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尾　聲

《越洋大追捕》

羅歇．博尼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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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幕

　　夜幕早已籠罩了歐特伊區，一輛熄燈行駛的黑色標緻牌轎車在拉費路轉角處的絮歐大道上停了下來。矮子將汽車熄了火。圖森．費魯齊蜷曲在後座上，用垂邊帽遮住眼睛，翻起華達呢衣領，等待著動手的時機。他陰鬱地凝視著被雨水澆淋著的擋風玻璃。「開一下雨刷，」他說，「我什麼都看不見。」

　　矮子照辦了。他開動雨刷，讓它擺動了幾下，隨後又關掉了。在寂靜、昏暗的車廂裡，圖森．費魯齊魁偉身軀發出的假嗓子使他很驚訝。矮子穿上厚跟皮鞋也不過一．四九米高，而他的低嗓音倒是絕對有資格進入喜劇歌劇院登臺表演的。

　　矮子是個扒手，落魄無賴。這小流氓長長的腦殼上長著一頭紅棕色頭髮，一張出奇的皺臉使人聯想起揉皺的紙團。然而，他卻自視英俊機靈。還在孩提時代，母親為了消除他的自卑感，就不斷地誇他，於是他真的以為自己很漂亮，從此堅信不疑。

　　「客廳的小燈一亮，」他得意地訕笑道，「證明大闊佬到家了。我真該帶個大箱子來呢！」

　　圖森生氣地聳了聳肩。車廂的暖氣隨引擎一起關掉了。潮氣襲來，只覺得陣陣發冷。他輕咳一聲：

　　「他家不會缺箱子的！關鍵是要在他睡著時鑽進去。煤炭商，這可是個愛上鎖的古怪傢伙。」

　　「放心吧，夥計。管他古怪不古怪，我自有辦法。」

　　矮子顯得神氣活現。他知道，沒有自己的合作，假嗓子大漢是無法闖進去的。「科西嘉」酒吧老板約瑟夫．馬里亞尼指定尼斯人費魯齊領導今晚的行動，可惜他身材太魁梧了。矮子想像自己已經向大門走去，攀上矮牆。在自命不凡的笨蛋開始移動巨大的身軀前，自己早已爬上了牆頭。

　　雨越下越大、撲打著車身，在車窗玻璃上噼啪作響。碎石鋪成的人行道看上去已像個溜冰場了。過不多久，路上往來的稀少車輛也將全部駛回車庫。保爾．格拉尼烏茨，外號煤炭商的公館很快就會熄燈。矮子重又想像自己已經動手了。他似乎潛到了公館右角，俯身攀上後樓梯的小圓窗。這個闖竊高手用金剛石劃開玻璃，扭開長插銷把手。他屏聲息氣，讓矮小的身體從窄洞裡滑進去。剩下的事就好辦了。只消把鞋子提在手裡，走下樓梯，就能和尼斯人會合了。是我，矮子，天才的小矮子，為大漢圖森打開了阿里巴巴山洞的大門！這件事將告誡煤炭商之類的多疑者，即便從門裡面把鑰匙留在鎖眼裡以防撬鎖，也是無濟於事的。

　　……不錯，可奧文尼人〔註：法國中部舊省名，因煤炭商格拉尼烏茨是該省人，故稱。──譯者〕屋裡的燈至今還亮著！

　　「你說，他要到幾點才睡啊？」矮子問道，他急於把夢幻變為行動，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我怎麼知道？」圖森惱火地低嘆了一聲，「他老了，老頭們大多失眠。學我的樣，耐心地等著吧。」

　　街上越來越寧靜了。闊佬們躲在豪華的深宅裡閉戶不出。在沿蒙莫朗西大街伸展的鐵路那一頭，閃爍著幽靈般的路燈光。

　　「也許他正在數點著付給我們的錢呢！」矮子兩眼注視著汽車儀表盤上座鐘的夜光針，譏諷地說道。

　　煤炭商這類機靈鬼是在世界大戰和法國被德國占領期間成為暴發戶的。他是在「引火柴大王」的招牌下發跡的。一切如意。格拉尼烏茨在激烈的巷戰中成長起來，用父輩的兩輪大車為第三共和國運輸無煙煤和取暖柴。父親回奧文尼老家前，帶著祝福，把女修道院院長路上那家低級咖啡館的鑰匙留給了他。保爾很快就意識到，把自己的活動範圍局限於煤炭買賣是愚蠢的。巴黎什麼都匱乏，而他知道從哪裡可以弄到珍貴難覓的食品，譬如黃油、牛肉、雞蛋和香菸。他甚至還能弄來印製得比國家印刷廠更逼真的偽造的麵包配給券。

　　確實，老格拉尼烏茨，這個桑西山腳下的沙斯特雷克斯族長，有理由為兒子的遠大前程而自豪。這行業絕無失業之虞。沼氣卡車滿載著碎煤和煤球，祕密地運到女修道院院長路。

　　「我是黑買黑賣。」保爾常常腆著漸漸發福的大肚子開懷大笑地說。

　　反走私機關從未能當場抓住他進行非法買賣的真憑實據。他們要求警察總局對這位著名的煤炭商進行調查，結果總是以堂皇而曖昧的清白結論而告終。保爾．格拉尼烏茨是惹不起的。

　　起初，煤炭商似乎更樂意把從黑市牟取的暴利投入食品雜貨的批發，而不是夜總會。他的童年朋友，勒蒙多爾房產經紀人布依蘇勸他：「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呢。你可以買黃金嘛，這只會見漲。另外，還可以找一些能賺錢的行業投點資。」

　　「好主意，可是幹什麼行業呢？」

　　「夜總會呀，我的老朋友。如今能發財的行業就數吃喝玩樂和女人的屁股了，德國人走後，美國人自會來接班的。我知道三個一流的去處：蒙馬特爾的兩個小酒館和蒙帕納斯的一家窯子。是奧里亞克和聖弗盧爾的女同鄉開的，都是些靠得住的女人，包你不花力氣賺大錢。」

　　說幹就幹。他把黑市交易的收益全部投到那些特殊行業裡去了。直到法國光復，煤炭商依然財運亨通。他出示了大量資料，證明自己是狂熱的愛國者。肅奸委員會亦不知所措，只好排除了有關他投敵行為的疑點，其實他的受懷疑不是沒有根據的。

　　布依蘇告訴他：「現在你什麼也不用怕了。該你走運的機會來了。」

　　這位房產經紀人確實很有眼力。在眾多的合作分子即「法奸」被迫洗手不幹之際，女修道院院長路上不為人注目的煤炭商保爾只花了很少錢，就盤下了十來家夜總會。就這樣，他成了巴黎社會的巨頭之一。很快，一切都變了。煤炭商刮掉了大鬍子，扔掉了黑罩衫，從蒙馬特爾遷居到歐特伊街的一幢三層公館裡。在這個富翁住宅區裡，從未有人懷疑這個大腹便便的小個子會幹拉皮條的營生：他穿著正統，從不會客，即使偶爾在下午有某個紅棕色頭髮的年輕女郎來訪，也總是在附近停車，絕不招人耳目。要不是那頂一年到頭扣在鐵灰色平頂頭上的貢緞鑲邊立絨帽，他幾乎已化為一具藏在大睡袍裡的幻影而不為人所注目了。

　　※※※

　　圖森．費魯齊從淺色方格細呢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副雙筒望遠鏡，對準了目標。他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在欄杆式陽臺的玻璃門裡面走動。

　　「喂！」他忽然尖叫起來，「客廳的燈剛滅。右面的窗亮了。他肯定要上床了。」

　　「用得著望遠鏡嗎？！」矮子譏諷地答道，「看他那頂帽子就知道了！」

　　果然，落地窗打開了，格拉尼烏茨那頂出名的闊邊帽映現在窗框裡。黑暗中，閃動著雪茄菸的紅點。煤炭商倚靠在欄杆上，似乎在觀察四周。

　　「他好像在等什麼人，」矮子低語道，「這下可完蛋了！」

　　「說不定他想出門呢，」費魯齊咕噥了一聲，「要是他離家，可就全完了。我們沒法打開保險箱。就算找到箱子也沒用！」

　　矮子大為掃興。他的情緒驟然沮喪起來。他方才正繼續著自己的美夢：進入院宅後，兩人握著手槍，突然出現在煤炭商的臥室，命令他從床上爬起來。這個老吝嗇鬼除了打開堆滿大面值鈔票的保險箱外，還能幹些什麼呢？

　　咔嗒一聲：矮子和圖森剛來得及瞥一眼窗邊那個躲在帽子後面的紅棕色頭髮的人影，鐵百葉窗就緊緊地合上了。寂靜的夜裡迴蕩著插銷的聲響。圖森雙眼緊貼在望遠鏡上，試圖捕捉從百葉窗片裡透出的一縷光線。可是，厚厚的窗簾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一切光亮。

　　不一會，樓梯氣窗的燈亮了。

　　「真他媽的！」矮子罵出聲來，「看來他們是想滑腳了……」

　　他打開開關，發動馬達，猛地移動了車輪。

　　「你想幹什麼？」圖森膽戰心驚地蹦跳了起來。

　　「不明白麼，我要把車堵到門口去。只要他們一出來，我們就把他們逼回去。要弄到錢，只有這樣幹了！」

　　車庫的大門虛掩著，一輛開著前車燈的雷諾牌黑色轎車停在那裡。一個女人手持雨傘走了出來。當她把折門推向牆邊時，一頭紅棕色長髮隨風飄拂起來。她身著一件色彩鮮豔的漂亮雨衣，腳穿一雙淺色的麂皮高幫皮鞋。

　　矮子頓時愣住了。

　　「怎麼回事，」他驚訝不已，「好像是馬爾他人的情婦！」

　　他瞪大了雙眼，前額因此而顯出更多的皺紋：

　　「如果不是她，那也一定是很像她的人。我真有點弄糊塗了。」

　　※※※

　　矮子的腦海裡泛起了三年前的往事。那是一個深夜。他吹著口哨，走過封丹路上的「科西嘉」酒吧。這裡是科西嘉島民們喜歡聚會的地方，偏僻而不引人注目。他納悶地看到，酒吧居然大門緊閉。門柵上了閂，帷慢拉得嚴嚴實實。他那病態的好奇心不由地被煽動了起來。他鑽進內院，用拳頭把送貨門敲得砰砰作響。沒有反應。他仍不死心。終於，約瑟夫來開門了。矮子發現自己來到一間煙霧繚繞的大廳角落裡。馬爾他人在一群精心挑選出來的朋友們簇擁下，正以香檳酒來慶祝一次驚人的持械搶劫行動的成功。矮子讚歎不已。多米尼克．坎布齊亞，這個高個金髮、像貓一樣機靈的黑社會新星，顯示出一種矮子始終可望而不可即的瀟灑自得。聽說這個頭目劫走了地鐵職工的全部工資。這次完美的閃電式行動，完全可以和他的前老板「狂人彼埃羅」匪幫在尼斯郵政總局搶劫三千七百萬法郎的那次大搶劫案相媲美。

　　約瑟夫得意地在他耳邊說道：

　　「我已經對馬爾他人說起過你了。一有機會，他就讓你當司機。」

　　矮子等了好久。馬爾他人擁有一個運轉正常的班子。不過那天晚上，他有幸欣賞到紅棕色頭髮的多麗絲的儀態。她坐在酒吧間的高腳圓凳上，從修長的下肢到胸脯一覽無餘。

　　「身段美極了，對吧？」約瑟夫戲弄起他來，「當心點，多米尼克可是個醋罈子。」

　　※※※

　　矮子越看越相信，她就是馬爾他人的情婦多麗絲。馬爾他人剛從博邁特監獄逃出來。但是，既然多麗絲在此時出現在煤炭商家裡，這就表明坎布齊亞絕不會離此很遠。

　　「她到這裡來幹什麼呢？」矮子啞著嗓子問道，「要是馬爾他人從樓上下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圖森．費魯齊聳聳寬厚的雙肩。

　　「我感到意外！他們三個人歷來都是非常謹慎的。依我看，這女人是替她在逃的情夫來弄錢的。誰都知道，煤炭商開著銀行。她見到過你嗎？」

　　「三年前在約瑟夫那裡見過一面。我不信她還能記得這事……」

　　「我可從來沒見過她，」圖森說，「不管怎麼說，我無所謂。現在該進去了。再等下去，他們就會跑掉了！」

　　煤炭商鎖上了客廳門的保險鎖。他還沒來得及把鑰匙轉上第二圈，圖森已經從標緻牌轎車裡衝了出來，用手槍槍口直抵著他的胸口。矮子走過來，想緩和一下氣氛：

　　「把門打開吧，老爺子。我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煤炭商吃驚地轉過身去。那女人被矮子手裡的槍嚇壞了，輕輕地喊了一聲。

　　「您也別怕，」矮子添了一句，「我們只想請你們放規矩點，放明白點。」

　　保爾．格拉尼烏茨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煤炭商絕不是個硬漢子。入侵者那奇長的身材，陰沉的臉色和莫測的沉默，都令他擔憂不已。儘管那皺臉矮子說了一番寬慰話，也不能使他安下心來。

　　他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

　　「我不明白……你們要幹什麼，先生們？」

　　矮子彬彬有禮地答道：

　　「我們會解釋的，不過得找個地方躲躲雨呀。不然，我們都會變成落湯雞的！」

　　他用戴手套的手打開了大門，擰亮了電燈開關，把所有的人都推進去後，重新關上了門。

　　「這並不複雜，」他接著說，「你有錢，我們沒有。結論是，我們弄錢來了。」

　　保爾．格拉尼烏茨走完三級臺階，來到鋪有大理石地面的客廳，他一直在動腦筋。他極力安慰自己：保險箱隱匿在辦公室的書櫥後面呢。只有找到用精裝書殼作標記的祕密按鈕，才能轉開護牆板並發現暗門。然而，戴帽大漢的雙眼閃爍的目光令人害怕。何況，一眼可知，沉默人的手槍絕不是擺設。煤炭商大口喘息著，以此來分散漸漸襲上心頭的恐懼。他試圖堂而皇之地撒謊：

　　「這個……我從不把錢放在家裡！全在銀行裡，真遺憾，先生們。」

　　矮子聳聳瘦削的肩膀：

　　「老爺子，我們對你的銀行沒興趣！我們的胃口不大。只要掏保險箱就夠了。」

　　煤炭商嗓子乾涸，鬢角汗濕，兩眼輪流睃視著快嘴的矮子和一言不發的彪漢。後者的沉默更可怕。當他顫抖著，結結巴巴地開腔時，簡直不相信是自己的聲音。

　　「來……來吧……」

　　他明白，自己已經認輸了。他指望至少能爭取到一點時間，指望奇蹟的出現。可是會有什麼奇蹟呢？他垂著頭，引眾人走上樓梯。大紅的厚地毯消除了他的腳步聲。要是睡在花園小屋的西班牙男僕安東尼奧能跑來救他，或是向警方報告就好了！可是，此刻安東尼奧在哪裡呢？肯定是上哪兒遊蕩去了。一上完晚餐就看不見他的人影了，天天如此。凡用得著他的時候，他總是不在家裡。

　　保爾．格拉尼烏茨一打開辦公室的門，室內精緻的佈置令矮子快意地格格傻笑起來。他發現了一張桃花心木寫字檯，走過去把抽屜搜了一遍，只找到一些沒用的廢紙。底部的門會不會掩蓋住砌在牆裡的保險箱呢？這在上等住宅區裡是很常見的。矮子蹲下身子檢查起來。

　　響起了一記沉悶的敲擊聲，他趕緊轉過頭來。

　　圖森用手槍柄砸向女人的頸部。她臉部的肌肉還沒反應過來，就昏厥在地毯上了。圖森掃了一眼房間，目光盯住了煤炭商。對方頓時冷汗如注，只覺得心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矮子像做惡夢一樣，困惑地望著尼斯人的舉動。他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地步。約瑟夫說過，這是一樁「輕而易舉的買賣」。就像一隻感覺到被人引進圈套裡的狐狸一樣，他懷疑地觀察起費魯齊的行為來。他剛站起身來，那桿槍筒在距煤炭商的太陽穴兩指間停住了。圖森和矮子互相凝視著。一個目光譏諷、傲慢，另一個惱怒、猶豫和擔心。圖森用鄙視的目光懾服了矮子以後，便轉過身去。

　　「怎麼樣，煤炭商，你說不說？」

　　他那高大身軀發出的令人驚奇的假嗓音，充滿著凶險的聲調。他的上下顎骨和嘴唇突然攣縮起來。奧文尼人的腦袋被抵在額頭的手槍逼向一邊。矮子嚥了一口唾沫。當煤炭商吐露真言時，費魯齊那冷峻目光中掠過了一絲快意，那光景真可怕：

　　「壁爐左邊那本精裝書，紅色的，帶金線的那本。」

　　矮子像木頭人一樣，依言從書架上取出書來。他急於了結這次行動。一個按鈕顯現出來了，他按了一下，一段狹長的擱板轉動起來。黑洞裡出現了一隻保險箱。

　　「鑰匙，」圖森命令道，「還有密碼。」

　　煤炭商微微抬起帽子，取出兩把串在一起的鑰匙，交給急不可待的矮子。那把最小的鑰匙怎麼也插不進鎖眼。

　　「是另一把，」格拉尼烏茨嘆了一口氣，他已經徹底投降了，「小的這把是屋裡的警報器鑰匙。要轉到１９４４才能打開。就是光復的那一年。」

　　鑰匙轉動著，很快就對準了密碼的最後一個數字。沉重的鋼門打開了。矮子吃驚地注視著排在擱板上的一疊疊金幣和鈔票。他沒想到有這麼多貨色。這可是一筆巨產。看來，圖森的威脅不無道理。也許這是他特有的手段，不過還不壞。矮子回過頭去，向他投去表示理解的一瞥。他忽然睜大了眼睛。圖森挪動了幾步。他的槍口抵住了煤炭商那夾著幾綹灰髮的脖根，目光中顯露出一種凶狠的決心。

　　「你要幹什麼？」矮子又擔心起來，「現在你可別亂來了。瞧，我們已經得手了。」

　　圖森好像沒有聽見，他的食指緩緩扣動了扳機。煤炭商向前一個顛躓，雙臂交叉在胸前，發出了一聲沉重而嘶啞的喘息，臉朝下倒在地上。血像噴泉一樣從額頭湧出，濺汙了沙發的綢面。那頂灰黑相間的帽子滾向寫字檯。經過一陣最後的抽搐，煤炭商的身體僵直不動了。矮子大驚失色。他還沒作出反應，尼斯人又俯向昏厥過去的年輕女人的臉。一雙眼睛在帽簷下發亮，下巴又收縮起來。矮子如墮五里霧中，看到無聲手槍對準了紅棕髮女人的太陽穴。隨著子彈的射入，一陣痙攣傳遍女人的全身。「幹掉馬爾他人的情婦！」他嚇呆了，「瘋了，這傢伙，他完完全全地瘋了。」

　　圖森兩眼盯著他的受害者，隨時準備給他們補上一槍。他緩緩地站起身來。為了制止矮子的異議，他那嘶啞的嗓音提高了聲調，似乎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力量。他一字一頓地說：

　　「只能如此，矮子。對你我都一樣。人們總是告訴我，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保險的。我這是照章辦事：絕不留下證人。」

　　「難道你不明白？」矮子結結巴巴地說：「馬爾他人……」

　　一股恨意從氈帽下冒出來：

　　「什麼，馬爾他人？」費魯齊低嗥一聲，「你不想想，他有前科捏在警察手裡，還會找他們去表明清白嗎？告訴你吧，矮子。從現在起，你的馬爾他人已經戴上了情殺的帽子，他想澄清也辦不到了！」

　　※※※

　　彷彿一下子進入了秋天。聖沙佩勒教堂尖頂、沙特萊廣場和塞納河兩岸的陡坡，全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薄霧裡。汽車都開著燈行駛。連聖雅克鐘樓的尖頂也消失在晨曦裡了。

　　庫蒂奧爾警長站在公共汽車車廂外的平臺上，雙肘支住扶手，擺開他習慣的姿態，凝視著巴黎沿路的晨景。法蘭西喜劇院前，王宮廣場上的時鐘指著九時三十分。二十分鐘前，奧諾雷．庫蒂奧爾就走出了與法院毗鄰、坐落在凱德索爾費佛的司法警察總署大門。他掏出警察優先通行證，邁著穩健的步伐穿過尚熱橋，登上了開往星形廣場的七十三路公共汽車。下車後，又換乘五十二路公共汽車，在距蒙莫朗西大街兩步之遙的地方下了車。

　　庫蒂奧爾警長現年四十五歲，是巴黎警察局刑警大隊的中堅人物。與前巴黎消防隊員庫爾尚、刑警畫家〔註：指專門描繪刑事罪犯容貌的畫家。──譯者〕波馬萊德和戴著傳奇式貝雷帽的巴斯克人努澤耶等人相比，他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個子矮小，身板厚實，氣色很好，一頭黑髮向後順去，兩鬢已見花白。庫蒂奧爾的情緒，可以通過一直銜在燻黃的唇間那支扁扁的、咬得發白的菸頭位置來判斷。當他靈巧地用舌頭把菸頭穩穩地豎直在鼻孔正前方時，可以毫不猶豫地肯定，此刻他正處於緊張、焦慮或是憤怒狀態之中。而當他把菸頭叼在唇邊滾來滾去時，就說明警長的心情很好。這是一種與眾不同的習慣，在司法警察總署誰人不知無人不曉。

　　庫蒂奧爾生當是警察的人傑，死亦為警察的鬼雄。他視自己的職業為生命。他喜歡追捕、盯梢、潛伏和熬夜。他樂於咬著三明治守候在車庫門後，或在下等酒吧大嚼奶油甜點心。當倦意襲上眼皮時，就起身即興檢查，以此來振作精神。他醉心於狡黠的審訊和煞有介事的拘捕。當他弄到了令國家保安局對手們眼紅的刑事案或轟動一時的越獄案偵破任務時，他那種摩拳擦掌、難以言喻的得意勁就甭提了。另外，他每說一句話，都要加一個重重的「嗯」來強調一番。近年來，又從老朋友。司法鑑定專家昂里奧那裡學來了一句不無有用的話：「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

　　十點十分正，庫蒂奧爾警長抬起他那蒜頭鼻，趕到保爾．格拉尼烏茨公館的大門口。兩位正極力避開記者逼問的警察見到他，不約而同地向他行禮致敬。從附近布洛涅森林草地吹來陣陣濃郁的濕草氣息。庫蒂奧爾經過鋪著老式地磚的小院，走進前廳門，邁過廳前那三級臺階，跨上大理石地面。一位治安警察趕緊迎上去說：

　　「注意您的腳下，警長先生。那裡有腳印……」

　　「我知道，」庫蒂奧爾咕噥了一句，「現場在樓上嗎，嗯？」

　　不等回答，他就小心翼翼地登上樓梯，從平臺走向人聲嘈雜的辦公室。鬍鬚剃得溜光，燙髮上扣著圓邊帽的歐特伊區分局長趕緊伸過手來。庫蒂奧爾毫無表情地握了一下。他不喜歡衣著講究、樣子可笑的青年。他是個拼命工作的人，而不是那種把警察這一行看作社交娛樂的大少爺們。他並非法律系科班出身，而是從最底層的警察幹起，在工作中，在社會這個嚴酷的學校裡學會這一行業的；因此，他鄙視那種坐在辦公桌前誇誇其談的作風。

　　在穿著入時的深色服裝的檢察官和預審法官的漠然注視下，阿道夫．昂里奧安好了三腳架。在他鑽進照相機黑罩布裡拍照時，庫蒂奧爾迅速地朝四周掃了一眼……。再殘忍的場面也不會使他驚異。他已習慣於各種慘像。一男一女臉朝下倒臥在已經凝固的血泊裡。空空如也的保險箱鐵門半開著。

　　「幹得真漂亮，」庫蒂奧爾暗自思忖著。他幾次感覺到警察分局長探詢的目光。但他無動於衷，不住地轉動著菸頭。他像往常一樣不露聲色。眼下，應該讓昂里奧幹完他的活，根據現場情況提出他的判斷。正直的昂里奧非常勤奮。他從各個角度攝下了受害者、家具、保險箱和寫字檯的照片，像電腦一樣準確地抓住那些肉眼看不到，但經過仔細觀察可能在底片上找到的細節。

　　昂里奧愛好研究彈道學。他和庫蒂奧爾一樣熱愛自己的職業。二十多年來，他一直俯身在司法鑑定的同一張凳子上。他上班總穿著白大褂，一隻眼睛緊貼在比較顯微鏡的目鏡上，後者通過反射鏡和稜鏡的調節控制著兩架並聯的顯微鏡。這樣，就能從一張圖像上觀察與參照物是否重疊。

　　昂里奧拍完了照片。他打開裝有印痕收集器材的掛鎖箱子，取出一把刷子和一瓶白粉，向庫蒂奧爾投去親切的一瞥。

　　「我在樓下臺階上發現了兩個清晰的腳印，」他悄悄地告訴庫蒂奧爾。「一個是一般尺寸的，另一個很小。雖說有汙泥，但印跡還是很清楚的。」

　　庫蒂奧爾嘴裡的菸頭突然停住了。這位同事告訴他這細節時的腔調，說明這位鑑定專家已經有了某種想法。在保險櫃門上和寫字檯抽屜上撒鉛白粉時，昂里奧又補充道：

　　「我還找到了兩個子彈殼和一顆彈頭，彈暈很光滑，是貼身射擊的。」

　　庫蒂奧爾知道他想說什麼。入彈口通常要比出彈口小，並有一種環狀的印痕，即所謂的彈暈，這是彈頭通過槍膛時產生的氣流造成的。

　　在鑑定專家繼續探究時，庫蒂奧爾雙手插在華達呢風衣口袋裡走到其他房間去掃視了一遍。走了一圈後，他又回到了辦公室。

　　「怎麼樣？」

　　「不太好辦，」昂里奧回答道，「那傢伙是戴著手套幹的。印跡差不多都擦掉了！」

　　庫蒂奧爾默默地記下了屍體的姿態，轉向區警察分局局長。

　　「當然不會有什麼見證人？」

　　「一個也沒有。男僕是凌晨兩點才回到家的。他什麼也沒有看到和聽到。他是在工作時才發現出事的。凶手想必與煤炭商有交往。門是煤炭商自己開的，沒有撬鎖的痕跡。」

　　「那女人呢？」

　　「雖然她沒有帶手提包和證件，我還是查明了她的身分。」

　　他自忖庫蒂奧爾會讚賞他的積極性，向他探問究竟。可是，對方毫無反應。他只好掃興地往下說：

　　「我在她的雨衣裡找到了一張皮大衣的發票……上面有皮埃爾─夏隆路上同盟旅館的地址。她住在那裡……」

　　「是住過那裡，」庫蒂奧爾糾正道，「還有呢？」

　　「我通知了司法警察總署參謀部，接著您就到了……」

　　※※※

　　庫蒂奧爾嘴裡的菸頭又轉動了起來。今天早晨，當電話鈴在科蘭古街他的樸素住所裡響起時，他只好把剃刀放在瓷盆邊上，擱在皂沫罐上。

　　「警長先生，我是司法警察總署值班處。蒙莫朗西大街格拉尼烏茨家裡有兩個人被殺。昂里奧已經在現場了。我給您派一輛車來？」

　　「幹嘛呢？」庫蒂奧爾抱怨了一句，「我先要到辦公室去一下。我會自己想辦法去現場的。」

　　警長滿心不快地把臉上的刮鬍膏擦乾。他的妻子熱爾特呂德盤著一九〇〇年式樣的髮髻，默默地送上了一杯咖啡。這件兩人被殺案又將在他已經堆積如山的文件櫃裡添上一疊案宗。上星期，在馬爾他人越獄後。接踵而來發生了三起奇怪的闖竊案。為此，總署署長把一大堆案宗擱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地痛斥了他一頓。

　　※※※

　　大霧籠罩著蒙馬特爾高地。庫蒂奧爾一個勁地咬著菸頭，在汽車站上跺著腳，等候遲遲不來的公共汽車。遠處，車燈圓圓的光暈終於顯現，那模樣酷似一輪滿月。售票員把車門安全鏈掛上後，握了握警長的手。

　　「今天早晨還不算熱……」

　　「不熱。」庫蒂奧爾沒好氣地回答。

　　他在法院門口跳下車廂平臺，穿過侍衛柵欄門，走進聖沙佩勒宮的庭院。五分鐘後，他來到了開始熱鬧起來的警官辦公室。寫字檯上，顯眼地放著一份手抄筆錄。這是夜間值班員送來的。「馬賽司法警察處報告：在多米尼克．坎布齊亞逃出博邁特監獄後，從其遺留物品中發現一封匿名信。信中要求監視其情婦多麗絲．梅的活動。後者與住在巴黎蒙莫朗西大街的一個姓格拉尼烏茨、外號煤炭商保爾的人有來往。詳細報告和信件照片隨後送到。」

　　庫蒂奧爾仔細地折起紙條，壓在當墊板用的塗得亂七八糟的紙板下面。「可真不賴，當警察一生中能碰到這麼多事情。」他嘟噥著，走下凱德索爾費佛那中部已磨損的一百零五級臺階。

　　在底樓檔案處門口，他突然停了下來：「馬爾他人出於妒忌殺了他的情婦。不錯，這的確是一個很圓滿的結論。果真如此嗎，嗯？」

　　※※※

　　庫蒂奧爾嘲諷地看著因為從多麗絲．梅身上找到發票而得意洋洋的歐特伊區分局長。

　　「祝賀您，頭兒。真是一次出色的調查。」

　　正在收拾器械的昂里奧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他太熟悉這種口氣了。他正打算聽聽下文呢。

　　「不過，我要告訴您一件事，嗯……您要是能在同盟旅館裡聽人說起馬爾他人，那就算找到了凶手，只等著您去逮捕他呢。」

　　分局長那扣在捲邊帽底下的前額皺了起來。這刑警大隊的混蛋莫非在取笑自己？

　　「不錯，」庫蒂奧爾接著說，「多麗絲．梅的情人就是博邁特監獄的逃犯、大名鼎鼎的馬爾他人多米尼克．坎布齊亞。要是您肯動一動腦筋的話，我還想告訴您另外一件事……，我敢打賭，馬爾他人是來找煤炭商算賬的，因為後者與他的情婦勾搭上了。您不這樣想嗎？」

　　他又朝昂里奧瞥了一眼：

　　「阿道夫，你也不同意我的結論嗎，嗯？」

　　他那銜在唇邊的晴雨表似的菸頭，又筆直地豎在鼻子跟前了。

　　※※※

　　「巴黎警察局司法警察總署致各警察局和憲兵隊：務必全力搜捕外號馬爾他人的罪犯多米尼克．坎布齊亞─愛德華．帕斯卡爾．威廉。該犯三十歲，生於馬爾他島瓦萊塔安托瓦納和弗拉雷．簡家。該犯涉嫌於三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夜間在巴黎第十六區蒙莫朗西大街保爾．格拉尼馬茨住宅裡殺害了戶主和自己的情婦多麗絲．梅。多麗絲．梅，二十六歲，無業，住巴黎第八區皮埃爾─夏隆街同盟旅館。坎布齊亞係從馬賽監獄越獄逃跑的危險罪犯。作案時還盜走有價證券和黃金。該犯特徵：身高一．七八米，棕髮碧眼。越獄時穿海軍藍格子呢西裝和黑皮鞋。發現此犯即予逮捕並速報巴黎警察局司法警察總署。電話：圖爾比戈９２００按預審處３５７或８６５分機。司法警察總署署長讓．德沃（簽名）。」

第一章

　　當帕拉塔海角岩峰俯瞰下的桑吉奈爾群島在舷窗外依次掠過時，科西嘉島名歌手蒂諾．羅西演唱的《啊，科西嘉，愛情的島》正在我的耳邊迴蕩。落霞滿天的阿雅克肖港灣接納了用一聲長笛向它致敬的「桑皮耶羅─科爾索」號。我貼在舷窗的玻璃上，推算起靠岸的時間，準備離開這四鋪位的客艙。在整個比顛沛流浪還不如的旅途中，這裡充斥了動物園般的難聞氣味。

　　科西嘉島的黃昏美如仙境。群山遠呈，層巒迭嶂，向漸現昏暗的天空伸出橫陳山脊的利齒。輪船繞過了防波堤。大教堂的圓頂，使我想起了這個島嶼的悠久歷史。大教堂高大宏偉，看上去就像一位魁梧的牧師俯瞰著一片錯落起伏的紅瓦屋頂，並以其厚厚的高牆，像城堡一樣監視和護衛著躲藏在城牆底下的小漁港。

　　想到即將踏上家鄉的故土，我的旅伴們顯得分外激動。他們紛紛收拾起雜亂的包裹和草草捆紮好的箱子，急匆匆地擁上甲板。我從他們的方言裡聽出，他們是回鄉來過復活節的。

　　現在輪到我跨出這「獸籠」了。一陣濃郁的叢林香味愜意地撲面而來。我提著忠實伴隨我這個無能警察長途跋涉的箱子，走向船的右舷。我的箱子並不重，裡面只有一些最起碼的必需品。瑪麗絲為我準備了一件租來的教士長袍。按照我那虔誠老板的意見，明天，我應該穿上它去參加耶穌受難瞻禮。她在旅行梳洗包和替換皮鞋之間墊了一頂教士黑帽。這樣，就能在耶穌受難日瞻禮時手捧彌撒經本，堂而皇之地在薩爾坦閒逛了。然而，這番喬裝打扮，是否就能抓住馬爾他人，這個在大罪犯層出不窮的一代人中最有天賦的闖竊大盜和持械歹徒呢？

　　輪船在喧嚷聲中下了纜。響過一陣咯吱咯吱聲以後，又是一次碰撞。舷梯放到了地面。人流如湧。旅客們魚貫而下匯集在一起，推推搡搡地湧向過境候船廳。輪到海關官員查看我護照時，質詢聲已經此起彼伏了：

　　「沒有什麼要申報的嗎？」

　　我搖搖頭，懷著虔誠的敬意登上了這片美麗的土地。那位黃褐膚色的官員過分熱衷於為科爾特隊和博尼法喬隊的球運打賭，對我的假證件根本就沒有仔細查看。反正，在他的眼裡，球賽是最重要的。辦理登記手續也純屬例行公事。我毫無困難地在護照登記處如實地填了表。當然，身分是虛構的。

　　當清潔女工們一擁而入時，所有的門都敞開了。接著，掃帚飛舞，拖把橫行。這無疑是管理方面難以避免的一個漏洞。而我如入無人之境，大大方方走進空蕩蕩的辦公室，找到國內事務處副處長的大櫥鑰匙。大印一蓋，我立刻有了一份化名為羅歇．里什邦的護照。

　　阿雅克肖港正值忙亂之際，到處是閒逛的遊人。咖啡館的露天座和拿破崙林蔭大道上全是黑壓壓的人群。我拐進了一條黑魆魆的林間小路。那裡夾道懸掛著節慶的燕尾旗幡，旅館的招牌華燈初上。說是旅館，徒有其名罷了。房間很小，倒還乾淨。白底灰紋的大理石梳妝臺上，放著一隻臉盆。水壺直接擱在地上，近旁是一隻汙水桶，上面的搪瓷已經碎裂。既沒有衣櫃，也沒有壁櫥。白木擱板下的窗簾架上，掛著三個鍍鋅鐵絲做的衣架。

　　幸而，床看起來還不錯。我把教士長袍吊在衣架上。為謹慎起見，把警察證件和護照藏在枕頭底下，便躺了下來。值得為馬爾他人去竊盜嗎？不管怎麼說，我是為了國家利益而從警察變成小偷的。

　　那天接受命令的情景，我記憶猶新。我照例坐在我那十二平方米的辦公室裡，四周是淺灰褐色的牆壁。為了不過多花費，總務處只在辦公室裡安置了兩張辦公桌和兩把白木椅子，一隻廢紙簍和一架電話機。我的同事伊多瓦納──按警察行話說是我的「箭」──終於脫下了那身預備役騎兵士官的服裝：短褲、長靴、花呢上裝，換上了嚮往多年的紅褐色現役警察制服。那天，我難得地在索賽大院混凝土牆上的時針正對著九點時到達辦公室。我在桌上攤開《解放的巴黎人報》，高聲讀著新聞：伊麗莎白．泰勒──「美國人的理想未婚妻」將與百萬富翁、希爾頓飯店集團巨頭的公子康拉德．希爾頓喜結伉儷。

　　胖子急匆匆闖進來，打斷了我的朗讀。一見可敬的頭頭那自命不凡的神態，我就知道上司要召見他了。我們這些小人物可沒有那種榮幸。我們只配去埋伏、跟蹤，審問和抓人。出風頭和晉升是局長們的事。

　　「博尼什，部長在等著我們，」維歇納大發雷霆，「你倒好，居然還有工夫讀報！可以走了嗎？」

　　我驚奇地看了他一陣子。隨後，我站起身來，從椅背上拿起西服上裝，整了整領帶，跟著這位國家保安總局反搶劫大隊的最高上司出去了。

　　我惴惴不安地穿過司法警察總署各部門首腦們專用的六樓走廊，恭敬地為胖乎乎的頂頭上司關上嘎吱作響的電梯柵欄門。

　　在底樓，維歇納局長用不客氣的眼光掃視著我：

　　「博尼什，你就不能穿得整潔一點去見部長嗎？」

　　我裝模作樣地申辯道：

　　「頭兒，我事先不知道呀。」

　　「你總是什麼都不知道，博尼什。這並不複雜，只要你穿得像個樣子！這是尊嚴問題。你見過我穿著雞爪花紋上裝和法蘭絨褲子上班嗎？我說，你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

　　我只好裝聾作啞。說實在的，我的行頭並不充裕。瑪麗絲縱然再有能耐，也無法把舊衣變成新裝。幸虧胖子還沒提到我那雙歷經多少次長途跋涉的皺紋膠底皮鞋。我知道它們早該退休了。我要去日爾維爾街的猶太小夥子莫里斯那裡買鞋。他按成本價賣鞋給我們警察。就連我的對頭庫蒂奧爾也上那裡買鞋。一領到薪水，我就要和瑪麗絲去那裡看看。她很有鑑賞力。她認為我的上裝顯得很年輕，根本沒有警察味。

　　「不像話，」胖子還不罷休，「在部長那裡，我還從未見過有人穿雞爪花紋衣服！」

　　我們走進連接安全局大樓和副總理兼內務部長辦公室的隱蔽過道。這時，我也忍不住打量起高貴的頂頭上司的衣著來。他可是像模像樣！慣於享受佳肴的肚子傲慢地鼓起在海藍色上裝底下，把扣眼繃得緊緊的。扣子上掛著一條最寬的那種騎士級榮譽勳帶。這玩意在街頭的地攤上也能買到。奇醜的臉上，一對眼睛和梳向後腦勺並抹過美髮油的頭髮一樣閃閃發亮。要知道，共和國頭號警察的門檻可不是天天能跨進去的。

　　維歇納威嚴地推門進去，我隨即輕輕地把門帶上。一個矮小、醜陋、老妖婆模樣的女祕書笨拙地伏在一堆文件後面。我想：我們倆看上去不倫不類的，一定使她很害怕。胖子略顯拘謹地請她通報：

　　「分局長維歇納！」

　　老太婆不動聲色地隱沒了。不一會兒，她重又露面，讓我們走進軟墊木門。我像影子一樣跟在胖子後面。四周古色古香的細木護牆板上，懸著昂貴的戈伯蘭掛毯。如此莊嚴的辦公室裡，確實容不下我的雞爪花紋呢上裝。

　　克耶副總理兼內務部長向我們投來一絲親切的微笑。我很喜歡這位正直、謹慎、有能力的人，真想也報之以微笑、這位科雷茲人目光炯炯有神、眉毛花白、髮鬚稀疏，頭髮高高地撇向左側。胖子像個忠誠侍衛一樣，謙恭地肅立在他面前，莊重地行禮道。「向您致敬，副總理先生。」見副總理露出漫不經心的一笑以示回答時，他又轉身介紹我這個小人物：

　　「副總理先生，我還帶來一位急需時可以隨時調遣的部下。」

　　副總理對我不屑一顧。他左手撐著銀柄手杖，走近我的上司。我那警察腦袋已經開始不耐煩了。胖子和我到這兒來幹嘛？尤其是我，待在這裡幹嘛呢？

　　亨利．克耶副總理用手杖指指朝博沃飯店花園敞開著的落地窗：

　　「我們到外邊去吧。在那裡說話可以更方便些。樹木是不長耳朵的。」

　　維歇納趕緊走到部長的左邊。我跟在他們身後。我們的鞋底踩在因昨晚下雨而變得泥濘不堪的花園小徑上。晶瑩的水珠還在新發的嫩芽上閃光。附近馬路上車來人往。象徵秩序和治安的內務部通訊天線觸目地展現在眼前。

