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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裡的賊》

勞倫斯．布洛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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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格拉姆西公園，」亨麗埃塔．泰勒小姐說，「是狂濤怒海裡的一片綠洲，是莎士比亞警告過我們的人世禍殃中的避風港。」她的嘴唇間透出一聲嘆息，是那種思考過狂濤怒海裡的一片綠洲後的嘆息。「年輕人，」她說，「如果沒有這片上蒼賜福的綠洲，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還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哪。」

　　上蒼賜福的綠洲是一座位於曼哈頓東二十幾街的私人公園。公園有柵欄圍繞，那是七、八英呎高的黑色鑄鐵柵欄。鎖上的大門謝絕沒有法定權利入內的人士。只有那些住在公園周圍，而且付了公園年度維護費的人，才能分配到可以打開鐵門的鑰匙。

　　此刻和我並排坐在綠色長凳上的亨麗埃塔．泰勒小姐便有這樣一把鑰匙。我們坐在一起的大約十五分鐘裡，她已經告訴了我她的名字，還有她大半生的歷史。假以時間，我很肯定她會告訴我她出生後發生在紐約的所有事情──而據我推算，這應該是拿破崙在滑鐵盧慘敗後的一兩年。亨麗埃塔小姐是個討人喜愛的老太太──她的確是，而且她還戴了頂有面紗的可愛的小帽子。我奶奶以前就老愛戴有面紗的小帽子，這玩意兒現在已不多見。

　　「沒有狗，」亨麗埃塔小姐正在說，「公園不允許狗進來，我實在太高興了。城裡就剩這個地方可以不用邊走邊看著腳底下的人行道。討人厭的動物哪，隨處拉撒髒東西。貓就講究多了，不是嗎？倒也不是說我希望腳下就有一隻。我一直不明白大家為什麼非把動物引到家裡不可，我可連皮大衣都不想要。那種東西就應該留在林子裡牠們該待的地方嘛。」

　　我很確定亨麗埃塔小姐不會對陌生人這樣講話。不過陌生人就和狗一樣，在格拉姆西公園裡是找不到的。能在公園就表示我這個人正直可敬，表示我有高薪職業或者穩定收入，表示我是「我們」的一員，而非「他們」。我的衣服當然也是刻意挑選的，以強化這個形象。西裝是深灰和淺灰格子紋的熱帶毛紗料。襯衫是淺藍色的，配上附有紐扣的中號領子。領帶的底色是海軍藍，上面劃過銀色和天藍色的條紋。我腳邊的公事包是可可色的超級亮皮輕便款式，花了某人很大一筆錢。

　　總的看來，我像是在無聊的辦公室裡忙完一天，然後跑到公園透透氣的單身漢。也許我先前在哪兒喝過一杯馬丁尼提了提神。這會兒我是在溫煦的九月傍晚透透氣，準備待會兒快步回家，回到我那設備齊全的公寓，往微波爐裡扔一份電視晚餐，喝上一兩罐啤酒，然後在電視上觀賞大都會隊險勝客隊。

　　呃，倒也不全是這樣，亨麗埃塔小姐。

　　沒有忙一天，沒有無聊的辦公室；沒有馬丁尼，因為準備上工前我連瓶塞的味道都不讓自己聞一下。我寒酸的公寓裡既沒有微波爐，也沒有電視晚餐，而且自從大都會隊把西弗賣給別的隊以後，我就不再看他們比賽。我的公寓在上城西區，離格拉姆西公園幾英哩之遙，我也沒為超級亮皮公事包付出半分錢，那是幾個月前我擅自拿走一位出門在外的紳士的錢幣收藏時順手牽羊得來的。我很確定這個公事包花了他很大一筆錢，而且上帝也知道，我拎著它踏著華爾滋步出門時，那裡面可是塞滿了錢幣。

　　怎麼，我連進公園的鑰匙都沒有？我是用了靈巧的德國回爐鋼片。大門上的鎖好開得驚人。奇怪，怎麼就沒有其他人偷偷開門進來，享受一個小時沒有狗、沒有陌生人的清靜時光。

　　「繞著公園一個勁地跑，」亨麗埃塔小姐說，「這會兒那邊就有一個。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她說的那個傢伙大概和我年齡差不多，三十四五歲，不過頭髮掉了大半，也許就是跑步跑掉的。他這會兒正在跑，或者是慢跑，總之是在動。

　　「這種人你早也看到晚也看到，冬天夏天都跑個沒完。冷天他們就穿那樣的一套，我想是所謂運動服吧。灰濛濛的，一點都不好看。今晚暖和些他們就穿棉質襯衫。你說那樣健康嗎？」

　　「要不他們幹嘛要跑？」

　　亨麗埃塔小姐點點頭。「不過我沒法相信這樣對人有益，」她說，「看起來不舒服。你不幹這種事的，對吧？」

　　「每隔一陣我是會想到這事說不定真的能健身。不過我通常都吃兩顆阿斯匹靈躺下來，這個念頭一會兒就飛走了。」

　　「明智之舉，我想。不說別的，看起來就可笑嘛，那麼可笑的事怎麼可能對人有益。」她的嘴唇間又一次溜出嘆息，「幸好至少他們只能在公園外面跑，不能在公園裡面。對這點我們要心存感激。」

　　「就像狗一樣。」

　　她看著我，眼睛在面紗後面發光。「怎麼，對啊，」她說，「就是像狗一樣。」

　　七點三十分，亨麗埃塔小姐微微打起瞌睡來，慢跑的人也跑到別處去了。說得更確切些，一名留了及肩長髮、穿著印花上衣和小麥色牛仔褲的女子已經走下西城格拉姆西公園十七號前面的石階，看了看手錶，然後朝二十一街的轉角走去。十五分鐘過去了，她還沒回來。除非這幢建築裡有兩名符合上述描述的女人，否則她應該就是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著名牙醫克雷格．謝爾德里克的前妻。要是她已經出了她的公寓，那就輪到我進去了。

　　我走出公園──這不需要鑰匙或德國回爐鋼片就能辦到──穿過街道，手裡提著公事包，爬上十七號的臺階。樓有四層高，是希臘復興派建築中的代表作，建於十九世紀初。依我看，原先四樓只住一戶人家，全家的雜物和舊報紙都堆在地下室。可是由於生活水準日益下降──這話我敢說亨麗埃塔小姐也同意──現在每層都住著不同的人家。我研究了一下玄關處的四個門鈴，略過標著阿門、波洛克和拉芬威爾的那幾個──這三個名字合起來，倒很像專門設計工業公園的建築師事務所──按了按標著謝爾德里克的鈴，走進去。

　　用的是鑰匙。「那婊子換了鎖，」克雷格告訴我，「不過她要是換掉樓下那把鎖，鄰居肯定會罵死她。」這把鑰匙是省了我幾分鐘時間，因為那鎖還挺像個樣。我把鑰匙放進口袋，走向電梯。不過電梯裡有人，梯籠正朝我降下。我可不太想看到阿門或波洛克──拉芬威爾住在一樓──然後又想到電梯裡面有可能就是門房，他剛上屋頂花園澆完水，這會兒正要回到樓下。也罷，我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到了樓梯處，爬上兩段鋪了地毯的樓梯，來到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門前。我按了兩下門鈴，聽著裡面的叮噹聲，又敲了幾下門──完全是為了保險起見。然後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之後便移開耳朵準備開工。

　　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門有兩道──而非一道──新鎖，都是雷布森牌。雷布森是沒話說的好鎖，而且其中一道還附加了他們新出的防盜滾筒裝置。這玩意兒不像他們廣告說的那樣防盜，不過也不是一盤碎豬肝，所以我還是花了一番工夫才解決它。要不是我家裡有一對跟它一樣的鎖，時間怕要耗得更久。一道在客廳，我可以邊聽唱片邊練習閉著眼開鎖，另一道就在我家的前門上，好防範沒我用功的小偷入侵。

　　我開了鎖走進去，當然這回是睜著眼做的。在把身後的門關上以前，我先把公寓巡視了一番。以前有那麼一次，就因為我懶，結果後來才發現那公寓裡有具屍體，那情形可真讓我窘得無地自容。經驗確實是好老師，因為我們真的會記住它的教訓。

　　沒有死人，而且除了我以外也沒有活人。我退回去把兩道鎖都鎖上，砰的一聲把公事包丟在維多利亞時期的玫瑰木鴛鴦椅上，兩手滑進繃得緊緊的純橡膠手套，然後開始行動。

　　我玩的這遊戲名叫尋寶。「我可真想親眼看著你把那地方剝得只剩光禿禿的四面牆。」克雷格這麼說過，而我現在就要全力以赴完成他的心願。看來這裡不只有四面牆──我走進客廳、設備齊全的飯廳、一間大臥室、一間裝潢成兼做電視房的小臥室，外加一間廚房。廚房裡有一面假磚牆和一面真磚牆，以及眾多掛在鐵鉤上的銅製深鍋和淺鍋。廚房是我的最愛。臥室很庸俗，偏偏又裝飾成一副潔白無瑕的樣子。小臥室到處是稜角，刻板乏味，客廳則是個大雜燴，展示了幾世紀以來各種品位糟糕的樣本。我就從廚房開始，在冰箱門的奶油隔板上找到了六百美元。

　　說起找東西，翻冰箱應該錯不了。會把錢放在廚房的人可真多得嚇人，而且其中很多都是把錢塞進冰箱。冷錢，我想著。不過我撈到六百靠的可不是平均數遊戲。我有內線消息。

　　「那女人的錢都放在冰箱裡，」克雷格告訴過我，「通常總有幾百放在奶油隔板上。麵包〔註：bread，這個詞也有「金錢」的意思。〕和奶油放在一起。」

　　「聰明。」

　　「可不是嗎，她以前總把大麻藏在茶罐裡。要是她住在有草坪的房子裡，八成會把錢和大麻種子放在一塊兒。」

　　我沒檢查茶罐，所以不知道裡面是什麼茶。我把現金放進皮夾，回到客廳試試書桌。右邊最上層抽屜裡也有錢，最多兩百，都是五美元、十美元和二十美元面額的。沒什麼好興奮的，不過我還是興奮起來了，因為只要把自己放進別人的住處，我就會渾身發癢，而且一旦沾到別人的財產並據為己有，這種興奮勁就會冒出來。我知道這樣非常不道德，有時也會心生悔意，不過這無法解決。我名叫伯尼．羅登巴爾，我是小偷，我愛偷東西──愛就是愛。

　　錢進了我的口袋就變成我的，於是我便開始摸那張小桌子的其他抽屜，連著幾個都沒藏著什麼好貨色。然後我打開另外一個，裡面赫然放著三個想必裝有上等手錶的匣子。第一個是空的。第二、第三個不是。其中一塊是歐米茄錶，另一塊是百達翡麗錶，都精美至極。我蓋上匣子，把手錶送進它們的歸宿地──我的公事包。

　　手錶是上等貨色，除此之外在客廳裡再也找不到別的了，不過這已經比我預期的多了。因為客廳和廚房一樣只是熱身的地方。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獨居──雖然她經常留宿訪客──又擁有大量高價珠寶，而女人總愛把珠寶放在臥室裡。我敢說她們這樣做是因為穿衣服的時候戴起來方便，不過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是她們在黃金鑽石中間睡得更香甜，更有安全感。

　　「以前我都快被逼瘋了，」克雷格說，「有時她東西不收好，全放在外面。要不就是把手鐲、項鏈隨手丟進床頭櫃的頂層抽屜。她的床頭櫃在床的左邊，不過現在既然都歸她所有，你就兩個都瞧瞧吧。」──說的也是──「我以前總是求她把那些東西放進保險箱。她嫌麻煩，就是不聽我的話。」

　　「希望她最近還沒開始聽。」

　　「克里斯特爾不會。她誰的話也不聽。」

　　我把公事包拎進臥室，大致瞧了瞧：耳環、戒指、手鐲、項鏈、胸針、墜子、手錶、時尚珠寶、古董珠寶。不差的貨色、很好的貨色都有，還有幾樣以我頗專業的眼光看來還真是好極了。牙醫除了收支票之外，還會收到一定數額的現金，而且這種事雖然好像難以置信，不過那些現金確實有一部分是會瞞過國稅局，有些則悄悄被轉換成珠寶，而珠寶又有可能同樣悄悄地被轉換回現金。換回來的錢會比之前砸出去的少，原因是雖然同樣身為顧客，收贓貨的比起牙醫可要謹慎多了。不過數額加起來還是挺惹眼──如果你考慮到那是無本生意，起初不過就是一堆爛牙和根管治療罷了。

　　我找得非常仔細，不想錯失任何東西。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表面上是把公寓整理得很乾淨，不過她抽屜的內部都難以見人，裡面有些小飾品和珠子被迫與皺成一團的褲襪以及半滿的化妝品瓶子做伴。所以我就好整以睱地慢慢來，我的手指越輕巧，公事包也跟著越沉重。時間還很充裕。她七點一刻離開，恐怕半夜都回不來──假如她要在天亮前回家的話。照克雷格所說，她的標準行為模式是先在附近幾家小酒吧喝上一兩杯，再順便找個地方吃飯，接下來幾小時便奉獻在認真飲酒外加更認真地勾搭男人上。當然有某些夜晚她會訂好計劃：晚餐、約人看戲什麼的，不過從她剛才出門的打扮來看，今天應該是要隨性娛樂一晚。

　　這就表示她會帶個陌生人回家，或者到陌生人家去。不管怎樣，她重返家門時我應該早已離開。要是他們決定上男方家，珠寶可能在她發現失蹤以前就已經被銷了贓。要是她把男人帶回家，他們又爛醉到沒注意丟了東西，然後他又在她醒前先走，她說不定會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惹禍上身，而且就算我給了克雷格他的那份，還是會剩下好幾千可以讓我輕輕鬆鬆花上八、九個月。當然公事包裡是什麼還很難說，而且要把珠寶變成現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過羅登巴爾先生的兒子伯尼前途光明可是毫無疑問的。

　　我記得腦子裡閃過那個念頭。之後不久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把我關進臥室衣櫥時，記得這點還真是個頗大的安慰呢。

　　第02章

　　問題的起因，當然，就是帕金森定律中的一條：人，不管是官員還是小偷，手頭的工作總會慢慢做，拖到限期才完工。我知道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待在外面的時間會很長，於是便打算花幾個小時來搜刮她的財物。我一向知道小偷應該遵守流傳已久的花花公子哲學──也就是進去、出來──可是從容運用手頭時間也並不是沒有道理。要是你匆忙行事，便有可能錯失財物，說不定還會把犯罪證據留在現場。再說翻找他人物品還真是刺激十足，能夠藉此假裝──這也可以說是病態──進入那個人的生活。其中的刺激是小偷生涯吸引我的原因之一。這點我承認，但就是改不了。

　　於是我逗留下去。如果真的有心，我可以在二十分鐘內效率奇高地翻遍謝爾德里克的住處。不過我是在慢慢利用這寶貴的時間。

　　我七點五十七分打開謝爾德里克的第二道鎖──悄悄推開門時我恰好注意了一下時間。九點十四分我合上公事包，扣上彈簧搭鉤。我拎起箱子，感覺到重量的增加，心裡頗為欣慰。我是以克拉而非盎司計算重量的。

　　然後我又放下箱子，再度凝神細看這塊領地，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比我年輕的人或許會說我是在感應磁場。我可能會對自己這樣說，不過不會很大聲。這麼說吧，我待在了我不應該待的地方，而且又沒人知道，我想延緩由此產生的那種甜絲絲的感覺。連克雷格都不知道我在這裡。我告訴他我要過一兩天才會過來，不過今晚是如此怡人，又是如此適合闖入民宅──

　　我在臥室裡欣賞著一張淡彩人像畫，上面那位年輕女子梳著高雅的髮髻，穿著高雅的長裙，脖子上那塊翡翠看來比我從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那裡偷到的所有東西都要高級。畫像看起來是十九世紀初的作品，那女人似乎是法國人，不過她有可能只是練就了讓自己看起來有法國氣質的本事。她的表情中有什麼東西頗為引人注目。我想那是因為她多次遭受磨難──主要是男人造成的──隨時會感到失望卻只能認命，不過心中還是憤憤難平。此時我剛剛失去舊愛，又還沒找到新歡，我用眼睛告訴她我可以讓她的生命充滿歡樂和滿足，但她那對淺藍色的眼睛看著我，我由此明白，她很確信我會跟其他男人一樣始亂終棄。我想她或許是對的。

　　然後我聽到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

　　幸好有兩道鎖，而且我進門後又都重新鎖上了。其實我是可以乾脆再拉上門閂，免得能從外面打開，不過這種事我早就不幹了，因為那樣反而會讓人知道裡面有賊，最後招來一兩名警察上門。我全身僵硬，心臟上升到離我的扁桃腺只有一兩英吋的地方，身上各種除汗藥廣告提醒過的點線面全部溼透。鑰匙在鎖裡轉動，彈簧拉開，有人說了些我聽不清的話──對著另一個人或空氣──然後另一把鑰匙也進入了另一道鎖。我不再僵硬，開始移動身體。

　　臥室有扇窗戶──和任何普通的臥室一樣，不過窗戶上裝了臺空調，所以不可能很快打開。另外還有扇小窗戶，雖說足夠我鑽過去，可不知哪個掃興的傢伙在上面裝了一道鐵欄杆，防止可惡的小偷爬進來。這下倒也防止了可惡的小偷鑽出去，不過掃興鬼當初可能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放棄了窗戶，然後掃了一眼鋪著蕾絲床罩的床，想把自己塞到床底下。不過彈簧墊和地毯之間實在沒有多少空間。也許可以硬塞進去，不過我會很不舒服。再說藏到床下實在有損尊嚴，這是老掉牙的手法。

　　按理說藏進臥室的衣櫃也是同樣無聊，不過舒服得多。鑰匙還在第二道雷布森鎖裡轉動，我已經倏地衝進了衣櫃。先前我打開過，還一一摸了裡面的衣服，檢查過帽盒，希望裝的不只是帽子。奇怪的是當時竟然上了鎖，鑰匙就掛在鎖上等著我去轉動。真不知道目的何在，可偏偏就有人愛玩這一套。可能是因為他們若是把鑰匙放在別處，每次換鞋的時候，光找鑰匙就要花很多時間，而且我猜鎖上門又把鑰匙留在鎖裡，這多少是一種心理安慰。之前我沒從她的衣櫃得到任何東西。即使她有毛皮大衣也已經藏起來了，而且我不喜歡偷毛皮，所以也沒打算摸走她的義大利名牌皮鞋。

　　總而言之，當時我懶得再鎖上櫃門，這會兒也就省了開鎖的麻煩。我閃了進去，從身後拉上櫃門並關好，滑進兩套微微散發著香水味的禮服之間，然後將它們整理好，深呼吸一下，不過遠遠無法滿足我疼痛的肺部。我仔細傾聽，前門打開，有兩個人進來了。

　　要知道是兩個人並不難，因為我聽到他們在說話，只是聽不清內容。從聲音判斷，應該是一男一女，於是我假設女人是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她穿著小麥色牛仔褲和印花布上衣。男的是誰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發現此人手腳很快，三兩下就把她像趕小雞一樣帶了過來。也許此人已婚。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麼這麼趕時間，以及他們來了這裡而不是去他家。

　　冰塊撞擊聲，液體傾倒聲。櫃子裡散發著樟腦丸的氣味，還夾雜著古董和汗水的味道，我身處其間，悲傷地想起那兩杯我沒喝的餐前馬丁尼。我工作前絕不喝酒，以免影響效率，這會兒我想想這項原則，再想想我的效率，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愚蠢過。

　　我不但沒喝餐前酒，連那頓飯都沒吃，原本想的是把那種愉悅推遲到我能以慶賀的心情享用盛宴的時候。我打好了如意算盤：事後去格林尼治村科內尼亞街一家我熟悉的小店，先來兩杯馬丁尼，之後當然就是他們的招牌菜冷蘆筍湯，接著是搭配蘑菇的牛胸肉──哦，天哪，那些牛胸肉，然後是菠菜拌芝麻菜沙拉配橘子片，啊，對了，或許再來半瓶好酒搭配牛胸肉。白葡萄酒，當然，可哪種好呢？這事得仔細斟酌。

　　接下來上咖啡，很多很多的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精。當然還有餐後白蘭地配咖啡。甜點就算了，沒必要太奢侈。就算你沒執迷到繞著格拉姆西公園慢跑，至少也得盯緊腰包。那就不要甜點了，不過也許可以再來一杯白蘭地，為的是去掉咖啡的苦澀，還有慶賀任務順利完成。

　　任務完成得可真夠順利的。

　　客廳裡，冰塊繼續在玻璃杯裡叮噹作響。我聽到笑聲。不知是收音機還是電唱機裡傳出歌聲。更多的冰塊撞擊聲，更多的笑聲，氣氛更加輕鬆了。

　　我站在衣櫃裡，發現自己的思緒不可救藥地轉向酒類。我想到馬丁尼──像克朗代克河〔註：位於加拿大西北部，是育空河的支流。〕的水一樣冰冷，三盎司晶瑩清澈的坦卡里金酒加上滋味像接吻的美妙一樣稍縱即逝的諾利．普拉苦艾酒，檸檬皮像彩帶一樣浮在上面，高腳杯冷凍得恰到好處。然後我的思緒移向葡萄酒。到底什麼酒最合適呢？

　　「美麗啊，美麗的夜晚。」女人唱著，「可你知道嗎，我有一點熱，小寶貝。」

　　熱？我可想不出原因。公寓裡有兩臺空調，一臺在臥室，一臺在客廳，她出門時兩臺都開著，所以室內挺舒服的。我戴著橡膠手套的雙手在發熱流汗，不過身體的其他部分一直都是清涼乾爽的。

　　直到現在，我是說。臥室的空調對衣櫃裡的空氣沒有發揮能讓人感覺到的作用，也就是說，這裡面的空氣沒有受到調節。我的雙手受害最深，我剝掉手套，塞進口袋。此時指紋是我覺得最小的壓力。最為迫切的問題也許是窒息，至少目前看來有這個可能，其次則是憂慮、被捕、坐牢，一個接一個，令人沮喪。

　　我吸了口氣，再呼口氣，心裡想，也許──只是也許──我可以逃過這一劫。也許克里斯特爾和她的紳士朋友會忘情得看不出珠寶失蹤。也許他們只是過來辦他們要辦的事，之後就會離開，或者陷入昏迷狀態，那我就可以逃出衣櫃、逃出公寓，帶著贓物返回我的地盤並且──

　　媽的！

　　這下可好，帶著贓物！偷來的東西全都整整齊齊放在公事包裡，根本不在我手上──也不在手邊。它這會兒在離我較遠的床的那一頭，就在牆上那幅失意女士的淡彩畫像下面。克里斯特爾即使沒注意到珠寶失蹤，也很可能發現那箱子的存在，那就表示有人闖進了她家，而且工作到一半被她打斷了。她會立刻打九一一，於是警車呼嘯而來，某個聰明的執法者便打開衣櫃，而我，伯納德．格林姆斯．羅登巴爾，那時便會身陷窘境，接著是鋃鐺入獄。

　　媽的！

　　「來個更舒服點的。」女人說道。現在我聽得更清楚了，因為他們已經向臥室走來──這點倒是沒讓我覺得意外。他們進入臥室，辦了來這裡要辦的事，不過這個話題我就說到這裡，不再贅言。因為僅僅是那聲音就讓我不勝其煩，各位可別想讓我複述事件的過程。

　　事實上，我盡量不去注意他們。我讓自己的思緒回到搭配牛胸肉的白葡萄酒上。我覺得法國的酒不行，雖然那道牛胸肉就是法國菜。德國酒也許會更有勁一些。萊茵河白葡萄酒？當然可以，可是我又轉念一想，覺得上好的莫澤爾酒也許更地道。我想起不久前和一名女子共享了一瓶匹茲伯特金葡萄園的酒，只是我們最終共享的也僅此而已了。當然，這酒配牛胸肉並無不可。太甜的絕對不行。不過這道菜式需要配的酒還真得帶點繚繞不去的甜意，還有果香味──

　　對了！我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七五年的德國博斯頓白葡萄酒，帶著豐盈可愛的花香味，新鮮的氣息簡直就像咬了一口史密斯奶奶蘋果〔註：美國著名的蘋果品牌。〕，還有一絲辣味，那熱流刺激著你的舌頭。沒人能保證我選的餐廳一定有這種酒，同樣也沒人能保證我一定能吃到晚餐，而不是被送到阿提卡服上五到十年的徒刑，所以我乾脆就天馬行空任意地發揮想像力。有人說，喝酒應該只喝半瓶，這簡直是胡說。值得喝的酒當然應該喝一瓶。

　　晚餐得考慮全面，於是我就開始猜測當天的蔬菜品種。得有綠色花椰菜，嚼勁十足的蒸綠色花椰菜，配上荷蘭沙拉醬，不複雜──只要澆上一點甜奶油就行了。或者，三分熟的秋葵加一點番茄和紫蘇，再撒上磨過的帕米山乳酪。

　　我的思緒又很理性地跳到了餐後白蘭地上。上等白蘭地，我想著，任何高品質的白蘭地都行。我回味著過去在各種場合、在比目前舒服得多的時候，幸福地享用過的各種上好白蘭地。

　　我想著，一杯酒應該會有幫助。也許沒法真正幫上忙，不過至少看起來有好處，現在要是有酒就好了。裝備齊全的小偷就該在屁股口袋裡塞一瓶酒。方形酒瓶。也許需要保溫型的，能讓馬丁尼保持冰涼。

　　凡事都有盡頭。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和她的新朋友做愛卻仿佛沒有盡頭──雖然他們也許不這麼覺得。結果以時間計算，持續了二十三分鐘。我不能說出克里斯特爾的鑰匙在鎖裡轉動的確切時間，因為當時我的腦子裡還有更重要的事。不過那之後不久我瞄了一眼手錶，九點三十八分。他們倆進入臥室時我又瞄了一眼，十點零二分。表演進行當中我時不時又看看，等壓軸戲轟隆一聲結束時，我的螢光表告訴我當時是十點二十五分。

　　很長的一段沉默，然後便傳來合唱：「哦，你真厲害」，「棒透了」以及「我們應該常常這樣做」，總之是眼下人們都會說的一些話。現在大家都不說什麼「我愛你」之類了。然後男人說：「天哪，比我想像的要晚。已經超過十點半了，我得走了。」

　　「趕回家去找你的那個什麼人吧？」

　　「我可不信你會忘了她的名字。」

　　「還是忘掉的好。親愛的，有時候我還真的可以把她徹底忘個乾淨呢。」

　　「你好像在吃醋。」

　　「我當然在吃醋，寶貝。難道你覺得奇怪嗎？」

　　「哦，行了，克里斯特爾，你可沒真的吃醋。」

　　「沒有？」

　　「不可能的。」

　　「你以為我只是演戲？也許你是對的。我也說不上來。你的領帶歪了。」

　　「哦，謝謝。」

　　他們就這樣聊著，沒說什麼我迫切需要聽的。要我全神貫注聽他們說話還真困難，這不只是因為說的內容比瑞典電影還枯燥，還因為我一直在等著他們之中誰會恰好一腳踢到公事包，大聲地問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不過這種事沒有發生。他們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然後她就送他到門口，讓他出去，在他身後把門關上，接著我應該是聽到她嘩啦一聲拉上了門閂。我心想，真是很小心啊，不過這會兒賊已經在你家的衣櫃裡了。

　　接下來好一會兒我都沒聽到任何聲音，然後電話鈴響了兩聲，話筒被拿起，不過我聽不清談話。又是一陣沉默，忽然傳來大發脾氣的聲音。「你他媽的雜種！」克里斯特爾如雷鳴般吼道。我不知道她指的是剛和她上床的伴侶、她的前夫、打電話給她的人，還是其他什麼人。而且我也不在乎。她只喊了一聲，緊接著傳來砰的一響，也許她猛地朝牆上摔了什麼東西。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克里斯特爾沉默下來，從客廳返回臥室。可能在來臥室的路上她又續了杯，因為我聽到了冰塊撞擊聲。不過折騰到現在，我已經什麼都不想喝了。我只想回家。

　　之後我聽到的是水流聲。客廳旁的過道裡有個廁所，臥室旁邊則有間浴室，裡面有淋浴間，我聽到的就是這聲音。克里斯特爾打算沖掉做愛的殘跡。男人走了，克里斯特爾在淋浴，我現在應該溜出衣櫃，拿起公事包離開。

　　我正要行動時，水聲突然變大了。我縮回一排禮服和各種衣物後面，只聽見腳步聲朝我走來，然後鑰匙轉動，俐落地把我鎖在了櫃子裡。

　　這當然不是她的本意，她是想開鎖的。她之前把衣櫃鎖上了，所以自然認為現在仍然是鎖著的，於是轉動鑰匙，然後──

　　「奇怪。」她大聲說道。然後停下來，再把鑰匙往反方向轉動，這次她開了櫃門，伸手進來從衣架上拿下一件檸檬綠的毛巾浴袍。

　　這期間我連氣都沒喘。倒不是怕她發現，而是因為心臟卡住了氣管，我無法呼吸。

　　克里斯特爾就站在那裡。淡黃色頭髮塞在珊瑚色的浴帽裡。我看到她，可她沒看到我，這樣也好。一眨眼的工夫──如果有誰眨了眼的話──她又關上了衣櫃門。而且鎖上了。

　　太好了。她還真是愛惜衣櫃。有的人只要離開房間五分鐘就要關燈。克里斯特爾是不鎖衣櫃就不離開。我聽著她的腳步聲又回到浴室，聽著浴室門關上，聽著她在按摩式蓮蓬頭下安頓好──這可不是猜測，我探頭看過，她的確裝了那種時髦玩意兒。

　　我沒再聽下去，而是扒開衣物，轉動門把推了推，門當然紋絲不動。我簡直要哭出來了。

　　真是一齣不可思議的錯中錯喜劇。活生生的鬧劇。我用指尖輕撫門鎖。的確可笑。其實用力一腳就能把門踢開，不過我可不想製造那種噪音。我得找個更溫和的方式出去，第一步就是要把那該死的鑰匙從鎖裡弄出來。

　　這很簡單。我從克里斯特爾一件衣服的包裝袋上撕下一張紙，然後用手和膝蓋趴在吱嘎作響的衣櫃地板上，把紙從門下的細縫裡推出去，恰好塞在鎖孔下面。接著我用一塊小鋼片在那該死的鎖孔裡面擺弄，直到鑰匙咔啦一下鬆開，掉在地板上。

　　我再一次趴在地板上去扯那張紙。輕輕地扯，因為用力的後果會像扯桌布一樣──桌布扯出來了，可所有的碗盤還在原位。我不只想要紙，還要紙上的鑰匙。如果鑰匙離你的手掌只有幾英吋，何必撬鎖呢？欲速則不達，慢慢來，別急，這就對了──

　　這時，門鈴響起來了。

　　媽的，我真想吐口水。該死的門鈴製造出的聲音連母雞聽了都會停止下蛋。我僵在那裡，熱切地禱告，希望克里斯特爾在淋浴中聽不到門鈴聲，可是顯然我的禱告還不夠熱切。那玩意兒又響起來了，真是漫長而恐怖的刺耳聲音，克里斯特爾關上了水龍頭。

　　我待在原地，繼續扯動那張紙。我可不希望她回到衣櫃前面時看見鑰匙躺在地板上。鑰匙離開門縫進入我的視線，此時浴室門打開，我聽到了她的腳步聲。

　　我沒動，像禱告一樣伏在地上。即使她注意到鑰匙不見了，呃，至少她也沒辦法打開櫃門，因為鑰匙在我手裡。這也算是小有成就，我這樣告訴自己。

　　不過，她經過衣櫃時沒有放慢腳步。一陣風掃過，估計她穿著那件檸檬綠的毛巾浴袍。我猜她是按對講器打開了樓下的大門。我等著，估計她也在等著，接著便傳來門鈴聲。她打開了門。

　　這時我站起身，躲在那排衣服後面，豎起耳朵聽著，但要弄清外面發生的事非常困難。門打開了，我聽到克里斯特爾在說什麼。聲音很模糊，不過我還是聽到了「幹什麼？你想怎麼樣？」之類的話。我覺得她的聲音有點驚慌，或者至少非常不安，但也有可能是我描述得太誇張。

　　接著我聽見她大聲叫道：「不，不要！」這次真的很驚恐。然後她尖叫起來，但聲音很短促，像放唱片時唱針被人移開了一樣，忽然就斷了。

　　然後是砰的一聲。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就在這裡，一動不動地站在衣櫃裡，像全世界最謹慎的同性戀。過了一會兒，我想起應該用手中的鑰匙開鎖，可這時我又聽到外面有人移動。是腳步聲，和克里斯特爾的不同。我說不出是輕一些還是重一些，但肯定不一樣。剛才一直在聽克里斯特爾的腳步聲，因此我已經很熟悉了。

　　腳步聲近了，來到臥室，然後開始在臥室裡四處移動，開抽屜、移家具，還轉了一下衣櫃門的把手，不過門當然還是鎖著的。不管外面是誰，顯然不善於開鎖。衣櫃被放棄，我又安全了。

　　他在繼續移動。過了一段時間──當然不是永恆，腳步聲又經過衣櫃，回到客廳。公寓的門打開又關上──我已經能辨認出那個聲音了。

　　我看看錶，差十一分十一點，心想這比十點四十九分好記。我瞧瞧手中的鑰匙，把它插入鎖孔轉動，開門前猶豫了一下，心裡很清楚外面會是什麼場景，我可沒急著想看。

　　話說回來，我在衣櫃裡也實在待膩了。

　　我走了出來。客廳裡的情景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躺在地上，一條腿彎著，腳塞在另一條大腿下面。黃頭髮塞在浴帽裡。綠色的浴袍被拉開，美麗的身體展露無遺。

　　她的右顴骨上有一道難看的紫色傷痕。一道類似抓傷的紅色印記從她的左眼下方延伸到下巴左側。

　　還有，一個發亮的鋼製工具插在她聳立的雙乳之間，直入心臟。

　　我試了試她的脈搏。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她顯然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不過電視上的人總是這樣做，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因此花了很長時間在她的手腕上摸來摸去，最後我說了聲「去他媽的」，宣告放棄。

　　我沒有覺得頭暈，只是膝蓋軟了一下，不過那感覺很快就過去了，一切恢復正常。我感覺糟糕是因為死亡本身，而命案尤其恐怖。我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阻止這事，可他媽的我哪裡知道該做什麼！

　　凡事都有先後順序。她死了，對此我無能為力，而我身為小偷，當然不希望被人發現置身於比竊案更嚴重的犯罪現場。我得把所有可能留下我指紋的地方擦乾淨，我得拿回公事包，盡快離開。

　　我不用擦克里斯特爾的手腕，皮膚上不會留下指紋，雖然很多愚蠢的電視節目都不知道這一點。需要擦的是我脫下橡膠手套以後──順便說一下，現在我又戴上了──摸過的地方。於是我從浴室拿塊布擦了衣櫃內側的門和衣櫃的地板，此外我實在想不出還可能碰過什麼，不過還是順手抹了抹衣櫃外側的門把手，以策安全。

