，我可不想這麼做。那個牙科可能會替我看，特別是如果我假裝牙痛很嚴重，可是我真的希望讓一個不認識的牙醫亂動我的嘴巴嗎？再說因為之前的種種原因，這輩子我可以到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那兒免費看牙〔註：參見《衣櫃裡的賊》。〕，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牙醫。幾個星期之前，我才在他那裡洗過牙，而且我也沒興趣張嘴說：「啊……」我不需要看牙科。

　　看來眼科最適合，比精神科還適合。檢查眼睛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我只要確定他們不在我的眼睛裡滴眼藥水，因為那會讓開鎖變得困難。話說回來，我是不是也該去看眼科了？我從來不需要眼鏡，而且也不覺得自己需要，但是我不再年輕，根據專家的建議最好每年檢查一次眼睛，可以防患青光眼什麼的。所以──

　　我打了電話要求約時間，但那傢伙去巴哈馬度假了，要下個星期一才回來。

　　現在只剩下默里．法因辛格。我邊打電話邊想要用什麼理由去看門診。接電話的是一個帶布隆克斯區口音的年輕小姐（後來我才知道她的頭髮是紅色的），她問我哪裡不舒服。

　　「我的腳。」我說。

　　「你平常跑步還是跳舞？」

　　跳舞的人看起來應該有舞者的樣子，但任何人都可以看起來像跑步的人，只要會流汗，再加上穿一雙可笑的鞋子。

　　「跑步。」我回答。她替我安排了時間。

　　我馬上回家換上彪馬鞋，讓自己看起來像慢跑的人，再打電話給卡洛琳取消午餐，告訴她我要去看醫生。她問我要去看什麼醫生，我騙她說是去看眼科，因為她要是問起我的腳出了什麼問題，我一定答不出來。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我有摩頓腳，離得軟骨腫瘤只有一步之遙。她問我眼睛怎麼了，我告訴她我最近只要看書久一點就會頭痛，她似乎相信了。

　　我沒跟她提到那個午夜電話。

　　一點十五分，我到達法因辛格的診所，大樓的管理員先打電話到樓上問清楚，確定我和醫生約了時間。電梯員看著我找對了門。

　　現在我花了三十美元，突然覺得自己的腳太窄、鞋子太寬。也許我真該去看小兒科，我可以謊報年齡。

　　我把耳朵貼在埃博爾的門上仔細聽，什麼聲音也沒有。門邊有一個按鈕，我輕輕按了一下，可以聽到屋子裡很小的電鈴聲。沒有其他聲音，我又敲了一下門，同樣沒反應。我深吸一口氣，拿出口袋裡的工具開了門。

　　情況真的就這麼簡單。警察在門口貼了封條，禁止辦案人員之外的人進入，比如我就是其中之一。他們沒有特別把門上鎖，大概是因為大樓的安全系統夠嚴密。那個打開埃博爾警察鎖的鎖匠（他把門閂鑽開，而不是把它挑開，我認為太不專業了）只留下最原始的門鎖防止有人進入，那是一把西格爾鎖，你只要把門關上它就會自動上鎖。另外還有一個必須用鑰匙開關的門閂，警察可能有鑰匙──他們可以向大樓的管理員要或從上司那裡拿──總之，最後一個離開的人並沒有用鑰匙，因為只有自動鎖鎖上了。那就像有安全瓶蓋的阿斯匹靈藥瓶一樣好打開，如果我有鑰匙可能會快一點，不過也不會快很多。

　　我走進去，關上門，閂上門閂。我在玄關處猶豫了一下，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好像少了什麼東西，卻不知道是什麼。管他呢！我從陰暗的玄關走進客廳，外面的光從窗子透進來。靠近窗戶左邊的地方，我看到用粉筆畫的輪廓：一半在光潔的地板上，一半在狹長的地毯上。那是一塊漂亮的地毯，粉筆的痕跡顯得不協調。

　　看著粉筆的輪廓，我可以想像他的身體躺在那裡，一隻手臂向外伸直，一隻腳朝向那天晚上我坐的沙發。我不想看粉筆的記號，但視線似乎無法移開。我覺得可笑。我轉身回過頭，沿著記號繞了半圈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的公園和對面的河流。

　　現在我終於知道剛才在玄關困擾我的是什麼了，進門時缺了我平常慣有的那種感覺──就像福爾摩斯注意到夜裡沒有狗叫聲一樣。那種觸電的感覺沒有了：那種闖空門的時候，入門一剎那的激動不見了，那種像咖啡流進靜脈的感覺不見了。我是以小偷的身分進來的，特別是應用了我的聰明才智，但是我既沒有勝利也沒有快樂的感覺。

　　這裡是一個老朋友的地方，他剛剛死去，這讓我感覺不到一點樂趣。

　　我看著遠處的紐澤西，它還是老樣子。天空突然在我進來的這幾分鐘之內變暗了，看起來像是要下雨，這表示昨天晚上的月暈果然準確地預測了天氣，或者根本不準，這要看它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弄清楚是什麼在困擾我之後，心裡舒服了一點。現在我不用再去想它，可以開始搶劫死人的工作了。

　　我當然不會這麼做。我只是想搶救我的東西──或者叫非法佔有，如果你要講求細節的話。但無論如何那枚錢幣不屬於埃博爾，他只是受託暫時擁有它，他既沒有從我這裡偷走它，也沒有付錢買下。

　　所以我想做的，只是找回那枚錢幣。

　　我當然也可以像先我們一步進入科爾卡農家的賊一樣。搜查一個地方最快的方法就是：翻出所有的東西，不管後果，任物品隨處散落。可是那樣做馬上會讓人發現這裡被人動過，這樣有什麼好處？就算我不必在乎，可是我天生愛整齊，特別是我不想褻瀆一個死去朋友的家。

　　埃博爾生前也是個愛整齊的人，每樣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我儘量把動過的東西歸回原位。

　　這樣做可比描述的困難很多，人們常說的「在稻草裡撈針」相比之下可能容易多了。我從最明顯的地方開始找，因為有些人就把東西藏在這些地方，即使是你認為應該很會藏東西的人也不例外。在浴室的馬桶水箱裡我只發現了水和浮球；麵粉罐裡也只有麵粉；我從浴室的牆上拆下掛毛巾的桿子，裡面只有空氣；我把抽屜整個拉出來，檢查底部和背面有沒有黏東西；我打開衣櫥，一件一件衣服檢查；我查看西裝的口袋，把手伸進鞋子、靴子，翻看地毯的背面。

　　我可以詳細描述我怎麼搜查所有房間的，光這些就可以寫上數十頁。可這樣做有什麼意義？最後有三樣東西我沒有發現：哲人石、聖盃、金羊毛，第四樣就是科爾卡農的V鎳幣。

　　我的確發現了許多有趣的東西：許多不同語言的書，有些值上千美元。要發現這些書並不困難，它們是埃博爾，克羅的藏書，全在客廳的書架上。

　　我檢查了每一本書的背面，翻遍了每一本書。我在霍布斯〔註：英國政治學家、哲學家。〕的《大海怪》書頁裡發現了十九世紀的馬耳他和賽普勒斯郵票；有五百英鎊夾在湯姆斯．卡萊爾的《裁縫師》裡，在書架的上方我發現了拜倫、雪萊、葉慈的詩集，三本精裝詩集後面藏著的錢幣可能是薩珊時期〔註：公元二二六─六五一年波斯帝國的一個王朝。〕的。

　　臥室裡有兩部電話：一部在床頭櫃上，一部在梳妝臺上，顯然有點誇張。我檢查了一下，兩部電話都接了線，可梳妝臺上的那部似乎不通。我打開電話的底座，發現裡面的零件都已經拆掉，塞進了五十和一百美元的鈔票，我一直數到將近兩萬，我估計如果數到完大概有兩萬三千美元。我把錢又塞回去，然後把電話裝好。

　　你大概已經對我的搜查工作有些概念了吧。我不斷發現有價值的東西。在一個生活富裕又有教養的贓物收購商家裡，發現這些東西一點也不足為奇。現金、郵票、錢幣和珠寶一一現形，包括我從科爾卡農那裡偷來的手錶和耳環。那兩樣東西是在裝雪茄的乾燥箱底層發現的，當時我還興奮了一下，以為那枚鎳幣一定也放在一起，但是什麼也沒看到。我從來不知道埃博爾也抽雪茄。

　　在他的廚房裡我拿了一塊巧克力蛋糕，我猜這就是他說的黑森林蛋糕，我還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除此之外沒帶走埃博爾．克羅的任何東西。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每碰到一樣誘人的東西，我就企圖說服自己去拿，但我就是辦不到。你可能認為，我要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應該很容易，因為據我所知埃博爾沒有繼承人，如果真的有，等他出現的時候原本塞滿這屋子的東西可能只剩下一半了。那些藏書會整批賣給舊書商，他們再一本一本單獨賣，從中賺些錢，但是他們很可能不知道那些書真正的價值。那塊手錶和那對耳環很可能落入在這裡走動、第一個去抽雪茄的人手裡，至於那兩萬三千美元，可能會永遠藏在電話裡。如果有人死了，他們怎麼處理他的電話？把電話還給電話公司。如果電話已經壞了，他們會修理嗎？誰動手去修理這部特別的電話，可能就會遇到這輩子最大的驚喜。

　　我為什麼不動手拿？

　　我想，我很清楚搶劫死人不是我要做的，總之不是一個剛死的人，更何況是剛死去的朋友，說實在的，我考慮了各種情況，實在找不出理由不能拿這些死人的東西。死去的人不可能比活著的人更在乎，如果他們帶不走，又為什麼要在乎東西最終的去處？

　　而且，上帝知道死人的東西總是被搶，警察就經常幹這種事。如果有個流浪漢在鮑爾瑞街的收容所裡死了，那些警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發現的現金平分，我承認我給自己定的標準比那些警察高，可是也並不是真的那麼崇高，不是嗎？要我不拿那些現金真的很困難。每次我只要進到一個地方去偷，就一定會拿走所有看得到的現金，即使原本是因為別的原因才進去的，我一定自動把現金塞進口袋，那完全是反射性動作，想都不用想，很自然就這麼做了。

　　這次我沒這麼做，真夠奇怪的。我差點就拿了那塊皮亞傑手錶，還有那對祖母綠耳環。不是因為它們很誘人，而是因為我覺得拿走它們理所當然，畢竟它們原先就是我和卡洛琳偷來的。

　　可是我們已經拿了埃博爾的錢，它們早已不屬於我們，那是埃博爾的東西，應該留在他的屋子裡。

　　在我翻過的書中，有一本是我當初送他的斯賓諾莎的《倫理學》。搜查了整個屋子之後，我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隨手翻看。埃博爾在他人生的最後一個晚上還替它找到了擺放的位置，也許之前他還翻閱了一遍，唸了其中的一些句子和段落。

　　我唸著其中的一段：「有種情況你可能常常見到：一個自負的人，自以為到處受歡迎，而事實上他只是處處惹人厭。」

　　我走的時候把書也帶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它也是埃博爾的東西──畢竟，禮物就是禮物──可是不知怎麼的，我就是覺得我有權拿回它。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不甘心空手而歸。

　　第13章

　　我本來是要從樓梯間再走到默里．法因辛格那層樓的，以免遇到先前那個電梯服務員，他很可能還記得我。可是當我經過電梯時，有個老太太對著我點頭微笑。她穿著黑色的波斯羊毛外套，手上還抱著一隻小狗，看起來像馬爾濟斯，卡洛琳要是在，肯定看一眼就知道。

　　「你會淋雨，」她對我說，「回去拿件雨衣。」

　　「我已經遲到了。」

　　「我有一件塑膠雨衣，」她說，「一直都把它折好放在皮包裡。」她拍拍肩上的背包，「你是斯蒂廷納的兒子，對吧？你媽媽好嗎？」

　　「哦，她很好。」

　　「她的喉嚨好點了嗎？」

　　「好多了。」

　　「那就好，」她邊說邊搔著小狗的耳後，「她一定很高興你能在家待幾天。你會待多久？只有週末還是更久？」

　　「能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很好。」她說。這時電梯來了，電梯門打開，我跟著她走進去。果然是先前那個電梯服務員，不過從他的眼神看來他沒有認出我。那老太太繼續說：「我是11J的波莫倫斯太太。」

　　「我當然記得你，波莫倫斯太太。」

　　「你媽媽好多了，是嗎？我正在想我上次和她聊天是什麼時候。聽到你舅舅的事我真難過。」

　　他怎麼了？「哦。」我說，把那本斯賓諾莎的書握得更緊了。

　　「這種事情隨時有可能發生。」

　　「心臟的毛病，對吧？」

　　「沒錯。」

　　「聽我說，人總是要走的，這還不是最壞的方式。你一定聽說我們的鄰居JID克羅先生的事了吧？」

　　「聽說了，就是前幾天發生的吧？」

　　「他們說是前天。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他們說他向小偷收購贓物。報紙上也寫了。你想想，我們這幢大樓已經轉成住戶共同管理制，而且還有種種安全措施，其中一個住戶竟然是贓物買賣商，最後還被人殺死在自己家裡。」

　　「真可怕。」

　　我們到了一樓，一起走出大廳。快出大門的時候她停下來，將繩子拴在狗的脖子上，然後從皮包裡拿出摺疊整齊的雨衣。「我把雨衣拿在手上，」她向我解釋，「萬一下雨，我就不用再找了。啊，克羅先生，他……這會讓人想起很多事。其實他是個好人，總是會在電梯裡和你聊上幾句。雖然他做了非法的事，但我還是得說他是個好鄰居。」

　　我們從大樓管理員旁邊經過，在布篷下站了一會兒，那隻狗已經等不及了，扯著繩子要朝西跑向河濱公園的方向。

　　我呢，急著要朝東。

　　「他是個贓物買賣商。」我說。

　　「沒錯，就是贓物買賣商。」

　　「你知道人們說什麼嗎？好的贓物商通常是好鄰居。」

　　沒有必要再回市區了，離開埃博爾公寓時已經接近關店門的時間。因為不想帶著那本斯賓諾莎的書淋雨，我便坐公車到百老匯大街，在第七十二街下車，回到家時雨還在下。

　　信箱裡只有賬單和廣告，我全部拿上樓，把那些推銷的廣告信丟進垃圾桶，把該付錢的賬單放一邊。花錢買東西浪費了我們太多的精神，我邊想邊把那本斯賓諾莎的書放在書架上，和英國詩人華茲華斯的書擺在一起。

　　我打電話到卡洛琳住的地方，沒人接；打到窄廊畫室，是傑瑞德接的電話，告訴我他媽媽不在；打到卡洛琳店裡，只聽見電話答錄機的聲音，我沒有留話。

　　我掛上電話，才走了三步電話鈴便響了。我拿起話筒說了一聲「喂」，正要說第二聲，就聽到對方掛斷的聲音。

　　有人打錯了電話，或者又是昨天夜裡打電話來的那個人，或者是哪個女人在最後一秒鐘還是決定今晚不要和我通電話，或者是某個人想確定我是不是在家。

　　或者什麼都不是。

　　我拿了傘走向大門，電話又響了。我走出門，把門鎖上，在走道上聽到電話一直在響。

　　在離百老匯大街大約一條街的地方，我吃了一大盤義大利麵以及加了橄欖和醋的蔬菜沙拉，除了早餐和在埃博爾那裡吃的一塊蛋糕、一杯牛奶外，我這一天沒有吃別的東西。我又餓又累，既生氣又覺得孤單，這四種感受中現在唯一能解決的只有餓。之後我又點了一份義式水果冰淇淋──永遠不會是你期待的甜點。我很快地連續灌了四小杯像墨水一樣黑的義大利濃縮咖啡，每一杯都滴了一滴茴香酒。吃飽離開的時候我感覺到咖啡因在血管裡流竄，現在不餓也不累了。我也想不起來先前為什麼生氣，眼下只剩下孤單，但我想還能忍受。

　　我冒著雨回家，因為看不到月亮，所以沒辦法確定月亮周圍是不是有月暈。我回到住的大樓時，向來神經麻木的阿曼德叫著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先前我回家和出門去吃東西的時候，他都故意裝作沒看見。他和費利克斯真是天生一對，一個比一個懶散。而第三個警衛是管午夜到清晨八點大夜班的，你看到他的時候他通常都不是清醒的。真該把他們三個送到第八十九街和河濱路那裡參加六個星期的基本訓練。

　　經過大廳的時候，一個女人從沙發椅上站起來，看起來大概二十八歲，蓬鬆的垂肩黑髮，倒三角形的臉蛋，尖下巴配上小小的嘴，嘴唇上擦著鮮紅色的口紅，眼睛周圍也塗了一圈很濃的眼影。如果她的睫毛是天生的，那她一定是用了很多化學肥料，不然不會長得那麼茂盛。

　　她對著我開口說：「你是羅登巴爾先生吧？我有話想跟你談談。」現在我終於知道阿曼德為什麼跟我打招呼了，這是他指認我的方式。我希望他已經得到好處，因為我打算把他從我聖誕節的送禮名單中刪去。

　　「好啊。」我說。

　　「很重要的事。你不介意我們上樓說吧？到你的房間怎麼樣？」

　　她對我眨著那不可思議的睫毛。睫毛上方原本是眉毛的地方，現在掛著兩道細長彎曲的線。如果你嫌自己的眉毛礙眼，儘管拔掉。

　　她看起來就像是那些性受虐狂熱切渴望的夢中情人，簡直就是從成人漫畫裡走出來的：黑色的細跟高跟鞋，腳踝圍著皮帶，黑色的緊身亮皮長褲，血紅色的貼身人造絲亮面襯衫。看到她，你絕不會忘記人類也是哺乳類動物。

　　一把紅黑色的傘，一個黑色的亮面皮包，正好配她的褲子。耳朵上戴著金色水滴形耳環。我在想，我們從科爾卡農那兒偷來的祖母綠耳環戴在她耳朵上一定很搶眼，我是不是該回去拿來給她？

　　「到我那兒？」我問。

　　「可以嗎？」

　　「有何不可？」

　　我們走進電梯。在電梯裡我聞到濃濃的香水味，以麝香為基底滲了一點薄荷味，聞起來很廉價，但很讓人亢奮。我有個感覺：那不是她搽的香水，而是她天生散發出來的味道。電梯到了我住的那一層，門開了。我們經過狹長的走廊，我想像我的鄰居們一隻眼睛貼近門上的窺視鏡，正在偷窺他們的小偷鄰居今天晚上帶了什麼人回家。當我們經過海奇太太的門口時，我似乎聽到她不以為然地咂嘴發出「嘖嘖」的聲音。

　　我們一直沒有開口說話。我原本想表演一下不用鑰匙開門的功夫，最後還是克制了，用了最普通的方式把門上的鎖一把一把打開。我趕緊開了燈，但願我在丹妮絲走了之後已經換了床單，我可不希望讓客人的表情看起來就像要拒絕和我上床，只因為那張床不久前有另一個女人躺過。但是──

　　「要喝點東西嗎？」我問道，「你想喝什麼？」

　　「什麼也不要。」

　　「咖啡？花草茶？普通的茶？」

　　她搖頭。

　　「好吧，那請坐，隨便找個位子。我還不知道你的大名。」我不知道我以前有沒有這麼親切有禮過，可是現在我好像不得不這麼做。她既粗俗又惹眼，而且讓人無法抗拒，我不記得我這輩子曾經這樣興奮過。我必須克制自己，否則我一定會雙膝著地，趴在地上啃地毯。