　　我打起精神，傾聽著副總理兼內務部長那平靜莊重、猶如來自遠方的聲音：

　　「局長，我要交給你一項任務。這是一項……我們認為是相當特殊的任務。」

　　我注意觀察著維歇納如何炫耀自己。瞧他，抖起來了，抖起來了……。特殊任務一旦完成，報酬自然也是特殊的了。可要是失敗的話，我博尼什就是替罪羊。召我來，原來是為了這個！該死的。

　　「副總理先生，請您吩咐吧！……」

　　得了吧！副總理兼內務部長對接下來的那些奉承話連聽都不聽。維歇納那狡黠的目光注視著部長面部的每一個變化。亨利．克耶搖了搖頭，用手杖尖在濕潤的地上畫著圈。

　　「局長，你猜想會是什麼任務呢？」

　　維歇納的唯一回答是搖搖頭，表示一無所知。其實，即使他知道，其回答也是一樣的。謹慎為上。剎那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念頭：這可能是一件風化案，某一位政治家受到了牽連……不要弄得滿城風雨，這是最要緊的……

　　「副總理先生，我想像不出來。」他轉身問我：「你呢，博尼什？」

　　我連連搖頭。我們又隨著副總理兼內務部長的節奏小步向前走去。我們在花園盡頭停下腳步。面對著警察大廈六層高的層層拉窗。亨利．克耶慈父般地握住維歇納的前臂。我拖著噼啪作響的鞋底趨前幾步，洗耳恭聽。

　　「是這樣，」克耶副總理留神說道，「『將軍事件』使政府很頭疼。在冶金業和汽車業罷工之後，法國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動亂了。已經成立了一個調查委員會。好像是偶然的巧合，闖竊案首先發生在幾位政治家的家裡。作案者偷竊的不是首飾錢財，而是文件。對此，我並不驚奇。」

　　維歇納頗感意外，只好皺起眉頭，裝出竭力思索的樣子。我太了解他的這副神情了！這意味著一切，或者什麼也不是。當然，我聽說過這一連串闖竊案，是由我們強有力的對手巴黎警察局刑警大隊庫蒂奧爾警長承辦的。其中有幾起發生在第十六區，其餘的都在納伊區裡。這使區警察分局、本土警戒局和情報局大為震驚。庫蒂奧爾是個老警探。他雖然受年齡的限制，但卻完全有可能在剩下的服役期裡，讓我們這些國家保安局的對手們吃盡苦頭。

　　我呆立在花園裡開始不安起來。我喜歡行動，而不願閒逛。我聽見胖子說：

　　「副總理先生，這事歸魏博管。本土警戒局負責『將軍案件』。他們比我更有辦法……」

　　「知道，知道，」亨利．克耶有點生氣地打斷了他，「不過，我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我要求你們不要對任何人談起此事。也不要告訴你們的貝爾托總局長。」

　　維歇納的心怦然作響，幾乎要跳出胸膛了。連總局長也不能說！胖子似乎覺得：自己被推到了上帝面前。他狂喜地望著副總理兼內務部長。

　　「……你知道，局長，事件接連不斷地發生，使我很驚奇：二十五號，絮歇大道上美國大使館專員約翰．克勞斯的住宅被盜。二十八號，戴克賽爾曼伯爵在納伊區肖沃路的家遭竊。十二天以後，經濟事務副國務祕書唐居．杜普埃家裡又發生了神祕的闖竊。」

　　副總理兼內務部長停頓了一會，猶如演說家觀察反應一樣。維歇納極力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正在接受拿破崙皇帝檢閱的近衛軍士兵。他屏聲息氣地聽著，連口水都不敢嚥。

　　「我希望你用最祕密的方法開展偵查，局長。你要把坎布齊亞給我抓來！」

　　扮演著老近衛軍角色的維歇納額頭上的高頂皮警帽猛然動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吃驚地看著部長。

　　「坎布齊亞，副總理先生？您認為馬爾他人……」

　　克耶副總理用手杖柄輕輕拍拍胖子的手臂。

　　「行了，局長。不必裝糊塗了。我知道你截聽巴黎警察局通我辦公室的每日匯報電話，弄到你感興趣的情報以後，又按原樣接通線路。你不會不知道，你的同行們把坎布齊亞，這個你們所謂的馬爾他人列為懷疑對象。」

　　胖子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被這番尖銳、準確的話語一言擊中，張皇失措地忍受著這位手持手杖、頭髮灰白、臉色天真而毫無表情的鄉村醫生般老頭的譏諷。不過，總得打破沉默才是。

　　維歇納字斟句酌地開了腔：「我對坎布齊亞的了解不下於我對大罪犯比松、瞎子勒內、大天使或外國佬的了解。這是個強硬的對手。我很難想像，像他這樣多疑的、有著可靠幫手的人，會鑽進凱德索爾費佛撒開的網裡。尤其是在他的情婦被謀殺以後。」

　　副總理兼內務部長注意地聽著，又機械地邁開了小步。維歇納亦步亦趨，我仍然走在最後。我們圍著花壇打起轉來。突然，克耶副總理有板有眼地說：

　　「她的情婦？你不用管他的情婦被殺這件事！我對你的要求，是趕在巴黎警察局的同行們之前逮捕坎布齊亞。他的手裡可能掌握著不該洩露出去的祕密文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維歇納掩飾不住自己的激動。我看見他的粗手指都蜷縮起來了。逮捕馬爾他人是為了找到有關政治、經濟或者法美關係的文件，這已經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了！我一眼就看出他那抹了髮蠟的腦袋在想什麼。結論很簡單：成功可望晉升，失敗則意味著倒楣。

　　我們在內務部裡散步，一直走到露臺上。老人顯得比剛才更疲乏。他用力撐著手杖，爬上通向辦公室的臺階。直到我們走進落地窗裡，他才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盯著維歇納：

　　「你不認為你們應該趕緊去科西嘉嗎？坎布齊亞的親戚住在薩爾坦……」

　　胖子好像觸電一樣。他猛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

　　「副總理先生，博尼什坐明天早晨頭班輪船去。正好來得及趕到馬賽。我馬上下達任務書。」

　　啊，這個壞蛋！他居然不假思索地把這件事轉嫁到我身上，自己滑腳了！

　　※※※

　　在回局的路上，我一直提心吊膽。當我們默不作聲地來到直通六樓的Ｅ號電梯時，維歇納友好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聽見了吧，博尼什？克耶老頭的態度很明確：絕對保密。不管是在這裡或是在薩爾坦。麻煩的是，我要是把你的名字寫在任務書上，你就會被發覺。科西嘉人的消息比阿拉伯人還要快！」

　　我點點頭。這正是我所想到的。我打開了電梯的鐵柵門，追捕犯人的衝動占了上風：

　　「老板，要是可以的話，我倒有個想法。」

　　「想法，想法，我不相信你有什麼好想法！」胖子低聲埋怨起來。「你說吧，是什麼？」

　　電梯向上升去。

　　「填護照才用里什邦這個名字，即把博尼什的字首放到字尾。」

　　維歇納的目光亮了一下。

　　「隨你的便，」他嘆了口氣，「就用里什邦這個名字吧。不過你別忘了，你是在為副總理工作。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給我把這件可笑、難看的雞爪花紋呢上裝扔掉，好不好！穿著它，你簡直成了一塊格子布了。」

　　※※※

　　矮子小跑著穿過皮加爾廣場。這裡是他的地盤、領地和王國。他邁開兩條短腿，急匆匆地趕往迪佩雷街。他經過杜埃路，朝封丹路走去。在這陰沉灰暗、寒意颼颼的冬末黃昏，他毫無閒逛的興致。酒吧間裡，投幣遊戲機叮噹作響，閃爍的霓虹燈與鄰近的妓院交相輝映，令人感受到邊遠省份的某種情調。所有這些熟悉的景象，今天對他卻顯得索然無味。矮子沒法安下心來欣賞他的皮加爾王國。整整三天，除了出來買過一次報，他一直惶惶不安地躲在敦刻爾克路的家裡。拐過街頭時，報亭前《法蘭西晚報》的通欄標題赫然映入眼簾：「爭風吃醋釀成慘劇」。三天來，他已經把附有照片的文章倒背如流。照片上那兩人的目光，像上帝看著墳墓裡的該隱一樣盯著他……。保爾．格拉尼烏茨那頂須臾不離戴著的帽子。滿臉是巴黎顯貴的神情。多麗絲．梅的照片大概是在布洛涅森林拍的，這從她身後的隆尚賽馬場看臺背景可以看得出來。她披著一頭紅棕色的長髮，臉上含著迷人的笑容。看著版面上這兩個被尼斯瘋子殺害的一男一女，矮子心裡痛苦不堪。

　　然而，最使他吃驚的是第三張照片：這是一個目光炯炯的金髮青年。他身著一件帶背心的上等雙排鈕西裝上衣，莊重地繫著領帶，完全是一派紳士風度。照片底下的一行字頗帶有傳奇色彩：「多米尼克．坎布齊亞，外號馬爾他人」，矮子害怕起來了。他無數次打電話找約瑟夫，但總是沒有結果。那位酒吧老板想必也藏起來了。

　　幾年前，當矮子在「科西嘉」酒吧見到馬爾他人時，他就對這個肆意妄為的槍手肅然起敬了。約瑟夫極為讚賞這位朋友的組織才能。在他看來，坎布齊亞是個視亡命生涯為兒戲和賭博的綠林漢。對坎布齊亞來說，整個社會、秩序以及警察等混蛋都是他的對頭。對地鐵押運員採取的一次閃電式襲擊，使他成了一個傳奇人物：僅僅二十七秒鐘，他就俐落地搶走了一千五百萬法郎，並且不留下任何痕跡。他的每一次行動都是一種周密、漂亮的獨特創舉，令警察暈頭轉向，無可奈何，即使設下內線也毫無用處。他的朋友們並不是傳統黑社會圈子裡的人。他們幹著不法勾當，卻偽裝得非常巧妙。酒吧老板約瑟夫就是其中之一。

　　矮子加快了步伐。約瑟夫終於重新露面，打電話來要他趕緊去會面。矮子心中的怨氣逐步升級了：「真他媽的！」他抱怨道，「又該我倒楣了！」．

　　他被自己的叫聲嚇了一跳，驚恐地停住腳步，轉過身去，雙眼睃視著馬路。他心悸稍定，又向前走去。蒙莫朗西大街發生的事在他腦海裡一幕幕地展現。他對站在旅館前拉客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濃妝妓女連看都不看，對用迷人照片招徠主顧的五光十色的夜總會招待員的邀請充耳不聞，用肘部驅開推銷色情電影票的販子，趕走用黑話兜售印度大麻的阿拉伯人。

　　「馬爾他人的朋友約瑟夫不可能故意對我這樣冷淡。」他大聲嚷著。像是對此作出回答，多麗絲倒臥在血泊裡的臉又浮現在眼前。他加快腳步，想擺脫心中的重負。一會兒，他又停下來，額頭滾淌著汗珠。他一個勁地猜測，終於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約瑟夫和他都被一個早就想幹掉煤炭商的仇敵欺騙了。是的，約瑟夫和他掉進了同一個陷阱。有人向酒吧老板要一個司機，但沒有告訴他去哪一家行竊；而約瑟夫出於黑社會的規矩，並沒有去刨根問底。他相信此人，因此也沒有把這個人的身分告訴矮子。

　　矮子左思右想，腦子漸漸清醒起來。費魯齊的行動像放電影一樣飛快地重現在眼前，並出現了好幾次定格畫面：圖森把蒙莫朗西大街的地址告訴了矮子以後，就輕鬆地靜待在車廂裡，用望遠鏡看著車外。保險箱的門一打開，他就迫不及待地幹掉了煤炭商。他拿到什麼字據文件後，迅速塞進口袋，隨後就不再搜索了。另一個定格畫面：無聲手槍……要幹掉一個人時，如果不是另有企圖的話，有必要用無聲手槍嗎？不錯，約瑟夫和我矮子都受騙上當了！這就是他們倆現在的處境。背後有馬爾他人在，不能在此久留了。

　　矮子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逃到外省或外國去。他要在遠方等待事態的發展。那裡既不會有搜查，也不會被逮捕，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他可以在必要時穿越邊界，出入國境。所以，他逼著圖森今晚就在他蒂埃雷巷的家裡交出一半錢財來。明天，他就要遠走高飛了！

　　「十一點，準時到我家來吧，」尼斯人同意了，他的嗓音還是那麼奇怪，「別遲到。」

　　有了那份贓款。矮子可以太太平平過一段日子了。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錢花了。可以後呢？他正反覆考慮著逃亡計劃時，瞥見兩個警察朝封丹路方向走來。他的心猛跳不停。是不是來抓他的？警察很可能發現停在煤炭商公館前的汽車，抄下偽造的車牌號碼，記住汽車的特徵……驚慌之餘，他後悔在事發後沒有把車扔到郊區的偏僻馬路上去。這又是尼斯人的過錯：他要矮子送他回到巴士底附近的家裡。矮子在車庫裡還有一輛車，也是偷來的，雖然性能稍差些，可顏色不同。這就可以在需要時派用場了。

　　矮子想跑到對面人行道上去。但這樣會不會引起那兩個警察的懷疑呢？他們越走越近，似乎更注意他了。兩人中一個舉止悠然，用食指繞著警哨繩子轉圈。另一個更矮小，一對狡猾的眼睛像是要把走過來的矮子看透似的。哦，他們對他不感興趣，繼續向前走去了。矮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一走進「科西嘉」酒吧大廳，正在桌上放茶碟的跑堂賀拉斯就叫住了他。

　　「嘿，瞧你這魂不附體的樣子！」

　　矮子像是被衝鋒槍掃中似地佇立在酒吧中央。他站在高腳圓凳邊，兩腿分開，肩膀朝前傾著。大廳裡空蕩蕩的。厚厚的絳紅色帷幔把酒吧間與外界隔絕開來。青銅雕壁燈柔和的燈光籠罩著桃花心術矮椅子和桌子。在彎曲的酒吧櫃檯上方，掛著一張當作豪華布景的立體地圖：這是一張科西嘉地圖，酒吧間就是以此而命名的。

　　矮子開了腔：

　　「約瑟夫在樓上嗎？」

　　「不在，」賀拉斯答道，「在地下室裡。」

　　矮子走下盤梯的石階，推開粗糙的深栗色門，在兩排酒桶之間走了幾米，來到第一間貯藏室的盡頭。一隻滿是塵埃的吊燈閃著幽光。

　　「喂，約瑟夫！」他叫了一聲。

　　沒有回答。他有點害怕，用手扶著瓶架摸索著，悄悄向前走去。他又叫了一聲：

　　「是我……你在哪裡，約瑟夫？」

　　「從這兒過來，」響起了酒吧老板的聲音，「我在二號地下室裡。」

　　矮子總算看見了站在水泥柱旁的約瑟夫。矮子感到很奇怪。約瑟夫顯得很不安。白上裝搭在鐵椅背上。消瘦的臉上，閃著一雙幽靈般的眼睛。

　　矮子用手背拍拍打開的報紙，開門見山地說：「你看了嗎？盡胡說八道！」

　　「還說什麼呢，我就是為這事叫你來的。我剛剛旅行回來。真卑鄙，太卑鄙了！你怎麼會幹出這種蠢事來？」

　　矮子猝然後退了幾步，一雙鯉魚眼盯著酒吧老板，望了好一陣子。然後，他滿臉通紅地辯駁起來：

　　「難道你、你約瑟夫也認為我會幹出這種下流事嗎？」他激動起來，「這是你的那位尼斯混蛋幹的！你知道，從那天，從那天晚上以後，我想了很久。現在，我全想明白了……」

　　他走近馬里亞尼，好幾次舉起食指揮動著。

　　「你聽我說，約瑟夫，」他往下說，「我看這次行動是有人遙控的。他們不是要煤炭商的錢，而是要他的命。他們把我倆當成了傻瓜。可我要知道，指揮這次行動的混蛋是誰。」

　　「是托利，」約瑟夫抿緊嘴唇，脫口而出，「色情夜總會的吉諾．托利。」

　　他撫摸著沒好好刮鬍的臉頰，神色驚慌，侷促不安，猶豫了一會兒後，他皺了皺眉頭：

　　「你沒注意到馬爾他人的女人也在場嗎？」

　　矮子避免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你要我怎麼辦？這姑娘我只見過一面，根本就沒認出來。再說，我也絕沒有想到圖森會殺了她！這孬種，真是個強盜！」

　　他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用一種令人信服的神情看了看約瑟夫。

　　「你一定要把事情經過告訴馬爾他人，」他接著說，「當然你要考慮一下，人家會怎樣來對付他！我們總不該讓他俯首就擒，這你聽見了嗎，約瑟夫？」

　　「我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救他，」約瑟夫嘆息了一聲，「費魯齊、你、我和托利都只有說實話才行。我也說不準，警察會不會相信我們……」

　　「要是進去的話，」矮子已經想到了監獄，「會關多久？」

　　馬里亞尼想了想：

　　「你至少要判十年，我和托利都要判五年。尼斯人恐怕要掉腦袋。我真奇怪，他怎麼會這麼玩命！」

　　矮子蹙著眉頭聽約瑟夫分析。他的下巴抽搐著，呼吸也急促起來：

　　「我有一個主意，」他終於說，「今晚十一點，我要和尼斯人碰頭。我們悄悄去報告警察，說那傢伙在家裡。警察人贓俱獲把他抓住，馬爾他人就不會受牽連了。圖森不會出賣我們的，他從來就不會說實話。你看這樣可以嗎？」

　　他突然不動了。他好像聽見，從卡在兩排瓶架中間的舊屏風後面，傳來一種可疑的聲音。他懷疑地看了約瑟夫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似乎正在移動的屏風。一塊護牆板突然被打開了，馬爾他人一手插在口袋裡，出現在眼前。矮子嚇得渾身發抖，臉頓時像柿餅一樣皺成一團。

　　「我聽見了你的話，」坎布齊亞用嚴厲的口吻說道，「既然你要上費魯齊家，我陪你去。我很驚奇，這可愛的尼斯人居然沒有對我談談他的經歷！」

　　※※※

　　我走遍拿破崙車站，想尋找一輛能載我去南方的汽車。我累得快要倒下來了。這一夜充滿了嘈雜的吉他聲和瘋狂的掌聲。今後，我再也不住夜總會邊上的旅館了。早晨六點左右，喧鬧聲剛停息，大教堂的鐘就響了起來。我拉開窗簾。太陽已經照亮了正面布滿了黴斑的破房子和那一層層搖搖晃晃的陽臺。

　　我起床梳洗打扮。因為沒有試過，我笨拙地穿上教士長袍，戴好帽子。對著鏡子，我從各個角度審視著自己的怪相。乍看起來，雖然不算很老練，也還湊合。尤其是戴上帽子後，真有點像三十五歲的神甫了。

　　我在老板娘驚奇的目光下走出旅館大門，連頭都沒回一下。來到棕櫚樹和梧桐樹掩蔭下的福煦廣場，我在「小鷹」酒店櫃檯前接連喝下兩杯滾燙的咖啡。我拼著當地方言的發音，翻看起電話號碼簿。薩爾坦沒有旅館。最大的村鎮普羅普里亞諾離這兒約有十三公里遠。我一邊詛咒著胖子那怪異的僧侶般的脾氣，一邊盤點起手頭的錢，然後直奔車站而去。

　　我思索著，不斷給自己提出問題。我像那幾個坐在坎平齊廣場長凳上行將就木的龍鍾老人一樣喃喃自語，那光景是夠淒慘的了。彩色帳篷遮掩下的肉案子上，陳列著饒有風味的科西嘉特產豬肉。到處彌漫著羊奶酪和煎餅的香味。

　　每一個思緒都把我引向那從未到過的薩爾坦。我想在那裡尋求些什麼呢？按照梅里美的說法，薩爾坦是科西嘉中最富科西嘉風情的。……這沒問題嗎？我這個大陸人、城市佬，能潛入馬爾他人的家嗎？我連一句教士用語都不會說，更不用說講當地的方言了。怎樣才能誘使島民說出實話呢？這些人擅長捉弄警察，尤其藐視和仇恨司法當局。科西嘉人絕不會幫助我找到馬爾他人和那些盜走的文件，正如我在追捕罪犯「美國佬」時西西里人的態度一樣。他們都一樣守口如瓶。Ｏmerta（義大利語：保密禁規）這條著名的沉默法則，無論何時何地都是適用的。尤其是對付警察。氏族保護孤獨者和弱者。一個逃亡的科西嘉人就是一個孤獨者和弱者，為了幫助他們可以不擇手段。獵人只好罷手：獵物早已被保護起來了。如果要主持正義，他們自會有處置的辦法，但絕不會交出罪犯的。我曾試圖把這些告訴胖子，希望他不要為副總理兼內務部長的心血來潮所動。

　　「少廢話，博尼什！」

　　他輕蔑地揮揮手，近乎發怒地否定了我的論據：

　　「我可憐的朋友，你太小題大作了！坎布齊亞和他竊走的文件都在科西嘉，這一點部長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據我所知，科西嘉島並沒有大得讓你無法找到他。你要給我逮住馬爾他人，把他藏身的地方徹底搜一遍，把所有能找到的有用東西都給我帶回來。」

　　他那法蘭克福紅腸般的食指鄭重地舉起來：

　　「為了按部長希望的那樣，讓你不引人注意，你知道我想到了什麼？眼下正是聖受難週〔註：復活節的前一週。──譯者〕。科西嘉人都是些入魔般狂熱的天主教徒。也許我不該用這個詞，不過事實如此。你化裝成教士，混進薩爾坦耶穌受難瞻禮的巡遊隊伍裡。這樣，你就能看到你想看的東西，而不至於暴露自己。」

　　我家附近有家舊貨店。我的妻子瑪麗絲對警察的荒唐行為早已司空見慣。她特意陪我來到這家充滿難聞的樟腦丸和滅蚤藥氣味的舊貨鋪。很遺憾！熱情的鄰居只能提供一件律師長袍和一頂紅衣主教戴的帽子。即使是在耶穌受難瞻禮上，這樣的打扮也顯得太招搖了。

　　「我知道還有個地方可以救您的急，」我的鄰居告訴我：「維克多─馬塞路上的巴黎時裝行。他們那裡出租戲裝。在戲劇裡，不是常常有教士嗎？」

　　我和瑪麗絲手攜手，邁著吃力的步伐走出勒皮克路，來到布朗什廣場。我們匆匆走進車站大門。在三樓，亂七八糟地放著一排排衣帽架，分門別類陳列著演出用的服裝。歷史劇和現代劇角色穿的精緻服裝琳琅滿目，但就是沒有宗教服裝。他們只能拿出一件身分不明的教廷官袍。據女售貨員介紹，這長袍在所有教士角色中都能用上。不過，我還是覺得，長袍上的紫色花邊過分顯眼，不利於履行我那絕密的使命。

　　明星服裝女老板困惑不已。她終於在農民角色穿的罩衣堆裡，意外地找到一件肘部用藍布補過的教士長袍。太妙了！簡直就是為我博尼什定做的，就好像我在當警察以前做過教士似的。

　　「只要把折邊放出來就能穿，」瑪麗絲說，「我只消一刻鐘工夫就能改好。」

　　我當即租下了這件破袍子。他們要我交的押金竟然比在巴黎時裝名店拉法葉百貨商店買一件新長袍還要貴。

　　當然，我穿著可敬的博尼什神甫的長袍出現在索賽街六樓辦公室時，心裡的得意勁溢於言表。我期待著同行們的哄堂大笑。一經伊多瓦納的宣傳，全處的人都擁到門口，來欣賞我的新行頭。正在這時，胖子滿臉通紅地走出他的辦公室，氣呼呼地站在我面前：

　　「博尼什，你發神經病了？！」

　　同事們悄悄地溜走了，只剩下我們倆。他的火氣消了一大半。看來我的教士長袍畢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低聲抱怨道：

　　「部長還要求保密呢！你難道不知道，你的這副滑稽相傳到他耳朵裡，會惹出什麼麻煩來嗎？我問你，看過坎布齊亞的檔案了嗎？」

　　「當然，頭兒。」

　　「嗯。你快給我脫去這件破衣服！盡快逮住馬爾他人，這可是我給你的忠告。別忘了部長要的那些文件。」

　　談何容易！我很清楚，胖子和我一樣，都沒去看過羅布蘭保管的檔案。

　　每個人的行政、司法或政治生活的各階段都在那裡登記存檔。在七樓那間僅供官員閱覽的塔樓裡，羅布蘭警長管理著規模浩大的檔案中心。這裡收藏著有關法國居民狀況的一切資料，無論是正派人還是犯罪分子。堆到天花板高的一個個文件櫥裡，塞滿了數不清的檔案。在這塊寶地裡，深謀遠慮的警察可以領先一步，對可能犯罪的壞蛋採取某些主動措施。

　　※※※

　　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第一次涉足科西嘉島的地點是在薩爾坦的市府。當時，市長困惑地看著堂弟安托瓦納領著兒子，將戶口名簿交給自己：

　　「多米尼克．愛德華．帕斯卡爾．威廉，出生於馬爾他島的瓦萊塔。這些都要寫嗎？」

　　「那還用說！還有，愛德華的名字中要有個w。」

　　此事發生在回鄉度假時。在迷宮似的拱頂盡頭，有一幢供坎布齊亞家族住的中世紀房子，接納了安托瓦納和他的兒子。

　　「海上裝卸工」號上的廚師長安托瓦納非常熱愛大海。然而，在馬爾他的一次中途停泊改變了他的命運。毫無疑問，在跳了幾次探戈舞後，他搭上了一個名叫簡的骨瘦如柴的高個子英國女人。他前去找英國領事，要和這位未來的多米尼克．帕斯卡爾．威廉的母親結婚。這名字是個大雜燴，是薩爾坦氏族和不忠實的阿爾比翁娘家姓氏的混合。

　　結婚和生兒子擾亂了安托瓦納平靜的生活。在妻子離家出走以後，他再也不和大海作伴了。於是，安托瓦納．坎布齊亞這個滿足於安居樂業的年輕丈夫就定居在馬爾他了。他在瓦萊塔港附近的一條小巷裡開了一家小飯館，並取了一個嘲弄性的名字──「聖海倫娜」。

　　儘管「聖海倫娜」生意興隆，但對多米尼克的教育卻無大長進。戰爭爆發了，被圍困的馬爾他生活艱難。多米尼克悄悄地離開了管教他的神甫們，加入到投機買賣和搶劫這個無本萬利的行業裡去了。他出奇地魯莽和輕率。他和當地的墮落分子結伴，把偷來的食品賣給窮人。在前往昔日之「義大利客棧」、今日之司法部受審前，這種黑進黑出的買賣已使他三次被關進聖愛爾摩堡的黑牢。

　　出獄時，多米尼克還算不上是個綠林大盜，但他決定過遠離社會的生活，用一切手段在刻板的馬爾他這類最好客的地區裡當上富翁。他驕橫、固執、謹慎而又自信，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遠。科西嘉和不列顛這兩個相距如此遙遠、風格截然不同的島嶼竟奇怪地混雜在他身上：他那藍眼睛裡，有一種潛伏的凶猛和出人不意的溫柔。

　　一九四三年九月，他趁科西嘉島反占領起義之機，趕到薩爾坦加緊活動。他很快意識到，可以從進駐阿雅克肖的盟軍那裡撈取好處。他重操在馬爾他的舊業，靠搶劫和闖竊為生。當美國人在藍色海岸登陸時，他又去那裡大肆掠劫。

　　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義大利語和馬爾他語（即一種以阿拉伯語為基礎的混雜語）的多米尼克來到了馬賽。他很快就從馬賽黑社會頭目、教父安托瓦納．蓋利尼那裡得到了一個綽號。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他成了「馬爾他人」。他和黑手黨的密使一見如故，多次由法蘭索瓦．馬康托尼引薦，去巴黎與法國的教父、闖竊市府和搶劫運送配給券火車的大策劃者馬蒂厄．科斯塔見面。

　　在與馬蒂厄會見後的第十天，多米尼克就開始行動了。他躊躇滿志。前一天晚上，在離開圖森．米什萊西、帕斯卡爾．達米亞尼和雨果．博格利亞後，他在香榭麗舍大道上的卡爾頓酒吧遇見了令所有人矚目的時裝模特兒多麗絲。他請她共進晚餐。清晨，他又在巴士底廣場的「號手」咖啡館門口與他的朋友們見面。他最後一遍判斷了地形。

　　「你能肯定你的判斷嗎？馬爾他人？」米什萊西問他，「小卡車真是裝著這一站地鐵職員的工資嗎？」

　　「我絕對能肯定，圖森。」

　　此時，多米尼克已按捺不住了。他緊張地注意觀察廣場上的動靜。小卡車緩緩從聖安托瓦納街駛出，繞過矗立著象徵解放的、砸碎鎖鏈的守護神銅像的圓柱。巴黎正下著雨。首都常有的暴雨把路面澆得滑溜溜的。汽車小心地行駛著。來到地鐵入口時，司機踏住剎車，打開了門閂。神情嚴肅的年輕押運員跳下車來。他持槍站在距送款通道三米開外，準備把保險箱送入地下銀庫。他沒注意到，一個腋下夾著拐杖的人向他蹦跳過來。這金髮男子身材強壯，漫不經心的藍眼睛裡閃著嘲弄的目光。一件硬傢伙頂在押運員的太陽穴上。同時，一個甜美的嗓音命令道：

　　「交出武器，小夥子，別自找苦吃……」

　　可憐的傢伙大吃一驚，乖乖地照辦了。在褐臉矮個子手裡的Ｐ三八式手槍威懾下，他無可奈何地看著錢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從小卡車裡取出來。當他清醒過來時，掛著假牌照的雪鐵龍轎車早已駛遠了。不到四十秒鐘的工夫，一千五百萬法郎被搶走了。

　　馬爾他人首次持械搶劫大獲成功，他把自己的那份贓款和馬蒂厄．科斯塔存在煤炭商保爾那裡的錢放在一起。他又把活動範圍擴展到外省，屢屢得手，從此名噪一時。他手下的嘍囉們也為虎作倀，大肆作案。這類越來越聳人聽聞、越來越有成效的襲擊，以可怕的節奏在巴黎和藍色海岸地區蔓延開來。新聞界不由得驚呼：一個嘲弄警方效率的新的國民公敵出現了。

　　「你看見了吧，」在巴黎舊港的「辛特拉」酒吧與他的朋友蓋利尼重逢時，馬爾他人不無得意地說，「多麗絲給我帶來了好運氣。」

　　安托瓦納沒有作聲。他早已明白，馬爾他人是強盜頭子的料。他的巨大聲望早已馳名遐邇了。不過，安托瓦納對女人很信不過。她們常常露出蛛絲馬跡，把整個幫派暴露給四處偵查的警察。

　　「可能，可能，馬爾他人。不過，我覺得姑娘是禍種。我那可憐的母親說過，女人是地獄之門。你別忘了這一點！」

　　眼下，對多米尼克來說，這是一扇半開著的煉獄之門。馬賽警察局長佩德羅尼成功地在幫派裡打開了一個缺口。在尼姆中心監獄裡，關著一個叫諾埃爾．巴西科利的苦役犯。從他寄給妻子的情書中，佩德羅尼想到了一個訛詐的辦法：他讓這個苦役犯每月一次在機動警察指定的、偽裝成臥室的地方與妻子會面。作為交換條件，警察有權偵聽他們的談話。如果能提供有關線索，就讓他們更經常地見面。

　　諾埃爾．巴西科利在詐騙集團中很有威信。他是一個深受黑社會賞識的凶漢。他的妻子，一個綠眼睛、棕色鬈髮的女人，是博格利亞情婦的女友。圈套成功了。帕斯卡爾．達米亞尼、雨果．博格利亞和多米尼克．坎布齊亞在窺察埃克斯遊樂場時被一舉捕獲。一陣嚴刑拷打後，達米亞尼和博格利亞招認了持械搶劫遊樂場的計劃。他們一致指出，馬爾他人是個連羅賓漢本人也自歎弗如的搶劫和闖竊專家。

　　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矢口否認對他的指控。受安托瓦納．蓋利尼之託，黑社會的律師卡洛蒂急忙趕來援救。佩德羅尼在埃克斯案件上太性急了：搶劫行為尚未開始實施。在預審法官辦公室裡，經過了一番吵吵嚷嚷的較量，達米尼亞和博格利亞先後推翻了以前的供詞。不，馬爾他人不是他們幫裡的一人。是警方的拷打造成了這種毫無根據的懷疑。

　　當卡洛蒂律師掌握了這份資料時，法官對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早已有所準備。但他並未因此而放棄把三個被告送交羅訥河口省重罪法庭陪審團。然而命運卻與他作對。達米亞尼被發現自縊在牢房的柵欄鐵條上。博格利亞在收到一個食品包裹後也死了。

　　為謹慎起見，警方把馬爾他人從夏夫監獄轉到博邁特監獄。在那裡，凶猛的坎布齊亞將受到嚴厲的管制。

　　※※※

　　圖森．費魯齊穿著黑色華達呢西服，用氈帽遮住臉，憂心忡忡地走出家門。這個尼斯人從蒂埃雷巷一直走到羅凱特路，又穿過聖安托瓦納區，來到巴士底廣場。

　　正是人流擁擠的傍晚時分。地鐵車站口擁滿了急於回家的職工們。有個五短身材的矮胖子的舉止使圖森很好笑。只見他追趕著從里昂車站開往聖拉扎爾的二十路公車，好不容易拽住安全鏈，爬到了車廂平臺上。雖然氣喘不停，但卻顯得很得意。

　　「可憐的傢伙，」他心裡想，「為了一個晚回家兩分鐘也要罵娘的臭婆娘，連命都不要了！」圖森是個大男人主義者。他在幾年前愛過的唯一女人不欣賞他的假嗓子。她懷疑他沒有男性特徵，而喜歡上一個嗓音悅耳動聽、標緻成熟的警察。圖森受此侮辱，只好自嘆命運不濟了。

　　離開尼斯以來，他一直獨自一人。聖安托瓦納區是個家具行集中的地段，他很容易就安下身來。家具不怎麼樣，可是價錢不貴。女看門人克雷芒蒂娜．勒杜太太是個六十五歲的布列塔尼人，酷愛喝蘋果酒，每週花二小時為他打掃房間。其餘時間他自己幹。但每當勒杜太太來時，他總要仔細地鎖上藏有職業殺手武器的櫻桃木碗櫥的門。

　　圖森點了一支菸。他吐著煙圈，一副富翁氣派。他把搶來的大筆錢藏在勒杜太太的地下室裡，放在舊廚房爐灶後面、那是皮埃爾修道院院長的手下人尚不屑於占為己有，而留給埃瑪烏斯的窮人們使用的。

　　結束那次行動回來後，尼斯人就一枚一枚、一張一張地點著煤炭商的積蓄。他把這些錢分為三堆：一份給矮子，一份給約瑟夫，還有一份留給自己。可不能得罪約瑟夫。一會兒，要是矮子來了，就連同約瑟夫的那份一同給他。這樣，矮子就會深信不疑。隨後，就把他幹掉，奪回錢來。警察一定會認為這是一起分贓不勻殺人案。

　　他很喜歡自己的Ｐ三八式手槍。這把得心應手的武器是吉諾．托利從德國回來以後送給他的。消音器遏制了槍聲。真是一件精密、順手的好把式。

　　圖森又噴了一口煙。他仔細地盤算了整個計劃。他將把矮子帶到蒂埃雷巷和拉普路之間的路易─菲利普小街，就在那幢正在大修的大樓鷹架下幹掉他。神不知鬼不覺。誰也不會到這個角落裡來的。

　　「只要幹掉煤炭商，我就加倍付給你工資，」吉諾．托利曾經許諾過，「你什麼也不要怕。我已經在馬爾他人越獄後，請一個看守朋友在他的牢房裡放了一封信。當然，是匿名的，但是已經非常清楚地說明：煤炭商是多麗絲的情人。」

　　「真的是嗎？」

　　「當然不是的。不過警察們會相信的。戴綠帽子的丈夫除掉他女人的姘頭，還有比這更自然的嗎？你懂了嗎？」

　　不太明白。圖森根本不想為了解托利仇恨煤炭商的原因而枉費心機。在煤炭商家裡，一切都比預想的要順利。除了錢以外，尼斯人還拿到了那張托利好像極感興趣的廢紙。

　　正如吉諾預言的那樣，報刊和電臺的記者們不失時機地極力渲染這一起「情殺案」。圖森興味盎然地聽著播音員評述這一新聞。明天，當矮子的屍首被解剖時，警方自然會認定，這是被馬爾他人報復的第三個目標。動機何在可能會更費斟酌，可就是這麼回事。只要Ｐ三八式手槍第三次扣響，馬爾他人就難逃警察的追捕。

　　圖森．費魯齊走進那家燈火通明的「銀塔」售菸咖啡館餐廳。他對女出納員的招呼和夥計的問候漠然置之，徑直走向人聲嘈雜的餐廳深處。當餐廳領班露面時，他已經選定了菜譜。一到巴黎，他就背下了這裡的菜單：特色砂鍋和雞丁炒飯，小羊肉拼盤。

　　二十二點四十分正，尼斯人付了賬。他重新穿過聖安托瓦納區，緩步向羅凱特街走去。經過拉普路上閃著紅色霓虹燈的大眾舞廳時，裡面傳來了一陣陣手風琴的低吟。穿著百褶裙和高跟鞋的舞女們正在恬不知恥地招徠顧客。

　　圖森輕蔑地一笑：男人們把錢花在這些婊子們身上，真是愚蠢透頂。女人，都是些下流貨！

　　他平靜地走進蒂埃雷巷，從口袋裡掏出大門鑰匙。

　　沒走出十米遠，一輛突然出現在身後的汽車猛按著喇叭開進小巷。閃亮的車燈迫使他跳到右邊的人行道上。也許是矮子開著他的標緻牌轎車來了？尼斯人停下來，想看清開車人是誰。

　　這時，一個人影從後車門裡閃電般地竄了出來。圖森感覺到一隻手有力地握住他的右臂膀向後扭去，另一隻手把他始終不離地插在皮帶裡的Ｐ三十八式手槍繳了下來。氈帽掉了，他被推進車裡，雙手被一副手銬反銬了起來。

　　「喂，」馬爾他人咬牙切齒，「你還認識我嗎？尼斯人？」

　　費魯齊感覺到一支柯爾特式自動手槍對準了他的太陽穴。他意識到，四十八年來逍遙法外的生涯即將結束。他已經計劃好幹掉矮子。可是，晚了！此刻他正端坐在標緻牌轎車的司機座上。誰知道會把自己帶到哪裡？

　　車沒開多遠，就在夏洛納路口停了下來。酒吧老板約瑟夫坐在大漢費魯齊的左邊，刺耳地提高了嗓音：

　　「你騙了我們，尼斯人！你說說看……」

　　費魯齊呆坐著，一聲不吭。約瑟夫接著說：

　　「你不是說去煤炭商家偷錢嗎？說，混蛋！你是怎麼回事？」

　　圖森依然緘口不語。他眼睛望著天。他們都知道。沒必要浪費時間去回答。

　　「我在對你說話，尼斯人！」約瑟夫嗥叫起來，「你是聾了還是怎麼的？你到底是為了搶錢還是為了殺掉煤炭商？還有，為什麼要殺馬爾他人的女友？」

　　費魯齊聳聳肩。矮子已經什麼都說了。手銬的鋼圈緊卡著他的手腕。什麼也幹不了了。什麼也別想幹了。他只是感到遺憾：那天晚上，在事成以後沒把矮子立即幹掉。矮子一旦回了老家，不管是約瑟夫還是馬爾他人，今天都不會在這裡了。這是一個安排上的錯誤。

　　這時，馬爾他人把費魯齊的那支Ｐ三十八式手槍放進上衣口袋。有柯爾特自動手槍就足夠了。他那深不可測的藍眼睛盯著自己的俘虜。圖森已經猜到了事態將如何發展：他將為搶劫保險箱、殺掉煤炭商和馬爾他人的情婦而償命。他原以為馬爾他人潛逃在外，不會出現的。然而，現在馬爾他人命令矮子道：