　　當然凶手也碰過那個把手，所以我可能是在擦他的指紋。不過話說回來，他當時或許戴了手套。這與我無關。

　　擦完後，我回到浴室把抹布掛回鉤子上，然後回到臥室想再看一眼失意的淡彩畫女士。我朝她眨了眨眼，然後目光向下移，找我的公事包。

　　沒有。

　　不管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是誰殺的，這人拿走了她的珠寶。

　　第03章

　　此事屢試不爽。我一開口就惹禍上身。不過眼前情況特殊，畢竟，我只是在聽命行事。

　　「張開，伯尼。張大點，嗯？這就對了。很好，很好。太美了。」

　　美？呃，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我想大概沒錯。如果克雷格．謝爾德里克願意相信張嘴露出一口牙很美，那是他的特權，我祝他健康快樂。我想，這口牙齒不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牙。二十多年前，有個面帶微笑的牙齒矯正醫生給它們上了牙套，弄得我整天用小橡皮筋攻擊我的同學，不過它們現在至少都沒長歪。而且自從我戒了菸，又改用增白牙膏以後，我看起來已經不像《黃牙詛咒》裡的角色。不過我所有的臼齒和尖齒都是又填又補，一顆智齒也成了回憶，而且左上排的犬齒需要做根管治療。對我這麼一個牙科老病號來說，牙齒或許還算能見人，而且多年來也沒給我添什麼麻煩，但要說它們美，也未免太誇張。

　　不鏽鋼探針碰到一根神經。我扭了一下，像嘴裡塞滿手指一樣發出哼哼聲。探針無情地再度碰了碰那根神經。

　　「有感覺？」

　　「嗯哼。」

　　「有點蛀牙，伯尼。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現在就得處理。這就是每年潔牙三到四次的重要性。你過來，我們拍一套X光片，檢查一下口腔，摳摳臼齒，這樣在小洞變成大洞前就能抓住它們。我說得對不對，嗯？」

　　「嗯哼。」

　　「那麼多人都害怕照X光。嗯，如果你懷了孕，我想那就得另當別論了，可你沒懷孕對吧，伯尼？」他說著笑了起來。我可不知道他笑什麼。如果你是牙醫，講了個笑話就只能自己笑，這也許並不容易，可是在我看來，反正你在粗暴地發揮自己的機智時，根本不會意識到這一點。病人沒辦法笑，你也不用把他的沉默理解為是在指責你。

　　「呃，我們馬上處理，然後就讓吉莉安清潔口腔。右下顎第一顆臼齒，這個好辦，我們可以用藥物局部麻醉止痛，當然不會讓你的半邊腦袋都失去知覺。這是個需要耐心的行業，有的醫生會讓你的舌頭麻上六、七個小時。算你走運，伯尼，為你看病的是天下最好的牙醫，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他咯咯地笑著說，「只是，當然要付賬單。」說完他大笑起來。

　　「嗯哼。」

　　「再張大些。很好。美啊。」他的手指嘗起來像是煮過一樣，這會兒正熟練地往我嘴裡塞棉花團。然後他又拿起一根連著長橡膠管的塑膠彎管插到我的舌根下面，開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這位是口渴先生，」他解釋道，「我跟孩子們都這麼說。口渴先生這就要吸掉你們所有的口水，免得壞了我的好事。當然我跟孩子們說話不會這麼粗魯。」

　　「嗯哼。」

　　「總之，我對孩子們說，口渴先生在此，等我用麻醉劑擊昏他們時，會說他們馬上就可以登上謝爾德里克大夫的火箭船遨遊太空。因為他們的頭就要開始發暈了。」

　　「嗯哼。」

　　「現在我們把那塊牙齦弄乾，」他說著扒開我的下嘴唇，用棉花球吸乾牙齦上的口水，「現在我們會給你一點氨基苯甲酸乙酯，這是局部麻醉，免得我們拿針往你天真無邪的牙肉裡灌上一夸脫的麻醉劑，這樣你會失去知覺的。」他又咯咯地笑著，「開玩笑，伯尼。不會這樣的，如果你的技術高超得足以把針頭插進正確的位置，就不用給你的病人用一堆那種玩意兒。哎喲，要知道感恩哪，給你看病的可是天下最好的牙醫。」

　　天下最好的牙醫幫我無痛注射麻醉劑，準備好他的高速鑽孔機，然後展開他在這場永無止境的蛀牙對抗戰中扮演的角色。這些都不痛。真正讓我痛的不是肉體遭遇，而是他不斷對我說的話。不過開始時不是這樣。起初一切都很好。「讓我告訴你，伯尼，有我當你的牙醫算你走運。但這跟我的運氣比起來可就遜色多嘍。你知道為什麼嗎？說來我能當上牙醫還真是走運。」

　　「嗯哼。」

　　「不只是因為我豐衣足食。媽的，對這點我可沒有罪惡感。我的錢是辛苦賺來的，收費又合理。付出幾分服務就該得到幾分回報嘛。當牙醫還有別的回報。你知道，我認識的牙醫大半最初都是想當醫生，但我可不敢說他們真的想行醫。我看一半的原因是他們的父母覺得當醫生才有出息。有錢，有聲望，而且還是在幫助人。能拯救蒼生，還有錢有地位，何樂不為呢，對吧？」

　　「嗯哼。」

　　「大聲點，伯尼，我聽不到。」他咯咯笑，「當然，這是開玩笑的。看看我們弄得怎麼樣了，你覺得疼嗎？」

　　「嗯哼。」

　　「當然不疼。天下最好的牙醫再創佳績。話說回來，所有那些想當醫生的人全跑到牙科學院去了，也許是因為醫學院不要他們──很多高才生都落選了──也許是因為看了所有那些放在眼前的教育和培訓計劃，四年醫學院的學習，兩年實習，之後是當住院醫生，如果你年紀還小，這些聽起來似乎要用掉一輩子的時間。到了我們這種年齡，時間觀念自然不同，可這時候就太遲了，對不對？」

　　我想我和他年齡相仿，三十出頭，四十不到。四十歲還沒有近在眼前，不至於覺得恐慌。他是個大個子，比我高，或許有六英呎二英吋到六英呎三英吋。一頭棕髮，夾雜著紅色點綴，髮型比較短且刻意打理得蓬亂。他的表情坦蕩而誠實，臉形又長又窄，凸顯出溫和的棕色眼睛和下彎的長鼻子，滿臉散落著雀斑。一兩年前他蓄了男用香水廣告裡模特兒的那種頗有男子氣概的鬍子，顏色比他的頭髮更紅，雖然還沒糟糕得讓我想建議他刮掉，可如果他能這樣做，我會覺得更好。鬍子下面是飽滿的嘴唇，裡面閃現出你能想像出的最好的牙齒。

　　「總之現在就是有很多內心暗暗希望自己是醫生的牙醫，有些還根本不保密。另外有人念牙科是因為──媽的，不想領救濟金就得找點事做，再說這行看來挺不錯──工作時間自己決定，收入穩定，沒有上司管你，有點聲望，等等。我就是這幫人中的一個，伯尼，不過我身上又有些奇妙的事。知道是什麼嗎？」

　　「嗯哼？」

　　「我愛上了我的工作。是的，就是這樣。我首先認識到牙科是應該解決問題的。當然不是生死問題，我告訴你，對此我無所謂。我他媽的當然不希望病人死在我手裡。那種事還是讓醫生去領教吧。我寧可處理比較小的生命問題，比如這顆牙能治好嗎？不管誰來，我先查看一番，然後拍張X光片，有問題就當場處理。」

　　這回我沒發出「嗯哼」聲。他正滔滔不絕地說得興起，不需要我再給任何鼓勵。

　　「我他媽的就那麼走運才會幹上這行，伯尼。我記得我和最好的朋友都曾經絞盡腦汁地想，不知道這輩子做什麼好。我選了牙科，他進了藥劑系。他的教育過程看來比較容易，潛在收入當然也高得多。有自己的店，發展起來再開分店，媽的，成了生意人，賺大了。有一陣我還在想也許我應該幹他那行，可只想過那麼一段時間。天哪，你能想像我站在櫃檯後面賣衛生棉和通便藥嗎？我沒法當生意人，伯尼。我會幹得很糟糕的。喂，嘴巴張大點，嗯？太好了，美啊。我會做得一塌糊塗，無聊到發瘋。我在什麼地方看過，藥劑師比其他行業的人活動量要大。是加州做的研究，不知道是真是假。哪有女人會想幹藥劑師啊，你說呢？」

　　他的思緒繼續向前，而我的心思已經飄到了別處。如果必須有一個聽眾，那就是我了，我得老老實實坐在那裡聽著，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用不著聚精會神。

　　然後他又說：「所以我他媽的自然不想當藥劑師，我還發誓，除了自己我什麼都不當。有點自滿，是吧？不過很正確。」

　　「嗯哼。」

　　「但我很正常，伯尼。我和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樣，也有幻想。我想過萬一牙科不適合我的話，我會幹什麼。假設性的問題。就因為純屬假設，而且我也知道那只是假設，所以就放大膽子胡思亂想啦。我可以選個更需要冒險、更富挑戰的行業啊，雖然我知道我的底線在哪兒。」

　　「嗯哼。」

　　「比如，我曾幻想自己是職業運動員。我經常打壁球，也打網球，而且技術不算很差。事實上，近來我在壁球場上的表現還真不錯呢，只不過和職業競賽還是差距太大，所以我連想像一下那種角色都不行。現實就是有這種問題，總是給最美的幻想澆冷水。」

　　「嗯哼。」

　　「因此，我現在想到了一個我喜歡的行業，而且還能在幻想中享受它，因為我對它幾乎一無所知。」

　　「嗯哼。」

　　「刺激、危險而且曲折離奇，說不定我根本沒有那種能力和性格，因為它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能力和性格我都不知道。不過我想應該收入頗豐，工作時間短，又有彈性。而且是獨來獨往。」

　　「嗯哼？」這下他可挑起我的興趣了。聽來是我可能有興趣的類型。

　　「我想到的是犯罪，」他繼續說，「但不是用槍指著人，或者弄得自己被槍指著。事實上，我想的犯罪生涯是完全不用跟人接觸的。獨自工作，不參加幫派。」他發出咯咯的笑聲，「我已經縮小範圍了，伯尼。如果我從頭再來，而且根本幹不了牙醫的話，我會當個小偷。」

　　沉默。

　　「和你一樣，伯尼。」

　　更多的沉默。寂靜。

　　呃，這話當然讓我震驚。我裝聾作啞的技術一向高超，可眼下這個克雷格．謝爾德里克，放鬆先生兼天下最好的牙醫，就這麼輕聲細語地說著他多麼熱愛他的工作，猛然間卻已經往我張開的嘴裡丟了塊磚頭，而且再多的麻醉藥也無法去除這股震動。

　　你知道，我向來都盡量把私人生活和職業生涯分開。我從來不跟有案底的歹徒來往──只除了那幾次被國家請去做客的時候〔註：這裡指坐牢。〕，我自由選擇交往對象的權利遭到了嚴重侵犯。我的朋友或許會從辦公室順手摸點文具回家，或買臺來歷不明的彩色電視機。不用說，他們幾乎都會在所得稅申報單上做點手腳。可是他們討生活靠的不是進入公寓偷東西，或者搶劫酒鋪和加油站，或者開那些什麼空頭支票。他們的道德水準也許不比我高，但他們受尊敬的程度絕對遠遠在我之上。

　　而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說起受尊敬，我可跟普通人一樣。我不經常談我的工作，而且我跟別人通常都是泛泛之交，所以不談並不奇怪。在一般人看來，我是在做投資，倚仗一筆雖然不多但顯然還算足夠的私人收入維生，要麼就是在進出口行業做點枯燥但收入尚可的工作，總之差不多就是這樣。有時候我會扮演某個精采的角色，討好一些幼稚的異性。但大部分時候我都是老好人伯尼，口袋裡總有幾個錢可又從來不會亂花，而且你打撲克五缺一或者玩橋牌四缺一時找我，我都有空。也許我是賣保險之類的人，不過感謝上帝，他可沒找我推銷過。

　　現在我的牙醫顯然知道了我是個小偷。身分曝光，這倒不可怕──我住的公寓大樓裡有人知道，另外城裡也有幾個人了解內情。但這件事還是挺嚇人的，並且他對我吐露真相的方式也讓我很驚訝。

　　「受不了誘惑。」克雷格．謝爾德里克說，「媽的，我知道你的下門牙差點掉在我的油布上。我也不是故意要嚇唬你，可我忍不住。媽的，伯尼，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差不多一年前，他們想給你安上謀殺罪名的時候，你的名字上了報，我剛好看到了。羅登巴爾可不是全世界最普通的姓，再說他們還登了你的地址，這些我當然都記下來了，所以看來沒錯，就是你。那之後你來過幾次，我從來沒提，那是因為沒有必要。」

　　「嗯哼。」

　　「沒錯──可現在有了。伯尼，你想不想大賺一筆？我想不同的賊偷的東西可能都不一樣，不過我還沒聽說過有哪個不愛珠寶的。我說的可不是Ｊ．Ｃ．Ｐｅｎｎｙ〔註：美國最大的百貨連鎖商店。〕專櫃賣的垃圾，而是真的珠寶──鑽石、翡翠、紅寶石，還有很多１４Ｋ和１８Ｋ的黃金，是所有的小偷都急不可待要塞進自己包裡的東西。」

　　我想告訴他，不要想當然地使用所謂的小偷專用術語。可我只說了聲「嗯哼」。

　　「錯不了的，伯尼。不過嘴巴還要張大點，嗯？送上門的好事。仔細聽我說，你記得克里斯特爾吧？她替我工作過，可那是你來以前。我犯下大錯，娶了她，放棄了工作賣力的護理師，換來一個邋裡邋遢的老婆。她也很賣力──賣力地分掉我一半的家產。我知道我跟你說過那女人給我惹的麻煩。無論是誰，只要他的耳朵乖乖待著不動，我都會把這故事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哪隻耳朵逃得過？如果它剛好和某張嘴巴共用一個頭，而口渴先生又正在拼命舔那張嘴裡的唾液。

　　「我幫她買了全世界所有的珠寶，」他繼續說道，「她說這種投資最好，我就信了。我這人不會理財，伯尼。天生不是這塊料。總之她告訴我說應該投資珠寶，說得天花亂墜，而我手頭又有些沒申報的現金，也不能用於投資股票和債券，總得買些能付現又不必留下記錄的東西。要是你打算那樣理財，買珠寶倒是挺划算的，相信我。」

　　「嗯哼。」

　　「問題就在於我們後來離了婚。她拿到了所有的珠寶，我連上法庭申訴都不行，因為國稅局說不定會詢問我當初哪裡來的錢購買那些珠寶。我也沒有抱怨，伯尼。錢，我賺了不少。可這會兒那女人一下子得到了價值好幾十萬美元的珠寶在享受，而且房子也歸她，外加格拉姆西公園的公寓和一把進入那該死的公園的鑰匙。我只拿到了自己的衣服和牙科設備，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我每個月還要付她一大筆贍養費，直到她歸西或再嫁──哪件事先發生都可以，我個人自然希望她早死，而且最好昨天就已經死了。不過她很健康，又聰明地不會再嫁。除非她沉迷於喝酒做愛早早把自己折騰死，否則我這輩子就別想脫離苦海。」

　　我沒離婚，因為我根本就沒結過婚。不過，我認識的每一個人似乎不是已經離婚、分居，就是在考慮離開家。有時候他們也會抱怨贍養費和孩子的教育費，我都模模糊糊覺得自己是局外人。不過大多數時候我想的都是「謝天謝地」。

　　「你要把她搶個精光太容易了。」他繼續說，然後便告訴我可以怎樣展開行動，以及她什麼時間最有可能不在家，等等。他講了很多細節，比我需要知道的還多，不過他只要停嘴喘口氣或認真處理我的臼齒時，我就會「嗯哼」一聲以示回應。鑽牙完成後，他讓我漱口，然後開始補牙，這其中我只聽到他不停地說這筆買賣有多容易，利潤又有多大，不過他強調得最多的還是她有多下賤，惡人就該有惡報。說她壞，我想他是在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顯然他認為偷壞人的東西，我會更樂意。其實這對我沒什麼區別，再說我的理想是偷對我完全陌生的人的東西。想幹好這行，就得盡量不帶感情色彩。

　　他還在訴說。這位天下最好的牙醫克雷格．謝爾德里克先生不停地講著，而手上補牙的繁複工作也在繼續進行。終於，他的談話結束，我的牙齒也補好了，口渴先生和現在已經溼漉漉的棉花團全都消失了，接著是幾次漱口和吐水，最後再把嘴張大點，讓偉人檢查一下他的手工傑作。我往後一靠，他站在我旁邊──我捲起好奇的舌尖碰了碰整修後的牙齒，他則兩手交握，等著問我那迫切的問題。「怎麼樣，伯尼？一言為定？」

　　「不行，」我說，「絕對不行。絕無可能。」

　　我不是在閃爍其詞。我他媽的非常認真。你知道，我喜歡自己找活幹。有很多賊喜歡靠內線消息工作，而且上帝知道，這類消息也不少。銷贓的人是主要消息來源，他們時常聯絡小偷，不只是想得到某些特定的物品，還會把東西的特徵和所在地等信息全部提供給對方參考。走這條路極其容易，許多小偷都喜歡。

　　所以牢裡才會塞滿這號人物。

　　原因在於，你跟銷贓人打交道，又知道多少內情呢？收贓物的人與眾不同，而且無疑其中絕大部分都老奸巨猾。我要是有女兒的話，絕對不允許她嫁給那種人。他們顯然是在違法，可犯的罪通常不會讓他們坐監受罰，部分原因是很難找到證據定他們的罪，另一部分原因是這種人通常非常狡猾，懂得兩面做人從中得利。他有可能買通警察，而如果拿現金或貂皮賄賂不成的話，他或許會轉而以設計罪犯作為條件。我可沒說接銷贓人派給你的活就等於是自投羅網，不過這是我的經驗之談。如果你想幹的某樁活只有你自己知道，那麼又有誰會去通風報信？如果惹禍上身，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就是時運不濟。

　　當然我不擔心克雷格會設計害我。這種可能性很小。問題是他太愛說話，有事沒事就對那些動彈不得的耳朵說個不停，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談起他跟老好人伯尼．羅登巴爾為了對付克里斯特爾幹的那件高明的事。

　　嗯哼。

　　那我又怎麼會在某人停止克里斯特爾心臟運動的時候，跑到她的公寓湊熱鬧呢？

　　問得好。

　　是貪心，我想。也許還有部分原因是傲慢。七宗死罪〔註：西方神學講到會造成靈魂死亡的七大罪惡，貪婪與傲慢都在其中。〕中的兩宗，加在一起會要了我的命。格拉姆西公園公寓的事做起來似乎只要冒極小的風險、不需要克服特別的保安設施，便能有很大的斬獲。這種容易闖的空門數不勝數，可是除了彩色電視以外，大多數時候沒什麼拿得動的值錢東西。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住處是塊上等肥肉，唯一的顧慮是克雷格知道我參與了這件事。但我的銀行存款是如此這般──也就是說非常少，這個顧慮就逐漸縮小得看不見了。

　　傲慢在此扮演了奇怪的角色。克雷格不厭其煩地說當小偷有多酷，如何充滿冒險，而這一堆廢話最終都歸結為「就像你一樣，伯尼」，這當然不是沒有效果。我他媽的還真覺得自己的職業非常偉大、高超且充滿危險和驚奇。所以我才會按捺不住地老是要偷偷溜到別人的住處──再說我唯一受過的訓練就是假造車牌，而要發展這項事業就只能待在鐵窗後面。

　　我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雖然這已經是事後。我可能一直就知道自己會接下這個活兒。我表現得不情不願，可能是不希望天下最好的牙醫從中撈取大筆傭金。也許當時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種想法，不過無論如何，結果倒是很合我的心意。我不知道克雷格原本的目標是多少，反正在說服我改變主意的過程中，他的抽成變成我銷贓所得的五分之一。可話說回來，這也是公平之至，因為克雷格其實只需要坐在家中的電視機前，根本不用擔心正義伸張時被殺或被捕。不過他是業餘人士，對這類事情中的分成比例通常沒有什麼概念，要是我一開始就很熱心的話，他完全可以要到一半。

　　這個話題就說到這裡。總之他降到兩成時，我強忍住沒問他底線到底是多少──顯然他主要是希望她失去珠寶，對於分成並不怎麼在意。所以我便舉了白旗，同意蹚這渾水。

　　「太好了！」他說，「棒極了。你絕對不會後悔的，伯尼。」

　　就算在當時，我也希望他沒說這話。

　　我仍坐在牙科椅子上。克雷格走開了，顯然是去洗手，準備接待下一位病人。沒多久，吉莉安便過來了。她讓我再度往後靠在椅背上，在我的牙齒和牙齦上又摳又挖：除牙垢、去牙結石，以及潔牙過程中讓人難受的各種項目。

　　吉莉安不太講話，這倒沒什麼。也不是我不愛聽她說話，但此時我的耳朵需要休息一下，我的腦子也還有事情要想。開始時我的思緒都集中在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公寓上，以及我該如何進行大掃蕩。我不太確定是否應該答應，於是就不斷地掐手臂，樹立信心和決心，並告訴自己這和在路上撿錢沒什麼不同。

　　這些想法無疑頗為有用，不過它們最終還是讓位給眼前正在挖探我蛀牙的妙齡美女──說起這事，實際情形其實沒有聽起來的那麼誘人。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對牙科護理師產生美妙的性幻想，反正一直無法避免。也許和制服有關。護士、空姐、領座員、修女──大男人的腦子裡就是會不斷地編織這種纏人的蜘蛛網。

　　不過即使吉莉安．帕爾是洗衣婦或清掃街道的女工，我同樣會招架不住。這女孩纖瘦嬌小，暗色的直髮剪得像一個蓋在頭上的碗，顯然是出自內行人之手。她擁有那種令人想起英倫三島的迷人氣色，仿佛被玫瑰紅色的光芒照亮的白色陶瓷。她的手和她雇主的不同，很小，手指纖細，聞起來不像煮過，而是芬芳撲鼻。

　　她潔牙時習慣靠著病人。這點我不反對。老實說，還相當情願。所以清洗過程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完事之後，我的牙齒耀眼地展現出只有潔牙後幾小時內才可能有的亮度，然後我們便應酬性地說了幾句客套話。她似乎已經是第一千次在教我如何正確刷牙──而且每個該死的牙科護理師教的都不一樣，每一個又都會發誓只有他是對的──之後便對我眨了眨眼，說道：「很高興見到你，羅登巴爾先生。」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吉莉安。」

　　「聽說你要幫克雷格去偷克里斯特爾的珠寶，我很高興。」

　　「嗯哼。」

　　我覺得我應該當時就回絕。時機正對──飛機還在空中，降落傘又在手上。

　　不過我沒有。

　　事情的發展令我不悅。我守口如瓶的牙醫竟然在五分鐘之內就破壞了保密系統。想來吉莉安是他信任的知己，而且她很可能在謝爾德里克夫婦倆針鋒相對時傾聽過克雷格很多的真情告白。鑒於她顯而易見的魅力和克雷格喜歡與助手有染的歷史，之前我就有過這樣的假設。不過這種假設於事大補小補都無──我祖母肯定不能忍受這樣的成語，她使用成語非常嚴格，就算效果更好也不允許做任何改動。就我個人來說，偷竊計劃有一個人知道已經很糟糕了；如果被兩個人知道，那真是糟糕十倍，就算那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也是一樣。媽的，要是他們睡在一起也許更糟。哪天他們分手了，難保其中一個不會心存報復，把什麼事都抖出來。

　　我花了點時間和克雷格談了一下，耳提面命地說他如果給那條不安分的舌頭打一針麻醉劑，肯定對大家都有好處。他道了歉，答應以後會保持適度沉默，這事我便就此擱下不提。我可不想打退堂鼓，我要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讓這架該死的飛機安全抵達終點。

　　貪婪和傲慢。這兩樣東西每次都會把你置於死地。

　　那天是星期四。之後我出城到漢普頓過週末，在一條捕藍魚的小船上度過半天，試圖將皮膚晒成古銅色，接著到各處酒吧轉了轉，投宿在一家名叫狩獵客棧的著名老店。人們說淡季到這裡來玩要他媽的過癮得多，我深有同感。時間就這麼過著，我還結識了一群迷人的年輕女性。回到我所屬於的曼哈頓時，已經又多耗掉了一些銀行存款，同時也因為決定了要偷竊克里斯特爾的住處而幾乎高興起來。也沒有因此欣喜若狂，不過嘛，呃，還算能笑得出來。

　　星期二和星期三觀察地形。星期三晚上打電話到東城六十三街的單身漢公寓集中地給克雷格，再次詢問了克里斯特爾的每日行程。我告訴他──不是沒有目的──看來星期六晚上是最佳行動時間。

　　我可沒打算等到星期六。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四──晚上，我就跟亨麗埃塔．泰勒小姐聊了起來，而且攻陷了克里斯特爾的搖籃。

　　而且被困在她的衣櫃裡。而且在她沒有生命跡象的手腕上摸索脈搏。

　　第04章

　　第二天早上十點左右，我正在往一片全麥吐司上抹大黃醬。這種果醬是從蘇格蘭高價進口的，我買下它，是因為東西只要裝在八角形的罐子裡，並且貼了高級標籤，我就認定那是好貨。雖然這算盤好像打錯了，我還是覺得有義務吃光。我把醬抹得很均勻，然後準備把吐司對切成三角形，這時電話響了。

　　我拿起話筒，吉莉安．帕爾說道：「羅登巴爾先生嗎？我是吉莉安，克雷格醫生診所的，你還記得嗎？」

　　「哦，你好！」我說，「真是個美麗的早晨，對吧？診所怎麼樣？」

　　一陣喪禮上才有的沉默。然後她問：「你沒聽新聞？」

　　「新聞？」

　　「我不知道報紙上有沒有登。我還沒來得及看報。我睡過頭了，買了咖啡和丹麥酥就趕到診所。克雷格九點半有個預約，他向來準時，今天卻沒露面。我打電話到他的公寓，可沒人接，我想他也許還在路上，然後我就打開收音機聽到了新聞。」

　　「天哪，」我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吉莉安？」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便開始連珠炮似的說道：「他被捕了，伯尼。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不過千真萬確。昨晚有人殺了克里斯特爾，好像是用刀刺死的。半夜裡警察就逮捕了克雷格，說他殺了克里斯特爾。你都不知道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說，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把吐司切成四份。我可不希望它變冷。如果非要吃大黃醬不可，至少吐司得是熱的才行。「《時代週刊》沒登。」我補充道。其實我還可以順口說一句《新聞週刊》也沒有登，倒是收音機和電視裡報個不停。但為了某種特殊的原因，我忍住沒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伯尼。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咬了口吐司，邊想邊嚼著。「我想你首先應該關閉診所，取消他今天所有的預約。」

　　「哦，我已經做了。你知道瑪麗安吧？我們的接待員。她現在正在打電話。她打完電話我就讓她回家，可然後……」

　　「然後你自己也應該回家。」

　　「也許。不過總有什麼我能幫上忙吧。」

　　我嚥下更多吐司，啜飲了更多咖啡。大黃醬好像開始對我的胃口了，可是我不敢說吃完這罐後我還會立刻再去買一罐來，不過我的確開始喜歡了。只是配咖啡不太好吃。一壺濃濃的英式早茶，嗯，應該不錯。下次記得。

　　「我不相信克雷格會殺她。」她說，「她是個不要臉的女人，他恨她，可他不會去殺人。就算克里斯特爾這樣的壞女人他也不會殺。」

　　拉丁語裡有句話怎麼說的？意思是人都死了，就不要說他的壞話了，我努力想著，但立刻就放棄了。死都死了，就這樣吧。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如果我能和他談談就好了，伯尼。」

　　「你還沒有他的消息？」

　　「什麼都沒有。」

　　「他們幾點逮捕他的？」

　　「收音機裡沒說。只說他被捕並接受訊問了。如果只是問話，他們應該不會逮捕他吧？」

　　「也許不會。」我沒再說話，嚼著塗滿大黃醬的吐司思考起來，「克里斯特爾是幾點被殺的？他們提到這個沒有？」

　　「據說屍體是半夜過後不久被人發現的。」

　　「呃，那他們什麼時候抓的克雷格就很難說了。他們也許暫時不會起訴，只是訊問。他有可能堅持要他們起訴，不過他也許不會想到這招。而且他有可能懶得沒有堅持要有律師在場陪同。但事情發展到現在，他應該早就通知了律師。他本來不會有刑事律師的，他的私人律師應該會把這案子委託給別人，所以我敢說他現在十之八九已經有個顧問了。」我回想起自己的經歷。多年來我用過好幾個代表律師，最後才確定了赫比．泰尼鮑姆。他和我一向坦誠相待，我隨時可以打電話給他，而他相信我會付錢──就算我無法預付訂金。他也知道如何找到能通融的法官，如何跟檢察官談條件。但不知怎麼的，我很懷疑克雷格．謝爾德里克會願意請他。

　　「你可以聯絡克雷格的律師，」我補充道，「問問他事情進展如何。」

　　「我不知道他的律師是誰。」

　　「呃，也許他會和你聯絡，譬如讓你取消所有預約之類。他總不至於理所當然地以為你剛好聽到了新聞。」

　　「那他怎麼還沒打電話來？已經十點半了。」因為你在用電話，我想說。不過我只是吞著食物，然後說：「他們可能是天亮後才逮捕他的。不要慌，吉莉安。他被捕了，但現在絕對安全。如果律師到今天下午還沒跟你聯絡，你就打幾個電話打聽克雷格在哪裡。他們說不定會讓你見他，或者至少也會告訴你他律師的名字，你就知道從哪裡入手了。別指望克雷格打電話給你。他們會讓他打給律師，通常電話特權的範圍就這麼大。」除非你賄賂警衛，但他肯定不知道該做什麼。「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吉莉安。律師會打電話給你，或者你也能聯絡到他，總之一定會有結果。如果克雷格是無辜的……」

　　「他當然是無辜的！」

　　「……那事情應該很快可以圓滿解決。妻子被殺，他們通常會訊問丈夫。克里斯特爾的生活很不檢點，我聽說……」

　　「她是個蕩婦！」

　　「……所以有可能不少男人都有很好的動機和機會去殺她，而且沒準她還把陌生人帶回家……」

　　「就像《尋找顧巴先生》〔註〕一樣！」

　　〔註〕《尋找顧巴先生》（Ｌｏｏｋｉｎｇ　ｆｏｒ　Ｍｒ．Ｇｏｏｄｂａｒ），美國電影，一九七七年出品。影片描述的是一名背部有殘缺的女教師，晚上到酒吧找尋性夥伴，不料惹禍上身，最後引起了一場暴烈的大屠殺。

　　「……所以說嘛，這案子的嫌疑人肯定和愛爾德里奇街的蟑螂一樣多，天下最好的牙醫應該馬上就可以回來鑽牙補洞了……」

　　「哦，希望如此！」她吸口氣，「他就不能保釋嗎？大家不是都保釋的嗎？」

　　「罪名是一級謀殺可不行。犯了一級謀殺罪的人不能保釋。」

　　「好像不太公平。」

　　「人間很少有公平的事。」更多的吐司和咖啡，「我看你就坐著別動，吉莉安。在診所或在你的公寓裡，反正哪兒舒服你就待在哪兒。」

　　「我害怕，伯尼。」

　　「害怕？」

　　「我不知道我怕什麼、為什麼怕，可我真的很害怕。伯尼？」

　　「什麼？」

　　「你能過來嗎？這聽起來也許有些瘋狂，可是我不知道還能找誰。我不想一個人待著。」我猶豫起來，當然部分原因是我的舌頭上還有沒嚥下的食物。然後她說：「算了，當我沒說吧。我知道你忙，這是強人所難，而且……」

　　「我馬上就到。」

　　有件事得弄清楚。我答應到克雷格位於中央公園南區的診所，可不是因為我興致勃勃地想把頭探進獅子口，或者鑽進這頭野獸對我大張的另一個入口。而且，我跑這趟也不是因為我忍不住回想起吉莉安潔牙時靠著我的曼妙感覺，或者她的手指嘗起來有多香甜。

　　表面看來，我和此案保持距離好像於我有利。畢竟我是小偷，按說大有嫌疑。而且我和克雷格．謝爾德里克的關係不過是醫生和病人，屬於泛泛之交，而以我和吉莉安目前的交情來看，她碰到難處要尋找安慰，說什麼也不應該輪到我。今天早上之前她只叫過我羅登巴爾先生哪！看來我眼下還是保持低調為好。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事情總有兩面──不管是誰刺中了克里斯特爾的心臟，這人還帶走了那箱珠寶。我其實已經把那堆珠寶當成了我的，而且這個想法至今未變，所以我他媽的當然要把它們追討回來。

　　話說回來，我要的可不只是珠寶。你也許還記得，這些貴重物品是放在我拎進公寓的公事包裡的。按說肯定沒人能把它和我聯繫在一起──畢竟當初那也是我偷來的。但那該死的東西裡有沒有印滿我的指紋就不好說了。外面是超級亮皮──和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手腕一樣不會留下指紋，但裡面是某種膠皮或人造皮革，不是沒有可能印上指紋，再說裡面還有金屬鑲邊，所以我不難生動地想像出警察踢開我的門，逼問我裝滿克里斯特爾珠寶、印著我指紋的箱子怎麼會跑到殺人嫌疑犯的家裡去。

　　他們如果抓到他，我就可能有麻煩。而如果沒有抓到他，這人就會白白拿了我的贓物。要是天下最好的牙醫還真的犯下了天下最愚蠢的命案，從而導致他們沒有別人可抓，呃，那我也前景堪憂。因為這樣一來，克雷格就會把我裝在盤子上端出去。「我向他提到她有很多珠寶，而且喜歡四處亂放，你知道，他聽了好像挺有興趣。後來我才想起在哪裡看到過他是個賊，還曾經牽扯過命案，我做夢也想不到他會洗劫可憐的克里斯特爾的公寓……」

　　這個劇本我都可以幫他寫了，而且從他一個星期前引我上鉤的手法來看，他唸這段臺詞的功力大概也不會差。也許這還不足以把他救出火坑，但肯定會把我拖進熱鍋和他一起受煎熬。

　　事實上，就算他是無辜的，也可能會使出這招。如果沒有其他嫌疑人出現，他會驚慌。他也可能像我對他一樣，對我心存懷疑，或者根本就認定我提前兩天洗劫了克里斯特爾的公寓──這倒沒錯──一時慌了手腳錯手殺了她。而且他可能只是認為我們的交易遲早都會曝光，就覺得最好提前撇清嫌疑。

　　總之，有很多可能性會讓我惹禍上身。

　　再說我又挺喜歡克雷格．謝爾德里克。如果當上了天下最好的牙醫的病人，你是不會隨便放棄的，不會在街上隨便找個窗口掛了無痛拔牙廣告的小丑。克雷格一直很好地照顧我的嘴巴，我希望他能繼續下去。

　　還有，吉莉安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士。聽她叫我伯尼比叫我羅登巴爾先生──我總覺得這個稱呼過於正式──要受用多了。再說她的手指又發出那種好聞的香味，而且假設這味道是發自全身而不僅僅是手指好像也挺合理。當然，吉莉安是克雷格的情人，但我無所謂，我本來也無意色迷迷地去破壞別人的關係。我不是這種人。我只偷現金和沒有生命的東西。同樣，喜歡親近某位年輕女性並不代表就是對她有所企圖。再說如果克雷格真的被證明有罪，吉莉安就會同時失去工作和愛人，而我也沒有了牙醫，我們又有什麼理由不能相互安慰呢？

　　美夢編織得太虛無縹緲了。現在有個惡貫滿盈的雜種不肯放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一條活路。他甚至一不做二不休，還把我偷的珠寶也順手牽走了。