　　她沒有坐下也沒有告訴我她的名字，而是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垂下眼睛，把手伸進皮包。

　　手伸出來的時候握著一把手槍。

　　「你這個混賬！」她咬牙切齒地說，「站著不要動！你這個混賬，否則我就讓你的腦袋開花。」

　　第14章

　　我站在原地，她也站在那裡沒動，手槍握在手裡，槍口對準我，手在微微顫抖。

　　那把槍看起來不像手槍。在小說中，那些對準偵探的槍確實就像槍，他們形容槍口的孔看起來就像山洞，可是她手上的槍真的很小，剛好配她的小手。我現在才注意到她的手，很好看，指甲的顏色正配她的襯衫和口紅。那把手槍當然也是黑色的，是一把槍管不到兩英吋的黑色霧面手槍。這女人從頭到腳只有紅色和黑色兩種色彩，我敢說她最喜歡的鳥一定是紅翅膀的黑鳥和猩紅色的唐納雀，她最喜歡的作家一定是司湯達〔註：小說《紅與黑》的作者。〕。

　　電話響了，她瞄了一眼，又轉向我。「我最好還是接電話。」我說。

　　「不要動！否則我就開槍。」

　　「說不定是很重要的電話。」

　　是我的想像，還是她真的把手指壓在了扳機上？電話不斷地響，她又看了一眼電話，我的眼睛只能盯著那把槍。

　　我討厭槍。這種精巧機械被設計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殺人，而我討厭殺人，看到槍就會緊張。我儘可能地避免碰槍，所以對槍枝所知不多，只知道左輪手槍有轉筒，很適合用來玩俄羅斯輪盤賭，但是自動手槍，比如我客人手上的這一把，通常有保險裝置，如果上了保險，就算扣了扳機也沒辦法開火。

　　我看到槍管末端一個像保險裝置的東西，想起書上常提到，拿槍的人如果沒有經驗，常會忘了扳開保險裝置。如果我能分辨保險是開著還是關著，也許──

　　「已經裝了子彈了，」她說，「如果你腦袋裡想的是這個的話。」

　　「我可沒這麼想。」

　　「我知道你在動歪腦筋。」她說。然後她又「哦」了一聲，同時用大拇指把保險裝置彈開。「好了，現在別再動歪腦筋了，知道嗎？」

　　「是……是……你能把那東西對準別的地方嗎？」

　　「我不想對準別的地方，只想對準你。」

　　「請千萬別這樣說。」電話不再響了，「我不認識你，甚至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有什麼區別？」

　　「我只是……」

　　「我叫瑪麗琳。」

　　「總算有個開頭。」我擠出我最能博得友誼的微笑。

　　「我叫伯尼。」

　　「我知道你是誰。你還是不知道我是什麼人，是嗎？」

　　「你是瑪麗琳。」

　　「我是瑪麗琳．馬爾蓋特。」

　　「不是演戲的那個女的吧？」

　　「什麼演戲的那個女的？」

　　我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你說自己名字的樣子，就好像要我一聽就知道你是誰。很抱歉，我確實不知道你是誰。你會不會找錯人了？我知道伯納德．羅登巴爾這個名字不是很普遍，但還是可以有第二個的。我的名字是伯納德．格林姆斯．羅登巴爾，格林姆斯是我母親的娘家姓，就像波維爾或法蘭德斯，所以……」

　　「混賬東西！」

　　「我做錯什麼事了嗎？」

　　「你這個大渾蛋！什麼波維爾、法蘭德斯。是你殺了旺達！」

　　這次不是我在幻想，她的手指真的扣在扳機上，而且那東西看起來終於開始像手槍了，槍口就像加爾各答的黑洞。

　　「等一下，」我說，「你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我這輩子沒有殺過人，甚至不忍心踩死一隻蟑螂。甘地的非暴力主義是我教他的，和我相比，艾伯特．施韋澤〔註：法國著名學者和人道主義者。由於在為非洲人民服務中所表現出的自我犧牲精神，一九五二年他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被稱為「非洲聖人」。〕可是殺人狂。」

　　「閉嘴！」

　　我閉嘴了。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我原本以為聽到我的姓，你就應該心裡有數了。兔子馬爾蓋特是我弟弟。」

　　「兔子馬爾蓋特？」

　　「沒錯。」

　　「我不認識他。」。

　　「喬治．愛德華．馬爾蓋特。大家都叫他『兔子』。他們今天中午把他抓走了，罪名是偷竊、殺人。他們說他星期二夜裡殺了旺達。我弟弟沒有殺人。」

　　「我也沒有殺人，你看……」

　　「閉嘴！如果不是你殺的，你一定也知道是誰殺的。你現在就說實話！你以為我會讓我弟弟成為替罪羊嗎？從實招來，否則我就開槍。」

　　電話又響了。她不再理會電話，我心裡卻在想到底是誰，和幾分鐘前打來的是同一個人嗎？是我正要出門吃晚飯的時候打來，我沒接電話對上話的那個人嗎？還是昨天三更半夜打來電話要V鎳幣的那個人？全是同一個人？或者是不同的人？也許不重要。電話鈴聲又停了。我說：「喬治．愛德華．馬爾蓋特。兔子馬爾蓋特。這麼說你是兔子的姐姐瑪麗琳。」

　　「這麼說你還是認識他。」

　　「不認識。今天晚上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但現在我知道他是誰了，他是星期二闖入科爾卡農家把收音機打開的人。」

　　「你去了那裡，你自己承認了！」

　　「而且兔子也去了，對吧？」

　　她的表情變得機警起來。「什麼時候變成你在問問題？你又不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但也不是凶手。星期二夜裡我沒有殺人，你弟弟也沒有。」

　　「你說他沒有殺人？」

　　「沒錯，他沒有殺人，可是他偷了東西，對吧？他是從臥室天窗進去的，一個人嗎？」

　　「不是。等一下！你憑什麼問我問題？我不必告訴你他當時在哪裡，也不必告訴你他跟什麼人在一起。」

　　「你什麼也不必告訴我，不要激動！瑪麗琳，兔子沒有殺任何人。」

　　我吸了一口氣，似乎到了解除武裝坦誠談判的時刻。「沒錯，我是在那裡，」我說，「那是在兔子和他的夥伴走了之後。他們偷東西的時候科爾卡農夫婦根本不在家，我在那裡的時候他們也還沒回家。」

　　「你沒辦法證明。」

　　「也沒有人可以證明我當時在那裡，不過我可以證明我沒有碰到科爾卡農夫婦。赫伯特．科爾卡農昨天已經在單向鏡後面仔細看過我的臉了，他說沒見過我。」

　　她慢慢地點著頭。「他們是這麼說的：還有一個叫羅登巴爾的人有嫌疑，但是科爾卡農指認之後說沒見過他，所以他現在是清白的。科爾卡農一口咬定說就是兔子，可我確定他從來沒見過兔子，所以我想一定是誤會，或者是你買通了什麼人。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麼。總之，我弟弟現在替人背了黑鍋。我想我如果逮到真正的凶手……」

　　「瑪麗琳，我不是凶手。」

　　「那究竟是誰？」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而且……」她突然停下來，看著手上的槍，好像不知道槍怎麼到了自己手上似的，「真的裝了子彈了。」

　　「我已經猜到了。」

　　「我差點殺了你，我本來是要這麼做的。我想只要殺了你，兔子所有的事就都解決了。」

　　「所以你就想解決我所有的事，只不過用的不是正面的方式。」

　　「嗯，聽著，我……」

　　咚！咚！咚！

　　不用問也知道這時候有誰會來敲門。我把食指放在嘴巴前警告瑪麗琳別出聲，然後走近她，在離她水滴形耳環幾英吋的地方小聲說：「警察。」我指著浴室的門。她沒有浪費時間多問，立刻拿著槍躲進浴室。正當她關門的時候，這第二個不速之客又敲了一次門。

　　我問是什麼人。「還會有誰。伯尼，趕快開門！」

　　我開了門讓雷進來，他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套西裝，現在溼了，但沒有變得更合身。「下雨了。」他邊說邊摘下帽子，拿帽子的方式正好讓積在帽簷上的水全滴到地板上。

　　「謝謝。」我說。

　　「嗯？」

　　「我一直在煩惱我的地板太乾，希望有個人來澆水。雷，下次來可以先打個電話。」

　　「我打了，佔線。」

　　「有趣，我沒有打電話。」他很可能是在電話鈴響的同時打的。

　　………

　　「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我善良的心。」他回答，「這幾天我一直在幫你的忙──兩次開車送你到店裡，今天晚上還過來告訴你，科爾卡農那件案子已經沒你的事了，他們抓到人了。」

　　「哦？」

　　他點頭。「那傢伙叫喬治．馬爾蓋特。年輕的小夥子，但是前科纍纍，曾因為偷竊在牢裡待過兩三次。沒有暴力前科，但是你知道那些年輕人，他們個性還不穩定。也許是他的同夥，也許他們嗑了藥。我們在他的冰箱裡發現一袋大麻。」

　　「害死人的大麻。」

　　「主要還不是大麻，我們在他那裡發現了其他東西。他住在第十大道四十幾街一套有兩個房間的公寓裡，離他從小到大住的貧民區地獄廚房不遠，那個魚龍混雜的地區現在叫克林登，主要是為了讓人忘了那裡是貧民區。我們搜查了他的公寓，科爾卡農家一半以上的家當都在那裡。一堆銀器。老天！十二人份的餐具加上碗盤，可值錢了！」

　　「我記得以前銀子不太值錢，」我懷舊地說，「一盎司從一美元二十九美分漲到四十美元。我記得以前金子也沒這麼值錢。」

　　「是啊。我們還發現了皮革，包括及地的長貂皮大衣、水貂皮短外套。另有別的東西，我不太記得是什麼，全在科爾卡農的失竊單上。甚至皮草加工商的商標都還沒去掉。我們發現的所有東西大概是科爾卡農所報失竊物的一半以上，加上一些他沒有列的──誰會那麼清楚地記得自己所有的東西。我們推測，他們分了贓，另外一半應該在他的同夥那裡，如果他們還沒銷贓的話。」

　　「誰是他的同夥？」

　　「還不知道。他遲早會招供的──只要他開了竅，知道只有這樣他的罪才會輕一點。但現在他還以為自己是警匪片裡的詹姆斯．卡格尼〔註：美國電影演員，第十五屆奧斯卡最佳男演員。〕。」

　　「雷，你們怎麼找到他的？」

　　「正常渠道，有人通風報信。也許他穿了新的行頭在酒吧裡吹牛，展示身上大把大把的鈔票，有人把事情湊在了一起。在他住的地區，街上每三個人中就有一個是線民，而科爾卡農的案子就發生在附近。有多遠？一英哩？一英哩半？」

　　我點頭。「雷，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這些，我很感激。」

　　「事實上，」他說，「我是像昨天一樣想來借用浴室。」

　　「浴室馬桶壞了。」

　　「哦，是嗎？」他走向門邊，「你知道嗎，有時候這些東西莫名其妙又能用了，或者我可以幫你修理。我有個叔叔是水管工，幾年前他教過我一些東西。」

　　她鎖了門吧？我倒抽了一口氣。他轉動門把，門是鎖著的。

　　「門卡住了。」他說。

　　「一定是天氣原因。」

　　「是啊，可能吧。伯尼，像你這樣退休的小偷，替我開自己家浴室的門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我已經沒那個功力了。」

　　「是嗎？」他從浴室門口走到窗戶邊往外看，「我敢說如果天氣好一點，從這裡可以看到世界貿易中心大樓。」他說。

　　「沒錯。」

　　「在埃博爾．克羅那裡可以看到紐澤西。我覺得小偷家裡都有很好的視野。從我家的窗戶往外看，只能看到霍利亨太太的晾衣繩。伯尼，你知道我一直在設法把科爾卡農的案子和克羅的案子連起來。關於克羅的案子，我們一點線索也沒有，沒有人查出一點眉目。」

　　「兔子知道埃博爾的什麼情況？」哦，天哪！我怎麼會這樣叫他？

　　「兔子？」他皺起眉頭，眨眨眼，「我就說在他賣力地演詹姆斯．卡洛尼，我打賭他一定沒聽過這個名字。可是他有一個同夥，對吧？雖然我們還不知道是誰。」

　　「所以說……」

　　「伯尼，你可以告訴我，是不是有人試著要賣給埃博爾．克羅珠寶銀器？」

　　我想了一下，或者說試著讓他認為我在想。「埃博爾不收皮草，」我說，「徽章、錢幣、珠寶，這是他的領域。銀器，嗯，如果我手上有個里維爾〔註：美國獨立戰爭時期的英雄。他本是一名銀匠。〕的大啤酒杯，會考慮賣給埃博爾，但是我知道普通的銀器他沒有興趣。當然，自從銀價暴漲之後，他可能會改變主意，但是現在誰會把銀器賣給贓物收購商？你只要隨便到哪家銀器店，他們通常會論重量收購，然後重新熔鑄。或者，如果你怕兌換支票有麻煩的話，就找個合法的中間人，讓他替你賣，根本不需要通過贓物收購商。我無法想像有誰會拿大批的銀器去找埃博爾。」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伯尼，誰在你的浴室裡？」

　　「葛麗泰．嘉寶。」

　　「她想一個人清靜清靜嗎？」

　　「沒錯，她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想她應該不會撒這種謊，或者是你在撒謊。我知道她不是昨天那位女士，菸灰缸裡沒有菸蒂，而且她用的是另一個牌子的香水，在這裡我還是第一次聞到。」

　　「時間已經很晚了，雷。」

　　「時間永遠不可能太早，不是嗎？伯尼，你從科爾卡農的保險櫃裡拿走了什麼東西？」

　　「我可沒碰什麼保險櫃。」

　　「他列了一些放在保險櫃裡的東西：一塊手錶，還有珠寶，應該是耳環，我想。我們在馬爾蓋特那裡沒發現，而如果我們在河濱路發現，那可就有趣了，你說是嗎？」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實話告訴你，伯尼，大部分時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到處翻翻，看會找到什麼，就像在玩拼圖遊戲，不斷地嘗試錯誤，拼拼湊湊，看會得出什麼結果。」

　　「那一定很有趣。」

　　「你怎麼認識馬爾蓋特的？」

　　「我不認識他，這兩塊拼圖湊不起來。」

　　「湊不起來？我敢說湊得起來。那你怎麼知道他叫兔子？」

　　「那是因為你這麼叫他，雷。」

　　「我可不這樣認為。我叫他喬治。」

　　「沒錯，第一次你是這麼叫他的，但是後來你叫了一次兔子。」

　　他搖頭。「我還是不相信。我故意不叫他兔子，就是要看看你會不會說漏嘴。」

　　「那一定是你自己說漏嘴了。」

　　「或者是你。」他摘下帽子，整理一下帽簷，又戴上，「好了，我該回家了。你可以讓那位年輕的小姐從浴室出來了，這種時代沒什麼好害羞的。不過這也只是我在說而已。關於這些案子，你始終還是有點嫌疑，」他嘆了口氣，「小偷和贓物買賣商，他們總是有美麗的視野和女人。你在我家浴室可以看到的女人只有我那個黃臉婆。從我家的窗戶看出去，看到的不是霍利亨太太晾的衣服就是霍利亨太太本人，如果要我選，我寧可看到那些衣服，真的。」

　　「我可以想像。」

　　「我相信你可以。伯尼，我真的不願意看到你栽在科爾卡農這件案子上。我們已經抓到兔子了，你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什麼也沒回答。

　　「而且如果我能因此省掉一些工作上的麻煩，便會忘記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你明白嗎？」

　　我懂他的意思。

　　雷走了之後，我把門鎖上，又在門邊站了好一會兒。接著我把門打開看著整個走廊，確定一直到電梯那兒都沒有人──除非他聰明地想到躲在牆角──他真的是走了。

　　我把門再度鎖上，然後走到浴室門口，告訴瑪麗琳他已經走了。

　　我們剛才的談話她全都聽到了。我又和她把話說完之後，她似乎已經相信我和旺達．科爾卡農謀殺案無關。她說她知道兔子同樣沒殺人，她得設法幫他洗清罪名。

　　我問她：「他的同夥呢？有多少人和他一起作案？」

　　「只有一個。」

　　「你知道是誰？」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而且就算他還沒有被逮捕，警察可能也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兔子不會出賣他的。」

　　「他可能會，」我說，「大部分的人都會，只是時間問題罷了。就算兔子的嘴巴再硬，警察還是很可能像逮到兔子一樣逮到他的同夥。附近的人會把事情拼湊起來，然後向警察告密。」

　　「為什麼你想知道是誰？」

　　「因為他很可能和兔子分贓之後，又一個人回去，想辦法打開保險櫃。或者他又找了另一個人。」

　　「哦，」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尖下巴上。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根本不需要那些化妝品。「我認為哈倫不會這麼做。」她說。

　　「哈倫？」

　　「哈倫．瑞斯。他們一起幹的。如果哈倫又回去……不可能。我想他不會這麼做，他不會不告訴兔子。」

　　「也許他們一起回去的。」

　　「你還是認為兔子殺了旺達？」

　　「我沒這麼說。可是你怎麼知道哈倫做了什麼？」

　　「我確定兔子絕對沒有再回去。」

　　我沒有再多問。我們繼續談我和卡洛琳假設過的第三批小偷。當我解釋我的想法時，簡直就像要解釋《麥克白》裡的第三個凶手一樣傷腦筋。一群閒蕩的混混在屋頂上搜尋獵物，碰巧發現被打破的天窗，於是臨時起意進去偷竊，出來之前又不小心殺了人。

　　原本我還真的相信自己的推測，現在想想，它的可信度幾乎為零。

　　雷是對的，雖然他的根據是錯誤的。殺克羅的凶手和殺科爾卡農的凶手也許真的有某種關聯，而還兔子馬爾蓋特清白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出真正的凶手。警察不可能去做這件事，他們認定已經抓到真正的凶手了，為什麼還要花工夫去找別的人？

　　如果不趕快還兔子清白，我的麻煩就大了，因為兔子的姐姐知道她弟弟離開之後我也闖進過科爾卡農的房子，而且雷現在弄清楚了我在他提到兔子之前就知道有這個人。雷應該會推測我和科爾卡農以及和克羅之間有某種關聯，他遲早會採取行動。

　　首先，他可能會像我一樣徹底地搜查埃博爾的公寓。電話裡的錢和書裡那些稀有的郵票，他可能會遺漏，但是雪茄盒底層的手錶和耳環一定會被他找到，那樣他一定會再採集一次指紋。

　　那我的麻煩可就大了。他們已經在發現埃博爾的屍體後採過一次指紋，這也就是為什麼我進去的時候沒戴手套，而且老實說我也忘了要隨身帶一副手套。現在那該死的地方到處都是我的指紋，雖然指紋不能證明我殺人（因為那些指紋在他們第一次搜查的時候還沒有），但是那的確證明在埃博爾死後我進過他的公寓，我該怎麼解釋？

　　我拿起電話打給卡洛琳，沒人接；再打給丹妮絲，傑瑞德說她還沒回家。我想電話一定有問題，我一直試著打電話找人，有人一直試著打電話進來，但是始終沒有聯繫上。我的生活將成為這個疏離年代溝通不良的象徵。我撥了二四六四二〇〇〇，電話通了，我就這樣拿著電話足足有一分鐘沒有開口，然後放下聽筒轉向瑪麗琳，她正疑惑地看著我。