　　「去樊塞納森林。」

　　標緻牌轎車從多梅斯尼爾大道開出了幽靜的巴黎，駛入一條黑暗的環湖林蔭道。費魯齊知道，馬爾他人要在林蔭道上把他幹掉，然後扔進水裡。湖上的睡蓮將掩蓋住自己的屍體。

　　「就在這裡停車。」

　　矮子照辦了。馬爾他人迅速地打開車門。他首先下車，抓住手銬把圖森拉出車廂。何必要這樣浪費時間呢？馬爾他人完全可以在車裡殺掉自己嘛。在尼斯人腳下，濕潤的樹葉被踩得沙沙作響。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可以看到烏雲不時地掠過一彎新月。

　　「就這裡！」

　　馬爾他人用槍口指著一棵樹。這使費魯齊回想起：光復期間，他曾興高采烈地把那些可憐蟲捆綁在木樁上。他用類似的方式，總共殺了多少在執法以前被自己洗掠一空的所謂合作分子呢？

　　他拱著背走向那棵栗樹。每走一步，都等著子彈穿頸而入。

　　「現在，轉過身來！」

　　柯爾特自動手槍頂在他的眉間。一根鐵絲把他緊緊地捆在樹幹上。圖森合上眼皮。他等待著。奇怪！馬爾他人沒有開槍。圖森睜開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火焰切割器！」坎布齊亞命令道。

　　矮子打開後車廂，取出一隻壓縮氧氣瓶，拿到樹前放下。他右手提著一根膠皮管，上面裝著一個閥門和一根銅噴嘴。這是他在離開「科西嘉」酒吧路過家裡時順便帶來的，也是他撬保險箱用的工具之一。

　　「點火！」響起了馬爾他人斬釘截鐵的命令。

　　矮子用左手打開閥門。約瑟夫劃亮火柴，一股有力的藍焰從管道裡嘶嘶地往外直噴。圖森明白了。火舌是用來撬人嘴巴，讓人招供的。他只有一個希望了：行人或巡警能發現火光，並向警方報告。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馬爾他人選準了地點。他從矮子手裡接過膠皮管，把熾熱的火頭湊近費魯齊的臉，然後用手一按，加大了火焰。

　　「等等！」圖森猛然尖叫起來，「是吉諾幹的。」他剛被火灼著就受不了了。馬爾他人移開了噴嘴。

　　「什麼，吉諾？」他厲聲問道。

　　「是吉諾要我把一張五千萬法郎的借據收回來，並且當場幹掉煤炭商，」尼斯人結結巴巴地說，「並沒有要幹掉那女人。我敢發誓。當時我不知道她是誰。這是一個意外。」

　　「後來呢？」馬爾他人生硬地問道。

　　噴嘴在費魯齊面前晃來晃去，他趕緊把腦袋向後躲去。頭撞在粗糙的樹皮上，發出沉濁的碰撞聲。

　　「後來呢？」馬爾他人晃動著火焰切割器重複道。

　　一股微焦的頭髮味和皮膚焦味混雜在一起。矮子無動於衷地看著這一切。約瑟夫從車廂裡鑽出來，問道：

　　「錢呢？你把錢交給托利了？」

　　「沒有，」費魯齊答道，「在我的女門房借給我用的地下室裡。」

　　馬爾他人擰小了火焰。

　　「放開他。」他命令矮子。

　　圖森搖搖晃晃。他閉著右眼。灼傷痛得他齜牙咧嘴。

　　「過來，」馬爾他人命令道，「你把剛才說的都給我寫下來。」

　　他用槍對著尼斯人。費魯齊竭力使自己恢復神志。必須衝到一邊，推開約瑟夫，才能穿過樹林踉蹌而逃。這是唯一可以逃脫的機會。他揉著疼痛不堪的雙手，準備伺機而動。可那支槍始終對著他。

　　「這是筆和紙，」馬爾他人嚷道，「你寫上，是吉諾命令你殺掉煤炭商、搶回債據。錢現在藏在你的地下室裡。還有，你用的是一支無聲手槍。這槍是你的嗎？」

　　費魯齊點點頭。

　　「吉諾給我的……」

　　他機械地俯向白紙，想不出怎樣寫。

　　「寫！」馬爾他人命令道，「『我圖森．費魯齊簽名招認：我在我的老板、巴黎卡爾迪奈街「禮拜堂」夜總會主人吉諾．托利的指使下，闖劫並殺害了保爾．格拉尼烏茨和多麗絲．梅小姐。托利想要回一張債據。女人是偶然在場的。搶來的錢藏在我的地下室裡。多米尼克．坎布齊亞與此事完全無關。』簽字。」

　　馬爾他人慢吞吞地口述完畢。燈光下，一滴滴汗珠在費魯齊的額頭滾動。他愈加不安地望著馬爾他人。

　　「債據在我的餐廳裡，」他添了一句，「就在鏡框後面……」

　　「誰也用不著它了。」馬爾他人回答。

　　他示意矮子關掉火焰切割器。圖森產生了一絲希望。馬爾他人用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了費魯齊的那把Ｐ三十八式手槍。

　　「看著，」他說，「你這把用來殺害我朋友的傢什找到了第三個對象……」

　　他把無聲手槍貼近費魯齊的太陽穴，扣動了扳機。費魯齊的身軀剛一倒下，他就對約瑟夫說：

　　「判決已執行。明天，咱們老時間碰頭。」

　　※※※

　　莫非我是全科西嘉島上唯一的忙人？從我睡眼惺忪地來到拿破崙林蔭大道，登上開往普羅普里亞諾的長途汽車後，已經在擁擠不堪、老是停車的車廂裡捱過了漫長的一個鐘頭。車頂上堆著一大堆郵袋、啤酒箱、圓蓋的舊箱子、釣魚杆和幾捲金屬魚柵，甚至還有一架幾經捆紮、用自行車內胎墊著的手風琴。

　　汽車噴著黑煙，好不容易才開動起來。我是頭一個上的車，坐在緊靠司機後面、看來最適合於休息的靠窗位置上。汽車沿著港口行駛著。吊車正在從一艘貨輪上起吊木箱子。卡車按著喇叭，從老式驢拉斗水車隊裡擠出一條小路。重心不穩的驢車上滿載著柴禾。當我們這輛搖搖晃晃的龐然大物駛近時，一些皮膚黝黑，戴著黑帽的路人趕緊跳到人行道上去。

　　長途汽車轟鳴著穿越塞奇亞山口。藍色路牌上的路標被頑童用石塊砸得模糊不清。一路上我為山景所吸引，已全然沒有睡意了，便抬眼向高不可攀的花崗岩峰頂眺望。

　　山路繼續往上盤去。離路邊幾米遠處，不時閃出幾座巴洛克風格的白乎乎的墳墓，那孤獨寂寥的情景令人嗆然。

　　「您要不要涼快一下，教士先生……」

　　司機在一個很古老的村口放慢了車速，回過身來問我。我看見路牌上寫著「卡烏羅」。中世紀城堡的遺跡從山丘上向下伸展著。

　　「為什麼，」我問，「是停車嗎？」

　　「要把郵件卸下來。按老規矩，我們都要到瓜尼奧大媽家喝上一小杯。」

　　那就按老規矩去喝一小杯吧。我拎起長袍下襬，抬腳踩到踏板上，安然地跳到地上。一塊生鏽的簡易招牌釘在花崗岩上，指向此地唯一的一家咖啡店。門口聚集了一群歡迎的人們：老人們穿著深栗色的立絨褲，老式法蘭絨腰帶緊束著腰部。猜不出年齡的女人們穿著黑色長褲，頭巾緊裹住消瘦的臉。一番擁抱問候後，人們扛起箱子，又走上了鄉間小道。

　　我極力當心著長袍的下襬，穿過一間幽暗的大廳。廳裡靠城堡厚牆槍眼裡透出的光亮照明，並吹進一股地窖的涼風。我來到燻黑的栗木櫃檯前。頭頂的小梁上懸掛著火腿和香腸。我的出現使臉色蒼白、留著長髮的年輕人感到很驚奇，但並未表現出任何不快。他給我倒了一杯溫熱微苦的咖啡。

　　停車時間比我想像的要長。反正無所謂。在這裡，我應該學會消磨時光。何況，薩爾坦的瞻禮儀式要到夜裡才開始。整個旅途中，我聽到的盡是這件事。在此地，馬爾他人要是看見我穿著教士服坐在暗頭裡，他也認不出來的。

　　是啊，要是馬爾他人在這裡就好了！說實在的，對此我是不信的。我絕不像胖子那樣樂觀。博邁特監獄的逃犯縱然是一個最狂熱的天主教徒，我看他也不會在耶穌受難瞻禮上露面的。部長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我回到車上就座。復活節前後的科西嘉開始熱起來了。穿著一身長袍，我已經出汗了。那邊，藍色大海彼岸的巴黎正是雨季。十點正。瑪麗絲，我的愛妻，金髮的瑪麗絲一定以為我在叢林裡失蹤了。要是普羅普里亞諾的旅館裡有電話，我得設法打電話把近況告訴她。

　　「您下來涼快一下吧。教士先生？」

　　這玩笑還有沒有完？從阿雅克肖到普羅普里亞諾至少有七十公里遠。對這種烏龜爬行式的車速，數不清的停車，老是在山溝邊或掩映在綠橡樹林和胡桃樹林中的村莊裡歇腳，我已經受夠了。

　　汽車經過滿布橄欖樹的山間小鎮奧爾梅托後，我開始昏昏欲睡起來。我的腦袋輕輕地搖晃著。一個突然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驚跑了我的瞌睡。普羅普里亞諾教堂的鐘聲撞擊著我的腦袋。中午了。一長排酒吧間出現在港口的邊緣地帶，片片細沙灘從兩側向海邊伸展開去。我真想下海去洗個澡。

　　我餓了。餐廳兼旅館的消費水準似乎很適合我領的出差費。我走到平臺花叢中的一棵橄欖樹蔭下，躺倒在鐵椅子上。

　　我閉上了雙眼。這就是科西嘉島迷人的魅力嗎？頓時，馬爾他人的形象出現在我那憂鬱的腦海裡。

　　※※※

　　博邁特監獄比不上令所有美國越獄犯畏懼的阿爾卡特拉斯島苦刑監獄，不過其構造也足以使企圖越獄的犯人們灰心喪氣的了。這個要塞建築在俯瞰馬扎格村的群山之中。多米尼克．坎布齊亞透過鐵窗柵欄，焦慮不安地眺望著松濤起伏的松林。這松林被唯一一條曲折蜿蜒的獸跡小徑對稱地隔開。小徑通向一個採石場。在陽光的輝映下，這採石場就像碧海中的幾個小白點。

　　望著這單調乏味的景色，他苦思冥想，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有一個逃跑的機會，必須在重罪法庭受審前抓住這個機會。卡洛蒂律師早已指出了這一點。自己的矢口否認，同夥臨死前為時已晚的翻案，長於此道的老律師的狡黠辯護詞和玩弄的法律把戲，這一切不會對埃克斯省的法官們產生任何影響。代理檢察長所希望的是，把這個討厭的，令人頭疼而又危險的被告送進高牆大院裡，關得越久越好。馬爾他人的全部行徑，無論是已經掌握的還是未揭露的，猜想的或是已證實的，隱匿的或公開的，都足以夠得上社會公敵的稱號。

　　「他們不會放過你的，」卡洛蒂強調說，「因為雖說法庭有時會因證據不足而宣告你無罪，但更多的情況下，總是當作事實犯罪來判決的。」

　　馬爾他人根本不需要了解律師的行話也能懂得：法官是不會對他高抬貴手的。

　　接連幾天、幾星期、幾個月，多米尼克一直站在與典獄長樓一樣高的三樓，向窗外觀察著。典獄長的住宅跨建在圍牆上，比巨大的監獄大門還要高。

　　馬爾他人常常想方設法到這裡來窺視。他不厭其煩地把地形、出入通道仔細地記在心裡，注意觀察看守們的習慣，還背下了博邁特監獄的獄規。他的腦子裡堆滿了那些最大膽、最瘋狂的計劃。只要一翻越這可惡的高牆，什麼都好辦了！他只有在馬賽才能找到朋友。他們一定會樂於為他搞一張可靠的身分證。這樣，就能躲過警察在老港酒吧和貧民窟裡對他的搜捕……。他對自己的逃跑計劃很有信心。忠實的多麗絲可以保證內外聯絡暢通無阻。她負責定期提取存在煤炭商處那筆款子的利息。其餘的事，法蘭索瓦．馬康托尼會辦妥的。法蘭索瓦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這位末代爵爺會以其名聞遐邇的瀟灑和出色的手段，把逃犯安全地送往國外。被判處終身苦役的西尼巴爾迪和達拉皮納就是在他的幫助下逃脫的，他們至今仍感恩不盡。

　　一旦警察們放棄搜索，一旦多麗絲完全擺脫了盯梢者並和他最終重逢時，馬爾他人也將要求法蘭索瓦把他護送到熱帶國家去。那裡的警察腐敗透頂，完全是流氓當道。

　　馬爾他人閉起雙眼，憧憬起椰子樹和細沙灘，等待著時機到來。一旦越獄成功，他就要去永遠是藍天的加勒比海定居。以他的聰明和勇氣，他完全能夠把邊境的警察嘲弄一番，然後化名登上飛機，平安地在熱帶地區安下身來，把別人家幾代人積蓄下來捨不得花掉的金錢揮霍一空。

　　馬爾他人的眼睛一刻也沒有忘記觀察周圍環境。他充分利用了犯人所有的出入機會：去馬賽法院接受提審，在看守嚴厲的空曠大院裡放風，去醫務室看病。──這些多少都算是合法的理由。他熟悉了監獄建築物的位置。他被囚禁的那幢樓四周是一條由兩個看守日夜巡視的天橋。他已經摸透了他們的行動規律。每個人負責這幢四層樓牢房的一半地段。他們一起從同一個角度出發，分別沿天橋兩側巡視，走到樓後會合。交談幾句以後，又背對背朝反方向走去，接著又回到原來的出發地點。按照典獄長的命令，在馬爾他人窗前走動的看守始終是同一個人。

　　他了解到一個重要細節：每隔半個月的那個星期二夜裡到星期三，站崗的是個科西嘉人。

　　馬爾他人很自然地隔著柵欄和他交談起來。他得知這個看守是卡倫扎那人，和蓋里尼及卡洛蒂律師同村，他們的表親比比皆是！記起來了，這位臉色像摩爾人的看守奧里維西還是比斯丁卡的表親。卡洛蒂不久前曾救過比斯丁卡的命。他又是安托瓦納的表侄孫。

　　馬爾他人怎能不欣喜若狂呢！這個看守再也不會去傾聽鋸條在柵欄上發出的鋸挫聲了。

　　苦刑監獄裡萬籟俱寂。只有正面走道上幾盞暗淡的小燭光燈泡在黑暗裡閃現著陰森森的微光。一旦鐵柵欄全部鋸斷，那就一秒鐘也不能耽擱了……

　　監獄方面在馬爾他人的牢房裡安插了一個很厲害的犯人維克多．斯帕拉齊。他也將因重大竊盜罪而受到重罪法庭的判決。這是一個面相粗野、冷酷可憎、很難相處的傢伙。他同意參與越獄。

　　馬爾他人從左腳的帆布草鞋底下抽出一根鋸條片。這是卡洛蒂律師在前次接見時特意帶來的。他費勁地鋸起鐵柵欄。鋸到第九十下時，他的手指已經鮮血淋漓，再也動彈不了。斯帕拉齊接著再幹。又過了一個鐘頭，緊貼水泥框的斷口已經很明顯了。

　　「安托瓦納的凱迪拉克牌轎車四點正停在市政議會前的圓形廣場上，」卡洛蒂對他說過，「你從採石場上車。如果提前出來了，就先到瓦隆大街，找到右面最後一幢正在建造的低租金住房，躲到地下室裡去。」可多米尼克清楚，在此之前，必須翻越兩道十二米高的圍牆，中間還有一條警戒通道。單獨一人要越獄是根本不可能的。而兩個人合夥就值得一試了，雖然這充滿了艱難和陷阱。

　　馬爾他人已經預見到了一切。他檢查了每一塊牆磚後發現，分隔少年犯管區牢房的牆很容易翻越。他欣喜地注意到，在少年輕罪犯的院子深處，監獄當局正在建造一幢兩層樓房，其屋頂與第一道圍牆一樣高。這樣，只要爬上六米高，就可以來到龐大的要塞大門之上。六米高度，對一個普通犯人來說是夠嗆的。可對於馬爾他人這樣智能出眾的人，只不過是小試身手而已。

　　過道上，奧里維西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斯帕拉齊想第一個從用力扳開的柵欄裡鑽出去……開口太小了。他的腿和屁股懸空著，但雙肩卡住了。

　　馬爾他人始終很鎮靜。

　　「把衣服脫掉，」他命令道，「我會把你的衣服扔出去的。」

　　他用右腳死死頂住斯帕拉齊的光肩膀。這一次，身體終於通過了。斯帕拉齊拽著用毯子條接起來的繩索，滑到了二樓屋頂上。他舉起手臂接住已在三樓柵欄解開繩結的馬爾他人的雙腳，準確無誤地抱住了跳下來的馬爾他人。

　　時機到了。

　　看守回到了原來的出發點。兩個逃犯屏聲息氣。躲在陰影裡。等腳步聲一離遠，斯帕拉齊趕緊穿好衣服。多米尼克把繩子繞在腰上。他們從小屋頂上跑到巡邏過道，幽靈似地穿了過去。

　　現在，他們正極力在分隔放風院子的牆頂上保持平衡。兩人伸著雙臂，避免掉下去。不管摔向哪一邊，都不是鬧著玩的。

　　奧里維西的夥伴的腳步聲漸漸傳來。兩個逃犯趕緊俯伏在荊棘叢裡。看守沒有察覺，從他們頭頂上方走了過去。等他的身影一消失，斯帕拉齊立刻蹲到牆腳下，用身體充當短梯，讓馬爾他人踩著自己的肩膀和頭頂，敏捷地爬上去，騎坐在屋頂上。馬爾他人放下繩子，讓斯帕拉齊用腳踩著牆面攀繩而上。

　　他們從牆上躍入少年犯放風的院子，跑進尚未竣工的空房子裡，找到了施工用的活動扶梯。他們迅速來到屋頂，把扶梯貼著圍牆放下去。

　　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下一步更加困難。

　　必須穿過內廊，才能到達第二道圍牆上，然後從那裡完成走向自由的一躍──要是能夠把充滿驚險的越獄稱為走向自由的話！

　　馬爾他人喘著氣向斯帕拉齊解釋道，扶梯太短，不能夠橫放下來當天橋。

　　「只好從橫跨在兩牆之上的典獄長房間那裡過去了。」

　　多米尼克開始匍匐而行……這五十米的開闊地帶真夠長的！雙手和膝蓋都滲出血來了。他的心愈跳愈快：生路就在那邊，就在圍牆外面。

　　斯帕拉齊不如馬爾他人那樣敏捷輕柔。他已經疲乏不堪。他不住地喘息著，很難跟上馬爾他人。多米尼克只好停下來等他。夜空純淨，星星似乎向他談起了多麗絲。月光下的地中海又使他回想起那兩座島嶼：馬爾他和科西嘉。他或許還想到了另一座島嶼……他俯臥在地上，緊緊抓住房屋的簷口，傾聽扔出牆外的繩子在空中發出的聲響。他發現繩子太短了。長度差二米，也許三米。

　　不能再多想了！

　　「你貼牆倒掛下去，把繩子給我，我先滑下去。」

　　掌心被繩子摩擦得灼疼難忍。在離地四米時，毯子條接成的繩索斷了，他順勢墜了下去。

　　在馬爾他軍用碼頭闖竊時，多米尼克還遇到過別的驚險場面。從幼年起，他就喜愛運動、經過十來年的跳躍訓練，他的肌肉才變得像彈簧一樣既靈活又結實。他只不過稍稍晃了晃身體，就從地上彈跳了起來。

　　上面，慌亂的斯帕拉齊仍然拽著那段繩子。馬爾他人用一塊石頭繞起墜落時帶下來的繩頭向上扔去，心裡一個勁地祈禱：別扔到院裡去。極度絕望的斯帕拉齊居然一下子抓住了。他匆匆把兩個頭連結起來，在簷口上打了個雙結，就往下滑去。多米尼克做好了接應的準備。幸好，這次繩子沒斷。

　　他們弓著背向松樹林奔去。不一會，警報聲大作，探照燈把監獄圍牆照得通明。此時，在連接卡西斯的格朗蘭瓦爾松林的荒涼小道上，兩個逃犯安坐在安托瓦納的接應汽車裡，舒坦地喘著粗氣。

　　馬爾他人重演了馬迪厄．科斯塔的朋友，他的同鄉保爾．達拉皮納的驚人壯舉。

　　※※※

　　當我拽著長袍登上去薩爾坦的長途汽車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夕陽沉入大海，把一抹金光射向海灣深處，顛簸不止的破車載著我搖搖晃晃地沿著扎內塞公路行駛。每次拐彎，都讓我看見散落在山坡上的一座座村落。我已經習慣於此間村莊那種奇特的景象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後，長途汽車在一座拱門裡停了下來：薩爾坦到了。我們駛進了自由廣場。

　　我渴不可耐。尼奧羅香腸和辛辣的佩布羅納圖牛肉火辣辣地刺激著我那大陸人的胃。一個當地教士會手捧彌撒經本，走進咖啡館嗎？那裡的大鏡子就像惡魔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我走了進去。當然，迎面傳來的依然是蒂諾．羅西的歌聲。悶鼻子般的喇叭聲聲嘶力竭地哭喪著，音量蓋過了兩個一身黑衣、手舞足蹈的科西嘉人的大叫大嚷。大廳深處的玩牌人則默不作聲，臉色陰沉。在耶穌受難日裡，他們的模樣就像送葬人一樣。

　　我一口喝乾了半杯淡而無味但卻很清涼的啤酒。送酒的灰臉鬈髮小夥計驚愕地看著我。我剛放下杯子，就又覺得口渴了。我示意夥計把酒杯斟滿。為了消除他對我這位豪飲教士的詫異，我便向他打聽耶穌受難瞻禮何時開始。他剛要開口回答，一個聲音在我右側響起：

　　「十點，我的神甫。」

　　我轉過臉去。一個臉色紅褐、滿頭白髮的人剛大模大樣地走進門。他貼近我，把手肘支在櫃檯上。我朝他點點頭，裝出感謝的微笑。

　　他毫不客氣地盯著我看。頓時，我不快地感覺到：他似乎已經看出我是個化裝成教士的警察。

　　「你是第一次來參加卡泰納喬〔註：即耶穌受難瞻禮。──原注〕嗎？」

　　與這種人不能亂吹。他那對眯細的小黑眼珠一下子就看透了我。

　　「第一次，」我回答道，「布爾主教區派我到這裡來的。我們每年都有一個教士來科爾特和薩爾坦參加耶穌受難瞻禮。」

　　我為自己的膽量而吃驚。我心裡想，我甚至連布爾有沒有主教都不知道。我只記得那裡有座教堂，大概是在布魯城門吧。我曾和我的金髮妻子瑪麗絲在教堂對面逗留過。那裡有一家物美價廉的小飯館。為了那次戀愛旅行，伊多瓦納把他那輛標緻牌轎車借給了我們……

　　「哦，這麼說，」我這位鄰座用舌頭舔了舔沾在唇邊的幾滴卡薩尼斯酒，「你住在薩爾坦嘍……準是住在聖達米亞諾修道院裡吧？」

　　我不知所措地埋頭在喝了一半的第二杯酒裡。就像對布爾主教教區的了解一樣，我對聖達米亞諾修道院同樣一無所知……

　　「一個朋友在普羅普里亞諾借給我一個房間，」我謹慎地回答，「在復活節期間……」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才坐長途汽車上這兒來了！」

　　我沒有看錯，這個卡薩尼斯酒迷是一個壞蛋。他開始相信我了。為了最終取得他的信任，我請他喝了一杯。

　　「這會兒大贖罪者正在做祈禱吧……」我說。

　　他狡黠地拿起酒杯。我們默不作聲地喝著酒……我對薩爾坦耶穌受難瞻禮的了解，是在嚴冬的某一天值班時，無所事事，從我的值班夥伴波里那裡聽來的。他向我談起了家鄉的信仰和迷信、節日和禮拜儀式。我這才了解到，只有當地教士才能見到大贖罪者。他也許是個正直的牧師，也可能就是一個大惡棍。從中世紀以來，他的身分從來沒有公開過。在科西嘉，人們從來不對教士的神祕職業說三道四。

　　我的這位站在櫃檯邊的鄰座把我從思索中喚醒了：

　　「該回家了，」他說，「我還要去準備蠟燭呢。」

　　他嘆息了一聲，朝飾有兩個製作粗糙的天使像的座鐘瞥了一眼。座鐘上方放著一支破舊的喇叭口火槍。這桿槍在過去想必為某位游擊隊員帶來過運氣。

　　他向我伸出手來。我心想，不能握它。一個穿教服的教士可以握手嗎？我疑惑著。我想照例為這個微醺的挑釁者祝福一番，但終究克制住了。我看著他走出去，隨後就付了賬，包括那黑眼紅臉漢忘記付錢的第一杯酒。

　　剛剛六點。我還有時間蹓躂一會。我穿過廣場。記得在許多義大利影片中，總有一個教士橫穿廣場的鏡頭。

　　我劃著十字，悄然走進教堂。兩個工人正在忙著把一支巨大的十字架從牆上摘下來。他們一個搖晃著十字架上部，另一個兩腿跨蹲著，吃力地扶著下端。我用和藹的目光鼓勵著他們，走向祭壇，屈膝跪下去，開始祈禱。

　　我口中唸唸有詞，為盡快結束這場喜劇而祈禱，但願早日回到蒙瑪特爾那套三居室帶廚房的家裡去。

　　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在這塊傳奇般的土地上，我將一無所獲。既不可能找到馬爾他人，也找不到對部長來說是那樣重要的文件。為了不浪費納稅人的錢，我所能做的就是設法找到逃犯姑媽的家。

　　一條廊道展現在我眼前：這是一條穿過市政廳的拱頂長廊。我走進舊城區。偶爾有幾盞路燈在閃爍，那光景就像巴黎小普塞珠寶店櫥窗裡鑽石首飾發出的幽微閃光，投照在小街的石板路面上。山坡上，鱗次櫛比的花崗石建築物宛如堡壘一般，傲然聳立在我面前。房屋間石拱橫跨，重重疊疊。磨出腳印的臺階，如陡坡一樣向下伸展，形成了一組無窮延伸的拱形建築群。

　　「請問，坎布齊亞家在哪兒？」

　　一個穿著爛草鞋的長鬚老人從拱廊裡應聲而出。

　　「坎布齊亞？」他指著暗處的一幢房子，用結結巴巴的法語回答道：「你說的是奧拉斯、維克多還是拉埃蒂迪亞？奧拉斯住在一樓，維克多住在二樓。拉埃蒂迪亞就住在哨樓前面。」

　　就像反反覆覆對一個孩子講故事那樣，他顛三倒四、惴惴不安地重複著這些話。隨後，他看出我是個教士，就拘謹地致禮道：「您好，我的神甫。」我回答：

　　「我要找的是多米尼克的姑媽家。」

　　「哦！是拉埃蒂迪亞……他兄弟死了……」我如此專注於自己的角色，幾乎要教訓他說：天主的道路是無限的。既然所有的老人都喜歡受人關注，我也只好洗耳恭聽。他還在嘮叨不停：

　　「是啊，……他死在馬爾他，可憐的安托瓦納……幸虧他留下了多米尼克。他是拉埃蒂迪亞的好侄兒，常來看她，寄錢給他。她很需要錢……」

　　突然，他意識到不能把什麼都捅出來，即使是對一個教士。他趕緊連招呼也不打就轉身走開，口裡低聲咕噥著：

　　「一會兒見吧，我的神甫。或許我們會在耶穌受難瞻禮上再見的。」

　　※※※

　　薩爾坦的夜晚，就像蜂窩被熊掌抓了一下那樣，在我眼前飛旋狂舞。

　　回到中心廣場時，我的模樣就像一頭竄到競技場中央的鬥牛。為了與我的教士身分相稱，我來到位於城口博尼法喬路上的聖達米亞諾修道院，在高牆前徘徊著。我不想翻牆而入，也沒有敲門，免得教會裡的人注意我這身教士長袍。……當我折回來時，眼前的景象蔚為壯觀。全薩爾坦城被千家萬戶窗洞裡的蠟燭和油燈照耀得一片通明。簇簇火把恰如鬼火一般高低明滅，映照在周邊城牆的草莖之上。我看到，在山谷裡，鄰近的村莊也閃閃爍爍地跳躍著一片悼念耶穌受難日的火海。

　　廣場比我想像的還要喧鬧。咖啡館收音機的音樂淹沒了整個廣場。一些目光憂鬱的人在寥若晨星的路燈下閒聊，不時從這群人走到那群人中間，用方言招呼著。披著頭巾的老婦人頗似一群妖婆，幽靈般地向教堂走去。姑娘們猶如仙女一般臂挽著臂走來走去，灑下高跟鞋擦地的一串串清脆的腳步聲。小夥子們神氣活現，卻又靦腆害羞，不時悄悄地和她們回顧流盼，既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走到一起去。

　　這時，嘈雜聲突然被一陣竊竊私語聲替代了，就像魔術師揮動手中的魔棒一樣，收音機也全都鴉雀無聲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教堂的正門：第一個贖罪者將從那裡出來。我扇動肘部推開越聚越緊的人群，盡量向前靠近。大贖罪者首先出現，肩負著剛從教堂裡摘下來的沉重的黑色十字架。他穿著鮮紅色的長袍和蒙面風帽，風帽上的褶襇像扣結一樣盤得緊緊的。

　　我的心裡捉摸不定。怎樣才能在這些相同打扮的人群中發現目標呢？只有胖子才想得出讓我陷入這種陷阱裡去。

　　我已經擠到了很前面，發現紅衣贖罪者的身材很像馬爾他人！我幾乎要相信這種巧合了，想像大贖罪者就是馬爾他人。這似乎有點過分，即使馬爾他人是個宗教狂，他也不會這麼幹。紅衣贖罪者赤著腳向前走去，右踝拖著一條沉重的鎖鏈。我能看到的就是他那雙腳。看腳也是一種鑑別正身的獨特方法，但不太可信。我彷彿是在向羅布蘭傳送有關腳部特徵的信息。儘管眼下是很莊嚴的時刻，可一想到司法鑑定處竟然與腳的特徵打交道，我還是忍俊不禁地想笑出聲來。檢查手印，這還差不多，因為這是由來已久的方法。只有美國聯邦調查局才會去費心測量人體各部分的尺寸和細節特徵。在法國，就和在義大利一樣，事情幹得越少越好。看來，我應該勸胖子把那些條文革新一下，這不會有壞處的。

　　白衣贖罪者扶著十字架的立柱，跟在紅衣大贖罪者的後面。他彎腰曲背，走得很慢，雙手幾乎要碰到地上。一身潔白的長袍和風帽在燭光映照下閃閃發光。從他的姿態上，我無法判斷看出他的身材是否和馬爾他人一樣。不過他看起來也很高大。後面是教士，修道士和不戴帽子、穿著白衣、披著紅斗篷的合唱隊。他們手裡的大蠟燭搖曳著火焰。這裡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現。他們裸著臉向前走去。他們中沒有馬爾他人。不過，我還想看看殿後的八個黑衣贖罪者。他們的身材沒有一個像多米尼克．坎布齊亞；馬爾他人一半是英國人血統，他的身材也證明了這一點！

　　四個黑衣修士扛著一口棺材。綴滿百合花的白色裹屍布上，躺上一尊木雕耶穌像。另外幾個人舉著一頂遮護耶穌像的華蓋。

　　我匯入了繞行教堂的瞻禮隊伍。人流擁進一條小路。沒找到馬爾他人。我只好觀賞起照耀著建築物的燭光夜景來。這時，一個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喂！好一個教士，你在這兒幹什麼，嗯？」

　　這巴黎頑童似的玩笑令我措手不及。我嚇了一跳，趕緊擺出莊重的樣子。我皺起眉頭，憤怒地轉過頭去，準備用高貴的方式來訓斥這個無禮的傢伙。誰知，我驚愕地看到了一張再也熟悉不過的臉：沒錯，這個頭戴黑帽、身穿灰衣、慢慢從薩爾坦的一條偏僻小路走來的矮個子，正是庫蒂奧爾警長。

　　他，刑警大隊警長也到此地來追捕馬爾他人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出現是令人鼓舞的。不過，他的出現又使我十分沮喪：既然巴黎警察局也來了，這說明坎布齊亞也許就在附近。可我單獨一人，怎能和這些對手們競爭呢？他們想必已經作好了充分的準備。

　　「你呢？」

　　我無法隱匿自己的驚奇。庫蒂奧爾微微一笑，回答說：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老兄。不必裝扮成什麼神甫了。就在昨天晚上，馬爾他人又在樊塞納森林露面了。他在那裡幹掉了一個小夥子。科西嘉人氏族之間的仇殺可不是鬧著玩的，嗯？」

　　※※※

　　卡爾迪奈街上生意興隆的夜總會門口，出現了吉諾．托利和他那輛青蘋色的凱迪拉克牌轎車。此刻他正躊躇滿志地體會著當老板的樂趣。三〇年代外省人趨之若鶩的「兩姊妹」旅館，已在幾個月裡改建成巴黎最具風月繁華的青樓會館之一。尋花問柳的男男女女在這裡幽會歡聚，醉生夢死，婬蕩作愛：他們中有放蕩不羈的丈夫和水性楊花的妻子，勳章綬帶的爵爺和嬌嗲嫵媚的女祕書，政客黨棍和尋找闊佬的末流影星。

　　吉諾．托利以生意人的精明幹練，統率著他的幽會俱樂部。他在色情領域堪稱行家高手。位於地下的舊廚房被改建成色情電影放映室。由一架漆成黑色的電梯通達的兩層樓面上，每間客房彼此可以相通，房間的牆壁乃至天花板上都鑲上了鏡子。在需要提供服務或收錢時，英俊的夥計阿波隆就會出現。他會根據客人要求推開拉門，把幾個單人房變成一個寬敞的嬉戲大廳。站在壁龕的單向鏡子後面，愛偷看猥褻場面的色棍可以一睹他人的色情百態。他只消付一筆附加費就能如願以償。這筆錢自然又大大擴充了房產主化名匿藏起來的財富。

　　吉諾也曾經歷過艱難困苦。因此，他對於秩序極為珍視。作為一個有見識的企業主，他不想妨害現存社會。他為阿波隆安裝了一架羅萊福雷克斯照相機，可以從各個角度攝下那些身分可疑的男男女女。事後，他把底片交給風化警察特別大隊或情報局。作為報答，他的行業得到了警方的有效保護。「禮拜堂」從未列入過受檢夜總會的名單。

　　「禮拜堂」──這金字招牌鐫刻在大門右側的綠色大理石上。本區居民對這扇門再了解不過了。每天夜晚時分，周身精光鋥亮的美國客車和義大利平頭賽車不約而同地排成兩列停在門前。這並不妨礙交通。夜幕降臨後，此地只有狗群在陰溝洞裡覓食。

　　如果十九世紀末的大資產者看見他們領地的下場時，準會從墳墓裡鑽出來：暴發的蒙蘇平原不再羨慕王家的聖德尼街了。只有金錢才能突出懸殊。夏采爾街、普羅尼街、亨利─羅什福爾街上，幽會場館比比皆是。在那裡，為了嚴守情場隱私，必須付出最高的代價。

　　吉諾．托利左手提著一隻黑皮公文箱，鑽出凱迪拉克轎車。這個箱子幾乎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就像他那身黑灰色的三件式西裝一樣。他把保險鑰匙插入銅鎖眼裡。這是在自己家門口。不需要通報姓名，也不用讓人從貓眼裡辨認自己。

　　每天午夜，按照不變的慣例，吉諾帶著那張莊重的、近乎嚴謹的臉，前來檢查夜總會的活動及現金出入帳目。鋪著紫紅色天鵝絨地毯的暗梯把他引向四層頂樓。他就在這裡佈置了一間豪華的色情業總經理辦公室。阿波隆在這裡向他匯報情況，並報上應交給出資人保爾．格拉尼烏茨即煤炭商的那份營業進款和附加費的準確金額。

　　這位夜總會大亨是靠一筆五千萬法郎的債務來經營前「兩姊妹」旅館這塊地盤的。煤炭商保爾曾多次要求還債。詭詐的吉諾立即付清了利息，卻逐月拖延到期的應付本款。吉諾想用提供尋歡作樂、在里茨飯店或克里翁飯店請客吃飯換來清靜，但很快就被不時的爭吵代替了。一個勒令還錢，另一個則以名譽報復相威脅。每捱過一天，吉諾都盼望著這高利貸盤剝者在縱慾中因心肌梗塞而一命嗚呼。可是，奧文尼人的心臟就和中央高原的火山一樣結實，吉諾．托利只好找來圖森．費魯齊，讓他幫忙了結此事。奇怪的是，今晚從他那兒一點消息都沒有。

　　「先生，有兩位客人要見您……」

　　托利很不喜歡這種措辭。這使他不快地回想起廣播劇《有位警官要找您》中的那些警察。他曾偶然收聽過幾個片斷。

　　警察到「禮拜堂」來幹什麼？原則上，他從不在此接待他們。通常，他把一疊鈔票悄悄塞進每月用於買得太平的信封裡，在去布洛涅森林某條小街祕密赴約途中，搖下車窗玻璃，把錢扔出去。每次路線從不重複。隨後，吉諾開著車緩緩離去。他很樂意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些代表秩序的夥計們在附近灌木叢裡行著「屈膝禮」，當找到錢時個個喜出望外。可今天並不是付錢的日子呀……為什麼他們今晚又來了呢？

　　「什麼客人，阿波隆？是風化警察嗎？」

　　英俊夥計左右搖晃著他那張希臘人的臉。

　　「不是，先生。是約瑟夫和另一個人，一個金髮青年。是個漂亮的小夥子。」

　　「他們是乘電梯上去的嗎？」

　　「從您的暗梯上去的，先生。他們已經在您的辦公室裡了。」

　　吉諾不喜歡這種安排。他同意約瑟夫不花錢一飽眼福，條件是為他幹點小事。阿波隆常領他去觀婬癖專用的壁龕或是地下放映室。他在那裡一待就是幾個小時。約瑟夫從不放過任何一個不曾見過的猬褻場景。

　　吉諾思忖著自己還幹過些什麼蠢事。值得注意的是，他為什麼要帶一個證人來？看來是要自己解釋一下煤炭商的死。矮子一定告訴他了。圖森本該當場把這傢伙幹掉的。吉諾猜測起那金髮青年是誰。想必是約瑟夫的侄子。這傻大個，每年夏天都在卡傑斯外的大海裡游泳。一到冬天，他就去勾引有錢的中年婦女。都是些最使人厭煩的愛虛榮、趨時髦的女人。不過她們的銀行存款倒是十分可觀的。這個花花公子在其生活中的唯一遺憾是：他是個斜白眼。因此他不得不終日戴著墨鏡。

　　「你有沒有看見金髮青年戴著眼鏡？」

　　「那副鏡片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

　　好吧。這不奇怪。既然是這樣，要是滿身散發著奶酪味的前尼奧羅牧羊人想聽到我的解釋，他會如願以償的。很簡單：煤炭商只有放棄求助於警察的企圖，才能收回我吉諾欠他的五千萬法郎……就是這麼回事！約瑟夫這個混蛋是不會接受這種解決方式的。只要再添上一句：湊巧出現在那裡的姑娘是個必須滅口的危險證人！要是馬爾他人被栽上殺人的罪名，這絕不是我吉諾的過錯。誰能想到，那姑娘是他的情婦呢？

　　不過，約瑟夫並不只是一個婬棍，他也是個一毛不拔的頭號吝嗇鬼。……說到底，事情已經如此了！至於馬爾他人，他會想方設法對付的。他既有錢又交遊廣闊，肯定可以找到證明他不在現場的證據。他的情婦？咳，失掉一個，找回十個。像他這樣有誘惑力的人，只怕挑都來不及呢。

　　吉諾雖已頭髮花白、年過五十，卻能以驚人的敏捷爬上四層樓。他推開辦公室的軟墊門，用腳關上了門。他的肌肉突然收緊了。顯然，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約瑟夫靠窗站著。他那通常是褐色的臉蠟黃蠟黃。長著一頭濃髮的腦袋上，可笑地扣著一頂小帽子。插在細條紋深色西裝裡的手像死屍一樣慘無血色。吉諾迅速掃視了一下站在他身邊的大個子金髮青年。他不是約瑟夫的侄子。