　　我要找他算賬。

　　第05章

　　「你真厲害，伯尼。」

　　我得承認我曾經在夢裡希望吉莉安對我說這幾個字，而且語調也差不多就是現在這樣，但聽到這話時我還沒掛斷電話。在夢裡，我聽這話時是平躺著的，可這會兒我直直站立著，正把話筒放回接待小姐瑪麗安桌上的話機上。瑪麗安今天已經沒事了，而克雷格．謝爾德里克可不是這樣。他還在鐵窗後面──剛才那個電話確定的就是這一點。另外幾個電話透露了其他幾件事情。克雷格的律師叫卡爾森．弗瑞爾，事務所在城裡。弗瑞爾已經請到一位名叫埃洛爾．布蘭肯施普的刑事律師在這樁特殊案件中代表克雷格──這是弗瑞爾事務所工作人員的用詞。電話簿上的登記內容顯示布蘭肯施普的事務所位於麥迪遜大道三十幾號。我試了電話，沒人接。如果他家有電話，想來不是在曼哈頓之外，就是沒有登記。我放棄了。看來他或許在法庭，他的祕書則決定延長午休時間以示慶祝。

　　克雷格今天早上六點半左右在他上東城的家中被捕。這種時刻沒什麼好事會發生，而遭警方逮捕自然不能算在其中。他們讓他刮了鬍子，把睡衣換成外出服。我希望他懂得要穿便鞋，問題是有多少正直的公民能想到這一點？入獄後他們倒也不一定會把你的鞋帶扯掉，不過隔三差五的總有個傻瓜企圖把自己勒死，搞得你只好拖著鞋子啪啦啪啦地走。呃，在他要擔心的事情中，這件也許排在最後。這會兒他身處市中心中央大道一幢充滿敵意的建築中，被關在一間牢房裡。我看他可高興不起來。我也不知道那裡有誰高興過。我打聽過能否探視，對方的回答模稜兩可，說他覺得或許可以，但我為什麼不親自造訪確認一下？不管最後判決如何，要我重訪那個陰森森的機構可是門兒都沒有。我過去拜訪過幾次，那種經歷可沒讓我急著想回去重溫舊夢。

　　「你真厲害，伯尼。」

　　事實上，她並沒有再說這話，是我自己重複了一遍，以便將故事貫穿起來。我的回答是：別傻了，我沒那麼厲害，而且就算我偶爾在其他領域有過還算精采的成果，在她面前我可還沒有過什麼優異的表現。暫時還沒有。

　　「你自己也可以打那些電話，查出同樣的信息，」我說，「你只不過沒有這方面的經驗罷了。」

　　「我連該怎麼做都不知道。」

　　「你可以想出來的。」

　　「而且我一打電話牙齒就打戰。我有時候真是緊張得要命。我不太會跟人談話。我有時幫病人潔牙好像太安靜了。他們沒法說話，而我又怎麼都無法開口。」

　　「相信我，有克雷格那張馬達嘴，你的沉默是天大的福音。」

　　她咯咯地笑起來，笑得非常迷人，這和早晨的太陽選擇從東方升起一樣，我一點也不驚訝。「他的話是很多，」她點頭同意，仿佛是狠下心來承認獨立鐘〔註：指美國費城獨立廳的大鐘，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鳴此鐘宣布美國獨立，一八三五年被破壞。〕上有道裂縫，「但他只對病人這樣，一個人的時候很害羞、很安靜。」

　　「呃，他當然不至於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

　　「獨自一人，誰不安靜？」

　　她想了想，然後臉紅了，紅得很好看──我還以為這項藝術已經絕跡了呢。「我是說他單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很安靜。」

　　「我剛才聽懂了啊。」

　　「哦。」

　　「我在耍嘴皮。抱歉。」

　　「哦，沒關係。我只是今天早上腦子不太靈光。我在想我該怎麼辦。你說我能去看克雷格嗎？」

　　「不知道他能不能見訪客。你可以過去看看，但最好事先多了解一點內情。如果我們知道他們掌握了多少證據指控克雷格，那麼做下一步打算也會更方便。」

　　「你覺得他們勝訴的可能性大嗎？」

　　我聳聳肩。「這很難說。如果昨晚他有不在場證明的話，對他就有利，但如果這樣，這會兒他應該已經被放出來了。我……呃，我看他沒跟你在一起吧？」

　　她又臉紅起來。我看這也很難免。「沒有，」她說，「我們昨晚一起吃的晚飯，之後因為有事就各走各的了。我們大約是九點分手的，各自回家。」

　　「嗯哼。」

　　「哦！」她的臉色忽然亮了起來，「上床前我和他通過電話。我記得當時在播約翰尼．卡爾森的節目。也沒說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互道晚安，但他那時在家。這算是不在場證明嗎？」

　　「是你打給他的？」

　　「他打給我。」

　　「那可算不上什麼證明。只有他知道是從哪兒打給你的。警方可不認為殺人凶手會在意對一個漂亮小姐撒謊。」

　　她又開口說話了，然後在下嘴唇上咬出一個猩紅的小印子。嘴唇顏色誘人，令人垂涎。要是讓我咬一口，我是不會反對的。「伯尼？你該不會認為是他殺的人吧？」

　　「我很確定他沒有。」

　　「為什麼？」

　　我是有理由，但最好還是保密。「因為他不是那種人。」我說，這話顯然正合她意。她開始講述天下最好的牙醫克雷格．謝爾德里克這個話題，把他說成了一個我還真想會一會的人物。

　　我決定改變話題。「我們知道他無辜，對他的幫助並不大，」這是一種轉變的方法，「得警察知道他無辜才行，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他們知道還有別人有嫌疑。除非你上了東方快車，否則一具屍體通常只對應一個凶手〔註：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中，一具屍體有多個凶手。〕。」

　　「你是說我們應該自己動手辦案？」

　　是嗎？「呃，我還沒想到這一點，」我邊說邊找退路，「但我希望能多了解內情。我想知道案發時間，也想知道克里斯特爾近來和哪些男人交往，而某個人在殺她的時候，他們又在哪裡。另外我也想知道誰有強烈的動機。克雷格的動機是不少，這事你知、我知、警察知，可是像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那樣交遊廣泛的女人，肯定有幾個敵人。說不定她哪個情人的太太或女友打翻了醋罈子。總之可能性多得數不清，天知道該從哪兒開始。」

　　她看著我。「幸好我打了電話給你，伯尼。」

　　「呃，天知道我能幫上多……」

　　「我真慶幸。」她的眼睛發亮，接著她的額頭忽然皺了起來，眼睛眯起。「我剛剛想到一件事，」她說，「你原本打算週六晚上到克里斯特爾的公寓行竊的，對吧？設想一下，要是凶手選了那個時間動手，結果會怎樣？」

　　我們就不要想像這種事情了吧，吉莉安。「但克里斯特爾昨晚在家，」我提醒她，小心翼翼地幫她換檔，把她引向安全的方向，「我無論如何不會去的。」

　　「哦，對啊。我只是想到……」

　　不管她想到什麼，她沒有機會把那句話說完，所以也永遠不會留下記錄。這時傳來清脆的砰砰聲，有人在用力敲打外面大門的毛玻璃。「開門，」是頗具權威的職業化的聲音，而且還做了補充說明──依我看有些多餘──「警察。」

　　吉莉安臉色煞白。

　　我呢，則做了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做的事──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過來，和她熱烈擁吻。

　　敲門聲還沒停。

　　呃，去他的。我們的熱吻也還沒結束。

　　第06章

　　我不知道吉莉安有沒有不知所措，但她顯然有些困惑。她的臉上有欣喜和驚訝，而且顯然很震驚。我提過她的眼睛嗎？它們是褪了色的乾淨的牛仔藍，很大，之前我都沒注意過它們這麼大。

　　叩叩叩。

　　「伯尼！」

　　「是警察，開門。」

　　我還摟著她的肩膀。「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急切地耳語道，「你不是克雷格的女朋友，是我的，所以才會叫我過來。我們剛才只是和平常一樣親熱了一下。」

　　她的嘴巴張成O形，眼睛裡閃出恍然大悟後的光芒，不停地點頭，表示同意。我指著門時，她已經在向那兒移動了。我迅速從瑪麗安桌上的盒子裡抓起一張舒潔面巾紙。門打開，走進來一對便衣警察時，我已經在擦吉莉安猩紅的唇印。

　　「很抱歉打擾了。」高一些的那位說道。他的肩膀比一般人要寬，雙眼分得很開，仿佛在子宮裡時想過要變成雙胞胎，可又在最後關頭改變了主意。他的語氣聽起來完全沒有抱歉的意思。

　　「我們是警察。」另一位說道。七月大停電時有人說過「外面一片漆黑，對吧」，那是我聽過最沒有必要的廢話，這句「我們是警察」緊跟其後，排名第二。

　　首先，他們在鎖著的門外就講得很清楚了。更何況他們看起來就是這種角色。矮的那個偏瘦，一頭黑色鬈髮，小小的黑色八字鬍修得很不專業，而且沒有一個好萊塢導演選角時會找他扮演警察。他更像是在片尾會去告密的黑幫分子。不過他站在你面前，看起來就像警察，寬肩膀的那個也一樣。或許是因為他們的姿態，或許是因為面部表情，或許是因為他們刻意表現出的內在自我的某一方面，反正所有的警察看起來就像警察。

　　這一對開始自我介紹起來。大塊頭的「花崗岩」姓托德拉斯，賊眉鼠眼的小個子姓奈斯旺德。托德拉斯是警探，奈斯旺德是巡警，他們如果有名字，那也得保密。我們也提供了名字，連名帶姓，然後托德拉斯就要吉莉安拼出她的名字。她一邊拼，奈斯旺德一邊記錄到一本捲了角的筆記本上。托德拉斯問吉莉安的昵稱，吉莉安說她沒有。

　　「呃，只是例行公事。」托德拉斯說道。在這兩人組裡他好像很自然就是領頭的，清出一條路讓鼠頭鼠腦的奈斯旺德鑽過去。「想來你已經聽說你老板的事了，帕爾小姐。」

　　「收音機裡報導了。」

　　「呃，嗯，恐怕他會有一陣都抽不出空來了。嗯，診所你已經關了。打電話取消他預約了嗎？」

　　「今天的全都取消了。」

　　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也許你應該把這個月的都取消。」奈斯旺德建議。

　　「或者今年的。」

　　「對。看來他這次是闖下了大禍。」

　　「也許你最好就此結束營業。」托德拉斯說道。

　　「也許是該這麼辦。」

　　「另外找個雇主。」

　　「找個覺得離婚就行，大可不必殺人的老板。」

　　「或者找個殺了前妻又可以逍遙法外的。」

　　「對，就是這樣。」

　　「沒錯。」

　　這兩人一來一往的，真令人歎為觀止。他們好像在排演雜耍，正式上演前找個小房間練習練習。我們算是暖場的觀眾，被他們充分利用起來。

　　吉莉安好像不覺得他們很滑稽。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下嘴唇上的唇膏比平時要淡一些。她的眼睛霧濛濛的。我是你的男朋友，我想著，並努力把這個信息傳遞給她。克雷格只是你的老板。還有，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叫他克雷格。

　　「難以置信。」她說。

　　「相信吧，帕爾小姐。」

　　「沒錯。」奈斯旺德的聲音傳來。

　　「可他不會做那種事。」

　　「這很難講。」托德拉斯說。

　　「他們每次都會把你騙得團團轉。」

　　「可謝爾德里克醫生沒有殺任何人！」

　　「他是沒有殺任何人。」奈斯旺德說。

　　「他殺了某個特定的人。」托德拉斯說。

　　「也就是他老婆。」

　　「這可很特定。」

　　吉莉安皺起眉頭，嘴唇又抖起來。我還真佩服她使用嘴唇發抖這招技術。也許是真的，也許她根本不自覺，不過放在整齣戲裡看，效果甚佳。也許不像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一樣搶戲，但也充分傳達了她的意思。

　　「在他手下做事很好。」她說。

　　「為他工作很久了嗎，帕爾小姐？」

　　「挺久了。我就是這樣遇到伯尼的──就是羅登巴爾先生。」

　　「你和羅登巴爾先生是通過醫生在這兒認識的？」

　　她點點頭。「他是這裡的病人。我們在這兒認識，開始約會。」

　　「所以今早你預約了看牙，對吧，羅登巴爾先生？」

　　不對。很誘人的回答，也許吧，不過是錯的，而且他們一查預約登記簿就會知道真相。既然撒個小謊可以瞞過去，那又何必動用彌天大謊呢？

　　「沒有，」我說，「帕爾小姐打電話給我，我剛好沒事，可以過來陪陪她。她非常焦慮，不想獨自待在這裡。」

　　他們互相點點頭，然後奈斯旺德做了筆記。或許記的是時間和溫度吧。

　　「我看你當他的病人也有一段時間了，羅登巴爾先生。」

　　「兩年。」

　　「見過他前妻嗎？」

　　呃，我們從來沒被正式引見過。「沒有，」我說，「我想沒有。」

　　「婚前她是他的護士，對吧？」

　　「他的護理師。」吉莉安糾正道。兩人瞪眼看她。我說據我了解，謝爾德里克太太嫁給他時便辭掉了工作，而我開始找他看牙時，她已經不在診所上班了。

　　「很好的交易。」奈斯旺德說，「嫁給老板，這可比娶了老板的女兒還划算。」

　　「除非老板把你宰了。」托德拉斯說了另一種可能性。我們的談話便以這種風格繼續進行著。我偶爾會插幾個試探性的問題，好讓他們一路表演下去，另一方面也藉機打探到一點信息。

　　信息：法醫判定死亡時間是在午夜到凌晨一點之間。你知我知，克里斯特爾死在十點四十九分，也就是差十一分十一點，但我不知道該如何提供這條信息。

　　信息：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看不出任何東西被移出了公寓。結合所有事實來看，凶手應該是在克里斯特爾的同意下進門的。她的穿著頗不正式，連浴帽都戴在頭上，因此可以假設凶手至少應該是她的熟人。

　　這我不同意。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當然，因為我打開鎖裡的制動閂時，通常不會留下痕跡。看不出遭人洗劫，只是因為東西沒被弄亂，抽屜沒被拉開，沒有業餘小偷或匆匆離去的慣偷會留下的蛛絲馬跡。不管是誰殺了克里斯特爾，他原本可以把公寓搞得像一群地獄天使來這裡住了個把月一樣，但在我的幫助下，他做事變得異常容易──他上門前我已經搜羅好所有的贓物並幫他打包完畢。天哪，真是氣死人！

　　信息：克雷格無法說清楚他老婆被人殺死時，他在什麼地方。如果他曾經提起和吉莉安共進晚餐，那麼消息並沒有傳到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的耳朵裡。吉莉安是老板的女朋友，而我只是個和善的普通小偷，這事他們最終肯定會發現，只是時間問題。所以我早晚會惹上麻煩，這個念頭已經成為我的肉中刺、心中慮。不過謝天謝地，眼下還沒事。與此同時，克雷格是跟他們說自己在家裡靜靜地度過了一晚。很多人的很多晚上都是在家裡靜靜度過的，但就是那種晚上最難查證。

　　信息：有人──我想是某個鄰居──聲稱命案發生前後，看到一個符合克雷格外貌特徵的人離開格拉姆西公寓。我沒問出那人確切是什麼時間被人看到的，他當時是離開那幢建築還是那套公寓，是誰看到了他，目擊者對時間和對象的認定到底有多大把握。某人──或任何一個人──有可能是看到和克里斯特爾上床的男人，或是殺人凶手，甚至看到伯尼．羅登巴爾本人從洗劫一空的屋子匆匆逃逸。

　　那人說不定就是克雷格。我只知道凶手有兩條腿，而且沉默寡言。如果賈利．庫珀〔註：美國西部片明星，常演不愛說話的角色。〕還活著，說不定就是他。或許是馬塞爾．馬爾索〔註：法國默劇演員。〕，或許是克雷格──一反常態地沒開金口。

　　「我們可以進辦公室看看吧？」托德拉斯說。吉莉安解釋說我們現在就在辦公室裡，他說：「呃，我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是指他平常工作的地方。」

　　「嗯？」

　　「有一張往後倒的椅子。」奈斯旺德說。

　　「可以看到所有的螺絲起子。」

　　「工具啊──那些頂上裝了可愛小鏡子的棒子，還有從人家牙齦底下挖出牙垢的那些東西。」

　　「哦，對。」托德拉斯說著，似乎在回憶什麼，笑了起來。他的牙齒又大又白又整齊，就像好國王溫瑟拉斯〔註：一首聖誕歌曲裡的主角，聖誕節時他會出來給窮人發救濟品。〕往宮外探頭時看到的白雪──這句兒歌可能背得不對，但你一定懂我的意思。他分得很開的眼睛如同車頭燈一樣，在他笑起來分成許多白格子的嘴巴上方閃閃發亮。「還有那個把你的所有口水都呼嚕呼嚕吸光的玩意兒。可別忘了那個呼嚕呼嚕的東西。」

　　「那是口渴先生。」

　　「嗯？」

　　吉莉安把我們領到克雷格做手工、解決眾人問題，然後把他們送出門去和堅硬的牛排或牛軋巧克力對抗的地方。兩名警察滑稽地把椅子前傾後斜，還模仿科隆克特醫生〔註：美國歌舞喜劇片裡的角色。〕拿著螺絲起子相互比畫，但很快他們便拉下臉來，打開裝著鋼製工具的抽屜櫥櫃開始辦正事。

　　「這些東西真有趣啊，」小個子奈斯旺德說道，伸直手臂拿過一把嚇人的小鑿子，「這玩意兒叫什麼名字？」

　　吉莉安告訴他，那是從牙齒上刮牙垢的鑿子。他點點頭，說這事想必很重要。她說重要極了，否則會發炎，骨頭蝕爛，會得牙周病，弄到後來滿嘴沒有一顆牙。「大家都認為蛀牙才是嚴重的，」她解釋道，「其實就算牙齒再好，可牙齦有問題，牙齒也會保不住。」

　　「這些牙可真美，」托德拉斯真誠地說，「可是恐怕你的牙齦得下臺了。」

　　這話惹得我們笑成一團。奈斯旺德和托德拉斯輪流舉起各種工具想認識它們。這是鑿子，那是牙科手術刀，還有好多數不勝數的玩意兒，幸好仁慈的上帝讓我根本想不起它們的名字和用途。

　　「所有這些東西，」托德拉斯說道，「都有個基本共同點，對吧？比如它們都成套，只不過沒有裝在同一個盒子裡，以便讓人知道它們全都在。現在它們只是被排放在抽屜裡而已。醫生是成套買，還是怎樣？」

　　「沒錯，是可以成套買。」

　　「他是這樣做的嗎？」

　　吉莉安聳了聳肩。「不一定。在我為他工作之前很多年，他就開了這家診所。當然有些工具可以單獨買到，而且都是高級鋼製品，可是意外總是難免，鑿子會掉在地上折彎，手術刀會起凹痕。每種用具我們手邊都有幾套備份，因為看牙一定要有合手的工具。我是護理師，不用處理文書，但我知道我們偶爾會重買某些工具。」

　　「可它們全都一樣。」奈斯旺德說道。

　　「哦，也許看起來是吧，但鑿子彎曲的角度會有細微的差別，要不就是……」

　　她停下來是因為他在搖頭，不過說話的是托德拉斯。「它們的柄全是六面體，」他說，「是同一家廠商做的。」

　　「哦。對，沒錯。」

　　「哪家廠商，帕爾小姐？你知道嗎？」

　　「賽尼克眼科與牙科用品供應商。」

　　「你能拼一下嗎，帕爾小姐？」她拼出來，奈斯旺德做了筆記，他套上筆帽，然後翻過一頁。與此同時，托德拉斯則從口袋伸出大手，攤開手掌露出一把牙科用具，它看起來和吉莉安指出的手術刀很像。以前我也有把類似的刀，但品質沒那麼好，那是我小時候一組美工刀裡的，我通常用它在木頭上削出一隻可憐巴巴的沒有翅膀的小鳥。

　　「這你認得嗎，帕爾小姐？」

　　「是牙科手術刀啊。怎麼了？」

　　「你們的？」

　　「不知道，有可能。」

　　「醫生有幾把這種型號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應該不少。」

　　「他離開診所時帶走過嗎？」

　　「為什麼要帶走？」

　　他們再度交換目光，頗具意味。

　　「我們在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公寓找到了這把。」奈斯旺德說。

　　「事實上是別的警察找到的。他說『我們』意思是指我們警方。」

　　「事實上是在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身上找到的。」

　　「事實上就插在她的心臟裡。」

　　「事實上，」托德拉斯──或許是奈斯旺德──說，「這就叫罪證確鑿，真相大白，對吧？依我看，你的老板是怎麼也無法脫身了。」

　　吉莉安大受刺激。不過我聽了卻毫無反應，因為當初我像個白痴一樣摸著克里斯特爾的手腕把脈時，就看到那個六面體的刀柄從她的雙峰之間豎起來。我知道最終他們會查出那是克雷格的工具，或者是幾乎可以亂真的複製品，而且我也考慮過要把它帶走。

　　不過，不這樣做的理由非常充足。其中最有力的一個，是弄不好我正走霉運，凶器塞進口袋後便和警察撞個正著。讓人逮住你攜帶偷竊工具已經夠糟糕的了，要是你還身懷凶器，那恐怕就真要完蛋了。

　　再說，依我的看法，手術刀恰恰證明克雷格是無辜的，有人成功設下了天下第一愚蠢的嫁禍之計。克雷格知道手術刀一定會讓警察立刻將箭頭指向他，那他為什麼又要用它去殺他老婆呢？而且，如果他的品位和智慧讓他淪落到去動用手術刀，那麼殺人後為什麼不拿走凶器，而是讓它豎在他老婆身上呢？無論警察根據哪條線索辦案，遲早都會找到他身上，可我如果拿走了手術刀，之後精明的法醫鑑定結果卻證明傷口是牙科手術刀造成的，呃，那克雷格可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所以我把它留在原處沒動，現在則是在盡最大努力假裝我是頭一回看到此物。「哇，」我張大嘴巴說道，「這是凶器？」

　　「正是。」

　　「直直插進她的心臟。」奈斯旺德補充道，「沒錯，就是凶器。」

　　「一定是當場死亡。」

　　「根本沒流什麼血。乾淨俐落，痛痛快快，不著痕跡。」

　　「哇。」我說。

　　吉莉安處於崩潰的邊緣，我真希望她不要反應過度。想到老板犯下的命案，她當然應該震驚，可如果他們只是雇主和員工的關係，震驚程度也應該有限。

　　「我實在無法相信。」她說，伸手想去碰手術刀，結果又縮了回去，指尖差一點觸到發亮的金屬。托德拉斯大笑起來，把手術刀放回口袋，奈斯旺德則從他外套襯裡的口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開始在一大托盤的工具裡翻揀手術刀。他裝了四、五把到那個信封裡，舔舔封蓋，粘上，在上面寫著什麼。

　　吉莉安問他在幹什麼。「證據。」他說。

　　「檢察官在法庭上會說明醫生有和凶器大小形狀一樣的手術刀。你有沒有仔細看過，帕爾小姐？有沒有什麼特徵，比如你可以認出的凹痕或刮痕之類？」

　　「剛才那把刀我看過了，認不出來──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它們全都一個樣。」

　　「你仔細看看，也許會注意到什麼。托德拉斯，你讓咱們的帕爾小姐再看一眼吧，嗯？」

　　吉莉安並不想看。但她還是強迫自己看了，然後宣稱看不出有特別眼熟之處，說它看起來跟診所用的完全一樣。不過，她補充說全國的牙醫都用賽尼克的產品，非常普遍。如果他們調查紐約各個牙科診所，應該可以找到成千上萬把。

　　奈斯旺德說他相信的確如此，但只有一個牙醫有明確的動機要殺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

　　「可他很喜歡她啊，」她說，「他希望可以跟她復合。我看他一直都愛著她。」

　　兩個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這我可不怪他們。真不明白她怎麼會提起這個話題，不過警察還是恪守職責盤問清楚，問她克雷格想要破鏡重圓是怎麼回事。她信口胡編了一通，還算能自圓其說，可令她沮喪的是，托德拉斯認為這樣看來克雷格又多了一個殺人動機。「他想復合，」他說，「而她不屑一顧，於是他因愛生恨，殺了她。」

　　「『男人殺掉心愛之人，』」奈斯旺德引經據典，「『各位細聽此言。懦夫殺之以吻。勇士殺之以劍。牙醫則殺之以手術刀。』」

　　「完美。」托德拉斯說。

　　「奧斯卡．王爾德。」

　　「說得好。」

　　「除了牙醫用手術刀殺人那部分，奧斯卡．王爾德沒說過那句話。」

　　「我說嘛。」

　　「是我自己加的。」

　　「就是嘛。」

　　「似乎很合韻。」

　　「可不是嗎？」

　　我覺得吉莉安快要尖叫起來了，她的雙手扭絞成小小的拳頭。撐住，我想告訴她，因為插科打諢會讓他們分心，考慮不到要緊的事，而且很快他們就會離開，走出我們的生活，然後我們就可以上演自己的戲碼。

　　可是我看她沒在聽。

　　「等一等！」

　　他們扭過頭瞪著她。

　　「你們等一等！我怎麼知道那玩意兒真是你們帶來的？那把手術刀！我根本沒看到你們把它從口袋裡掏出來。說不定是你們趁我看別處的時候，從托盤裡拿的。說不定人家說警察腐化全是真的。陷害民眾、偽造證據，還有……」

　　他們還在瞪著她，而她也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沒了詞兒。依我說，沒關係。我希望──這不是我年輕生命裡的第一次──有個方法可以停止記錄生命的宇宙錄音機，倒一下帶，把之前那段抹掉。

　　但這不可能──這一點奧馬爾．凱亞姆〔註：波斯詩人、數學家和天文學家，《魯拜集》的作者。〕早在錄音機發明以前就解釋過了。移動的手指寫下了一切，而親愛的小吉莉安剛才放手給了我們那根移動的手指。好吧。

　　「這把牙科手術刀，」托德拉斯說著又拿起來給我們看，「事實上並不是在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胸膛上找到的那把。我們有證物守則之類的規定，凶器不能隨便帶走。讓那位女士送命的手術刀這會兒正貼著標籤躺在化驗室裡，由穿著白色制服的人檢查血型，做所有他們該做的事。」

　　吉莉安沒出聲。

　　「我的搭檔給你看的手術刀，」奈斯旺德插話道，「是我們在來這兒的路上，順便到賽尼克眼科和牙科用品供應商那兒買的。這把和凶器一模一樣，我們隨身帶著進行調查會很方便。所以我的搭檔可以把它放進口袋，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拿出來。這不是證物，他也不可能用它偽造什麼。」

　　托德拉斯瘋狂地大笑起來，手術刀再次消失。「純屬好奇，」他說，「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昨晚你是怎麼過的，帕爾小姐。」

　　「我怎麼……」

　　「你昨晚做了什麼？除非你不記得了。」

　　「昨晚……」吉莉安說道。她眨著眼睛，咬咬嘴唇，懇求似的看著我。「我吃了晚餐。」她說。

　　「一個人吃的？」

　　「和我一起，」我說，「這你也要記錄？為什麼？吉莉安沒有嫌疑吧？我還以為你們已經確定謝爾德里克醫生是頭號嫌疑人了呢。」

　　「沒錯。」托德拉斯說。

　　「只是例行公事。」奈斯旺德補充說，他那張黃鼠狼一樣的臉顯得更狡猾了，「所以你們是共進晚餐的？」

　　「是的。親愛的，那家餐館叫什麼名字來著？」

　　「貝福地。可是……」

　　「貝福地。是的。我們應該是在那兒待到九點，九點左右吧。」

　　「然後你們就回家靜靜地度過了一晚？」

　　「吉莉安回家去，」我說，「我呢，到麥迪遜花園看拳擊比賽。我到的時候比賽已經開始了，不過我看了三、四個回合，還有主賽。吉莉安不愛看。」

　　「我不喜歡暴力。」吉莉安說。

　　托德拉斯好像動都沒動就向我靠近了。「這樣看來，」他說，「你是可以證明你去看過拳擊比賽了？」

　　「證明？我為什麼需要證明？」

　　「哦，只是例行公事，羅登巴爾先生。你是和朋友去的？」

　　「不，我一個人去的。」

　　「是嗎？可你總會遇到個熟人吧？」

　　我想了想。「呃，賽場裡那些老看客是在：皮條客、毒販和觀眾。但我只是個拳擊迷，那些人我都不認識，只不過看到他們就知道罷了。」

　　「嗯哼。」

　　「我還和旁邊那人聊了幾句，說的都是拳擊手之類的話題，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且天知道我還能不能認出他來。」

　　「嗯哼。」

　　「對了，我為什麼要證明我在哪裡？」

　　「例行公事，」奈斯旺德說，「這麼說來你無法……」

　　「哦，」我很聰明地說，「媽的，還真不知道票根在不在呢，好像沒有扔掉啊。」我看看吉莉安，「昨晚我是穿這件外套的嗎？你知道，我想應該沒錯。我可能把票根扔到垃圾桶裡去了，要不就是上床前清理了口袋。可能在我公寓的廢字紙簍裡。我看該不會哦，有個東西。」

　　然後，神奇般地，我掏出一張昨晚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看拳擊比賽的橘色票根給奈斯旺德看。他陰沉著臉看了一眼，然後把它交給托德拉斯，而托德拉斯看了似乎也不太高興──雖然他臉上帶著笑。

　　票根平息了眼前的事情。他們知道凶手已經關在牢裡，也沒懷疑我們，可是吉莉安惹怒了他們，肯定會受到一點報復。他們回到原先較為溫和的詢問方式，打算繼續進行前先把筆記本上的資料總結一下。現在我可以放鬆下來，只是在他們真的出門以前，還不能徹底放鬆。就在他們看樣子要走的時候，托德拉斯舉起一隻大手在他的大腦袋頂上不停地撓著。

　　「羅登巴爾，」他說，「伯尼．羅登巴爾。見鬼，我在哪兒聽過這名字？」

　　「哦？」我說，「不知道啊。」

　　「你做哪一行的，伯尼？」

　　警鈴響起。他們開始叫你名字的時候，意思就是他們已經把你定位成一個罪犯。只要你在他們眼裡還是個公民，就一定是羅登巴爾先生，可他們叫你伯尼的話，眼睛就得擦亮一點了。我看托德拉斯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沒搞清楚，不過我可聽得真切，看來這層冰稀薄起來了。

　　「我做投資。」我說，「共同基金，開放式房地產信託基金。不過真正的重點是房地產規劃。」

　　「對了。羅登巴爾，羅登巴爾。我知道這名字啊。」

　　「不知道你是從哪兒聽來的，」我說，「除非你是在布朗克斯長大。」

　　「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口音啊，我心想。不管是誰，只要他聽起來像《拉芙妮與雪莉》〔註：美國的一部電視情景喜劇。〕裡的佩妮．馬歇爾，那他肯定就在那裡長大。不過我說的是：「哪個中學？」

　　「幹什麼？」

　　「哪個學校？」

　　「詹姆斯．門羅高中。怎麼了？」

　　「就是嘛。高一英語課。你不記得羅登巴爾小姐嗎？說不定就是她教你唸的奧斯卡．王爾德呢。」

　　「她是英語老師？」

　　「沒錯。她過世了，哦，我不知道多少年了。小小的老太太，鐵灰色頭髮，姿態優雅。」

　　「你親戚？」

　　「我父親的姐姐，佩格姑姑。不過學生只知道她是瑪格麗特．羅登巴爾小姐。」

　　「瑪格麗特．羅登巴爾。」

　　「沒錯。」

　　他打開記事本，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打算寫下我姑姑的名字，但他只是聳聳寬大的肩膀，收起本子。「應該就是，」他說，「這個姓挺特別的，你知道。就在腦子裡，隨時會跳出來。也許我不在她的班上，但我就是記得這名字。」

　　「很可能。」

　　「我會想起來的。」他說著為奈斯旺德拉開門，「記憶這東西很奇怪，只要任由它自己找路，你早晚會想起來的。」

　　第07章

　　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走後十或十五分鐘，吉莉安和我一起離開診所。我們在第七大道轉角一家咖啡店加入了吃午餐的人潮。我們點了咖啡和烤乳酪三明治，結果我不但吃了自己的，還吃掉了她的半個三明治。

　　「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我邊吃邊問，「她的事我們知道什麼？」

　　「她死了。」

　　「除此之外。她是克雷格的前妻，有人殺了她，其他我們還知道些什麼？」

　　「知不知道又有什麼差別，伯尼？」

　　「呃，她遇害總有個理由，」我說，「如果我們知道，也許就有可能想出是誰幹的。」

　　「我們要查出凶手？」

　　我聳聳肩。「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吉莉安很興奮，藍眼睛都跳起舞來。她覺得我們像尼克和諾拉．查爾斯一樣，要不也許就是諾斯夫婦再世〔註〕──這兩對偵探她根本分不清楚。她想知道我們該從哪裡入手，於是我便把話題轉回克里斯特爾身上。

　　〔註〕尼克和諾拉是達希爾．漢密特小說《瘦子》中的夫妻偵探；諾斯夫婦則是弗朗西斯和理查．布克利奇合著的系列偵探小說中的搭檔。

　　「她是個蕩婦，伯尼。誰都有可能殺了她。」

　　「我們只知道克雷格說她是個蕩婦。男人講到前妻，標準都很苛刻。」

　　「她老在酒吧鬼混，勾引男人。說不定其中一個就是殺人狂。」

　　「而他的口袋裡又剛好有把牙科手術刀？」

　　「哦。」她拿起杯子，斯文地啜了一口，「也許她勾引的男人是牙醫，而且……但我看大多數牙醫應該不會口袋裡放著把手術刀四處走。」

　　「只有下班後搖身一變，成為殺人狂的那些才會。而且就算殺她的是牙醫，他也不會把手術刀留在她身上。不對，是有人刻意從診所偷走手術刀，嫁禍給克雷格。這就表示凶手不是生人，而凶案也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策劃的。凶手有殺人動機──此人在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這就表示，我們得了解一下她的生活。」

　　「怎麼了解？」

　　「問得好。還要咖啡嗎？」

　　「不了。伯尼，也許她記日記。現在的女人還記日記嗎？」

　　「這我怎麼知道？」

　　「或許有疊情書，裡面有什麼蛛絲馬跡可以讓我們看出她的約會對象是誰。要是你能偷偷溜進她的公寓──怎麼了？」

　　「太遲了。」

　　「嗯？」

　　「偷偷溜進公寓的時機，」我說，「得是有人在裡面遇害之前。只要出了人命，警察馬上變得很有效率。他們會給門窗貼上封條，有時還會派人看守。再說他們已經搜過凶手沒偷走的東西，所以要是有日記或信件，而凶手又沒有足夠的冷靜把它們帶走……」譬如一箱珠寶，我恨恨地想著──「那警察應該也已經拿走了。總之，我估計本來就沒什麼日記或情書好拿。」

　　「為什麼沒有？」

　　「我看克里斯特爾不是那種類型的女人。」

　　「可你又怎麼知道她是哪種類型？你連見都沒見過她吧？」

　　我迴避了這個問題，抓住女服務員的視線，像平時一樣在空中胡亂寫了幾個字。我還真納悶──不是第一次了──當初是哪個顧客發明了這個啞謎，而當初那位收到的服務員又是怎麼想的？先生，您是要我姑媽的筆嗎？這解釋也對吧？