　　「你什麼也沒說。」她說。

　　「是的，我要幫你的忙。」

　　「怎麼幫？」

　　「讓他們放了兔子。」

　　「你要怎麼做？」

　　「找出第三批小偷──殺旺達．科爾卡農的真正凶手。」

　　我真怕她繼續問我要怎麼做，我一定答不上來，但是她卻問我為什麼。

　　「因為剛才那個電話，」我說，「那是電話禱告。」

　　「很有趣。」

　　「我是認真的。今天的禱告內容大致是這樣的：『哦，上帝讓我今天做一件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引導我走向幫助他人的新道路。』當然還有其他的，這只是重點。」她那畫的眉毛挑了一下。

　　「電話禱告。」她喃喃自語。

　　「如果不相信，你可以自己打一個試試。」

　　「這就是你要幫兔子的原因？」

　　「這還不夠嗎？」

　　「夠了，」她說，「我想夠了。也只能這樣了。」

　　第15章

　　瑪麗琳想立刻離開。不管有沒有可能，她得去找個律師想辦法把兔子先保釋出來。她說她也得和哈倫．瑞斯聯絡。我警告她，雷．基希曼有可能在大廳等著或者在對面街上偷偷監視。她馬上改變了主意。

　　「哦，天哪，我最好待在這裡。」

　　我看著她，真是不折不扣的紅與黑。我聞著她身上的香味，驚訝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這不是好主意，你有事要辦，我也有事要解決，我們最好現在就分頭去做。而且雷很難纏，他很有可能帶著一張搜索令和一把鐵鍬再回來，到時候浴室可就不再神聖不可侵犯了。但是也許你應該把槍留在這裡。」

　　她搖頭。「槍不是我的，是我們老板的，她怕萬一有人來搶劫。我想她只是喜歡有一把槍，你明白嗎，我的意思是說誰會來搶美容院？」

　　「那是你工作的地方？」

　　她點頭。「對。我們有四個人，再加上瑪格達，她是老板。我明天要上班，到時會把槍放回去。」

　　「很好，可如果警察在你皮包裡發現了槍……」

　　「我知道。」

　　我們來到走廊上，我正在鎖最後一把鎖的時候，電話又響了。我咬著牙，即使現在再把所有的鎖打開並衝進去接電話也來不及了，而且如果我真的接了電話，很可能又是推銷雜誌什麼的。該死！我們乘電梯通過一樓進到地下室，走過洗衣房和燈光微弱的走廊，一直到後門。我幫她把門打開，她上了幾層臺階，撐開那把紅黑色的傘，消失在夜色裡。

　　回到我的房間，我盯著電話想：我和瑪麗琳出去的時候它響了幾次？現在它又不響了。這會兒打電話給別人已經太晚了。不過我還是撥了卡洛琳的號碼，她不在家，我一點也不驚訝。

　　四杯義大利濃縮咖啡的效力漸漸消退，我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準備用來驅散咖啡的效力。我把一整杯威士忌喝下去，然後又從酒櫃裡拿出一個大一點的杯子，倒了牛奶，再加了點威士忌進去。這真是最完美的睡前酒──牛奶保護你的胃，威士忌傷你的肝。

　　電話響了。

　　我衝過去，強迫自己先吸一口氣。一個男人的聲音，這聲音我在二十二小時之前聽過，他說：「羅登巴爾，我要那枚鎳幣。」

　　「誰不想？」

　　「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想要那枚鎳幣，我自己也想要。」

　　「別跟我開玩笑，我知道錢幣在你手上。」

　　「它曾經在我手上，現在已經不在。」

　　他突然不說話了，我差點以為他已經掛了電話，最後他開口說：「你說謊。」

　　「我沒說謊。你以為我會笨到把它跟鑰匙，護身符一起放在口袋裡嗎？我不會這麼做，更不會把它放在家裡讓小偷來偷，就像你聽到的那些遭竊的人家。」

　　我最後一句話一點也沒讓他發笑。「你能拿到那枚錢幣？」

　　「我知道它在哪裡。它在我拿得到的地方。」

　　「現在就去拿！」他說，「開個價錢。我們可以見面，我整個晚上都有空，而且……」

　　「抱歉，恐怕不行。」我打斷他的話，「如果我沒睡夠，早上起來脾氣會很不好，而且就算我願意，晚上這個時間也拿不到那枚錢幣。恐怕我們得等到明天。」

　　「明天什麼時候？」

　　「很難說。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

　　這次我聽到了笑聲。「不行，羅登巴爾，最好是我再跟你聯絡。估計一下你需要多少時間去拿那枚錢幣，然後在約定的時間回到你的地方。我會打電話給你，你只要說個時間。」

　　換句話說，就是帶著那枚錢幣在某個確切的時間出現在某個確切的地點。「不方便，」我回答，「這樣吧，告訴你另外一個電話號碼，明天下午兩點我會在那裡。」

　　「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把卡洛琳的號碼給了他。她從一個叫內森．阿拉諾的人那裡分租了那間公寓，根據租賃保護法，名義上那間公寓是阿拉諾租的，所以電話登記在他的名下──住在紐約的人有一半用這種方式租房子，另一半的人每個月付五百美元租一間小套房。他應該不可能根據電話號碼查出地址和姓名，如果真查出來了，他又到哪裡去找內森．阿拉諾？卡洛琳每個月仍然以他的名字寄錢給房東，我們都知道他幾年前已經因為水災死了。

　　他重複了那個電話號碼。「那枚錢幣，」他說，「還有誰知道你有那枚錢幣？」

　　「沒有人。」

　　「你沒有同夥？」

　　「我向來單獨工作。」

　　「你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跟很多人說過話，但是都和那個錢幣無關。」

　　「所以說沒有人知道你有那個錢幣。」

　　「就我所知，也沒有人知道它不見了，」我說，「除了你、我、赫伯特．富蘭克林．科爾卡農。除非他告訴別人，但是我想他沒有。」否則雷．基希曼早就開始追蹤那五十萬美元了。如果是那樣，他的口水早已經流滿我的地毯。「他很可能沒有把它列在失竊清單上，因為他還沒買保險或是其他原因。」

　　「我確定他沒有把它列在失竊清單上。」

　　「當然兔子有可能說。」

　　「兔子？」

　　「喬治．愛德華．馬爾蓋特。不是你讓他去偷的嗎？你應該找一個會開保險櫃的人去，我猜那枚錢幣是你通風報信的酬勞。」

　　他低聲地笑。「很聰明。我早該找你。」

　　「你早該這麼做。請問你是誰？」

　　「你現在還不需要知道。」他說，「我明天兩點會打電話給你。這部電話是在格林尼治村附近，對吧？」

　　「我在東第十一街有家書店，那裡有兩部電話，一部登記在電話簿上，另一部沒有。你手上就是沒登記那一部的號碼。」

　　「要不我乾脆到你店裡找你。」

　　「不行，」我說，「兩點打電話給我。」

　　我掛上電話，去端牛奶加威士忌。牛奶變得有點溫，不過如果想睡覺，喝溫牛奶最好。我坐下來啜了一口，然後想到我今天說了不少謊話，電話禱告沒有說到要誠實，只是說要幫助他人。如果我都不幫忙，誰還能做這件事？

　　電話又響了，我接了起來，是卡洛琳。「我整個晚上都在打電話找你，」她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伯尼，不是沒有人接就是占線，有一次我還撥錯了號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都發生了。」

　　「你需要戴眼鏡嗎？」

　　「什麼眼鏡？」

　　「你不是說要去看眼科嗎？」

　　「哦，沒錯。」

　　「你需要戴眼鏡嗎？」

　　「不需要。醫生叫我最好不要在黑暗中看書。」

　　「這個我也可以告訴你，你還好吧？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奇怪。」我懶得告訴她，她的聲音聽起來提高了半個音。「我很好，」我說，「只是很累。發生了很多事，不過現在沒辦法告訴你。」

　　「有人在旁邊嗎？」

　　「是的。」我說。突然想到我今天最好不要再說謊，免得鼻子越來越長。「沒有。」我說。

　　「我知道一定有人。是誰？」

　　「我一個人在家，」我說，「可是腦子顯然有點昏了。你在家嗎？」

　　「不，我在酒吧，怎麼了？」

　　「晚一點會回家嗎？」

　　「除非我運氣好找到人，但是現在看情況不太樂觀。怎麼了？」

　　「明天早上你會在家嗎？還是會在店裡？」

　　「星期六我不工作，已經不需要了。伯尼，自從我開始偷，收入就有了改善，你忘記了嗎？」

　　「如果你醒來，也許可以到店裡把電話答錄機拿回家。」我說。

　　「為什麼要我這樣做？」

　　「十點左右我會到你那裡去，我再告訴你所有的事。」

　　「天哪！希望如此。」

　　我掛上電話。可它又響了，這次是丹妮絲，她終於回到了家，所以回了我電話。我問她一點半是否需要一個伴。

　　「現在已經差不多一點半了。」她說。

　　「我是說明天下午，我只待幾分鐘。可以嗎？」

　　「當然。只待幾分鐘？」

　　「最多一個小時。」

　　「當然可以。這是不是我們之間關係的新發展？伯尼，你是不是想跟我預約應付『突發狀況』什麼的？」

　　「不是，」我說，「我一點半或一點四十五分左右過去，到時再跟你解釋。」

　　「我等不及了。」

　　我放下電話，脫掉身上的衣服。脫下襪子之後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檢查我的腳。我從來沒有注意過自己的腳，也從來不覺得它們太窄，但是現在果然看起來又長又窄又瘦又可笑，而且毫無疑問，我的第二個腳趾確實比大腳趾長。我試著把過長的第二個腳趾縮起來，把大腳趾伸長。沒用，我懶得再去管了。

　　沒錯，我有摩頓腳，這雖然不像得了梅毒那般令人驚恐，但也不能說讓人感到高興。

　　這時電話又響了。

　　我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英國腔：「對不起！請再說一遍！」

　　「哦？」

　　「伯納德．羅登巴爾先生嗎？」

　　「是的。」

　　「我以為我打錯電話，打到氣象局了。你剛才說：『不下則已，一下傾盆。』〔註：意思是「禍不單行」。〕」

　　「我不知道我說得那麼大聲。」

　　「你說了，而且現在外面真的在下雨。對不起，這麼晚了還打電話給你。先前我試了幾次，但沒找到你。我叫傑西卡．加蘭德，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我的名字？」

　　「好像沒有，但是我現在腦子不是很清楚，否則接電話的時候不會說一句從間諜片聽來的暗語。」

　　「你知道嗎，其實這事聽起來確實有點像間諜片，我以為我外公曾經提到過我，羅登巴爾先生。」

　　「你外公？」

　　「埃博爾．克羅。」

　　我懸著下巴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才說：「我從來不知道埃博爾有個外孫女，甚至不知道他結過婚。」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結過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沒有和我外婆結婚。我外婆出生在布達佩斯，大戰前他們在維也納相識相愛。納粹一九三八年入侵奧地利的時候，我外婆逃離了那裡，當時她什麼也沒帶，只有身上穿的衣服和抱在手上的我母親，外公臨別時送的禮物是一些值錢的稀有郵票，外婆把它們藏在大衣夾層裡。她從維也納逃到比利時的安特衛普，在那裡賣了郵票再逃到倫敦，到了倫敦卻不幸死於空襲轟炸。外公被送到集中營，最後幸運地活了下來。」

　　「你母親……」

　　「外婆死的時候她只有五、六歲，後來被鄰居收養。她很年輕就結婚生了我。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已經死在集中營或是戰爭中。大概六年前，她才知道事實不是這樣。我說得太多了，希望沒有打攪你。」

　　「不，不，聽起來令人感動。」

　　「是嗎？有一天外公出現在我們位於克洛頓的家門口，更精確地說是在門前的臺階上，就好像他雇了偵探，最後成功地追蹤到了媽媽。那是一次令人歡喜的重逢，但是不久他們就發現彼此沒有什麼話可說。媽媽現在是典型的英國郊區家庭主婦，而外公……你也知道他的生活方式。」

　　「是的。」

　　「他回到了美國，常常給我們寫信，但是多半是寫給我和弟弟而不是媽媽──我有一個弟弟。兩年前外公寫信提議我何不到美國住一陣，這個提議來得正是時候，我辭掉了討厭的工作，和我年輕卻無聊的男朋友分手，上了飛機。長話短說，你知道的，通常人們說『長話短說』的時候都太遲了。總而言之，從那時候起我就在這裡了。」

　　「在紐約？」

　　「事實上在布魯克林。你知道圓石丘嗎？」

　　「聽說過。」

　　「剛開始我住在格瑪西公園附近的一個女子旅館，後來才搬到這裡。我現在的工作好多了，同居的男朋友是個有趣的人，事實上我一點也不想念英國的家。我的話太多了，可能是太累的關係──身體上的，情緒上的。我打這個電話其實有一個特別的原因。」

　　「這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你真的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外公常常提到你，不只是把你當做──哦，說生意上的夥伴可以嗎？」

　　「就這麼說好了。」

　　「而且也當做一個朋友。現在他過世了，這個你想必已經知道。我很難過，他一定死得很慘。我希望他們趕快抓到凶手，但是現在我必須料理一切。我不知道他希望有個怎麼樣的葬禮，因為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會死這類的話，除非他留了諸如信件之類的東西，但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發現。而且警察把他的屍體扣留在太平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領回，如果是這樣，到時候我只想辦一個非正式的小小的私人葬禮，但是現在我想辦一個追悼式，你認為呢？」

　　「那很好。」

　　「事實上我已經安排好了，選了亨利街的一個救世主教堂，在議會大樓和阿米提街之間，就在圓石丘這裡，你知道地方嗎？」

　　「我想我應該找得到。」

　　「這是我找到的唯一肯讓人在星期天辦追悼式的教堂。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分。因為外公不信教，所以沒有宗教儀式。外公也有愛好精神事物的一面，我不知道他在你面前有沒有表現出來。」

　　「我知道他喜歡看書。」

　　「是的，他喜歡看所有偉大的道德哲學家的書。我已經告訴教堂的人我們有自己的追悼式，我的男朋友克萊會在追悼會上朗讀，他很喜歡我外公，我自己可能也會朗讀。我想你會來參加這個追悼式吧，羅登巴爾先生？」

　　「叫我伯尼，我會去參加。我可能也會找東西朗讀，這主意很不錯。」

　　「或者就說幾句話，完全看你自己的意思。」她猶豫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我每隔幾個星期就會去看外公一次，我們在某些方面很親近，但是他很少提到生意上的朋友。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除了你之外我還知道一兩個這樣的朋友，可是你也許還知道其他人，其他可能來參加追悼式的人。」

　　「我想想。」

　　「你能不能替我邀請你認為應該邀請的人？」

　　「這個沒問題。」

　　「我和外公住的大樓的鄰居談過，有一個鄰居太太會在大樓的大廳貼一張通知。我應該在那附近辦追悼式才對，有些鄰居認為要跑到這裡來有點困難，可是我已經安排好在救世主教堂的追悼式，我希望他們不會介意到布魯克林來。」

　　「也許對他們來說，這會是一趟新鮮刺激的旅程。」

　　「我只希望天氣轉好，據說雨到星期天就不下了，可是氣象預告不一定準。」

　　「是有可能不準。」

　　「我很抱歉發生了這樣的事，羅登巴爾先生。」

　　「叫我伯尼。」

　　「伯尼，已經很晚了，我累了，可能比我想像的還累。你會來吧？星期天下午兩點半。你會邀請你想得到的人？」

　　「我會的，」我說，「而且會帶我要朗讀的東西。」

　　我寫下時間、地點和教堂的名稱。卡洛琳一定會去。還有誰？

　　我躺在床上試著想我認識的人中還有誰會去參加埃博爾的追悼式。我不認識其他小偷，長久以來我就比較喜歡和守法公民做朋友。我不知道埃博爾有哪些朋友。雷．基希曼會想去嗎？我想了一會兒。他會去，我想。

　　我讓思緒飄浮。埃博爾有個外孫女。傑西卡．加蘭德到底多大？她的媽媽一定是在一九三六年左右出生的，如果她真的早婚又很快生下傑西卡，那她很可能二十四五歲。我可以想像埃博爾用什麼哄她這個年齡的女孩：編造一些過去在維也納咖啡館的動人故事，還有吃不完的水果甜餅和巧克力奶油酥餅。

　　可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提過她，這隻老狐狸。

　　我已經差不多睡著了，突然有個想法又把我喚醒。我下床找到一個電話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四聲之後有個男人接了。

　　我就像在做電話禱告似的一句話也沒說，我聽到那個男人不耐煩地說了幾聲「喂」，還聽到偶爾有狗叫聲，然後電話掛斷了──是那個人，我想，當然不是那隻狗──我又回到床上。

　　接著我又查了巴爾的摩歷史協會博物館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一位小姐。我向她詢問她們是否有一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她說：「巴爾的摩歷史協會博物館原來確實有一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我們也知道這枚鎳幣是一枚重要的錢幣，但我們只對和巴爾的摩歷史有關的東西感興趣。人們通常希望自己珍藏的寶貴東西能進博物館，但是相反地，我們只想要歷史留給我們的東西。我們保有那個鎳幣很多年，當然它的身價一直在漲，偶爾我也聽到有人建議將它交付拍賣或是私底下賣給其他機構。有一天費城某個致力於錢幣收藏的基金會表示，他們願意提供一幅科普利〔註：美國著名的肖像和歷史題材畫家。〕的查爾斯．卡羅肖像和我們交換那枚鎳幣。」她開始向我解釋，「查爾斯．卡羅生於安那波里斯，他曾經是大陸議會的一員，簽署了獨立宣言，也曾是參議院議員。」至於科普利，我知道他是誰。

　　「我們實在無法拒絕。」她很嚴肅地說。我想像馬龍．白蘭度演的黑手黨教父拿著槍指著這位南方美女的頭，要求她用鎳幣交換肖像。

　　………

　　那個在費城的機構叫美國國際錢幣美術館，和我通話的人叫做米羅．拉克斯，他把他的名字拼了一遍，還向我解釋他有個頂頭上司叫做霍華德．皮特曼，他把這名字也拼了一遍。今天是星期六，皮特曼不上班。

　　拉克斯證實他們館裡確實也有一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那是我們經典美國貨幣系列中的一部分，」他說，「你知道什麼是經典系列嗎？就是每種設計收藏一個樣本。經典系列越來越受歡迎，因為已經很少有業餘收藏家有能力根據年代和鑄幣廠印記收集完整成套的錢幣。我們當然就沒有這個問題，因為魯斯蘭德先生很大方地給我們美術館提供了足夠的基金。」

　　「魯斯蘭德先生？」

　　「自由鐘鑄幣廠的戈登．魯斯蘭德先生，你也許知道他們為收藏家出的紀念幣系列。」

　　第16章

　　在那幾個深夜電話之間，我找到空檔去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撥鬧鐘，現在它發瘋似的響個不停。我起床，迷迷糊糊摸索著去洗澡、刮鬍子。喝了一杯咖啡之後，我擰開收音機，烤了幾片全麥麵包再塗上奶油果醬，把麵包囫圇吞進肚子，又喝了幾口咖啡。我拉開窗簾，眨著一隻眼看著外面的晨光。