　　這是馬爾他人。坎布齊亞以危險的沉默著稱。他的右手一直沒有離開海藍色的上裝口袋。吉諾嚇得全身冰涼，呆若木雞般地站在房間中央。

　　「禮拜堂」的主人甚至連假作鎮靜都辦不到。他好不容易才用下巴指了指兩張椅子，請可怕的來客就座。其實，他唯一的機會就是走到寫字檯前，打開右邊抽屜，取出那支貝瑞塔手槍先發制人……

　　然後，他可以很輕鬆地以正當防衛的理由為自己辯護。他已經預見到了報上的標題：「博邁特監獄逃犯、大名鼎鼎的馬爾他人、蒙莫朗西大街槍殺兩人的凶手，企圖敲詐『夜巴黎』之王。」當然，他不會因為替社會除掉危險分子馬爾他人而獲得勳章。不過這也已經足夠了……

　　不錯，只有手裡拿到那把貝瑞塔手槍才能有救啊！必須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利用他們最小的疏忽。吉諾在瞬間調整了自己的策略。他要佯裝一無所知。反正，他沒有再見到過尼斯人。

　　「你猜想我們為什麼來這兒？」約瑟夫說，「你不至於跟我們瞎扯你根本不知道吧？」

　　吉諾搖了搖頭，反駁說：

　　「請你解釋一下。別這麼哭喪著臉，像死了人似的。」

　　約瑟夫一下子不知所措，朝馬爾他人望了一眼。

　　「好吧，」他重新開了腔，「我們知道是誰殺了煤炭商。」

　　吉諾一下子恢復了自信。他牽動嘴角笑了笑，同時聳了聳肩膀。

　　「你不至於認為是我殺的吧？」

　　「不，是尼斯人幹的。」

　　吉諾假笑起來：

　　「圖森？這倒是讓我大吃一驚！那天晚上，他去闖竊一家戶頭了。你的司機也在呀！」

　　他朝一動不動的坎布齊亞望了一眼。

　　「不錯！」約瑟夫說，「你那戶頭就是煤炭商！圖森把保爾和馬爾他人的女友一起幹掉了！」

　　吉諾裝出驚愕的樣子，跌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裡，搖晃著雙臂。他的雙手悄悄地湊近了抽屜。他想用膝蓋蹭開抽屜，然後抓住那把貝瑞塔槍。放在桌角上的香菸盒會擋住手的動作。

　　「相信我，約瑟夫！」他辯解起來，「圖森從未對我提起過要對煤炭商下毒手！雖然就個人而言，我根本就瞧不起保爾！」

　　膝蓋無聲無息地把抽屜蹭開了一點。差不多成功一半了。忽然，他驚慌起來：手槍有沒有上子彈？那天早上，出於好玩，他把子彈卸下來，又裝進去。他退出子彈，又插上彈夾，好玩地放起空槍……可是，究竟有沒有把一顆子彈重新裝進去呢？自己的生命就維繫在這個細節上了。

　　使他不安的是，馬爾他人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似乎追蹤著自己的思路。他會採取行動嗎？只見他從衣袋裡拔出戴著手套的手，摘下眼鏡，裝進上衣口袋裡。他朝辦公桌走來，藍眼睛中流露的殘忍目光令吉諾恐懼萬狀。這目光迫使他孤注一擲。他迅速把手伸進抽屜裡：貝瑞塔不見了。

　　汗珠從腦門上滲出來。可別是幻覺吧？

　　「你的槍在我這兒呢。」馬爾他人開了口，「圖森什麼都招了。你想不還錢就收回債據。說到債，你可沒白借。可是吉諾，欠債就該知道還債！」

　　「禮拜堂」老板極力保持鎮靜。要不惜一切爭取時間。爭取時間！只有一個奇蹟還能救他的命。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都失真了。

　　馬爾他人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柯爾特式手槍，平舉起來。

　　「拿一張紙來，」他命令道，「給我們寫一個字條。」

　　他用槍筒頂住吉諾的太陽穴。

　　「別這麼抖個不停！寫：『署名者吉諾．托利，家住納伊區莫里斯─巴萊斯大街二百三十二號，證明多米尼克．坎布齊亞被誤認為在蒙莫朗西大街二十二號殺死兩個人……』別發抖了！寫清楚點！接著寫！」

　　馬爾他人始終用槍口頂著吉諾的腦門。他俯下身去，看著托利逐字聽寫：

　　「『凶手是我的朋友圖森．費魯齊……』」

　　「他不是我的朋友……」

　　「照寫！『我雇用了費魯齊，要他從格拉尼烏茨那裡拿回一張五千萬法郎的借據。』就這樣。行了。簽名！在信封上寫上：『法院檢察官先生啟』。行了。」

　　吉諾塌了下來，他自知死期到了。約瑟夫呆呆地注視著馬爾他人扣著扳機的手指。他等待著。

　　馬爾他人沒有開槍。

　　他把手槍放進左口袋，把信封放進了右口袋裡。

　　「我們走！」他說。

　　※※※

　　庫蒂奧爾向我猛喝了一聲。我就像一個極力不讓自己摔倒的拳擊手那樣，機械地前後叉開了雙腳。參加瞻禮巡遊的人群開始歇斯底里般地瘋狂起來。大家你推我搡，哇哇亂叫。他們的聲音幾乎壓倒了合唱隊的歌聲。喧鬧聲愈演愈烈。這些平時沉默嚴峻的教民，在耶穌受難瞻禮上充分發洩自己的情緒。一些人圍著大贖罪者，逼他加快腳步。大家甚至想把他絆倒在沉重的十字架底下。我真希望有人把他的風帽摘下來。可是沒人這麼幹。擠在窗口、陽臺、臺階甚至石拱上的人震耳欲聾地喊著，拍起了巴掌：穿紅衣的贖罪者第一次跌倒了。人流意外地往後退去，我看到了他那雙已經滿是瘀傷的腳。

　　「你待在這裡，就是為了看這場鬧劇嗎？」庫蒂奧爾問我，「我可沒有這份雅興。我是個共濟會員。要不是認出了你，我才不會參加瞻禮呢。我們去酒吧聊聊怎麼樣，嗯？」

　　我可根本不想聊什麼天！尤其是不願穿著這身可笑的衣服講述我的旅行。這會使巴黎警察局警覺起來的。我想起副總理兼內務部長曾再三囑咐要嚴守祕密……

　　「明天吧，要是你願意的話，」我說，「今晚，我想看看這場戲怎麼收場……」

　　「隨你的便，神甫先生，」庫蒂奧爾開玩笑地說，「不過，你要是想逮住馬爾他人，那還不如回家去呢，老夥計。我們在這裡已經等了三天了。」

　　他連手都沒有伸給我，就走了。我繼續觀看起緩緩行進的瞻禮隊伍。人流重新聚集起來，穿過市政廳的拱門。在步履踉蹌地拐進一條帶坡度的小街前，大贖罪者又在廣場上跌倒了一次。燈火通明的屋子裡，活現出一幅幅家庭生活的圖景。千家萬戶都站在層層疊疊的平臺或陽臺上，伸長脖子，想從瞻禮隊伍中認出某一個熟人。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了。我聽見大家唱起感恩歌「主啊，饒恕我吧」。不斷重複的歌詞具有一種幻覺般的魔力，與贖罪者腳鐐的叮噹聲和斷續的喘息聲交相呼應。瞻禮隊伍在兩條細瓶頸似的小巷口匯合，引起了一陣騷動。我趁機趕緊脫身出來。庫蒂奧爾確信馬爾他人不在此地。這玩笑不能再開下去了。

　　我踅回了原路。穿著這身該死的長袍，走起來很礙事。我盡可能快地朝剛才已注意到的哨樓走去。看到哨樓，就意味著找到了坎布齊亞的家。我在牆角停了下來。在狹窄、荒涼的小街裡，有一盞路燈豎立在向左拐去的小巷口。在小街的另一邊，展現出另一番景象，使人聯想起挽詩中虔誠哀婉的靈魂冉冉升天的情景。我一身黑衣，像個送葬人一樣地站著，淒然面對眼前的景象：一場浩劫後的廢墟，破敗的門柱，搖搖欲墜的煙囪，花崗石砌成的窗框，只差一把鍘刀就活像一座斷頭臺了──一切都是那麼陰森可怕，汙穢雜亂。而在徒有其名的房子裡，地上除了一堆堆垃圾、一團團破布和幾塊廢鐵外，竟然一無所有。遠處，巡遊的人群正舉著火把向瞻禮的目的地──小教堂走去。

　　我一面拾級而上，一面不住抱怨：胖子和他那位副總理兼內務部長根本無法理解，掙錢糊口是多麼不容易啊。

　　「博尼什，你要把馬爾他人和文件給我弄回來！」

　　謝天謝地，頭兒。你說得倒輕巧！

　　要抓到馬爾他人已經是不可能了。庫蒂奧爾很清楚他說這話的意思──我的腳踢到一塊異常堅硬的石頭。這時，我想起來了：那老漢告訴我，拉埃蒂迪亞就住在哨樓的對面，我現在卻在朝舊炮塔的二層爬去。……我趕緊走下臺階。微風傳來了遠處的人聲和聖歌聲。我看了看方向，朝一個通向黑門洞的單拱門走去。走到門口，一間燈火通明的房子呈現在眼前。

　　大門敞開著。我走過去，鼻尖貼在窗上向裡張望。客廳裡陰森森空蕩蕩的。我躲在暗頭裡，心怦怦直跳，連氣都不敢喘。剛才，我聽見身後有一陣腳步聲，這會卻又聽不見了。我潛到石塊後面。身上的長袍此刻幫了大忙，在黑暗裡一點也看不出來。另一幢房子二樓的燈亮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能再猶豫了。我走進屋裡，躡手躡腳地在寬敞的前廳裡移動著。一個人也沒有。大壁爐裡燃燒著的柴禾，不知是哪位老祖宗點燃的……火舌舔食著烏黑的小鍋。懸掛小鍋的吊鉤，很像紅衣大贖罪者腳上的鎖鏈。幾個陶盆疊放在櫻桃木碗櫥裡。低矮的平頂上，石灰呈鱗片狀地剝落下來。刻在橄欖樹幹上的耶穌像突出在粗糙的牆面上，周圍散亂地貼滿了虔誠聖徒的圖片。大廳中間有一張蹺腳桌子，上面用舊報紙蓋著一個髒盤子和一隻酒杯。裝在老式煤油燈罩裡的電燈泡映照著一片衰敗的景象。一隻綠色的瓷燈罩殘破不全地歪在燈座旁。

　　我走近散發出舊毛巾氣味的粗瓷大碗槽，只覺得一陣噁心。臥室的房門虛掩著。既來之，則安之，我徑直走了進去。一張桌子上鋪著一條帶流蘇的披巾，上面觸目地擺著一支燭臺。我下意識地掀起披巾。什麼也沒有。但在抽屜裡，在兩本郵政手冊之間，夾著一個信封。好啊，總算找到了一點什麼！信是一個多星期前從巴黎第七區克萊爾街發出的。一看信，我愣住了。

　　顯然，這是馬爾他人的來信。殷勤的侄兒告訴拉埃蒂迪亞姑媽，他已經平安到達，請她不必擔心。他又能給姑媽寄錢了。「如要和我連繫，」他補充道，「你可以寫多麗絲的地址。或者寫到巴黎封丹路『科西嘉』酒吧約瑟夫收。你只要在信封角上注上我姓名的開頭字母Ｄ．Ｃ．就行了。約瑟夫知道的。他會把你的信件轉給我的。」我大為振奮，把信按原樣放好。顯然，多麗絲一死，那連繫也就中斷了。庫蒂奧爾肯定仔細搜查過她的住處。可是，「科西嘉」的約瑟夫這條線索還沒有暴露！好吧，現在，任何推測都是不合時宜的……幸好屋裡沒人，我要把所有的房間都搜查一遍。這幹起來很快，也不費勁，一切似乎都敞開著，一切都明擺著，隨你搜。

　　衣櫃抽屜裡沒有什麼我感興趣的東西。盡是些雜亂的廢紙、舊本子和發黃的明信片……哦，總算找到了一張照片，這是我的獵物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童年時的照片。是他和父親在薩爾坦度假時，在我所熟悉的那座教堂前拍攝的。他牽著父親的手，微笑著──我，竟然傻呵呵地感動了。

　　我又翻開柳條筐。裡面盡是些髒衣服。碗槽前聞到的那股噁心味又衝了上來。我趕緊蓋上蓋子。

　　我屈下身來。沒有電燈，什麼都看不清，只摸到一些陳年的積灰。我沮喪地站起身，連教士長袍上沾上的塵土都不想撣一下。部長十分重視的那些文件肯定不在這裡。其實，他們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呢？

　　我徒勞地尋找著照亮地窖臺階的電燈開關。餐廳地板上顯現出來的翻板活門給人以地牢入口的感覺。幸好，我在壁爐附近的花崗石圍欄上找到了一盒火柴。火柴的光亮只能照亮我鼻尖前的一小塊地方。我小心翼翼地捧著火柴，向破舊、溜滑的臺階摸索著，走下這鬼魅般的地獄。

　　我彷彿回到了童年時代，去堆滿古籍的城堡探秘。一條寬敞的拱道從兩間房間底下穿過。拱道角上有一張桌子，上面立著一支蠟燭，是用熔化的蠟液黏在木頭桌面上的，那光景像是在等待宗教裁判法庭書記官的到來一樣。我點燃了蠟燭，睜大雙眼觀察四周。牆上滲出的水珠沾濕了我的長袍。燭光向地窖深處照射開去，只能照到第三級臺階。其餘的淹沒在更可怕的陰影裡。

　　我因為寒氣、害怕和疲倦而哆嗦起來。我覺得：自己憑著一根蠟燭，在徒勞地尋找與國家安全休戚相關的文件！

　　拱道盡頭，一扇厚實、古老的橡木門出現在眼前，勾起了我對科西嘉歷史的回憶。在熱那亞人統治時代，這扇門想必是用來逃到隔壁房子裡去的。望著破破爛爛的鉸鏈，我真擔心會發出聲響。可是沒有。我拉開門來，並不覺得很沉。看來常有人進出這扇門。我的厭煩頓時成了興奮。我好奇地走進一個拱形的壁龕右面，一塊生鏽的壁爐擋板蓋住了透光的洞口。這正是我所想像到的。在那英雄的時代，為了逃逸，幾乎什麼都想到了。

　　這裡只缺一個海盜故事中常提到的那種半圓形蓋子、綴著釘飾的箱子。我把蠟燭向前伸去。果然，在蓋子上和周圍地板上灑滿了蠟跡，這表明這個神祕的箱子並沒有在蒙昧時代過後被遺棄。拉埃蒂迪亞老太會把錢放在那裡嗎？不大可能：箱鎖沒有上閂。

　　與厚實輕快的拱門相反，掀起沉重的箱蓋時，發出了一陣可怕的聲響。一股樟腦味撲鼻而來，驅淡了陳年舊牆散發出來的硝石味。我像個徒手的撿破爛人一樣，在一堆揉皺的黑緞料裡亂翻。我大著膽子把手伸進箱底，心中不斷地祈求耗子別把我的手當成意外的甜食給咬下來……

　　突然，我的心跳加快了：我的手指摸到了一件硬邦邦的東西──是一把手槍！我急不可待地褪去了用舊衣服做成的槍套。我仔細端詳了一番後，把手槍塞進穿在長袍裡面的褲子口袋裡。這是一支德國造九毫米口徑的毛瑟槍。

　　我繼續搜尋箱底。這次，我的手指又摸到了一隻紙板盒。倒空紙盒，一個用布條紮住的檔案夾出現在我的眼前。沒有發黴，也沒有受潮，看來還沒放多久。

　　我唸起來：「坎布齊亞案件。馬賽登記律師卡洛蒂事務所。」

　　我找到了馬爾他人在博邁特監獄拘押期間的檔案。他在那裡幹了些什麼？我解開布帶。才翻了頭幾頁，我就發現，法庭筆錄與一些不知名的文件混在一起了。我把這些資料揣進懷裡，將檔案夾放回箱底，繼續興奮地搜尋著……可是，再也沒什麼東西了！我只好作罷。

　　突然，一個嘶啞的聲音打破了陰沉的寂靜。我毫無防備，就像聽見槍響似地驚跳起來。我臉色發白，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另一個顫巍巍的聲音用科西嘉語回答道：「明天見，晚安！」我被逮住了！老太婆回家來了！怎樣從這個馬蜂窩裡逃出去呢？一個男人的腳步聲逐漸走遠，大門鎖眼裡響起鑰匙聲。

　　我屏住了呼吸。為了伸展一下在壁龕裡待得麻木不仁的四肢關節，我向拱道裡邁了一步，卻撞在牆上。我盤算著各種逃脫的可能性，最後得出結論：應該等拉埃蒂迪亞睡著後，悄悄走到門口，小心地把門打開。要是她還沒睡熟，就會從床上跳起來，看見一個教士逃出去，消失在黑暗裡。

　　這漫長的幾分鐘簡直沒有完。時間似乎停止了，拉長了……

　　終於，鐘樓報出了清晨兩點，底樓寂靜無聲了。這時，可怕的鼾聲打破了沉默。我意識到必須走出這地牢。我只覺得很冷，卻沒想到竟然凍成這樣。我好不容易移動了腳步，提著鞋，把文件塞進褲腰裡，撩起長袍，跨上了石階。至少，臺階還不至於發出響聲。

　　由餐廳通向大門的石板地面也沒出聲。我小心扭動鑰匙。房門無聲地打開，放出了我這隻黑烏鴉。我奔向街上，手裡提著鞋。長袍飄蕩，眉頭緊張得縮成一團。我穿過市政廳的拱門，來到了廣場。咖啡館還亮著燈。人群中，有兩個小夥子正拿著手槍朝天放空槍取樂。我躲在牆角裡，重新穿上鞋。隨後，我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向廣場中心走去。

　　我惱怒不已。這些意外的情況耽擱了我趕上去普羅普里亞諾的末班車。我可不想走十三公里山路！至多再等三小時吧。我不斷詛咒著胖子：他此刻正張開著腳趾，雙手叉在大肚子上，在聖馬塞爾大街那套四居室帶陽臺的公館裡舒服地打鼾呢！

　　「神甫先生，跟我走吧？」

　　這不像是一個慈悲為懷的神槍手招呼我的聲音，不像。原來，是庫蒂奧爾開玩笑地注視著我。我一聲不吭。

　　「是啊，神甫，我套中了你！你或許想利用聖靈活動，在拉埃蒂迪亞家裡找到馬爾他人吧？嗯？放心吧，我們早走在你前頭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博尼什。你們保安局的人真讓我們感到好笑。你等著吧，回到巴黎，我會馬上找你們算賬的！」

第二章

　　勒杜太太正在熟睡，一陣連續不斷的捶門聲把她驚醒了。她睜開眼睛，聽見樓梯平臺上有人在悄悄說話，便打開床頭燈。六點了。

　　她不安地下了床，拾起扔在地毯上的晨衣，披在身上。隨後，她赤著雙腳，走到門房間玻璃門的門簾後面。

　　「是誰啊？」她喃喃抱怨著。

　　「警察，」一個聲音回答，「我們要找您。」

　　勒杜太太喉嚨像打了結，散亂著頭髮，不情願地開了門。兩個人走進門來：一個叼著菸頭發黃的棕髮矮子，一個戴著華達呢帽的高個青年。勒杜太太又抱怨起來了：

　　「這是吵醒人家的時候嗎？你們總以為可以橫衝直撞，真是的……」

　　「閉嘴，」叼菸頭的那人出示了一張畫有紅藍斜條的證件。「圖森．費魯齊是住在這裡嗎，嗯？」

　　女門房示意他放低嗓門。她的房客們還睡著呢。要是他們得知是警察來登門造訪……

　　庫蒂奧爾警長走進了散發著難聞氣味的漆黑房間。床上雜亂無章，上方端端正正地掛著一張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法國軍人照片。那人頭戴鋼盔，腿纏綁帶，身穿天藍色士兵服。插在鏡框上的冬青樹枝，似乎給那人帶來了好聞的清香。窗角的桌子中央，放著兩瓶幾乎見了底的蘋果酒和一隻髒酒杯。戈丹式火爐周圍的地毯上滿是煤灰。

　　「是的，是住這兒，」勒杜太太決定實話實說，「他到底幹了些什麼，要勞你們到這裡來吵醒大夥？」

　　「他死了。」庫蒂奧爾說。

　　勒杜太太剛清醒過來，庫蒂奧爾就猛然提出一個乾脆、冒昧的問題，幾乎要使她驚跳起來：

　　「您這裡有沒有他的東西？」

　　有幾雙襪子。勒杜太太很清楚，還有一些襯衫。她前天下午給洗淨燙平了。她本該在今天上午十點去圖森先生的房間時交給他。她朝那疊漿洗好的衣服努努下巴，這又引起了一個近乎確信的發問：

　　「您很熟悉來找圖森的人吧，嗯？我有言在先：您要是不說實話，我就把您抓起來。」

　　勒杜太太驚恐不安地睜大了眼睛，不，真的，費魯齊先生從不會客。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沒見他帶進門。他是個安分、正派、慷慨的房客。勒杜太太不清楚他幹的是什麼職業，但他一定很有錢，這從他的生活排場上可以看出來。他怎麼會死了呢？在哪死的？

　　「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局長先生。」

　　「我是警長，」庫蒂奧爾糾正道，他嘴裡的菸頭不住地轉來轉去。「好吧。您作為證人和我們一起去搜查他的房間：這是法律。他住幾樓？」

　　勒杜太太瞪大了雙眼：

　　「四樓右邊，局長先生。可是，為什麼非要我去呢？」

　　庫蒂奧爾聳聳肩，不予置答。他急於離開黴味濃重的破房間。勒杜太太把她的花晨衣的衣角重新束緊在粉紅色長睡衣外面。

　　「可是，我沒有鑰匙……」

　　「我有，」庫蒂奧爾回答，「在他口袋裡找到的。快點，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幹呢。」

　　在房間裡的搜尋很快就結束了。只消半個鐘頭，庫蒂奧爾那警覺的眼睛就能掃遍最隱蔽的角落。書本都被逐頁翻過，連盥洗室的藥品箱都仔細地檢查過了。

　　「您有碗櫥鑰匙嗎？」庫蒂奧爾問道。

　　確實，櫻桃木碗櫥還沒被搜過。勒杜太太暗自慶幸。警察們在她房客屋裡沒找到什麼牽連人的東西。她早就料到了，她很討厭這個咬著菸頭老愛咕噥的矮個子。他為什麼提出這個問題？碗櫥裡只有餐具。他們還想在碗櫥裡找到些什麼呢？

　　「我可沒有，局長先生，」她低聲抱怨道，「數盤子可不是我份內的事！」

　　庫蒂奧爾從桌子抽屜裡找出一把螺絲刀。他將刀頭卡進櫥門中縫，用力往外一撬。一陣斷裂聲以後，鎖舌脫出了鎖眼。櫥門撬開了。看見那琳琅滿目的陳列品，庫蒂奧爾欣喜萬分，而勒杜太大卻驚愕不已：櫥裡有兩支衝鋒槍，一頂蒙面風帽，一把自動手槍，一副手套，四塊假汽車牌照，三套假髮，還有兩個面具和一頂黑色羊毛風雨帽。

　　女門房呆呆地看著警長把這一堆裝備擺到桌上。庫蒂奧爾小心地用一塊從抽屜裡找出來的抹布包住手，逐個端詳起每一樣東西。「這大概是為了不搞亂手印。」她心想。她嚥了一口口水。這會兒，她想起來了……每次她來收拾房間時，費魯齊先生總是把碗櫥鎖得緊緊的。有一天，他還要她把盤碟放在碗槽裡，讓他自己放進櫥裡。碗櫥頂上是個畫框，他從不讓她撣灰。大概那後面也藏著傢伙吧？

　　她瞥了一眼庫蒂奧爾，只見他蹲在地上，向各個角落察看。考慮停當後，勒杜太太覺得最好還是與他和解為好：誰知道事情會變得怎樣呢？

　　「那畫框。」她用手指指櫥頂。

　　「什麼，畫框？」庫蒂奧爾問道。他猛然轉過身，豎直了菸頭。

　　「他不讓我碰那裡！」

　　庫蒂奧爾疑慮地望了她一眼。他走近碗櫥，移開掛在牆上的那幅狩獵畫。一陣金屬響聲把勒杜太太嚇了一跳：一把鑰匙掉在地上。一張紙飄了起來，又落在櫥頂上。警長取過紙條。看著看著，他的臉上露出了喜色。看完後，他仔細地藏進自己的皮夾裡。隨後，他皺著眉頭，拿起鑰匙：

　　「這是什麼，嗯？」他問道。

　　勒杜太太幾乎要昏倒了。「這……」是費魯齊的地下室鑰匙。確切地說是她的，是費魯齊搬來後借去的。地下室裡盡是些廢銅爛鐵，他為什麼要把鑰匙藏到畫框背後呢？奇怪！一連串的新發現搞得她精疲力竭。

　　「哦，」她嘆了一口氣，「這是我地下室的鑰匙。他要我把地下室借給他……」

　　「好吧，」庫蒂奧爾大聲說，「我要告訴您一件事，親愛的太太。我剛才找到的紙條、畫框後面的鑰匙，還有您偶然借給費魯齊的地下室，這一切都告訴我，您知道不少事情，嗯？我們要看一下您的地下室，還有您的房間。然後，您多穿點衣服。我要把您帶走。」

　　※※※

　　一切都發生在前一天晚上。從科西嘉疲乏、失望而歸後，庫蒂奧爾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是昂里奧打來的。他那勃艮第口音在舊聽筒裡嗡嗡直響。這電話機已老掉牙了，總署物資處只好通過加固焊接觸點來將就應付，等待日後調撥和賒購新電話機時再更換。

　　「老夥計，你回來啦？」

　　庫蒂奧爾揚起眉毛，望了一眼掛在窗口上方的六邊形小圓鐘。已經八點了。

　　「什麼事啊，嗯？」

　　「我要和你聊聊。過來談一會吧。」

　　庫蒂奧爾披上風衣，默默走下司法警察總署那著名的樓梯，在二樓連接上訴法院副樓的門前停了下來。門關著。他低聲抱怨著，又往下走去，穿過凱德索爾費佛停滿了車輛、即將大修的院子，從少年犯法庭過道來到法院長廊。他徑直來到法院頂樓的司法鑑定處門口。昂里奧就在那裡等著他。

　　「什麼事，阿道夫？」庫蒂奧爾緩過氣來，問道。「這麼著急嗎，嗯？」

　　昂里奧笑了笑，算是回答。奧諾雷氣得差點把菸頭掉了。

　　顯微鏡行家身材瘦小，他翻起一隻眼皮觀察同事的情緒，然後示意庫蒂奧爾跟他來。走進一間當作實驗室的頂樓小屋後，昂里奧自顧自地爬上一隻螺旋高凳，轉動著，沉思了一會。庫蒂奧爾開始覺得，這位靈感大師演的戲太長了點。

　　昂里奧終於開了腔；

　　「那天，我對你說過，我找到了兩個腳印。你還記得嗎？」

　　「不錯。怎麼呢？」

　　「還有兩隻彈殼和一顆子彈？」

　　警長嘆了一口氣。昂里奧不該向他一點一滴地列舉那些勞而無功的行動……他勉強點點頭表示確認。

　　「那好，」昂里奧接下去說，「這兩隻彈殼是一個殺手射出的，此人在你去科西嘉時又幹掉了圖森．費魯齊。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庫蒂奧爾頓了幾秒鐘，才說：

　　「他們跟我說起過。」

　　他凝視著童年夥伴。起皺的長臉，頭上出現了一縷灰髮，一對濃眉向外挑出尖尖的眉梢。

　　「結論呢？」他發問道。

　　「很簡單。殺死格拉尼烏茨、多麗絲．梅和費魯齊的是同一把手槍。看來槍上裝有消音器。我是從三個基本方面來考慮的：煙暈、灼印和火藥都說明槍口離得很近。」

　　「結論呢？」庫蒂奧爾有點惱怒地又問了一遍，「這麼說，馬爾他人接連殺了三個人，嗯？」

　　昂里奧當即否認：

　　「我說的是同一件武器，不是同一個凶手！要知道，有兩個人去了奧文尼人家。如果說一個腳印的尺寸與坎布齊亞很近似，那另一個腳印就不是普通尺碼了。三十五碼尺寸的腳並不多見，對不對？」

　　昂里奧從螺旋高凳上跳下來。他走近卡片櫃，打開櫃門，取出一張寫滿字的卡片：

　　「……小尺碼的腳印並不多。那傢伙用了火焰切割器，開的是標緻牌轎車，其餘就不清楚了。我能從露草裡測出輪胎的間距，精度可達幾毫米，還有排氣消音器中排出的石棉粉屑。只消讓你手下的情報員走一趟，就能知道誰符合這三個條件。」

　　「你以為我笨得連這點都想不到嗎？探子是幹什麼用的？告訴你，明天早上，我要去搜查費魯齊家。」

　　※※※

　　在跟庫蒂奧爾警長走之前，克雷芒蒂娜．勒杜太太一口氣喝了兩杯蘋果酒，還是提不起精神來。經過兩小時的盤詰，她已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了。她只覺得時而焦躁不安，時而驚慌失措。望著身邊的三個警察，她愈加膽戰心驚。兩個瘦子站在那裡，頭髮散亂，齜牙咧嘴的。另一個是這夥人中最厲害的。他跨坐在椅子上，低著額頭，一雙手像摔跤運動員一樣。身後，一個手持衝鋒槍的治安警察守在門邊，不住打著哈欠，旁觀審訊的過程。

　　克雷芒蒂娜．勒杜嘆了一口氣。她抬起手，撩撩凌亂地披散在肩頭的花白頭髮。直到現在，她依然支撐著。她既不知道剛死去的圖森先生結交些什麼人，也不清楚他是如何安排日程的。要是這個叼著菸頭的警察以為自己是在騙他，那可太冤枉了。克雷芒蒂娜一無所知。這一點，她已經不知重複了多少遍。這時刻可真難熬。憑什麼她要受這份罪呢？

　　她包裡的東西全被抖落在寫字檯上。看到那張從未想到要更換的過期身分證在他們手裡傳來傳去，她實在受不了。警察還仔細地打量刻有德迪翁布東汽車商標的老式鑰匙圈，檢查倒空零錢的錢包，傳看因肝硬化死在巴黎盲人院的丈夫阿梅代．勒杜發黃的照片。

　　克雷芒蒂娜放下磨得綠乎乎的連衣裙袖子，遮住她那雙又粗又短的手臂。她感到很冷。庫蒂奧爾把鑰匙圈拿在手裡拋著玩。克雷芒蒂娜氣得要命。可是，她還得解釋地下室裝滿金幣和鈔票的箱子是怎麼回事！這個一直保持沉默的壞脾氣女人開始讓庫蒂奧爾惱火了。

　　庫蒂奧爾決定狠狠地嚇唬她一下：

　　「您既然不想開口，那我告訴您，我對這箱子是怎麼想的吧……您花錢雇了幾個本地流氓來殺掉圖森．費魯齊。策劃了好久吧，嗯？想吞下那筆錢！」

　　嚇掉魂的克雷芒蒂娜好像坐到了重罪法庭上。她猛然想起了影片《偵探》中的一句話：

　　「這是個判斷錯誤！」

　　一陣哄堂大笑，打破了房裡的沉默，把這可憐的女人嚇得半死。庫蒂奧爾從容不迫地圍著桌子轉起圈來。突然，他的兩條短腿在勒杜太太跟前停下了：

　　「事情就是這樣吧，嗯？我沒搞錯吧？您殺了他，搶走了他的錢，把錢藏在地下室，等待事情平息下去。至於說到他向您借鑰匙，這全是謊話……太太，我們不像您想像的那麼笨！」

　　勒杜太太依然一言不發。在她看來，這警察是個瘋子，危險的瘋子。看他玩弄菸頭的那腔調就知道了。只是她現在落到了他的手裡。他的同夥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克雷芒蒂娜太太的心像壓了石塊一樣直往下沉，汗珠不停地冒出來。

　　「我累了，」她呻吟著，「讓我走！」

　　她機械地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她模模糊糊地聽到庫蒂奧爾又在嘮叨：

　　「勒杜太太，您就再待一會兒吧……」

　　勒杜太太眼前恍恍惚惚。她又看見圖森．費魯齊幽靈般潔白的臉……他是個壞蛋嗎？他上樓時從不忘問候她，從來沒有遺忘送新年禮物，從來不會客……也從不帶女人回家，從不弄出聲響！從住進托利先生的房間以來，根本就不用留神他什麼。她也說不上這位托利先生是什麼人。房租收據上填的是托利先生的名字，就知道這些。她把收據交給圖森先生，他總是當場付清現款，並且不忘記塞上一大筆小費……

　　「您在想什麼？」

　　勒杜太太嚇了一跳。庫蒂奧爾的聲音把她從疲乏不支的昏昏然中驚醒了。她的目光與桌上她那頂帽子上的鳥形帽飾相遇了。她直想哭。

　　「警長先生，有一件事……」她沮喪地開了口……

　　庫蒂奧爾抬起頭；精神大振。

　　「您總算開口了，」庫蒂奧爾又變得溫和起來。「說下去，克雷芒蒂娜，這樣您就會輕鬆了……」

　　他那重新變得和氣的聲音鼓舞了克雷芒蒂娜．勒杜。她鼓起勇氣。

　　「我想起一件事，」她說，「不知道您是否感興趣。我不認識，也從沒見過圖森先生那間房間的正式承租人。可房租收據上寫的是他的名字，就是剛才畫框裡掉下來的那張紙上的名字。」

　　「您看，您還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嘛，嗯？」庫蒂奧爾冷笑一聲，頓時喜形於色。

　　※※※

　　當乾寒而強勁的西北風掠過擠滿里昂車站的一排排運貨車時，我心裡只惦記著瑪麗絲。要是警察的妻子能隨丈夫一起出差，那該多好啊！瑪麗絲為安全局盡了全力，完全有資格得到酬勞。可是，那都是些非正式的任務。她是警察的妻子，而不是女警察……

　　地中海已落在遠方了。鐵路的另一頭就是馬賽。我終於擺脫了大海彼岸那輛超載的破長途汽車。這車把我從普羅普里亞諾帶到了阿雅克肖。那一路顛簸和自殺性的急轉彎，直到現在還使人心有餘悸。

　　車門打開了。潮水般的旅客把我推向出口處。何必為了早出去幾分鐘而你推我擠呢？我只好和他們一樣，像揮動掃雪器一樣甩著箱子來到地鐵入口，手持月票進了站。

　　經歷了列車上的嘈雜後，我覺得復活節星期天的地鐵站特別寧靜。從星形廣場回家？不，為了乘到勃朗什站和勒比克路我那三居室「宮殿」，我決定坐開往樊塞納堡方向的車，在民族廣場換車。這樣路線短一些。我剛走下臺階，入口門就關上了，真走運。

　　瑪麗絲不知道我今天回家。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在經歷了四天苦差使後，我彷彿已經把她抱在懷裡了。這趟科西嘉之行僅僅是為了參加幾小時的瞻禮！哪怕多少有點收獲的話，也算不虛此行啊！在普羅普里亞諾的旅館房間裡，我把偷來的文件讀了又讀。一點也看不懂。但願副總理兼內務部長他能看懂。

　　胖子曾明確告誡我：

　　「千萬別從科西嘉打電話！」

　　我答應了，並遵守了諾言。可是，「阿雅克肖」號的活動舷梯剛把我送到馬賽港的人群中，我就衝進了科爾貝街上的郵政總局。只有國內長途電話的營業窗口還開著。因為沒有顧客，女職員正在打毛線，一針下，兩針上。拉加爾德聖母院的金頂反射著粲粲的陽光，耀得我睜不開眼睛。勒比克街的電話鈴空響著沒人接。瑪麗絲不在家。我又打到岳母家：她一到節日就把女兒叫回家去。復活節的星期天對她來說是個多好的機會啊！

　　在科爾貝郵局裡，打毛線的女職員用奇怪的神情看著我。為了擺脫老往一個地方打電話而沒人答理的窘境，我給部裡打了電話。我很清楚，胖子辦公室裡是不會有人接的。我完全可以想像出空蕩蕩的辦公室的情景：出清了所有文件的寫字檯，永遠是空蕩蕩的書櫥，還有那永遠待在窗角落的蟒蛇標本。那是老板的奇特吉祥物。在這個蠢動物的粉紅色舌頭上，已積了一層厚厚的巴黎塵埃。

　　「喂？」

　　他在那兒！星期天對他根本就不存在。他是個名副其實的船長，全不顧家庭生活。聖誕節、復活節、聖靈降臨節及其他節日，他都無所謂。船長不能離開船嘛。

　　「喂……」

　　「頭兒，我是博尼什。我是在馬賽給你打電話。」

　　我壓低了聲音，朝窗口望了一眼：女職員還在打她的毛線。

　　「什麼事？」

　　「我拿到了文件……可是馬爾他人……」

　　「我知道，博尼什。庫蒂奧爾也盯上了他。他已經回到巴黎了！」

　　「啊？！」

　　「是啊，啊什麼！人家可並不是去旅遊的！」

　　我那握著聽筒的手顫抖起來。混賬維歇納；混賬庫蒂奧爾！這傢伙捉弄我：他佯稱要去奧爾梅托過夜，把我穩在普羅普里亞諾。其實，他駛回了阿雅克肖，還掉汽車，就乘頭班飛機回巴黎了。

　　我的臉色很難看。這傢伙有資本嘲笑我們安全局警察！他們有錢。胖子藉口法國國營鐵路公司送了我們免費乘車證，命令我們充分利用。而坐飛機則不予考慮。但是巴黎警察局卻沒有這種限制。其實，他們原則上無權去外省出差。

　　「喂，博尼什，」維歇納恢復了譴責的語調，「我這兒正好有一份庫蒂奧爾的報告。馬爾他人在樊塞納森林幹掉了二等流氓圖森．費魯齊。你那位巴黎警察局的老兄認為，他與『科西嘉』酒吧老板約瑟夫．馬里亞尼有關係。這可是你管的地盤。眼下的情況就是這樣。我說，至少你不打算復活節的星期一還放假吧？」

　　他掛斷了電話。我垂頭喪氣地在馬賽老港碼頭上走著，驅散由殷勤的退休老頭們餵食的鴿群。在博物館街，我找到了一塊招牌：「安托瓦納之家」。這地方很清靜。我找了個偏僻角落坐下，自在地舒了一口氣。我要了一塊那不勒斯餡餅和半瓶玫瑰紅葡萄酒後，便端詳起牆上貼在莉娜．勒諾〔註：法國著名女演員、歌星。──譯者〕像邊上的蒂諾．羅西像片。好一會，我懷念起剛當上小酒館歌手時的往事。在吞嚥簡單的晚餐時，我對自己說，事情不能就這麼算了。矮子庫蒂奧爾和他的菸頭別想占上風。

　　※※※

　　在攀登聖夏爾車站那走不完的臺階時，我不住告誡自己：「逮住馬爾他人的應該是你，而不是別的什麼人！」坐在候車室長凳上，我的腦海裡不停地重重播現出混雜在一起的畫面：蒙莫朗西大街的兩個被害者、盜取文件、懲罰費魯齊……我要把這一切都弄清楚。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取悅胖子和他的部長。因為，從現在起，這個馬爾他人已經成了我的獵物，而且不是個小獵物！

　　地鐵總算到站了。我跳上第一節二等車廂。明天，瑪麗絲將為我燙平被我捲成一團塞在箱子裡的教士長袍。博尼什神甫死了。博尼什警察萬歲！

　　※※※

　　庫蒂奧爾沒有白費功夫。在「同盟」旅館搜查時，他找到了總機話務員。她把所有旅客的來電號碼都登記下來了。多麗絲．梅是用封丹路上「科西嘉」酒吧的電話預定房間的。庫蒂奧爾輕易地在巴黎警察局的檔案裡發現：約瑟夫．馬里亞尼是馬爾他人的朋友。應當在監視托利的同時注意他的動向。他從上司那裡獲得了採取特別措施的許可。從現在起，托利的住宅和卡爾迪奈街上那座很奇怪的建築物將被監聽。同時，在「科西嘉」酒吧和約瑟夫在韋隆新村的住所門前，分別停著一輛加篷小卡車。兩車之間可進行無線電連繫。那裡距「紅磨坊」夜總會只有一步之遙。

　　「不要盯梢！」庫蒂奧爾謹慎地命令道，「只要約瑟夫一出酒吧去勃朗什廣場，我們就用望遠鏡盯住他。在那裡，輕型車小組會把他盯上的。只要他一回韋隆新村的家，他們就會接替我們監視的。否則，他們會跟蹤他的。」