　　我說：「她總有家人吧？你可以跟他們聯絡，假裝是她的大學同學。」

　　「哪所大學？」

　　「不記得了，不過新聞報導應該說了。」

　　「我年紀比她小，不可能和她是大學同學。」

　　「行了，又沒人會問你的年齡。他們恐怕正傷心呢。總之，這事你也許可以通過電話解決。我是在想，你可以從中打聽一下她的過去，看看會不會冒出幾個男人的名字。重點是她可能有過不止一個男朋友，那樣一來我們也知道從哪裡入手。」

　　她想了想。服務員拿了賬單過來，我掏出錢包付賬。吉莉安正皺著眉頭專心思考，沒說要和我對半分。呃，好吧，畢竟她的三明治我吃了一半。

　　「嗯，」她說，「我試試看。」

　　「打幾個電話，看對方有什麼反應。當然不要說出你的真名。還有，你最好盡量待在家裡，免得克雷格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打電話，但他的律師說不定會找你。」

　　「那我怎麼跟你聯絡呢，伯尼？」

　　「我可能不好找。電話簿上可以查到，伯尼．羅登巴爾，西城七十一街，但我多半都在外面。這樣吧，我打給你。你的電話登記了嗎？」

　　沒有。她在錢包裡翻了一陣，把她的電話和地址寫在一張美容師預約卡的背面。卡片約的時間是九天前，美容師叫凱斯。不知道她有沒有赴約。

　　「那你呢，伯尼？你打算做什麼？」

　　「我要找個人。」

　　「誰？」

　　「不知道。不過找到的時候我自然就清楚了。」

　　「女人嗎？到時候你怎麼知道是她？」

　　「她會在一家喧鬧的酒吧，」我說，「認真地喝酒。」

　　酒吧的名字叫恢復室。雞尾酒餐巾上印滿了護士漫畫。我唯一記得的那條上面印了個屁股肥圓的弗洛倫絲．南丁格爾，她在問一位色迷迷的外科醫生肛門溫度計該怎麼處置。牆上貼了張單子，列出一堆怪異的雞尾酒名稱，例如氣泡醚、靜脈特別注射、驗屍工作，價格都是兩三美元。此外牆上還雜亂地陳列了和醫院有關的各種道具──紅十字夾板、口罩等。

　　雖然如此，這裡似乎並沒有吸引到醫院人士。酒吧位於與格拉姆西公園相隔幾條街的歐文廣場上，在一幢紅磚建築的一樓，往東是貝爾維醫院，但距離太遠，醫院的員工都不願意來，這兒的顧客似乎主要是附近的居民或上班族。酒吧裡的確人聲鼎沸。再鬧一些，就能轟上天去了。

　　話說回來，弗蘭奇喝酒的確很認真，足以讓恢復室落在陰沉的現實裡不會飄走。喝薄荷雞尾酒是一種認真的選擇。而在工作日的下午四點喝兩杯，則是更加認真的事。

　　我到達恢復室前先去了幾個地方。第一站是我的住處，然後便乘出租車到東二十幾街，開始各處走訪。列剋星頓大道一家美食小店賣給我一小瓶進口橄欖油，我躲在轉角處小心地打開蓋子，倒轉瓶身，咕嚕嚕全灌下去。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這個祕方：準備整晚大喝一頓前，要先在胃裡裹一層。哎呀，那味道可不是我嘗過最美妙的，總之吞下以後，我便開始遊走於各家酒吧，先到列剋星頓大道上的幾家，再到第三大道，然後沿原路折回，最終到了恢復室。在這過程中，我每到一家就喝一杯白葡萄酒加汽水，而且一直待到確定沒人想談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才走。我碰到兩個躍躍欲試想聊棒球的傢伙和一個想聊德州的笨蛋，不過我能搜刮到的對話就那麼多。

　　直到我碰上弗蘭奇。她個子很高，黑色鬈髮，陰鬱的臉上五官線條很硬。她坐在恢復室的吧檯上啜飲著白蘭地雞尾酒，嘴上叼了根維吉尼亞薄荷菸，正荒腔走板地哼著《給我的寶貝》。她和我年齡相當，但我覺得入夜後她就會老很多。薄荷雞尾酒是有這效果。

　　不知怎麼的，我立刻就知道了。這裡看來就是有克里斯特爾的味道，而弗蘭奇看起來與克里斯特爾是同一種類型的人。我走到吧檯前，向一個愁眉苦臉、貌似宿醉的酒保點了白葡萄酒加汽水，然後問弗蘭奇她旁邊的位子是否有人坐。此舉頗為唐突，因為吧檯前當時只有另外兩名顧客──兩個銷售員在吧檯的另一端掰手腕。但她並不在意。

　　「歡迎加入，老兄，」她說，「你願意在我旁邊坐多久都行，只要你不是該死的牙醫。」

　　啊哈！

　　她說：「她啊，我可以告訴你，伯尼。她是我們這個該死的世界裡的珍寶，她就是這麼個人。呃，媽的，你認識她，對吧？」

　　「多年前。」

　　「多年前，對啊。在她結婚之前，在她嫁給那個拔牙凶手之前。我對天發誓，我再也不會找他們那幫雜種了。就算每顆牙都在我的腦袋瓜裡爛掉，我也不找他們。媽的，誰在乎，對吧？」

　　「對，弗蘭奇。」

　　「反正我又不用嚼什麼東西。去他的食物。不能喝的東西我要來幹嘛，對吧？」

　　「對。」

　　「克里斯特爾是個淑女。確實是。那女人他媽的是個淑女，對吧？」

　　「當然。」

　　「他媽的太對了。」她朝酒保彎了彎手指。「羅吉，」她說，「羅吉親愛的，再來一杯。光要白蘭地，外加點薄荷酒讓它涼一涼，好吧？因為這玩意兒嘗起來開始有點像漱口水，我可不願意想到牙醫。聽到沒有？」

　　「聽到了，」羅吉說著把她的杯子拿開，取出一個乾淨的，「白蘭地對吧？白蘭地加冰塊？」

　　「白蘭地不加冰塊。冰塊傷胃，還會使你的血管收縮，靜脈動脈都逃不掉。還有，薄荷酒喝多了會得糖尿病。我是該跟薄荷雞尾酒保持距離，可我註定要敗在它手上。伯尼，你可不能整晚喝那些白葡萄酒加汽水。」

　　「不能？」

　　「首先，汽水對身體不好。氣泡會跑進你的靜脈，讓你呼吸不暢，就跟沒進過減壓室的隧道工人一樣慘。這個大家都知道。」

　　「我可沒聽說過，弗蘭奇。」

　　「呃，現在你知道啦。還有，葡萄酒會使你的血液腐壞。那可是葡萄釀的，葡萄的酵素就是殺手。」

　　「白蘭地也是葡萄釀的。」

　　她瞪我一眼。「是啊，」她說，「可這酒蒸餾過，雜質都去掉了。」

　　「哦。」

　　「趁這白葡萄酒加汽水還沒破壞你的健康以前，趕緊停了。喝別的吧。」

　　「也許應該喝杯水。」

　　她看起來非常驚恐。「水？我們城裡的水？你見過紐約市的自來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東西的放大照片嗎？天哪，紐約的水裡有蟲子，用那些該死的顯微鏡能看得到。你喝沒有酒精的水，那是自找麻煩。」

　　「哦。」

　　「讓我好好看看你，伯尼。」她蒙著一層綠色的淡棕色眼睛努力想聚焦在我的眼睛上。「蘇格蘭威士忌，」她很有把握地說，「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羅吉寶貝兒，給咱們的伯尼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

　　「不太好吧，弗蘭奇。」

　　「天哪，」她說，「閉嘴，給我喝了。你想喝杯有蟲子的水來紀念克里斯特爾嗎？你是怎麼回事，瘋了吧？給我閉嘴，喝掉你的威士忌。」

　　………

　　「就說這兒的丹尼斯吧，」弗蘭奇說，「他很迷戀克里斯特爾。對吧，丹尼斯？」

　　「她是個一等一的好女人。」丹尼斯說。

　　「大家都愛她，對吧？」

　　「一進門就滿室生輝，」丹尼斯說，「沒話說的。這會兒她卻死了，真他媽的可恨，是吧？她丈夫幹的，對吧？」

　　「牙醫丈夫。」

　　「他怎麼對付她的，一槍打死？」

　　「用刀刺她。」

　　「真他媽的可恨。」

　　我們在弗蘭奇的堅持下離開了恢復室，繞過街角來到了更小、光線也沒那麼亮的喬安酒館，喝了一兩杯之後，遇到了丹尼斯──此人身材粗壯，在第三大道開了一家停車場。丹尼斯喝愛爾蘭威士忌，搭配啤酒，弗蘭奇還是忠心耿耿地在喝純白蘭地，我則遵照囑咐，一口口舔著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我可沒覺得這種做法有多明智，但每喝一杯，感覺就更合理一些。我還不斷提醒自己之前吞下了一小瓶橄欖油。我想像著這種油包住了我的胃壁，覺得威士忌無法滲入。一杯杯酒滑下我的喉嚨，碰上油乎乎的胃，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胃部進入小腸。

　　不過，還是感覺有一點點酒精真的跑到血管裡去了──

　　「再來一杯，」丹尼斯高興地說，「你自己也來一杯，吉姆。還有，再給咱們的弗蘭奇一杯白蘭地，再給我的朋友伯尼一杯威士忌。」

　　「哦，我不……」

　　「哎呀，我請客，伯尼。丹尼斯請客，大家都要喝。」

　　於是丹尼斯就請客了，大家也都喝了。

　　在漢牙酒館，弗蘭奇說：「伯尼，我介紹查理和希爾達給你認識。這是伯尼。」

　　「我叫傑克。」查理說，「弗蘭奇，你總是告訴人家我叫查理。你他媽的很清楚我叫傑克。」

　　「媽的，」弗蘭奇說，「還不都一樣，對吧？」

　　希爾達說：「很高興見到你，伯尼。你跟其他人一樣，也是賣保險的？」

　　「他可不是該死的牙醫。」弗蘭奇說。

　　「我是賊。」六杯或七杯威士忌加冰塊說道。

　　「是什麼？」

　　「飛賊。」

　　「真的。」有人說。傑克還是查理吧，我想。或許是丹尼斯。

　　「你都拿它們怎麼辦？」希爾達問。

　　「拿誰怎麼辦？」

　　「貓啊〔註：前文中伯尼說「飛賊」時用的是「ｃａｔ　ｂｕｒｇｌａｒ」一詞，ｃａｔ是「貓」的意思。〕。」

　　「他拿它們當人質。」

　　「有錢賺嗎？」

　　「天哪，你們看看，誰在問小貓咪〔註：原文為pussy，也有「性感女人」的意思。〕能不能賺到錢。」

　　「哦，你真壞，」希爾達說，顯然是被逗樂了，「你這個壞男人。」

　　「好了，說正經的，」查理或傑克說道，「你做哪一行的，伯尼？」

　　「投資。」我說。

　　「很好。」

　　「感謝上帝，我的前夫是個會計，」希爾達說，「以前我再也不會說這話，可你們聽我還是說了呢。因為你至少不用擔心會計會把你宰掉。」

　　「很難說。」丹尼斯說，「以我的經驗來看，他們會一毛一塊地把你榨乾。」

　　「至少他們不會用刀刺啊。」

　　「刺死還好些。要死就死得快一點嘛。人們看著我的停車場，只看到每天有錢進去，哪裡知道我一天到晚在勞神。我雇的小夥子刮壞了人家的擋泥板，那投訴可是沒完沒了啊，相信我。就沒有人能體會得到開停車場精神壓力有多大。」

　　希爾達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大家都以為你日子過得好，」她說，「其實也沒那麼好，丹尼斯。」

　　「他媽的太對了。而且他們不明白咱們為什麼要喝酒。做我們這種生意的，家裡還有個那樣的老婆，他們不理解我們下班以後為什麼還需要放鬆。」

　　「你他媽的是好男人，丹尼斯。」

　　我說我要去打個電話，可到了電話旁邊我已經忘了想打給誰，於是走到男廁所。小便池的牆壁上寫了很多女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但沒看到克里斯特爾的。我想到打其中一個號碼看看結果如何，可又覺得這種念頭是醉漢才會有的，於是便放棄了。

　　我回到吧檯時，查理或傑克正在點下一輪酒。「差點把你忘了，」他對我說，「威士忌加冰塊，對吧？」

　　「呃……」我說。

　　「喂，伯尼，」弗蘭奇說，「你還好嗎？臉色有點蒼白啊。」

　　「橄欖油的原因。」

　　「嗯？」

　　「沒事。」我說著伸手去拿我的那杯。

　　第08章

　　無數的酒吧，無數的談話，無數的人──在我的意識裡不停穿梭、進進出出。而說到我的意識，它也在自己內部穿梭來去。我不斷地在層層灰色地帶進出，仿佛開著車穿越重重迷霧一般。

　　接著我突然走在路上了，整個晚上我這是頭一回獨自一人。我終於丟下了從在恢復室起就跟我在一起的弗蘭奇。我走著走著，發現正前方便是格拉姆西公園。我走到鐵門處，兩手攀上去，倒也不完全是為了支撐，但感覺就應該這樣。

　　公園裡空空如也──至少我眼見的範圍內是這樣。我想到要撬鎖進去。我沒帶老虎鉗之類的笨重東西，但通常隨身攜帶的那串鑿子探針足以讓我進入園內，遠離狗和陌生人。我可以挺直身子躺在一張舒服的綠色長椅上，合起眼睛，數數威士忌裡漂著的冰塊，然後不用多久就會──會怎樣？

　　被捕，非常有可能。流浪漢昏迷在格拉姆西公園裡，警察可不會喜歡，他們會皺眉頭的。

　　我仍然緊緊抓著鐵門──門仿佛在晃動，雖然我知道其實沒有。一個慢跑的人經過──或者是一個跑步的人慢慢跑過，沒什麼區別。也許他就是我和那位叫什麼來著的小姐交談時，在公園外面跑步或慢跑而過的那位先生。泰勒？蒂勒？不管了。是不是同一個慢跑的人也無所謂。她是怎麼形容慢跑來著？「那麼可笑的事怎麼可能對人有益。」

　　我想了想這話，覺得自己可能看起來也挺可笑的──像現在這樣牢牢抓著鐵門不放。正想著，那個慢跑的人又繞了回來，帆布包著的雙腳在水泥地上嗒嗒響著，遠去了。圍著公園跑一圈沒花他多少時間，對吧？或許又換了個人慢跑？又或者是我的時間概念出了錯？

　　我看著他慢慢跑遠。「繼續跑，」我說，聲音也許很大，也許不大，這一點我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只要別在街上跑，不要嚇著馬兒。」

　　然後我就坐在出租車裡了，想來一定是給了司機我的地址，因為接下來我們在西端大道離我公寓一條街的紅綠燈前等綠燈了。「就到這兒吧，」我告訴司機，「剩下的路我自己走。需要新鮮空氣。」

　　「是啊，」他說，「我看你是需要。」

　　我付了錢，給了小費，看著他開走，腦子一邊努力轉著，想找句厲害的話頂回去。我終於決定最好就大叫一聲：「是嗎？」可是我告訴自己他已經開到了好幾條街外，不太可能誇讚我頂嘴的工夫一流。我給肺部充了好幾次還算新鮮的空氣，朝北走了一個街區。

　　我感覺很糟糕，滿肚子都是我原本沒想要灌的黃湯，腦子麻目，身體發抖，精神萎靡。但我正朝著我的地盤邁進，回家還真讓人覺得安慰──雖然這個家只是兩間要價過高、住得讓人心生寂寞的房間。

　　可是在這裡，至少我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我可以站在七十一街和西端大道的交會處環顧四周，認出我熟悉的事物。

　　比如，我認出了轉角處的咖啡店。我認出了那條呆呆的大狗丹，還有那個不知道是在遛那條狗，還是被那條狗遛的瘦瘦的年輕人。

　　在街對面，我認出了鄰居海奇太太，必不可少的香菸在她的嘴角冒煙，此刻她正經過門房，手裡拿著在熟食店買的三明治和從七十二街那家書報攤買來的《每日新聞》。然後我認出了門房──瘋子菲利克斯，此人一輩子都想努力達到他身紅棕色制服和他巨大八字鬍所要求的雙重標準。我又認出了正在和菲利克斯熱切交談的雷．基希曼──貧窮但不安分的警察，曾和我多次相遇。在入口附近，我認出一對年輕人，他們好像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吸巴拿馬大麻，神志不清。在馬路的斜對面──

　　慢著！

　　我又看了一眼雷．基希曼。沒錯，是他，老好人雷，可他這會兒在大廳跟門房講話，是有什麼事嗎？

　　我腦子裡的蜘蛛網開始被撥開。我並沒有完全清醒，但感覺也差不多了。我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想理出個頭緒，然後覺得這事應該等到我有時間的時候再去擔心。這會兒我可沒空。

　　我穿過人行道往回躲進陰影，回頭看了一眼，確定雷沒有注意到我，然後便往東沿著七十一街走，一路上緊貼著路邊的建築，不時扭頭查看附近有沒有其他警察。我提醒自己頻頻回望只會讓人生疑，但我還是不斷地回頭看。我就這麼走著，最後一腳踩到了那條大搖大擺的大丹狗或他的同伴留在人行道上的紀念品。我說了個恰好可以描述我剛踩上的那東西的髒字，把鞋擦乾淨，繼續朝百老匯大街走去。然後一輛出租車開來，我便招了招手。

　　「上哪兒？」

　　「不知道，」我說，「先往市中心開一段，然後我會想起來的。」他嘀咕著什麼，我覺得沒有必要專心聽。我掏出錢包，找到她給我的那張小卡片。

　　「我跟凱斯有約，」我說，「可這又怎樣？已經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了。」

　　「你還好嗎，老兄？」

　　「不好。」我說。我把卡片翻過來，皺著眉頭看上面的字。「ＲＨ７─１８０２」我唸出聲來，「我們試試這裡，行吧？送我上那兒去。」

　　「老兄？」

　　「嗯？」

　　「那是電話號碼。」

　　「是嗎？」

　　「ＲＨ７代表電話交換局Ｒｈｉｎｅｌａｎｄｅｒ７。我的電話號碼全是數字，但有些人的是字母加數字。我個人覺得加上字母聽起來比較優雅。」

　　「我同意。」

　　「可我沒辦法把你開到電話號碼那裡去。」

　　「這下面就是地址，」我眨眨眼睛說道，「就在下面。」那些字母在我的眼睛下面晃來晃去。

　　「唸給我聽好嗎？」

　　「等一下，」我說，「我正有這個打算。」

　　她住在東八十四街一幢整修過的紅磚建築裡，和哈德遜河只隔兩個路口。我找到她家的門鈴按了按，沒期待會發生什麼，正準備動手自己進去，忽然聽到她從對講機裡問我是誰。我告訴了她，她便嗶的一聲按了按鈕打開門。我爬了三段樓梯，便看到她在門口等我，身上穿了件藍色的絲絨睡袍，皺著眉頭。她說：「伯尼？你還好嗎？」

　　「不好。」

　　「你看起來好像……你說了你不好嗎？怎麼回事？」

　　「我醉了。」我說。她讓到一邊，我走過去進了一間小小的套房。沙發已經攤成了床鋪，顯然她剛從那上面起來。

　　「你醉了？」

　　「醉了。」我說，「我喝過橄欖油、白葡萄酒、汽水，還有威士忌加冰塊。汽水讓我呼吸不暢，冰塊損壞了我的腸胃。」

　　「冰塊……」

　　「損壞了我的腸胃。而且還會使血管收縮，包括動脈和靜脈。薄荷酒會讓你得糖尿病，但我沒碰那東西。」我解下領帶，捲起來放進口袋，又脫下外套，瞄準一張椅子扔過去。「我不知道橄欖油會怎麼樣，」我說，「但我覺得那辦法效果不太好。」

　　「你在幹什麼？」

　　「我在脫衣服。」我說，「我看起來像在幹什麼？我查到很多克里斯特爾的事，只希望明天早上起來時我還能記得一些。這會兒我當然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在脫褲子。」

　　「沒錯。哦，天哪，我最好先把鞋子脫掉。平常我都不會弄錯順序的，可我今晚腦子混亂。葡萄酒是葡萄釀的，會讓血液中毒。白蘭地蒸餾過，所以沒有雜質。」

　　「伯尼，你的鞋子……」

　　「我知道，」我說，「我家公寓樓的大廳裡有個警察，我的鞋上有更糟糕的東西。這些我全都知道。」

　　「伯尼……」

　　我上了床。只有一個枕頭。我拿過來把頭放在上面，拉起床罩蒙住腦袋，然後閉上眼睛把世界關在外面。

　　第09章

　　經過六、七個小時的睡眠，又加上四顆阿斯匹林和三杯咖啡，迷霧開始飄走。我抬眼看向吉莉安，她坐在一張躺椅上，膝上放著一隻咖啡杯，努力保持著平衡。「抱歉。」我說，「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算了，伯尼。」

　　「半夜三更闖到你家。脫掉衣服跳上你的床。什麼事這麼好笑？」

　　「你把這說得像是強姦。你只是喝了太多的酒，再說你也需要找個地方休息。」

　　「我可以上旅館，如果我的腦袋還能想到那裡的話。」

　　「要找到願意租個房間給你的旅館可能不太容易。」

　　我垂下眼皮。「我看起來一定糟糕透了。」

　　「哦，的確不是你的最佳狀態。對了，我清理了你的鞋子。」

　　「天哪，又多了一件要向你道歉的事。怎麼有人會想到在城裡養狗？」

　　「免得小偷溜進他們的公寓。」

　　「真是他媽的好理由。」我又喝了些咖啡，拍拍前胸口袋想找香菸。幾年前我戒菸了，但偶爾還是想找一包。積習難改。「對了，你……呃，你昨晚在哪兒睡的？」

　　「椅子上。」

　　「真是抱歉。」

　　「伯尼，行了。」她微微一笑。對一個整晚睡在躺椅上的人來說，她可真算是精神抖擻。這時她套了一條牛仔褲，上身穿著粉藍色毛衣，看上去很是美妙。我還穿著昨晚那套衣服，不過沒戴領帶，也沒穿外套。她說：「你說了你查到克里斯特爾的一些事情。昨天晚上。」

　　「哦。對。」

　　「可你當時好像不記得內容。」

　　「哦？」

　　「嗯。也許你是太累了，無法思考。你現在想起來了嗎？」

　　我花了幾分鐘。我得先往後靠著坐好，閉上眼睛找找我的記憶，最終印象還是回來了。「三個男人。」我說，「大部分的信來源於一個叫弗蘭奇的女人，顯然她跟克里斯特爾是喝酒的好搭檔。我遇到弗蘭奇時她已經醉了，夜色越來越深，可她也沒因此醒過來，不過我想她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她說，克里斯特爾不過就是喜歡享樂。她對人生要求不高，不過就是幾杯黃湯幾場歡笑，還有從古至今顛倒眾生的真愛。」

　　「外加價值一百萬美元的珠寶。」

　　「弗蘭奇沒提起珠寶。也許克里斯特爾在各家酒吧遊走的時候不戴首飾。總之，我得到的印象是，克里斯特爾沒有勾搭生人的習慣。她上酒吧主要是喝酒聊天。偶爾她會喝個半醉，晚上帶個新認識的朋友回家，但她的原則是交往對象不超過三個男人。」

　　「其中一個殺了她？」

　　我聳聳肩。「這個假設很合理。總之，她的生命裡有三個男人。」我拿起當天的《每日新聞》，用手指點了點我們剛才讀的報導。法醫說的話我原本就知道。「她被殺當晚有人和她親熱過。如果不是凶手，便另有其人。而那時還不算太晚，她應該還沒爛醉，拖個陌生人回家。」

　　「難說，伯尼。照克雷格的說法，她人盡可夫，這位弗蘭奇看來不是太清楚。」

　　「呃，克雷格有偏見。因為他得付贍養費。」

　　「也是。你知道那三個男人是誰嗎？」

　　我點點頭。「麻煩就在這裡。我盤問弗蘭奇有點棘手，因為不能讓她看出我對這事有興趣，否則她會追問原因。後來夜色越來越深，我也醉了，沒有好好扮演完檢察官的角色。再說我也不能確定弗蘭奇對克里斯特爾的男朋友到底知道多少。我估計有兩個已婚。」

　　「現在誰不是呢？」

　　「真的？我還以為人人都離婚呢。不過克里斯特爾的三個男朋友中有兩個已婚。」包括，我在她的衣櫃裡奄奄一息時和她滾在一起的那個，那人還得趕回家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人。「他們其中一個是律師。弗蘭奇提到他時，叫他法律獵犬還是史努比。我想他的名字也許叫約翰尼。」

　　「也許？」

　　「嗯哼。弗蘭奇有兩次提到他時都模仿愛德．麥克馬洪說『現在……是約翰尼上場！』〔註〕所以我想他叫這個名字。」

　　〔註〕麥克馬洪是美國主持人約翰尼．卡爾森的老牌節目《今夜秀》裡的喜劇搭檔，通常節目一開始都是由麥克馬洪大聲說出這句臺詞，引出卡爾森上場。

　　「名叫約翰尼的已婚律師。」

　　「沒錯。」

　　「這下範圍小多了。」

　　「可不是嘛。第二個已婚男朋友容易查一些。這人是個畫家，叫格拉堡。」

　　「這是他的姓？」

　　「可能吧。我想應該有個名字搭配。除非他太有藝術氣質，標新立異地省略了名字。弗蘭奇講到格拉堡時挺模糊的。」

　　「在我聽來，她好像講什麼都挺模糊的。」

　　「呃，沒錯。我估計她從來沒見過格拉堡。至少我的印象如此。法律獵犬她倒是經常看到，因為克里斯特爾習慣和他一起在酒吧喝酒。弗蘭奇好像覺得他挺逗的，不過我不知道她是笑他，還是和他一起笑。可我有個感覺，她知道的關於格拉堡的事都是從克里斯特爾那裡聽來的，而這加起來恐怕也沒多少。」

　　「第三個男人呢？」

　　「這也容易。也許是因為他未婚，至少我覺得他沒有結婚，他沒什麼要隱藏的。總之弗蘭奇認識他。他名叫禿比，在蜘蛛酒吧當酒保。我昨晚也去過那裡。」

　　「那你碰到他了？」

　　「沒有。我們上那兒找他，可是他和勞埃德換了班。」

　　「勞埃德是誰？」

　　「昨晚在蜘蛛酒吧當酒保的傢伙。我跟你說，他調酒還真有一套。禿比姓什麼我不知道，不過真要說起來，弗蘭奇和其他人姓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昨晚碰到的那些人沒一個有姓氏的。但我想要找禿比應該不難──只要他沒辭職。」

　　「奇怪，他昨晚怎麼沒上班？」

　　「這倒問住我了。我看當酒保的大概一天到晚都習慣跟別人換班。也許有個什麼電視節目禿比不想錯過，也許他連夜把蜘蛛酒吧Ｔ恤制服上克里斯特爾的血洗掉了。開玩笑，因為那上面根本沒有血。」

　　「你怎麼知道，伯尼？」

　　聰明。「她被刺中的是心臟，」我說，「不會流太多的血。」

　　「哦。」

　　「總之我們現在只有這些信息，」我把談話內容轉回正題，「法律獵犬，藝術家格拉堡，還有酒保禿比。我想我們目前得專心對付這三個人。」

　　「怎麼對付？」

　　「呃，我們可以查他們的身分。就從這裡開始。」

　　「然後呢？」

　　然後我就會知道珠寶在誰手上，但這話不能告訴吉莉安。關於我那個裝滿被竊兩回的寶物的超級亮皮公事包，她什麼都不知道，而克里斯特爾送死時Ｂ．Ｇ．羅登巴爾就在現場，她也不知道。

　　「然後，」我說，「我們就會知道他們之中是否有人有理由殺死克里斯特爾，誰跟克雷格有關係，畢竟凶手應該不是因為附近的五金行標槍賣完了，就碰巧拿了把牙科手術刀去行凶。要是最終發現格拉堡有副克雷格幫他裝上的牙套，或者……天哪，今天我真夠笨的。你看到的是我的最糟狀態，吉莉安。昨晚喝醉了，今天早上還很難受。但我發誓我真的還有腦子，雖然不大，多年來卻也發揮過不小的作用。」

　　「你在說什麼啊？」

　　「你的檔案。呃，事實上是克雷格的檔案。禿比、格拉堡和法律獵犬。克雷格對看過的病人全都留有記錄，對吧？格拉堡要是找他看過病，那就容易了──除非弗蘭奇弄錯了他的姓氏。禿比嘛，我們得先查出他的本名，不然會難辦些。但要查應該不難，然後你就可以看看他和克雷格有沒有關係。至於律師約翰尼，呃，倒是個問題。我看你們的病人恐怕不會按職業分類吧？」

　　她搖搖頭。「表格上有公司地址欄，但自由業者通常不會寫明從事哪種行業。好，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怎麼辦？」

　　「我可以查閱檔案，把所有看起來不像律師的約翰尼抽出來，再將剩下的跟電話簿律師欄裡的一一比對。當然不是所有律師的電話都會登記。我看大部分都沒有。你說這樣查到底值不值得？」

　　「聽起來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且工作量很大。」

　　「我知道。」

　　「但總是有人會在大海裡打撈，而且還真能撈出針來。要是你願意花這時間……」

　　「反正我也沒有別的事做。這樣我至少覺得自己能幫上忙。」

　　「你窩藏逃犯，」我說，「你可做了這件事。」

　　「你真覺得你是逃犯？你在你們公寓大廳認出一個警察，那可並不表示他是在等你。他有可能在查其他哪個房客。」

　　「比如說海奇太太。也許他是去逮她的，因為她在電梯裡抽菸。」

　　「可是伯尼，他根本就不是我們之前看到過的警察啊。怎麼會換成他去找你呢？如果是原先那兩個，我還可以理解──呃，我忘了他們叫什麼名字。」

　　「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托德拉斯是滿臉陰笑的大塊花崗岩，奈斯旺德是滑稽的黃鼠狼。」

　　「呃，如果等你的是他們，那你的擔心還有些道理。如果不是，你就別……外面是誰啊？」

　　門鈴又響起來了──真巧。

　　我說：「昨晚我大約一點到的，差不多一個小時前離開了。我是小偷的事你完全不知道。我從沒真正談過我的職業，而且我們在一起也沒多久。除了我，你還跟別人約會，只是你都瞞著我。」

　　「伯尼，我……」

　　「注意聽。等一下你就可以應門了。他們在樓下，不會立刻破門而入。你是克雷格的女朋友──這點你或許應該主動說出來──可你想多玩玩、多看看，但克雷格和我都不知道你跟我們倆同時約會。現在去拿對講機。紐約警察拖著他們的屁股爬過三段樓梯上來以前，我會有時間脫逃。」

　　她走向牆壁，按鈴啟動對講機。「喂？」她說，「哪位？」

　　「警察。」

　　她看著我。我點點頭，她便按下按鈕讓他們進來。我走到門口開門，一步跨到走廊裡。「就事論事，」我說，「你窩藏了逃犯，但你不知情，所以錯不在你。而且也沒人告訴過我，我已經是個逃犯。在職業的問題上，我沒跟警察說實話，但那又有何不可？──畢竟我不希望你知道。我想我們倆都不會有事。我會再跟你聯絡，不是這兒就是診所。別忘了查檔案。」

　　「伯尼……」

　　「沒時間了。」我說完向她傳了個飛吻，便一溜煙跑了。

　　在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爬那三段樓梯時，我有充分的時間往上爬一段。我在最上面那級臺階上遊蕩，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走向吉莉安的門口。他們敲了門。門打開，他們走進去，然後門又關上了。我給他們一分鐘安頓下來，然後便下了一段樓梯，站在門邊豎著耳朵聽。我聽到人聲，可是分辨不出內容。不過我聽得出有兩個人，而且剛才在樓梯上也聽到兩對腳步聲，這會兒我可不希望他們當中的一個忽然發神經把門拉開。我又走下三段樓梯，從口袋裡掏出領帶，發現它已經皺成一團，便又塞回原處。

　　太陽好像用不著那麼亮。我朝它眨眨眼，一時拿不定主意，然後有個聲音說道：「這不是我的老朋友伯尼嗎？」

　　雷．基希曼──用金錢買得到的最好的警察──寬厚的背部靠著一輛藍白相間的警察巡邏車的擋泥板站在那裡，寬大的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容，那是讓人難以忍受的自滿的微笑。

　　我說：「哦，天哪，是雷啊。好久不見。」

　　「可不是嘛，幾百年吧？」他拉開副駕駛那邊的門，朝座位點點頭。「上車吧，」他說，「這麼美麗的早晨咱們可得兜兜風。這種日子不應該待在室內──譬如牢房裡。上車吧，伯尼。」

　　我上了車。

　　第10章

　　紐約的每個街區，在沿著人行道的地方都有幾個消防栓。安裝的目的是方便警察，讓他們不必繞著街區苦苦尋找停車位。雷從其中一個消防栓旁把車開出來，說我剛才錯過了他的兩個朋友。「兩個穿便衣的傢伙，」他說，「至於我嘛，制服穿得還挺高興的。這兩位……你們肯定只是錯過了一點點。說不定他們乘電梯上去的時候，你正走樓梯下來。」

　　「這兒沒有電梯。」

　　「是嗎？那你沒碰到他們可真是不走運，伯尼。不過我想你昨天應該見過他們。這會兒他們沒碰上你，待會兒下來又會發現我也開溜了。倒不是說我不見了他們會有多難過。他們是自己來的，開著他們自己藍白色的車，我只是尾隨其後，而且知道他們想要我滾蛋。隨便找個警察，幫他套上西裝，嘿，他就神氣活現起來了，懂我的意思嗎？忽然他就覺得自己是人類的一員，而不是一般的警察了。來根菸嗎，伯尼？」

　　「我幾年前戒了。」

　　「這是好事啊。有個性。如果我有毅力也會戒的。說什麼你姑姑在布朗克斯教書，這又是什麼瞎話？」

　　「呃，你也知道？」

　　「對啊。我是知道。」

　　「我想給那女孩一個好印象。我最近才認識她，其中有個警察大概知道我的名字，我可不希望她發現我有前科。」

　　「前科？」

　　「對。」

　　「可那些都過去了嘛──既然說是前科。現在你是堂堂正正的好公民啦。」

　　「對。」

　　「嗯哼。」他猛吸一口菸。我放下我這邊的窗戶，讓煙散出去，請進紐約的空氣──要是這當中真有什麼交換的話，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他說：「你怎麼跟這個叫謝爾德里克的傢伙扯上關係的？」

　　「他是我的牙醫。」

　　「我有個牙醫，說是一年要去他那裡兩次──這對我來說也夠多了。我不會在他的診所裡晃蕩，也不會打護士的主意。」

　　「護理師。」

　　「都一樣。你喜歡拳擊嗎，伯尼？」

　　「一有時間我就會去麥迪遜花園看比賽。」

　　「咱們這兒以前還真是拳擊比賽之城。記得那時候聖尼克競技場每星期三都有表演嗎？另外皇后區的太陽花園也有固定的比賽。以前你都上那兒看？」

　　「我想我是去過兩三次。好幾年前了，不是嗎？」

　　「哦，好幾個好幾年啦。」他說，「我喜歡你的方法，居然拿出票根給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看。天哪，恰好就在身上，我真是太喜歡了。」