　　天氣看來很有希望放睛，即使用一隻眼睛也能發現。東方，烏雲仍然遮著剛升起的太陽，但是西方已經晴朗。風就從那個方向吹來，把昨天的天氣掃向大西洋，那正是它該去的地方。哈德遜河上方的天空是明顯的藍色調。

　　我又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拿著電話簿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難過地看著我的摩頓腳。現在只好讓我的手指替它工作了。

　　第一個電話打給美國錢幣協會，它位於我所在這幢大樓以北約四英哩的百老匯一百五十六街。我自稱是詹姆斯．克萊文，《紐約時報》的記者，說我正在寫一篇有關一九一三年V鎳幣的專題文章，想請教一些跟鎳幣有關的事，比如說，真的像傳言所說只有五枚那樣的錢幣存在嗎？那些鎳幣現在都在什麼地方？最近一次的鎳幣換主人是什麼時候？交易的價錢是多少？

　　幾乎人人都喜歡和新聞界合作，你只要說你是記者，就可以不停地問一些費時間又沒禮貌的問題，而他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不要把他們的名字寫錯。和我說話的人是一個叫斯凱芬頓的先生，他說他需要一點時間，可以再回電話給我，我告訴他我可以在電話裡等。我等了十分鐘，當他為我奔忙的時候，我晃著腳趾，喝了幾口咖啡。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告訴了我許多關於V鎳幣的事，比我真的想知道的還多，其中有很多內容和埃博爾星期二晚上告訴我們的相同：確實有五枚這樣的鎳幣，其中四枚現在是博物館的收藏品，一枚屬於私人收藏。他可以告訴我那四個收藏的機構和私人收藏者的名字。

　　至於價值方面，他沒辦法幫我。美國錢幣協會是一個高尚的團體，他們只對知識方面的東西感興趣，比如，錢幣的種類、歷史背景等等，他們不管價錢之類粗俗的事。斯凱芬頓先生手上的資料顯示，最近一次買賣是在一九七六年，以十三萬美元成交，這一點埃博爾那天晚上也提到了，而且據埃博爾當時所說這之後V鎳幣就身價暴漲。

　　我一一給四個博物館打電話。華盛頓史密森博物館負責錢幣和徽章的館長是一個帶複姓、聲音枯燥的先生，他證實史密森博物館的館藏品中有一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是一九七八年由亨利．諾偉伯太太捐贈的。

　　「那枚鎳幣是永久性的展覽品，」他告訴我，「而且非常受歡迎，參觀的人總是讚歎不已。我們的鎳幣是霧面的校樣，除此之外它和其他的自由女神頭像鎳幣沒有什麼差別。單就錢幣設計來看，沒有什麼特別的。你也許會說面值兩毛五分的自由女神全身像錢幣或是知名雕刻家聖高登斯設計的深浮雕式二十美元金幣很漂亮，但是自由女神頭像鎳幣到底好看在哪裡？發行年份？沒錯，這就是它的價值所在：稀有再加上那些傳說。人們看到鑽石也會發出同樣的驚嘆，而事實上他們根本無法用肉眼分辨真的鑽石和玻璃珠。關於我們的那枚鎳幣，你真正想知道的是什麼？」

　　「我只想知道那枚鎳幣是不是還在那裡。」

　　他乾笑了幾聲。「哦，它還在這裡。我們還不需要把它花掉，現在一個鎳幣已經買不到什麼東西了，我想我們會繼續保存它。」

　　在波士頓藝術博物館工作的一位女士也證實，他們館裡確實有一個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而且非常受歡迎。那枚鎳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的時候，館方獲得的遺贈。「這是一枚非常重要的錢幣。」她說，聲音聽起來就像照著目錄在唸，「能保有它，我們感到十分榮幸。」

　　辛辛那提科學工業博物館的副館長也同樣非常高興能保有這第三枚V鎳幣，那枚鎳幣從一九三〇年代起就在那裡了。他告訴我：「過去幾年，我們已經賣掉了大部分的錢幣。我們有預算上的困難，而錢幣在最近幾年價值突然暴漲，如今它們在資產價值方面和我們其他展覽品的觀賞價值不成比例，所以我們必須淘汰所有的錢幣，就像淘汰郵票一樣，不過我們的郵票畢竟不是最高級的收藏。但是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一直是我們館裡的明星，據我所知並不打算要賣掉。那枚鎳幣很受歡迎，尤其是小朋友。我敢說現在一定有人正站在櫥窗前欣賞它。」

　　第四枚V鎳幣原本屬於巴爾的摩歷史協會博物館，直到一年多前才轉手。一位操南方口音的女士告訴我：「那枚鎳幣曾是我們館裡唯一的不會賣出的。」

　　我的確知道。這個鑄幣廠就像費城的富蘭克林鑄幣廠一樣，專門製造一些當代的紀念幣。在廣告中他們經常暗示購買的人，這些銀質紀念幣的價值有一天會超過它們本身所值，它們通常成了二手市場的滯銷貨。有幾次我把這些成套的紀念幣留在主人的抽屜裡，根本不想拿，因為我認為沒有偷的價值。這些該死的東西，現在它們真的比當初本身的銀價飛漲了三倍。

　　據說魯斯蘭德在三年前創立了美國國際錢幣美術館，除了他自己的私人收藏之外，還捐贈了一大筆錢。美國系列，也就是包含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的那一套，是該館極受歡迎的一套。

　　「在每個經典系列中，」拉克斯解釋，「只要是同類型，任何錢幣都可以收入，但是美術館的收藏則只針對每一類型中最稀有的製造年份和變體鑄造，而不是普遍流通的樣本，比如一八七三至一八七四年的一角錢硬幣，在鑄造年份的旁邊鑄有兩支箭。那些在費城和洛杉磯鑄造卻沒有流通的樣本，價值大概在六、七百美元到一千甚至一千兩百美元之間。我們的是一八七三年在卡森市鑄造的，這一枚錢幣的品質遠超過七年前在凱金拍賣會中以兩萬七千美元賣出的那一枚。

　　「現在放置V鎳幣的地方，原本放置的是一枚一八八五年鑄的樣幣，那是那一系列中最稀有的鑄造年份，價值大約一千美元，是流通錢幣的兩倍。當初對於是否要收集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我們還有疑問，因為它不是合法發行的錢幣，但是巴爾的摩歷史協會博物館有意思要轉手，魯斯蘭德先生就馬不停蹄地周旋，最後我們終於擁有了這枚鎳幣。他碰巧收藏了一幅柯普利畫的肖像，而且他知道他們很想要。」

　　於是我又聽了一遍查爾斯．卡羅肖像的故事。和拉克斯先生通完電話之後，我還得打電話到奧克拉荷馬州的斯蒂爾沃特找一個叫德爾．阿諾特的人。阿諾特先生顯然擁有佩尼郡大部分的土地，他原先在他的土地上牧牛，現在他把牛趕跑，準備挖油井。他確實曾經擁有一個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一九七六年他以十三萬美元買下那枚鎳幣，但是一兩年前又以二十萬美元的價格賣掉了。

　　「那枚鎳幣帶給我很多樂趣，」他說，「在錢幣大會上，我直接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和其他人擲硬幣賭喝酒時誰付錢請客，看著那些人臉上的表情真是刺激。我認為錢幣就是錢幣，為什麼不能拿來賭正反面呢？」

　　「你不怕損壞它的價值嗎？」

　　「一點也不怕，它原本就有些磨損，這樣更好。你知道，那枚鎳幣的表面已經不像剛出爐時那麼新了，我猜其他四枚可能好得多，我曾經看過在史密森博物館的那一枚，我的沒那麼新。我很高興擁有這麼一枚鎳幣，一直到後來，有位先生出了不錯的價錢要買它。我告訴他，如果他把價錢提高到二十萬，他馬上可以擁有那枚鎳幣。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同意。」

　　我問那個人是否還擁有那枚鎳幣。

　　「除非他已經賣了。」阿諾特說，「你想做生意？我可以替你打電話問問那位先生，看他願不願意賣。」

　　「我只是個記者，阿諾特先生。」

　　「我正在想，在電話裡充當記者有多簡單，我自己就幹過。除此之外我也當過浸信會長老，還當過幾次律師。先生，抱歉，我並不想得罪你，你要當記者那就算你是記者好了，如果你想知道那枚鎳幣賣不賣……」

　　「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擁有那個鎳幣，不在乎他會不會賣。」

　　「好吧，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我一個小時之後打電話給你。我倒要看看根據經驗我的推測準不準。」

　　我把卡洛琳的號碼給了他。

　　我又打了四個電話，分別打到華盛頓、波士頓，辛辛那提和費城。然後我打到了美國錢幣協會，最後又打給一家在俄亥俄州席德尼叫《錢幣世界》的雜誌社。

　　我的手指替我完成這麼多工作，我開始有點擔心，無論怎麼看我的手肯定是細長的──奇怪，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這麼明顯的事：我的食指一定比拇指長。

　　這很清楚地表明：我有摩頓手。而且我知道它會導致什麼：手掌疼痛、手腕骨刺、前臂韌帶炎，而且遲早會得可怕的電話肩。

　　我掛上電話。管他呢，我得出門了。

　　第17章

　　中午時分，我到了卡洛琳那裡。我腿上坐了一隻貓，手上是一杯咖啡，儘可能地告訴女主人所有的最新狀況。

　　這件事還算容易，但這幾天一下子發生的事情太多，卡洛琳的頭痛使我的任務變得有點困難，毫無疑問這又是宿醉惹的禍。也許一雙合適的矯正鞋墊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

　　「我沒辦法忍受的是，你竟然沒有找我就一個人跑到埃博爾的公寓。」她說。

　　「不可能兩個人一起進去，那太冒險了，一個人就容易得多。」

　　「你從埃博爾那裡回來之後，什麼也沒告訴我。」

　　「我試了，我一直打電話找你。」

　　「伯尼，是我在一直打電話找你，不是沒人接就是電話佔線。」

　　「我知道，我一直打電話找每一個人，每一個人也一直打電話找我，這種事有時的確會發生。不過無關緊要，我們終於還是聯絡上了，不是嗎？」

　　「是啊，可是你為什麼昨天晚上沒說，一直到現在才告訴我所有的事？」

　　「昨天晚上太晚了。」

　　「是啊！」

　　「而且也沒什麼好說的。」

　　「是啊，沒什麼好說的，你只是進了埃博爾的公寓，回到家還有個美容院的小姐拿著槍對著你，指控你陷害她弟弟被控殺人。」

　　「她說的。也不完全像你說的那樣。」

　　「我不在乎她怎麼說。」

　　「你還沒清醒。」

　　「也許吧。」

　　「你接受我的道歉嗎？」

　　「你可以試試看。」

　　「好吧，」我說，「對不起，卡洛琳，我們是很好的工作夥伴，我也希望我們能繼續合作。事情確實有些出乎意料，而且時間緊迫，當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進得了埃博爾的公寓。我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我一直在想，稍後一定會找到你。真的很抱歉。」

　　她坐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她對著那隻正在用爪子扒沙發椅的俄羅斯貓說：「別鬧了，尤比。」阿齊在我的大腿上，自以為是地喵喵叫著。

　　「不行！」卡洛琳說，「沒有用。」

　　「你是說我的道歉？」

　　「對，沒有用，我還沒完全清醒，我需要一點時間。是誰殺了旺達？」

　　「我不能確定。」

　　「那又是誰殺了埃博爾？」

　　「我也不能確定。」

　　「好吧。」

　　這時電話響了。我把阿齊趕走，接了電話。是阿諾特先生從奧克拉荷馬的斯蒂爾沃特打來的，他沒有要受話人付費，我想一個肯花十三萬美元買一枚鎳幣的人大概不會擔心他的電話賬單。

　　「那位買了鎳幣的先生不願我透露他的姓名，」他說，「他可能是怕小偷或稅務員什麼的。那枚鎳幣他不賣，還在他手上，目前他不想賣。」

　　「該死！」我說，「我想，我最好還是買一幅畫。」

　　「至少你可以把它掛在牆上。」

　　「沒錯，就這麼決定。」

　　「看吧，我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記者。」

　　我把電話的內容告訴卡洛琳。「那枚原本屬於阿諾特先生的鎳幣還在那位神祕買家的手上，」我解釋道，「總之，它被人在手上把玩過，所以不可能是我們從第十八街帶到河濱路的那一枚。」

　　她皺著眉頭。「一共有五枚鎳幣。」

　　「沒錯。」

　　「現在有一枚在華盛頓，一枚在波士頓，一枚在辛辛那提，一枚在費城。」

　　「沒錯。」

　　「還有一枚，你在奧克拉荷馬州的朋友賣給了一位神祕買家，所以那人就是科爾卡農。但是又不可能是他，因為在科爾卡農家的那一枚很新。」

　　「沒錯。」

　　「所以加上科爾卡農的那一枚，一共有五枚鎳幣。」

　　「沒錯。」

　　「那我們偷的那一枚是偽造的。」

　　「有可能。」

　　「但是你不這麼認為。」

　　「是的，我認為那一枚是真的。」

　　「這麼說，事實上一共有六枚鎳幣。」

　　「不對，只有五枚。」

　　她神情困惑地坐了一會兒，最後甩甩手說：「伯尼，別鬧了！我現在頭痛得要命，除了平常用來思考的那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已經麻木了。拜託，你是否可以解釋得簡單一點，讓我能聽懂？」

　　我簡單地解釋，好讓她聽懂。

　　「哦。」她說。

　　「聽懂了嗎？」

　　「嗯，那我先前問的問題呢？第三批賊把旺達殺了，你知道是誰？」

　　「我正在猜。」

　　「你知道誰殺了埃博爾？」

　　「我也正在猜，但是不能確定，現在我也沒有辦法證明，而且……」

　　「伯尼，請你告訴我！」

　　「現在一切都還只是猜測，我實在不想說。」

　　「為什麼？你要給我意外的驚喜嗎？伯尼，如果你剛才真的是誠心誠意向我道歉，你就得證明。」

　　我在椅子上動了動，有人可能會說我是侷促不安。「我們得離開這裡，」我說，「也許我不該用你的電話號碼，如果那個想買鎳幣的人能查出我的名字並且知道怎樣找到我，這表示他很可能和警察局有聯繫，或是他能通過電話公司查出電話的地址。我不希望我們留在這裡讓他找到，他知道我兩點會在這部電話旁邊，所以……」

　　「我們還有時間，伯尼。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想法，我們有得是時間。」

　　阿齊伸展它的前腳。「貓不應該叫阿齊，」我說，「這隻貓應該叫梅赫塔布爾，還記得嗎？」

　　「它是一隻公貓，嘖──嘖──，它是雷克斯．斯托特的阿奇〔註：美國古典偵探小說家。〕，而不是唐．馬奎斯的阿契〔註：美國新聞記者和作家。〕。」

　　「哦。」

　　「我可以隨便抓一隻蟑螂，如果我知道那是一隻母蟑螂的話，就叫它梅赫塔布爾。我們為什麼坐在這裡談蟑螂？你故意引開話題，你這傢伙！」

　　「被你看破了。」

　　「好了，轉回正題，誰殺了旺達和埃博爾？」

　　我放棄了。我把一切告訴了她。

　　之後我們打開電話答錄機，我錄了一段簡短的留言，要打電話來找我的人打到丹妮絲那裡，我留了丹妮絲的號碼。

　　我從卡洛琳的衣櫥裡拿出我的手提箱，那幅夏加爾的版畫還放在手提箱旁邊。我們出門叫了一輛出租車趕向卡洛琳的店，我們進到店裡，幾分鐘之後走出來時，我的手提箱比先前重了一些，卡洛琳把門鎖上。我們又叫了一輛出租車，這次是到窄廊畫室。

　　在路上，她問我們為什麼要去丹妮絲那裡，我說我已經和她約好了，而且希望她們兩個能好好相處。

　　「你的品味就不能高一點嗎？漂亮迷人的女人紐約到處都是，你看，安吉拉如何？」

　　「哪個安吉拉？」

　　「饒舌酒鬼酒吧的安吉拉。」

　　「你不是說她是同性戀嗎？」

　　「這個我還得再調查一下。星期一我要去問她一個問題，確定她到底是不是，免得我瞎猜。」

　　「什麼樣的問題？」

　　「比如說，『安吉拉，我們倆結婚好不好？』」

　　「你不覺得問得太模糊了？」

　　「好吧，我再想想看該怎麼問。」

　　從丹妮絲臉上的表情可以清楚地看出，她看到我時的喜悅被卡洛琳的出現一掃而光。「哦，狗小姐，」她說，「我一下子想不起你的名字。」

　　「卡洛琳，」我和卡洛琳幾乎異口同聲，「你可以稱呼我凱瑟小姐。」

　　這會是個漫長的下午，我在想。幸好我不用在這裡待太久。

　　「啊，我沒有認出你來，」丹妮絲說，「我不記得你有這麼矮，第一眼我還以為你是個小孩。」

　　「那是因為我氣質天真。」卡洛琳說。她走到一幅引人注目的畫前，歪著頭，手叉腰。「畫畫一定很有趣，尤其當你不用管它看起來像什麼的時候。你就只會用一些顏料塗塗抹抹是嗎？」

　　「我去煮咖啡，」丹妮絲說，「我想凱瑟小姐一定想吃點什麼。」

　　「不，謝謝了，」卡洛琳說，「我最近沒什麼胃口，也許我得了厭食症，我知道有些女人年紀大一點就會得。」

　　她們就這樣繼續鬥下去。如果她們兩個不是我喜歡的人，我也許可以坐下來好好觀賞，但上帝知道，我實在插不上手。她們不需要裁判，她們自己就做得很好，根本不需要有人來計分。據說，傑瑞德打算下午出門，這顯示他有很好的判斷能力。

　　兩點整，電話響了，我拿起話筒靠在耳朵上，然後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於是點點頭把話筒拿給卡洛琳。

　　「你要找的人還沒有到，」她說，「請十五分鐘之後再打來。」她掛上電話，看著我。

　　我抓起手提箱準備出門。「我要上路了，」我說，「你知道他待會兒再打來的時候該說什麼？」

　　「要他到麥迪遜大道和第七十九街交會口的紳士咖啡店，然後坐在離門最遠的那個桌位等，你會去找他，或是以麥迪遜的名字傳叫他。」

　　「如果他問起錢幣呢？」

　　「你已經拿到了。」

　　「很好。」

　　「你讓我捲進你們的事，」丹妮絲說，「伯尼，你還在偷，對嗎？一定是的。狗改不了吃屎，或者說，罪犯就是愛穿條紋服。」

　　「在監獄裡已經不流行穿條紋服了。」

　　「哦，可惜，它讓人看起來苗條。你果然知道裡面流行什麼，畢竟你在裡面待過。你仍然是個小偷，現在還成了殺人凶手嗎？」

　　她看著卡洛琳。「那你又是什麼？他的幫凶？」

　　「卡洛琳會跟你解釋所有的事。」我說。我一點也不羨慕這份工作。

　　我一下子坐了這麼多次出租車，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了，這次是到第十八街和第九大道的轉角處。時間把握得剛剛好，兩點十五分我在４４２號鐵門的對面下了車，這時候他可能在打電話──很可能──因為十分鐘之後鐵門開了，赫伯特．富蘭克林．科爾卡農走了出來。