　　※※※

　　當約瑟夫掀起酒吧帷幔時，庫蒂奧爾和他的手下人就在那裡。他放下帷幔時，他們還在那裡。約瑟夫兩手插在口袋裡，帽子低低地扣在頭上，不失風度地走出封丹路──一路上，皮加爾區所有的妓女都和他開著玩笑。青年見習警官馬爾索剛參加刑警大隊，他正嚴密注視著酒吧老板的去向。他開始覺得這夜顯得很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貼在粗篷布洞口上，以便清楚地看到「科西嘉」酒吧門口的動靜。

　　如果馬爾他人出現，就等他出來後再動手。不能留下痕跡。不能在大街上採取行動，也不能闖進酒吧。那裡還有另外的出口，馬爾他人很可能會從那裡溜走。庫蒂奧爾把手下人全佈置在周圍的門角裡。

　　「他一出來，就抱住他。不許開槍，不許出聲。要乾淨俐落！巴黎可不是芝加哥！一個真正的警察應該是獵人而不是殺手！」

　　即使在這時，老警察布依格也沒忘記開玩笑：

　　「行啊，咱們等著瞧吧！我們只等把約瑟夫包圍在馬爾他人的藏身地就是了。接下來嘛，就是請多米尼克允許約瑟夫替他塞好被子，等他醒來時我們再來接他走！」

　　庫蒂奧爾轉動了一下菸頭，算是回答。

　　「進去的那小夥子，你認識他嗎？」

　　馬爾索推了推身邊的布依格。他正打著盹，準備接替馬爾索繼續監視。布依格揉揉眼睛，湊近篷布洞口。一個小矮子打開了標緻牌轎車的駕駛室門。這車剛停在街頭不久。

　　「沒看見馬爾他人在，」布依格說，「不用管這傢伙。」

　　「我記得，警長談起過一個在蒙莫朗西大街留下的小尺寸腳印。喏，就像是這個混蛋的……我要不要記下汽車號碼？」

　　「記吧，記吧，」布依格好不容易忍住了一個哈欠。「至少今晚你還幹了點有用的事！」

　　※※※

　　折騰到深夜，重逢的歡樂使瑪麗絲和我還不想休息。我們終於彼此擁抱著昏昏入睡了。我做著美夢。我們倆並肩躺在普羅普里亞諾海濱的沙灘上。假期多美好啊！正在怡然自得之際，臥室門外的電話鈴響了。我從黑暗中爬起來，摸索著走到門口。我打開門，輕輕地走出去，隨手把門關上，擰亮了走廊的燈。我似乎還在做夢，把手伸向安放在岳母送的擺鐘下的電話機。去年冬天，我才把這個帶晴雨表的葡萄枝形擺鐘掛到牆上。凌晨一點。我只睡了二十分鐘。

　　「你總算來接了，博尼什！」

　　毫無疑問，這只會是胖子。我真應該在睡覺前把電話筒擱起來──不，即使這樣做也沒用。胖子要找我時，他是不會罷休的。上一次，「占線」的忙音稍微長了點，他就打電話給區警察分局。清晨三點，一個穿著釘鞋的治安警察在走廊裡找來找去，終於敲響了我的門。砰砰作響的敲門聲把家具震得搖搖晃晃。第二天，女門房和其他房客不約而同地找上門來：「快把你的名字釘在門上，他媽的！別以為你是警察，就可以把別人都吵醒！」

　　胖子在線路的另一端等著我的反應。我問了一句：

　　「什麼事，頭兒？」

　　「我還要在『維克多』待上半小時。在此之後，你可以到家裡找我……」

　　他到底要幹什麼？對他此刻還待在吉特爾柯路上的「維克多」咖啡館裡，我毫不驚奇。坐落在雙臺階區的這家咖啡館、餐廳兼食品店，是巴黎警察局和保安局的警察們偏愛的場所之一。他們在那裡喝酒、玩牌，藉著茴香酒勁互相散布假情報。長長的大廳裡，淡灰褐色的牆上掛滿了銅鍋、喇叭口火槍和古代獵槍，像侍衛隊一樣簇擁在拿破崙皇帝畫像的周圍。這樣的佈置並不奇怪：老板維克多．馬爾歇蒂是科西嘉人。他的得力幫手多羅萊斯整日不停地在燒煤大爐灶前煨著牛羊肚、嵌豬油牛肉和酒炯子雞。

　　「知道了，頭兒。你是在『維克多』那裡……可是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我聽見了碰杯聲。胖子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別提這種荒唐問題了，博尼什……我告訴你，這會兒伊多瓦納和克洛克布瓦正在我早晨對你說過的地方……就在離你家一百米遠；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快到那裡去，有情況就告訴我！」

　　身穿透明長睡衣的瑪麗絲拿起另外一支聽筒，把一縷金髮撩在耳鬢。

　　「又是他，」她低聲抱怨著，「他就不能讓你清靜一會嗎？」我示意她閉嘴，問胖子：

　　「這麼說，今後我們要和巴黎警察局合作了？」

　　聽筒裡頓時響起了一陣震耳的低吼：

　　「你是瘋了還是怎麼的，博尼什？我們是監視他們，這不是一碼事！要是馬爾他人露面，我們至少不會落在他們後面！」

　　※※※

　　一點半。克里希大街上的路燈像鬼火一樣在夜霧裡閃爍著。瑪麗絲和我也像幽靈似地出現在街上。我們臂挽臂來到封丹路。她早已換上了褲子、長袖襯衫和她母親為她編織的羊毛套衫：

　　「我陪你去。兩個人不容易引起注意。」

　　我徒勞地尋找著伊多瓦納和克洛克布瓦。他們撤銷監視了？我們來到「科西嘉」酒吧附近。我抱住了瑪麗絲。利用一次長吻，我從她的肩頭向周圍望去。酒吧的雙層帷慢遮得密不透風，什麼也看不見。我背靠在一輛小型卡車上，始終緊摟著瑪麗絲。胖子說過，在工作中應該融美觀和實用於一體。

　　不一會，「科西嘉」酒吧的門開了，走出一個棕髮矮子。他走向一輛標緻牌轎車，打開車門，坐到駕駛座上。

　　這是老相識了，他叫阿爾貝．莫萊羅，外號矮子。這小流氓當過幾年若．阿蒂亞的司機。我們在瘋子彼埃羅案子裡見過面……他發動了汽車，標緻牌轎車的紅色車燈在封丹路的前方消失了。

　　我拽過瑪麗絲。

　　「我們離得再遠點。」我說。

　　我們在右側人行道上走著。在「尚蒂伊」舞廳附近，一扇門微微打開，有人朝著我們悄悄吹了一下口哨。這是伊多瓦納。

　　「巴黎警察局的傢伙一直在那，」他低聲說，「他們一定看見你倆了。你們就在他們的小車前接吻。瞧，約瑟夫關上門回家去了。今晚算是泡湯了。」

　　我們還來得及離開牆角，趕在約瑟夫．馬里亞尼之前，來到距韋隆新村和勒比克路不遠的勃朗什廣場一角。伊多瓦納仍然藏在原地。

　　晨霧中，另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我們面前。這是處裡的花花公子，司機克洛克布瓦。他的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紋路分明。他緊貼在單一價商店〔註：指所有商品均為同一售價的商店。──譯者〕的櫥窗上，看到我們，他並不顯得很驚奇。

　　「注意，」他對我說，「他從這邊過來了。你們最好到我停在路邊的車上去待著……」

　　我向後瞥了一眼。約瑟夫的小帽子在封丹路口晃動。我看到了本局的那輛雪鐵龍轎車。我們鑽進轎車後座，從車窗裡注視著約瑟夫。他穿過了勃朗什廣場。一輛停在藥房門前的雷諾牌轎車閃了兩下車燈。

　　「這是庫蒂奧爾的人，」鑽進駕駛座的克洛克布瓦說，「在向小卡車裡的傢伙打信號，約瑟夫剛從車旁走過。他們不知道我們在監視他們。」

　　我了解這司機的火爆脾氣。我沒告訴他，我一眼就看出是庫蒂奧爾的手下人。而胖子只不過是偶然發現而已。我思忖著：現在，要是約瑟夫回到家，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可不能在這裡待上一整夜呀……

　　約瑟夫走到了「紅磨坊」。他正打算進入黑乎乎的韋隆新村時，矮子的標緻牌轎車在他身邊停下了。右面的前車門打開後，約瑟夫趕緊鑽進去。汽車向克里希廣場駛去。

　　「媽的，」克洛克布瓦罵了一聲，「我沒想到會有這一手。巴黎警察局的人也沒料到。你瞧，他們從雷諾車裡出來了！要不是怕挨罵，我真想大笑一場呢！」

　　我也是！糟糕的是，我們錯過了可能找到馬爾他人的唯一線索！

　　※※※

　　馬爾他人比平時起得更早。他的箱子已經收拾停當。那天晚上，從「禮拜堂」報復回來後，他就準備好了。紫紅色的小皮箱裡，只要再放進路上用的盥洗用具、刮鬍潤膚霜、兩件Ｔ恤和一件開司米羊毛套衫，就全齊備了。像往常一樣，他先做了一套柔軟體操，又洗了一個冷熱水交替的蘇格蘭澡。在熱水和冷水輪番刺激下，他的渾身肌肉都興奮起來了。

　　此刻，多米尼克小心地折好綢睡衣。那是多麗絲在遇害前夜，用淡紫色紙包著送給他的。他把糖放進即溶咖啡裡，晃動著。他盯著那隻裝有費魯齊和托利證詞的牛皮紙信封，聳了聳肩。這些東西也許沒什麼用處。剛才他給卡洛蒂打過電話。律師的話沒有給他帶來任何信心。

　　「要是你願意，可以把它們寄出去，」律師打著哈欠，發著沉濁的聲音說，「或是放在你了解的人那裡。我看它們是沒有任何法律價值的。」

　　律師長話短說地掛上了電話。卡洛蒂一向謹慎小心。馬爾他人把聽筒放回象牙座上，後悔沒把那個懦夫托利也幹掉。可是江洋大盜也有個性：馬爾他人是不屑於幹那些卑鄙勾當的。

　　多米尼克是個有條理的人。約瑟夫把單人房公寓乾乾淨淨地交給他居住，他也要原樣奉還。他洗淨茶杯、茶碟和碗槽水龍頭邊上的茶匙，擦乾後放回壁櫥。他還仔細檢查過垃圾箱和冰箱是否撤空。約瑟夫一回來就可以使用，或是把房間借給新的落難朋友。一定會有不少人來向他借用的。

　　多米尼克細心地打扮起來：藍襯衫、深淺雙色交織呢西裝、海藍色夾白隱條紋領帶、義大利製造的軟底無帶低幫黑皮鞋。離開與多麗絲歡聚的地方，他好像換了一個人。憂傷使他連動作都變了樣。必須振作起來，驅走被害姑娘的面容。

　　「你去給我辦件事，約瑟夫，」從「禮拜堂」一回來，他就對約瑟夫說，「費魯齊在槍上留下了指印。我要你把它交給卡洛蒂。你問問他，要是把槍匿名寄給警察，會不會再追究我的行動？不錯，我願意為搶劫和幹掉費魯齊付出代價。可是說我是殺害朋友的凶手，我不幹……」

　　西裝的內口袋裡，裝著駕照、化名威廉．卡林頓的英國護照。還有巴黎到布魯塞爾的頭等車票，和薩貝納航空公司從布魯塞爾飛紐約的頭等艙機票。機票的有效目的地可到達邁阿密。

　　在其他口袋裡，馬爾他人分別裝了五張一百元面值的比利時法郎和一疊美鈔。法蘭索瓦．馬康托尼辦事很漂亮。他有得是辦法。他偽造的東西能矇騙過一切部門。保險能騙過任何最嚴厲的邊境警察，尤其在過復活節的人流進進出出時就更容易了。不，看到眼前的威廉．卡林頓，根本就不會使人聯想起那個各地警察都在搜捕的博邁特監獄的逃犯。

　　「你完全可以去當演員，」看到他的假髮、眼鏡和大鬍子時，馬康托尼對他說。「當然，信不信，我還是能認出你來的！」

　　不錯，法蘭索瓦會認出來！他從來就不相信任何人。他玩世不恭，卻是黑社會裡最神祕的人物之一。庫蒂奧爾警長對他略知一二。這個科西嘉人風度翩翩、心平氣和、愛嘲弄人，被同鄉稱為「司令」。庫蒂奧爾始終抓不住他的把柄，馬康托尼的笑容使他怒不可遏。自他蒙受了從警以來的最大一次侮辱後，庫蒂奧爾就恨透了他。

　　那次，福煦大街一位名人家裡發生了一起持槍搶劫案。為了查清「司令」是否參與，庫蒂奧爾施展了全部職業手段。刑警大隊搜查了「司令」的住所，捅開長沙發，搜尋贓款，還把別克牌轎車也推出來檢查。可是，馬康托尼卻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甚至還開起玩笑來。

　　「如果我是您，警長先生，」他譏諷地說，「我就會把輪胎也拆下來檢查。說不定我會把錢藏在那裡呢。」

　　庫蒂奧爾惱羞成怒，聳聳肩，領著人撤走了。幾天以後，當著排成半圓形、笑得直不起腰來的全大隊人的面，他從一號密探嘴裡得知，被偷去的錢果然藏在馬康托尼的後輪胎裡。已經太晚了！他發誓定要雪此奇恥大辱。

　　※※※

　　法蘭索瓦對多米尼克兄弟般的友情，早在盟軍登陸普羅旺斯之初就建立了。當時，馬康托尼專找德國人的麻煩。安托瓦納．蓋利尼介紹他們認識後，法蘭索瓦發現馬爾他人富有魅力，很有修養，風度高雅。黑社會頭兒們沒有看錯這個藍眼睛的高個小夥子。馬爾他人和他們是同一類人。因此，當馬爾他人把逃亡到熱帶國家的計劃告訴他時，馬康托尼立刻就帶他去瘸子帕特．福爾家裡。帕特．福爾住在巴克路芒塞爾家具行附近，是個贗品專家。

　　「你必須有一些可靠的證件。既然你生在馬爾他，為什麼不用英國證件呢？再把臉也變一下就更像了。來吧，我這兒有得是傑作。」

　　這位贗品大師打開壁櫥，選了一頂紅棕色假髮，一副金邊眼鏡和一把假鬍子。

　　「把這戴到腦袋上，我來給你打扮一下。假髮是沒有正反面的，一面黑色，一面紅棕色，可以跟鬍子配起來。這樣就很像英國人了。」

　　他拿掉山東府綢的罩布，露出一架安在三腳架上的照相機，又打開聚光燈。鏡子前面的多米尼克已經面目全非了。他坐到了鏡頭前。兩天以後，多麗絲讚歎不已地看到了那些證件：

　　「簡直比真的還要像！」

　　帕特．福爾精心選擇了英國各種官方機構的簽署日期和印鑑。他什麼都想到了。威廉．卡林頓大夫誕生了。

　　現在，他具備了去熱帶探險的一切有利條件。多年來存放在煤炭商那裡生利息的錢是相當可觀的。那天晚上，多麗絲去提取部分款子，並傳達轉移資金的指示。多米尼克一直陪她走到停在博斯凱大街平行側道上的車旁。

　　「我想過了，還是坐計程車去，」她說，「我在『馬里于斯』和你碰頭，就在附近。」

　　在這家著名的飯館裡，他叫了一盤萊普羅旺斯魚湯，卻一直沒能見到多麗絲的身影。

　　※※※

　　馬爾他人又花了幾分鐘時間完善自己的化裝。他把幾綹金髮弄短一些，塞進花幾千塊錢從帕特．福爾那裡買來的紅棕色髮套裡，又戴上一副為他平添幾分教授風度的眼鏡。他整了整鬍子，抹去了準備過程中留下的痕跡，便拿起箱子和那個信封。從門上貓眼裡望出去，周圍鄰居沒什麼動靜。從五樓開始，有一條長廊把毗鄰的同一層樓連接在一起。樓梯燈的定時開關關著。馬爾他人走出來，悄不出聲地關上門，把箱子放在深色的地毯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電筒，向護牆板上照去。然後，迅速用一根頭髮把門框和門上兩個細小的蠟球繫在一起。在離地一公分的地方，也用同樣的方法留下了暗號。他站起身來。這兩個非經專門訓練無法識破的暗號表明，這套房間裡是拒絕不速之客的。

　　多米尼克沿著過道走去，來到種著異國植物的盆景前。鄰樓的中央樓梯就在面前。他小心地叉開兩腿向前邁去，以免舊地板發出響聲。六點差十分。他走出電梯。樓旁的女門房還睡著，一條厚窗簾擋住了身子。巴黎沉浸在昏睡之中。多米尼克推開小窗，看見矮子的標緻牌轎車停在路燈下。按動按鈕後，沉重的大門打開了一扇小門。他三腳兩步來到汽車旁，把箱子扔到後座上，便鑽進了車廂。

　　「真準時啊！」他對約瑟夫淡淡一笑。

　　一隻貨箱堵在馬拉爾路上。矮子不愧是個駕車好手。他避開了一切隨時可能出現的陷阱。他迅速地倒車後，便在博斯凱大街上掉好頭，眼睛注視著後視鏡，加速向塞納河碼頭方向駛去。

　　「這一帶街面還算安靜，」約瑟夫說，「在我家那裡就不一樣了。簡直不是路，到處是雞窩和雞。」

　　標緻牌轎車駛進北站，拐到敦刻爾克街和莫伯奇街之間的法國國營鐵路公司專用通道上，在職員辦公室門前停了下來。巴黎人正爭先恐後地擁向車站。這情景使馬爾他人放心了。人一多，警察就無法認真值勤了。

　　「那麼，就這樣了，」約瑟夫又說，他回過頭去，手撐著前座的椅背，「我去馬賽把字據和手槍交給卡洛蒂。你一到那裡，就給我寫一張明信片來。」

　　兩個人沒有擁抱，這還是第一次。英國人可不像科西嘉人，他們只握了握手。馬爾他人也和矮子握了握手，便提起箱子，走進車站的玻璃天棚。他沒有回頭。幾小時後，就可以到比利時了。這次逃亡的第一條邊境線是容易過去的，但他的高度警覺並未因此而稍減。以後嘛……

　　「阿姆斯特丹」快車已經停在車站。馬爾他人坐到了預訂的第二節車廂座位上。大鐘的長針豎直了。另一種生活開始了。

　　威廉．卡林頓大夫埋頭看起《泰晤士報》來。

第三章

　　「好啊，博尼什。我恭喜你了！到手的馬爾他人居然溜走了，真有你的！你是怎麼搞的？我簡直認不得你了。」

　　可我對胖子的火氣了解得很清楚。自從在他的庇護下去科西嘉走了一趟後，我已經看夠了他的各種臉色。不過，對他那尖刻、慍怒的話語中流露出來的蔑視，我還是感到很吃驚。他氣得幾乎要從局長寶座上蹦跳起來了。

　　「我在對你說話，博尼什，你聽見嗎？」維歇納接著說。當他看見我那套雞爪花紋呢衣服時，更惱火了。「你究竟是怎麼搞的？怎麼啦，說到底，馬里亞尼從你的鼻子底下走過去，你居然沒想到要盯住他？部長要是知道這事，會有你好瞧的。你放心好了，博尼什，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的。」

　　他激動起來了，把一肚子惡氣朝我身上發洩。我泰然自若地迎受著暴風雨的襲擊。管他部長知道不知道，我毫不在乎。終於，我開口說：

　　「頭兒，庫蒂奧爾也不比我們幹得更好。那天夜裡，他們也是眼睜睜地看著約瑟夫和矮子溜走的。」

　　胖子聳聳肩。他瞪大眼睛打量著我，目光裡流露出明顯的不信任。

　　「好吧，咱們等著瞧，」他低聲抱怨一聲，「我等著你的證據。真怪，你總要找點理由來反駁我對你的指責。難道別人是笨蛋，你也可以做笨蛋嗎！你是我的人，博尼什，你總是忘記這一點。所以我警告你，這樣下去可不行。矮子是鏈條上最脆弱的一環。要是庫蒂奧爾逮住了他，逼他招出馬爾他人的藏身地，你不會有好果子吃的。這可是我說的！」

　　我極力抑制住猛然衝上心頭的怒火，轉而牽動嘴角一笑，反駁著：

　　「眼下，庫蒂奧爾什麼人也逮不著。我甚至可以對您說，他把賭注都押在逮捕矮子上面了。但他失算了，標緻車用的是假牌照……」

　　「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也這樣想過。我看過了他的檔案。他在出克萊爾沃總監獄時留下的地址，是烈士街他情婦安奈特．科爾迪埃家的地址。我懷疑她是否還活著。我正想上那兒去，您把我叫來了……」

　　「那你還等什麼？快去，我的天哪！我一直對你說，勤奮是幸運之母！」

　　每次，他總要用一句喜愛的格言來教訓人。這會兒，胖子兩眼直盯著我足足有幾秒鐘，好讓我沉浸在我的思緒裡。然後，他轉過身去，一屁股倒在綠色安樂椅裡。

　　我正要關上辦公室的門離去時，他又叫住了我。我把門微微打開了一點。

　　「另外，」他嘆息一聲，「你在科西嘉人那裡的活動也沒什麼可驕傲的！你帶回來的那堆文件沒什麼價值。可以說毫無價值。你退步了，夥計，退步了……」

　　此刻的胖子就像一隻洩了氣的輪胎。他脫下玳瑁架寬邊眼鏡，放在桌上，取出方格子手帕，揩拭起額頭來。

　　「庫蒂奧爾和你不同，」他接著說，「他不會只盯著一個陷阱閒逛。他來回奔走，見機行事。他一刻不停地傳訊證人和死者的鄰居，還有那些嫌疑分子……我很了解庫蒂奧爾。他是個真正的警察，受過正統的訓練，從不計較得失，連日連夜地工作。我敢打包票，他很快就會找到有關馬爾他人的線索，三下二下把你的這個案子了結了。」

　　我扣上了房門。我好像在哪兒聽到過這話。

　　※※※

　　「有兩位先生要找您，先生。」

　　這一次，幾內亞男僕瑪瑪杜那驚愕的目光和悅耳的聲調沒能討好吉諾．托利。兩位先生，這只會是警察。一清早就不得安寧。

　　「他們向你通報姓名了嗎？」

　　「沒有。他們只說是『警察局的』，先生。」

　　「讓他們進來。」

　　「是，先生。我讓他們進來。可是，我也要藏到一個角落裡，萬一他們想難為先生呢？」

　　「警察是我的朋友，瑪瑪杜。回你的房間去吧。」

　　對庫蒂奧爾和布依格的雙色名片，吉諾．托利連瞧都不瞧一眼。他始終認為，政府花這筆印刷費純屬浪費。警察的名片就貼在他們的臉上。

　　「請，」他說，「請坐。你們屈尊光臨敝舍，不知有何貴幹？」

　　庫蒂奧爾嘴上的菸頭隨著他的目光一起撒向布依格。這目光意味著：「看來他並沒有顯得很激動。這老惡棍。他沒把我們當兒戲，這才好呢！」

　　「刑警大隊警長庫蒂奧爾，」他咕噥了一聲，「我的助手，布依格警官。」

　　在托利從烏木匣裡抽出一支達維多夫牌雪茄緩緩點燃時，庫蒂奧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他眼前：

　　「法官委託我對謀殺案進行調查。你也許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樁謀殺案吧？我要聽取所有證人的證詞，執行一切必要的搜查和拘押！」

　　托利無動於衷地吐著藍煙圈。他明白了。不過，這兩個刑警大隊的傢伙能指控他什麼呢？費魯齊已經死了，約瑟夫或矮子都不可能供出自己來！

　　「我既不清楚您說的是誰，也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他說。

　　「是您的朋友煤炭商保爾．格拉尼烏茨謀殺案。這您是知道的吧，嗯？」

　　「跟大家一樣……」

　　「凶手是您的朋友圖森．費魯齊。」

　　托利極其傲慢地聳了聳肩，這腔調惹得庫蒂奧爾直想發作。

　　「我到處都有朋友。警察局裡也有。」

　　他銜著達維多夫雪茄，嘲弄地看著庫蒂奧爾嘴邊的菸頭。庫蒂奧爾又開口說：

　　「您是很久以前見到過費魯齊的吧？」

　　「半個月，三個禮拜吧……他給我送來了房租收據。為了救他的急，我把在蒂埃雷巷租下的一個套房轉租給他了。我所知道的，就是他總是按時付錢給我。」

　　「用什麼錢支付？」布依格粗暴地問道。

　　托利的肩膀又聳了起來：

　　「這我不清楚。他有他的生意，我有我的買賣，尊敬的先生。您去問他吧。」

　　庫蒂奧爾的菸頭表明，他已經不耐煩了。他的臉漲得通紅：

　　「我提請您注意，您是在和代表預審法官執行任務的警察說話。我可以拘留您。」

　　托利覺得他有點離題了。他轉入了戰略反攻：

　　「請原諒，不過您也應該明白，在納伊居住區裡，一個正直的生意人被帶到警察局，這會多麼令人難堪……您問過治安警察了嗎？」

　　庫蒂奧爾沒有回答。他當然問過那個大鬍子比利時人，但碰了一鼻子灰。他猜測著體面的吉諾．托利每次至少要塞給那人多少小費──布依格像拍賣行估價員一樣，準確地估量著那些拿破崙時代式樣的家具、地毯和油畫的價值──光一個房間就有那麼多貨色！要是整幢樓估下來，該值多少錢！大概比十個勤勉的國家公務員工作一輩子的總收入還要多。

　　「煤炭商的死，」庫蒂奧爾又問，「一定使您很難過吧，嗯？」

　　「非常難過，警長先生。除了失去了一位朋友外，我還少了一個隱名的合夥人……」

　　「說下去！……」

　　「為了幫助我創業，保爾確實出了不少錢，我用現金支付他應得的利息，並打算盡快把本金還給他。」

　　「好極了，」庫蒂奧爾讚賞道，「你們在哪個公證人面前立的約？」

　　「我討厭中間人，」托利說，「我們是作為完全信賴的朋友來商量此事的……只寫了一張借據……」

　　「明白了。我想，煤炭商是不會把這張朋友之間簽過字的紙條扔掉的吧？他想必是把它放進銀行保險箱裡了，誰知道呢？也許是放在他的私人保險箱裡了？」

　　這時，托利好不容易才咬住了菸頭。他極力控制著自己。圈套開始收緊了。費魯齊肯定把那張該死的借據拿回來了，可是他拿著有什麼用呢？圖森是個蠢貨。不錯，只是個殺手而已。可是那個矮子……他極為冷漠地回答：

　　「只要哪一天他的繼承人一來，我就會知道的……我也很奇怪，他們到現在還沒來找我……」

　　「除非是紙條不見了。」庫蒂奧爾接口說。他趁勢又點了一支香菸。

　　像托利剛才的姿態一樣，他也吐起煙圈，接著說：

　　「您覺得這很奇怪嗎，嗯？這紙條再也找不到了！聽著，我來給您講個故事：一天，有個叫托利的人，他在那張借據上簽過字，把一隻裝滿錢的小箱子交給一個名叫費魯齊的殺手，讓他幹掉煤炭商。看見了一疊疊放在皮箱裡的鈔票，煤炭商打開了保險箱。他取出借據，交給來人，想取回錢……正在這時……」

　　「這故事太荒謬了，」托利打斷了他，「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親自去呢？……」

　　「因為你只不過是個色情夜總會的老板，你根本沒膽量幹掉煤炭商和在場的那個女人！可是，又必須殺掉煤炭商，才能拿回那張要命的紙條……我的故事不合乎邏輯嗎？」

　　「我不許您用『你』稱呼我。」托利說，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可以，可以。那就發發善心吧……請您告訴我，誰殺了保爾．格拉尼烏茨？」

　　「馬爾他人。你們很清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爭風吃醋的慘劇……所有的報紙都是這麼說的！」

　　「不，托利先生。是費魯齊殺了他。您的朋友費魯齊。我在他的住處找到了您的借據。還有在女門房──也許是他的情人──地下室裡的錢。如果是馬爾他人幹的，錢不會出現在蒂埃雷巷。至於說這個爭風吃醋的故事，馬爾他人的神經比這更堅強……我說，您對馬爾他人的印象如何？」

　　吉諾絕望地尋找著答詞。直到那天晚上馬爾他人突然出現之前，他還只聞其名不知其人。可是，這個陰險的警察是不可能知道那次來訪的……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他說，「我不和闖竊犯來往，即使他們是我的同鄉。」

　　「那當然，」庫蒂奧爾說，「這可不是您的專長。太危險了。不如風化場、黃色電影放映室的錢來得保險，嗯？」

　　托利一副義憤填膺的口氣：

　　「警長先生，和任何別的旅館一樣，我的旅館接待的都是些夫妻，至於是否是合法夫妻這就不清楚了。我從不在馬路上拉客，也不讓妓女登門。我並沒有觸犯法律。現在，既然您認為我不是這麼回事，那肯定是您錯了。您可以去問問你們的風化警察同事，我是否為他們出過力……」

　　「知道，知道，」庫蒂奧爾咕噥一聲，「那又怎麼樣呢？」

　　他站了起來，有點不安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對房間裡的豪華擺設毫不動心。托利的偽君子面目使他很惱火。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發作，心平氣和地開口道：

　　「我想，您一定也從報紙上知道了：馬爾他人在樊塞納森林裡幹掉了費魯齊？」

　　「不錯，從報紙上！假如我相信報紙所說的一切事情的話！」

　　「您是否還知道，殺死煤炭商、多麗絲．梅和費魯齊的凶手用的是同一把手槍？」

　　托利喉嚨乾涸，聳聳肩不作回答。在這個五短身材、神情固執的警察的話題裡，出現了危險的轉折，可他抓住自己什麼把柄了嗎？什麼也沒有。要不然，他不至於會在談話開始時，停止以「你」稱呼，也許早就把自己帶走了……既然是同一件武器，那就證明是同一凶手使用的，也就是說，馬爾他人就是凶手……

　　「您認識約瑟夫．馬里亞尼嗎？」

　　這突如其來的發問並沒有使托利吃驚。他早就預料到了。

　　「所有的科西嘉人都認識他，警長先生。他開的酒吧是我們同鄉人聚會的地方。這其中有歌手、律師、法官……」

　　「還有流氓，」庫蒂奧爾打斷了他，「尤其是像矮子和坎布齊亞這類貨色。很奇怪：您居然沒有見過馬爾他人。好吧，既然您不承認……不管怎麼說，我會得到證據的……」

　　托利極力用毫無意義的笑容來掩飾自己的擔憂……就在今天早上，他給律師打了個電話，要求趕緊安排一次會面。這位收費昂貴的顧問律師剛過完復活節假期回來，只能在兩天後才能見到他。他在電話裡簡單地向律師談了情況：一封在脅迫下寫的信有沒有法律價值？律師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可也說不定是為了擺脫他的糾纏呢？律師似乎顯得很緊張：要是警察局偵聽了電話內容怎麼辦？

　　「什麼證據，警長先生？」

　　「什麼也沒有，」說著，庫蒂奧爾從錢包裡掏出一張紙來。托利一下子愣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今天下午，您到凱德索爾費佛來一次。這是傳票。在此之前，我們要進行一次搜查。放心吧，這只是例行公事。我想，一個正派的生意人是沒什麼東西要隱藏的……別忘了，嗯？三點正。把它記在你面前那本商務備忘錄上吧！帶上一條毯子，誰知道結果如何呢……」

　　他轉過身去，從頭到腳打量起托利來。嘴角那個菸頭又豎起來了。

　　「托利先生，我要告訴您一件事。我不喜歡色情業老板，也討厭拉皮條的。所以，如果您想在我那裡盡可能待得短一些的話，那就想辦法把馬爾他人的地址告訴我。」

　　※※※

　　引擎的轟鳴聲減弱了，清晰了。「加勒比子爵」號開始向海地方向降落。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繫上了安全帶。他按下收回椅背的按鈕，滅掉了香菸。他的鼻尖又一次貼近舷窗。腳下是巫毒王國〔註：安的列斯群島黑人信奉巫毒教。──譯者〕赭石色加灰色的領地，像蟹鉗一樣伸向環抱戈納夫島的海藍色水域。一條山脈的輪廓溶進了藍天裡，一望無際的海灘順著椰子樹的深色曲線沖刷出一道道弧形的白沙痕。

　　「真是一個奇蹟般的地方！」

　　聽見空中小姐用西班牙語發出的讚歎，他不由得轉過頭去。她就坐在自己的身邊，也繫著安全帶。馬爾他人是從佛羅里達來到哈瓦那後，在機組人員換班時見到她的。他向空姐微微一笑。她的身材像熱帶藤本植物一樣細長，淡紅褐色的皮膚，目光深邃發亮。更迷人的，是她那不受制服襯衫約束的胸部。要不是多麗絲的面容還在折磨他，馬爾他人肯定會對島國姑娘們產生好感的。

　　「子爵號」放下起落架，沿著海岸滑行。機翼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飛機即將著陸。一個大轉彎後，在正午火球般的烈日照耀下，太子港在機翼右側出現了。果然是個奇蹟般的地方。在機翼搖晃中，盤繞在海灣深處的城市露出了它那高傲的舊式木雕住宅群。居住區裡的豪華別墅和山丘陡坡上鱗次櫛比的鐵皮頂破屋交相輝映。到處是鮮花、草坪、花園和樹木。港口裡掛滿了三角帆。貨輪正吞噬著成噸的綠香蕉和咖啡袋。堆積如山的水果遍布在碼頭四處。

　　四引擎飛機幾乎緊貼著飛機庫的屋脊掠過，馬爾他人還以為要出事了呢。一次碰擦，緊接著又是一次更重的碰擦，起落架的輪子終於在高低不平的瀝青跑道上著陸了。正在降落跑道邊吃草的瘦山羊連頭都沒抬一下。牠們早已習慣了引擎的轟鳴聲。駕駛員變換了螺旋槳的槳距，準備剎車。坎布齊亞感覺身子向前傾了一下。隨後，機速減慢下來，飛機向停機樓緩緩滑去。

　　馬爾他人鬆開了安全帶。他站起身來，從行李網架上取下貼有旅行標籤的小皮箱，上面寫著：「倫敦爵士橋西南一號路六十六號，醫學博士威廉．卡林頓大夫。」

　　「你不用擔心，」帕特．福爾曾安慰過他，「這是海德公園旅館的地址。那裡的客人來來去去，像走馬燈一樣快。你想，他們上哪去找什麼卡林頓呢！」

　　在布魯塞爾，機場關員遲遲不在他的護照上蓋放行圖章。他的上唇點綴著一撮卓別林式的小鬍子。可笑的是，他說話時帶著很重的外基耶夫蘭口音：

　　「大夫，要是不太麻煩您的話，我想請教一下：怎樣才能治癒我太太的高燒？」

　　「她咳嗽嗎？」

　　「她主要是嗓子疼，您看……」

　　馬爾他人擺足博士派頭，發表了自己的診斷：

　　「嚥峽炎。每天早晚各服兩片阿斯匹靈。臨睡前用摻酒鹽開水漱口。三天後就會消炎的。」

　　※※※

　　直到在紐約伊爾德威爾德機場中途保養後，登上飛往邁阿密的超級Ｇ型客機的舷梯時，馬爾他人還在為這事暗自好笑呢。在機場，他曾猶豫過：法蘭索瓦．馬康托尼的朋友維維亞尼接納過被缺席判處死刑的米什萊西。他在新奧爾良法國移民區的波旁街二十九號開了一家飯館，在與太子港差不多遠的舊金山也有一家飯館……但經過反覆考慮。馬爾他人決定還是接受約瑟夫的建議：最好還是去酒吧老板的表兄羅什．馬里亞尼那裡藏身。他是海地首都北部佩蒂翁維爾衛星城的大房產主。馬里亞尼與政府當局的關係非常好。

　　一個膚色黝黑的彪形大漢，穿著滿是汙點的工作服，推來了自動舷梯。空中小姐打開了座艙門。馬爾他人第一個走下舷梯。他幾步來到入境大廳。海關驗證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多米尼克吁了一口氣。在海關窗口來回簽章時，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黑人們在玻璃門裡面忙乎。女人們坐在大大小小的盒子上喋喋不休。孩子們互相追逐並叫喊著。叫賣可口可樂和兜售掃帚的小販們操著海地克里奧爾語大聲吆喝：「可樂，可樂，」「大掃帚，真好用，我的掃帚勁兒大。」大廳裡，迴響著不知從哪裡傳出的海地歌曲。

　　「唔，唔，」海關職員用鴨舌帽遮著眼睛，神氣活現地打著官腔，「你好啊，白人。拿走吧。」

　　他用粉筆在馬爾他人提著的箱子上打了個叉。他對小皮箱不感興趣。

　　外面驕陽似火。柏油路面曬成了一長條黏膠，把鞋底都黏住了。一塊塊紅布在汽車引擎蓋上面飄動。這些破舊不堪、色彩紛雜的車子，都是所謂的計程車。站在兩個身材相同、膚色不一的司機面前，馬爾他人猶豫起來了。他試圖迅速分清各種不同類型混血兒之間的差異。還沒等他弄明白，身邊已經圍上了一群伸出手來要錢的孩童們。他被拉來拉去，纏住不放，好不容易才把旅行箱抓在手裡。他本能地把小皮箱夾在左臂下。

　　陽光的輻射非常強烈。塗著刺目的色彩、冠有花哨名稱的「計程車」，被匯集攏來的旅客的重量壓得搖搖欲墜。由於操縱不當，「公路霸王」幾乎要撞到「天賜好運」的車身。在法國，司機們肯定會打起來。在這裡，他們只是像克里斯朵夫國王時代規範的貴族那樣，客氣地打個招呼就完了。

　　馬爾他人決定坐最外面那輛車。那司機有著憂鬱的臉色。

　　「去佩蒂翁維爾。」說著，他便坐到後車座上去了。

　　車上沒有計程器，也沒有標誌旗。

　　「十個古德〔註：古德──海地貨幣單位。──譯者〕，怎麼樣，白人？」

　　「行啊。」

　　司機露出了笑容。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草帽以示滿意，誇張地繞了半圈便啟程了。他那慢條斯理的動作使馬爾他人有點不舒服。他們很快離開了機場區，沿著貧民窟行駛。計程車捐進一條布滿迷宮般小巷的路，在臭水溝上顛跳著。有個掉了牙的老嫗正在燃著柴禾的小鍋前忙碌。三條餓狗在一邊注視著。

　　「這裡不是去佩蒂翁維爾的路！」

　　克里奧爾人伸起一隻手臂，從後視鏡裡看著馬爾他人說：

　　「我們先去韋爾納森林。我要去看看老婆。今晚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呢。她就在高處的地裡。」

　　馬爾他人無奈，只好等著。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個意外的插曲吸引住了。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一條紅色超短裙，扭著胯部走過。那裙子又輕又薄，勉強遮住她那豐滿的臀部。她很快就消失在小巷轉角處。

　　「帥啊，」馬爾他人想，「羅什想必在這窮地方過得很帶勁！他肯定逛遍了這裡所有的窯子。」

　　「我有急事，」他對回到駕駛盤前的司機說，「現在你只能在銀行停一次，我要換錢……隨後就走……」

　　※※※

　　光靠在博尼法喬城堡區裡擺修鞋攤，羅什的父親安托瓦納．馬里亞尼是不可能發財的。妻子瑪利亞被接二連三的懷孕和生育弄得精疲力竭，居然還能領大七個孩子，並為阿雅克肖的一個商人做襯衫。這位家庭圭婦絕沒有想到。才十五歲，她那最寵愛的小兒子就已經「出人頭地」，成為上城區這個高樓密布、陽光稀少的狹窄街區裡最無法無天的人物了。由於從小缺少管教，他成了一個令人生畏的狡猾小偷。他把偷來的東西都藏到互相連通的落水管裡。他多次被捕，關在當地警察總隊裡。可他始終不吐一詞，結果很快就又放出來了。直到他登船去大陸冒險後，警察隊長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在毒品走私和賣婬組織頭目斯皮里托的統治下，馬賽成了賣婬業的樂土。羅什雖然個頭矮小，卻是個體形健美的英俊青年，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頭濃髮。他充當斯皮里托的打手，以此換來一個馴服、瘦弱的紅棕髮姑娘。雖然是從當地的一大批得寵者中剔出來的劣等貨，但她對博尼法喬城的這個小流氓來說卻是相當用得著的人。