　　「我穿著同一件外套，沒換。」

　　「我知道。如果我想製造不在場證明，就會把票根放在另一件外套裡。我會把他們帶回公寓，在衣櫃裡找上半天才拿出票根。這樣效果更好，沒那麼明顯，你知道嗎？」

　　「呃，我沒有製造不在場證明，雷。我只是剛好去看了那晚的拳擊比賽。」

　　「嗯哼。不過如果你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恰好撿了一張丟掉的票根，呃，那就很有意思了，對吧？那就表示你想在一般民眾知道有件需要有不在場證明的案子發生以前，就製造不在場證明。這可能也表示謝爾德里克太太活生生給人做掉一事你都知道，而你知道這事時，也覺得真他媽的有趣，對吧？」

　　「不錯，」我說，「唯一比沒有不在場證明更糟糕的事就是偏偏有證明。」

　　「我知道，這事還真夠倒霉的。在警察局裡待上幾年就容易變得疑神疑鬼。什麼事都不能只看表面。瞧瞧，你也不過就是有一張拳擊比賽的票根，可我就覺得是天大的事兒一樣，硬要往你身上貼個標籤說你有罪。」

　　「我還以為已經定案了呢。我還以為你們認定了是她丈夫幹的。」

　　「嗯，命案嗎？對啊，看來他們好像就打算那麼辦。男人殺掉前妻，把他自用的手術刀留在她的胸口，簡直像簽名一樣，對吧？換了我辦這案子，說不定會覺得這也未免太順當了，而那票根在你的口袋裡也太巧了一些。可這不是我的案子，何況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對凶殺案這麼高深的東西又懂得什麼呢？這種事的精妙之處，你得穿上三件套的西裝才能弄清楚，所以我就明哲保身，選擇不聞不問，讓他們穿西裝打領帶的先生們去辦吧。我只管自己的事，伯尼。」

　　「那麼冒昧問一下，你的事究竟又是什麼呢，雷？」

　　「這個問題問得好。」前方綠燈亮了，他打了個右轉彎，肥胖的手輕輕扶著方向盤。「跟你說啊，」他說，「在警察局待了這麼多年，身上仍然穿著制服，這可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想原因就是我這人從不拐彎抹角。那麼明顯的事偏偏是我第一個注意到。我知道票根恰好在某人的口袋裡，首先就想到這是偽造的不在場證明。然後我再看看當事人，這傢伙一輩子都在摸人家屋裡的東西，我就想到發生過竊案。咱們這兒有個小偷，費了點力給自己找了個不在場證明，結果第二天早上我們就在那個剛殺了他前妻的牙醫的診所裡看到這個小偷，而第三天早上，小偷又躡手躡腳地溜出牙醫護士的臥室。這樣一來，我可不知道拐彎抹角的便衣警察會怎麼想，不過咱們這兒的雷，可是能直接把握住案情。」

　　我們的前面，一輛UPS快遞公司的卡車堵住車流，周圍的一些司機開始按喇叭發洩不滿。不過雷可不急著趕路。

　　我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哦，媽的，伯尼。現在我們在這兒，只有我和你，以及外面的車輛，所以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照我看來，你是想好了謝爾德里克那女人家裡容易下手。也許你是在鑽牙的時候，豎起耳朵聽到了什麼，或者是從跟你談戀愛的護士那裡探聽到了什麼消息，不管是哪種方式，反正你決定上格拉姆西公園撬幾道鎖，看看能得到什麼。說來謝爾德里克上門找她的時候，你也許進去過已經出來了，可那樣的話，你又怎麼知道你需要不在場證明？這不對。你就聽聽我對這事怎麼想的。你到了那裡打開門，發現她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你花了點時間在口袋裡塞滿珠寶，然後趕緊溜走，而在回家的路上你在麥迪遜花園歇了腳，順便從地上撿來一張票根。第二天一早，你便直奔謝爾德里克的診所弄清情況，確定你脖子上的腦袋還能保得住。」

　　「你怎麼能認定有東西被偷了？」

　　「死掉的那女人的珠寶比卡地亞專賣店櫥窗裡的還多，可她的公寓裡現在只剩下糖果餅乾盒子裡的贈品。我想東西總不可能自己長腿吧。」

　　「也許她放在銀行金庫裡。」

　　「沒有人會把珠寶全放在銀行金庫裡。」

　　「也許謝爾德里克拿了。」

　　「當然。他記得要把那地方翻個底朝天，帶走所有的珠寶，可他實在心不在焉，那叫什麼來著──手術刀，倒是留在了她的心臟裡。我看這事不對。」

　　「也許是警察拿走了。」

　　「辦案警察？」他朝我咂咂嘴，「伯尼，你真讓我驚訝。你覺得兩個調查命案的傢伙願意放下工作去搶劫死人？」

　　「這種事也不是沒聽說過。」

　　「你是認真的嗎？我很痛恨這種事。不過這次可沒發生，因為他們踢開謝爾德里克前妻的家門時，樓下的鄰居都在旁邊。有人在看，沒有機會下手。我很驚訝，這種事你竟然不知道？」

　　「呃，如果得跨過死人去拿珠寶，可能你也下不了手，雷。我也很驚訝，這種事你竟然也不知道？」

　　「也許吧。」

　　「不只是也許。」

　　他固執地搖搖頭。「不對，」他說，「這事我只能說是也許。你知道你有什麼本事嗎？你可有天大的賊膽哪，伯尼。我還記得當初我和那該死的羅倫．克萊默在東六十幾街撞上你的時候，你多酷啊，臥室裡躺著個人，可你看上去像公寓裡沒人一樣。」

　　「那是因為我不知道臥室裡有個人。記得嗎？」他聳聳肩。

　　「知不知道都一樣。你有賊膽，隨你怎麼說都沒用。要不你為什麼要給自己找個不在場證明？」

　　「也許我真去看了拳擊比賽，雷。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沒看多久。」

　　「也許我找了不在場證明──可我真的沒有，因為我的確去了賽場……」

　　「行了，行了。」

　　「我在幹別的活兒。我可沒迷上珠寶。那玩意兒要出手可是越來越難了，銷贓的人也越來越難對付，這你也知道。也許我是摸走了誰家的錢幣收藏，順便找了個不在場證明以防萬一，因為我知道收藏的錢幣長腿走路以後，你們這夥人肯定會來敲我的門。」

　　「我可沒聽過說當晚什麼地方有錢幣收藏被人摸走。」

　　「也許屋主出城去了。也許他還不知道已經丟了。」

　　「還有，也許是你搶了哪個小孩的存錢罐，他還在忙著哭，沒來得及報警。」

　　「也許。」

　　「也許大便還不臭呢，伯尼。我看是你拿了謝爾德里克老婆的珠寶。」

　　「沒有。」

　　「呃，你當然只能這麼說，可我不一定相信。」

　　「我說的是實話。」

　　「對啊，當然。你和謝爾德里克的護士共度一晚，是因為你沒有別的地方可待。你的話我全信，伯尼，所以我才能現在還穿著藍色制服。」

　　我沒吱聲，他也沒再說話。我們在四周繞了繞。UPS的卡車早已不再擋路，我們就在車流裡漂著，偶爾轉個彎，在曼哈頓城區悠閒地繞著街道亂逛。如果你只注意到天氣，說不定會把這一天錯當成一個美好的秋日。

　　我說：「雷？」

　　「嗯，伯尼？」

　　「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總是有的。有這樣一本書，叫《贏家守則》，《郵報》上摘錄過很長一段。整本書從頭到尾都在教人如何自私自利，其他人的死活應該由他們自己負責。想想居然還有人需要買書來學習我們從小就知道的事。」

　　「你想要什麼，雷？」

　　「來根菸吧，伯尼。哦，媽的，你跟我說過你戒了。我抽根菸你介意嗎？」

　　「我可以忍受。」

　　他點上一根菸。「那些珠寶，」他說，「你從她的公寓拿走的珠寶。」

　　「我沒拿。」

　　「呃，那我們就假設你拿了，行嗎？」

　　「行。」

　　「呃，」他說，「我從不貪心，伯尼。我只要一半。」

　　第11章

　　蜘蛛酒吧裡陰暗空蕩。椅子放在桌上，凳子倒立在吧檯上。窗口的一份菜單上說明他們週一至週五供應午餐，但今天是週六，他們要到下午三、四點才會把燈打開。我一直在列剋星頓大道上，沿著馬路往上城走了一兩個街區，到了一個很小的酒館，裡面的酒保在對著女性顧客擠眉弄眼，滿口「親愛的」、「寶貝」和「甜心」之類的話。她們全都嚥了下去。我則嚥下三明治、奶油乳酪棗子核桃麵包，喝了兩杯不怎麼樣的咖啡。

　　格拉堡，格拉堡，格拉堡。我在一家旅館的大廳裡翻閱著曼哈頓電話簿，找到八個格拉堡，另外還有兩個格拉波。我向出納換來一堆一角硬幣，把十個號碼全打了一遍。其中六個沒人接，另外四個根本不知道有個叫格拉堡的畫家。有一個說她丈夫的哥哥是油漆工〔註：英文裡「油漆工」和「畫家」均是「painter」。〕，室內室外都漆，不過他住在紐約州北部的果園城。「在水牛城的近郊，」她說，「總之他沒改過名字，還是叫格拉堡斯基。可我估計這對你沒什麼幫助。」

　　我告訴她我也看不出會有幫助，但還是向她道了謝。我正準備離開，忽然想到了什麼，便又回去看電話簿，然後開始給各個格拉堡斯基打電話。如果有用就好了，可結果當然是否定的，只是花掉了許多硬幣。我打給所有的格拉堡斯基，一共十七個，接電話的大概有十四五個吧，而且其中當然沒有一個會漆或者會畫，不管是圖畫還是房子，連會給圖畫書上色或塗鴉的都沒有。這條死胡同算是走完了。

　　離此地最近的銀行在一個街區外的第二大道。我換了一堆一角硬幣──五美元換到五十個，這可是僅剩的幾樁好買賣之一了──然後全帶到另一家旅館的大廳。沿路我經過好幾個室外電話亭，但裡面都沒有電話簿。原因不明。我打電話到蜘蛛酒吧，確定他們還沒有開門。我拖出分類電話簿，找到法律代理人那一欄。上面說，「請查律師欄」，我照辦了，不過不知道能找到什麼。「律師」有十八頁，而且很多都叫約翰尼，但這又怎樣？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打電話過去。我隨手翻閱著，希望能突然出現什麼抓住我的視線。我看到一個叫「卡爾森、吉德和迪爾」的事務所，然後便跳到字母V。我打電話給克雷格的私人律師卡爾森．弗瑞爾〔註〕，找到他本人接聽。自從把克雷格介紹給埃洛爾．布蘭肯施普後，他就再沒收到關於此案的任何消息。他想知道我是誰，找他有什麼事。我告訴他我自己也是牙醫，與克雷格關係甚好。我沒費事就編了個名字，而他也沒有追問。

　　我再打電話給埃洛爾．布蘭肯施普。他不在，對方問我是否願意留下姓名和電話。

　　格拉堡，格拉堡，格拉堡。藝術家的目錄下有滿滿兩頁。沒有格拉堡。我又找藝術畫廊部分，看看他是否自己開了畫廊。其實就算開了，登記的名字也不會是格拉堡。

　　我投資一角，打電話到位於蘇荷區西百老匯的窄廊畫室。我正打算放棄另找別人時，一個聲音略微嘶啞的女人接了電話。我說：「也許你能幫得上忙。我大約在一個月前看到一幅畫，一直忘不了，問題是我對那位畫家一無所知。」

　　「哦。我先點根菸。嗯，好了。你剛才說你在我們畫廊看到一幅畫？」

　　「不是。」

　　「不是？那你是在哪兒看到的？」

　　在哪兒呢？「在一間公寓。一個朋友的朋友，他們是一年前在華盛頓廣場戶外藝術展上買的，也可能是兩年前。印象有點模糊了。」

　　「嗯，我了解。」

　　她了解？厲害。「我只知道藝術家的名字，」我說，「格拉堡。」

　　「格拉堡？」

　　「格拉堡。」我表示同意，還拼了出來。

　　「這是名還是姓？」

　　「簽在畫布最底下的字，」我說，「天知道是什麼，有可能是他家貓的名字，不過我猜是他的姓。」

　　「你想找他？」

　　「對。對藝術我是一竅不通……」

　　「但我敢打賭你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有時候吧。我喜歡的繪畫作品不是很多，但這幅我喜歡，而且想忘都忘不了。持有人說他不想賣，於是我就想到也許可以找到畫家，看看他還畫了什麼，可是怎樣才能找到呢？他不在電話簿裡──我是說格拉堡，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聯絡上他。」

　　「所以你就打電話過來。」

　　「對。」

　　「真希望你不是這麼早打來。不，不用道歉，反正我也該起床了。你是不是對著電話簿，把上面每家畫廊的電話都打過了？看來你是電話公司的股東啊。」

　　「不是，我……」

　　「要不然就是你很有錢。你有錢嗎？」

　　「也不是特別有錢。」

　　「如果你很有錢的話，或者比較有錢也行，我就可以給你看很多看不完的漂亮作品──雖然畫它們的不是格拉堡先生，或者格拉堡女士。你何不乾脆過來這兒瞧瞧呢？」

　　「呃……」

　　「恐怕我們的收藏裡沒有格拉堡。不過有很多丹妮絲．拉斐爾森的油畫和丙烯作品，還有她的一些素描。你也許從沒聽說過她。」

　　「呃，我……」

　　「但這會兒你可是在跟她說話。印象深刻吧？」

　　「當然。」

　　「真的嗎？我可想像不出為什麼。我想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叫格拉堡的畫家。你知道咱們城裡有幾百萬個藝術家嗎？也不是真的有幾百萬，不過加起來也有好幾噸了。你真的打電話給所有的畫廊了嗎？」

　　「沒有。」我說，在她打斷我之前，又補充道，「事實上，第一個就是打給你的。」

　　「真的？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榮幸呢？」

　　「我比較喜歡你們的名字。窄廊畫室。」

　　「我選這名字是因為這個閣樓形狀詭異，越往後面走就越窄。我正開始後悔沒把它取名叫丹妮絲．拉斐爾森畫廊呢，反正這也算是免費廣告嘛，不過叫它窄廊畫室終究還是有了回報。我賺到了一個電話。格拉堡都畫些什麼？」

　　媽的，我怎麼知道？「算是現代派吧。」我說。

　　「天哪，這可沒想到。我還以為他是十六世紀法蘭德斯繪畫大師呢。」

　　「呃，抽象畫，」我說，「幾何圖形之類。」

　　「粗線條的？」

　　這是什麼意思？「對。」我說。

　　「天哪，現在大家都畫這個。別問我為什麼。你真的喜歡那玩意兒？我是說，除了有趣的形狀和顏色，還剩下什麼呢？在我看來，那是候診室用的畫。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明白。」我困惑地說。

　　「我是說你可以把這種畫掛在候診室或旅館大廳裡，效果很不錯，不會讓任何人不高興，能跟裝潢搭配，可它是個什麼？倒也不是說因為它不寫實，我是指就藝術而言，他媽的它是個什麼東西？我是說你如果想把它掛在牙醫診所的話，那效果一定很棒。說不定你就是牙醫呢，那就算我剛才說錯話了吧。你是牙醫嗎？」

　　「天哪，不是。」

　　「你聽起來好像跟牙醫完全相反，天哪，我在說什麼啊？沒準你專門打掉人家的牙齒。我今天早上有點神志不清，或者現在已經是下午了？哦，真的就是了，對吧？」

　　「從剛才開始算是了。」

　　「GAG。」

　　「你說什麼？」

　　「要找到你的格拉堡只有這個辦法──雖然我真覺得你犯不著費這工夫。照我看，你該做的就是買下獨一無二的丹妮絲的美麗畫作，如果不行的話，你可以試試GAG。這是首字母縮寫，指的是哥譚藝術家協會〔註〕。他們是一家提供信息的服務社，你到那裡去查查吧。每個人的作品在那裡都有存檔，資料按照藝術家的名字編成了索引，而且他們可以告訴你哪家畫廊負責哪個藝術家的作品。如果他沒找畫廊代理，他們也可以告訴你怎麼跟他取得直接連繫。辦公室在城中區，我想是東五十幾街。哥譚藝術家協會。」

　　「我想我是愛上你了。」

　　「真的？這可太突然了，先生。我只知道你不是牙醫，這對你有利，真的。我敢打賭你結婚了。」

　　「我敢打賭你錯了。」

　　「是嗎？那便是和別人同居，嗯？」

　　「沒有。」

　　「你體重三百磅，身高四英呎六英吋，而且身上長疣。」

　　「呃，最後一條你可說錯了。」

　　「很好，因為疣會讓我渾身發毛。你叫什麼名字？」

　　警察會盤問到這位女士頭上嗎？不會。「伯尼，」我說，「伯尼．羅登巴爾。」

　　「天哪，要是我嫁給你，我名字的縮寫都不用改呢。我所有繡了R的上衣都可以留著。可是我們還沒見過面呢。我們在電話上共享了這個神奇時刻，但我們永遠不會面對面。傷感，不過無所謂。你對我說了你愛我，這可比我昨天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棒。哥譚藝術家協會。記住了？」

　　「記住了。再見，丹妮絲。」

　　哥譚藝術家協會位於東五十四街，在公園大道和麥迪遜大道之間。他們在電話上告訴我說得本人親自去，於是我便乘公共汽車往上城去，然後步行到他們的辦事處。他們在一家日本餐廳樓上，我得走兩段樓梯。

　　我對丹妮絲是即興表演，一邊說一邊編故事，但現在我是有備而來，毫不遲疑地對著一個長得像貓頭鷹的小夥子滔滔不絕。他拿來一臺幻燈機和幾張柯達幻燈片。「我們只有這一個格拉堡，」他說，「你看像不像你記得的那幅畫。」

　　看來根本不像我描述給丹妮絲聽的畫，而且我差點脫口而出，說我剛想起那幅畫根本就不存在。原來格拉堡酷愛大膽地潑灑顏色和形狀不規則的色塊，根據的原則對這位藝術家來說無疑頗具深意。不是我通常會喜歡的東西，不過我看到的是縮小複印的版本，如果目睹原作，也許我會折服。

　　得裝得像真的一樣。「格拉堡，」我的口氣很肯定，「我看的畫跟這些很像。一定是同一個藝術家。」

　　我無法得到地址或者電話號碼。藝術家如果有畫廊代理的話，他們就只會透露這一點，而沃特．依格納修斯．格拉堡是由格林街的柯特諾畫廊負責代理的。這個畫廊也在蘇荷區，離丹妮絲．拉斐爾森那兒很可能只有幾步之遙。但也可能還要遠一些，我對格林尼治村以南的地理狀況知之甚少。

　　我找到付費電話──在中央公園東邊五十五街的威治沃斯飯店──打到柯特諾畫廊，沒人接；打到吉莉安的公寓，沒人接；打到克雷格的診所，還是沒人接。我打到四一一，問查號臺小姐曼哈頓是否登記有沃特．依格納修斯．格拉堡的電話。她說沒有。我謝過她，她說不客氣。我想到再打給丹妮絲，告訴她我終於聯絡到了我的格拉堡，並謝謝她的建議，但我克制住了自己。然後我又打到柯特諾．吉莉安家，還有克雷格的診所，還是全都沒有回音。沒人在家。我撥了我自己的號碼，證實了我也不在家。全世界的人都外出吃午餐去了。

　　雷．基希曼已經說了他要克里斯特爾的一半珠寶，而東西根本就不是我偷的。他把事情想錯了，可是也非常接近事實。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知道我說的姑姑的事全是胡編的，也知道我是小偷。我不清楚他們是否知道這案子牽扯到許多珠寶，也完全猜不出他們跟吉莉安說了些什麼，而吉莉安又會跟他們說些什麼。克雷格的情況我也沒弄明白。他可能還在牢裡，而如果布蘭肯施普知道為客戶著想的話，應該已經告訴他不許開口。問題是有幾個律師會替客戶著想呢？克雷格隨時可能決定揭了伯尼這個賊的老底，到時我該怎麼辦呢？我和命案只隔著一張票根，可要說它是什麼牢不可破的盾牌，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四處遊走。這是個還算得上美麗的秋日。煙霧稍稍遮蔽了太陽，不過天色依然美麗明亮，是那種你坐牢期間偶爾得以在運動場上呼吸到新鮮空氣時才會懂得欣賞的天氣。

　　媽的，是誰殺了那女人？Ｗ．Ｉ．格拉堡？禿比？律師約翰尼？凶手和情人是不是同一個人？或者凶手殺她是因為忌妒她的愛人，還是另外有個我完全沒想到的理由？而珠寶又扮演了什麼角色？還有克雷格呢？另外，最令人惱火的，我又是什麼角色？

　　我不斷進出電話亭，再一次打到柯特諾畫廊時，響兩下後有個女人接了電話。她聽起來比丹妮絲．拉斐爾森年紀大，說話也沒那麼風趣。我說我得知她代理沃特．格拉堡的作品，而我是他的老朋友，想聯絡他。

　　「哦，我們以前是有他的一些作品，不過我想不起來有哪幅成交過。他本打算湊足Ａ級畫作辦個展覽，可是一直沒成功。你怎麼知道應該打給我們？」

　　「哥譚藝術家協會。」

　　「哦，GAG，」她說，「他們還把我們列為沃特的代理畫廊嗎？真想不到。他從沒真正吸引過什麼顧客，你知道，然後他又去搞平面設計，並開始對版畫技巧產生極大的興趣。最後他就不再畫畫了，我覺得這簡直是暴殄天物，因為他最擅長的就是把握顏色，可是他卻開始陷入細節處理和自我局限。你也是藝術家？」

　　「只是他的老朋友。」

　　「那麼這些話你也不用聽了。你只是想知道他家在哪兒。稍等。」我等著，過一會兒總機便提醒我再投五分錢進去。我往投幣孔裡丟了一角，告訴她不用找錢，她連謝謝都沒說一聲，然後柯特諾畫廊的那個女人便唸出一個國王街的地址。我想不起國王街在哪兒。

　　「國王街？」

　　「哦，我打賭你是外地人，對吧？」

　　「沒錯。」

　　「呃，國王街在蘇荷區（ＳｏＨｏ），不過接近邊緣了。離Ｓｏ　ｏｆ　Ｈｏ一個街區。」她機械地笑起來，仿佛經常玩這個小小的文字遊戲，都玩膩了，「我是說Ｓｏｕｔｈ　ｏｆ　Ｈｏｕｓｔｏｎ〔註：Ｈｏｕｓｔｏｎ指休斯頓街，蘇荷區命名的由來是這個區位於休斯頓街以南。〕。」

　　「哦。」我說。這會兒我想起國王街在哪裡了，可是她又繼續解釋我該怎麼乘地鐵上那兒，諸如此類的廢話，沒一句是我需要聽的。

　　「這是我知道的最新的地址，」她說，「但我不敢說他還在那裡，不過我們的通訊地址列表裡一直有他，畫廊開幕的便寄邀請卡過去。信都沒退回來過，所以如果你寫給他，郵局應該會幫忙轉寄，只是……」她不停地說。說什麼檔案裡沒有他的電話號碼，但我可以查電話簿，當然如果我已經查過的話就不必了，而且也許他有電話但沒登記。當然，如果我找到國王街的那個地址，而他又不在的話，就問管理員，絕對錯不了，他們偶爾還能幫得上忙──總之全是些小學四年級的學生都可以想出來的白痴建議。

　　總機又插話進來要我投幣。他們是無底洞。我正準備再塞硬幣到投幣孔裡，突然恢復理智掛斷了電話。

　　我手裡拿著那個硬幣，又把它放進口袋。然後，好像是下意識地，我開始撥電話。我打到吉莉安的公寓，是一個男人接聽的，他對我說∶「抱歉，打錯了。」然後便掛了電話。我皺起眉頭，核對了錢包裡那張卡片上的號碼，再次皺眉，又摸出一個硬幣──現在我的儲蓄還很多──然後再撥一次。

　　「喂？」

　　同樣的聲音，我多年來常聽到的聲音，不過平時說的不是「喂」，而是「請再張大一點」。

　　克雷格．謝爾德里克的聲音。「喂？哪一位？」

　　這兒除了我們小偷沒有旁人，我想，那麼你又在那裡做什麼呢？

　　第12章

　　從格林尼治村南端再往下一點，由邁道格街向西朝哈德遜河延伸，便是國王街了。蘇荷區是由商業區改造成的藝術家聚居地，但格拉堡住的國王街的這一段長久以來基本上都是住宅區。這個街區上大都是面貌嶄新的四層或五層樓高的棕色石造房屋。隨處可見由老舊的商業建築新近改造成的藝術家的住宅，讓我想起自己目前置身於休士頓街以南。

　　格拉堡住的房子是其中之一。它距離第六大道幾個門面，是幢正方形的暗紅色磚造建築，有四層樓高，但每層天花板都比較高，所以屋頂和它兩旁的五層樓棕色石造建築齊平。每一層都有從地面頂到天花板的工業廠房大窗戶，而且橫貫整個建築，這對藝術家和暴露狂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優點。

　　還有個優點是二樓那片名副其實的叢林，熱帶感十足的一大片綠色實在耀眼奪目。植物吸收著午後的陽光。這幢建築位於國王街靠上城的那端，所以窗戶朝南，這對植物來說或許很好，可是對偏愛北面光線的藝術家可就不那麼合適了。一樓、三樓和頂樓都用窗簾擋住南面的陽光，以免作品毀掉。不過原因或許是房客們都在睡覺，或是出門在外，或是在看家庭電影──

　　我打開門，站在面對另一扇門的小通道裡，而那扇門上了鎖。鎖看起來頗為牢靠。透過門上嵌著的一扇窗戶──玻璃上罩著鐵絲網，還真不是開玩笑的──我可以看到一截樓梯，一座大型運貨電梯，以及一扇想來是通向一樓的門。安裝這扇門也許是出於安全考慮，因為自從一樓被設為商店，房子正面就另有出入口。估計一樓的住戶是經由他們自己前門的投遞口取信，因為我站的小通道上只有三個信箱，下面分別安裝了電鈴，中間的信箱上貼著格拉堡的名字。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在一條不透明膠帶上用軟芯鉛筆以印刷體寫上名字，傳達信息的目的是達到了。

　　看來他的住處位於三層正中，要上去的話得上兩段樓梯。我朝門鈴伸出手，又猶豫起來，真希望有他的電話號碼。畢竟我還有一口袋的硬幣。如果能打個電話過去，就能知道要不要開他的門。見鬼，如果我打過去，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也許是他太太接的。也許是克雷格．謝爾德里克接的，他這陣子好像什麼電話都接──

　　不過我不願意想這個。我乘出租車到城中就是想完全拋開克雷格，不願去想他的聲音怎麼會出現在吉莉安的公寓裡。如果我開始想那件事，就會納悶他怎麼沒在牢裡，而是在吉莉安家裡，以及警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讓殺人嫌疑人保釋出獄，四處逍遙的。我甚至會想警察為什麼會撤銷克雷格的罪名，而他們又是在找誰取代他。

　　天哪，誰會願意想這種事啊！

　　我按下格拉堡的門鈴。沒反應。再按一次。再次沒有反應。我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道鎖，碰碰褲子口袋裡那串精巧的工具。鎖不會讓我害怕，可我怎麼知道他家沒人？格拉堡是藝術家，他們這幫人的作息原本就異於常人，而且這傢伙沒有登記電話，也許根本就沒裝電話。說不定他還是個脾氣暴躁的傢伙，如果碰上他正好在睡覺或工作的話，沒準他只會說一聲「去他的」，就讓門鈴一直響著；如果我大搖大擺地進去，他受到這種騷擾，難保不會像一隻被打斷冬眠的狗熊一樣發威。

　　「需要幫忙嗎？」

　　後面的門什麼時候開了我都不知道。我讓自己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把我的五官重新組合成從理論上講還算愉悅的笑容。「只是在找人。」我說。

　　「誰？」

　　「但他好像不在家，所以我想……」

　　「你找誰？」

　　我怎麼沒注意到其他兩個住戶的名字呢？不知怎麼的，我好像知道這人是誰。雖然沒有合理的理由認為眼前這片籠罩過來的陰影就是沃特．依格納修斯．格拉堡，但我願意用口袋裡所有的一角硬幣打賭，他就是。

　　他真的是籠罩過來的。他的個子異乎尋常的高，足有六英呎六英吋──雖然在職業籃球場上只能當個後衛，但在人生球場上他肯定是前鋒。剪成湯碗形狀的金色直髮蓋在寬廣的前額上，顴骨高聳，兩頰下陷。鼻梁被打斷過一次，我很同情幹那事的蠢貨，因為格拉堡看起來懂得如何以牙還牙。

　　「呃，格拉堡先生，」我說，「我在找一位格拉堡先生。」

　　「哦，是的。我就是。」

　　我可以想像到他攻向畫布，將一把三英吋的刷子浸在一夸脫刷門的油漆裡的情景。他雙手巨大──小小的牙科手術刀放在裡面根本看不到。如果這人想殺克里斯特爾，那麼僅僅這雙手就比它有可能握著的任何武器都要致命。

　　我說：「奇怪，我以為年紀還要大一些。」

　　「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有什麼問題嗎？」

　　「你是威廉．C．格拉堡先生嗎？」他搖搖頭。

　　「沃特。沃特．I．格拉堡。」

　　「真奇怪。」我說。本該有個筆記本拿出來翻一翻，或者有張紙什麼的。我從錢包裡掏出吉莉安的那張美容預約卡，放到格拉堡看不到的角度。「威廉．格拉堡，」我說，「也許他們弄錯了。」

　　他沒說話。

　　「確定是他們弄錯了。」我說著又看了看卡片，「格拉堡先生，你有個姐姐，對嗎？」

　　「我是有姐姐。兩個。」

　　「你有個姐姐叫克拉拉．格拉堡．烏爾里奇，住在麻薩諸塞州的伍斯特，而且……」

　　「沒有。」

　　「嗯？什麼？」

　　「看來你真的找錯人了。我有兩個姐姐，分別叫麗塔和弗洛倫絲。麗塔是修女，弗洛倫絲住在加州。這個克拉拉是幹什麼的？」

　　「呃，克拉拉．格拉堡．烏爾里奇已經去世了，幾個月前的事，而且……」

　　他擺了擺一隻巨掌，把克拉拉．格拉堡永遠排拒在外。「這我沒必要知道，」他說，「你找錯人了。我是沃特．I．，而你找的是威廉。」

　　「威廉．C。」

　　「嗯，總之不是我。」

　　「呃，抱歉打擾你了，格拉堡先生。」我往門口走。他側身讓我過去，但一隻手卻落在了門把上，放在那兒不動。

　　「等等。」他說。

　　「有什麼問題嗎？」難道這大塊頭突然想起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哦，天哪，他不會是決定要分一點那筆無中生有的遺產吧？

　　「這個地址。」他說。

　　「怎麼了？」

　　「你是怎麼找到的？」

　　「我的公司提供的。」

　　「公司？什麼公司？」

　　「卡爾森、吉德和迪爾事務所。」

　　「是幹什麼的？」

　　「律師事務所。」

　　「你是律師？不，你不是律師。」

　　「的確不是，我是法律調查員，幫律師工作。」

　　「這個地址沒有在任何地方登記，他們怎麼會有的？」

　　「有市區地址簿，格拉堡先生。就算你沒有電話，所有住戶的……」

　　「這地方我只是轉租。登記的住戶不是我，不管什麼地址簿上都沒有我的名字。」他的頭往前一伸，熾熱的雙眼向我俯來。

　　「GAG。」我說。

　　「嗯？」

　　「哥譚藝術家協會。」

　　「他們給了你這個地址？」

　　「公司向他們要到的。我這才想起來。哥譚藝術家協會。」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說，眼睛睜得很大，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那時我還在畫畫，專攻色彩。大號的畫布。我的視野廣，靈感多……」他中斷了這段回憶，「你幫這家律師事務所工作，可星期六卻跑到這裡來？」

　　「我的工作時間很有彈性，格拉堡先生，不用朝九晚五。」

　　「這樣啊。」

　　「呃，那你忙吧，我就不打攪了。」我抬腳想往門口走去。他的手卻留在門把上一動不動。「格拉堡先生……」

　　「你他媽的到底是誰？」

　　天哪，我怎麼會讓自己蹚這個渾水？要怎麼樣才能脫身？我開始重放錄音帶般說我是法律調查員，重複事務所的名稱，這些話全都像團煙霧一樣蕩在空中。我為自己取了個名字，類似約翰．多爾之類，可又不怎麼有創造性。然後我又看了看美容預約卡，好像上面有什麼會給我靈感，這時他伸出一隻手。

　　我正要把卡片遞過去，忽然停住了，發出恐怖的呻吟，然後雙手猛地合起，連同卡片一起貼住胸膛。

　　「你到底……」

　　「空氣！」我聲音嘶啞地說，「空氣！我快死了！」

　　「他媽的這是……」

　　「我的心臟！」

　　「聽著……」

　　「我的藥！」

　　「藥？我沒……」

　　「空氣！」

　　他把門拉開。我往外踏出一步，彎下身咳嗽，然後再踏出一步，直起身像個無賴一樣飛快地跑了。

　　第13章

　　幸好沃特．依格納修斯．格拉堡沒有晚上繞著格拉姆西公園跑步的習慣。如果後面追著的是長跑選手，我肯定沒有機會。我看他當時連試都沒試。我比他早跨出幾步，他完全沒料到我要逃跑。我雖然沒停下來看他是否跳上人行道追我，卻聽到他在叫「喂！」還有「媽的，幹什麼啊？」還有「你要上哪兒去？媽的！」聲音在我後面變小，而且是迅速變小，說明我像個賊一樣很專業地逃跑時，他只不過站在原地大吼。

　　不幸的是我也沒有慢跑的習慣，所以靠著被激發出來的腎上腺素跑過兩個路口後，我一手用力抓住胸口，一手抱住燈柱。我的心臟怦怦狂跳得顯然很不健康，同時我也喘不過氣來，不過那位昔日的繪畫大師也不見蹤影，這就意味著我沒有危險。兩個警察在為命案找我，還有一個開口要我並沒有偷到的珠寶的一半，但至少我目前不會被一個瘋狂的藝術家活活打死，這也算是小有成就。

　　恢復正常的呼吸後，我順著路走到春天街的一家酒吧。這家店沒什麼藝術氣息，坐在那兒喝烈酒或啤酒戴著布帽子的老人也沒什麼氣質。它可能在蘇荷區全面整修以前很久就開始營業了，多年下來累積了一種溫馨的氣氛，以及由發黴的啤酒、有問題的水管和尿溼的狗融合而成的家庭的味道。隔著幾張凳子，兩位紳士正在追憶鮑比．湯普森那個全壘打如何為巨人隊贏得了一九五一年的錦標賽。他們當時屬於紐約巨人隊，對這兩位飲酒的同伴來說，那就好像發生在前天一樣。

　　「是拉爾夫．布蘭卡投的球。鮑比．湯普森猛擊過去。我總是在想，當時拉爾夫．布蘭卡到底作何感想。」

　　「他從此名垂千古啊。」另一個說道，「要不是他投了那一球，你怎麼會記得拉爾夫．布蘭卡？」

　　「瞎說。」

　　「你不會記得。」

　　「我會忘掉拉爾夫．布蘭卡？瞎說。」

　　啤酒喝光後，我走到後面的電話那裡試著撥吉莉安的號碼。鈴響時，我在思索如果是克雷格來接我應該跟他說什麼，不過他沒接，而且也沒有別人接。鈴響過八聲或十聲後，我收回了那一角硬幣，向查號臺要到了克雷格家的電話號碼。鈴響了三下後他接了。