　　我站在一扇陰暗的大門邊，免得他看到我。結果，他看也沒看就向左轉，大步朝第十大道的方向前行，他不是想在那裡叫出租車就是把車停在了那裡。

　　不管那麼多了。看著他走到轉角後，我慢跑著過了馬路，腳上還是穿著彪馬鞋，儘管它太寬了。這是個天氣晴朗的下午，街上人來人往，但是這一次我不在乎，因為我知道哪把萬能鑰匙能開鐵門的鎖。星期二晚上已經開過了，所以我過街的時候手裡拿著那把鑰匙，幾秒鐘之後已經進了大門，轉身把大門又鎖上。

　　我沒戴手套，這次我不在乎。如果事情沒成功，會有更糟的事發生，指紋根本算不了什麼；如果事情成功，沒人會管我在哪裡留下了指紋。

　　我再一次通過大門走進那陰暗的走道，把手提箱的鎖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把槍。

　　槍，這令人厭惡的東西。這一把看起來像鋼製的，但是摸起來沒那麼冰冷，因為它實際是用酚醛樹脂做的，我猜它甚至可以混過安檢上飛機。我把它拿在手上，讓自己習慣手握武器的感覺，並且檢查是否裝了彈藥。然後我穿過走道。

　　我手握著槍，以防阿斯提德下午在花園裡，我當然不希望如此。那隻狗受過戰鬥訓練，可我沒有。我更不希望在毫無準備時就碰上它。我在走道口停下來，手握著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遍花園的各個角落。

　　沒看到阿斯提德，也沒看到半個人。我把槍放進腰帶下的褲子口袋，夾克剛好可以蓋住。我很快通過石板天井，沒有多餘的時間多看一眼鬱金香、水仙、小魚池和半圓形的長椅。

　　一個擁有這種花園的人，為什麼還到處追尋幻影般的錢幣？當然這可能不是他的花園，它可能屬於前面那幢房子，但是他仍然可以來這裡坐坐，不是嗎？

　　我走上臺階，按了門鈴。我已經看到他出門，可是怎麼能確定他剛才是一個人在家呢？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傾聽屋子裡的動靜。一陣狗叫聲，我不用把耳朵貼在門上就聽到了，然後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像衣櫃或者說像一隻激動的法蘭德斯畜牧犬。狗叫聲不斷，而且越來越大，現在我和狗之間只有一扇兩英吋厚的木門。

　　我開始準備迅速地打開這扇門。

　　第一次開這些鎖就不難，第二次當然更簡單，我的手指還記得開鎖的感覺。我數一二三，在短短的幾秒鐘之內就把所有的鎖打開了。如果有人從前面那幢房子的後窗往這裡看，我敢說他不知道我是在闖空門。

　　我轉動門把，把門稍微推開。狗叫聲更大，更尖銳了，現在聽起來像在發狂，或者只是我自己這樣想。

　　我抽出手槍，再一次確定已經上了彈藥。

　　我非得這麼做不可嗎？我難道不能關上門轉身就跑？也許我可以趕到麥迪遜大道和第七十九街轉角，和科爾卡農達成協議；也許──

　　不要拖延時間了，羅登巴爾！

　　我右手拿著槍，左手握著門把，用力把門推開。那隻狗──那隻巨大的黑色野獸兇猛地看著我，反射性地往後退，集中力氣準備撲向我的咽喉。

　　我瞄準牠開了一槍。

　　第18章

　　正中目標，那支鏢擊中了阿斯提德的左肩。法蘭德斯畜牧犬的毛很長，我一時不能確定鏢有沒有偏離方向。剛開始我還以為真的偏了，因為牠看起來沒有反應。

　　鎮靜劑終於發生了效用，阿斯提德的前腳已經離地，眼光突然呆滯，下巴變得鬆弛，爪子在空中亂抓，就像卡通電影裡那隻土狼每次跑出懸崖還想繼續跑的樣子。阿斯提德不行了，牠一屁股坐了下來，然後再一次跳起來，身體搖擺，就像穿著高跟鞋的小孩，最後牠發出悲鳴，一頭倒在地上。

　　怎麼量狗的脈搏？我真的試了，笨拙地摸索牠的「手腕」──如果摸的是一隻狗，你大概不會說那是手腕。最後我放棄了，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牠是死是活有什麼要緊？如果牠還活著，我只能讓牠繼續睡；如果牠死了，也沒人能救活牠。我的行動不管怎樣還是得繼續。

　　而且我沒有太多時間。

　　我上了樓。臥室已經整理乾淨，打破的天窗用三合板釘了起來，那幅鄉村田園畫又掛回牆上蓋住了保險櫃。我把畫從掛鉤上拿下來，放在床上，畫上是毛茸茸的羊群和臉頰紅潤的牧羊女。

　　我不確定是不是還記得保險櫃的密碼，在出租車上我一直在回想，試著排列正確的數字順序。但是現在我手指一摸到轉盤，問題就解決了，它們記得數字順序。我很快就打開保險櫃，就好像有人已經替我把號碼寫下來了似的。

　　五分鐘之後，好吧，不超過十分鐘，總之，我把畫掛回原來的地方。然後我又做了幾件其他的事：來到二樓的書房，坐在書桌前用一部時髦的仿古黃銅打電話到窄廊畫室，簡單地報告了我的行動進度，而且得知從卡洛琳叫他到麥迪遜大道和第七十九街交會口等之後，科爾卡農沒再打電話來。我問阿斯提德還有多久會醒。

　　「不知道，」卡洛琳說，「我買那把鏢槍，是因為我想著可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但是我從來沒用過。說實話，我以為你會用不著它。我每次給阿斯提德洗澡，它都很乖，連叫都沒叫過。」

　　「幾分鐘之前它還想咬死我呢。」

　　「那是地盤的關係，我猜。如果它不在自己的地盤上就會很乖。」

　　「如果它不在自己的地盤上，」我說，「我就不用碰它。我只想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

　　「你最好辦完事就走，那些藥在小狗身上的有效時間比較長，阿斯提德可不是小狗。」

　　「謝謝你告訴我。它比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註：福爾摩斯探案故事的代表作。〕還恐怖。」

　　「那就趕快走！伯尼，如果你再給它一槍，它可能就活不成了。也許沒那麼糟，唉！我也不知道。」

　　我掛上電話，又撥了另一個號碼，這次是打到麥迪遜大道和第七十九街的紳士咖啡店。我請接電話的小姐幫我叫麥迪遜先生來聽電話，並且告訴她，他可能坐在最後面兩個桌位中的一張。不一會兒，他來接電話了，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我和你一樣在一家咖啡店裡，我們現在最好不要說對方的名字，我不喜歡在公共場所通電話。」

　　「那你為什麼不親自到這裡來？」

　　「因為我怕你。」我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是你知道我很多事。你有可能會使用暴力，我可不願冒這個險。」

　　「錢幣在你身上？」

　　「我今天早上去拿了，但現在不在我身上，因為太危險了。我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不過隨時可以拿到。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我們現在可以談價錢了。」

　　「你開價吧。」

　　「你願意付多少？」

　　「不行！先生，這不是我做生意的方式。」現在他聽起來很自信，就好像在對一件他很有把握的東西討價還價，「開個好價錢，我告訴你行不行。」

　　「五萬。」

　　「不行。」

　　「不行？」

　　「報上說，那枚鎳幣被拿走的時候有個女人被殺。」

　　「但是沒有人知道那枚鎳幣和她的死有什麼關係，除了你、我，當然還有她的丈夫。」

　　「夠了！我可以付你，一萬美元。我從不講價，先生。」

　　「我也是。我至少要兩萬。」

　　「不行。」

　　我們最後講定的價錢是一萬二千美元。他有可能出更高的價錢，可是我心虛，知道自己手上沒有鎳幣，這影響了我談價錢的技巧，否則我是不會讓自己敗下陣來的。我們講好了價錢，他同意以用過的小額面值鈔票支付，最大面額不超過一百。我不知道他要到哪裡去弄錢，現在銀行已經關門，他的保險櫃裡也沒有現金。也許他還有朋友可以借錢，或者是他的房子裡還藏有現金。我沒有像在埃博爾那裡一樣，地毯式搜索整幢房子，我也不想那麼做。兇猛的阿斯提德還在樓下，隨時可能會醒。

　　「我們可以明天交貨。」我說，「我有一個朋友幾天前去世了，明天得去布魯克林參加他的追悼式，那裡沒有人認識我，我想也沒有人會認識你，但我不能確定，因為我自己也不認識你。你在圓石丘有很多影迷嗎？」

　　「恐怕沒有。」

　　「那就好辦了。追悼式會明天下午兩點半在救世主教堂舉行，就在亨利街，介於議會和阿米提街之間。我知道的也只有這麼多。我會把錢幣放在一個信封裡，你同樣可以把錢放在信封裡，到時候我們就這樣交換。我猜那裡一定有洗手間，教堂裡通常會有，我們可以一起到裡面確定錢幣的真偽，看錢的數目是否正確。」

　　「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得到布魯克林碰頭？」

　　「因為我明天反正得去那裡，我想在出發去參加追悼式之前再去拿錢幣。我希望在公共的場合下交換，但也不希望公開到有警察在場。如果你不同意，那這樁生意就作罷，我把錢幣投進口香糖自動販賣機。一個價值百萬的錢幣現在只值一萬二，坦白說，這數目對我來說少得可憐，所以要麼照我說的做，要麼就拉倒。也許拉倒更好，你考慮一下吧。」

　　我們又你來我往地糾纏了一會兒，最後我說：「等等！我們怎麼認出對方？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我看過你的照片，我認得出你。」

　　不只是這樣。我們還面對面見過，只是當時中間隔了一層單向鏡。我也見過他，只是他不知道。我繼續和他玩猜謎遊戲，告訴他我和照片上長得不太一樣，而且為了確定我也能認出他，我們最好身上都插一朵紅色的康乃馨。他同意了。我還建議他最好當天晚上就去買花，因為明天花店可能不開。我一邊打電話，一邊很小心地注意聽阿斯提德的動靜，牠隨時可能醒來展現牠的戰鬥能力。

　　「那明天見，」他說，「兩點半。如果事情能盡快解決，我會很高興，羅登……哦，我差點說出你的名字。」

　　「別擔心。」

　　「就像我剛才說的，如果事情盡快解決，我會很高興。」

　　高興的不止他一個人。

　　我確定槍裡還有鏢後，拿著槍趕緊下樓，又看了阿斯提德一眼，牠側躺在原來的地方，胸部明顯地一起一伏。當我站在牠旁邊的時候，牠叫了一聲，前腳動了一下，那支鏢就在牠身旁，我把鏢撿起來放進手提箱。

　　我又上樓打了幾個電話。我想打的電話很多，但是克制自己只撥了三個號碼，都是長途，每一個講的時間都很短。打完電話下樓的時候，我發現那隻大黑狗差不多醒了，只是還沒有力氣站起來。牠用哀怨的眼光看著我，我實在很難把牠看做是威脅。

　　牠看起來毫無敵意，不像會撕裂人喉嚨的樣子，但是我強迫自己不要忘記牠的叫聲和牠準備攻擊的模樣。

　　希望在牠的主人回來之前，牠已經恢復常態。

　　我走出房子，鎖上門，感覺應該沒有人在看我。我穿過花園，仍然在想池子裡到底有沒有魚，也順便在花園裡看了一下，想找找有沒有紅色的康乃馨，其他的顏色也行。唉，我當初為什麼不建議插鬱金香？我為什麼要為康乃馨這種事煩惱？就因為自己先前的話，現在我得在花店關門之前弄到一朵紅色康乃馨。平常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但是現在我要做的事還很多，而且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把所有事辦完。

　　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在花園裡流連了，我趕緊通過甬道，左右看看，然後繼續向前走，打開大門走出去。

　　還有很多事情要辦。

　　第19章

　　「我不知道。伯尼，聽起來好像是你把事情弄得複雜了。」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你知道科爾卡農的竊案和埃博爾．克羅的謀殺案都與我無關，但是你卻一直在我身邊攪和。」

　　「伯尼，這兩件案子絕對和你有關，我只是不知道究竟該不該照你說的做而已。」

　　雷．基希曼已經下班了，他下身穿著斜紋呢料子的咖啡色褲子，上身是印花運動襯衫。那條褲子褲腿太寬，腰的部分又太緊。襯衫是韓國進口的，淺綠色，領口和口袋處有深綠色的滾邊。我真希望他下次買衣服的時候能帶他太太一起去。

　　「你還猶豫什麼？雷，我給你機會當英雄，讓你逮捕一些人，幫你破幾件舊案子，還讓你的錢包裡多出些錢，你還想要什麼？屠龍？娶國王的女兒？」我說。

　　「伯尼，我不在乎什麼龍不龍的。」

　　「你也不會喜歡公主，只要有一顆豆子掉到床底下，她可能就會嘮叨一個晚上。」

　　「好了，我還記得那個故事。再說清楚，關於那些你說會到我口袋裡的錢。」

　　「有一個人願意付酬勞找回他的東西。」

　　「什麼人？」

　　「明天你就會見到。」

　　「什麼東西？」

　　「明天你也會知道。」

　　「我怎麼找回那東西？這個我也是明天會知道。聽起來就像老掉牙的廣播劇『欲知後事請聽續集』。酬勞到底有多少？」

　　「一萬美元。」

　　他點頭，嘖著嘴。「這一定不會是公開的。」他說，「那傢伙可以賴賬。」

　　「如果不是公開的，你也不需要報賬，不需要繳稅，更不用和上頭分。」

　　他表情狡詐，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斯賓諾莎對貪婪可能沒什麼好話可說，但是沒有這東西，輪子怎麼會轉呢？

　　「管他呢，」他說，「就這麼辦。」

　　「你有沒有帶我要的單子？」

　　他點點頭，從淺綠色的襯衫口袋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這是過去兩年來類似科爾卡農案的竊案，作案方式雷同，那些賊一進去就像暴風過境一樣，而且就像你說的，都發生在曼哈頓第四十二街以南，第五大道以西，第十四街以北的地帶。電腦真是萬能，你只要告訴它要什麼，它就給你什麼。」

　　「你一定不相信，知道你們警察有電腦這東西是多令人安慰。」

　　「我可以想像。你不是第一個想到這些竊案可能都是兔子馬爾蓋特幹的，他們已經盤問過他，雖然不是過去兩年中的案件，也不止你指出的區域，但是他們已經盤問過了。」

　　「結果呢？」

　　「他還在演漢弗萊，鮑嘉〔註：美國男演員。〕。」

　　「昨天你說是詹姆斯．卡格尼。」

　　「都差不多。」

　　「你明天會帶他來？」

　　「這是違法的。如果讓他逃了，又讓他弄到槍，我就解釋不清了，可是我想可以冒一次險。」

　　「你們還不知道他的同夥是誰？」

　　「還不知道。他遲早會招的。」

　　「那我們就明天見了。」我說，然後又把時間和地點說了一遍。

　　「我還需要帶什麼東西嗎，除了兔子之外？」

　　「你的槍。」

　　「我隨時都帶在身上。」

　　「洗澡的時候也帶？讓我想想看……手銬。雷，多帶幾副手銬。」

　　「就像要去逮捕整個傑西．詹姆斯幫〔註：十九世紀末橫行美國西部的歹徒，專門搶劫銀行和攔劫火車。〕。好吧！你向來遵守諾言，這次我就照你說的做，現在還有什麼我可以替你效勞的？讓你搭便車或是替你的滑板上油？」

　　我想了一下，然後拒絕了誘惑。「沒事了。」我說，「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決。」

　　※※※

　　我在美容院裡找到瑪麗琳．馬爾蓋特。她正在替一個表情僵硬的女人梳一頭看起來不太自然的棕色頭髮。「他承認和他太太上床，」那女人正在說話，「但是他說那一點樂趣也沒有，他那麼做只是為了盡夫妻義務。根據我的經驗，他們總是嘴巴上這樣告訴你，你要怎麼相信？」

　　「我知道你剛從哪裡來。」瑪麗琳對著我說。

　　抓住一分鐘的空檔，我把她拉到旁邊，塞了一張紙條給她，上面是埃博爾追悼會的時間和地點。「你一定要來，這很重要。」我對她說，「而且要帶哈倫．瑞斯一起來。」

　　「哈倫？你認為他又回去然後殺了旺達？他不像是會那麼做的人。」

　　「你帶他來就是了。」

　　「我不知道。他連他的房間都不敢離開，他還在考慮是不是該在警察找到他之前逃到西岸或是別的地方去。我相信他不會為了一個老傢伙的葬禮到布魯克林去。」

　　「想辦法說服他。你弟弟也會去。」

　　「兔子也會去？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會放他？」

　　「他們會讓他去參加追悼會，我已經安排好了。」

　　「你……」她睜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敬意。「安排好了，這個他的律師根本辦不到，甚至連假釋都不行。我一定要告訴他的律師。」

　　「不要告訴他的律師任何事。」

　　「哦，好吧。」

　　「明天帶哈倫一起來就是了。」

　　「如果兔子會到，我一定把哈倫帶到。」

　　※※※

　　我打電話到窄廊畫室，是丹妮絲接的電話。「我希望你明天有空，」我說，「我要你到布魯克林參加一個葬禮。」

　　「沒問題，我會穿著套裝，面帶微笑。要和你的幫手說話嗎？」

　　「謝謝。」

　　她叫卡洛琳來聽電話，我告訴卡洛琳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雖然有些匆忙。「我還得去埃博爾那裡。」我說，「我決定不請雷幫忙，我不想讓他知道我要幹什麼。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現在去看醫生恐怕太晚了。」

　　「是啊，今天是星期六，又是晚飯的時間，很困難。」

　　「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現在我一點主意也沒有。如果我能進得去，今天晚上就有事可忙了，事情辦完之後我可能會到你那裡去一下。」

　　「伯尼，我今天晚上已經有約了。」

　　「哦，好吧，那我們明天在埃博爾的追悼會上見。你最好再記一下地址，還是我先前已經給你了？」我又把地址說了一遍，要她記下來，然後要她叫丹妮絲再來聽電話。

　　「我已經把明天追悼會的地址給卡洛琳了，我假設你會和她說話。」

　　「你假設的事太多了。」

　　「是，是。我只是要告訴你，我還有很多事要辦，但是事情遲早會辦完，辦完之後我可以到你那裡去。」

　　「哦？」

　　「因為我想見你。」

　　「伯尼，今天晚上，恐怕不行。」

　　「哦，好吧，我想我明天會在布魯克林見到你。」

　　「嗯，我可以帶戈爾和杜魯門去嗎？」

　　「他們已經在我的名單上了。」

　　我打電話到默里．法因辛格的診所，聽到的是電話答錄機的聲音，要我留下姓名和電話號碼，而如果我想和醫生說話，得星期一早上九點再打。我掛上電話，沒有留言，然後翻電話簿，找曼哈頓地區所有姓法因辛格的人的電話，直到在同一個地址下發現一個多蘿西．法因辛格。我撥了號碼，是默里自己接的電話。

　　我說：「法因辛格醫生嗎？我叫伯納德．羅登巴爾，昨天下午才去你那裡看過腳。」

　　「這也是大部分人來見我的原因。羅登巴爾先生，診所今天休息，而且……」

　　「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我有摩頓腳，你要我訂做一雙矯正鞋墊。」

　　「當然還沒有做好，至少需要幾個星期的時間。」

　　「這個我知道，我已經付了一些訂金，不多，而且……」

　　「羅登巴爾先生，我想我已經把訂單送出去了，你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我說，「今天下午我發了一筆意外之財，手上剛好有現金，我想在花掉之前把餘款付清。我剛好就在附近，所以就想可以現在付清那兩百七十塊錢，我已經付了三十塊錢了……」