　　羅什無恥地利用紅棕髮姑娘莉迪婭，強迫她每天兩三次上大麻田附近的馬扎格朗街拉客。很快，他積攢起了一筆錢，就又搞了第二個女人。

　　莉迪婭和桑德琳娜配合默契。她們不過是確保馬里亞尼財源茂盛的五妓女中掛頭牌二牌的尤物。但博尼法喬城的小子並未就此滿足。一九三九年，他在塞特、阿維尼翁和奧利烏爾的幾家妓院裡下了本錢。可惜！像他這種被視作全社會危險分子的人，如今也遇到危險了。法國向德國宣戰，義大利加入了納粹陣營。為了避免關進西斯特隆集中營，羅什登上了一艘開往卡薩布蘭卡的貨輪。他去得正是時候。在古老、稠密的伊斯蘭教徒區附近，他租到了一套備有家具的住宅。他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顯然，他本來完全應當滿足於自己豢養的妓女們為他繼續掙錢。但是，怎樣才能維持妓女的數量呢？大海把他與慰勞馬奇諾防線士兵的大批妓女們隔開了。

　　前線發生了大潰退，隨之而來的是困難重重的處境。羅什的營業額降到了最低點，幾乎要關門大吉了。逃避兵役的逮捕證使他不可能返回馬賽。幾個月過去了。突然，在一九四二年十一月，正當德軍侵入自由地帶，法國艦隊在土倫自行鑿沉之際，一支盟軍艦隊在北非登陸了。

　　羅什時來運轉了。他那足智多謀的腦袋裡萌生出一個天才的主意。即將投入與隆美爾裝甲師決戰的英國軍人，大部分都是應募入伍者。他們手頭雖不寬裕，但絕不會拒絕在出發前湊些錢娶個妓女做老婆。而妓女們既能獲得英國國籍，又能心安理得地在聯合王國裡從事這項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不必擔心受到倫敦警察廳懲處，也不會招致情場風波。

　　不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從這種與白人通婚中可以賺到大錢。事不宜遲，說幹就幹。羅什很容易地在妓院集中區裡找到一些一貧如洗的女人。不久，在索霍街，即所謂倫敦的「蒙馬特爾」，在特拉法爾加廣場附近的查林十字街頭上，響起了羅什的妓女們的高跟鞋響聲。這是他的出口貨。他的第一家妓院設在百慕達群島──漢密爾頓港是豪華旅館的王國。接著，他又進軍麇集全世界百萬富翁的巴哈馬群島，在金融天堂拿騷設立了據點。

　　羅什．馬里亞尼富起來了。他誰也不欠。有時候，他覺得整個加勒比海都是屬於他的。馬賽的大街遠在天邊！特別法庭和軍事法庭的傢伙們盡可以提出起訴。羅什．馬里亞尼毫不在乎。

　　在牙買加金斯敦不列顛銀行「存入」欄裡，羅什的存款金額不斷增加。他的勢力範圍擴展到古巴、聖多明各和海地。他用現金支付的辦法，在佩蒂翁維爾的山丘上建起了一座殖民宮。在這個小小的白色凡爾賽宮裡，他可不是什麼人都接見的。羅什．馬里亞尼交遊廣闊。其中就有保爾．馬格盧瓦爾。這是個風度翩翩的人物，每隔一天就要出場炫耀他那滿身勳章。他在太子港控制著「德薩林軍營」，即總統府衛隊。馬格盧瓦爾前程無量。對此，羅什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在幕後活動，等待著時機。在紛亂的海地政局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羅什信心十足。這個長住海地的僑民受到已晉升為上校、警察和軍隊首腦的馬格盧瓦爾的保護，可以到處活動。他的官方通行證可以制服海關警戒線，盛氣凌人地向各部甚至總統府的衛兵示威。

　　有了這樣一個保護人，馬爾他人當然可以大顯身手了。

　　※※※

　　找女人……

　　我正用這個老生常談來安慰自己時，克洛克布瓦的車在烈士街盡頭放慢了速度。我繼續步行，一直來到一幢十八世紀的房子面前。二樓正面點綴著石雕花葉邊飾。

　　我敲了敲門，沒等女門房答應，就走進一間賞心悅目的房間：房屋裡的一切都顯得明快，潔淨，有條不紊。安臥在女主人椅邊的虎斑貓竄過來，咬住我的褲褪。白髮老嫗放下正在編結的工作，擰低了收音機的音量。

　　「您好，」我滿臉堆笑，「您還認識我嗎？」

　　她否定地搖搖頭。我順勢道：

　　「我在幾年前來看過您……矮子！您想起來了嗎？」

　　她努力思索著，但並無結果。我的臉對她毫無印象可言。我仍不甘心：

　　「矮子……瘋子彼埃羅的朋友！」

　　這使她想起一些事來了。她用一種奇怪的神情看著我。

　　「是啊，可能……這又怎麼呢？」

　　「沒怎麼。我正好路過這裡。我想知道您現在可好。我們都是同鄉……」

　　我又一次挖崛起曾使我受益匪淺的記憶來。我觀察著女看門人的反應。很清楚：她的記憶力已經不行了。我要讓她開口說話。我看過檔案記錄：她出生於科雷茲。我的母親是利穆贊人。兩地近在咫尺。

　　「您是尚布里沃人，對不對？我是塞亞克人……我們曾一起談到過……巴魯露的兒子……」

　　我對她裝出開朗的微笑。可她實在無法領會是怎麼回事。不過，巴魯露肯定是利穆贊的一個地名。在上維埃納的戈爾河畔聖洛朗。這一次，我沒有編造。這是我母親家鄉的地名……

　　老婦人的記憶力明顯衰退了，她仍然把我看作一個奇怪的來客。我帶著天真的神色問道：

　　「賣花女還在這兒嗎？」

　　「內奈特？早死了。」

　　我強抑住失望。找女人，就算是吧。可總該是活人呀！我佯作悲痛地撇了撇嘴：

　　「她還不算老啊。」我說。

　　「四十五歲，得胸膜炎死的……全是因為整天待在大門前弄出來的！她要比你的朋友好得多。」

　　「那不是我的朋友，」我說，「我逮捕過他。我是司法警察總署的。」

　　彷彿陰霾天裡刮過一陣清風，老婦人的目光頓時亮了起來。一旦相信了我，她便像連珠炮似地滔滔不絕起來。孤獨的人總喜歡抓住傾訴衷腸的機會。

　　「她是在那壞猴出獄不久後死的。我是這樣稱呼那小子的。和這種壞蛋在一起，她能幹什麼呢？您知道在她屍骨未寒時，他就幹了些什麼？哼，他搬走她的三件家具，賣給了克洛澤爾街上的舊貨商。連她答應送給我的鋪地漆布都賣了。您說這可恥不可恥？」

　　我無意打斷她，讓她說下去。絕不能割斷線索。

　　「……我不知道這傢伙現在怎麼樣了。可是他這樣做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有一次，我看見他和另一個紅棕色頭髮、一副妓女打扮的姑娘坐在一輛大轎車裡，正和克羅絮太太上星期住院前說過的一樣。我們都在懷疑：他的錢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克羅絮太太是誰？」

　　「七號的女門房。她還看見過那浪蕩女人從敦刻爾克街出來。她是去保險公司領補助金的……您知道，就憑這點錢，我們看門人……」

　　看來得讓她把心裡的怨恨都倒出來，才能回到原先的話題上。此時，我的腦際浮現出敦刻爾克街的地形。這條街一直到羅什舒瓦爾大街為止，充其量也只有九十五個門牌號碼。傷病保險金保管處在六十九號。這我是知道的。我常去那裡翻看投保人的檔案。從烈士街走過去，克羅絮太太只要沿特律代納大道上的雅克─德庫爾中學一直去，就能走到敦刻爾克街八十一號。這段路上沒有幾幢房子。她這一說，倒是精確地指明了方位。

　　「哦，我想起來了，」我以一個知道底細的警察口吻說道，「有人告訴我，他就住在那裡，現在變得正經了。還有一件事……最近，沒有人來找過他嗎？」

　　「根本沒有……」

　　我只覺得一陣高興。我看了看手錶。

　　「我該走了，」我說，「我還沒去買東西呢。我很快就會再來看您的。再見了，老鄉！」

　　我給她留下了希望，但自己卻很著急，甚至焦躁不安起來。這情緒隨著走近敦刻爾克街而愈加強烈。毫無疑問了。我按照克羅絮太太的路線從烈士街出發。她只能在八十一號到六十五號的這段路上，從這邊或那邊看見矮子。在最壞的情況下，要是她眼力還行的話，可能在面向北站方向的六十號位置看見他。

　　※※※

　　深夜十一點左右，矮子的標緻牌轎車穿過埃克斯橋拱洞，駛進了馬賽。他從舊港和大麻田路來到羅馬路，又沿普拉多大道向圓形廣場方向駛去。車沒有開向左面的米什萊大街，而是從普拉多大道直駛跳板街那條死胡同。在強光燈的照射下，德拉加爾德聖母院的輪廓輝映如畫。街上很荒涼。馬塞尚未恢復往常的喧囂。

　　「在這兒停下，」當一條土堤出現在厚牆圍繞的公館前時，約瑟夫向矮子發出了命令，「你就在市場入口前蹓躂，在那兒等我。我過一小時回來。」

　　矮子把車子向後折回去了。車燈的燈光一消失，約瑟夫．馬里亞尼又走了回來。他看到，標緻牌轎車的剎車燈在海濱的圓形廣場上亮著。於是，他離開跳板街，沿著普拉多大道一直走去，穿過吉隆德街，在突尼西亞大街的街頭停了一會。這裡的荒涼景象使他安下心來。他走到攀生著青葡萄藤的舊牆前，按響了小屋鐵門的電鈴。一個越南僕人出來開了門。他那輕盈的腳步踩在白礫石小路上，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他認出了約瑟夫。帶著阿諛的笑容迎接他。

　　「律師正等著您……」

　　僕人重新鎖上了鐵柵門。

　　※※※

　　在一排紫杉後面。現出了名律師華麗住宅的白灰泥牆。燈火通明的大客廳像個畫廊，擺滿了律師收藏的名畫。卡洛蒂律師是個古畫鑑賞家。約瑟夫不禁思忖著，律師得掙多少酬金，才能換來這一切啊……而為了向律師付出暗中開價的、大部分要付現錢的酬金，不知經歷了多少次持械搶劫、被捕和分贓會議！

　　卡洛蒂律師穿著石榴紅天鵝絨便袍，很像他與之經常往來的人們。他既像法官又像流氓。律師指著一張褐色皮椅子，示意約瑟夫坐下。酒吧老板帶著愜意的喘息，坐進安樂椅裡。

　　「很高興見到你，約瑟夫，一路上還好吧？」

　　「累壞了。我坐了一天的車。路上車太多了！」

　　律師聳了聳肩。他戲劇性地伸出雙手，手軟軟地伸向椅子右面，從小冰箱裡取出一瓶香檳酒，打開瓶塞。約瑟夫假作欣賞的目光停留在一張畢卡索的畫上。他最中意的是旁邊那幅雷諾阿的少女像。那姑娘的豐腴肉體真令人垂涎……

　　「為什麼不坐飛機來？」卡洛蒂問道。看到約瑟夫裝腔作勢的滑稽表情，他不由得微笑起來。

　　「我有司機。矮子，您認識嗎？」

　　「哦，是矮子！他的車……」

　　「什麼，他的車？」

　　「你知道他的車來路乾淨嗎？因為他……」

　　「媽的，」約瑟夫心想，「這倒是真的！卡洛蒂問得有道理！」

　　約瑟夫把外出的事全交給矮子了。他根本就沒想到有什麼問題。卡洛蒂觸及到敏感點了。要是車子不成問題，矮子和他就去東南部避風頭。在那裡什麼也不用擔心。可要是標緻車是偷來的呢？

　　約瑟夫排除了這種可能性。但願矮子別幹這種事！出去時再問問他。大不了坐火車回去。他害怕坐飛機，最近空難事故太多了。他用食指尖抹了抹溢出酒杯的泡沫，將冰冷的酒珠優雅地抹在耳後。

　　「這樣會帶來好運氣！」他說。

　　他把杯子舉到額頭乾杯，猛喝了幾口。

　　「多米尼克想知道，是哪個混蛋在他越獄後把匿名信放進牢房的。」他說，「據他看來，只有托利才會把贓栽到他頭上。他肯定買通了看守……」

　　「我有個看法，」卡洛蒂近視鏡片後的目光閃動著。「是博尼法喬的呂西安．皮納扎。他兄弟娶了吉諾．托利的侄女。他住在馬賽對面的聖安托瓦納公寓裡……只消坐兩個鐘頭有軌電車就到了！你想想，這裡有什麼巧合因素……這個呂西安是個窮光蛋，所以只好在離博邁特不遠的松德路租了兩居室套房。可他卻在『法蘭西夫人』家具行買來了成套高級家具，用的全是現金。結論不是很明白嗎？」

　　卡洛蒂律師注意地看看約瑟夫。他微笑著露出了三顆金牙：

　　「應該把這些告訴多米尼克。他會同意我的看法的。你再告訴他，費魯齊和托利的信一文不值。費魯齊已經死了。托利完全可以聲明這字條是在脅迫下寫的。何況，他也不至於那麼蠢，會承認是自己派人幹掉煤炭商的。他的債據不足為憑。因為不是在他那裡找到的。他可以一口咬定是費魯齊瞞著他幹的。」

　　「他向我們作的口供也沒有用？」

　　「毫無用處。」

　　約瑟夫呆若木雞。他的腦子裡已經亂成一團。卡洛蒂很欣賞他的沉默。他又加滿了酒杯。這香檳使他快活，卻讓「科西嘉」酒吧老板消沉……卡洛蒂律師不愧是個生意人。他及時地提到了錢的問題：

　　「我想起來了，馬爾他人答應要給我一筆訴訟費。我為他花了不少錢。他本該在找到煤炭商後給我送來的……」

　　約瑟夫幾乎是機械地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亂七八糟地扔到餐具桌上：

　　「我先替他付給您。得到了煤炭商的錢，他還會重新富起來的。」

　　「當然嘍，他應該重整旗鼓。」卡洛蒂回答。他已經開始在考慮馬爾他人一旦重新開始活動，會給他帶來多少好處。這事得好好想想。「他的情緒好嗎？」

　　「還可以。反正，在這種沉重打擊下，能像他那樣就算不錯了。如果您想和他連繫，得先告訴我。眼下我想讓他安靜一段時間……」

　　卡洛蒂律師表示理解：

　　「很好。對皮納扎打算怎麼辦？」

　　約瑟夫皺起眉頭：

　　「我不明白。」

　　「我這裡有個人可以用。不貴！你和坎布齊亞談談，然後告訴我……」

　　「行，」說完，約瑟夫站起身來，「也許讓他活著做證人對我們更有用。在此之前，我們只當什麼也不知道。」

　　接著，約瑟夫從口袋裡掏出那把裹在報紙裡的帶消音器的手槍。

　　「這是犯罪武器，」他把手槍交給了卡洛蒂，「也許能幫助洗刷馬爾他人的冤屈。上面沒有馬爾他人的指印。尊敬的律師，請您把它藏好，等待時機的到來。當然，會付給您酬金的。」

　　※※※

　　如果我具有軍人素質，我一定會對第九區伊波利特─勒巴路郵局局長立正致敬。他的藍制服勾起了我對青年時代的回憶。當年，我曾在「小卡西諾」的舞臺上演出過大兵鬧劇。昏暗中，我看不清繫在他鈕扣眼上的飾帶顏色。是榮譽勳位、農業獎章還是馬義桑勳章〔註：一九一三年創立的摩洛哥軍功勳章。──譯者〕或一級教育勳章？從他理成平頂的花白頭髮，我認定他得的是榮譽勳位章。在預備役士官的宴會上，我看見他坐在伊多瓦納的旁邊，享受著每月一次擺脫家庭生活的樂趣。一個穿灰罩衣的職員踩在板凳上，換下了剛燒壞的燈泡。我這才發現，授予分局長的紅色飾帶的勳章顯然是對他年逾五十的一種安慰。這是個認真對待自己職業的人。鼻子兩邊的皺紋爬上了他的臉。上等金屬架眼鏡、模範公務員的冷漠目光、負責收發本區內四個小區信件的重大職責，這些都證明此人舉足輕重，自然成了我目前最關注的對象。

　　春日的朝陽終於露臉了，似在祝賀我的調查有了進展。其實，這應該歸功於瑪麗絲。

　　今天用早餐時，她給我端上了一大杯咖啡。

　　「你猜我想到了什麼？」她問我。

　　「猜不出。不過我會知道的。」

　　「別開玩笑。假設敦刻爾克街的傷病保險金保管處欠著矮子的錢……這完全有可能。我闖進去，盡量多拿走一些廣告單來裝樣子，然後開始挨家挨戶推銷。」

　　瑪利絲真是聰明絕頂。我以特律代納大街上的一家酒吧為觀測所，看見她在一家家住宅門口進進出出。她那可愛的天藍色無邊軟帽一直扣到耳際，手裡還拿著我的公文皮包，給人以一本正經的印象。見她急匆匆地來到酒吧，我知道，她的第八次造訪有了結果。

　　「左面第三幢，」她有點激動，氣喘吁吁地說，「六十二號，過道底上靠右的那間。面朝院子，可惜，他不在家。」

　　「女門房沒有懷疑嗎？」

　　「一點也不懷疑。她還要我為她查核一下呢。看來，保險公司確實欠他的錢！」

　　儘管矮子不在，瑪麗絲並不沮喪：

　　「你不是對我說過，老拉埃蒂迪亞在信封角上注上起首字母Ｄ．Ｃ，煩請約瑟夫把信轉交她侄子嗎？你應該在這方面動動腦筋。」

　　二十分鐘以後，我來到巴黎第九區郵電分局大樓，找到了佩帶勳章的分局長。

　　「博尼什探長，」說著，我把三色名片遞了過去。「我希望得到您的指點，破獲一樁特殊案件，分局長先生。」

　　我自覺有點言過其實了。在郵電局裡有這個等級嗎？管它呢。我這是學伊多瓦納的樣。他認為只要多喊幾聲「局長先生」，就能平息胖子的火氣。為了攻破官僚的堡壘，可以不擇手段，從欺騙到拍馬全行。

　　「這個……我能為您幹些什麼呢？」

　　鏡片後的目光還是那樣冷峻。不過，老官吏已經網開一面了。也許他正在捉摸，我會用什麼樣的問題糾纏他？

　　「很簡單，」我帶著使他絕對放心的笑容說，「您一定聽說過馬爾他人。是這樣，我只有倚仗您才能抓住他。」

　　佩帶勳章的英雄往後退了一下，好像看到一個持槍凶犯突然衝進他的管轄範圍。他兩眼瞪得大大的，眼鏡滑到鼻尖上，連鼻子兩邊的皺紋也突然收縮起來了。

　　我繼續解釋著作戰方案：

　　「我得知，他通過封丹路上的『科西嘉』酒吧接收信件。用的是他朋友約瑟夫．馬里亞尼的名字，也有可能是用自己的名字。」

　　分局長低下頭來，雙手合掌。這會兒，他很像一個教士。就差沒穿上我去科西嘉時的那件長袍了。他沉思著。他明白我想幹什麼。他久久地考慮著。一陣沉悶的冷場後，他說話了：

　　「總之，您想連續幾天或者幾星期檢查來往的信件！您知道不知道，這工作量有多大！」

　　我的這位「分局長」開始用歎苦經來迴避了！我迅速打斷了他的話頭：

　　「在地址更改的情況下，不是可以要求郵局改投嗎？因此，我覺得我的要求並不過分，也不會增加工作量。我調查中的首要問題，就是了解馬里亞尼收到的信是給他自己的呢，還是給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的？這是馬爾他人的姓名。這並不難……」

　　我眼前這個預備役士官兼教士抬起頭來，雙臂無力地垂在兩邊。此刻，他可真像個不知所措的職員了。我成了他今天的掃帚星。

　　「您怎麼知道？」他說，「我是不可能把信交給您拆看的！」

　　我扮演起卑微的警察來了：

　　「當然不行……從薩爾坦寄信給馬里亞尼時，信角上會注有起首字母Ｄ．Ｃ，這本身就是一個記號。如果馬爾他人在巴黎，馬里亞尼會把信交給他。如果馬爾他人在別處，他會轉寄出去的。」

　　分局長揮起手來：

　　「可是探長先生，您有沒有仔細想過您的要求？馬里亞尼不能用其他的名字或地址，把信扔到巴黎地區的任何一隻信筒裡嗎？您怎麼可能……」

　　「不冒險者將一無所獲，」我回答，「這是我的上司說的。所以，我只好冒這個險。我知道幹這事不容易，可像您這樣的人肯定能對付得了……馬里亞尼也可能收到馬爾他人的來信。我這裡有他的筆跡樣張。您一通知我，我就來核對……」

　　分局長的口眼都豎直了。這會兒，他又像個殯儀館的員工了。他那憂傷的雙眉表明：對我這個警察的效率，他有點估計不足。

　　「那您可得每天早晚都待在這裡，」他嘟噥著，「您想必知道，沒有法院的命令，我是什麼也幹不了的！」

　　「我帶來了。」我莊重地從公事包裡掏出證明來。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手。就在來此之前，我剛寫好那份別出心裁的報告。為了盡快完成調查，預審法官們習慣把他們的權力委託給警察。通常，委託文件被稱作囑託書。我手頭就有整整十二份不同案件的囑託書。為了這次用途，我寫了一份檢查信件的申請報告。還有兩份，是準備去另外兩個郵電分局時用的。沒人會確認這些報告的真實性。

　　分局長小聲唸著申請報告，檢查我蓋上去的清晰的紫色印戳。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出，這份報告改變了一切。

　　「這個文件解除了我的職業保密義務，」說著，他恭恭敬敬地把報告放進了抽屜裡。「今天下午就可以偵查了，探長先生……我要截下所有寄給坎布齊亞的信，以及標有字母Ｄ．Ｃ．寫給馬里亞尼的信，是這樣吧？」

　　「對，另外還有與這個筆跡相同的所有信件……」

　　我從口袋裡掏出在馬爾他人牢房裡找到的匿名信複製照片。我在起草申請報告時，馬賽寄來了這封信的原件。國家保安局的鑑定專家科卡涅把信件複製了好幾份。分局長端詳了一番以後，把它和我的那份申請報告夾在一起。

　　這會兒，他開始巴結起來了：

　　「我不太清楚，要是信件沒送到我的區裡，或是留在收信總局，由收信人存局自取，該怎麼辦呢？」

　　「這一點我已經預料到了，分局長先生。我給十八區分局長寫了同樣的截查信件申請報告：馬里亞尼就住在韋隆新村。我還給羅浮街的收信總局您的同事寫了申請報告。他們統管全巴黎的信件收轉。正如我的上司所說的那樣，只要下功夫，事情必然成。稍一疏忽，就會前功盡棄。」

　　※※※

　　「喂，你那些花招有眉目了嗎，博尼什？」

　　就這麼一句話。他掛斷了電話。我匆匆穿過走廊，在胖子的門口敲了兩下，等著他那一聲命令式的「進來！」

　　他鐵板著臉，用陰沉的目光注視著我，也沒請我坐下，便毫無表情地聽我匯報今晨活動的結果。

　　「你要對我說的就這些嗎？」我剛說完，他就吼起來了，「遺憾，真遺憾，如今你只會調查女門房和郵局職員！虧你過去還是我最信得過的人呢。算我多嘴吧，你打算什麼時候逮住你那個馬爾他人？」

　　我雖已有心理準備，可還是受不了他那明顯的譏諷。似乎我從薩爾坦回來後沒幹過正經事！我已經贏了一分。全靠烈士街女門房的指點，還有瑪麗絲的可貴合作，我才找到了矮子的住處。我在郵局採取的措施，不用多久就會見效的。

　　「頭兒，我首先布下棋子。現在，我準備動用我的耳目了。」

　　胖子雙手插在背心口袋裡，仰面朝後，顯出越來越壯觀的大肚子。他那中國猿人式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顯然，他是在取笑我。他故意慢吞吞地說：

　　「你的棋子，別讓我笑話了！反正，已經不用在矮子身上白費工夫了。他已經被捕了。」

　　維歇納居然拿我的驚愕開心！

　　看來，庫蒂奧爾使出了十八般武藝。他的全方位進攻把我們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我痛苦地嚥下一口唾沫。

　　「那約瑟夫呢，他們也逮住了？」

　　「沒有。你看看我桌上的電報吧。」

　　※※※

　　「馬賽地方司法警察處處長佩德羅尼致巴黎司法警察總署：請提供有關阿爾貝．莫萊羅的一切資料。此人無業、無固定住所，在海濱大道被聖吉尼埃分局夜間巡邏隊拘留。當時該嫌疑犯獨自一人駕駛一輛偷來的裝有闖竊工具的汽車。無法為自己出現在該地區說明理由。繳獲的鉗子、手套、面具和火焰切割器將轉交法院檔案保管室。現正在繼續審訊中。完。佩德羅尼（簽名）。」

　　※※※

　　我把電文緩緩放回桌上。我既失望，又慶幸：佩德羅尼是國家保安局的人，而不是巴黎警察局的人。有可能和他商量一下。看來矮子既沒有談及約瑟夫，也沒有談起馬爾他人……

　　胖子站起來，把眼鏡擱在帶有吸墨紙的墊板上。這是我和伊多瓦納在他生日時送他的。

　　「就差他的口供和招出馬爾他人的藏身處了！」他嘟噥了一聲。

　　「他不是這種人，頭兒。我很懷疑，馬爾他人會向他吐露祕密？真正知道一切的是約瑟夫，請相信我。現在要證實的是：他是否和矮子一起在馬賽……」

　　我考慮了幾秒鐘後，作出了決定。

　　「我到他酒吧去。我要弄清楚他在不在那裡！」

　　「沒必要，」胖子說，「他在那裡。他照常每天下午兩點開門。伊多瓦納在那裡，是他向我報告的。當然，庫蒂奧爾和他的輕型車隊也在。我已經給佩德羅尼打過電話，先穩住他。我告訴他，我們正在作這方面的調查。當然，沒跟他談起馬爾他人的事。我特別告誡他，不要把這事披露給新聞界。那樣會妨礙我們調查的。現在，我在考慮：你要不要去一次馬賽，就煤炭商謀殺案審一下矮子……」

　　「這怎麼行呢！」我驚得目瞪口呆。

　　「可憐的博尼什！請稍微動一下腦筋好不好！第一：司法鑑定處的昂里奧在現場取證到一些尺碼極小的腳印，我希望你能記得這個細節。而矮子是個侏儒，或者說差不多是吧。第二：費魯齊在腦袋挨槍子前，曾被火焰切割器折磨過。馬賽人恰恰在矮子的汽車裡找到了火焰切割器。你不認為，這使我近乎得出一個結論，即：矮子、約瑟夫和馬爾他人是一個三人謀殺集團吧？」

　　「約瑟夫和馬爾他人是可能的，」我說，「不過我懷疑矮子會當殺手。我始終認為，他是個次要人物。當然，這是個壞蛋，可不是什麼大目標。只不過是個小撬竊犯而已。」

　　「就算這樣吧。可是我越想越覺得：你應該趕到馬賽去。在佩德羅尼把矮子解到博邁特監獄後，立刻審問他。」

　　胖子的傲慢勁平息下去了。這可以從他與深入思考成比例增長的困惑表情上看出來。現在，我可以反駁他，而不致招來他的怒斥。我懷疑地指出：

　　「如果說，矮子在佩德羅尼的酷刑下也沒有吐露一詞，我懷疑他會對我說什麼真話！我還是想在郵局裡找到線索。」

　　維歇納正想躺倒在那張大統帥椅子上，聞聽此言後猛地僵住了：

　　「別再用你的郵電局來惹我發火了，博尼什！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憑你眼下的這種做法，你永遠也抓不到馬爾他人！」

　　※※※

　　老掉牙的計程車引擎在大門前發出爆燃聲，把羅什．馬里亞尼嚇了一跳。他那黝黑的皮膚上還流淌著游泳池的水珠。半敞開的浴衣裡，顯露出摔跤運動員般的胸脯和濃黑的胸毛。島上，五彩繽紛的小鳥在棕櫚樹和椰子樹上啁啾囀鳴。雖然戴著墨鏡，火焰般的太陽看上去仍然十分耀眼。

　　那個走在相貌醜惡、提著沉重箱子的黑人身旁的人是誰？羅什．馬里亞尼眯起眼睛，認出了草帽下的一頭金髮。他趕緊走上前，向馬爾他人伸開了雙臂：

　　「多米尼克……是你啊！」

　　兩人擁抱在一起，不停地拍著肩膀，好一會才鬆開。

　　「歡迎你，」羅什說，「你應該通知我一下嘛。好讓我到機場去接你。」

　　司機數點著馬爾他人付給他的那疊古德，悄悄離開了。

　　「我們從沒見過面，你怎麼接得到我呢？」

　　「嗨，這還不容易，」羅什說，「一個金髮男子，再好認不過了。你知道嗎？這裡也有法國報紙。所有的報上都有你的照片。」

　　走進殖民地風格的豪華別墅後，兩人又親切地互相打量著。馬爾他人暗自比較起羅什與他表弟約瑟夫相貌的異同。他們很不相像。羅什五十來歲，像個富有魅力的田徑運動員。他是科西嘉南部山地那邊的博尼法喬人，那裡的氣候造就了他。而約瑟夫是山地這邊的巴斯蒂亞人。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選擇了相對平靜的生活：終日在晚會上遞茴香酒是沒什麼刺激可言的。不，約瑟夫不像羅什。他頭戴著那頂可笑的小帽，簡直像個猶太教士……和羅什在一起，馬爾他人毫不懷疑，他遇上了一個無論精力或財力都極為強大的人。他是這一夢鄉幻景中的特權分子。

　　羅什挽著他的臂膀來到起居室：

　　「我的黑人女僕們會照看你的行李的！」他說，「天氣這麼熱，你一定渴了吧。喝潘趣酒〔註：用酒加糖、紅茶、檸檬等調製的飲料。──譯者〕還是香檳？」

　　「先洗個痛快澡吧。」馬爾他人感激地微笑著。

　　羅什跑去吩咐下人準備好浴室。

　　豪華和異國溫馨交織成的情調吸引著馬爾他人。他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感染，甚至讚賞不已。領主式的起居室直通備有藤椅和彩色靠墊的大陽臺。他的目光投向橢圓形游泳池。在一望無際的全景裡，用藍色馬賽克砌成的游泳池四壁與一泓碧水渾然交融。多米尼克又往下看去。在沿山丘延伸的刺柏和歐洲夾竹桃的盡頭，太子港海灣映入了眼簾。「天堂。」他喃喃自語著，幾乎被這一番美景攪得心緒紛然。

　　室內的陳設頗具情調，堪可與戶外的風景媲美。壁爐的青銅柴架上架著兩塊劈柴，這在熱帶純屬毫無用處的奢侈。空調機在屋內發出嗡嗡的響聲，更加深了這種超脫塵世的印象。牆上掛滿了樸素的海地風景畫。這是一些奇特的、無透視感的平塗畫，但同時充滿了神祕、超自然和世俗的風味。無論是這些畫，還是花園裡乃至伸向湛藍色大海的山丘上，都呈現出反差強烈的色彩。「簡直跟我剛才看到的五顏六色的遊覽車一模一樣。」他心想。

　　是啊，要是機遇向他微笑，馬爾他人也能利用帶來的錢在這裡重整家業，擁有一幢同樣的房子。羅什像兄弟一樣收留了他，這是沒有問題的。可總不能無限期地待在他家裡。即使女僕人能帶來比持械搶劫更多的錢，馬爾他人也不想在這裡當皮條客。這不合他的性格。他寧可冒險。

　　「你的房間準備好了，」羅什手裡拿著一瓶香檳酒，出現在起居室的另一頭。「我的女僕約瑟芬會替你安排的。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克里奧爾女人。隨後我們就共進午餐。」

　　他拿起一隻杯子，又說：

　　「塞扎爾是我的廚師，有點本事。烹製海地名菜的好手。你快去洗澡吧。」

　　從二樓的臥室裡，馬爾他人可以直接跳進游泳池裡。他的心口又隱隱作痛了。要是曬得黝黑的多麗絲躺在這天藍色的石板地面上，該有多麼美麗啊！他陷入了沉思。纖細的金鳳花瓣盡情享受著熱帶的陽光。這紅色的花朵，使他回憶起昨天在紐約中途著陸前海天之間的血紅色晚霞，使他聯想起自己的命運。

　　※※※

　　有好幾天，瑪麗絲和我在進午餐時一句話也不說。兩人久久地望著盤子發呆。她想她的，我想我的。這不會影響我們的默契。恰恰相反，這是一種互相尊重的形式。一段時間以來，我倆就是在經歷了這種時刻之後達到和諧的。我反覆思忖著那些線索。瑪麗絲知道，這絕非易事。她懂得，她的沉默和存在對我是同等重要的。郵局分局長那裡沒有消息。看來約瑟夫．馬里亞尼是用電話來處理一切事務了。要麼就是郵局職員們沒能從第九區的信海裡找出寄往「科西嘉」酒吧的信。無論哪一種假設，都不能使人樂觀。瑪麗絲解下圍裙，放在椅子上，面朝我坐了下來。我看著她，總覺得她比誰都美。我對她鍾情一笑。她那嚴肅的神情表明，她此刻正沉浸於「女偵探」的角色之中。

　　「羅歇，我想到了一個問題。你不要這樣憂慮。依我看，郵局職員們是不可能把所有寄給馬里亞尼的信給你送來的。那個分局長對你說過，這種事工作量太大。不管怎麼說，即使他們盡了全力，也難保不會漏掉一封，而漏掉的可能正是你需要的。我有個主意。」

　　我一口喝乾咖啡，側身傾聽。瑪麗絲腦子裡總有一些好主意。自從我幹上追捕壞人這一行業以來，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她雙手摟著我的脖子。

　　「……要是你給『科西嘉』酒吧寫一封交坎布齊亞收的掛號信，情況會怎麼樣？這封信肯定會引起郵局職員的注意。這樣，你就能確認他們是否賣力了。」

　　「你瞎扯些什麼呀？」

　　我生氣地推開了她。瑪麗絲沒有發火。她帶有一絲憐憫的微笑看著我。

　　「你聽我說完嘛，」她接著說，「一封從科西嘉寄給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的掛號信，寄給酒吧也行。你想，約瑟夫該怎麼辦？寄給馬爾他人的信，他絕不會收下的。所以，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把信退回去，要麼乾脆把新地址告訴郵差。你在聽我說嗎？」

　　我把手搭在瑪麗絲手上，為剛才的壞脾氣向她道歉。看來，她的這個主意還不壞。這樣就能縮小監視的範圍了。不錯。可是……

　　「不錯，可誰能給馬爾他人寫這封掛號信呢？信裡寫些什麼，才不至於被懷疑呢？這信應該從薩爾坦發出，而且，至少是約瑟夫熟悉的字跡。否則，他會起疑心的。」

　　「是這樣……你不是對我說過，你在拉埃蒂迪亞姑媽的箱子裡，看見過馬爾他人的文件夾嗎？」

　　「不錯。我把裡面的文件偷走了。」

　　「還記得裡面有什麼別的東西嗎？」

　　「對呀！」馬爾他人手寫的履歷複本映現在我的眼前。

　　「這不就成了……只要讓拉埃蒂迪亞姑媽寫一封要回執的掛號信。寄到約瑟夫那裡，讓他轉給馬爾他人。信封上的地址請她寫。約瑟夫認出字跡後，就會退回或是轉寄出去。」

　　我抑制住不耐煩的情緒。

　　「怎麼向拉埃蒂迪亞解釋這樣做的理由呢？」

　　「很容易，我的大孩子。我們給她寄一封打字的匿名信。她會想，這是出於謹慎，而不得不如此。但她肯定會相信，這是馬爾他人寫來的。你想，那可憐的老太婆會往深處去想嗎？要是在信裡夾一張一百法郎的票子，那就更有把握了！」

　　瑪麗絲真是個機靈鬼。其實，她應該在我的職位上為維歇納效勞。不過，要不了一星期，她就會吃不消胖子的心血來潮的。

　　「那麼，從哪裡把信寄出去呢？」

　　「從封丹路吧。即使拉埃蒂迪亞偶然想起要看一下寄信郵戳的話，也不會露出馬腳。我們呢，就來觀察郵局職員們是否認真監視有關約瑟夫的信件。一般來說，他們應該通知你的，因為我們在信封上寫了『科西嘉』酒吧的地址。」

　　「你不覺得這樣幹有點太過分了嗎？」我仍然抱著懷疑的態度

　　「不會的，小寶貝。你那位赫赫有名的頭兒不是說過麼：『相信運氣的人最走運。』我是相信運氣的。」

　　也只好碰碰運氣了。整個案子的偵破情況糟透了。根據維歇納截聽來的巴黎警察局報告，庫蒂奧爾的調查陷進了蒙馬特爾的沼澤裡。對托利的審訊一無所獲。正如我預料的那樣，儘管佩德羅尼拳打腳踢，用遍刑罰，矮子還是隻字不吐。

　　而我呢，不得不承認這回胖子是有道理的。我正經歷著一個從未有過的倒楣階段。

　　※※※

　　太子港一片歡騰。城市在鼓聲咚咚中忘卻了它的不幸，沉浸於節日般的狂歡中。全城熱烈歡迎馬格盧瓦爾上校的歸來。上校在北方省和中央省的競選活動中得到了選民的支持。大教堂的鐘聲迴響在玫瑰色和白色的雙塔鐘樓上空，慶祝上校的勝利。塔頂上吹的信風無情地驅散了藍天裡的幾縷雲彩。聖千里達教堂也回報以一陣排鐘聲。馬斯廣場上空，飄揚著海地共和國的紅藍雙色國旗。

　　埃斯蒂梅．杜馬塞總統得到的只是黑人的宣誓效忠。他的後任保爾．馬格盧瓦爾將成為黑白混血兒的總統，上校在大獲成功的巡迴競選期間確認了這一點。混血兒們鬆了一口氣。格朗德路的燕尾旗上，用金字表達了他們的感激之情：「歡迎我們的救星」。鮮花編綴成的拱門幾乎被他的畫像壓塌了。人們有節奏地用克里奧爾語高呼：「光榮屬於強人馬格盧瓦爾！」舞蹈演員像過狂歡節一樣歡歌勁舞。姑娘們鮮豔的舞裙緊繃在身上，顯出了優美的髖部曲線。

　　對於席捲全島的盛大狂歡，馬爾他人是不能無動於衷的。每一次事變都會演繹成一個節日。布勒路豪華宮邸的柵欄前，擁滿了向政府首腦歡呼的窮人和富人。馬爾他人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出了一條小路。馬格盧瓦爾上校在此宴請島上那些及時歸附的人士。為了增強慶典的莊重氣氛，邀請了各國外交使團。

　　今天早上，多米尼克收聽廣播得知，上校成了三人軍事執政委員會的首腦，這是他向總統寶座邁出的第一步。多米尼克鄙視政治。正如羅什．馬里亞尼暗示的那樣，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要得到當地要人的重視，才能在這個熱帶天堂重新發跡。羅什很喜歡強權政體。更何況，長期以來，他始終忠於他的朋友、強有力的保護人保爾．馬格盧瓦爾。

　　幾個黑人士兵穿著藍軍眼，引人注目地站在門口，負責接待赴宴的客人。多米尼克出示了官方通行證。

　　「我一會兒就來找你，」羅什把鑰匙交給他說。「我去買些小雪茄，順便把車停放好。這裡所有的人都認識我，我不必用自己的車了。」

　　※※※

　　豪華府邸的客廳裡和草坪上，擠滿了軍政各界的頭面人物。婦女們粉褐色的肌膚上，閃耀著黃金和寶石首飾。夕陽下閃動著潔白的無尾常禮眼，使人忘記了海地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度之一。

　　馬爾他人饒有興致地欣賞著此地帶花邊的軍人制服，並將其與摩納哥親王宮廷衛隊的服飾相比較。「簡直是一幕輕歌劇！」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他悄悄地來到窗邊，手持一杯香檳酒，以掩飾自己無人搭理的窘態。他那高大身材和發達的肌肉，金頭髮，藍眼睛，以及羅什借他的那件潔白的無尾常禮眼，吸引了不止一個女性的目光。這些目光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在閉塞的島國社交場合，他具有極大的魅力。在異國他鄉，冒險家們的英俊形象永遠受到青睞。

　　多米尼克凝視著沉入海灣的一輪落日。太子港沉浸在淡紅色的晚霞裡。戈納夫島的模糊輪廓已經隱沒在夜幕之中。羅什把他從沉思中喚醒了：

　　「來，」他說，「我給你介紹一下。」

　　馬里亞尼打扮得非常漂亮。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無尾常禮服。馬爾他人注意到，他的扣眼上繫著一條橘紅色的綬帶。多米尼克聽任他把自己引到今晚的主角身邊。保爾．馬格盧瓦爾被親信們的頌詞捧得暈頭轉向。他的身邊簇擁著自己的幕僚：拉佛將軍，軍隊參謀長，在最後一分鐘時才歸附於他；勒弗爾特上校，剛剛被任命為旅遊國務祕書。在這個除了香蕉和咖啡外再無其他資源的島國，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職位。婦女們美豔奪目。如果多麗絲能出現在這個太陽和音樂之鄉，那就更是錦上添花了。