　　「嗨，」我說，「我牙疼。請找吉莉安，好嗎？」

　　很長一段沉默。應該正在努力思考吧。然後他說：「哎喲，伯尼，你可真冷靜。」

　　「冷靜得像根黃瓜。」

　　「你可真不簡單，伯尼。在哪兒打的電話？哦，算了，不用說了。我不想知道。」

　　「你就不想要點信息？」

　　「你這是在學誰說話？」

　　「彼得．洛。我知道學得不很像。鮑嘉我可學得太像了，親愛的，不過我學彼得．洛就比較業餘〔註〕。我要跟吉莉安講話。」

　　〔註〕彼得．洛在根據哈密特的小說《馬爾他之鷹》改編的同名電影中飾演一個地中海人，亨佛萊．鮑嘉則飾演偵探山姆．斯佩德。

　　「她不在這裡。」

　　「她在哪裡？」

　　「家裡，我想。我怎麼會知道？」

　　「你之前在她那兒。」

　　「你怎麼知……哦，打錯電話的那個人就是你。聽著，伯尼，我看我們還是別通電話的好。」

　　「你覺得電話有人監聽，是嗎，親愛的？」

　　「天哪，夠了。」

　　「這段鮑嘉的戲我模仿得不壞啊。」

　　「夠了，夠了，什麼都別說了，好嗎？我坐了牢，被警察騷擾，我的私生活全攤在該死的報紙上任人觀賞，我前妻死了，而且……」

　　「呃，兆頭不好，對吧？」

　　「嗯？」

　　「你祈禱克里斯特爾快點死，結果她還真……」

　　「天哪！你怎麼可以這麼說話？」

　　「我有賊膽啊。他們什麼時候放你出來的？」

　　「幾個小時以前。」

　　「布蘭肯施普是怎麼辦到的？」

　　「布蘭肯施普根本就沒有經驗，他只知道讓我老實坐在那裡。於是我就坐著。也許他們給我剃光頭髮，安上電極棒的時候我還那樣坐著，一直到他們按下按鈕讓我受死，到時說不定我還更老實呢。」

　　「現在已經不興這套了。」

　　「憑我的運氣，這一套說不定又要流行起來。我把布蘭肯施普甩了。那白痴就是不信我沒有罪。他要是覺得我有罪，我要他還有什麼用？」

　　「多年來我的律師對我用處可大了，」我說，「可他一直都覺得我有罪。」

　　「呃，你就是一直有罪，對吧？」

　　「那又怎樣？」

　　「呃，可是我沒罪啊，伯尼。我甩掉了布蘭肯施普，找到我原來的私人律師。他不是刑事律師，但他知道我的為人。他能弄清楚屁眼和地上的洞是不同的，而且他也願意聽我把話說完，還告訴我要怎樣向警察稍稍透露一點信息。所以今天早上十點他們就打開了牢房的鎖，又把我當人看了。這變化感覺不錯。被關起來的滋味可不好受。」

　　「這還用說。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跟誰？」

　　「警察啊。你說了什麼讓他們給你鬆了手銬？」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我只不過鬆了一點口，就這樣。」

　　「鬆口講了什麼？」

　　又一次停頓，但沒有第一次長。這次不是思考，更像──呃──想迴避問題。然後他說：「吉莉安說反正你有不在場證明。你在看拳擊比賽。」

　　「媽的，你這個渾蛋，克雷格。」

　　「我只跟他們提了珠寶，沒別的。還有我們的那段談話。」

　　「你跟他們說了你說服了我偷她的珠寶？」

　　「沒有，伯尼。」他語氣謹慎，仿佛是說給正在竊聽的耳朵聽的，「我只說了我提到克里斯特爾的珠寶時多少有些抱怨的成分，你聽了好像還挺有興趣，可當時我當然不知道你是小偷，而且……」

　　「你這個狗娘養的，克雷格。」

　　「你真的發火了，是吧？天哪，伯尼，你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等等。喂，等等。」

　　「克雷格……」

　　「果然是你幹的。」他說。也許他真的信了，也許他還在朝竊聽的耳朵說話，也許他是想證明把我的名字透露給警方是對的。「你星期四晚上去了。她打斷了你的工作，你情急之下殺了她。」

　　「這話毫無道理，克雷格。」

　　「可你怎麼會用我的手術刀？你怎麼剛好就有一把在口袋裡？」他邊說邊想，我估計他還不太習慣這種程序。「等等。喂，等等！整個案子你預先都計劃好了，讓我來背偷東西和殺人的罪名。想必你一直都在勾引吉莉安，沒錯，你除掉我，把機會留給自己。就是這麼回事。」

　　「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呃，你最好開始相信吧。天哪，伯尼。然後你還膽敢打電話來說要跟她講話。你可真了不起，我只有這句話可說了。」

　　「我有賊的膽量。」

　　「這話你再說一遍也不嫌多。」

　　「我也不是特別想。克雷格，我……」

　　「我看我們還是別通電話了。」

　　「你得講點道理，克雷格，我……」

　　咔嗒！

　　他掛了電話。他先是把我交給警察，這會兒索性掛了我的電話。我抓著死一般的話筒站在那裡，搖頭感嘆人對人竟然會如此無情。然後我又投進一角硬幣再打給他。響了八下沒人接。我切斷連接，把一角硬幣塞回投幣孔，再撥一次。這回是忙音。

　　吉莉安的電話打了兩次都沒人接，我開始納悶是不是顛倒了兩個數字。我翻看錢包想找她給我的卡片，可是自從和格拉堡對峙之後我就沒把它放回去。我檢查口袋。糟糕──不見了。她說過這號碼沒登記。我試了查號臺，結果當然是沒查到。我再撥一次我記得的號碼，還是沒人接，然後我抬起頭改撥克雷格診所的號碼，鈴響時還自問為什麼要這樣浪費時間，而就在我打算提供答案時，她拿起了話筒。

　　她說：「哦，感謝上帝！你的電話我打了好幾小時。」

　　「我不在家。」

　　「我知道。聽著，全亂了。克雷格已經出獄，他們放了他。」

　　「我知道。」

　　「是這樣的，他把你的名字說了出去，說你有可能拿走了克里斯特爾的珠寶什麼的。他跟警察說話就好像在化妝一樣。」

　　「我敢打賭絕對是。」

　　「所以今天早上那些警察才會過來。他們一定是知道他就要被放出來了，就趕在那之前找我詢問。這都是我猜的。而且他們在找你。我照你的話跟他們說了，至少我是盡量不出錯。我太緊張了。」

　　「我可以想像。」

　　「還好你去了看拳擊比賽，還有證據。我看他們是想把命案栽到你頭上。」

　　我嚥了口口水。「是啊，」我說，「還好我有不在場證明。」

　　「克雷格說他們在找克里斯特爾遇害那晚看到你在她家附近的目擊者。可你那晚根本不在，他們哪裡找得到人呢？我告訴他，他那樣說你實在不應該，可他說他的律師告訴他，他想出獄就只有這法子。」

　　「卡爾森．弗瑞爾。」

　　「對，他說另外那個律師根本就沒幫上忙。」

　　「呃，感謝上帝有老卡爾森．弗瑞爾鼎力相助。」

　　「他不老。而且說實話我也不太感謝他。」

　　「我也一樣，吉莉安。」

　　「我覺得這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團糟。我是說，當初你想幫他的忙，可是看看他現在是怎麼回報你的！我想跟他說你在找真凶，可我看他根本就沒注意聽。他來到我的公寓，我們為這事吵了一架，結果他怒氣沖沖地走了。哦，其實他也沒氣跑，是我趕他走的。」

　　「哦。」

　　「因為我覺得他們很惡劣，伯尼。」

　　「我也是，吉莉安。」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想查看檔案，可是到現在為止我只是在浪費時間。檔案裡根本找不到叫格拉堡的病人。」

　　「呃，我找到格拉堡了。他畫畫說不定還行，可跑步就會要他的命。」

　　「要是你已經問到禿比的名字，我現在就可以查檔案找他。我沒查到有誰登記了在蜘蛛酒吧工作。那地方就叫這名字吧？」

　　「嗯哼。」

　　「不過我沒有每張卡都看。另外我也在找叫約翰尼的人，查了他們是不是律師，不過我看好像沒什麼指望。」

　　「算了，」我說，「反正要解決這事得用別的方法。聽著，我想查查禿比，但有幾件事得先弄清楚。你今晚會在哪裡？」

　　「家裡，我想。怎麼了？」

　　「一個人嗎？」

　　「據我所知是的。克雷格不會過來──如果你是這意思的話。我還真是懶得提他。」

　　「那我過去怎麼樣？」

　　停頓一下──既不是在思考也不是在逃避，姑且稱之為吊人胃口吧。「聽著不錯，」她說，「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你不會……呃……」

　　「喝醉？今晚我打算和橄欖油保持距離。」

　　「既然如此，我覺得你乾脆也跟弗蘭奇保持距離好了。」

　　「好主意。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因為我還不能確定其他事情要耽擱多久。我應該先打個電話給你嗎？嗯，我會先打電話。你那張寫著號碼的卡片被我弄丟了。等我拿支筆，好了。你那邊是多少？」

　　「RH7─１８０２。」

　　「買下路易斯安那的前一年〔註〕。我先前撥了這號碼，可是沒人接。哦，當然沒人，你在診所。事實上你還在那兒，對吧？」

　　〔註〕美國於一八〇二年以一千五百萬美元從法國買下東起密西西比河，西至落磯山脈的大片土地，包括今天的路易斯安那州。

　　「伯尼……」

　　「我有點瘋狂，但據說我的神經是鋼鐵做的，這可不容小覷。而且看來我恐怕真得用上。我會再打電話給你的。」

　　「伯尼，小心。」

　　第14章

　　「天哪，這不是我的老朋友嘛。」丹尼斯說，「星期六的晚上，可你瞧這兒全是木頭人。星期一到星期五真是太棒了，可一到週末，酒友們全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如果平時不需要努力工作，那麼下班後也不需要放鬆，你懂我的意思嗎？可經營停車場不同，這可不是一週工作五天就行的。你要是開了家停車場，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忙得團團轉，哪裡還會想把星期六晚上耗在老婆孩子身上啊。你不做停車場的生意。你說過你是幹哪行的，可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我是怎麼跟他說的？我說過我是小偷，可是還說了別的嗎？「投資。」我說。

　　「哦，對。天哪，你相信嗎，我忘了你的名字。就在嘴邊，可偏偏說不出來。」

　　「我叫肯尼。肯尼．哈里斯。」

　　「對，對，當然。我正是要說這名字。我叫丹尼斯，做停車場生意。有件事我不會忘，我打賭我記得你喝酒。喂，禿比，挪一挪你的屁股，嗯？我再來一杯一樣的，另外給我這位朋友肯尼一杯威士忌加冰塊。我說得對不對，肯尼？」

　　「對也不對，丹尼斯。」

　　「怎麼說？」

　　我對禿比說：「先來杯黑咖啡吧。我再度大醉前得先醒醒腦。」

　　我不需要醒腦。我除了在春天街喝過一杯啤酒外，一整天沒碰過酒精，而且那還是幾小時之前的事。不過我得保持清醒倒是真的，因為我工作時一向如此，而今晚我可以說是在工作。這會兒我跟我的老朋友丹尼斯站在蜘蛛酒吧的吧檯前，老好人禿比正在調酒。小偷剛點了一杯黑咖啡。

　　「我看你八成在別的地方喝過了，嗯，肯尼？」

　　誰是肯尼？哦，對。是我。「我是晃過幾個地方，丹尼斯。」

　　「有沒有在哪兒看到弗蘭奇？」

　　「沒有。今晚沒有。」

　　「按理說飯後她應該會上這兒來。她偶爾會在喬安酒館或哪家廉價酒吧坐下來不走，不過她通常都靠得住，懂我的意思嗎？而且她又不在家。我幾分鐘前才打電話給她，沒人接。」

　　「她會來的。」禿比說。得這綽號應該是因為他的頭。他年紀不大，才三十出頭，但乍看上去，光禿禿的腦袋讓他看起來老了好幾歲。他突出的發亮頭頂四周有一圈暗棕色的頭髮。他的眉毛濃密，下巴翹起，鼻子像顆紐扣，眼睛是溫暖的棕色，水汪汪的。他身材瘦削，穿著蜘蛛酒吧的T恤制服還很好看的。那件T恤是亮紅的底色，上面印著銀格黑底的蜘蛛網，角落裡立著一隻虎視眈眈的蜘蛛，手臂伸開，歡迎一位怯生生的蒼蠅小姐。「這個法蘭西絲啊，她就是得先四處逛逛。」他說，「待著別走，天亮前肯定能見到她。」

　　他往吧檯另一頭走去。「她會來，也可能不來。」丹尼斯說，「但至少你在這兒，就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喝酒。我最討厭一個人喝悶酒了。獨自喝就只是酒鬼，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嘛，有沒有酒無所謂。我來這兒要找的是伴兒。」

　　「我懂你的意思。」我說，「我看弗蘭奇這陣子還真的是在借酒消愁。」

　　「你是說因為那個叫什麼來著的人？遇害的那個？」

　　「沒錯。」

　　「是啊，可怕的事。幾小時前我跟她通過電話，她聽起來糟透了。」

　　「沮喪？」

　　他想了想。「應該是情緒不穩。」他說，「她說他們放了那個丈夫，是個獸醫還是什麼的。」

　　「我想是牙醫。」

　　「呃，差不多。她說她得付諸行動。我不知道，說不定她已經喝了幾杯。你知道她那人。」

　　「當然。」

　　「女人跟你我不一樣，沉不住氣。生理原因，肯尼。」

　　不管這是不是提示，我立刻付諸行動，朝禿比揮揮手，為丹尼斯的酒和我的咖啡付了賬。酒保走開後我說：「這個禿比，一分鐘前還叫她法蘭西絲呢。」

　　「呃，那是她的名字，肯尼．法蘭西絲．艾克曼。」

　　「大夥都叫她弗蘭奇。」

　　「那又怎樣？」

　　「你知道的，我只是在想，」我的手在空中胡亂畫了個圈，「你知不知道禿比叫什麼名字？」

　　「見鬼，我想想。我以前知道的。我想我以前知道。」

　　「除非他父母就叫他禿比，可哪有這樣叫小孩的呢？」

　　「不對，他們不會給他取那種名字。他小時候肯定有頭髮。他媽媽生下他的時候，他的頭髮肯定比現在多。」

　　「我們在這兒跟他買了這麼多酒，可誰都不知道那傢伙的名字，丹尼斯。」

　　「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的，肯尼。」他舉起杯子一飲而盡。「媽的，」他說，「喝完了我們再跟他叫一輪酒，問問他到底是誰，或者他以為他是誰，怎麼樣？」

　　結果喝了不止一輪，而是好幾輪，等我們弄清楚禿比名叫托馬斯，姓科克倫，就住在附近的時候，我已經喝下了不知多少咖啡。往男廁所的路上，我去查看電話簿裡禿比的資料。有個叫托馬斯．科克倫的，住在第一和第二大道之間的東二十八街。我試了那個電話，沒人接。我回頭看了看，沒發現有人注意我，便撕下那頁以供日後參考。

　　回到吧檯，丹尼斯說：「她可有個朋友？」

　　「嗯？」

　　「我看你是在跟女人通話，所以問你她有沒有朋友。」

　　「哦。她沒敵人就是了。」

　　「嘿，這話說得好，肯尼。我敢打賭他小時候大家都叫他軟木頭〔註：「軟木頭」（Corky）和「科克倫」（Corcoran）的讀音相近。〕。」

　　「誰？」

　　「禿比啊。姓科克倫，大夥當然會叫他軟木頭，對吧？」

　　「應該是吧。」

　　「媽的，」丹尼斯說，「喝完了咱們去問問那傢伙。喂，軟木頭！你給我過來，你這混球！」

　　我把一隻手放到丹尼斯的肩上。「現在我不奉陪了，」我說，把幾張鈔票推過吧檯給禿比，「我得去找個人。」

　　「是啊，而且她沒敵人哦。呃，如果她有朋友的話，回頭帶她過來如何？我還要在這兒坐一會兒。說不定弗蘭奇也會過來喝兩杯，總之我會在這兒。」

　　「那也許就待會兒再見了，丹尼斯。」

　　「我就在這兒，」他說，「還能上哪兒去？」

　　第15章

　　禿比．科克倫住的房子是戰前建造的十二層高樓，大廳是裝飾派藝術的設計風格，門房自以為是聖彼得〔註：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我躲在馬路對面，看著他──確定每個朝拜者都有位虔誠的房客在熱情等待。我考慮過要以他不認識的房客的身分蒙混過去，可是從他那樣子來看，此事並不容易，而且我也不確定我的自信程度足以應付這種瑣事。

　　這幢樓的右邊是一座五層的棕石建築。左邊的樓則是十四層──紐約房地產業有各種奇怪的迷信，所以想來它其實只比禿比住的那幢高一層而已。這幢建築也有門房，但不像禿比那幢樓的那位上過自信訓練課程，所以我就算穿件條紋囚衣走過去也不會有問題。

　　不過首先我得知道禿比公寓的門牌號，所以我假稱是他的訪客，看著門房按下某個對講機的按鈕。沒人接聽之後，我確認了兩件事∶禿比住在８Ｈ，而且他家沒人。我走到遠處的路口，再折回一段距離，輕輕鬆鬆地走過隔壁那幢建築的門房，點頭微笑，還說了句「挺不錯的晚上，嗯？」他表示同意，但還是看著他的報紙，沒抬頭。

　　我乘電梯到頂樓，爬一段樓梯上到屋頂。曼哈頓有些屋頂以天文學愛好者為特徵，有的則展示求愛中的情侶，另外有些則淪為屋頂花園。這個屋頂──感謝上帝──是空的，我走到邊緣，在黑暗中俯視著十二英呎左右的距離，從這個距離掉落下去顯得比走下去長得多，有可能更糟糕──屋頂之間還有間隙。可如果這樣，我原本就不會上來。

　　我一定是浪費了幾秒鐘鼓足勇氣。這種事其實我以前也不是沒幹過，而且在別無他法的時候，如果你連懼高症都無法克服，呃，你還是別當小偷了。我爬上來又跳下去了，落地時雙腳微感疼痛，但沒扭著腳踝。我彎了幾次膝蓋，確定腿還能用，吐出一口我沒意識到一直憋著的氣，然後抬腳走向通往大樓的門。

　　門從裡面反鎖，但這對我來說當然是最不在話下的問題。

　　禿比的鎖也不是問題。我走到他家門口時，剛好有個中年男子從走廊盡頭的一扇門裡冒出來，朝我這個方向走來。我敢發誓我在藥品廣告裡見過此人向他的藥劑師詢問什麼──呃──有關便祕的常識。我敲敲禿比的門，皺著眉頭說：「對啊，是我，老弟。這門你是開還是不開？」

　　裡面傳來的是寂靜，當然。

　　「哦，好，」我說，「可你快一點，嗯？」我看著漸漸走近的紳士，迎著他的目光，無可奈何地轉了轉眼睛。「在洗澡，」我抱怨道，「所以我得站在這兒，等他擦乾穿上衣服什麼的。」

　　他同情地點點頭，匆匆走過，無疑是希望我剩下的怨言別再說出來了。等他繞過轉角，我拉出那串工具，花的時間還不夠宣布我在做這件事。他用的那種彈簧鎖是關門後自動鎖上的，而且他也沒費事再用鑰匙鎖一道，所以我只需要用一根彈簧鋼絲就能把那玩意兒撥開，然後推開門就行了。

　　我側身溜進去，關上門，把門鎖得比禿比更加嚴密，然後摸到電燈開關。我沒帶橡膠手套，這其實也無所謂，因為我沒打算偷什麼。我不過想找些證據，一找著就離開，想辦法讓警察上門。或許能有個不那麼直接的報警方法。

　　當然，我要真走運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到那箱珠寶。這樣我就可以帶著我的超級亮皮箱連同裡面絕大部分的東西奔向自由，留下幾個高級且顯眼的物件，藏在這裡讓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有空的時候慢慢搜查。不過看來──如果禿比是凶手兼小偷的話──珠寶極有可能藏在我根本別想找到的地方，而不是留在連門都沒鎖緊的公寓裡面。

　　我腦子裡還在想著這些事情，雙手已在忙著四處翻找。地方不大，工程相對而言並不複雜。禿比的單居室公寓比吉莉安的住處大不了多少，家具卻少得多。有張沒刷漆的樺木床──床下有儲藏櫃、一組把手各異的桃花心木衣櫃──顯然是二手貨、一把舒服的椅子，還有一對直背餐椅。爐子、冰箱和水槽在房子的後部，用一個珠簾屏風和房內其他部分隔開，但幾乎沒有什麼隔絕效果。

　　這地方頗為髒亂。酒保工作時必須保持整潔，我曾經盯著他們擦亮玻璃杯，然後擺放整齊，本以為他們生來一絲不苟。禿比的公寓改變了我的這個觀念。他的房子裡到處是髒衣服，而且床也沒鋪，給人的感覺是他的清潔女工幾個月前去世了，他還沒找到人來代替。

　　我繼續翻找，先檢查廚房。冰箱裡沒有凍住了的錢，只有發黴的食品；烤箱中沒有燙手的珠寶，全是長年積累的油汙和殘渣。我盡快轉移到其他區域。

　　床下的抽屜裡有一堆衣服，大都是各種不怎麼體面的牛仔褲和T恤，其中有幾件紅色的蜘蛛酒吧制服，其他的則印著宣傳一些機構的名稱、口號，或表現生活方式的圖案。有個抽屜裡藏著各種避孕工具以及成人書店可以買到的情趣商品，如電動按摩棒、刺激器等五花八門的東西，我只認識其中的一些橡膠和皮製物品。

　　沒有珠寶。沒有賽尼克眼科和牙科用品供應商的牙科用具。沒有價值非凡的物品。我早想著，就算禿比和命案無關，我跑這趟多少也能賺個出差費。畢竟以目前的情勢來看，說不定我得花錢請個律師或者買張機票逃到火地島，再說我只要沒用鑰匙開門，就希望我花的工夫能有所回報。我可不是業餘的。我撬鎖可不只是為了興趣。

　　沒指望了。他有臺便攜式電視機，梳妝臺上有一臺收音機和一個拍立得照相機，如果進來的是個癮君子，想找點東西換袋白麵的話，這些玩意兒倒有可能讓他滿心歡喜，但我可不至於降格以求。梳妝臺頂層右邊的抽屜有些現金，我覺得加起來能抵個小費，於是我拿來沖抵我在酒吧的花費──他的小費也算在裡面。事實上我還小賺了一點。那裡面的一美元、五美元和十美元的鈔票加起來大約有一兩百，我全都抓起來，在桌上理整齊，塞進屁股口袋。當然了，也沒多少，但經過我眼睛的鈔票就應該變成我的。還有零錢，而且很多，可我把它們留在原處沒動，然後關上了抽屜。做人要有原則，要不你會淪落到何種地步？

　　好了。我完全可以把這小夥子公寓裡所有的零碎一一翻出來，但又何必呢？我打開他的衣櫃，在夾克和外套之間埋頭摸索。上面一格架子上出現的東西讓我的心翻騰起來，或者說少跳了一下，也可以說是停止跳動，或者……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

　　一個公事包。

　　不是我的。不是超級亮皮而是人造皮──發光的黑色假皮。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這第二項發現讓我失望的程度可遠遠超過你的想像。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珠寶就要到手了，而且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命案就要真相大白，可那神奇的一刻轉瞬即逝，我又回到了原地。

　　雖說如此，我當然還是把箱子拿下來打開了。

　　我驚訝地發現裡面滿滿的都是錢。

　　第16章

　　紙鈔用暗黃色的紙條從中間捆成一疊一疊的，每疊約一英吋厚，側著排在箱子裡，所以我看不出面額到底是一美元還是一百美元。有那麼一會兒，我只是瞪著眼睛納悶，然後便拿出其中一疊翻了翻。全是二十美元面額的，而我手上應該有五十張，所以那一疊就有一千美元。

　　我抽出其他幾疊看了看。全都是面額二十美元的新鈔票。我這會兒手上有──多少？十萬？二十五萬？

　　綁票贖金？販毒進賬？這類交易通常會用舊鈔。股票內線交易？房地產交易──全部付現而不是入賬？

　　這些交易怎麼會和禿比．科克倫扯上關係的呢？他是個酒保，住在一間亂七八糟的房子裡，幾乎沒有家具，而且連門都懶得多上一道鎖。

　　我又仔細看看錢，然後從其中一疊中抽出十張，和我錢包裡的鈔票放在一起。我把其他錢塞回原處，合上箱子，按下搭扣。

　　我把他的小費放了回去。他的資金已經和我的混在一起，算不清我拿了多少，但我看他也不會知道。我把面額不等，加起來大約一百美元的鈔票放回梳妝臺左上方的抽屜裡，想了想後又補上一張他自己的二十美元新鈔。我又往抽屜的後部放了一張，只有想搜查的人才會找到。我把第三張鈔票放在衣櫃架子的後面，把第四張塞進立在衣櫃後方的破舊牛仔靴裡。

　　漂亮。

　　我熄了燈，走出去，關上身後的門。電梯把我送到樓下大廳，門房跟我說了聲晚安。我朝他微微點了點頭。之前那一跳還在讓我的腳底發疼，這都怪他。

　　我剛踏上街道就來了一輛出租車。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順利。紐約各處都有寄物櫃，比如地鐵站、火車站之類的地方。我用了第八大道港務局公共汽車總站的那個。我打開櫃門，把公事包往裡面一扔，往投幣孔塞了兩個兩毛五的硬幣，然後關上門，轉動鑰匙抽出來帶走。之前拿著那麼多現金到處走感覺很奇怪，這會兒把錢就這樣扔在公共場所感覺更怪。

　　不過要是拎著錢跑到蘇荷區，那也很不正常。

　　上帝知道，我真不想上那兒去。前不久我才假裝心臟病發作從沃特．依格納修斯．格拉堡那裡逃脫，這會兒我又爬回那傷心地，把頭伸進獅子嘴裡。

　　但我告訴自己其實也沒那麼危險。要是他在家，我按鈴他就會回應，那我轉身逃跑就行了。但他不會在家，現在是週六晚上，而他又是藝術家，這時候他們那種人都會出門去喝酒。他應該正在什麼人的家裡狂歡，或者在布魯街的酒吧喝酒，或者是跟某位異性共飲一杯加州葡萄酒。

　　只是他的女朋友克里斯特爾死了，也許他正一人獨飲向她致哀，坐在自己家裡嚥下一杯杯廉價的麥酒。我按門鈴他也不理，就那樣縮在角落裡流淚，直到我撬開他的鎖，像蒼蠅一般溜進他的客廳──

　　令人不快的想法。

　　我按了他的門鈴，沒有回應，這時腦子裡那個不愉快的想法仍然揮之不去。樓下的門鎖他媽的偏偏很好，而門和門柱相接處的金屬條又使我無法把彈簧閂推開，但天下沒有任何一道鎖有廠商說得那麼好。我這裡擺弄一通，那裡撥弄一下，最後鑽針落下，制動閂也應聲倒下。

　　我往上走了兩段樓梯。二樓的住戶養了一屋子植物，房間裡還傳出柔和的搖滾樂，而且客人不少，音樂聲中夾雜著嗡嗡不斷的談話聲。我經過那扇門時聞到了刺鼻的大麻香味，音樂和談話聲中有煙霧繚繞。我又上了一段樓梯，站在格拉堡的門口傾聽，但只聽到樓下那間公寓的音樂。我雙手雙膝著地趴著，門下沒有燈光。我想，也許他在樓下，在繚繞的煙霧中享受著，和著老鷹樂團的歌跺腳起舞，告訴人們他那天下午如何在大廳裡抓住了一個瘋子。

　　與此同時，這個瘋子正鼓起勇氣要打開他的門。格拉堡家的門厚實堅固，上面裝著的狐狸牌警用鎖牢牢地扣著。這種鎖的特色是有根大型鐵杆扣在門的下方，套進固定在地上的金屬板裡。裝上這種鎖的門你可別想踢開。這類保護措施大概是住宅中獨一無二的。

　　啊，不過再厲害的鎖也敵不上防盜滾筒。格拉堡裝的是還算普通的五針雷布森鎖，外緣有凸緣輪軸固定在門上，以防範小偷把鎖整個兒撬開。我為什麼要硬撬呢？我用探針摸索，用手指跟它輕聲交談。它是單純的少女，我是唐璜，你說誰是贏家？

　　格拉堡的客廳兼工作室大得驚人，隔成臥室、廚房、客廳和工作室的是無比寬廣的空間。客廳裡放著十幾個深棕色的絲絨沙發組合，還有兩張白色塑膠貼面的帕森思矮桌〔註：這種矮桌的特色是桌腿與桌沿齊平，質地輕，呈長方形。〕。作為臥室的區域有一張特大號的床，上面蓋了張羊皮。床的後面是磚牆，刷的是比捆著二十美元鈔票的牛皮紙還要鮮豔的奶油棕色。牆上掛著盾牌、兩把交叉的矛，還有幾副原始面具。這些裝飾看似來自大洋洲、新幾內亞或新愛爾蘭島，掛到我自己的牆上我倒不會介意。把它們送進帕克─班內特拍賣公司賺上一筆，我也不會介意。

　　廚房很漂亮──大號的爐子、門上裝有自動製冰器的冰箱、獨立的冷凍櫃、兩個不鏽鋼水槽、一臺洗碗機、洗衣兼烘乾機。銅製和不鏽鋼鍋盤從高處的鑄鐵架上垂下。

　　工作區也同樣漂亮。兩張長長的窄桌，一張高度及胸，一張是標準規格。椅子和凳子各一對。版畫複製設備。製陶火窯。鋼架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整齊地擺滿一排排油漆、化學用品和各種尺寸的工具。一臺手搖印刷機。幾盒百分之百碎布漿製成的文件紙。

　　我打開他的門時應該是十點十五分左右，所以我想粗略勘察公寓大約花了二十分鐘。

　　有幾件東西我沒找到。人──無論是死的還是活的；公事包──不管是亮皮的、人造皮的還是其他皮的；珠寶──不包括不成對的袖扣和幾個領帶夾；現金我在床頭櫃上找到（而且留著沒動）的一把零錢不算；格拉堡或隨便什麼人的畫；除了床上那些大洋洲作品外的任何藝術品。

　　我找到的東西如下：兩塊精心雕刻過的銅板，約莫二乘六英吋，架在四分之三英吋厚的松木板上；一把看似可以插進保險箱的鑰匙；一個立在書桌上的筆筒，外包浮雕紅皮，裡面沒有筆，只放了各種上好的外科鋼製用具，每一把都有六角形的柄。

　　我離開沃特．格拉堡的住處時，沒拿走任何一件原先不在我身上的東西。我是把他的一兩樣財產從原來的位置移到了屋內的別處，我還胡亂塞了幾張簇新的二十美元鈔票。

　　不過我沒偷東西。我承認，有那麼一會兒，是動了念頭想拿下那張面具戴上，從牆上攫走盾牌和矛，然後迅速穿過蘇荷區的街道，發出狂野的大洋洲的號叫。這股衝動很容易壓住，我把面具、矛和盾牌留在原處。它們是還不錯，而且絕對價值不菲，但要是你剛在別處偷了二十五萬左右的現金，這種小規模犯罪看來的確有點煞風景。

　　出租車停在吉莉安的公寓前時，我一眼便看到了停在消防栓旁邊的藍白巡邏車。「往前開，」我說，「到轉角去。」

　　「我已經豎起出租的金屬牌了，」司機抱怨道，「這得冒被開罰單的危險哪。」

　　「不冒險，活著幹嘛？」

　　「是喲，你說得容易，朋友。冒險的又不是你。」

　　沒錯。我沒給他多少小費，目送他嘀咕著把車開走。我轉身往吉莉安住的那幢房子走去，一路緊貼著建築，睜大眼睛注意有沒有其他警車──不管有無標記。我沒看到可疑車輛，也沒注意到哪個形似警察的生物在陰影裡潛行。我自己就潛行在陰影裡面。就這樣過了十分鐘之後，一對眼熟的人影從吉莉安的門口冒出來。是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看他們連續工作了這麼久真是感覺不錯。我很高興他們的時間表排得和我的一樣緊湊。

　　他們開車離開後，我在原地待了五分鐘，以防他們靈機一動繞過街區回來。沒見他們的影子，我又考慮到要上轉角的電話亭打電話確定那裡已經安全。我不想如此費事，於是到玄關處按下吉莉安家的按鈕。

　　對講機失真的聲音也藏不住她的焦慮。她說：「喂？哪位？」

　　「伯尼。」

　　「哦。我不……」

　　「你一個人嗎，吉莉安？」

　　「警察剛來過。」

　　「我知道。我就是等到他們離開才來的。」

　　「他們說你殺了克里斯特爾。他們說你很危險。你根本沒去看拳擊比賽。當時你在她的公寓裡，殺了她……」

　　這些可全是在對講機上講的。「我能上去嗎，吉莉安？」

　　「我不知道。」

　　我要撬你他媽的鎖，我想著，我要喘著粗氣踢開你的門。可我只是說：「今晚我收獲很大，吉莉安。我知道是誰殺了她。讓我上去，我會全都跟你講清楚。」

　　她沒說話，有那麼一會兒我開始納悶她究竟有沒有聽到。也許她已經關上對講機的鈕。也許此時她正在打九一一，不一會兒行動迅速又有效率的紐約警察就要舉著槍抵達了。也許──

　　按鈕嗡嗡響起，我把門打開。

　　她穿了件毛料裙，暗綠和藍色的格子呢，上身是一件海軍藍毛衣。她的緊身襪也是海軍藍的，小小的腳上套了雙鹿皮便鞋，趾尖處翹起，跟她小精靈一樣的氣質很配。她為我倒了杯咖啡，道歉說在對講機上為難我了。

　　「我神經緊張，天哪，」她說，「今晚我有一群訪客。」

　　「警察嗎？」

　　「他們是最後到的。呃，這你知道啊，你看著他們走的。起先來了另外一個警察……」

　　「雷．基希曼？」

　　「沒錯。他說他想要我傳話給你。我說我不會有你的消息，可是他很曖昧地朝我眨了眨眼。要說我臉紅了，我也不會驚訝。就是那樣的眨眼。」

　　「他就是那種警察。傳什麼話？」

　　「說要你跟他聯絡。他說你還真有賊膽，你回到作案現場就是明證。他還說什麼他確定你上那兒拿到了你要的東西，他想親眼看看。我告訴他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他說你會懂，還說重點是你應該跟他聯絡。」

　　「『回到作案現場』，這又是什麼意思？」

　　「後來聽另外兩位警察提起我才弄明白。他們還說了別的。基希曼走後是克雷格。」

　　「我以為你跟他說了不要再來。」

　　「我是說過，可他還是跑來了，而且讓他進門總比讓他搞得雞犬不寧要好。我跟他說了他不能久待。」

　　「他想幹嘛？」

　　她做了個鬼臉。「他太可怕了。他真的以為是你殺了克里斯特爾。他說這點警方很確定，還怪自己不該設計要你去偷珠寶。他上門為的就是講明這一點──否認你倆有過安排。他說要是警察逮住你，你說不定會胡言亂語，到時候即使他的話和你的矛盾，受人尊敬的牙醫當然比有過前科的小偷要容易取信於人……」

　　「當然。」

　　「……可是他說我得發誓，說你的話是一派胡言，要不他就有可能惹上麻煩。我說我不相信你會殺人，他馬上大發脾氣，指控我跟你站在同一陣線對他不利，所以我也發起火來。真不知道以前我是看上了他哪一點，上帝啊，我真的不知道。」