　　「羅登巴爾先生，你想得真周到，你可以星期一再過來付。」

　　「啊，星期一我會很忙，而且到了星期一我大概已經把錢花光了。我過來付錢，真的只要一分鐘的時間。」

　　「抱歉，我沒有辦法在門診之外的時間收錢。」他說，「我現在在家，我的診所在對面，而且已經關門了。我必須去開門才能開收據給你，而且還得入賬，這對我來說太麻煩了。」

　　「收據對我不重要，我只要上去付錢就行。」

　　停頓了一下，現在他一定在想自己是在和一個瘋子說話。誰會讓一個瘋子上樓？一定有方法可以見到他，但是顯然我把事情搞砸了。現在不管我說什麼，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好吧，我星期一再來。」我說，「希望到星期一錢還在。也許我會把錢塞在鞋底。」

　　我在布魯克林的查號臺查到在奇弗大樓有一個叫傑西卡．加蘭德的人。接線員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圓石丘，但是她說電話聽起來好像是，於是我就撥了那個號碼。我聽到一個高而尖的聲音，我說我要找傑西卡，她來接電話了。

　　「我是伯納德．羅登巴爾，」我告訴她，「我明天會到，我只是想再確認一下時間和地點。兩點三十分在救世主教堂，對吧？」

　　「沒錯。」

　　「很好，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打幾個電話給你外公的鄰居，邀請他們來參加追悼式。」

　　「我已經在大廳貼了通知，你可以邀請你認為該邀請的人。」

　　「事實上我已經邀請了幾個人，如果你能再親自打個電話，我會很感激。你可以把電話號碼記下來嗎？」

　　她說好，我給了她名字和電話號碼，再教她該怎麼說。這時候我突然想到，她可能有辦法進埃博爾的公寓。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希望和她一起進埃博爾的公寓，但是總比進不去的好，於是我問她自從案子發生之後她有沒有進去過埃博爾的公寓，她說沒有。「我沒有鑰匙，」她說，「而且門口的警衛說，警察嚴禁任何人進去。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讓我進去。怎麼了？」

　　「沒事，」我說，「只是問問。你會打那些電話嗎？」

　　「我馬上打。」

　　八點多的時候，我出現在埃博爾．克羅住的大樓門口。看門的警衛我沒見過，所以我假設他也沒見過我。他看起來就像阿斯提德一樣兇猛，我希望不必在他肩頭給他一槍鎮靜劑。

　　那把槍還在身上，只是我沒拿在手上，而是放在手提箱裡，除此之外裡面還有我的作案工具：一副掌心掏空的橡膠手套，那雙太寬的彪馬鞋。我腳下現在是一雙矮筒的黑皮鞋，鞋底也是皮的，穿起來不怎麼舒服，但是總比彪馬鞋或休閒鞋更配我的深色西裝和條紋領帶。

　　「雷福倫特．羅登巴爾。我要找１１Ｊ的波莫倫斯太太，她在等我。」

　　第20章

　　「他有歐洲人的風度，」波莫倫斯太太說，「總是面帶微笑，會和你聊一兩句。他怕熱，有時候看他走路的樣子就知道他腳痛，但是你絕不會聽到他抱怨，不像我認識的一些人。」

　　我在隨身筆記本上寫下「非常紳士」，「從不抱怨」。抬頭看的時候，我正好看到波莫倫斯太太在偷偷地瞄我。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我，這似乎快讓她發狂。我顯然是誠懇的布魯克林牧師，傑西卡．加蘭德先前已經打電話告訴她，我會來為埃博爾．克羅的頌詞收集一些他的生平資料。她沒有想到我就是「斯蒂廷納的兒子」，昨天才和她一同搭電梯下樓。但是如果我是圓石丘的雷福倫特．羅登巴爾，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眼熟？

　　我們坐在厚承的椅子上，她小小的公寓裡塞滿了家具，而且到處擺著孫子的照片和一些小雕像。大概有二十分鐘她都在讚揚死者和數落生者，大樓裡其他的鄰居一一被她譭謗了一番。

　　她孤單地活著，真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她的老公摩爾現在正在天堂的成衣廠辛勤地當裁縫。

　　我謝絕了第二杯咖啡。我起身要走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謝謝你的幫忙，」我真心向她道謝，「希望在追悼式上能見到你。」

　　她陪我走到門口，向我保證她一定會到。「我很想聽聽你是不是會用到我告訴你的話。」她說，「上面的鎖也要開。對，就是這樣。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斯蒂廷納的兒子？」

　　「你認識他？」

　　我搖頭。「已經不止一個人告訴我，我們長得很像。」

　　我走出來之後，她把門關好又上了鎖。我沿著走道來到埃博爾的門口，挑開自動鎖，走進他的公寓。裡面的東西就像我走的時候一樣，當然現在暗了一些，因為沒有白天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來。

　　我打開電燈，平常如果沒有拉上窗簾，我一定不會這麼做，但是靠路的這一面，離得最近的房子也在河的對岸，誰會看得到我？

　　我四處翻看了一下，而不是像前一天那樣全面大搜查。我查看了一下臥室的衣櫥，又看了一次雪茄盒，然後又翻了書架，不是想找什麼，只是想找書看。

　　現在我只想看那本羅伯特．帕克的小說，我想知道斯賓塞這老傢伙又幹了什麼事，他跑步顯然不需矯正鞋墊，舉重也不會得疝氣。但是要在這裡找一本輕鬆的小說似乎要比發現一枚V鎳幣還難，其他看起來好像很有趣的書對我來說也不怎麼有趣，因為我看不懂德語，法語或是拉丁語。

　　最後我決定看看叔本華的《悲觀主義研究》，悲觀這東西在我心裡一點也沒有。那是一本便宜的版本，埃博爾或先前的主人在上面畫了很多線，而且看到感動處還在書的空白處上畫了一些零星的驚嘆號。

　　「如果一個人開始去恨他所遇到的所有可惡之人，那他就沒有力氣去做其他的事。但是如果他輕蔑這些人，他可以毫不費力。」

　　我喜歡這些句子，叔本華的東西只要一點點就可以讓你想半天。我很想放點音樂來聽，但是現在開燈就已經夠危險了。

　　現在如果來一杯陳年的法國白蘭地一定不錯，可我還是選擇了牛奶。十點左右，我把客廳的燈關掉，然後走到臥室脫掉外衣。

　　他的床很整齊。我在想，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天早上，起床後一定是自己把床整理好的。

　　我把床邊的鬧鐘定在兩點半，然後爬進被子裡，關掉床頭燈睡著了。

　　鬧鐘把我從睡夢中吵醒，我不太記得夢見什麼了，好像是我到哪裡闖空門，鬧鐘的鈴聲到了夢裡竟然變成了警鈴聲。在夢裡我拚命想把警鈴按掉，最後終於從夢裡掙脫，把真正的鬧鐘關掉，這時鬧鐘已經響了好半天了。

　　太好了。我在黑暗中坐了幾分鐘，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希望沒人注意到這個吵鬧聲，我想甚至沒有人聽到。這些老大樓裡的隔音設備很好，我確定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又坐了一會兒後開燈穿上衣服。

　　這次我沒穿黑色的皮鞋。我穿上彪馬鞋，又戴上手套。

　　我走出埃博爾的公寓，順手把門閂的按鈕按上，這樣彈簧鎖在我關上門之後就不會鎖上。我沿著走道經過電梯走向樓梯間，然後下了七層樓到４Ｂ。

　　門縫底下沒有光，裡面也沒有聲音，門上只有一把鎖，你可以輕易地把它卸下來，拿到馬戲團當棉花糖賣。我進了門。

　　十分鐘之後我就出來了，再度把門鎖上，又爬了七層樓回到埃博爾的公寓，輕鬆地開門、關門、鎖門。我脫下彪馬鞋和身上的衣服，這次把床邊的鬧鐘定在七點，然後又回到床上。剛開始我睡不著，於是起床在衣櫥裡找到了一件浴袍穿。我突然發覺我平常吃得不夠多，於是走到廚房把剩下的黑森林蛋糕吃完，順便喝掉那一瓶牛奶，然後才回到床上睡覺。

　　鬧鐘響之前我就已經醒來了，很快地沖了澡，找到一把安全的刮鬍刀刮鬍子。在這屋子裡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滑進了一個老朋友剛剛放棄的生活，但是我沒讓自己想太多。我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喝完咖啡後。穿上衣服，然後又穿上那雙皮鞋，把彪馬鞋塞進手提箱，連帶我昨天找到的一本書。

　　電梯裡的服務員和門口的警衛看都沒看我一眼，他們先前雖然沒見過我，但是現在是早上一般人的活動時間，在這幢陳舊的大樓裡總會有房客──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偶爾讓陌生人過夜，然後在大清早把人趕走。

　　瑪麗琳．馬爾蓋特工作的美容院在第九大道與二十四街以北，隔壁有一家叫切爾西康芒斯的餐館。美容院的門當然是關著的，就像我的書店，外面是一扇鐵門，門上吊了一把掛鎖。我站在門口，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彈簧片把鎖挑開。

　　沒有人注意我。天氣不錯，看來會是美好的一天。我穿著正式，而且看起來顯然值得尊敬，看到我的人一定會以為我用的是普通的鑰匙。

　　開門也沒費什麼工夫，雖然多花了一點時間，但也不是特別困難。

　　我打開門，警報器開始響。

　　這種事不管在現實中還是夢境裡都會發生。昨天下午我來找瑪麗琳．馬爾蓋特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我已經四處看過，知道開關就在第一把椅子附近的牆上。我進了店裡之後就直接走到開關前，把刺耳的警報器關掉。

　　沒什麼影響，這附近的鄰居一定已經習慣了：店主只要打開店門警報器就會響，除非是三更半夜或是響太久沒人管，他們才會打電話報警，除此之外他們只會當它是正常現象而不會多管閒事。

　　再說哪個白痴會去偷美容院？

　　偷這一家只花了半個多小時。我離開的時候，裡面的東西還是保持原狀，唯一的例外是警報器，我沒有再打開，免得我出門的時候它又響。抽屜裡的錢我沒拿，裡面只有幾個硬幣和一些小額鈔票。

　　那把瑪麗琳用來指著我的槍我也沒拿，她果然把槍放回老闆的抽屜了，我讓它就留在原處。

　　我把手摸過的地方擦乾淨，橡膠手套跟我的服裝太不協調。出來之後我鎖上門，拉下鐵門，把鎖再掛回去。

　　卡洛琳的電話沒有人接，我想打電話給丹妮絲，想想又算了。我沿著第二十三街走，經過切爾西旅館，旅館外面的牌子上不是小兒科、足科醫生的名字，而是一些曾經在這裡下榻過的作家的名字──托馬斯．沃爾夫、狄蘭．托馬斯。我在第七大道向右轉，走進市區，偶爾會經過教堂，它們嶄新的裝飾就好像在慶祝這個季節。美麗的清晨，我對自己說，可能找不到比今天更好的一天為埃博爾．克羅舉行葬禮了。

　　當然我提醒自己，今天舉行的還不是真正的葬禮，真正的葬禮可能還得等一陣。但是只要今天的追悼式能照我希望的進行，或許能讓我的老朋友早點得到安寧，即使是靈魂上的而非肉體上的。我在他的屋子裡待了一個晚上，他就是在那間屋子裡被殺的，老實說我並沒有感覺到他不得安息的靈魂。我不是個敏感的人，有些人對這種事很敏感，如果在客廳可能會感覺到埃博爾的陰影就在身邊，就在地毯上哭喊著要復仇。雖然我感覺不到那些東西，但也不敢說它們真的不存在。

　　我走到第十四街的一家咖啡館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培根、煎蛋、柳丁汁、新鮮的烤麵包，還有一大壺咖啡。我買了一份星期天的《紐約時報》，把那些沒有人會看的部分丟掉，拿著剩下的部分走到華盛頓廣場。我坐在一條長椅上，對那些熱心地向我兜售東西的年輕人置之不理，他們要賣給我的無非是那些會改變人心情的時髦化學藥品。我看報紙，偶爾看看過往的人群。廣場上的鴿子、滑稽的灰松鼠、爬單槓的小孩、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玩飛盤的青少年、要錢的乞丐、走路搖搖晃晃的醉漢，下棋的人、在一旁觀棋並搖頭咋舌的人，以及那些無視禁止標誌、隨處遛狗讓狗隨地大小便的人。毒販叫賣著貨品，就和賣熱狗、冰淇淋、義大利冰品、氫氣球和素食點心的小販一樣。我一眼看到了我心愛的小販──一個黑人，他在賣一種很大個、黃色、全身毛茸茸、嘴巴是橘色的鴨子，那是我見過的最蠢的東西，但就是有人在買，我實在想不出來為什麼。

　　我從公園走去搭乘地鐵，一點半左右到了圓石丘，二十分鐘之後到了救世主教堂。我見到了傑西卡．加蘭德和她的同居男友，他叫克萊．梅里曼，是個手長腳長的傢伙，全身上下只有骨頭，笑的時候只看到他的兩排牙齒。我告訴他們我的計畫，他似乎有點跟不上，但傑西卡馬上就明白了，她畢竟是埃博爾的外孫女，不是嗎？

　　我看了一下追悼式的場地後，告訴她要怎麼安排座位──我假設他們不會一進來就搶位子。然後我要她和克萊去迎接客人，而我自己就到大廳後面一間像是牧師書房的房間等著。

　　兩點半，管風琴的音樂響起，這時客人應該都到了，但是會遲到的人還是會遲到，所以追悼式晚了十分鐘才開始。我在牧師的書房裡消磨這十分鐘，來回踱步，也許就像牧師在布道前的預演。

　　時間終於到了，我從手提箱裡拿出兩本書，然後又扣上手提箱，把它留在房間的一個角落。我沿著走廊走到眾人聚集的大廳，穿過主廳旁邊的通道，登上一個兩尺高的檯子，在講桌前站定。

　　我看著所有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第21章

　　「大家好，」我說，「我叫伯納德．羅登巴爾。我和各位一樣，今天來到這裡是因為埃博爾．克羅，我們的朋友或鄰居上個星期在自己家裡被殺。我們大家聚集在這裡，就是為了向他說最後的幾句話。」

　　我的目光巡視了一遍聽眾，當中有很多我不認識的面孔，我猜年紀大一點的應該是埃博爾的鄰居，年齡小一點的是傑西卡在圓石丘的朋友。我認出了一些人：波莫倫斯太太坐在第二排，為我看腳的好心醫生就坐在她後面一排，雷．基希曼坐在左邊，他旁邊是個皮包骨的年輕人，前額很大，沒什麼下巴，想來他就是喬治．愛德華．馬爾蓋特。他的耳朵沒有比其他人的長，他也沒有真的抽動鼻子，不過也不難看出為什麼他們叫他兔子。

　　他的姐姐瑪麗琳就坐在右邊第一排，她穿得相當樸素，黑色的裙子，灰色的上衣。雖然在教堂裡，她看起來還是像個妓女。那個坐在她旁邊，看起來笨拙的圓臉男人一定就是哈倫．瑞斯。

　　丹妮絲和卡洛琳一起坐在最後一排，卡洛琳穿著西裝外套，丹妮絲上身穿著毛衣，我看不到她是穿褲子還是穿裙子，她沒穿套裝也沒有面帶微笑。

　　傑西卡．加蘭德以服喪者的身分坐在前排中間，克萊．梅里曼坐在她的左邊。真可惜，我們得在這種悲傷的場合見面，我心裡想，埃博爾當初早該找一天晚上把我們都邀到他那裡的──克萊、傑西卡、卡洛琳和我四個人，我們可以一邊享用他的甜點一邊聽他說戰爭時期在歐洲的故事。很奇怪，他竟然從未提到他的外孫女。

　　三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坐在右邊第三排──靠中間走道的那一位，個子很高，頭頂有點禿，鼻子很長，嘴唇很薄：坐在他旁邊的那一位，看起來是三個當中最老的，六十出頭，肩膀很寬，頭髮和鬍子都白了；第三位坐在靠旁邊的走道上，個子較小，比較瘦弱，酒糟鼻上戴了一副厚重的眼鏡。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但是相當確定他們是誰。我把目光停在坐在中間的那位白髮先生身上，直到他也看著我。他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但是他明顯地點了一下頭。

　　在第二排的另一頭，坐著一個我認識的人，橢圓形的臉，剪得短短的小鬍子，斑白的頭髮，小眼睛小鼻子，我見過他一次。傑西卡當然知道要安排他坐那裡，因為赫伯特．富蘭克林．科爾卡農誠心地在衣領上別了一朵康乃馨。

　　看到花，我心虛了一下。因為有太多事要做，最後我還是忘記在花店關門之前去買花。我原本想，進入關了門的花店只是小事一樁，但是想想這個時候為了這種小事冒險，太不值得了。總之，我已經向大家自我介紹了，所以科爾卡農知道我是誰。

　　「我們知道，我們的好朋友生前專門買賣偷來的東西，」我開始說，「但是他有另外的專長，他愛好哲學。埃博爾．克羅特別喜歡斯賓諾莎的作品，今天我就在這裡簡短地唸一兩段紀念他。」

　　我拿出那本我當初送他的精裝書，星期五我從他的公寓帶走，昨天晚上放進了我的手提箱。我唸了從《情緒的起源和特質》那一章節摘選出的兩小段，內容相當枯燥，聽眾看起來不是很專心地在聽。

　　我把書合起來放在講臺上，拿出我帶來的第二本書，那是我昨天晚上從埃博爾的書架上挑出來的。

　　「這本書是埃博爾的，」我說，「托馬斯．霍布斯的選集。在《關於政府與社會的哲學基礎》這一章中有一段他畫了線：共同恐懼的起因，部分在於人類天生的共同特質，部分在於人類對傷害有共同的意願。我們既無法向他人，也無法對自己保證最起碼的安全；只要看看我們的軀殼，想想它有多脆弱，一旦身體毀滅了，它曾有的力量、精神和智慧也會隨著毀滅；想想看，即使一個最軟弱的人也可能輕易地殺死一個最強壯的人。因此人沒有理由相信自己的力量，認為自己天生就勝過別人。你可以對付別人，別人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付你。」

　　我跳到另一個有記號的段落。「接下來是《大海怪》中的一小段：在人的特質中，我們找到三個為什麼會爭吵的原因。第一，競爭，人因為利益而變得有攻擊性；第二，缺乏自信，人因為自身的安全而變得有攻擊性；第三，追求名聲，人為了聲譽變得有攻擊性。」

　　我把霍布斯的書和斯賓諾莎的書放在一起。「埃博爾．克羅就是因為利益被殺的，」我大聲說，「殺他的人就在這裡，在這個大廳裡。」

　　我的話產生了作用，所有人似乎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我看著丹妮絲和卡洛琳，她們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是我的話也對她們發生了作用，她們彼此坐近了一些，就好像這戲劇性的一刻讓她們忘記了對彼此的厭惡。

　　「埃博爾是因為一個鎳幣被殺的，」我繼續說，「每天都有人為了微不足道的小錢殺人，但是這個特別的鎳幣可不是微不足道的小錢，它值二三十萬美元。」大家又喘了一口氣。「星期二晚上埃博爾拿到了那個鎳幣，十二小時之後他就被殺了。」