　　「世界上最好的醫生都是海地人。連美國也要從我們這裡挖人。所以，我要採取措施讓他們留在本國。」

　　多米尼克欠身致意。羅什已經對他談起過上校那欺世盜名的出身。上校又問：

　　「博士，您打算在我們這裡待多久？」

　　「幾個星期，我的上校。在這段時間裡，我要為兒科學著作收集資料，準備回到倫敦後出版。」

　　「好極了，卡林頓博士。孩子，只有他們才是希望！我非常熱愛孩子。特別是他們的年輕母親。」

　　說完這句俏皮話後，上校轉過身去，和另一個人談起話來。那人身穿的制服，說不上是像博物館的守衛，還是像要狗熊的藝人，或者像拿破崙時代的中士？

　　「你來跳舞嗎？」羅什拉著馬爾他人向花園走去。

　　他自己趕緊向上校身邊最漂亮的女人走去，把她拖到花園的小徑上。這是個眼睛閃亮的混血女人。躲在游泳池邊矮棕櫚樹後的樂隊奏起樂來。羅什的女舞伴隨著倫巴舞的節奏擺動起來。

　　羅什向馬爾他人瞥了一眼，意思是說：

　　「別獨自待著。」可是，他怎麼能理解，多米尼克無法忘懷多麗絲？

　　※※※

　　「卡林頓博士，您對這個晚會感想如何？」

　　有人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臂膀上。戒指上的鑽石在聚光燈照耀下熠熠生輝。馬爾他人不喜歡戴戒指的男人。但在這裡，一切都不同了。他努力裝出笑容，克制住自己迅速增長的猜疑。記得，有一天在馬爾他與學校同學玩球，一條蛇從球落下的石塊底下鑽了出來。從此，他懂得了什麼叫恐懼。

　　「好極了。光榮屬於馬格盧瓦爾上校！」他想起燕尾旗上的口號。

　　「謝謝！剛才，我聽說了您的大名和職業。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貿易國務祕書呂克．富歇。我以政府的名義向您表示歡迎。」

　　多米尼克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恭敬地屈了屈身子。政治家接著說：

　　「我的名字不難記。富歇，就是拿破崙的警察大臣那個姓。他的名字叫約瑟夫……在科西嘉，有許多叫約瑟夫的。我記得，羅什有個表弟也叫這個名字……」

　　多米尼克很不喜歡此人假惺惺的腔調。這傢伙，他突然間把自己置於他監視之下了。馬爾他人捉摸著，這個裝模作樣的部長到底要幹什麼。他本能地感到，此人可能會加害或者利用自己。現在該輪到自己來施展手段了。

　　「毫無疑問，『海濱兄弟』是海地最好的樂隊，」富歇說，「上校希望用最動聽的音樂來為最漂亮的女士伴舞。」

　　在兩段喧囂的倫巴舞曲之間，羅什帶著他的舞伴旋轉著經過窗口。

　　「晚會棒極了。」馬爾他人得體地回答。

　　「還有其他晚會呢。這個島生來就是讓人賞心悅目的。可不該有什麼憂慮呀……尤其是您，羅什的朋友……您將看到。海地人的待客是世界上最熱情的。」

　　似乎為了證實國務祕書此言之不謬，五個笑容滿面、胸肩袒露程度已達禮儀極限的年輕女子走過來，圍著他們轉了一圈以後，又去和她們的倫巴舞伴會合了。

　　馬爾他人不知所措地望著呂克．富歇。他無法抑制住強烈的厭惡感。

　　「瞧，您的朋友，」富歇指指在舞池裡縱情狂舞的羅什，「他起初也有點小麻煩，可是很快就過去了。他可是發了大財，是個走運的人。」

　　「我不明白。」馬爾他人說。

　　「您會明白的，」富歇微笑著堅持道，「我是貿易國務祕書，可我還是上校的私人參謀。我一直追隨著他在總統衛隊裡效勞，也就是說，在警察局裡──在這裡是一碼事──上校剛剛任命我為分管總統衛隊和內務部的國務祕書。因此，我有幸在您逗留本島期間負責您的安全……」

　　馬爾他人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沒打顫。

　　「祝賀您，部長先生，」他說，「上校作出了最好的選擇。」

　　樂隊吹奏敲打得更起勁了。馬爾他人開始討厭起倫巴舞、撩人的姑娘和富歇的曖昧言談來了。

　　「我希望和您面對面地在我辦公室裡安靜地談一次，」富歇接著說，「就在總統府旁邊。後天十點，您看怎樣？我很欣賞英國人在各方面的能力……」

　　他又一次把手擱在馬爾他人的臂膀上，向他告辭：

　　「對不起，我看普羅斯佩．馬凱斯上校打算走了……我得和他說幾句話。後天十點，說定了？」

　　「非常榮幸。」馬爾他人回答。

　　「我將把您介紹給太子港警察局長馬凱斯。您也許用得著他，誰知道呢！很榮幸能認識您，親愛的卡林頓博士。」

　　※※※

　　馬爾他人回憶起這個薈集了當地美人和可疑政客的瘋狂晚會。他回到床上，打開床頭燈。倫巴舞曲煩人的節奏還在他的腦海裡迴蕩……已經清晨四點了，羅什還沒有回家。多米尼克藉口頭痛，由鄰居珀蒂博納爾眾議員的司機送回家來。他久久地凝望著滿天繁星，漸漸平靜了下來，回味著富歇的話。

　　他下樓來到起居室，決定在那裡等候羅什。山坡上的松林一片漆黑。馬鞍峰威嚴地矗立在慘白的月光裡。寂靜中，只有小山坡瀉下的瀑布潺潺細語，似一縷細細的游絲穿行在咖啡樹叢中，時隱時現。海灣在拂曉中漸漸蘇醒。小船上的舷燈交叉映射。附近，港口燈塔的光束有規律地掃射著大半個山丘。

　　馬爾他人正想重新回房裡去，兩道汽車燈柱射進了起居室。羅什稍帶醉意地闖進門來。「和這個女人在一起，我簡直沒辦法！」他咕噥著，「沒能把她帶到這裡來……我累壞了！」

　　他把上衣扔到長沙發上，鬆開領結，敞開襯衫領子：「你怎麼樣？」他問。

　　「我嘛，我和富歇打了一次交道，」多米尼克回答，「後天上午十點，我得去見他。既是邀請，又是傳訊！」

　　「這麼說，他知道你的情況了，」羅什的酒醒了。「我不清楚，但他肯定知道了。」

　　他打開嵌在細木護牆板裡的小冰箱。

　　「威士忌？」

　　「謝謝。」馬爾他人說。

　　羅什倒了滿滿一杯「長腳約翰」牌威士忌，一口喝了下去。

　　「據我對他的了解，他會要求你為他工作，」他又說，「他是一貫這麼要挾的。」

　　「那怎麼辦？」

　　「這樣，他說什麼你都答應下來。過幾天就會清楚的……杜瓦利埃博士是反對派的頭目，他時刻打算著要上臺。這是富歇的眼中釘。他會給你一個溜走的機會……」

　　「這倒是很有意思的！」

　　「比你想像的更有意思。杜瓦利埃在附近的幾個島上到處周遊，古巴、牙買加……。英國人把他趕出了巴哈馬群島，但他在法屬安的列斯群島有一些支持者……其實，他是個野心勃勃的煽動分子。巫毒教士們支持他。巫術是這個國家的靈魂。馬格盧瓦爾知道，杜瓦利埃是個危險人物。他要不惜一切手段消滅他。富歇肯定通過英國代表團調查過你了。不難發現，卡林頓博士是不存在的……我始終認為，搞假身分是件蠢事。帕特．福爾應該給你弄一個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名才對。他那裡有得是！」

　　「反正，管他什麼杜瓦利埃不杜瓦利埃，」馬爾他人說，「幹掉一個傢伙不算什麼，就算是個黑鬼也無所謂，只要能太平無事就行！」

　　「誰對你說要幹掉他了？這裡有個玩弄手腕的問題。別的都是假的。你會得到你所需要的錢和官方證件的。這都是虛張聲勢！十年前，他們對我也來過這一手……你要是有錢大把大把地去賄賂，就會讓他們忘掉一個星期前要你做的事……追逐影子一樣的人物，是要花費時間的。這裡的政權不斷地在更迭。昨天還是階下囚，明天就可能成為總統。只要有點外交手腕就行了……」

　　「他們很快就會懂得，我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你完全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我在雅克梅勒有一座別墅。我安插在那裡的姑娘跟一個中央情報局的美國佬私奔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別墅交給你使用。別墅名義上屬於特雷莎．魯伊斯，她是我在聖多明各特魯希略城裡的合夥人。顯然，她想在那裡幹些什麼事。如果你對此感興趣的話……」

　　「富歇知道這座別墅嗎？」

　　「我不清楚。你放心吧，這裡一切都好辦。」

　　馬爾他人憂心忡忡，似乎陷入了沉思。該有所作為了。自從到海地一個多月以來，他按兵不動，沒有採取任何有利可圖的行動。當然，羅什會借錢給他，但多米尼克不習慣與別人發生債務關係。他走近具有英國殖民地風格的桃花心木五斗櫃，望著上方的聖多明各地圖，仔細地端詳起來。

　　他預感到，如果接受了富歇的建議，生活的車輪將會改變方向。他將得到警方和軍隊的保護。既然羅什的女友想在聖多明各幹點有名堂的事，那他也完全能從中得到好處。

　　這是再一次走運的絕好機遇。

第四章

　　「蔗糖、熟咖啡換空瓶、舊鍋、廢紙。」海地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這裡的熬糖鍋非常昂貴。

　　女水果攤販擋住去路向我兜售。周圍一片叫嚷聲。一走進童貞街，我就只能在人群裡一步一步往前移動。我手裡提著箱子，肩上搭著格子布外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我臨時放棄了移民警察建議我去住的奧洛夫松旅館。這是一幢世紀初「好年景」時代的建築，帶游泳池並附設夜總會。從異國情調的花園裡望出去，景色極為優美，但這種享受顯然超出了我的支付能力。

　　「博尼什，你可不能趁機揮霍，」胖子對我說過，「別以為部長信得過你，美國佬支付你的出差費，你就能大手大腳了！」

　　我的雙腳在膠底鞋裡脹得生疼。我本該穿草底帆布鞋才對。回想起留在巴黎的人：維歇納、伊多瓦納、克洛克布瓦……他們一定以為我正躺在椰子樹底下的沙灘上逍遙自在呢。很明顯，他們羨慕我。伊多瓦納乾脆當面說我是走運的人！唉，我還眼紅他們呢！要是他們看到，我在烈日下揮汗如雨，被人擠得東倒西歪，還要飽嘗臭牛肉、爛水果和變質罐頭食品的腐臭味，他們馬上就會改變看法的。飢餓的乞丐們向我圍上來。我不得不使勁推開他們。

　　一個小女孩拽住了我的手臂。她那天生鬈曲的短髮上，精心地梳出一條白色的頭路。數不清的捲髮紙上，繫滿了粉紅色的飾帶。

　　「給一個古德吧，先生！」

　　在我聽來，這古德也許就是指我〔註：海地貨幣名稱為古德（gourde）和法語傻子（gourde）一詞同音同字，此處係文字遊戲。──譯者〕。我總不能像傻瓜一樣，動不動就撒錢布施！我本想取道奇蹟街。可事實是，我竟不由自主地來到了殯儀街！

　　我很快意識到，體面的旅館都在太子港的山坡高地上。我這才後悔沒去住奧洛夫松。海地使我聯想起一座劇院：東池就像那些可憐巴巴的、帶家具的出租客房，而樓座恰似平民族舍。一個正兒八經地執行特殊使命的法國警察局偵探，豈能在那種地方下榻呢！好吧，偵探也要違反規章制度了！管它是否超支呢，我要去住奧洛夫松旅館了！

　　我憑著直覺向前摸索。我對外國城市已經開始適應了。我離開法國使館樓，來到聖傑拉爾山高處的卡普瓦街。一條小道隱沒在盛開的花叢中。我走了進去。

　　奧洛夫松旅館聳立於熱帶椰林和葉子花叢中，猶如一座掩映在景色優美的叢林中的巴洛克宮殿，突然呈現在我這個偵探面前。我發現，這是一座維多利亞時代滲透著浪漫主義藝術風格的建築物。它之燦爛炫目，令我驚訝萬分。我屏息凝視著它獨特的優美設計。正面全都是木雕花飾。四角的騎樓造得纖細輕巧，高聳於鏤空的構築物之上，宛如神話中的飛毯一樣飄然欲舉。在通向門廳的雙面彩磚樓梯上部，建有一個向前突出的講壇。可是，自從一九〇〇年此建築物落成以來，還從未有過宣道者來此布道。

　　我的手剛摸到樓梯欄杆，就見一個看門人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滿臉堆笑，牙床畢露，那副尊容差點沒把我嚇得半死。他從我手裡接過箱子，用恭迎英國女王才有的崇敬為我引路，隨後又搖著我的手，似乎我們早就是老朋友了！我大為感動，但也有點驚慌。我盤算著，該付多少小費，才能與這個黑人的熱忱和旅館的規格相當。

　　走進旅館後，我盡力驅散自己的擔心。內部的裝潢絕不亞於正門和花園。暖色的家具，柳條長椅，牆上那些用粗白布鑲邊的五彩土風油畫，這一切形成了一種優雅的氛圍和含蓄的奢侈，使我無法準確估計出究竟應該付多少小費。

　　櫃檯侍者白上裝上的綬帶比海軍上將還要多，儼然是個大人物。他矜持地行過禮：

　　「歡迎您來奧洛夫松，先生。您是單身一人嗎？」

　　我點點頭。很遺憾！那點收入不允許我帶瑪麗絲一起到國外旅遊。這會兒，她在勒比克街我們那張大床上想什麼呢？

　　不過，我至少能知道胖子在想什麼──他絕不會想到今天早上的那番景象：在一遍又一遍鳥瞰了時而賞心悅目、時而慘不忍睹的海灣景色後，顛簸的飛機把我扔在泛美航空公司所在的帕維街上了。維歇納唯一的念頭，就是想知道我何時能從大使館發回告捷電報，好讓他手持電文去部長那裡邀功。出發時，他在奧利機場反覆對我說著這事。我勉強聽著。可他固執己見，好像是在對聾子說話一樣，囉嗦個不停：

　　「你很清楚我的要求，博尼什。一旦你逮住了那個……你就……嗯？」

　　他激動地按壓著肥胖的手指，活像個地下電臺的諜報員。

　　要是見到我住進豪華的奧洛夫松旅館，他準會拉長臉的。旅館夥計已經把我的破箱子提在手裡。這箱子傷痕累累，缺角損皮。海地海關用白粉筆在箱子上劃了一些鬼知道是什麼意思的符號。

　　如果逮住馬爾他人，我就要換一隻硬皮新箱子，好經得起磨損。我在高蒙電影院觀看雅克．塔蒂的影片《節日》時，見到過那種式樣的箱子。

　　※※※

　　瑪麗絲仔細地把粗布長褲、綠色短袖運動衫、短褲和布襪子放進箱子：這些都是剛從女修道院院長路附近的服裝店買來的。根據藥店老板的建議，她還往箱子裡塞了一盒阿斯匹靈和兩管小藥片。

　　「在那種野地方，你可千萬不能喝生水！只能用礦泉水刷牙。每次在杯子裡放兩顆藥片。另外，藥房夥計還叮囑過：千萬不要在沙灘上或別處打赤腳。所有的海地人都有『蟹蟲』。」

　　「什麼『蟹蟲』？」

　　「嗨，就是雅司病。一種會感染的傳染性皮膚病……」

　　瑪麗絲顯得非常激動。我很清楚她在想些什麼，但卻不敢承認：她常常抱怨說，胖子不該老是瘋瘋癲癲地派我出遠門……昨天，我睡下後，她在我耳邊嘀咕道：

　　「你不是有馬爾他人在海地的地址麼，那裡的警察局完全可以代勞嘛！」

　　我把這想法告訴了維歇納後，他跳了起來：

　　「不行！」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總不見得把我的部門與這些黑人幫相提並論！你是想泄密還是怎麼著，博尼什？告訴你：雙鳥雖好，在林中，一鳥雖少，在手中。巴黎到安的列斯群島不過一眨眼工夫。你別太誇張了！我覺得，你對自己的職業已經不怎麼感興趣了。我沒說錯吧？」

　　說是一眨眼工夫，哼！除非我是個會蹦會跳的袋鼠！穿越大西洋花費的時間長得要命。法國航空公司把我孤伶伶地扔在皮特爾角。我膽戰心驚地登上了一架當地航空公司的雙引擎客機。飛機的起落架是固定的，外形也很特別。在太子港機場，我毫無餘興地走下飛機，腦子裡反覆考慮著胖子最後說的那番話：

　　「博尼什，要是你把那人和文件一起帶回來的話，你就能當上分局長。部長已經向我作過這種暗示了。他對於你在薩爾坦找到的東西很滿意。我可看不出那些東西有什麼用，但事實如此！他相信馬爾他人想利用這些東西搞什麼名堂……」

　　我對此也極為懷疑。馬爾他人為什麼要為這些毫無用處的文件操心呢？可是，像我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兵走卒，有什麼資格去惹部長們的不快呢？

　　※※※

　　「您要帶陽臺的套房呢，還是要單人房？」

　　奧洛夫松旅館夥計的發問，打斷了我短暫的沉思。

　　「要單人房，」我趕緊申明，決心盡可能減少花費，「最好是帶淋浴的，我不喜歡盆浴。」

　　這也許太過分，但我總得維護窮警察的體面啊。我瞟了一眼櫃檯角落裡的房價表。

　　「二十五號房間不錯……」我說，「不知是否空著？……」

　　我很快認定，這是最便宜的房間。海軍上將打扮的夥計不高興地撇著嘴，打量起我來。

　　「那您就看不到正面風景了……房間朝著花園和聖傑拉爾山。」

　　「太好了，我就喜歡自然景色。」

　　這倒是真話，我喜歡岡巒起伏的小山丘。山丘上草木茂盛，布滿了羊腸小道，小毛驢在其間悠然蹓躂。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二十五號房間對我最合適。

　　我那張化名里什邦的假護照留在辦公室的寫字檯抽屜裡了。我出示了表明警察身分的真護照。夥計圓睜雙眼，閃耀著喜悅的光芒。只見他瞥了一眼護照上栩栩如生的照片，便像剛才那個看門人一樣，對我露出了恭敬的笑容。我這才明白，在這個獨裁政權接連不斷的國家裡，警察可是個體面人物。

　　「我兄弟是警察中尉。」他套交情地向我眨了眨眼。

　　我指指護照上寫著的「警官」一詞：

　　「在我們法國，中尉都是軍人。」

　　「可不是！我們這裡也是上校領導著警察局。卡西米爾？送客人去二十五號房間。」

　　看門人卡西米爾笑容可掬，重新提起箱子，領我去二十五號房間。我跟著他，沿著迷宮般的走廊來到三樓。他在一個角落裡停了下來。鑰匙在鎖眼裡扭動著。一開門，一股黴陳味撲鼻而來。黑人卡西米爾隱沒在黑暗裡。他拉開雙層窗簾，打開窗戶，又升起了簾子。亮光透進房裡。我從窗口望出去，看見了熱帶花園：正是想像中的茂密草木和各種花簇。我已經入迷了。

　　「通好風以後，」卡西米爾對我說，「您就把窗關上。這樣對空調機有好處。」

　　我扭動了一個冒出火花的開關。空調機的風扇葉刺耳地嗚咽起來。

　　「軸桿有點歪了，」卡西米爾說，「不過大家已經習慣了。」

　　盥洗室很小，但很乾淨。房間的家具很合意。一張看來很不錯的床，兩把柳條椅，一隻三斗櫥。其實只要一隻抽屜就夠了。我不喜歡把箱子裡的東西全部取出來，這已成為習慣，必要時拎起箱子就能動身。在四周牆上，我又見到了與大廳裡大同小異的風土畫，只是畫面縮小了：龜島落日；十八世紀美洲海盜窩；頭頂籃筐的海地婦女；婚禮上的黑衣教士和白紗新娘；最後還有一幅色彩斑斕、充滿動感的畫：海地角集市。

　　拿到小費後，卡西米爾走出了房間。我這才開始自在起來。淋浴水管嗡嗡地響了一陣後，栗色的水流才漸漸變清。水忽冷忽熱。我很快恢復過來了，儘管仍感覺很累。長途旅行弄得我精疲力竭。時差變化太累人了。我橫倒在床上。當我醒來時，已經過了四個多小時。該上警察總署去一趟了。胖子通報我抵達此地的電報肯定已經到了。

　　※※※

　　「親愛的朋友，」呂克．富歇說，「我絕不會像白人對待我們那樣來侮辱您。白人總把我們當成荒島土著、化外之民。」

　　見馬爾他人想要提出異議，他嚴肅地用右手一揮制止了。他正玩弄著一隻飾有海地共和國國徽的齊波牌釉彩打火機。

　　假如多米尼克不是個久經考驗的硬漢子，面對細眼鏡架後面那直視而專注的目光，他肯定要被嚇倒的。那眼鏡架和打火機一樣都是鋼製的。看來，富歇存心要用硬邦邦的金屬物件來向對方顯示威勢。馬爾他人明顯地感到，這位呂克．富歇是個多疑的人。他們互相對視著。井井有條的辦公室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這裡絕無溫情可言……

　　「我欽佩您的眼力，部長先生，」馬爾他人終於開口了，一副貴族氣派，「我很欣賞您的精確和技巧……您是怎麼猜到的呢？」

　　對方那黝黑的臉上閃亮起來。晶亮的皓齒堪可與閃爍的目光相媲美。

　　「習慣問題！而且『猜』這個同用得不確切。我只是作邏輯的推理，如此而已。我們這些黑人也常在動腦筋的，不管你們是怎樣想的──我根本不需要靠巫毒神的指點來揭穿您。您犯了一個錯誤：您選錯了假國籍。也許您還根本不知道，我們的朋友馬里亞尼不喜歡英王陛下的臣民？他們不允許他在英國人的地盤上活動，甚至還關掉了他在巴貝多的一家夜總會。所以，要是您處在我的位置上，對馬里亞尼先生接納一位十足英國化的紳士，您會怎樣想呢？」

　　馬爾他人聽著富歇這番因自負而帶點戲弄腔調的表白，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看來，很可能是羅什手下的雇員告了密。這位可敬的國務祕書想必到處都安插了耳目和走卒！雇員？恐怕是女的吧！

　　約瑟芬鬼鬼祟祟的目光早已引起馬爾他人的懷疑。但他認為：這姑娘如此年輕，不可能扮演Ｂ級影片裡的女間諜角色。看來是錯了。她很可能翻過五斗櫃和床頭櫃，發現了假護照──似乎是出於偶然，她還負責上午餐，送烤豬肉和辣味野禽──當馬爾他人被辣椒嗆得咳嗽不止時，約瑟芬肯定聽見了羅什說的話：

　　「我本該事先提醒你的，多米尼克。吃點米飯吧，別馬上喝酒。」

　　部長沒有打斷馬爾他人的思路，給他時間考慮。

　　「您的名聲是明擺著的，」他又說，「您很聰明，不難猜出我是怎樣洞察一切的。我從機場登記卡上發現您填了假身分。我很快得知，您是從布魯塞爾啟程的。只消問一下倫敦方面，就可以斷定：根本不存在什麼威廉．卡林頓博士。正巧，我仔細地研究過敬愛的總統馬格盧瓦爾上校邀請的全部客人名單。我想知道馬里亞尼的這個化名朋友究竟是什麼人──您已經是新聞人物了，多米尼克．坎布齊亞──我在定期送到這裡的法國報紙上認識了您。何況，上面的照片遠比我們本地報紙要清晰──您該明白了吧？」

　　馬爾他人心裡當然一清二楚。他甚至被部長的準確無誤和得意的分析弄得悻悻不已。可眼下不是發洩的時候……

　　「您看，咱們倆利害攸關，完全可以通力合作嘛！」

　　這口氣很強硬。部長用力拉開一隻抽屜。三張照片像撲克牌一樣攤在馬爾他人的面前。

　　「您再讀讀這個。」部長說著，把一份打字稿扔到桌上。

　　多米尼克掃視了一眼。他開始理解那位杜瓦利埃博士是何許人物了。

　　「馬格盧瓦爾總統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富歇說，「其中一張照片是杜瓦利埃身分證的複製本。此人與其說是醫學博士，還不如說是巫毒教博士。另外兩張照片比較模糊，是我們的特工人員用長焦距鏡頭拍攝下來的……我可以告訴您，只要不再讓我們聽見杜瓦利埃這個名字，海地政府打算忘掉多米尼克．坎布齊亞，只承認威廉．卡林頓博士。您懂了嗎？」

　　「當然……」

　　馬爾他人想起了羅什的忠告。雖然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現在不是惹當局生氣的時候……

　　「依您看，部長先生，杜瓦利埃在聖多明各嗎？」

　　富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睛裡射出一種異樣的殘忍。

　　「應該在那裡，」他咬牙切齒地說，「問題是，他老是在轉移。正如你們白人所說的，這是一隻真正的猴子。不過這猴子像松鼠一樣靈活。他到處繞圈子，最後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這是他感覺最安全的地方。這就是聖多明各特魯希略舊城。您要在那裡等著他。您可以自由決定用多少時間和花多少錢。我要的是最終的結果。」

　　「最終的，部長先生？」

　　「最終的！」

　　這話聽起來像喪鐘。

　　「當然我在特魯希略舊城有可靠的耳目，」富歇接著說，「你不能利用他們，也不能和他們接觸。杜瓦利埃不會懷疑白人……」

　　辦公室裡迴蕩著他那生硬的笑聲。

　　「他絕不會想到，我，富歇，會有一個白人特工！而且是個英國特工！」

　　「您太抬舉我了。」馬爾他人說。

　　「您是個危險分子，卡林頓博士，但您又是個很機智的人……我在海濱的和平旅館裡給您訂了一個房間。也許住在那兒您會覺得不太舒適，不過，那是個很隱蔽的地方。……還有，這裡是……」

　　馬爾他人笑了笑：部長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活像在皮加爾某家酒吧裡做黑市交易一樣。

　　「一萬披索，」富歇說，「給您的第一筆款子。當然，這只是一筆預付款，您還會得到更多……吉斯蓋亞那航空公司的飛機明天上午十點二十分起飛。這是一家多明尼加的小航空公司。我們常常與它合作。中午您就能到那裡了。您在和平旅館會收到一個信封。信封裡有一張比爾巴奧銀行的記名支票。這樣行嗎？」

　　「行，部長先生。」

　　「像您這樣剛強的人不該永遠當獵物……應當成為獵手，不是嗎？而且應該是白人們說的那種『大』獵手！白人們在我們非洲祖先的大草原裡捕殺大象時曾這樣說過！」

　　※※※

　　我用上了民俗學的知識。太子港優待了我。跟在高大的黑人身後走進警察局的走廊，我簡直成了一個侏儒。剛才經過門衛時，刺耳的叫喊與吉普車、五彩小卡車引擎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了一部喧囂的街頭爵士樂。司機們不時緊急剎車，拍打著方向盤互相謾罵、威脅，幸好沒有真的打起來。

　　剛出旅館，我就看到了一場好戲。三個計程車司機互相較著勁，彼此冒險超車，玩命地爭奪可能出現的額外乘客──無意中把乘客的生命也當成兒戲了。可惜，這場遊戲褻瀆了車身上那五顏六色的點綴：還願物、諺語、荒唐的口號、宗教箴言，其間還夾雜著鮮花、渦捲形裝飾和阿拉伯式裝飾圖案。我看到一輛車上寫道：「你把我推倒在地。可是上帝拯救了我。」另一輛是：「勞動才有麵包。」第三輛寫著：「主耶穌指引我們。」的計程車顯然是大獲全勝：司機見穿著黃色制服和栗色美式皮帽的警察不在場，便闖紅燈超過了對手。他得意地聳聳肩膀，驅車向馬斯廣場駛去。

　　在走廊裡，我又聞到了那股奇特的人體氣味。所有警察局辦公室都有這種味道。看來全世界的警察，不分白種、黑種或黃種人，都散發出同一種男性的氣味……我要拜見的是太子港區警察局局長。我向卡西米爾打聽去那裡的路線：

　　「一走出卡普瓦街，總統衛隊司令部左邊的那幢樓就是。」

　　我一絲不差地按他的指點向前走去。一路上，見到了一些奴隸解放塑像。我不期遇上了一個軍人，便出示了自己的三色證件。他看不懂，望了望我，叫來了一個人為我引路。

　　他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我是否已找到傳達室。在我們那裡，索賽街的巡警頂多告訴你從哪個樓梯上去，到幾樓，絕不會陪同你一起去。任何來訪者都可以很容易地藏在廁所裡，等關門後闖進辦公室，偷走或銷毀放在桌上或者木製文件櫃裡的資料。這就是共和國。

　　在這裡絕無可能。凶惡的看門人緊緊跟著我。他打著莫名其妙的手勢，引我來到三樓一扇寫著「祕書處」的門前。他操著土話，對角落裡的兩個用奇怪目光看我的黑人解釋說，我要見上校。他講得很快，一對眼白很大的眼睛始終盯著我。

　　然後，他命令我坐在房門右面的長凳上。我感到很不自在。那兩個當地人輪番過來打量我。我不想否認：我還真有點害怕。

　　終於，房門打開了，出現了一個沒戴帽子的警官。我的那位保鏢立即立正向他致敬。警官讓我進去，示意我坐下。氣氛既不輕鬆也不愉快。普羅斯佩．馬凱斯上校坐在辦公桌前，陰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在他身後的白色牆上，顯眼地懸著一幅馬格盧瓦爾上校的彩色肖像。這位新元首的胸前掛滿勳章。

　　「聽說您想見我？」

　　我點點頭。上校的法語說得很準確。我再次出示了證件，但他連看都不看一眼。我開始用最簡潔的語言向他說明來海地調查的緣由。

　　他無動於衷地聽著，要我重複了兩次坎布齊亞的名字。我從公事包裡取出馬爾他人的案宗，向他講述了此人身分。上校在一疊紙上草草寫了些什麼。他沉思了一會，突然問我：是否知道逃犯現在何地。藏在誰家。

　　這是個棘手問題：如果我說出在巴黎獲得的地址和人名，將會犯下泄密和策略性錯誤，胖子許下的破格晉升的諾言就會泡湯！可是，如果不告訴普羅斯佩上校，他的信心就會動搖，而我也得為此承擔後果。

　　為了爭取時間，我試圖岔開去：

　　「上校先生，我的上司想必已把我來此地的消息通報您了吧？」

　　「沒有。這正是我所驚奇的。或許參謀部收到了通報，可我還沒看到。我會去了解的。都說了些什麼？」

　　說實在的，我並不清楚。胖子對「黑人的警察局」抱有成見，估計只是向海地當局通報我的到達，絕不會披露詳情的。

　　「大概是告訴您坎布齊亞已逃往貴島，請求貴方盡力協助我。坎布齊亞是個危險人物。」

　　上校搖搖頭，為難地說：

　　「海地很大，光知道姓名有什麼用。」

　　我剛要對他說出馬里亞尼的名字，又謹慎地嚥了回去。我還不清楚海地警察與壞蛋之間的關係如何呢。

　　「他是科西嘉人，但出生在馬爾他……瓦萊塔，您知道……」

　　「等一下……」

　　上校按了一下按鈕，當即進來了一個奴性十足的軍人，向他彎腰曲背。上校下達指示後，他一言不發地隱沒不見了。我又一次看到，各國警方的工作方式千差萬別。此地流行的是一種唯唯諾諾的方式。我要不要向這位主人披露一切呢？是不是把馬爾他人的照片也給他看一下？

　　短暫的沉默：上校把女祕書剛送來的信瀏覽一遍後，簽了名。女祕書的超短裙幾乎把肉桂色大腿裡的一切都暴露無遺了。剛才的衛兵又出現了：

　　「登記卡片上沒有任何外國人叫這個名字。沒有此人。」他說。

　　上校看著我，若有所思。

　　「這正是我對您說過的，」他說，「至少您的資料是準確的吧？」

　　「絕對準確。他一定是化名潛入此地的。」

　　「很可能，」上校說，「也許他在北方的海地角同鄉那裡找到了藏身之處。那裡以前是法國人的城市，科西嘉人很多。」

　　看他那副輕蔑的神情，可敬的普羅斯佩上校很不喜歡他們。他又說：

　　「假如您希望我為你們出點力，那我必須得到具體的資料，例如照片。我很奇怪，您居然不帶資料就出來了。想辦法叫那邊把資料寄來吧。您住在旅館裡嗎？」

　　「是的，上校。在奧洛夫松。」

　　他出乎意料地吹了一下口哨。

　　「天哪！」他叫起來，「看來這是辦案的需要嘍！住在奧洛夫松的可都是些要人哪。」

　　上校突然對我重視起來。何必告訴他，我的房間小得像塊手帕，面朝著……小山丘！說到底，這與他無關。何況，他肯定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不管怎麼說，如果馬爾他人沒藏在羅什．馬里亞尼家裡，我是不會在這種蠻族國度裡乾等著的──瑪麗絲早就這樣對我說過。

　　※※※

　　我又深情地想念起她來。在郵局分局長打來電話後，我們來到封丹路的那扇大門前，摟抱在一起，守候來「科西嘉」酒吧送掛號信的郵差。看到那身藍制服從約瑟夫的酒吧裡出來時，我們倆別提有多激動了。郵差合上簽字簿，把原子筆夾在耳朵上。我們的心狂跳不已。他是退回了這封寫給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的信件呢，還是寫上了我所要的地址後改投出去了呢？

　　他寫上了新地址！

　　※※※

　　在分局長的辦公室裡，我看到了老拉埃蒂迪亞從薩爾坦寄出的信。約瑟夫．馬里亞尼的地址和姓名被劃掉了。我看著信封上的新地址，簡直不敢相信：「海地佩蒂翁維爾伊博萊萊路羅什．馬里亞尼先生轉。」我高興得幾乎流出眼淚來了！原來這個案件裡還有另一個馬里亞尼。麻煩的是，他離這兒很遠，太遠了。

　　「探長，我怎麼處理這封信？發出去嗎？」

　　那位佩帶紅勳帶的預備役士官分局長當然毫不猜疑。不能讓多米尼克收到信產生疑心。

　　「不必了，」我回答，「法官要把信存檔。我把信帶走。」

　　反正法官不會在乎。問題在於，首先要摸清情況，隨後採取必要而俐落的措施。於是，我向維歇納提出：

　　「我們把情況通報給海地警方，讓他們把馬爾他人抓起來，然後由大使館提出引渡。」

　　胖子原先的得意勁一下了消失了。他跳了起來：

　　「你是瘋了怎麼的？必須親手、當場抓住坎布齊亞。」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博尼什。真氣人，你老是只憑自己的意思辦事！毛利女人國的天氣好極了，你會滿意的。什麼時候你有過這種度假？自從駐巴黎大使館專員住宅被竊後，美國人一直耿耿於懷，他們願意承擔一半出差費用。沒說的，你快去打點行李，然後飛吧！部長同意了。」

　　自從有了部長這把尚方寶劍，胖子就濫用起來了。我老在想，他為什麼說到最後總要用官銜來壓人。不過，我總算出了一口氣。我終於讓他明白，大溪地島和海地島雖同屬熱帶，但絕不是一回事；太子港不會有什麼毛利女人！

　　※※※

　　當普羅斯佩上校撥電話時，我思索起來。在奧洛夫松旅館的地圖上，我找到了羅什．馬里亞尼的椰林別墅的確切位置。這毫不困難。佩蒂翁維爾離太子港十公里，科西嘉人的別墅就在伊博萊萊路上。可是，要不要說出馬里亞尼的名字來呢？

　　「是你嗎，恩里克斯？到我這裡來一下。」

　　上校和巴黎的胖子一樣，都喜歡在電話裡不可一世地訓人。沒說的，頭頭們都是一路貨。他掛斷電話，看著我：

　　「恩里克斯中尉住在佩蒂翁維爾。他幾乎認識那裡所有的人。也許他能向你提供一些情況。海地警方是很有效率的。我們每天都在積極地追捕杜瓦利埃的打手。我們的內線警覺性很高。」

　　我沒有告訴他，我對這個杜瓦利埃根本不感興趣。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我所關心的是馬爾他人！

　　恩里克斯中尉穿著總統衛隊的黃制服。他看上去像個拳擊運動員。這位塌鼻梁的壯漢有一種顯然是源於非洲遠祖的害羞表情。上校簡單地作了介紹，隨即談起了正題。恩里克斯一頭鬈髮，寬闊的前額因思索而皺了起來：

　　「坎布齊亞？上校，我沒見過。」

　　「是個法國人……」

　　恩里克斯的額頭皺得更厲害了。

　　「我認識在佩蒂翁維爾的所有法國人。沒有人叫這個名字的……」接著，他像小學生一樣背誦起來：

　　「……盧韋爾杜爾街上的瓦雄，里戈路上的莫斯凱蒂，布勒路上的塞利蒂埃，還有伊博萊萊路上的馬里亞尼，上校，您也認識的……我知道的就這些。至於其他區裡的，我就不清楚了……」

　　聽到馬里亞尼的名字，我差點跳起來。尤其是恩里克斯還添了一句「您也認識的」。下面的話更讓我不安：

　　「我可以去問一下馬里亞尼先生……他認識所有的法國人。」

　　幸虧我守口如瓶！

　　我頓時預感到大事不妙：趕緊開倒車！可是，如今怎樣才能把水攪渾呢？如果中尉對羅什．馬里亞尼說出坎布齊亞的名字，那就全完了。羅什肯定會急告馬爾他人，讓他趕緊藏起來。而我只好回到大西洋彼岸，去忍受胖子的一頓臭罵：「我早就對你說過，博尼什，你絕不能和那裡的黑鬼警察局合作！」

　　可能是空調機壞了吧，辦公室裡熱得夠嗆，可我的脊錐骨還是直打寒戰。不，空調機沒壞，還在那裡嗡嗡作響。我呆呆地聆聽著空調機的聲響，幸好，一陣鑼聲救了我的駕。聽見鑼聲，莫迪斯特．恩里克斯中尉沒等正在看錶的上校回答，就憂心忡忡地開了口：

　　「上校，請允許我提醒您，大戰一會兒就要開始了。我該回到佩蒂翁維爾，上鬥雞場去……」

　　大戰？也許他的鼻子真是在拳擊場上被打塌的？

　　上校點點頭。

　　「我倒是忘了，」他說，「祝你好運，恩里克斯。」他轉過身來：「我說，法國人，您也許會對鬥雞感興趣？中尉養的雞最有希望獲勝，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沒等我開口，他又說：

　　「恩里克斯，這白人和你一起去。利用這段時間，我去查一下入境船舶和飛機登記表，看看有沒有他要找的坎布齊亞。至於馬里亞尼，必須小心接近他，我對這個傻瓜可不怎麼信得過！回頭見。」

　　※※※

　　馬爾他人放心了。說到底，富歇並不讓人討厭。恰恰相反，這個野心勃勃、恬不知恥的部長對自己很有用。他們倆表面上不同，實際都是一路貨：都是猛獸或豺狼。

　　富歇不會知道，馬爾他人將抓住第一個機會，在聖多明各搞一次驚人行動。羅什不是說過，他在特魯希略舊城的女友想幹一番大事業嗎？當然，必須在現場仔細地策劃好。但是不管怎麼說，多米尼克絕不會放過任何機會，他歷來如此。

　　走出總統府時，毒日焦灼難忍。他裝作遊客，邊閒逛邊思考，在馬斯廣場上的雕像周圍轉來轉去。「一到明天，富歇就會查明，我確實去了聖多明各。我把一隻箱子留在羅什家裡，這樣就能迷惑杜瓦利埃那個漂亮的密探約瑟芬……」有了部長給的那些披索，他完全有能力再買一隻從哥倫比亞走私進來的獸皮皮箱。