　　「他有一口好牙。」

　　「他走了以後，我正在津津有味地看電視，他的律師又來了。」

　　「弗瑞爾？」

　　「嗯哼。我看他來主要是想給克雷格當後盾。克雷格告訴弗瑞爾，他跟你有過計劃，所以他當然不希望這事曝光。他想讓我知道隱瞞這件事有多重要。我看他是步步為營，想賄賂我，但他倒沒有真的直接說出來。」

　　「有趣。」

　　「他還真狡猾，而且表現得很權威，說得好像我將到手的好處不會是裝滿現金的信封，而是免稅信託基金什麼的。也不是真的就那樣，我不過是說他的那種態度。他說能肯定是你殺了克里斯特爾，還說警察有證據。」

　　「什麼樣的證據？」

　　「他沒說。」她看向別處，嚥了口口水，「你沒殺她吧，伯尼？」

　　「當然沒有。」

　　「可你也只能這樣說了，對吧？」

　　「我不知道如果我殺了她的話，我會怎樣說。我沒殺過人，所以這問題從來沒有必要問。吉莉安，我幹嘛要殺那女人呢？如果她進門逮到我在偷東西，我只要在警察趕到以前逃走就行了。必要的話，也許我會推她一把好脫身……」

　　「是這樣的嗎？」

　　「不是，因為她沒逮到我。但如果她逮到我，而我又真的推了她一把，她又真的狠狠摔了一跤的話──呃，我確實知道那會傷到人。結果沒發展到那一步，可我想應該是有那種可能性的。但我絕不可能拿著一把根本沒帶在身上的手術刀去戳她的心臟。」

　　「我就是這麼跟自己講的。」

　　「嗯，那就對了。」

　　她睜大眼睛，下唇發顫。她姿態優美地咬咬下唇。「那兩個警察是在弗瑞爾先生走後四十五分鐘到的。他們說你昨晚又闖進克里斯特爾的公寓。警察在上面貼了封條，可是被撕掉了。他們說是你幹的。」

　　「又有人闖進克里斯特爾的住處？」我皺起眉頭，想弄清楚情況，「我為什麼要那樣幹？」

　　「他們說你一定是忘了個東西沒拿。要不就是想毀掉證據。」

　　基希曼講的就是這個了，他以為我又去了一趟拿珠寶。「總之，」我說，「昨晚我可是在你這裡。」

　　「你大可以在來這兒的路上順道過去啊。」

　　「昨晚我不可能順道上哪兒去。我連路都看不清，如果你記得的話。」

　　她避開我的視線。「還有前天晚上，」她說，「他們說有目擊者看到你在克里斯特爾被害那段時間離開那幢建築。而且他們還找到一個女人，她說當晚更早以前還真的在格拉姆西公園和你講過話。」

　　「媽的。亨麗埃塔．泰勒。」

　　「什麼？」

　　「一個可愛的小老太婆，最恨狗和陌生人。真奇怪她還記得我，而且跟管法律的人講過話。我看討厭狗和陌生人的人大概也不全都是壞人。怎麼了？」

　　「這麼說你是在那裡了！」

　　「我可沒殺人，吉莉安。當晚我犯的唯一罪行就是偷，在我忙著偷東西的時候有人殺掉了克里斯特爾。」

　　「你當時是在……」

　　「現場。在她的公寓裡。」

　　「那你看到……」

　　「我從衣櫃裡看著衣櫃的門，我只看到那個。」

　　「我不懂。」

　　「我不怪你。我沒看到是誰殺了她，但經過今晚的一陣忙亂，現在我知道是誰幹的了。全都解釋得通，連凶手第二次闖進她家都有了解釋。」我身體往前傾，「你能幫我煮一壺熱騰騰的咖啡嗎？因為說來話長。」

　　第17章

　　我重塑盜竊和凶殺案現場時，她睜大眼睛聽著。當我講到去禿比．科克倫簡陋的住處走訪時，她的眼睛裡滿是讚歎和崇拜。我可能稍微有點誇大其詞。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的過程，我好像稍做了一點渲染，有可能在兩幢建築之間增加了幾碼的間隙。講故事的人有權渲染，你們也知道。

　　等我講到公事包時，她「哦」了一聲。聽到是假皮而不是超級亮皮時，她嘆了口氣。等我講到打開箱子發現那些現金時，她倒吸一口氣。「那麼多錢，」她說，「現在在哪兒？你沒帶在身上吧？」

　　「放在安全的地方。要不我的五毛錢算是白花了。」

　　「嗯？」

　　「這個不重要。我把公事包藏起來了，但抽了幾張鈔票出來，因為我想也許能派上用途。」我掏出錢包，「還有兩張。看到沒有？」

　　「怎麼樣呢？」

　　「挺不錯的吧？」

　　「二十美元的紙幣。有什麼特別的？」

　　「呃，要是看到整箱全是這玩意兒，你一定會印象深刻吧？」

　　「也許，可是……」

　　「看看它們的號碼，吉莉安。」

　　「又怎樣呢？是連續號碼啊。等等，不是連續號碼，對吧？」

　　「沒錯。」

　　「它們……伯尼，這兩張號碼一樣。」

　　「真的嗎？天哪，這可不同尋常，對吧？」

　　「伯尼……」

　　「世界上沒有兩片一樣的雪花，每個人的指紋也不同，而我現在從錢包裡掏出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它們的號碼竟然完全一樣。發人深省，對吧？」

　　「它們是……」

　　「假鈔？對，恐怕就是這樣。好一張紙，不是嗎？那麼多錢，可其實只是綠色的紙。再仔細瞧瞧，吉莉安，你會看到很多瑕疵。安迪．傑克遜〔註：美國第七任總統。〕的肖像比起我見過的大部分假鈔印得都他媽的要好，可是如果你真的盯著這鈔票看，會發現不太對勁。」

　　「在印章周圍……」

　　「對，針點不夠清楚。你把紙鈔翻過來，還會發現其他問題。如果你把它們磨舊，揉皺，製造些折痕，再放在咖啡裡煮一煮去掉簇新的感覺──呃，每一行都有訣竅，我可不敢誇口說我知道假鈔製造者新近又想出了什麼花招。光顧著趕在鎖匠前面就夠我忙的了。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你手上拿的鈔票十之八九可以通過銀行審核。號碼是唯一明顯的問題。要是人家找零給你這麼一張，你會多看它一眼嗎？」

　　「不會。」

　　「沒有人會。我一眼看出鈔票是假的，就馬上再回到格拉堡的住處。剛踏進他家的門，我就知道來對了。此人搞藝術一事無成，改行弄起版畫，結果也沒成大器，可這會兒他卻住在大部分紐約人看了都會眼紅的loft〔註〕裡面，空間大得用不完，牆上掛了價值好幾千美元的工藝品。我四處翻找，發現他家裡的油墨和紙的儲備足以印出比鑄印局產量還多的錢。等我真的找到印版的時候，即使之前有什麼疑慮也無影無蹤了。他的印工很精緻，那真是高品質的刻印。」

　　〔註〕loft的原意是「在屋頂之下、存放東西的閣樓」。但現在所指稱的是那些「由舊工廠或舊倉庫改造而成的，少有內牆隔斷的高挑開敞空間」，這個含義誕生於紐約蘇荷區。

　　「格拉堡製造假鈔？」

　　「嗯哼。我本來就納悶當初他在過道裡堵住我時，怎麼疑心那麼重。我裝成在找另一個格拉堡的愚蠢偵探，戲演得還不錯，可他卻沒完沒了地盤問。我是誰？怎麼拿到他的地址的？我怎麼星期六還在工作？他想問題的速度比我編答案還快，所以我只好拔腿就跑，可如果他沒什麼事隱瞞的話，為什麼疑心那麼重？對，他顯然是在製造假鈔。我不能肯定印版是他自己做的，不過這會兒卻在他手上。而且印製也是他自己動手幹的。」

　　「然後他把錢交給禿比．科克倫？我不知道下一步怎麼進行。」

　　「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猜一猜。假設是克里斯特爾把禿比和格拉堡拉到一起的。格拉堡是她的男朋友，也許她帶他去過幾次酒吧。她既然帶她那位法律獵犬去過，跟格拉堡也同樣可以，不是嗎？

　　「總之是格拉堡和科克倫策劃的。也許是由格拉堡製造二十美元面值的假鈔，然後禿比負責找到渠道把偽鈔換成真鈔。這其中可能也有相互欺騙的成分。比如禿比多拿了幾張二十美元面額的假鈔，格拉堡也沒辦法。也說不定克里斯特爾這樣那樣地把他出賣了，錢最後到了她手上。」

　　「怎麼做的？」

　　我聳聳肩。「這可問住我了，但這事有可能發生。要不就是這筆假鈔生意進行順利，可是格拉堡發現她不過是在利用他，背著他勾搭上別人，為了假鈔生意才沒甩掉他。也許他得知她和禿比上床，也許他發現了她的另外那個男朋友，於是他就醋意大發，瘋狂地抓起牙科手術刀找她算賬。」

　　「他上哪兒找牙科手術刀？」

　　「賽尼克眼科和牙科用品供應商，跟克雷格一樣。」

　　「可他為什麼……」

　　「他那兒有一整套。各種鑽針、鑿子和手術刀，而且依我看，除非其他製造商也給他們的工具裝了六角形的柄，否則那些玩意兒應該全都是賽尼克出產的。用它們刻印、切割油布塊、雕刻木頭之類，我看處理各種細節都很方便。他要不是抓了一把特意用來當凶器，就是當時剛好口袋裡有一把。」

　　「可是那就很奇怪了，不是嗎？」

　　「是的。可以這樣想。他把克里斯特爾請到他的住處，她看到了那些工具，提起克雷格的診所也有同樣的東西。畢竟她在嫁給他之前是診所的護理師。說起來，這也許就可以解釋格拉堡用的工具怎麼會剛好和克雷格的一樣。也許以前他用的不同，美術刀，或者天知道什麼鬼玩意兒，可克里斯特爾告訴他，他應該換套牙科用具，因為那種鋼的品質一流，諸如此類的理由，總之，要是他知道克雷格用的是賽尼克產品，他就可以帶把手術刀過去，陷害克雷格。他沒有理由扔掉他自己的賽尼克產品，因為沒有證據可以把他與克里斯特爾聯繫起來，而且只要克雷格被安上了謀殺罪，警察也沒有理由繼續調查。」

　　「所以他把手術刀帶在身上，為的就是當凶器？」

　　「一定是。」

　　「然後他跑到酒吧找她，並且先跟她上床？」

　　「那就很邪惡了，是不是？我跟他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感覺他不會那樣工於心計。印象中他那人挺直截了當，是強硬而沉默的人。也許她當天晚上在酒吧遇到了法律獵犬，然後把他帶回家。他們的談話內容我不太記得了，因為當時我下定決心不去理會，但那人絕對不是格拉堡。至少我不覺得是。

　　「不對，依我看事情是這樣的。假設格拉堡在監視她的家，也許他是從她碰到律師或哪個男人的酒吧跟蹤她回到家。也不一定就是律師。其實我們可以先放下律師不管，因為我看他跟案情沒什麼關係。其實弗蘭奇．艾克曼提到有三個男人是克里斯特爾的朋友，這並不表示他們三個全都和命案有關。現在有兩個人介入就已經夠讓人震驚的了。」

　　「總之，」吉莉安催促道，「她帶了個男人回家，格拉堡在外面看著。」

　　「沒錯，然後那人走了。格拉堡看到他離開。他等了一兩分鐘，等那個人消失了，就去按她的門鈴，克里斯特爾讓他進去。他發揮了強硬沉默的特點，直截了當地把手術刀插進她的心臟。」

　　吉莉安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小小的手放在海軍藍毛衣的左邊。她像在電視裡看電影一樣緊緊跟上情節的發展。

　　「然後他走到臥室，」我繼續說，「他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我的公事包，豎在法國女人肖像下面的牆上。他走過去，然後……」

　　「什麼法國女人？」

　　「這不重要。克里斯特爾的牆上有一幅畫，不過他沒看到，因為他只會盯著公事包。你知道，在他看來公事包就是公事包。他以為裡面塞滿了假鈔，這會兒他可有機會偷回去了。」

　　「可那些錢都在黑色塑膠箱裡面，對吧？」

　　「黑色人造皮箱裡，沒錯。可是格拉堡怎麼會知道？」

　　「難道他當初不就是裝在那裡面的？」

　　「也許吧，可我們又怎麼知道？說不定他給克里斯特爾的錢是放在布魯明戴爾百貨商店的購物袋裡。我闖空門的時候通常就用那個。看起來有歸屬感，拎著裝滿別人財產的財物袋踏著大步走過去。也許他原本就知道有人把錢放到了公事包裡，而眼下就有那麼一個，裡面正是他要找的東西。自然而然他會抓了就跑，裡面是什麼回頭再說。」

　　「之後他打開箱子……」

　　「說不定讓他很困惑。有那麼一會兒，他八成以為克里斯特爾是什麼中世紀的煉金術士，有辦法把紙變成黃金鑽石。等他想明白了，當然得回去拿錢。這樣第二次闖進那裡就解釋得通了，那是在警察給公寓貼上封條之後。格拉堡回去拿錢，他撕掉封條，四處搜索，結果空手而回。因為假鈔全打包收好放在禿比．科克倫的公寓裡，穩穩坐在衣櫃的一個架子上。」

　　吉莉安點點頭，然後皺起眉頭。「可珠寶呢？」

　　「我想格拉堡是留著了。一般人拿到珠寶自會留下，不會等著垃圾車來收。我在他的住處沒看到珠寶，可那也不一定表示什麼。珠寶是證物，他不會隨手亂放，因為它們會把他扯進命案。」

　　「手術刀他可沒丟。」

　　「那不一樣。珠寶出現在那兒無法解釋，這點他當然清楚。他一定是把東西藏在什麼地方了，也許就塞在國王街某處。要把珠寶藏在地板底下或沙發裡不是難事，一般的搜查不會找到。不過說來我倒是在別處翻到一把保險箱鑰匙。珠寶有可能已經放進銀行。他也許是趕在星期五銀行關門前存進保險箱了，也說不定他自己已經銷贓了。這不是沒有可能。他製造假鈔，有可能認識什麼人知道誰做銷贓生意。在咱們城裡找家代為銷贓的商店，不會比足球賽下注、買把槍或者弄到毒品更難。不過其實珠寶的下落沒必要再猜了。不利於格拉堡的證據已經足以讓他坐上幾年牢。」

　　「你是說手術刀？」

　　「好戲還在後面，」我說，「我在他的住處把東西移來移去──以防他下決心扔掉證物。我把幾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放在只有搜查時才能找到的地方。幾把牙科用具也一樣。要是他緊張起來扔了工具，還會剩幾把他自己找不著，可警察來搜便很快會發現。而且我把印版也藏起來了。如果他想找又找不到的話，八成會著急，不過我藏東西很有一套，他絕不會相信是小偷來過了。出門時我還打開鎖重新鎖上，這種服務可沒幾個小偷會提供。我是空手離開他的公寓的，你知道。事實上我走出那裡時身上還少了點東西，因為我把那幾張二十美元的假鈔栽在了他的頭上。要是我老幹這種事，恐怕每個月支付房租都有問題。」

　　她咯咯地笑起來。「我媽以前常說，小偷上門都會留下東西。但真會這麼做的人，你可是我聽過的唯一一個。」

　　「呃，不過我可不打算養成習慣。」

　　「你這輩子都當小偷嗎，伯尼？」

　　「呃，倒也不是一輩子。我剛開始只是個小孩，就跟其他人一樣。哦，對了，我很愛你咯咯笑的樣子，跟你很配。我想我是從不再是小孩以後才開始做小偷的。」

　　「我看你可一直都是小孩，沒變過，伯尼。」

　　「我有時候也有這種感覺，吉莉安。」

　　然後我便開始講我自己，還有我瘋狂的犯罪生涯，比如當初是怎麼開始偷溜進別人的房子，純粹只為那種刺激，而之後不久便覺得，既然你人都在裡面了，乾脆放手去偷，感覺會更新鮮。我講她聽，不知不覺我們已喝完咖啡，她打開一瓶寶貴的義大利蘇韋瓦白葡萄酒。我們捧著高腳杯喝下冰涼的酒液，並肩坐在沙發上，然後我又說下去，希望沙發可以變個魔術塌陷成床。吉莉安，她真可愛，而且她又是那麼專心地在聽，頭髮聞起來有一股早春花朵的味道。

　　酒瓶快空時她說：「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伯尼？既然你已經知道凶手是誰了。」

　　「想個辦法把消息透露給警方。我想通過雷．基希曼去說故事。這不是他的案子，不過他老兄只要聞到錢味，什麼規定在他手上都可以像拐杖糖一樣扭來扭去。天知道他打算怎麼從這案子裡擠出錢來。要是珠寶露了面，警方可會沒收了當證據。不過只要有一塊錢能摳，他就能摳得到，再說那是他家的事，不是我的。」

　　「我知道，他要你打電話給他。」

　　「嗯哼。不過現在不行，我害怕。這會兒是三更半夜。」

　　「幾點了？哦，真是半夜了。我沒注意到已經這麼晚了。」

　　「我得找個地方待著。只怕我自己的公寓暫時不行。他們也許還沒派人監視，不過這會兒他們拿著通緝令要抓我，我可不想冒這個險。我可以睡到旅館去。」

　　「別說笑了。」

　　「你覺得那樣可能有危險？我看你說得沒錯。這個時間旅館沒多少人投宿，而且會讓人生疑。呃，總有個辦法我可以試試。就找個空屋子吧，住戶全去度假了，我可以讓自己賓至如歸。這招金髮姑娘〔註：Ｇｏｌｄｉｌｏｃｋｓ，美國童話書裡擅自闖入熊屋的小姑娘。〕就用得挺順手。」

　　「別說笑了。你昨晚待在我這裡，現在也可以。我不希望你去冒險被捕。」

　　「呃，克雷格有可能……」

　　「別說笑了。克雷格不會過來，要是他真來，我也不會讓他進門。我很生克雷格的氣──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覺得他太不像話，他或許是挺棒的牙醫，但我可不敢說他人有多好。」

　　「呃，你真好，」我說，「不過這次我睡椅子。」

　　「別說笑了。」

　　「呃，你總不能坐在那玩意兒上面吧，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可不敢再要你放棄床位。」

　　「別說笑了。」

　　「嗯？我不……」

　　「伯尼？」她透過長長的睫毛抬眼看我，「伯尼，別說笑了。」

　　「哦，」我說，然後深深看進她的眼睛，聞起她的頭髮來，「哦。」

　　第18章

　　第二天早上我們醒來時應該是十點左右。這個街區有幾家教堂，不同教派輪流敲鐘，鐘聲不斷。之後兩個小時我們就躺在床上，時而聽聽教堂的鐘聲，時而置之不理。星期天的上午便這樣度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終於，她穿上睡袍下床開始煮咖啡，我則動手穿上好像總穿在身上的同一套衣服。然後我開始打電話。

　　雷．基希曼的太太說他出門了。在工作，她說。我想留言嗎？不想。

　　我又打到警察局試試。接電話的人告訴我他今天休假，說不定正在家裡蹺著腳，手捧冰啤酒在看電視比賽。還有什麼人我可以找嗎？沒有。我想留言嗎？不想。

　　我敢回家嗎？我想沖個澡，可是如果我得再穿同一套衣服的話，那又何必費事？再說今天是星期天，我沒法出門去買襯衫、襪子和內衣。〔註：紐約的商店大多數星期天都不開門。〕

　　我再次拿起聽筒，撥我自己的號碼。

　　忙音。

　　呃，這不代表什麼。可能在我撥電話的幾秒鐘前有人打給我，他聽到的是接話鈴聲，我則聽到忙線訊號。於是我掛上電話給他一分鐘玩這種遊戲，然後又撥自己的號碼。還是忙音。

　　呃，這也不一定就能證明什麼。也許我的哪個訪客擂門太重，把電話聽筒震了下來，也許西區全部的電話都有故障。也許──

　　「伯尼？有什麼不對嗎？」

　　「嗯，」我說，「電話簿在哪兒？」

　　我查了海奇太太的名字，撥了她的號碼。她接聽時我聽到背景裡有電視雜音，然後是她那副老菸槍的嗓音。我說：「海奇太太，我是伯尼．羅登巴爾。你的鄰居，住在你家對面，記得嗎？」

　　「那個小偷。」

　　「呃，對。海奇太太……」

　　「也是名人。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之前吧。不是你本人，是他們手頭上一張你的照片。八成是牢裡照的，頭髮很短。」

　　我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張。

　　「這會兒咱們大樓裡擠滿了警察。他們查問你的事，問我知不知道你是小偷。我說我只知道你是好鄰居。我該告訴他們什麼嗎？你這年輕人很好的，乾乾淨淨，打扮正派，我只知道這些。你工作很辛苦，對吧？你是在討生活，對吧？」

　　「對。」

　　「不是領救濟金的流浪漢。你偷那些住在東區的有錢人，我在乎嗎？他們幫我做過什麼？你是好鄰居。你不搶我們大樓，對不對？」

　　「對。」

　　「可現在你的公寓裡有警察，走廊裡也有。在拍照、按門鈴什麼的，忙個不停。」

　　「海奇太太，警察中有沒有……」

　　「等等，我得點支菸。好了。」

　　「有沒有一個叫基希曼的警察？」

　　「櫻桃。」

　　「櫻桃？」

　　「基希在德文裡是櫻桃的意思。他跟我說他是基希曼，我馬上想到的是『櫻桃人』。他還可以再減三十磅，我保證他不會想念那些肉食。」

　　「他在那裡？」

　　「先前我這兒來過兩個，問了我幾百萬個問題，然後這位基希曼又把同樣的問題重複一遍，另外又加了一百個。羅登巴爾先生，你不是凶手對吧？」

　　「當然不是。」

　　「我就這麼跟他們說，也跟我自己這麼說。我一直說你沒問題嘛。你沒殺掉格拉姆西公園的那隻雞吧？」

　　「沒有，當然沒有。」

　　「很好。而且你也沒有……」

　　「你剛才叫她什麼？」

　　「雞。」

　　「什麼意思？」

　　「妓女，請原諒我用了這個詞。你也沒殺那男人，對吧？」

　　什麼男人？「沒有，當然沒有，」我說，「海奇太太，麻煩你幫個忙好嗎？請不要驚動別人，把雷．基希曼先生找來聽電話好嗎？你可以說你剛想起我的一件事，想個辦法把他請進你的公寓，不要讓其他警察知道原因。」

　　她說可以，便走開了，而且沒花多長時間。很快我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謹慎、小心地說：「喂？」

　　「雷嗎？」

　　「不要報名字。」

　　「不說名字？」

　　「你他媽的在哪兒？」

　　「電話上。」

　　「你最好告訴我你人在哪兒。你和我，最好馬上見面。這次你可真是栽進糞坑了，伯尼。」

　　「我以為你剛才說了不要報名字。」

　　「忘了我的話吧。你還真可愛，又闖了一回女人的公寓，贓物得手。但你應該馬上跟我聯絡的，伯尼，這會兒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幫你。」

　　「你可以把凶手關起來，雷。」

　　「沒錯，我是可以，可我根本沒想過你會是凶手，伯尼。我太驚訝了。」

　　「我才驚訝呢，雷。至於珠寶的事……」

　　「是啊，嗯，我們找到了，伯尼。」

　　「什麼？」

　　「就在你放的地方。如果只有我在，那情況就會不同，可我光是跟著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一起趕來就快跑斷腿了，想衝在他們前面根本不可能，結果找到東西的是奈斯旺德。一隻鑽石手鐲，一個翡翠玩意兒，還有珍珠。美啊。」

　　「只有三樣？」

　　「對。」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還有更多嗎？你把其他的藏在別處了吧，伯尼？」

　　「有人栽贓給我，雷。」

　　「顯然。有人發放珠寶。離聖誕節還有好幾個月呢，已經有人在提前感受節日氣氛了。」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連珠炮般地說道：「雷，我根本沒偷。是栽贓到我頭上的。偷珠寶的人就是殺掉克里斯特爾的凶手，而且他還在我的公寓裡栽贓──至少我猜你就是在那兒找到的」

　　「我沒找到，是奈斯旺德找到的。沒辦法了，因為那雜種清高得很。而且你可以用你的屁股打賭，珠寶就在你的公寓裡，伯尼，因為是你把它們放在那兒的。」

　　我沒再糾纏這事。「幹這件事的人是連偷帶殺，他的名字恐怕你連聽都沒聽過。」

　　「那就說來聽聽吧。」

　　「他很危險，雷。他是殺人凶手。」

　　「你剛才說要告訴我名字的，是不是？」

　　「格拉堡。」

　　「是個我沒聽過的人，你剛才這麼說。」

　　「沃特．Ｉ．格拉堡。I代表的是依格納修斯──如果你認為重要的話。我看不重要。」

　　「奇怪。」

　　「事情挺複雜的，雷。情節非常曲折。我想我們得找個地方見面，就咱們倆，我可以解釋給你聽。」

　　「我還真覺得你可以呢。」

　　「嗯？」

　　「咱們最好找個地方見面，這話太對了。伯尼，你知道你這是怎麼了嗎？事情發展到今天，你發瘋了。我想是第二起命案讓你變成這樣的。」

　　「你在說什麼？」

　　「我根本沒想過你會是凶手，」他繼續說，「可就憑你，我想你是下得了手的。發生在你公寓裡的第二樁命案和其他一些事情，使你變得瘋狂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還說我沒聽說過他呢。格拉堡，看在老天的分上，還說他危險。現在這個可憐的雜種死在你公寓的地板上，心臟裡插著一把牙醫用的玩意兒，你還跟我說他危險，天哪，伯尼。危險的是你。現在你告訴我你人在哪兒，我好把你安全妥當地接過來，免得有誰玩槍玩得高興，把你殺了，你說怎樣？這辦法最好，相信我。你自己找個律師，七年就可以出來，最多也就十二到十五年。還不是非常糟糕，對吧？」

　　他還在急切誠懇地說著，我已經掛上了電話。

　　第19章

　　「我讓他開始不安了，」我告訴吉莉安，「他開始驚慌。他知道我就要把他揪出來了，嚇壞了。」

　　「你在說誰，伯尼？」

　　「呃，問得好。要是我知道他是誰，我的身心都會健康得多。」

　　「你說了是格拉堡殺死她的。」

　　「我知道。」

　　「不過要是格拉堡殺了她，那又是誰殺了格拉堡？」

　　「格拉堡沒有殺她。」

　　「可那樣很講得通啊。製造假鈔、牙科手術刀，還有其他所有的事情。」

　　「我知道。」

　　「如果格拉堡沒殺她的話……」

　　「是別人幹的。而且他還殺了格拉堡，然後嫁禍於我，至於我為什麼會在自己的公寓殺掉那隻大猩猩，那就再說了。總之不管那人是誰，他還把克里斯特爾的一些珠寶放到我的公寓裡，以把我拖進命案，儘管我早就是嫌疑人了。我可真聰明，是不是？用臭名昭著的牙科手術刀殺了格拉堡，還在屍體底下放上克里斯特爾的手鐲。」

　　「他們是在那兒找到手鐲的嗎？」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他們在哪兒找到的？是奈斯旺德找到的──誰知道是什麼東西──鑽石，翡翠，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我把東西打包讓別人偷走後，就沒再見過。我他媽的怎麼知道它們在哪兒？我連它們是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你用不著對我發火，伯尼。」

　　「對不起，」我說，「我眼看就要腦袋不保，沒法靜下來細想。這事簡直糟糕透頂，全是間接證據，根本說不通，可我看也足夠定我的罪了。」

　　「可是你沒幹啊，」她說，然後稍稍眯起眼睛，「你說你沒幹。」

　　「我是沒有。可你要是把十二個陪審員請到法庭，讓他們看到所有證據，我就站在那兒說我沒幹，他們會因為我那樣做太愚蠢就相信我嗎？呃，我知道我的律師會怎麼說。他會要我談條件。」

　　「什麼意思？」

　　「他會安排我自首，承認有罪以求減刑。檢察官會很高興，這樣可以不用審判，十拿九穩地把我定罪。然後我會上訴要求把罪名改成過失殺人或行竊時意外致死，最後我就可以混個──我不知道，也許五到十年徒刑之類。我有可能三年後就被放出來了。」我皺皺眉，「當然，現在格拉堡又死了，情況可能不同了。放著兩具屍體，他們說不定會堅持判我二級謀殺，那麼就算我服刑期間表現良好，至少也得五年見不著天日。」

　　「可你是無辜的，律師怎麼可以要你承認有罪？」

　　「他什麼都不能要我做，不過他可以給我建議。」

　　「所以克雷格才會換律師。那個布蘭肯施普一開始就當他有罪，可弗瑞爾先生不這樣。」

　　「所以現在克雷格出來了。」

　　「嗯。」

　　「就算我找到相信我的律師，但對我不利的證據那麼多，只有瘋子才會陪我上庭。」

　　她開始說什麼，不過我沒在聽。我覺得有個什麼東西在我的腦子裡轉來轉去，我追蹤著它──像一條在追自己尾巴的狗。

　　我拿起電話簿。弗蘭奇姓什麼？艾克曼．法蘭西絲。艾克曼。沒錯。我找到她的名字，登記為艾克曼．Ｆ．，地址是東城二十七街，離所有她鍾愛的酒吧只有幾個路口。我撥了她的號碼，聽著電話鈴在響。「你打給誰，伯尼？」

　　我掛斷電話，又找禿比．科克倫的號碼，開始撥。沒人接。我又試了一次弗蘭奇的號碼。還是沒人接。

　　「伯尼？」

　　「我成了甕中之鱉。」我說。

　　「我知道。」

　　「我看我得去自首。」

　　「可如果你是無辜……」

　　「我是謀殺案的通緝犯，吉莉安。說不定我真得自訴有罪以求減輕刑罰。雖然想到這一點就不舒服，但看來也由不得我了。說不定我運氣足夠好，審判的時候也許會有什麼新的證據冒出來。也許我可以雇個私家偵探專門調查這個案子，我這業餘的沒什麼運氣。不過我要是再繼續四處招搖的話，難保什麼時候會被警察一槍打死。再說屍體一天比一天多，我可受不了。如果我一天前自首的話，格拉堡命案就沒法嫁禍給我了。」

　　「你打算怎麼辦？到警察總局去？」

　　我搖搖頭。「基希曼要我向他報到。他說那樣我比較安全。他是希望逮到我可以居功。我是希望自首的時候有律師在場。他們可以讓你七十二小時都不跟人接觸，不用正式拘押，僅僅是來來回回地把你從一個管區送到另一個管區。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給我這個優惠，但我可不想冒險。」

　　「那你要打電話給你的律師？」

　　「我正在想。我的律師代表我出面一直表現不錯，因為我都是有罪的，可他代表無辜的人出面又有什麼用呢？克雷格的那個埃洛爾．布蘭肯施普也是這樣。」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請你幫個忙，」我說，「我要你打電話給克雷格。讓他找到他的律師，那個叫什麼的……弗瑞爾吧，我要他們倆和我在他的辦公室見面。」

　　「弗瑞爾先生的辦公室？」

　　「克雷格那兒吧。這個地點大家都知道。中央公園南區，也比較方便。現在是十二點半，見面時間就定在四點吧，因為在那之前我還有幾件事要辦。」

　　「你要克雷格也在場？」

　　我點點頭。「當然，要是他不露面的話，告訴他我會把他扔去餵狼。他設計要我去偷克里斯特爾的珠寶。說白了，我就這麼一張王牌。他絕對不希望我告訴警察我們有過什麼樣的安排，要我閉嘴可得付出代價。我希望弗瑞爾站在我這邊。我希望由他安排我向警察自首，我也希望得到金錢可以買到的最佳辯護。也許弗瑞爾最終會雇個刑事律師幫忙，也許他會運用私家偵探。我不知道他打算怎麼進行，這些事今天下午我們可以安排。你告訴克雷格，要是他們倆沒按計劃出現的話，我就揭他的底。」

　　「四點在他的診所？」

　　「沒錯。」我伸手拿起外套。「我還有事要辦，」我說，「得去幾個地方。確保他們準時到達，吉莉安。」我走到門口，扭頭看著她。「你也過去，」我說，「說不定會很有趣。」

　　「你說真的？」

　　我點點頭。「我對克雷格是個威脅，」我告訴她，「這是我的王牌，我不會輕易放過。他和弗瑞爾為了讓我自首，可能什麼都會答應。等我按他們的意思到警察局投案後，他們完全可能食言，不管我的死活。我要你到場作證。」

　　我忙了整個下午，打了幾個電話，乘了幾次出租車，找過幾個人談話。在此期間我一直在注意是否有警察的蹤跡，偶爾會看到一兩個。城裡到處都是他們的人，走路的開車的，穿制服不穿制服的。好在我看到的沒一個在找我──如果遇到在找我的，也是我先看到他們。

　　三點過幾分，我發現了我在找的人。他在第三大道的一家沙龍裡，胳膊肘撐著吧檯，腳踩在銅杆上，看到我跨進前門，立刻對我睜大了眼睛，並露出笑容。

　　「威士忌加冰塊，」他說，「挪屁股過來喝一杯吧。」

　　「最近怎麼樣，丹尼斯？」

　　「和平時差不多。也只能這麼說了。你呢，肯尼？」

　　我平平地伸出手，掌心向下，像上下顛動機翼的飛機一樣擺擺手。「馬馬虎虎。」我說。

　　「可不就是嘛。喂，艾斯，給我們的肯尼來一杯。威士忌加冰塊，對吧？」

　　艾斯穿著一件無袖汗衫，臉上掛著茫然的表情。他看來像個已經放棄回到船上的迷途的水手，走一步算一步。他幫我倒了杯酒，又為丹尼斯續杯，然後回到電視機前。丹尼斯舉起杯子說道：「你是弗蘭奇的朋友，對吧？好，這杯就敬弗蘭奇，上帝愛她。」

　　我啜一口酒。「真巧，」我說，「我正想找她，丹尼斯。」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他皺皺眉頭。「昨晚我見到你了不是嗎？當然是，你在喝咖啡。我們談到禿比，而且我在等弗蘭奇過來。」

　　「沒錯。」

　　「她一直沒來。你沒聽說嗎，肯尼？我看是沒有。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肯尼。酒加上藥。有個朋友她一直放不開，名叫克里斯特爾。你知道克里斯特爾，對吧？」──我點點頭──「呃，她喝了些酒，又吞下幾顆安眠藥。誰敢說她是刻意的還是不小心，對不對？有誰敢說？」

　　「至少不是我們。」

　　「就是這樣。媽的，多好的女人啊，可偏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是意外還是刻意的，誰知道呢，我只能說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

　　我們敬了這句一杯。我一直在找弗蘭奇，找過她的住處，找過附近幾家酒吧。我沒聽說她出了事，但我聽到這消息並不覺得意外。也許是不小心，也許是自殺，或者兩者都不是，是有人幫了她的忙──像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和沃特．格拉堡被人幫了忙一樣。

　　他說：「我昨晚有個──呃──你知道，那個叫──叫預感的東西。我整晚跟禿比坐在那兒，一杯接一杯地喝，時不時地去試試她的號碼。我在那兒等她，一直到禿比把店打烊。也許我該上她家去，幫點什麼忙才對。」