　　我簡短地告訴在場的人有關那五個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的故事。「其中有一個鎳幣原本在某人的保險櫃裡，這個人住在切爾西一幢由馬房改建的房子裡。他和他太太原本打算在外面過夜，第二天才回家。星期二他們離開之後，有兩個小偷從天窗闖入，洗劫了這幢馬房。」

　　「我們沒有拿什麼鎳幣。」大家回頭盯著說話的兔子馬爾蓋特。「我們根本沒拿什麼鎳幣，」他又說了一遍，「我們沒有打開保險櫃。我們確實看到了保險櫃，但是怎麼敲撞也打不開，我不知道什麼該死的鎳幣。」

　　「好了，兔子。」我說。

　　「而且我們也沒有殺人，我們沒有傷害任何人。我們進去的時候根本沒人在家，我不知道什麼該死的凶手，還有鎳幣。」

　　兔子跌坐在椅子裡，雷．基希曼在他耳邊說了什麼，他頹喪地垂下雙肩。我不知道雷對他說了什麼，有可能是說他已經在上帝和眾人面前承認自己犯的罪了。

　　「沒錯，這是實話，」我說，「第一批小偷兔子馬爾蓋特和哈倫．瑞斯，」──哈倫聽到自己的名字有沒有嚇一跳？──「只偷了東西，砸了房子。他們離開之後，第二個小偷進來了，這個小偷比馬爾蓋特和瑞斯要專業，技巧也好得多，他直接找到了保險櫃，打開並取走了一對耳環、一塊名錶和一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他直接把東西帶到了埃博爾那裡託他轉賣。」

　　我沒有提到我們賣了耳環、手錶，拿了現金。沒有必要告訴眾人這麼多細節。

　　「當第二個小偷把保險櫃裡的東西交給埃博爾．克羅的時候，鎳幣的主人和他的太太回家了。他們改變了計畫，小偷們當然不知道。他們回到家，發現家裡就好像蠻族入侵羅馬之後的慘狀。他們不小心又碰上了另一場偷竊，這次精采多了，那位先生和他太太被打昏並被綁了起來。當他恢復知覺想辦法給自己鬆綁之後，發現他太太死了。」

　　我看著科爾卡農，他也看著我。他面無表情，我可以感覺到他恨不得現在就離開，隨便到哪裡都行。我想他已經猜到今天下午他沒有機會買回他的鎳幣了，他的樣子就像在電影院裡看到一部爛片，想走，可又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鎳幣的主人當然打電話報警了。警方給他機會指認第二個小偷，但是他說沒見過這個人。後來他指認出第一批小偷中的一個。」

　　「這明明是陷害，」兔子馬爾蓋特大叫，「他從來沒見過我，他騙人！」

　　「我們就當這是弄錯了。」我說，「那位先生當時壓力很大，他失去了老婆，家中又被洗劫，還有一枚價值不菲的錢幣不見了。」

　　「這裡就有件有趣的事，」我邊說邊看著科爾卡農，「他沒有向警方提到這枚鎳幣，他隻字不提。通常如果遭竊，你一定會向警方申報所有的失竊物，以便跟保險公司要錢。但這事在這裡不重要，因為這枚鎳幣沒有上保險，而這其中有個很好的理由：這位先生沒有合法的擁有權。」

　　「夠了！」是科爾卡農的聲音。他嚇了我一大跳。他沒有對著眾人繼續說什麼，而是站起來瞪著我。「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被騙到這裡來，我從來不認識克羅先生。我是被人騙到這裡來的。我確實沒有向警方申報遺失了一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也沒有買保險，因為有一個比你先前所說的更好的理由：我從來就沒有那樣一枚錢幣！」

　　「我差點也這樣以為，」我承認道，「但是我知道你有一枚。我原本以為它可能是假的，所以我追查了一遍那五枚鎳幣，想知道你買的是哪一枚，但是發現五枚都還在原本的地方：四枚收藏在博物館裡，一枚是私人收藏。而且最後這一枚流通過，所以很容易和其他四枚區分開。那絕不是我從你保險櫃裡拿走的那一枚。」

　　又是眾人的喘息聲。我已經露了馬腳，現在所有的人都知道第二個進去偷的人是誰了。算了，這種事總是會發生。

　　「但是我仔細看過那枚鎳幣，」我繼續說，「我不相信那是假的。所以我請博物館的人再檢查一次他們的錢幣，其中有三個博物館告訴我，他們的錢幣沒問題。謝謝他們！」

　　「第四個博物館發現他們櫥窗裡的是假的。」

　　我看著那三位穿深色西裝的先生。坐在靠邊的走道上，有酒糟鼻，戴厚重眼鏡的那一位就是米羅．拉克斯先生，他知道我給他的暗號。「那是一枚不錯的偽造品，」他說，「本來是一九〇三年的鎳幣，上面的『０』被磨掉了，焊上去一個『１』。手工很好，來參觀的人看了絕對想不到那是假的，但是你也絕對沒辦法把它當真品賣。」

　　那位白髮的老先生清了一下喉嚨。「我是戈登．魯斯蘭德，」他自我介紹，「當拉克斯先生向我報告這件事的時候，我立刻就親自去看了一下。他說得對，那枚鎳幣是不錯的偽造品，但是仔細看，仍然看得出來。那不是我用畫從巴爾的摩換來的那一枚，那一枚是真的。當初我雖然知道他們不可能拿一枚假的給我，但還是請人用X光檢查了一下，是真的。櫥窗裡的那一枚不需要用X光，用肉眼就可以看出來是贗品。」

　　「知道之後你怎麼辦的？」

　　「我到館長家找他談。」他說。坐在他另一邊的那位個子瘦小、鼻子很長的先生似乎在位子上又縮小了一些。「我得知霍華德．皮特曼有了困難，」魯斯蘭德先生繼續說，「他打了一場離婚官司，而且在投資上損失了不少錢。我只是不知道情況有這麼糟，不然早就伸出援手了。」他皺了一下眉頭，「幾個月之前他想辦法要自己解決，於是偷換了那枚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然後把我們最重要的珍品以極低的價錢變賣了。」

　　「我賣了兩萬美元，」霍華德．皮特曼顫抖地說，「我一定是瘋了。」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科爾卡農說，「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

　　「如果這位先生買了那枚鎳幣，」皮特曼說，「那一定不是從我這裡買的。我把鎳幣賣給一個在費城、名聲不怎麼好的錢幣商，他可能賣給了這位科爾卡農先生，或者先經過其他人的手，我不清楚。我可以把那個商人的名字給你，雖然我寧可不說，因為他一定不會承認有這件事，而且我也沒辦法證明他從我這裡買了那個鎳幣。」他的聲音破了。「我很想幫忙，」他說，「但是我不知道我現在還能做什麼。」

　　「我必須再聲明一次，」科爾卡農說，「我不認識什麼在費城、名聲不怎麼好的錢幣商，就連名聲好的我也不認識幾個。我當然知道有聲望的魯斯蘭德先生，因為他是美國國際錢幣美術館的創辦人，又是自由鐘鑄幣廠的老闆，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他本人，更沒見過他的屬下。」

　　「那你昨天為什麼打電話給山姆．威爾克斯？」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山姆．威爾克斯在瑞登豪斯廣場附近有一間辦公室，」我說，「他專門買賣錢幣和徽章，是個可疑人物，此外，你昨天打電話到他家，還留了姓名，又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你也打了一個電話到美國國際錢幣美術館。你從家裡打的這些電話，而長途電話都有記錄。」

　　確實會有記錄，科爾卡農看著我，腦子裡大概在想他又沒打這些電話，怎麼會有記錄。他隨時可能想到他被拐騙到了麥迪遜大道和第七十九街的轉角，甚至可能猜到他不在家的時候有客人到過家裡了，但是現在他似乎寧可否認一切。

　　「我沒有聽說過威爾克斯這個人，」他說，「我既沒有打電話給他，也沒有打電話到美術館。」

　　「伯尼，這到底有什麼關係？」是雷．基希曼的聲音。我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多少。「如果克羅真的因為那枚鎳幣被殺，好吧，我可以理解。但是誰在乎那枚鎳幣是怎麼進保險櫃的？克羅是在那枚鎳幣離開保險櫃之後才被殺的。」

　　「啊，」我說，「很明顯的是，沒有人知道那枚鎳幣原本在保險櫃裡，除了第三個小偷之外。」

　　「第三個什麼？」

　　「兔子馬爾蓋特和哈倫．瑞斯根本不知道有鎳幣這回事，」我繼續說道，「他們只知道科爾卡農夫婦要出遠門，而且要在外面過夜。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旺達．科爾卡農固定到一家美容院做頭髮。兔子的姐姐瑪麗琳就在那裡做事，真的是好工作。過去一年半，她的顧客中有八個在出遠門或出去度假時家裡遭竊，這八件竊案的作案模式都一樣，小偷動作粗暴，能偷的就偷，不值得偷的就砸爛，天生的破壞狂。瑪麗琳只要豎起耳朵注意聽她的客人什麼時候要出遠門，再把消息告訴她弟弟就夠了。把牛奶和報紙的訂購停掉，甚至在家裡裝個電燈定時開關有什麼用？如果幫你做頭髮的年輕小姐家裡有個小偷弟弟的話。」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故意不往瑪麗琳的方向看。我的眼光突然和卡洛琳接觸。「旺達如果帶狗到同一條街的狗美容院為狗洗澡，偶爾會到我的店裡來晃一下，」我最好不要把卡洛琳扯進去，「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剛好提到要帶狗到別的地方配種，所以就像兔子和哈倫一樣，我也有內線消息，我知道科爾卡農要在外面過夜。但是第三個小偷不知道這件事，他遇到了科爾卡農夫婦回家。自從我知道有第三個小偷之後，就常想到《麥克白》裡的第三個凶手。有很多研究莎士比亞的學者對這第三個凶手很感興趣，因為莎士比亞對此提到不多，證據很不全。但是有一派學者認為，事實上麥克白自己就是第三個凶手。」

　　全場鴉雀無聲。

　　「這是從我潛意識裡浮現出來的線索，」我說，「但是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把一切拼湊出來。第三個小偷不可能有內線消息，否則他不會在那天晚上撞見科爾卡農夫婦回家。還有一個可能，某個人湊巧從天窗進去，在屋子裡逗留，然後殺人。這個可能性太小了。我的潛意識不斷地想告訴我一些東西，最後我終於把一切拼湊起來。不管莎士比亞筆下的第三個凶手是不是麥克白，但是第三個小偷就是赫伯特．富蘭克林．科爾卡農。」

　　他站起來大喊：「你瘋了！根本是胡說八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偷了自己的東西，從自己的保險櫃偷了一枚根本不存在的錢幣。」

　　「不是。」

　　「那是……」

　　「第三起竊案根本沒發生，」我說，「兔子和哈倫偷了所有能找到的東西，我從你的保險櫃拿走了三樣東西，這就是你所有被偷走的東西。根本沒有第三起竊案，也沒有第三個小偷，更沒有人在你家裡逗留、把你打昏並綁起來。是你殺了自己的老婆。」

　　第22章

　　一時之間沒有人開口。科爾卡農最後對大家說我瘋了。「為什麼我們要在這裡聽他胡說？」他大聲說，「這個人剛剛也承認自己是個小偷，而我們坐在這裡聽他隨便控告別人偷竊、殺人，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我已經聽夠了，我要離開這裡。」

　　「如果你現在就走，就會錯過點心。」

　　他的鼻孔賁張，準備離開座位。突然有一隻手拉住他的胳膊肘，他轉身和雷．基希曼四眼相對。

　　「且慢，」雷對他說，「為什麼不先聽聽伯尼要說什麼？說不定很有趣。」

　　「把你的手拿開，」科爾卡農像狗一樣大吼，「你以為你是誰？」

　　「我想我是警察，」雷友善地說，「而伯尼認為你是殺人凶手。如果他真的認真思考過那些線索，我們就應該聽聽他怎麼說。」

　　我該怎麼說？「有一件事科爾卡農先生說對了，」我說，「我是個小偷，更確切地說，我是一個想要戒掉偷竊這個壞毛病的舊書商，不是警察。調查科爾卡農謀殺他太太這件案子是警察的工作，但是也許我可以告訴他們該從哪裡下手。從他的財務狀況開始調查該是不錯的選擇。科爾卡農夫婦生活富裕，他們有不少值錢的東西，但是有錢人也和我們其他人一樣，會有財務困難的時候。

　　「有一件事讓我很懷疑，當我打開牆上的保險櫃時，發現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塊手錶、一對耳環，一枚稀有的錢幣，加上一大堆文件。家裡有這種隱藏式保險櫃的人通常會儘量使用保險櫃，特別是又養了惡犬，他們通常相信自己的房子牢不可破。昨天我打了幾個電話，得知科爾卡農先生已經賣掉一些他最近幾年來買的錢幣。」

　　「這不能證明什麼，」科爾卡農說，「一個人的興趣會改變，我可以賣掉一些東西，再買別的。」

　　「也許，但我不這麼認為。你冒險做了幾筆投機生意──你的保險櫃裡有些股票，那些股票最近大跌，你顯然賠了不少錢。不僅如此，我相信買那枚鎳幣你付了不止兩萬美元，你一定付了比皮特曼先生收到的兩萬美元還多，而且當初有人要把鎳幣賣給你的時候，很可能你已經付不起了。但是你非得到那枚鎳幣不可，因為你的貪婪。根據斯賓諾莎的說法，貪婪也是一種瘋狂。

　　「你買那枚鎳幣的時候，正是你在籌措現金償還其他債務的時候，然後你帶著狗去配種──又是一筆很大的開銷，雖然很可能在阿斯提德生小狗之後就賺回來了。你很快又回到紐約，沒有留在賓夕法尼亞過夜。你和你太太很可能在劇院裡有過爭執，或者是在稍後吃晚飯的時候，這些只要警察花點工夫就可以打聽出來。

　　「那不是很重要。你們夫妻倆回到家，發現家裡顯然有小偷光顧了。也許你原先就計畫賣掉一些值錢的東西，現在那些東西全被偷了，也許你保了低價的險，可能沒有想到要提高銀器的保費，不過一般也很少有人會這麼做。現在小偷在一夜之間把你的財產洗劫一空。

　　「而你的太太也許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了些尖酸的話令你無法忍受，或者你剛好想到保險櫃裡還有一張你們夫妻投保壽險的保險單，你們當中如果有一個死了，另一個可以領五十萬美元保險金。如果是意外死亡，保險金加倍，保險公司大都接受謀殺是意外事故，雖然謀殺案通常都是有目的而且是蓄意的。這實在有點矛盾，你不這麼認為嗎？或許你開始動手打她時是因為憤怒，但是之後你想到有機會可以賺一筆，看到零亂的屋子時馬上就想到這正是最好的煙幕。真相要等到你認罪時才會大白，而且你很可能會認罪，因為外行人通常最後都會認罪。科爾卡農先生，你就是外行人。在貪婪方面你可能很專業，但論及謀殺你還很外行。」我預計他會在警察局認罪，而不是在眾人面前，但是他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暗，我決定暫停一下給他點時間，看他要怎麼做。

　　他嘴唇顫抖，然後額頭上的肌肉也動起來。「我不是有意要殺她的。」他說。

　　我看著雷，雷也看著我，他的嘴角泛著笑。

　　「我揍了她一下，那是意外，真的。她不停地抱怨嘮叨，就像個潑婦。她是因為我的錢才嫁給我的，這是眾人皆知的祕密，可是我現在手頭有點緊……」他嘆了口氣，「我只撞了她一下。如果那隻狗當時在場，我根本別想碰她，牠可能會咬斷我的手臂。我只撞了她一下，她就倒地不起。她的頭一定是撞到了地板上的什麼東西。」

　　很好，我們又多知道了一些細節。我看過那些照片，那個女人死的時候被揍得遍體鱗傷。就讓科爾卡農暫且避重就輕，等到了警察局，他們就會讓他招供。

　　「然後我試著檢查她的脈搏，才發現她已經死了，」他繼續說，「那時候我想，我也完蛋了。然後突然又想到，何不把這個也推給小偷，於是我就把她綁起來，又狠狠地敲了自己的頭。要打傷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還是辦到了。一切都準備好之後，我就打電話報警。我剛開始以為他們一定會盤問我，直到我崩潰為止，但是他們只是看了一下屋子，知道房子被小偷洗劫了，顯然就滿意了。」

　　雷把眼睛轉向天花板。我猜他的同事可得有一番解釋了。

　　「但是我沒有殺埃博爾．克羅。」科爾卡農憤憤不平地說，「這就是你們今天的目的，不是嗎？一個贓物買賣商的謀殺案。我從來沒見過埃博爾．克羅，我甚至都沒聽過這個名字，我沒有殺他。」

　　「人確實不是你殺的。」我同意他的話。

　　「我不知道我的錢幣在他那裡，我一直以為在你手上。」

　　「沒錯，我知道你確實這樣認為。」

　　「我一直以為鎳幣在你手上，這也是我今天到這裡的原因。該死，那你為什麼說我殺了埃博爾．克羅？」

　　「我沒有。」

　　「可是……」

　　我掃視了一遍所有聽眾，他們非常專注地在聽。我的目光落在凶手身上，他的臉上和其他人一樣充滿了好奇。

　　「原本我也以為，如果你認為殺了埃博爾就可以拿回錢幣，很可能就是你殺了他。我知道今天下午你打算殺了我，而不是要付我一萬兩千美元買那枚鎳幣。但是你不知道埃博爾拿了那枚鎳幣，你也不可能知道。」

　　「除非埃博爾告訴他，」卡洛琳開口說，「也許埃博爾想把錢幣再賣給他。」

　　我搖頭。「還不到那個階段，」我說，「他可能會在將這個損失提報給保險公司之後，先試著和保險公司接觸，但是埃博爾還不知道那枚錢幣沒買保險，也沒想到要把錢幣賣回給失主。

　　「我的第一個想法也是埃博爾找了可能的買主來看那枚鎳幣，而且他錯估了那個人的為人，以至於惹上殺身之禍。但是埃博爾一開始真的會這麼做嗎？」

　　我搖搖頭。「不會，」我自問自答，「埃博爾剛拿到一枚價值六位數的鎳幣，那是他從一個小偷手上接過來的，小偷也是從一個不知名的人家裡偷來的。埃博爾在轉賣那個鎳幣之前，一定會先想辦法確定真假。即使肉眼檢查之後幾乎可以確定那個鎳幣是真的，他也不會冒這個險。魯斯蘭德先生是從一個有名的博物館接手那個鎳幣的，但他還是非常小心地用X光鑑定了真假。我相信埃博爾對一枚來路不明的錢幣也會同樣小心。

　　「埃博爾那時候就說，他第一步要知道它的真假。他說要是時間合適，他不必離開住的大樓就能確定鎳幣的真假，我當時以為他是說可以找到一個專家到他那裡鑑定，而專家在將近午夜的時間不可能到家裡來。

　　「但是這不是他當時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說大樓裡有人可以幫他鑑定。我剛開始以為大樓裡就住了一個專家，後來又放棄了這個想法。我想埃博爾絕不會讓一個專家知道他手上有那麼一枚鎳幣，一九一三年的V鎳幣太稀有，太珍貴，這方面的專家大都是正直的人，不可能會鑑定一枚偷來的錢幣，更不可能保持沉默。