　　「禿比幾點關門的，丹尼斯？」

　　「誰知道呢？兩三點吧。誰會注意呢？你為什麼要問？」

　　「他回到了住處，可沒待多久，收拾好行李就走了。」

　　「是嗎？那又怎樣？」

　　「也許他是乘飛機走了，」我說，「也許他碰到個人，出了麻煩。」

　　「我聽得可是糊裡糊塗，肯尼。弗蘭奇出事跟禿比又能扯上什麼關係？」

　　我說：「嗯，我這就告訴你，丹尼斯。說來複雜。」

　　第20章

　　我提前十分鐘到了中央公園南區的診所。我大約兩點半和吉莉安通過電話，她告訴我約見克雷格和律師的事已經說妥了，不過我到時他們還沒來，對此我並不感到驚訝，而且我有預感他們根本不會到。我在走廊上的毛玻璃門邊站定不動，我的錶上顯示三點五十八分的時候電梯門打開，他們三個全出現了──克雷格、吉莉安和一個高高瘦瘦、身穿黑色三件套細紋西裝的男子。知道他就是卡爾森．弗瑞爾，我倒也不吃驚。

　　克雷格為我們做了介紹。律師握手很有力，還對我露出了很多牙齒。牙齒不錯，不過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畢竟他是天下最好的牙醫的顧客。我們站在那裡，弗瑞爾和我握手。克雷格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而且一個勁地清喉嚨。吉莉安在一邊翻弄皮包，直到找出鑰匙把診所的門打開。她扭開頂燈的開關，打開接待員瑪麗安桌上的燈，然後便坐上瑪麗安的椅子。轉身關門前，我示意克雷格和弗瑞爾坐到沙發上。

　　先是一陣大家都有些緊張的閒談，克雷格提供有關天氣的資料，弗瑞爾說他希望我沒等太久。我說只有幾分鐘。

　　然後弗瑞爾說道：「呃，或許我們該進入正題了，羅登巴爾先生。據我了解，你有東西要賣。你威脅說除非我的客戶代付你的辯護費，否則你就要跟警察提到據稱他跟他前妻公寓被竊有關的事。」

　　「真有你的。」我說。

　　「請問你說什麼？」

　　「劈頭蓋臉就說出這種話，可真不簡單，不過我們就不能打開天窗說亮話嗎？克雷格安排我去偷克里斯特爾的住處。在這兒的全是朋友，大家也都清楚，你又何必說什麼據稱之類的話？」

　　克雷格說：「伯尼，這事咱們就照卡爾森的辦法做，嗯？」

　　弗瑞爾看了看克雷格，看來對克雷格的支持並不十分領情，寧可他別說話。他說：「類似這樣的事我可一樣也不打算承認，羅登巴爾先生。但你的立場我倒是想了解清楚。我和帕爾小姐談過，也和謝爾德里克先生談過，我想我或許可以幫得上你。我沒有刑事辯護的經驗，也不知道要怎麼準備這類辯護，不過如果你有意自首，我們是可以安排自訴有罪。」

　　「可我是無辜的，弗瑞爾先生。」

　　「據我了解……」

　　我微笑起來，展露出一些屬於我的好牙。我說：「兩件命案都嫁禍在我頭上，弗瑞爾先生。有個非常聰明的凶手設計要我背上黑鍋。他不只聰明，還會隨機應變。最初他是設計要你的客戶扛下罪名，然後他發現把罪名轉給我會更有效率。他幹得不錯，不過我想如果由我解釋一下我歸納出的事情真相，你應該可以幫我想到出路。」

　　「帕爾小姐說你懷疑藝術家是凶手。結果他卻死在你的公寓裡。」

　　我點點頭。「我早該知道他沒殺克里斯特爾。他有可能把她勒死或用力打死，用刀扎可不是他的風格。不對，還有第三個人，兩件命案都是他幹的。」

　　「第三個人？」

　　「克里斯特爾的生命裡有三個男人。藝術家格拉堡，在這附近一家沙龍工作的酒保禿比．科克倫，還有法律獵犬。」

　　「誰？」

　　「你的一個同行。一個叫約翰尼的律師，他有時會和克里斯特爾去附近的酒吧。大家好像就只知道他這一點。」

　　「那也許我們該把他忘掉。」

　　「我不同意。我覺得她是死在他的手裡。」

　　「哦？」弗瑞爾的眉毛爬上他高高的前額，「那也許知道他的身分會有所幫助。」

　　「沒錯，」我表示同意，「不過要查出來可不容易。一個叫弗蘭奇的女人告訴我有他這麼一個人。她總是喜歡模仿愛德．麥克馬洪說『現在──是約翰尼上場』。但她昨晚喝了太多的金酒，又吞了一整瓶安眠藥，死了。」

　　克雷格說：「那你打算怎麼查出這位約翰尼是誰呢，伯尼？」

　　「這是個問題。」

　　「也許他和這件事根本毫無關係。說不定他只是克里斯特爾的朋友。她有很多朋友。」

　　「而且至少有一個敵人，」我說，「可別忘了她是某項交易的中間人，而殺她的人絕對有充分的理由。你有你的理由，克雷格，不過你沒殺她。你是被人陷害的。」

　　「對。」

　　「我也有理由──免得因為偷竊被捕，但我也沒殺她。不過這位約翰尼有個真正的理由。」

　　「請問是什麼理由？」

　　「格拉堡製造假鈔，」我解釋道，「他原本是個畫家，後來改刻版畫，最後決定忘了藝術，一心賺錢。以他的才華，他顯然認為賺錢的捷徑是印鈔票，於是他就做了。

　　「他做得不錯。我看過他成品的樣本，可以和政府印的玩意兒媲美。我也看過他在家工作的地方，對一個不成功的藝術家來說，那日子過得還真他媽的好。我沒法證明，但我有預感他是幾年前做了那些假鈔模板，鈔票全都自己用出去了，到酒吧、煙鋪之類的地方一次花一張。記得吧，這人是藝術家，不是職業罪犯，在幫派裡沒有熟人，對如何出手大筆的假鈔完全沒有概念。他只是用他的手搖印刷機一次印上幾張，然後一張張花掉。等他換夠了真鈔，就上街給自己買些好家具。這只是個人小作坊，如果他不是太貪婪的話，還真可以一直混下去。」

　　「你說這些跟……」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是吧？你耐心聽。我敢肯定格拉堡跑了不少地方，在每家酒吧待的時間都長到足以把二十美元假鈔換成真幣，然後再到下一家去如法炮製。如此這般，有一天他遇到了克里斯特爾，他們便成了酒友。也許是他想炫耀，也許是她問對了問題，總之結果她知道了他做假鈔的事。

　　「當時她和禿比．科克倫已經斷斷續續地在交往。他是酒保，但見多識廣，也許知道東西能夠怎麼買賣。也許是她的主意，也許是禿比的，但我看提出來的應該是律師。」

　　「提出什麼？」吉莉安不明白。

　　「整套計劃。格拉堡印那東西，本來是一次一張慢慢出手，可是如果成批銷售能讓他一兩年都不愁吃穿的話，又何樂不為呢？按整批算的話，一美元的假幣至少可以換兩毛。如果他談成一筆二十五萬的交易，馬上就有五萬美元的進賬，也省得他在城裡各處酒吧買酒喝壞他的肝。

　　「總之是律師的計劃。他要克里斯特爾給禿比看一些二十美元假鈔的樣本，然後禿比就可以找個願意為那筆假鈔付──比如說付五萬美元的人。克里斯特爾也許是中間人。由她從禿比手裡拿到真鈔，從格拉堡手裡拿到假鈔，然後她再把真的轉給格拉堡，把假的轉給禿比，這樣他們其實根本不必見面。格拉堡極端注重隱私。他不想讓人知道他住在哪裡，所以這種不必讓自己曝光的交易他一定會欣然接受。」

　　「是律師的計劃，伯尼？那個叫約翰尼的傢伙？」

　　我朝克雷格點點頭。「嗯。」

　　「對他有什麼好處？」

　　「全部歸他。」

　　「怎麼說？」

　　「全部歸他，」我說，「五萬的現金。他並不打算把這錢交給格拉堡。還有那二十五萬假鈔也到不了禿比手上。他要他們都先送貨。這兩人都跟克里斯特爾上床，所以都自認為信得過她。也許克里斯特爾知道律師打算兩頭通吃，也許不知道。不過她跟禿比拿到錢後是轉交給律師，而格拉堡送上假鈔時，她則告訴他得過一兩天才能拿錢，這樣律師只要幹掉她，就萬無一失了。」

　　「你怎麼想出來的，羅登巴爾先生？」

　　「當時他已經拿到了禿比．科克倫的錢，弗瑞爾先生。之後他只要殺掉克里斯特爾，把假鈔拿走，就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他的名字從頭到尾都沒人知道。對於雙方來說，克里斯特爾是中間人，由她負責交易。她死了，他們又能怎樣？最多是兩邊都覺得是另外一方在搗鬼。也許他們會自相殘殺，但律師對此可無所謂。他已經脫身並拿到了現金，自己可以為假鈔找個買主。要是他拿到一般價格，那就多賺五萬，所以整套計劃可以使他總共撈到大約十萬美元。會為這個數額行凶的人這世界上可不是沒有。律師也不例外。」

　　弗瑞爾溫和地笑笑。「這一行有些成員，」他說，「是不具備他們該有的道德。」

　　「不用道歉，」我說，「人非聖賢。如果你花時間努力去找的話，說不定還會碰上不道德的小偷。」我走到窗前，俯視公園和在五十九街排隊等候的雙人座馬車。太陽此刻被擋在了雲層後面，整個下午它都在雲層裡進進出出。我說：「我到克里斯特爾的公寓找珠寶是星期四的晚上。結果她和一個朋友滾在床上，我則被鎖在了衣櫃裡。然後那位朋友走了。我忙著開鎖逃出衣櫃的時候，克里斯特爾在淋浴。接著門鈴打斷了她洗澡。她跑去應門，之後律師便進到屋裡往她的心臟戳了那把牙科手術刀。

　　「他丟下她來到臥室。他的目的不只是殺她，他想拿走她保管的假鈔──理論上應該歸禿比處理的東西。她告訴過他格拉堡把錢裝在公事包裡送過來了，他走進臥室看到一個公事包靠牆而立。

　　「當然，不是同一個公事包。裝假鈔的那個也許和我一起關在衣櫃裡。我看克里斯特爾八成是把它藏在裡面了，要不她為什麼條件反射一樣把我鎖在裡面？連珠寶都放在很容易拿到的地方，衣櫃裡一定有個她不習慣放在身邊的東西，否則她不會總想著要把門鎖上。

　　「總之，律師抓起公事包就走。等他回家打開，才發現裡面是一堆用內衣包著的珠寶。這不是他要的貨，而且也太燙手，無法輕易銷贓，但至少他手上已經有五萬美元的現金，而且沒有任何後顧之憂。等事情過去，他可以把珠寶拿出來，也許還能再賺上五萬美元。

　　「說不定他還計劃要回去再碰一次運氣找找假鈔。不過禿比．科克倫沒給他機會。克里斯特爾遇害的第二天，禿比和另一位酒保調班，撕掉警察貼在克里斯特爾門上的封條又一次搜索公寓。也許他知道該上哪裡找，也許她說過類似『不用擔心，全在我衣櫃裡的一個架子上面』的話。總之他闖空門找到了假鈔拿回家，藏到他衣櫃的架子上。」

　　「你怎麼知道的，羅登巴爾先生？」

　　「很簡單。我就是在那兒找到錢的。」

　　「你就是在那兒……」

　　「找到滿滿一箱面額二十美元的假鈔。要不我怎麼知道有這麼回事？錢我沒動，以免打草驚蛇。」

　　吉莉安知道並非如此。我跟她說過我把二十美元面額的假鈔藏在公共汽車站的寄物櫃裡，希望她不會挑這個時候想起這事。不過此刻她另有心事。

　　「手術刀，」她說，「律師拿了我們一把牙科手術刀殺掉克里斯特爾。」

　　「沒錯。」

　　「那他一定來看過牙。」

　　「一個叫約翰尼的律師，」克雷格說，「咱們有哪個病人是律師？」他皺著眉搔搔頭。「律師應該不少，」他說，「而約翰尼也不是那麼少見的名字，但……」

　　「不一定就是病人。」我說，「這樣想吧，克里斯特爾去過格拉堡位於國王街的住處。她看到他用來刻印的牙科用具，認出它們和克雷格用的是同一種東西。這純屬巧合，而她也恰好跟律師提起。所以他選擇凶器易如反掌。他乾脆就用其中一種。凶器會把罪名指向克雷格，而克雷格如果逃過此劫，他總是還有辦法把警方的注意力轉到格拉堡身上。」

　　我邊講邊踱步。這會兒我晃過去坐在接待員瑪麗安的書桌邊緣。「他的計劃挺不錯，」我說，「只有一個疏忽，那就是我。」

　　「你，伯尼？」

　　「沒錯，」我告訴克雷格，「我。警察把你關進牢裡，而你為了自保就決定把你的老友伯尼賣給他們。」

　　「伯尼，我有什麼選擇？」

　　我看著他。「而且，」他說，「我知道我沒殺克里斯特爾，可如果你當時在她的公寓，再加上有我的一把手術刀，媽的，我就感覺很像是你想嫁禍給我，而且……」

　　「算了，」我說，「你想找條出路，才出此下策。總之，禿比闖進公寓拿走了假鈔，由此看來此案顯然不是單純的殺害前妻。律師這下發現他得趕緊行動。還有些細節沒處理好，他得著手解決，因為警方要是真的查起克里斯特爾的背景，他在整件事情裡扮演的角色有可能會浮出水面。

　　「而且他也很擔心格拉堡。也許他們倆見過面，也許格拉堡知道律師和克里斯特爾的關係，也許律師無法確定克里斯特爾到底透露過多少實情。總之不管從哪方面想，格拉堡都是個威脅。而我看到格拉堡時，他自己也相當緊張。也許他和律師聯絡過。總之他得消失，所以律師決定乾脆把格拉堡也做掉，兩個案子都丟給我來承擔。他想了個法子把藝術家騙進我的公寓，故技重施，拿了把他媽的手術刀殺人，然後把克里斯特爾的幾件珠寶扔在那裡好讓警察順利結案。至於說我為什麼要殺掉格拉堡，為什麼用手術刀在我自己的公寓犯案，又為什麼會任憑克里斯特爾的珠寶留在那裡，這些都可以不管。也許無法完全解釋得通，但警察絕對會因此通緝我，結果他就真的達到了目的。」我吸口氣，視線從他們身上滑過──吉莉安、克雷格，還有卡爾森．弗瑞爾。「事情的經過便是這樣，」我說，「所以我們才聚在這裡。」

　　沉默越來越厚重。弗瑞爾最後打破了沉寂。他清清喉嚨。「你是看出了問題，」他說，「你針對律師提出的指控頗有道理。不過你不知道他的身分，而且我看要查出他的下落也沒那麼容易。你提到一個女人──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朋友？」

　　「弗蘭奇．艾克曼。」

　　「可你說她自殺了。」

　　「她是把酒和頭痛藥混合吃下去才死的。有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自殺。克里斯特爾的事總讓她放不開，心裡有個結。也許她直接聯絡過律師，而他可能給了她酒和藥，算是他處理某些細節的一環吧。」

　　「聽起來有點離奇，不是嗎？」

　　「有點，」我承認，「可總之她死了。」

　　「沒錯。所以可以指認律師的唯一機會看來也跟著她走了。再說那個酒保。科克倫是吧？這名字沒錯？」

　　「禿比．科克倫。」

　　「假鈔在他手裡？」

　　「我上次看到的時候是在他那兒，不過那是昨天傍晚的事。我想這會兒應該還在他手裡，而且我看他跟錢都已經遠走高飛。他昨晚打烊後就回家拿了公事包出了城。照我看他應該不會回來了。或許接連發生的凶案把他嚇壞了，或許他是一直都盤算著要出賣黑幫同夥。他靠小費和客人剩的零頭討生活，也許看到那一大筆錢就昏了頭，可別忘了，那錢看起來還足足有二十五萬──雖然最終只值五分之一。我敢打賭禿比是坐出租車到甘迺迪機場，乘飛機去往某個溫暖的地方，而且要是從現在到明年春天以前有眾多假鈔出現在西印度群島，我可不會驚訝。」

　　弗瑞爾點點頭，又皺起眉頭。「說起來你也沒什麼可做的，」他慢慢地說，「你沒有線索可以查出這個律師的身分，而且你不知道他是誰。」

　　「呃，這可不完全對。」

　　「哦？」

　　「我知道他是誰。」

　　「真的？」

　　「而且我有些證據。」

　　「是嗎？」

　　我從書桌後站起身，打開毛玻璃門，示意丹尼斯進來。「這是丹尼斯，」我宣布，「他和克里斯特爾挺熟，也是弗蘭奇．艾克曼的好友。」

　　「那女人真他媽好得沒話說。」丹尼斯說道。

　　「丹尼斯，這位是吉莉安．帕爾。這是克雷格．謝爾德里克醫生，還有卡爾森．弗瑞爾先生。」

　　「十分榮幸，」他對吉莉安說，「十分榮幸，醫生。」他對克雷格說。然後他朝著弗瑞爾微微一笑。

　　他對我──還有大家──說道：「就是他。」

　　「嗯？」

　　「就是他，」他再說一次，這會兒指向卡爾森．弗瑞爾，「他就是克里斯特爾．謝爾德里克的男朋友。他就是法律獵犬──約翰尼。」

　　弗瑞爾打破沉默。不過他是花了一點時間才做到的，他先是從椅子上站起，整個人站得筆直，開口說的話頗有些反高潮的效果。

　　「可笑之至。」他說。

　　我說的話也並不比他的好。「命案，」我說，「永遠都很可笑。」說完後我並未因此感到自豪，但我確實是那樣說的。

　　「可笑，羅登巴爾。這白痴是誰，你從哪兒把他找來的？」

　　「他叫丹尼斯，經營一家停車場。」

　　「我不只是經營，那地方也是我的。」

　　「那地方也是他的。」我說。

　　「我看他是喝了酒，而你是頭腦有問題，羅登巴爾。你先是耍了手段要我為你辯護，這會兒又指控我殺人。」

　　「沒錯，前後不太一致。」我承認，「看來我是不想要你為我辯護。其實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辯護。你只需要承認犯下兩件命案，警方也許就會撤銷對我的起訴。」

　　「你根本就是瘋了。」

　　「是該瘋了──瞧我這個星期是怎麼過的。不過我沒有。」

　　「你就是瘋了。首先，我的名字不叫約翰尼，還是你沒想到這一點？」

　　「之前這是個問題。」我承認，「當初懷疑到你時，我還在想也許你名叫約翰尼．卡爾森．弗瑞爾，只是省掉了約翰尼沒用。但沒這麼好運。卡爾森的確是你的名字，而你的中間名則叫沃爾福德。卡爾森．沃爾福德．弗瑞爾，有中間名字的人。而你正是那個弗蘭奇．艾克曼掛在嘴上的人。要是仔細想的話，事情其實很清楚。」

　　「我不明白，伯尼，」吉莉安看來確實很困惑，「要是他名叫卡爾森……」

　　我說：「現在──是約翰尼上場！約翰尼什麼，吉莉安？」

　　「哦！」

　　「是的。叫約翰尼的人有幾百萬，不是少見得會讓弗蘭奇每次看到叫這名字的人都套用愛德．麥克馬洪的例行搞笑語言。不過卡爾森就另當別論了。用卡爾森作為名字而不是姓氏並不常見，也許弗蘭奇就是因此才會覺得有趣。」

　　「可笑，」弗瑞爾說，「本人已婚，行為一向檢點。我愛我太太，對她忠心不二。我跟克里斯特爾沒有半點關係。」

　　「你沒那麼檢點，」吉莉安說，「你會調情。」

　　「胡說。」

　　「昨晚你想跟我打情罵俏。你就是有那個意思。不過我沒興趣，所以你才放棄。」

　　「荒謬。」

　　「你多年前就認識克里斯特爾，」我說，「她嫁給克雷格時你就認識她。這話沒錯吧？」

　　克雷格證實了這一點。「離婚時卡爾森代我出面，」他說，「哦，說不定在贍養費的問題上弄走我一大筆錢的原因就在這裡。也許我的心腹律師已經跟我老婆聯手，兩人合夥狠敲我一記竹槓。」天下最好的牙醫開始仔細推敲這個可能性，臉上頓時換了一副表情，仿佛五官重新排列過了一樣。殺人是一回事，他似乎在想，但騙朋友的贍養費實在太下三爛。「你這狗娘養的。」他說。

　　「克雷格，你不能相信……」

　　「希望你現在就坐在病人椅上。我要把你的牙齒鑽到只剩牙齦。」

　　「克雷格……」

　　「以後幾年你可以免費看牙，弗瑞爾先生。」我說，「牢裡的牙醫技術高超，你準備好好享用吧。」

　　他扭頭看向我，如果那不能算是凶手的眼睛，世上就沒有眼見為實這句話了。

　　「全是推測，其他什麼都沒有。你根本沒有半點證據。」

　　「電影裡的壞人說的都是這句臺詞，」我說，「只要他們問起證據，你就知道他們真的有罪。」

　　「你們一個是胡言亂語前科累累的小偷，一個是喝醉酒的停車場夥計，都是信口開河。」

　　「見鬼，什麼停車場夥計啊！我不幫人停車。我是老板。」

　　「至於具體實證你們根本就……」

　　「呃，說到證據可就有趣了，」我說，「通常如果你知道要找什麼，證據就會出現。等警察開始把你的照片四處給人看了之後，見過你和克里斯特爾一同進出的人可就要比你想的多得多。昨晚你想辦法經過我的門房，那事說來倒不是天下第一難事，不過他或者大樓裡的其他人說不定還記得你。再說還有珠寶的問題。你沒把克里斯特爾所有的寶物都栽到我的住處，因為他媽的你太過貪心。其他的都上哪兒去了？你的公寓？保險箱？」

　　「他們找不到珠寶的。」

　　「你聽起來很自信。我猜你是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了。」

　　「我根本沒拿珠寶。天知道你在胡說什麼。」

　　「呃，還有假鈔呢？光那玩意兒就可以把你送上絞架。」

　　「什麼假鈔？」

　　「面額二十美元的。」

　　「哦，你是說那些行蹤不定的二十美元假鈔哪。」他挑起一邊的眉毛看著我，「我還以為大家都有共識，那行蹤同樣不定的禿比已經拎著錢往南跑了。」

　　「想必如此。不過我有預感格拉堡事先抽掉了一批樣本，因為我還真他媽的可以感覺到，你的辦公室裡藏有價值兩千美元的假鈔。」

　　「我的辦公室？」

　　「維賽街啊。市中心一到星期天就像死城一樣，真是好笑。就像氫彈把所有人都解決了，只剩建築還立在那裡。我有強烈的預感，這會兒有一大疊二十美元面值的假鈔就在你書桌正中的抽屜裡，而且我敢打賭它們跟沃特．格拉堡住處的那些印版吻合。」

　　他向我走近一步，又縮了回去。「我的辦公室。」他說。

　　「嗯哼。說對了，你那兒還挺不錯的。不像克雷格這兒可以看到公園，當然，從唯一那扇窗口還是可以看到一點港口風景，不錯。」

　　「你把假鈔放在那裡了？」

　　「別傻了。禿比把錢帶到南部去了，我怎麼會有？」

　　「我真該把你殺了，羅登巴爾。當初我要是知道你躲在衣櫃裡的話，當場就會把事情解決。我可以製造出你和克里斯特爾自相殘殺的現場。你用刀刺她，她開槍打你，諸如此類。應該辦得到。」

　　「然後你還可以把衣櫃裡面的大筆假鈔順便拎走，能省掉你不少的麻煩。」

　　他根本就沒在聽。「我得除掉格拉堡。我跟他見過面。再說她有可能跟他談過。禿比只是痛飲過一晚後偶爾會帶她回家的人，不過她跟格拉堡可是真有一段。他有可能知道我的名字，甚至還能猜出我涉案了。」

　　「所以你約他到我的公寓裡見面？」

　　「他以為他要見的是你。我有他的電話號碼──確實沒登記，不過他給過克里斯特爾。我打給他，要他到你的公寓去。我告訴他我有他的假鈔，打算還給他。要通過你的門房不難。」

　　「向來不難。你怎麼進到我的公寓的？」

　　「我把門踢開。和電視上演的一樣。」

　　我的防盜鎖可真不堪一擊。哪天我得買個格拉堡用的那種狐狸牌警察鎖，雖說那鎖其實並沒有保護格拉堡──

　　「格拉堡到達時，門房按鈴到樓上，我要他請訪客上來。門房理所當然地假定我就是你。」

　　「當然。」

　　「格拉堡說我看來不像小偷。可他一點也沒有懷疑，」他考慮了一會兒，「殺他比殺克里斯特爾容易。他又高又壯，不過幹掉他並不難。」

　　「據說熟能生巧。」

　　「我本希望你隨後會到。那我就可以佈置得像是你們動手互相殘殺。可是你沒回家。」

　　「沒有。」我說。我正要開口說當時我在吉莉安處，這才想起克雷格在場。「我擔心警察會監視我那兒，」我說，「所以住到旅館去了。」

　　「反正我也沒等那麼久。他的屍體躺在房間中央，讓我渾身發毛。」

　　「明白。」

　　「於是我離開了。門房沒注意到我的來去，而且我沒留下指紋。我看其實無所謂，就那麼點假鈔栽在我的書桌裡。我是深受尊敬的律師。到時候我們對質，你說警察信誰？」

　　「那這些人呢，弗瑞爾？」

　　「停車場來的酒鬼，你是說？」

　　「他媽的那是我的地，」丹尼斯說，「不是路邊小攤。說起停車場，那可是有價地產喲。」

　　「我看克雷格不會想把剛才說出來的事全告訴警察，」弗瑞爾說道，「而且我相信帕爾小姐應該懂得哪一方對她有利。」

　　「沒用的，弗瑞爾。」

　　「當然有用。」

　　「沒用。」我提高聲音，「雷，這樣夠了吧？露個臉抓住這狗娘養的，我們大夥兒也好回家。」

　　通向裡間辦公室的門打開了，雷．基希曼踏出房門。「這位是雷．基希曼，」我告訴他們，「他是警察。我接丹尼斯前先讓雷進到裡面。我知道這樣不太禮貌，克雷格，不過我是積習難改。雷，這位名叫克雷格．謝爾德里克。吉莉安你見過。這位叫卡爾森．弗瑞爾，是凶手。這邊這位叫丹尼斯。丹尼斯，我還不知道你的姓。」

　　「赫加蒂，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道歉。我自己也把你的名字弄錯了，一直叫你肯尼。」

　　「錯誤難免。」

　　「天哪，」雷對我說，「你是乾冰發明以來最酷的玩意兒。」

　　「我有賊膽。」

　　「你說中了，小子。」

　　「不，事實上是你說中的。你要不要向這位卡爾森宣讀他的權利？」

　　「賊膽。」

　　他要那樣想，我沒意見，不過我們不都很酷嗎？丹尼斯不用說是酷得可以結冰，他一輩子沒見過弗瑞爾，還可以那樣完美地指認出他。要不是我把在場的人一一介紹給他，他說不定會把克雷格當成行蹤不定的法律獵犬。

　　而且我也沒那麼肯定自己真有他說的那樣氣定神閒。雷對著弗瑞爾低聲說他有權保持沉默時，弗瑞爾從他的外套口袋抽出一把手術刀，我得承認這情景讓我渾身發抖。雷只顧著唸這樣那樣的權利，根本沒看見發生了什麼，我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渾身僵硬。然後卡爾森發出絕望的低聲吼叫，一刀往自己的心臟直戳過去。接著我才又恢復很酷的樣子。

　　第21章

　　「老生常談了，」我告訴吉莉安，「他花的比賺的還多，在股票市場輸了些錢，債務纏身，然後又從他處理的幾個地產案盜用款項。他需要錢。人為了錢會幹出什麼事來，只怕你聽了會被嚇壞的。也許計劃剛開始時他只想撈上幾千美元傭金。然後他發現有辦法可以全部到手。再說此時克里斯特爾可能已經不是資產而是負債。他們的關係拖了好幾年，這會兒有個法子可以一了百了，又能順手撈上好幾萬。」

　　「他看來頗受尊敬的模樣。」

　　「也許他沒殺弗蘭奇．艾克曼。他沒提，現在要問也太晚了。我想她昨晚也許給他打過電話，不過她的死不是意外就是自殺。如果是他動的手，會用手術刀解決的。」

　　她抖了一下。「他做那件事時，我正好在看他呢。」

　　「我也是。除了雷，其他人也是。」

　　「我只要閉上眼睛就看到他動手，猛戳自己的胸膛。」

　　這事也擾亂了我的心緒，但我得保持形象，不能表現出來。「他挺體貼的，」我輕鬆愉快地說，「幫本州省下了審判的錢和供他吃住好幾年的花費。而且他給了克雷格機會躲開鎂光燈，雷．基希曼也因為他多發了一筆小財。」

　　挺乾淨俐落的，不是嗎？幾千美元換了主人，由克雷格轉給了雷，此案的某些細節因此永遠不會列入記錄。沒發生過竊案，舉例來說。我也沒去過格拉姆西公園的公寓。真凶已經被貼上凶手的標籤，不會有人有理由抱怨，所以要把礙眼的細節掃到地毯下自然也很容易。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啜了口酒。此時夜幕低垂，我在吉莉安那裡，而且不用擔心警察突檢。托德拉斯和奈斯旺德遲早要從我嘴裡收集口供，不過眼下我還有別的事要想。

　　我動了一下，摟住吉莉安。

　　她的身體縮了縮。

　　我伸伸懶腰，故意打個哈欠。「呃，」我說，「洗個澡應該不錯，嗯？我一直沒有機會換掉衣服，而且……」

　　「伯尼？」

　　「什麼？」

　　「我……呃，你知道，問題是克雷格馬上要過來。」

　　「哦。」

　　「他說他大概九點半到。」

　　「原來如此。」

　　她扭頭看著我，圓圓的眼睛裡帶著悲傷。「呃，我總得實際點，」她說，「不是嗎？」

　　「當然。」

　　「原來我生他的氣是因為他做的事，伯尼。嗯，沒錯，有些人面對壓力是比其他人懂得處理，而且不同的人可以面對的壓力也不同。克雷格是牙醫。」

　　「世界上最好的牙醫。」

　　「他在病人身上進行複雜的操作時，意志堅決，沉著冷靜。可是他不習慣被逮捕又扔進牢裡。」

　　「很少有人會習慣。」

　　「總之，他對我很有誠意。」

　　「是。」

　　「而且他人很好，又在專業上占有一席之地。他頗受尊敬。」

　　「卡爾森．弗瑞爾也曾經頗受尊敬。」

　　「而且他穩當可靠，這點很重要。伯尼，你是小偷。」

　　「沒錯。」

　　「你不存錢。你不斷地工作。你隨時都有可能坐牢。」

　　「對此我無話可說。」

　　「反正你也許根本不打算結婚。」

　　「沒錯，」我說，「我沒這打算。」

　　「所以我要是為……為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而放棄克雷格那麼可靠的人，那我不是瘋了，對不對？」

　　我點點頭。「不容置疑，吉莉安。」

　　她的下唇抖起來。「那為什麼我會覺得自己很賤？伯尼……」

　　此刻我應該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親吻。的確是時候了，但我只是把酒杯放到咖啡桌上，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我說，「信不信由你，我很累。忙了一天，四處奔波。你也該梳洗一下，待會兒口渴先生來時你也好展示出最漂亮的模樣。我呢，想回家去，往我的門上再掛兩道新鎖，然後洗個澡。」

　　「伯尼，我們還是……唉，還是會見面的，對不對？」

　　「不，」我說，「不行，我看是不可能了，吉莉安。」

　　「伯尼，我這是犯了大錯嗎？」

　　我認真思索了一下，提供的答案非常誠實。「不，」我說，「你沒有。」

　　我坐在出租車裡穿過中央公園，有那麼一會兒覺得自己就像西德尼．卡頓〔註：狄更斯名著《雙城記》中的人物，法國大革命中，他代替朋友上了斷頭臺。〕。我做了件天大的好事，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總之就是那些說什麼為朋友犧牲生命有多高貴的鬼話。

　　還真是鬼話。因為天下最好的牙醫根本稱不上是什麼朋友，再說我又放棄了什麼？她長得可愛漂亮，還會煮好喝的咖啡，可是很多女人都可愛漂亮，而且做的是比磨亮牙齒還要有趣的事。再說我還沒碰到有誰煮咖啡比我高明，因為我有個濾壺，還有調配好的哥倫比亞和瓜地馬拉咖啡豆。

　　要說我跟西德尼．卡頓相像，那應該就是我展露了一點安靜沉穩的氣質。卡爾森．弗瑞爾也是如此──因為他沒跳下窗戶，死得乾淨俐落。其實我把那個女人的生活攪得極其複雜。

　　譬如，我原本可以告訴她，我躲在克里斯特爾的衣櫃裡時跟她在一起的那位激情戀人是誰。我可以說那正是克雷格本人，而那位他說他得趕回去找的不知道叫什麼的女人恰恰就是吉莉安，我沒聽出聲音是因為有衣櫃擋住。我不知道真相如何。不過這種說法是可以解釋克雷格某些怪異的行為，何況當時我是刻意不聽外面的聲音，所以就算克雷格在場或許我也聽不出來。但我沒追問這問題，當時沒有，之後也沒有。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那人是否就是他。

　　不過要是我把這個想法推演下去，他們的關係肯定會完蛋。

　　可又為什麼要占著茅坑不拉屎呢？

　　其實我也可以告訴她，幹小偷不是表面看來那樣沒有前途，而且這案子雖然弄得雞飛狗跳，我可沒有兩手空空白幹一場。我是可以拿到那價值二十五萬的假鈔：除了其中兩千放在了弗瑞爾的抽屜裡，其他的倒還都安安穩穩地躺在港務局公共汽車總站的寄物櫃裡。我先前全是在胡扯，錢當然並沒有跟著禿比流向別處。禿比發現錢不見蹤影，便馬上跑出了城，因為他知道黑幫老大都在等他交出五萬現金或五倍於這個數字的假鈔，否則他就別在紐約混了。

　　總之我可以找個認識某人的某人談筆生意，要是弄不到兩三萬，嘿，那就真是見鬼了。當然我永遠都可以照格拉堡的方式去做，自己一張張地用，不過這麼做就不需要賊的膽量了。你得兼具騙子的厚顏無恥和聖徒的耐性──那可真是他媽的要命組合。

　　同樣，我也可以告訴她克里斯特爾的珠寶藏在某個地方，告訴她弗瑞爾不可能已經變賣寶物，而且他當然不會藏在警察一下子就可以找到的地方。等風頭稍過，我有可能一展身手揪出它們。所以幹小偷的雖然沒有未來，而且天知道，也沒有退休金、福利金，只是未來固然沒有，現在倒是很好，而且過了幾天算得上挺苦的日子，我得到的報償可還不錯。

　　所以我是可以試試，改變她的心意。只不過有可能我真的這樣講了一遍，最後卻發現她根本不值，所以還是讓她見鬼去吧。

　　世上女人多得是。

　　比如和我通過電話的那個。窄廊畫室。她叫什麼來著？丹妮絲。丹妮絲．拉斐爾森。在電話上她可真是有趣，而有趣顯然不是吉莉安的長處。嬌俏的女人固然不錯，可你幹過幾回髒事以後，能放鬆心情大笑幾回不也很好？

　　當然有可能結果發現她是禽獸。要不也許面對面產生的化學反應和打電話不同。反正再過個兩三天我會去看些畫，要是有感覺，我就自我介紹，成了固然好，不成也無所謂。世上女人多得是。可我要上哪兒再找個牙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