　　「不，埃博爾需要的不是專家的意見，他需要的是X光。」

　　我又掃視了一遍聽眾，凶手仍然面不改色。我開始有點懷疑自己的推論，但是卡洛琳一個勁地點頭，她顯然知道我的想法。

　　「到哪裡才能照X光？實驗室？醫院的急診室？放射科？去這些地方你都得離開大樓。但大樓裡確實有一個牙科診所──吉克醫生，根管治療是他的專長。」

　　「沒錯，」波莫倫斯太太證實說，「找他看牙不會痛，但是收費貴得嚇人。」

　　「他們的收費都很高，吉克醫生沒比其他人多要。」另外一個人說。

　　「埃博爾有假牙，」我說，「所以我想他不需要吉克醫生的服務。也許他們有私人交情，他可以借用儀器。但他既不是吉克醫生的病人，和這位鄰居似乎也沒有私人交情。

　　「總之，埃博爾和大樓裡的某人有工作上的來往，而且那人還擁有X光儀器。你們知道埃博爾有腳痛的毛病。我不清楚他有沒有摩頓腳，但是他常常腳痛，而且體重過重更加重了腳的負擔，只要看看他衣櫥裡的鞋子你就知道了。每一雙都是特別訂做的，鞋底不同，而且還有各種奇怪的配件，都是在普通鞋店買不到的。」

　　我看了凶手一眼，他不再沒有表情，眼中似乎閃著驚恐。因為他的山羊鬍擋住了，我不確定他的嘴巴是不是在顫抖。

　　「埃博爾是默里．法因辛格的病人，而且是常客。」我繼續說，「他既不跑步也不跳舞，但是從病歷可以知道他常常去看腳，他在被殺的那天早上就和醫生有約。」

　　「胡說八道！」法因辛格大喊，「哪有什麼約？他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朋友，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到這裡來。我是來參加追悼式而不是來受審問。他死的當天和我沒有約。」

　　「有趣，你的門診名冊和病歷卡上都有登記。」這些是今天清晨才登記上去的，但是有什麼關係？「這不是他第一次借用你的X光儀器用於非醫學的用途，不是嗎？」

　　法因辛格聳聳肩。「也許。他有時會過來問是否可以借用一下儀器，他既是病人又是朋友，我當然不在乎讓他使用。但是那天早上他沒有來，如果來了，我也沒有注意到。我沒有殺他。」

　　「當然不是那天早上。你一直等到吃午飯的時間，候診室沒人了，你才上樓。當然他想都沒想就讓你進去了。你告訴他想看看那枚鎳幣，他便讓你看了。你殺了他，然後取走了鎳幣。」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我又不需要錢。現在我的診所生意比以前好得多，再說我又不收集錢幣，我有什麼理由要殺他？」

　　「貪婪，」我說，「就這麼簡單。你不收集錢幣，也不需要是收集錢幣的人才會知道那枚一九一三年V鎳幣的價值，每個人都知道。你的診所生意好，正好讓你嘗到生活富裕的滋味，這是你在替我量腳的時候親口對我說的。」我想到我的那雙矯正鞋墊最後會怎樣。訂單已經送出去了。但是如果我的醫生被控殺人且最後進了鐵窗，它們要怎樣才能到我腳上？

　　不管了！「斯賓諾莎給了我們答案，」我說，然後順手打開書，翻到我做記號的地方，「當我們看到別人喜愛一樣東西且從中獲得喜悅，就相信自己也必定喜愛那樣東西，並且能從中獲得喜悅；但是我們假定想像中的喜悅會被別人的喜愛所破壞，就必得竭力去防止他擁有那樣東西。」我合上書，「換句話說，埃博爾那麼重視那枚鎳幣，激起了你強烈的佔有慾。你殺了他，拿走了鎳幣。」

　　「你沒有辦法證明，」他說，「你不能證明任何事。」

　　「那是警察的工作，但我想他們不會有什麼困難。你不只拿走了鎳幣，還拿走了其他我從科爾卡農那裡偷來的東西：一對祖母綠耳環和一塊皮亞傑手錶。如果他們在你的診所找到那些東西，我一點也不會驚訝。比如說，在你上了鎖的中間抽屜裡，」

　　他瞪著我。「是你把它們放進去的！」

　　「我怎麼會這麼做？你從埃博爾那裡拿走的還不止這些，你還拿走他的鑰匙，以便離開的時候可以把門鎖上，這樣就能延遲屍體被人發現的時間，還可以掩飾你的行蹤。我想你應該夠聰明，已經把鑰匙處理掉了。」

　　「沒錯。」他說漏了嘴，然後拚命搖頭，「我沒有拿什麼鑰匙，」他狡辯，企圖隱瞞，「我沒有殺他，我沒拿什麼鎳幣，也沒有拿什麼珠寶，更沒有拿什麼鑰匙！」

　　「你忘了把鑰匙處理掉，鑰匙和耳環、手錶都還在你的抽屜裡。」它們確實在抽屜裡，但鑰匙不是他拿走的那一串，可誰會知道？

　　好吧，他知道。「你想陷害我，」他說，「是你把那些東西放進去的！」

　　「鎳幣也是我放的嗎？」

　　「你不會在我那裡發現鎳幣。」

　　「你確定？如果警察來一次地毯式搜索，把所有東西都掀開來找，而且他們知道要找的是一個鎳幣，你百分之百確定他們找不到？好好想一下。」

　　他想了想。我猜我的話生效了，而且顯然他比我對警察能力做出的評價要高，因為在眾人還沒有意會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之前，他已經推開椅背，拔腿越過坐在他旁邊的女人，衝向門口。

　　雷迅速拔出槍，但是他坐錯了位子，在他和法因辛格之間還有其他人。大家一陣騷動，全站了起來。我原本可以讓他走，但是他能跑多遠？我拔出藏在外套下面的槍，大喊著要他站住。他不聽，我只好給這混蛋一槍鎮靜劑。

　　第23章

　　「現在我們最需要的就是來一杯愛爾蘭咖啡，」卡洛琳說，「所以最好是到麥克貝爾司去。」

　　麥克貝爾司位於第六大道和第八街過去幾個街區的地方。我們叫了一輛出租車。要從布魯克林叫一輛肯到曼哈頓的出租車不難，但是反過來，要讓一輛曼哈頓的出租車到布魯克林來可能就要費一番唇舌了，這再一次證明我們生活在一個不平等的宇宙。這也算新聞嗎？

　　所有的騷動都已經平息，英雄和俘虜也都退場了，這次的英雄是雷．基希曼和一群他打電話叫來幫忙的當地警察。他們有一群罪犯要逮捕──默里．法因辛格，赫伯特，富蘭克林．科爾卡農、兔子馬爾蓋特。差點忘了，還有瑪麗琳．馬爾蓋特、哈倫．瑞斯。

　　傑西卡和克萊邀請我們和其他人到她那裡去，但是我謝絕了，說好改個時間再去。我們和那三位費城來的先生也沒有多說話，看來霍華德．皮特曼不會被起訴，顯然他如果不偷牽老闆的牛，就是個一流的館長。我猜米羅．拉克斯會拿到一筆酬金。另外，只要鎳幣回歸原主，雷．基希曼就可以拿到一萬美元的酬勞。按通常的程序，那枚鎳幣必須作為證物充公，但是正常的程序還是可以稍作彈性處理，只要找對警察，給予適當的動機。戈登．魯斯蘭德已經同意提供適當的動機。

　　出租車經過布魯克林大橋。在一個這麼美麗的星期天，我們欣賞著美麗的橋上風光。我坐在中間，丹妮絲坐在我的右邊，卡洛琳坐在我的左邊，多幸福啊！我同時破了兩件謀殺案，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小偷，而不用擔心會被控告。現在我要去曼哈頓，一邊坐著女朋友，一邊坐著最好的夥伴，她們之間似乎已經停火，還有什麼比這更完美？

　　卡洛琳說得沒錯，愛爾蘭咖啡正是我們需要的，而且它真的恰到好處：濃黑香醇加上紅糖的甜味和愛爾蘭威士忌的香，最後上面加上厚厚一層手工打的白色鮮奶油，那不是從罐子裡擠出來，看起來像刮鬍子泡沫的東西。我們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我喊著：「今天晚上我們該好好吃一頓慶祝，我們三個，除非有人有其他的事。」

　　「該死。」丹妮絲說。我們圍坐在一張小桌子邊，桌上只夠放三個杯子和一個很大的菸灰缸，她差不多已經把菸灰缸填滿了，因為她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現在又弄熄了手上的那一根，把椅背往後一推。「我受不了了，」她說，「我不要再蹚這渾水了。你們兩個可以繼續談，我要回家看孩子了，免得他忘了我長什麼樣子。你們好好聊，你今天晚上會去我那兒？」

　　「我想大概會吧。」我說。

　　但她不是對我說，而是對卡洛琳說的。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很快點了一下頭。

　　「好吧。」丹妮絲說。她拿起皮包，吸了一口氣，一隻手撐在桌子上，傾身輕輕地吻了卡洛琳的嘴，然後兩頰緋紅地轉身大步離開。

　　有幾分鐘時間沒有人開口。最後卡洛琳用眼神招來服務員，點了一杯馬丁尼，我考慮也點一杯，但是我實在不喜歡馬丁尼，而且我的面前還有半杯愛爾蘭咖啡，大概也喝不完。

　　卡洛琳問：「伯尼，有幾件事我不明白，你怎麼知道瑪麗琳．馬爾蓋特和那些竊案有關？」

　　「我猜她認識科爾卡農的老婆。當她出現在我面前，從皮包裡拿出手槍對著我，說我是凶手的時候，她叫那女人旺達。原先我猜她們是朋友，可又是什麼樣的朋友？誰會叫自己的弟弟去偷自己朋友的家？而且不會那麼巧，兔子和哈倫會找到第十八街，恰恰還在沒人在家的時候。

　　「後來我到美容院找瑪麗琳，剛好聽到一個女人在講一些私人的事。我想到女人做頭髮的時候，什麼事都會告訴她的理髮師，於是又追查了發生在美容院附近且手法類似的偷竊案。」

　　「你今天早上溜進美容院，發現這些偷竊案失主的名字也在美容院的預約名冊中，是嗎？你為什麼要那麼做？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遭竊的人，問她們都在哪裡做的頭髮？」

　　「我也考慮過，但是那不能證明旺達也在那裡做頭髮，再說如果我沒有辦法在預約名冊裡發現其他的名字，還可以寫上去。」

　　「你是說假造證據？」

　　「我認為那是提供證據而不是假造證據，而且我很可能浪費幾個小時打電話，因為星期六晚上大部分人會出門。除了我是小偷，很自然會用小偷的方法解決問題之外，最重要的理由是想看看那把槍。」

　　「槍？」

　　「瑪麗琳拿來對準我的槍。我看到那把槍在抽屜裡，真的鬆了一口氣。她告訴我她已經把它放回去，但是如果我找不到，我會假設槍還在她的皮包裡，那我就得先提醒雷，要他注意在我掀她的底時不要讓她有機會拔槍。」

　　「我明白了。」

　　「卡洛琳……」

　　「你一定是想談丹妮絲的事。」

　　「我認為不是我想，而是我們必須，不是嗎？」

　　「該死，好吧，是不能避免。」她一口喝完馬丁尼，看看四周想叫服務員，但沒看到人，只好把玻璃杯放下，「好吧，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伯尼，我絕對不是有預謀的。」

　　「你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喜歡她？我從來就受不了她。」

　　「她也不曾為你瘋狂。」

　　「她向來看不起我，覺得我噁心，認為我是個矮冬瓜，而且全身狗臭味。」

　　「你以前說她瘦巴巴、行動笨拙。」

　　「好了，我錯了，行嗎？」

　　「怎麼開始的？」

　　「我也不知道，伯尼。」服務員剛好從旁邊經過，卡洛琳揪住他的衣角，把杯子塞到他手上。「非常緊急。」她對服務員說，然後又轉向我，「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我猜我們早就彼此吸引，對對方的敵意可能只是一種掩飾。」

　　「水門事件以來最佳的掩飾。」

　　「就是這樣，我和丹妮絲都感覺很奇怪。昨天，剛開始時我們只是強迫自己忍受對方。大概是氣氛的關係，我們倆都察覺到了。我起初不願承認，因為我知道我不想勾引她。第一，她是你的女朋友：第二，她不是同性戀。」

　　「然後呢？」

　　「然後她不斷挑逗，伯尼，你知道我的個性，我就是沒辦法拒絕誘惑。是她先勾引我的，所以……」

　　「丹妮絲勾引你？」

　　「是的。」

　　「我從來沒想到她是同性戀。」

　　「我想她不是。我認為她是個可以養隻貴賓狗的普通女人，但她現在想繼續和我上床。我想這不會是本世紀最偉大的愛情，如果這會破壞我們之間的友誼，我寧可放棄和她在一起。世界上女人比比皆是，但是我要到哪裡找另一個最要好的朋友？」

　　「別擔心，我沒事。」

　　「沒事？這事簡直太瘋狂了。」

　　「不要擔心，我和丹妮絲之間也不是什麼世紀愛情。幾天前我打電話給她，是因為我可能需要不在場證明。這個你不必告訴她，不過這是真話。」

　　「她早就知道了，她就是這樣告訴自己來為我們上床作辯護。」

　　「好了，那還有什麼問題？」

　　「你不生我的氣？」

　　「我還不完全清楚我該怎麼做，現在腦子裡只是一片混亂。你聽過那個故事嗎？一個人死了老婆，在葬禮上他幾乎承受不了這個打擊，他最要好的朋友把他帶到一邊，告訴他如何克服悲傷。」

　　「聽起來很耳熟，繼續說。」

　　「那個最要好的朋友對他說，他會克服一切悲傷，總有一天事情會過去。幾個月之後，他就可以再去約會，他會找到喜歡的女人，愛上她，和她上床，然後開始新的生活。這時這位悲傷的先生說：『是的，這些我都知道，但是今天晚上我該做什麼？』」

　　「哦。」

　　「我想，和瑪麗琳大概也完了。就算有人願意出錢保釋她，她也一定不會張開手臂歡迎我。」

　　「現在當然不會。你為什麼要把她丟進狼群？你不必這麼做，不是嗎？」

　　「不會有害處，對科爾卡農的案子有幫助，可以加強一些細枝末節的聯絡。」

　　「我還以為你會講小偷之間的道義。她和哈倫以及兔子也算是同行，我以為你不會把他們交給警察。」

　　「同行？你也看到他們在第十八街幹的好事了，他們根本不是小偷，而是土匪。我能為小偷這行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他們逐出這一行。」

　　她啜了一口剛點的馬丁尼，然後說：「不管怎麼樣，她看起來真的很廉價。」

　　「這倒是實話。」

　　「她那身紅黑的裝扮一定看起來很放蕩。」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儘管如此，」她很小心地說，「我知道她怎麼吸引喜歡她的那一類人。」

　　「哦。」

　　「我自己也喜歡那種類型的人。」

　　「我也是。」

　　「我當然不是只喜歡那種類型的人。」

　　「我也是。」

　　「伯尼，你不是在生我的氣吧？你不會恨我吧？」

　　「當然不會。」

　　「我們仍然是哥兒們嗎？」

　　「當然。」

　　「我們仍然是工作上的夥伴嗎？我還算是你的親信嗎？」

　　「算。」

　　「那就沒事了。」

　　「是的，沒事了；但是今天晚上我該做什麼？」

　　「好問題，」她站起來，「我知道我今天晚上要做什麼。」

　　「祝你有個愉快的夜晚！替我向丹妮絲問好。」

　　她走了之後，我想再點一杯愛爾蘭咖啡或是馬丁尼，或是其他什麼，但我實在不想再喝了。現在來一杯像埃博爾那裡的法國白蘭地的東西一定不錯，不過我猜他們這裡一定沒有。我付了賬還給了小費，決定去散步。

　　我原本沒打算走到華盛頓廣場，但是我的腳把我帶到那裡。我買了一根雪糕，外面是一層黏黏的東西，裡面是巧克力。我在想，明天我一定會像卡洛琳上次一樣，因為吃了太甜的東西整天倒胃口，管他呢，吃就吃了。

　　不知什麼原因，我沒辦法安靜地坐在固定的一條長凳上，我不斷換位子，每次都只坐幾分鐘。我看著那些攤販、醉漢、吸海洛因的人、年輕的媽媽、正在親熱的戀人、販毒的人、賣吃食的人，還有那些在人群中繞圈子喘著氣跑步的人。我看著小孩子，真的很懷疑他們哪來那麼多精力。

　　我仍然沒辦法安靜地坐下來，這一次我比那些小孩子更有精力，可是沒地方宣洩。過了一會兒，我又站起來，走過那些下棋的人。我穿著西裝，手上提著手提箱，腳上的鞋子太寬，而且我又有摩頓腳。這有什麼關係？

　　我把手提箱夾在腋下，開始慢跑。

　　………

　　要不是傑西卡．加蘭德出現在我的書店，手裡還拿著那兩本我在追悼會上唸的書，故事原本應該到此結束。她說她對道德哲學的書不是很感興趣，問我要不要收下那兩本書當做紀念。

　　「我只希望自己遲早能拿到他的東西。」她說，「他沒留下什麼遺言，我還得想辦法證明我是他的外孫女。我有他寫給我的信，那些信都在英國我媽媽那裡，但是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承認這是證據。總之，可能還要一段很長的時間，我才能進他的公寓。」

　　「就算你有繼承權，」我說，「公寓會被先檢查一遍，而埃博爾的東西恐怕沒有幾樣是合法的，你只能希望警察不要找到所有的東西。警察和稅務局的人會清走很多東西，但有些他們可能還是會遺漏，比如說塞在電話裡的錢。」她驚訝地看著我，我解釋了一下，並且告訴她一些藏在不同地方的寶藏。

　　「這些東西很可能在我看到之前就不見了。」她說，「不管是不是被偷，它們很可能都會不見，你說是嗎？」

　　「也許，就算有些東西是埃博爾合法買來的。」不是每一個人都像我一樣不願意搶死人的東西，「也許門口的警衛會讓你進去，至少你可以拿到電話裡的錢。」

　　「我試過了。那幢大樓的安全措施很嚴密。」她皺著眉頭，似乎在想什麼，「我在想……」

　　「想什麼？」

　　「我在想，你進得去嗎？這是你的本行，不是嗎？你從那裡搶救出來的東西，我願意分一半給你。我有預感，一旦警察和稅務局的人去查過，再加上一些費用以及遺產稅之類的，我一定拿不到任何東西。一半的東西總比什麼都沒有強。你想你辦得到嗎？這不是真的偷，對嗎？」

　　「要進那幢大樓實在不可能。」我說。

　　「我知道。」

　　「我已經試過兩種方法，而且都成功了。現在有一半的房客知道我的長相和名字，更不要說我的職業。」

　　「我知道。」她說，眼睛看著地上，「我想你是不願意。」

　　「我沒這麼說。」

　　「但是如果你沒辦法進去……」

　　「辦法總是會有的，」我說，「你總會找到辦法開鎖、通過門口警衛那一關、打開保險櫃。只要你多動點腦筋，而且下定決心，總會有辦法的。」

　　她的眼睛瞪大了。「你看起來很激動。」

　　「我……」

　　「你願意試試，對嗎？」

　　我故意裝出考慮的樣子，但是我想騙誰？「好的，我想辦法試試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