　　他根本不用回過頭去，就知道有人在盯梢。馬爾他人很快就發覺了跟在後面的暗探。是個陰沉沉的矮個子混血兒。他頭戴司爐工作帽，嘴裡叼著小雪茄。馬爾他人故意耍弄他，慢慢踱向聖奧諾雷街。那傢伙不知所措，只好呆呆地站在那裡。馬爾他人轉回德薩林大道，不打招呼就走進一個內院，繞著矮香蕉樹轉了一圈。見那戴鴨舌帽的傢伙走到可口可樂銷售亭前面，他又走了出來。他走過一無所知的盯梢者面前，仰臉皺眉，佯裝尋找門牌號碼，然後又回到香蕉樹院子裡。富歇手下那傢伙一定會嘀咕：馬爾他人在那裡幹什麼！他明天肯定會出現在機場上的！如果要保住雇傭密探的位置，他是不會誤了吉斯蓋亞那航空公司飛往聖多明各的班機的！

　　※※※

　　莫迪斯特．恩里克斯猛地踩下加速油門，我身子向前一傾，腦袋離擋風玻璃只差幾公分。好險哪！恩里克斯中尉黝黑的臉上閃出得意的笑容。他伸伸拇指，誇耀著汽車的性能。我們隨著四個輪胎強烈的跳動，在皸裂的小路上顛簸著。熱帶雨把小路沖出了一道道小溝，流向茂密的松樹林。林中攀生著番紅花植物，其間不時隱現出一幢幢爬滿常青藤枝的豪華別墅、帶有齒狀木陽臺的維多利亞式建築，間或夾雜著幾間浪板鐵皮屋頂農舍。

　　我們趕上並超過了絡繹不絕的婦女們。她們嘴銜菸斗，頭披花巾，來城裡出售自己菜園裡種的果蔬。我看到了幾個漂亮的姑娘。從她們的藍眼睛可以知道，這是久遠年代海盜們的後裔。男人們並沒有赤腳走在塵土裡。他們騎著無鐙無鞍的光背馬，頭戴一頂太陽傘似的棕櫚葉涼帽……

　　「太子港！」中尉告訴我。

　　車子駛到山頂時，中尉為我指點著山下約莫一千米處的太子港。沿藍色海灣盤桓建起的城市宛如仙境。莫迪斯特．恩里克斯中尉從小在這裡長大，對此早已熟視無睹、甚而麻木不仁了。可我是頭一次親臨其境。我睜大了眼睛，環視這仙國奇景，而我的同伴則反覆思考著剛才透露的想法：今日要讓「神力」大振雄風。

　　「神力」……我們去佩蒂翁維爾尋找這隻享有榮譽稱號的雄雞。恩里克斯從汽車後視鏡裡找到了牠的身影。這令人生畏的家禽正蹲伏在充作雞舍的柵籠裡。牠彷彿充滿了自信。幾個月前，主人就為決戰之役忙了起來。對手是至今一直保持著不敗紀錄的勁敵、凶猛的「利矛」。「利矛」從戈納夫島專程前來挑戰；那裡是海盜、土著漁民和火鬣蜥的天堂。恩里克斯為我講解了調教「神力」的方式。他用生肉和攙燒酒的辣椒餵「神力」，用雞腰果樹皮按摩牠的頸、爪和屁股，用生薑塗抹雞皮，使之變得像警察分局門上的鐵甲一樣堅硬。

　　可不是！為了獲勝，「神力」已經嚴陣以待了！

　　沒有任何對手敢向牠張牙舞爪。雅克梅勒、熱雷米乃至海地角的優勝者都敗在牠的爪下。下在鬥雞場上的賭注已超過了歷史最高紀錄。一個星期以來，新聞界談論的只有這件事。「酋長電臺」的最新報導認為：「利矛」的獲勝率為三比一。

　　「白人博尼什，」中尉對我說，「您等著瞧吧，這可憐的爛電臺肯定會失算的！」

　　恩里克斯對「神力」的競技狀態非常自信，派出一些便衣警察去昂薩加萊，準備拍攝下「神力」再次獲勝的場面。他已經打聽到「利矛」方面的全部動靜……三比一！真該去問一下，播音員是否收受了法蘭索瓦．杜瓦利埃本人的賄賂！「神力」的取勝與否成了國家大事。昨天，在國防部大廳裡舉行的雞尾酒會上，呂克．富歇把莫迪斯特．恩里克斯叫了過去：

　　「中尉，『神力』的情況不錯吧？」

　　「好極了，部長先生。」

　　「別忘了總統對『神力』的期望……要是牠贏了，對你來說可是好兆頭！」

　　我饒有興致地觀賞著這暮色彩斑斕的交響樂。當吉普車沿佩蒂翁維爾山坡順勢而下時，我被掩映在如火如荼的金鳳花叢裡的游泳池那一泓碧波迷住了。彩色的立體全景圖展現在山下。我們沿著海地人民博物館，向展覽館公園的圓形競技場方向駛去。這裡已經可以感受到鬥牛場的氣氛。我既不喜歡鬥牛，也不喜歡過分激動的人群，可如今卻要去體驗鬥雞的場面！人群在公園中心蜂擁著。欄杆周圍的五圈看臺上已經人頭濟濟。加勒比海的烈日無情地透過屋頂的裂口照射進來，形成了一道長長的光柱。因為騷動，競技場中心塵土飛揚，彷彿是鏖戰中的疆場。

　　人聲喧囂。打賭的吵鬧聲和可口可樂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我沒法找到座位。恩里克斯背靠柱子，注視著等得不耐煩的觀眾們朝鬥雞登場入口處大發雷霆。

　　鬥雞的主人們神氣活現地走過來，不時撫摸著自己蠢蠢欲動的寵物。

　　「神力」站在一頂柳條編成的遮陽傘下，等待著上場決鬥的時刻。

　　裁判員擺出持劍鬥牛士〔註：指鬥牛中最終用劍刺死牛的鬥牛士。──譯者〕的模樣，腰間插了一支很大的帕拉貝倫手槍。

　　他一走進圓形競技場，人們立即安靜下來了。我越來越明顯地討厭起這種場面來……三個評判委員開始檢查第一批登場競技的鬥雞。兩下刺耳的笛聲之後，一對被捆住一隻爪子的鬥雞怒目相視，擺出了格鬥的架勢。

　　恩里克斯中尉悄悄告訴我，右邊那個腦袋削尖、戴著藍帽子的矮個評委是自己人。在不久前的一次交通事故中，中尉曾為他出過力──當時，他那輛命名為「當心，我來了」的紅黃藍三色汽車陰差陽錯，竟然碾到一個肩扛綢布的過路女商販身上去了。幸虧布匹承受住了車輪的重量。結果，女商販只住院兩星期，得到了一小筆賠償金，便又出現在廢鋼鐵市場的攤位上。

　　「如果『神力』招架不住，」恩里克斯說，「這位闖過禍的評委會見機行事的……他已經答應過我了。」

　　又是一遍笛聲。被主人用小刀割斷繩索的雄雞迫不及待地捉對廝殺起來。莫迪斯特．恩里克斯眼色陰鬱地觀看著搏鬥的場面。

　　「說實話，」他嘆息一聲，「『神力』一下子就能打敗那些快老死了的對手！」

　　一隻鬥敗的雄雞拍翅躍上欄杆，企圖逃到附近花園裡去。看到數十雙手伸出來，抓住企圖溜走的雄雞，把牠重新扔回鬥雞場時，我幾乎噁心起來。這時，打賭聲一浪高過一浪。

　　恩里克斯輕蔑地聳了聳肩。他朝吉普車走了幾步，瞥了一眼正在遮陽傘下歇息的「神力」。他正要撩起陽傘，另一輛吉普車搖晃著長長的天線向我們駛來。

　　「這是通訊處的馬卡杜。」恩里克斯告訴我。

　　馬卡杜長得很漂亮。他那副牙齒比莫迪斯特還要白！只見他跳下吉普，雙腳併攏，舉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中尉，急件！」

　　他遞上一隻印有「總司令部」字樣的白色信封。恩里克斯皺起眉頭，用小指拆開信封。看完信後，他思索了幾秒鐘。

　　「不用回覆，」他說，「你可以走了。」

　　馬卡杜又一次行禮，轉過身，一陣風似地向市中心駛去了。莫迪斯特轉過身來：

　　「沒有任何叫坎布齊亞的人在海地入境。」他說，「活該。等『神力』贏了以後，我們再來考慮您要找的人吧。」

　　當莫迪斯特．恩里克斯正式走進競技場時，喧嚷聲神奇般地消失了。身著戎裝的中尉挺直身子，徑直走向評委席。他的步伐十分莊重。他以名譽作擔保，確認「神力」的翅膀和羽毛裡沒有夾藏利器。說著，他向觀眾展示了「神力」未加任何修飾的羽翅。

　　他用刀刃最後一次磨尖了已經利如匕首的雞距〔註：指雄雞雞腳後部形如刺狀的硬質角尖。──譯者〕。恩里克斯再次起誓，沒有使用任何毒藥。他向評委們顯示了刀刃。他的對手偷偷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中尉不屑一顧。他從中間的柱子上取下水瓶，吸足了水後，向「神力」噴灑著清涼的水珠。

　　裁判員吹響了笛子。大戰的時刻來臨了。恩里克斯全神貫注地把繩索繫在「神力」的腳上。我心裡在嘀咕，不知他祈求的是哪一路巫毒神靈。

　　死一般的寂靜。繩索一割斷，「神力」就向「利矛」猛衝過去。這位常勝將軍激動不已，志在必得，繞著獲勝機會甚微的對手團團打轉，不時停下腳步，佯作攻勢，用利喙向對方挑釁，隨即又躍至一邊，簡直像個從《天鵝湖》裡溜出來的女芭蕾舞演員。

　　「神力」在尋找對方的破綻。或許，牠想突施冷箭，出奇制勝？不過，「利矛」的小腦袋也很有計謀。牠的嘴猛啄在我們的冠軍眼皮下方──我之說「我們的」，是因為我開始憐憫起這隻勇敢的「神力」來了。在受到幾乎被啄成獨眼的攻擊後，「神力」怒不可遏的神情激起了觀眾的狂熱。

　　「那個海盜的兒子居然想在這裡稱王稱霸！」恩里克斯中尉緊握雙拳，恨恨地說道。

　　看到鮮血從「神力」的眼瞼裡湧出來，我的心翻騰起來。我覺得自己也捲入了這場格鬥。尤其是聽到人們用克里奧爾語詛咒時，我分明聽懂了他們的話：

　　「利矛，啄死牠！啄死警察！」

　　簡直是人人喊打。

　　「神力」中止了格鬥。就像一個遲疑著要不要站起來的拳擊手，可憐的鬥雞絕望地朝主人啼了一聲。

　　這已經不是競鬥，而成了馬拉松比賽了。「神力」被「利矛」無情地追逐著，沿著跑道潰逃，像鴕鳥一樣被人哄笑。

　　莫迪斯特不住地用拳頭擊著掌心。

　　「這壞蛋一定對我的雞施了魔法！」他湊近我耳邊嚷道。

　　「這反而會使『神力』恢復元氣的，」我說，「您瞧！」

　　果然，奇蹟出現了。

　　「神力」扭轉了局勢。剛才還呆若木雞的恩里克斯，這會兒不住地用肘子捅我。我忘了對格鬥場面的反感，情不自禁地喊起來：「衝上去，『神力』！」

　　「神力」衝上去了！

　　牠猛然停住腳步，打起轉來。牠跳開幾步，用利喙猛啄了「利矛」一口。「利矛」遭此重創，當即敗下陣來，栽倒在地。我們的英雄毫不放鬆，緊啄不止。觀眾的喊叫聲傳出了幾里以外。

　　誰都看得出來，「利矛」的征戰生涯已經完結了。這時，「神力」撲上前去，用力撕咬、啄擊「利矛」的喉管。蒼蠅已經蜂擁而來，吮舔滲入地面的血跡。「利矛」的主人除了徒勞地跪在地上揮手祈禱外，再也無計可施了。

　　「神力」的狂怒似乎還沒有平息，牠又一次撲向對手的腦袋。「利矛」的左眼被啄瞎了。嘴尖吮吸著對手的血滴，「神力」更加來勁了。牠不斷地撲上去，一下又一下地攻擊對手……「利矛」徹底倒下了。牠的主人伸起雙臂，表示認輸。如果他還想讓他的鎩羽敗軍苟延殘喘，以圖東山再起，也唯有放棄戰鬥這條路了。

　　「這流氓真要是毀了『神力』，我非掃他一梭子衝鋒槍子彈不可。」恩里克斯在迎接凱旋的英雄時，冷冷地吐出了這句話。

　　我沮喪極了。不錯，這位警官很有趣，也很有能耐。可我跑了七千公里路來此，絕不是為了看什麼鬥雞。明天，我將租一輛計程車去佩蒂翁維爾。按照我的習慣方式，我要去熟悉一下羅什．馬里亞尼在伊博萊萊路上的房產──椰林別墅的環境。

　　困難在於，我是單槍匹馬，獨自一人去逮捕馬爾他人。正如胖子所說，沒有比孤寂更讓人難受的了。

　　※※※

　　約瑟夫．馬里亞尼裝聾作啞，一言不發。時光在悄悄地流逝。

　　不過，庫蒂奧爾警長知道該如何打出手裡的王牌。他發起了出其不意的進攻。清晨六點，天剛發亮，韋隆新村的阿拉伯人就提心吊膽地看見大批警察光臨本地。穿著制服和便衣的警察封鎖了勃朗什廣場四周。

　　為了對維持社會秩序的力量表示敬意，約瑟夫．馬里亞尼聽任警方把他帶走。他聳聳肩，似乎確信自己是清白如洗的正人君子，泰然地瞥了一眼搜查證。

　　庫蒂奧爾從七點起開始審訊，一直延續了整整一天。

　　凱德索爾費佛那間辦公室裡的氣氛越來越令人煩惱和憤怒。房間裡到處可見庫蒂奧爾隨意丟下的菸蒂，黑玻璃菸灰缸裡也塞滿了菸頭。

　　庫蒂奧爾疲乏不堪。他眼圈發黑，臉也沒有修過，幾乎認不出來了。他絲毫也沒有鬆懈鬥志。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明白該如何表現出自信、寬容、和藹、威懾和溫柔。庫蒂奧爾是個成熟的警察。

　　可是，約瑟夫．馬里亞尼依然冥頑不化。他否認對他的一切指控。他一口咬定：這是警方為了報復他的朋友馬康托尼而設下的陰謀。

　　三人謀殺幫派？他不明白。他不認識什麼煤炭商、多麗絲或是費魯齊。至於馬爾他人，只不過從報章和電臺裡才看到過和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麼矮子呢？」庫蒂奧爾緊追不捨，「嗯，矮子呢？」

　　「矮子？」

　　「對，矮子。那天晚上，您和他一起坐著一輛偷來的標緻牌轎車出去……」

　　約瑟夫抹了抹因為長年熬夜而早謝的額頂。隨後揮揮手，垂下胳膊，儼然是個不幸遭到誤解的誠實公民。怎麼，他，一個眾所周知的商人，開著生意興隆的酒吧，會請一個偷車賊來當司機？！莫非他想讓人吊銷執照？

　　「喂，約瑟夫！」

　　「矮子？我當然認識他。不過您弄錯了，警長。矮子一向循規蹈矩。他知道，警察局不是吃乾飯的。沒有必要在警察眼皮底下開著不屬於他的車子去兜風。」

　　庫蒂奧爾捏緊雙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

　　「那天晚上，您不是在那輛標緻牌轎車裡嗎？」

　　「不錯，我正要對您說呢。當時我正要回家去。他路過勃朗什廣場。看見我，他放慢車速，對我說：『上來吧，約瑟夫！我送你回去。』……我覺得他這是一片好意，不是嗎？」

　　庫蒂奧爾再也忍不住了。這個科西嘉混蛋不斷地用謊言來惹自己發火。

　　「馬里亞尼，您是把我當成傻瓜嗎？您住在離勃朗什廣場只有二十米遠的地方，居然敢編造出他送您回家的謊話來……」

　　「信不信由您了，警長先生。我有什麼辦法，事情就是這樣的嘛。在車裡，他還要請我喝一杯以後再回去呢。於是，我們掉轉車頭，到香榭麗舍大街去了。」

　　「是嗎，」庫蒂奧爾故作驚奇，「那麼，他是幾點送您回家的呢？」

　　約瑟夫吸了一口氣，好讓自己思考一下：在他和矮子送完馬爾他人去北站，然後又駛往馬賽的這段時間裡，這些警察崽子很可能一直在等著自己。「真是些孬種！」他心裡罵了一句，竭力尋找著答詞。有了：

　　「這個嘛，我可以告訴您：我們隨意閒逛了一會，警長。我們去找姑娘了。我是個上了年紀的單身漢，有時住在家裡，有時就宿在外面了……」

　　他好不容易編造出了這段遁詞，沒想到庫蒂奧爾又發問道：

　　「為了消磨時間，你們隨意閒逛起來了，嗯？妓女們想必都罷工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直到第三天，您的酒吧才重新開了張。這段時間裡您上哪去了？」

　　約瑟夫眼望著別處，似乎這是一件私人事情。「這正是我在想的問題，」他心裡說，「他們一定在小卡車裡面監視了很久。這傢伙真讓我討厭，還有他那根菸頭和那些『嗯』。他要不是個警察，看我怎麼收拾了他！」

　　庫蒂奧爾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早已寫好的紙條，輕聲唸了一遍，抬起頭來：

　　「您的朋友矮子已經在馬賽海濱大道被夜間巡邏隊逮捕了。他坐在一輛偷來的車裡，好像在等什麼人。很奇怪，這事發生在你們倆都不在巴黎的第二天。那段時間您又在哪裡？」

　　這可真是個關鍵問題！矮子說出來了嗎？很奇怪，這警察看來很自信。他的目光透過自己的腦門，一直射進心裡去。還是沉默為好，等待命運出現有利於自己的轉機吧。要是不予回答，會有什麼結果？關幾天牢？反正不是死刑，律師會把自己搭救出去的。和其他同行一樣，那位每年收費昂貴的律師，懂得怎樣收取酬金，怎樣打筆墨官司。

　　庫蒂奧爾緊追不捨，他的問話像是從遠處傳來：

　　「您知道您那位矮子是在哪裡被捕的嗎？讓您猜一千次也猜不到。是在馬爾他人的律師卡洛蒂家附近！您說，這意味著什麼？」

　　這一擊正中要害。酒吧老板約瑟夫再也無心耍花槍了。這個滿口黃牙、不停地轉著菸頭的警官為什麼要說出卡洛蒂的名字來？庫蒂奧爾不容他答腔，繼續緊逼：

　　「您總不見得說不認識卡洛蒂吧，嗯？馬賽方面告訴我，您曾經從大學街給他打過一次電話，談起寄給他和轉給他的信件……這些信是怎麼回事？」

　　約瑟夫突然跳起來，傲慢地抬起下巴：

　　「原來你們偷聽了我和律師的談話？這是侵犯通訊祕密……卡洛蒂律師知道這事後，準會感到很榮幸的……你們沒有權利……」

　　「權利嘛，我有這個權利！」庫蒂奧爾咆哮起來，「那卡洛蒂，我才不把他放在眼裡呢！」

　　他惱怒地把菸頭扔進廢紙簍裡，然後鎮靜下來。他閉上露出喜色的雙眼。科西嘉人有反應了。這是個好兆頭，可以從這方面挖點東西出來。那天晚上，一聽到打給卡洛蒂的隱晦的電話，庫蒂奧爾立即趕到檔案館街的長途電話局。所有打往外省的電話都在那裡經過查核，以便日後記賬收費。知道受話人的號碼、日期和具體通話時間，這就很容易通過女話務員掌握巴黎發話人的電話號碼。與此同時，他也得到了發話人的地址和姓名。

　　不到半小時的工夫，他已經來到了大學街。在那裡，又有一個驚人的發現！約瑟夫．馬里亞尼在大樓六層還有一個公寓套房，他間或來此過夜……

　　女門房出奇地沉默寡言。看了馬爾他人的照片，她撇撇嘴加以否認：

　　「沒見過！先生，白天我在外面工作。晚上，我拉上窗簾睡覺。樓裡住的人多著呢。何況，他們可以從中間那幢樓裡進出。這裡什麼都是亂哄哄的！我再沒別的可說了……」

　　「那麼，您常見到馬里亞尼嗎？」

　　女門房意味深長地撇撇嘴：

　　「從沒見過。不過。這話也不完全對。他每年一次上我這兒來送年終賞錢……」

　　庫蒂奧爾重新睜開眼睛，又看見約瑟夫那狡猾而又擔憂的目光。他覺得可以敲打一下了。也許還要花費點時間，不過是可能成功的。庫蒂奧爾微笑著，溫和地開了腔：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不在韋隆新村期間，是住在大學街嘍，嗯？」

　　「正是這樣，警官先生。我本來不想告訴您，不過那天我們逛完香榭麗舍大街，矮子讓我在阿爾瑪廣場下了車，我確實是在大學街住下了。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有另一套房間。這與別人無關。」

　　「您說得有道理，」庫蒂奧爾假裝讚賞道，「那麼，您常常去大學街住嗎？」

　　「這要看情況……每月一兩次吧。找到姑娘就帶到那裡去。您知道，這是單身漢的派頭……」

　　「那還用說！」庫蒂奧爾又問道，「那麼，請您解釋一下，為什麼自從馬爾他人越獄後，您的電話費、電費和煤氣費突然增加了？我是從主管單位那裡得到的清單！我甚至知道您曾向海地打過電話。您知道這要花費多少錢！約瑟夫，我要告訴您一件事。我們要去您那間臥室作一次短暫的訪問。然後，再接著往下聊。我們不是有許多話要說嗎，嗯？不過，坦率地說，管他什麼海地不海地，您不覺得我已經快猜中了嗎？」

　　※※※

　　「再喝最後一杯吧？」特雷莎．魯伊斯提議道。

　　馬爾他人不加掩飾地欣賞著這個膚色晦暗的西班牙女郎的漂亮身段。剛才，她在出租馬車的皮長椅上充分展示出自己的魅力。羅什．馬里亞尼真會挑選女朋友……

　　「到伊莎貝爾女教徒街了，」特雷莎說，「我的家就在這裡。」

　　「既然你這麼客氣地邀請我們，」羅什說，「我可不好意思拒絕呀。」

　　馬爾他人很喜歡這個寧靜的富人住宅區。特魯希略舊城港口燈塔的燈光有規則地掠過絲絨商行的店面。著名的克里斯多福．哥倫布之子迭戈．哥倫布曾在這裡住過。馬爾他人把手伸向特雷莎。從約會一開始，這位美人就穿著白色長裙，肩披花邊紗巾。她那撩人的體形和散發出來的麝香香水味攪得馬爾他人心旌不寧。羅什稍稍走在後面，把幾個披索扔給馬車夫。馬車夫架勢十足地駕著他那匹駑馬走了。

　　特雷莎．魯伊斯從白緞手提包裡取出一把鑰匙。面朝郵局總局的小花園直通一幢六層舊樓，令人回想起西班牙殖民時代的樸素風格。黑暗的大廳裡，電梯口的電燈開關像眼睛一樣閃著亮光。陳舊的鐵柵門籠式電梯箱把三人送到六樓。特雷莎打開了裝著貓眼的烏木門上的雙保險鎖。漆黑錚亮的烏木家具遍布於門廳和客廳裡。

　　「請坐，」特雷莎說，「羅什，我去更衣，你照顧一下客人……」

　　馬爾他人很欣賞室內的擺設。他從未在豪華住宅裡這般自在過。他愜意地坐在白色皮靠椅裡。從窗外平臺望出去，聖多明各參議院大廈矗立在波光粼粼的海濱和奧薩瑪河岸之間。羅什在客廳的小冰箱裡取出一些冰塊，又從酒櫃裡選了一瓶奇瓦斯牌威士忌，往矮桌上放了三隻水晶玻璃杯。

　　「你考慮得怎麼樣了？」他問，「這可是樁好買賣，不是嗎？少說也可以到手二百萬披索。沒人會懷疑這次行動的……」

　　馬爾他人低下腦袋，喝了一口威士忌。他顯得非常輕鬆、樂觀……只要有特雷莎那樣的女人參加，這買賣一定不差。

　　他沒有看錯富歇。部長的手下人果然出現在太子港機場，以探明馬爾他人是否離境。為了表明他早已識破這些人，馬爾他人衝著他們譏諷地眨了眨眼。羅什借給他的小旅行箱裡只放了幾件替換內衣。他打算在聖多明各重新定做一套行頭。西班牙裁縫的手藝天下聞名。這樣就更符合他那優雅的外表了。

　　※※※

　　「間諜活動在這個國家裡是公開的。」這是他的判斷。飛機一降落在蓬塔考塞多，他就給特雷莎打了電話。走出電話亭時，他注意到，有個懷抱嬰兒的女人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從那女人笨拙地抱嬰兒的姿勢來看，這小孩顯然是借來的。她一直跟到計程車站。只見她對一輛灰色王座牌轎車司機悄悄地說了幾句話，司機便沿著海濱公路追趕起馬爾他人乘坐的計程車來。「他們倒是毫不掩飾。」馬爾他人這樣想著，記下了那轎車的牌號。

　　剛剛離開特雷莎家的羅什給他留下了紙條：「晚七點在小酒店餐館見面。」

　　在取房間鑰匙時，和平旅館的看門人交給馬爾他人一封信。

　　「有位年輕的太太讓把這封信交給您，卡林頓博士。」

　　信封裡有一張十萬披索的記名支票，還有一張費解的匿名紙條：「法蘭索瓦表兄眼下不在此地，請等候。」這顯然是指法蘭索瓦．杜瓦利埃博士。馬爾他人滿意地搓了搓手：如果那位海地部長繼續慷慨地付錢給他，那只好放縱自己揮霍一番了。這已經不是什麼公平交易了！他把箱子放進壁櫥，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房間的牆壁、雙人床甚至椅子底下，看看有沒有暗藏著竊聽器。雖然什麼也沒找到，可還是決定不在和平旅館裡打電話。

　　一走進旅館餐廳，所有的賓客都靜默了一陣：他那金頭髮和藍眼睛太引人注目了。

　　剛坐下來，滿身珠光寶氣的女侍者就端來了一杯香檳酒：

　　「經理向您敬酒，歡迎您光臨此地。」

　　他轉身表示感謝，卻意外地看見一個西班牙人的清晰側影。這傢伙佯裝在看報，目光卻始終盯著這邊。馬爾他人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在用餐時，他用餐刀當鏡子，暗自記住了那人的模樣。陌生人看來一直盯著自己。他甚至跟著自己走到電梯裡。不過，這種事馬爾他人見得多了！一到四樓，他就穿過長廊，找到備用門，從另一個樓梯悄悄地下了樓。

　　在波利瓦爾林蔭道上的比爾巴奧銀行裡，馬爾他人用英國護照兌出了那張十萬披索的支票。隨後，他又找到了城裡最好的襯衫裁縫店。

　　回到旅館大廳時，他從鏡子裡看見，那個西班牙刺客模樣的人還在那裡假裝看報。馬爾他人從備用樓梯走到自己的房間，隨後又堂而皇之回到大廳來買明信片。那人還在讀著同一頁報紙。

　　馬爾他人故意大聲招呼侍者：

　　「給我送一份菜單來。今晚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用餐！」

　　※※※

　　他又乘電梯上樓去了。二小時以後，他一身簇新，穿戴起與自己的藍眼睛相協調的淺藍色西裝和領帶，從備用樓梯下去，到小酒店餐館與羅什和特雷莎見面。

　　三個樂手正用弱音器演奏曲子，眼睛卻貪婪地偷看著在柔光下喁喁私語的漂亮女人。

　　「我介紹你認識一下特雷莎，」羅什說，「中午你就是和她通的電話。她是我的女朋友中最漂亮的一位，也是最能幹的。」

　　特雷莎回到客廳時，已經換下了出席雞尾酒會的白色長裙，穿上了淡紫色綢睡衣、蓬鬆的長褲，和一件在齊肚臍處挽了結的開襟短背心。

　　「太美了。」羅什讚賞道，把奇瓦斯酒杯遞給俯下身來的特雷莎。

　　馬爾他人也十分欣賞她那緊貼褲子的風韻的髖部曲線。

　　「祝您成功。」她低聲說道，把琥珀色酒杯高舉在眼際。

　　顯然，她很喜歡馬爾他人。她一邊呷著酒，一邊從酒杯口繼續凝望著他。

　　特雷莎盤腿坐在地毯上。她那一頭長髮擦到了羅什的大腿上。熱帶國家裡罕見的乳白色肌膚在開襟背心和睡衣腰帶之間時隱時現，撩人心旌。

　　「談談細節吧，」羅什說，「再給我們說說你的那位銀行經理。他每週上這裡來一次，一直待到早上六點……」

　　「是五點。他有一種老單身漢的怪毛病。五點正，他起身去浴室穿衣，隨後悄悄關上平臺門溜走了。到下個星期，他又打電話來問我是否有空。自從死了老婆以後，每星期天晚上，他都是用這種方式到我這裡來過夜的。」

　　「為什麼要在五點呢？」馬爾他人問，「是害怕別人看見嗎？」

　　「不！」特雷莎回答。「是因為每逢星期一早晨，他都要去檢查一遍解款的準備工作。這是事關緊要的。現金必須在上午送到拉貝加和聖地亞哥，保證當地分行的流通……解到拉貝加的錢又要分撥到哈拉瓦科亞和舊金山─德馬科里斯支行……聖地亞哥分行則負責巴爾韋德和靠近海地邊境的蒙特克里斯蒂支行的供款。」

　　羅什．馬里亞尼給自己斟了一點威士忌，站起身來，激動地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我始終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在蒙特克里斯蒂把錢袋搶走。那樣的話，我們就能馬上到托爾蒂島了。就在旁邊嘛。」

　　「你要是只想小偷小摸的話，自然可以這樣幹……」特雷莎微微一笑，開襟背心遮掩著的豐滿胸脯更加突出了。「可是，在蒙特克里斯蒂的錢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一！解款車越往前開，剩下的錢就越少。而且，在路上是無法下手的。前面有兩輛摩托車護衛。依我看，最好還是在這裡幹！可是怎麼弄呢？要我拿著銀行鑰匙一把把去開，這可要我命了。」

　　馬爾他人眯起眼睛，思索起來。他贊同特雷莎的意見。必須在特魯希略舊城冒一次險。在清晨六點以前，把錢袋裝到船上去。到那時，即使被人發現也沒關係了……這部分行動並不難。羅什只要把他在雅克梅勒的那艘快艇開來就是了。

　　「我是這樣想的，」他對特雷莎和羅什說，「特雷莎負責在銀行經理睡著時，從他口袋裡偷出那三把鑰匙，放在諸如浴室窗臺之類的地方，並把窗虛掩著。我們負責取走鑰匙。隨後，趕到比西尼街，打開銀行備用門。穿過院子，用第二把鑰匙打開經理住宅的門。在他房間裡找到保險箱是不成問題的。我們就用第三把鑰匙打開保險箱。」

　　「他確實把保險箱放在自己房間裡的，」特雷莎欽佩地說，「他多次對我說過，金庫房間是誰也進不去的。他把金庫鑰匙放在自己的私人保險箱裡了。所以，我才考慮要在解款車經過的路上把錢搶下來。問題是必須幹掉那兩輛摩托。」

　　「別急，別急，」馬爾他人接著說，「我可並不絕望。肯定能找到別的辦法。只要拿到鑰匙，我們就能打開大廳的鐵柵門。好，特雷莎在餐館裡說過，金庫在離鐵柵門兩米處，而且是縮在裡面的。要啟動金庫門密碼，必須先關上鐵柵門，從裡面反鎖上，並且抽出鑰匙。否則，警報裝置就會叫起來。這說明，兩扇門之間裝有電子繼電裝置。」

　　「他是這樣對我說的。」

　　馬爾他人容光煥發地站起身來：

　　「這樣的話，朋友們，我就有辦法了！我們可以在經理的房間裡等著他，逼他就範。麻煩的是，他可能在領我們去金庫前大叫大嚷，甚至拒絕說出鐵門的保險密碼，藉口說只有另一個職員才知道它。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完了。依我看，唯一的辦法，是在大廳裡等候經理露面。我們中的一個人從外面把鐵柵門重新關上，然後躲起來。當經理打開鐵柵門，然後關上，並抽出鑰匙時，他會用密碼開門。只要金庫門一打開，我們就衝上去，那些披索不就全歸我們了嗎？！只要把錢袋扔在過道上就行了。完事後，我們把經理關進金庫。有了鑰匙，我們就能打開鐵柵門，在押款員到達之前，從大門口堂而皇之地走出去……」

　　「你簡直成了警察局的密探了！」羅什驚叫起來，「不過，在大廳裡是無法藏身的。過道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剛才特雷莎已經告訴過你了。經理只要一開燈，發現你這個不速之客，馬上就會按響警報器的。看來這也不是個辦法。」

　　「為什麼不行？」馬爾他人眼睛裡充滿了興奮。

　　「這是因為，我親愛的多米尼克，如果你用經理的鑰匙開門，藏在銀行裡面，經理的口袋裡再不會有第二把鑰匙了。那麼，他怎麼進去呢？他不會採取措施以防鑰匙丟失嗎？」

　　多米尼克有點憐憫起羅什來了，他盯著羅什說：

　　「剛才，你如果不是急著品嘗小酒店餐館的上等玫瑰紅葡萄酒，而是認真地聽特雷莎講的話，你就會注意到，金庫門周圍的耐火磚牆並沒有砌到房頂。這就留出了一個藏身的地方。至於鑰匙，你想想吧，我已經考慮過了。特雷莎把鑰匙放在浴室窗臺上，我們把它取走，待我們中的一個人進入鐵柵門後，再放回原處去。幸好是鐵柵門而不是實心門。建築師們絕沒有預料到，我們會鑽這個漏洞！我們從鐵柵裡把鑰匙遞出來，放在經理房裡的保險箱裡，重新關上箱子，然後離開那裡，把鑰匙送回窗臺上去。特雷莎只消把鑰匙放回情人的口袋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覺。一次無懈可擊的行動……」

　　「你真是個高手，」羅什頓時心花怒放，「不過，我在船上，讓誰把鑰匙送回去呢？」

　　「叫米蘭吧，」特雷莎接口道，「是個可靠的朋友。我常和她見面。偷銀行的主意就是她先想出來的。她早就想當佛羅里達州連鎖旅館的女老板了。有朝一日，我們或許會像在拉斯維加斯一樣，在那裡大幹一場。反正她對聖多明各已經厭煩了。她想離開此地。」

　　馬爾他人打量著剛走進客廳的歐亞混血女人。他雖然沒有表露什麼，但卻覺得她非常漂亮。這女人簡直是嬌柔和自信的混合物。既然這件事需要一個女人，不接受特雷莎熱切舉薦的米蘭，未免顯得太不知足了。

　　「在這個住宅區裡，以夫婦面目出現不容易引人注意，」特雷莎補充道，「應該考慮到警察的巡邏隊。米蘭非常機靈。何況，她很熟悉地形，因為她是其中一個押款員的情人。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到她的。」

　　米蘭微笑起來，露出了兩排整齊的珍珠般的皓齒。馬爾他人仔細端詳著她那纖細的身段，閃著聰慧光芒的深綠色眼珠和一頭光滑的黑髮。米蘭堅毅、審慎──換言之，她那莊重的神情使人放心。

　　「反正，我只要求她陪著我就行了，」他想，「她把我鎖進門去後，剩下的事我自會有辦法。」

　　他俯向桌子，看著特雷莎鋪開的當地地圖，思考起來。

　　「好吧，」他作出了決斷，「我看這樣辦。」

　　他用食指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地點：

　　「在這裡，帕倫克角，裝著錢袋的汽車應該和羅什駕駛的快艇會合。這輛車要大，開得快，馬力足，保證能按時到達港口，然後沿斜坡爬上山。快艇最多只要半小時就能駛出領海。你說過，押款車的押送摩托車在五點五十五分到達銀行，對嗎？」

　　「是的，」特雷莎回答。「解款車六點出發。」

　　「要是經理五點離開你，那段時間裡他在幹什麼？」

　　「他用五分鐘左右的時間回到家。又用五分鐘時間去金庫。剩下的時間都在準備解款車送到各分行的清單……」

　　「他也可能在星期五晚上或星期六、星期天就準備停當，好節省下時間，」米蘭插話道，「有過這種情況。」

　　「好極了，」馬爾他人總結道，「問題是，即使我們知道那三個職員五點三十分到銀行裝車，可是卻不知道經理是在他們到達之前還是之後打開金庫門。他們是怎麼進入銀行的？」

　　「先按門鈴，」米蘭說，「他們每週換一次口令。」

　　她看著馬爾他人，又補充說：

　　「我有一輛車，是道奇牌的。不算新，不過性能很好。只要改一下車牌號碼……」

　　「沒有必要……」馬爾他人說。「我們把車推下海就是了……還有特雷莎為我們弄來的武器！」

　　※※※

　　「任君使喚」……這是一輛掛滿紅藍彩旗的計程車的雅號。我好不容易擠了進去。堅硬的靠墊彈簧把脊椎骨都快震碎了。

　　這輛老福特車的底盤上裝了八排木椅，吱嘎吱嘎直響。司機像駕著神風特攻隊的飛機一樣，向佩蒂翁維爾疾馳。每顛簸一次，坐在左邊的胖黑女人總要撞到我身上，而我的頸背則免不了撞到車廂上手法拙劣的獅子畫上。對於這種土風畫，我國的民俗畫家杜阿尼埃．盧梭一定會大感興趣的。我的左腿卡在胖女人的提籃下。籃裡探出兩隻母雞的腦袋。看來牠們比我更難以忍受車廂裡的酷熱。海地人難道是橡膠做的，可以任意擠壓嗎？我這一身歐洲人的骨架受得了這番折騰嗎？帶母雞上車的胖女人把一口黃痰吐在了我的腳上。天哪！要是胖子看見這番景象就好了。他總覺得，讓我來這裡追捕，是慷慨地給了我一次在椰子樹下度假的美差！

　　如果昨天至少能睡個好覺，那還說得過去。可是偏偏又沒睡好。究竟是空調機風扇的響聲，熱帶夜間的悶熱，鬥雞場面的回憶，還是僅僅因為激動而不能安睡呢？馬爾他人就在這個島上，近在咫尺。絕不能讓他溜走。天一亮，我就能去羅什．馬里亞尼的住宅察看情況了。可是在安的列斯群島，清晨五點天就亮了──此時，在反覆思索了這次調查的經歷、現狀和未來後，我正昏昏欲睡呢──「便宜的女人」計程車司機攤開手。告訴我座位已滿。此時我依然懵懵懂懂。一個身穿花衫、腳蹬破鞋、頸掛「酋長牌」收音機的紈褲子弟走過來，勸我耐心等待，直到「任君使喚」路過此地。

　　我已習慣了胖女人和她的雞。當汽車在甘蔗地裡彎彎曲曲地穿行時，我也順勢東搖西晃起來。一群墨黑的小豬崽拼命逃避，以免遭被碾成肉醬的厄運。

　　馬凱斯上校履行了自己的諾言。那是在「神力」獲勝後的昨晚。恩里克斯中尉正用一種只有對女人才有的溫情，撫摸著他那英勇的鬥雞。馬凱斯把我拉到一邊：

　　「警官，您那個坎布齊亞簡直成了幽靈。毫無線索！即使在外省的外國人名單上也沒有他。我查閱了所有的卡片。沒有此人！既然他是科西嘉人，您可以自己去馬里亞尼那裡問問看。」

　　謝謝了，上校。我正是這樣想的。只是，在這裡誰都不能相信。我不抱太大希望地開口說：

　　「上校，我能求您幫個忙嗎？」

　　「我洗耳恭聽……」

　　「您能否祕密監視馬里亞尼的住宅，查明他接待的人，可能的話，拍下他們的照片？這樣，我們就能確認他是否確實收留了坎布齊亞……」

　　「我說白人，海地可是個民主國家！」

　　「而馬格盧瓦爾總統是個重視榮譽的人。他想必不希望看到，本國庇護著一個被法國和美國警方偵緝的罪犯吧……」

　　上校示意我住口。傳令兵送過來兩杯啤酒。

　　「警官，這裡隔牆有耳啊……您剛才說什麼？」

　　「美國人對他也很感興趣。自從駐巴黎大使館參贊的住宅被竊後，他們希望不惜一切代價抓住馬爾他人。」

　　上校一口喝下了半杯啤酒。在他用手背抹嘴時，我在心裡直擔心，那個帶條紋的戒指會不會劃破嘴唇。

　　「我可以從馬里亞尼家的女僕約瑟芬那裡得到情報……她是個漂亮的年輕混血女人，是一個傳教士和安的列斯姑娘的私生女。不過我覺得，她似乎在為好幾方面工作。」

　　「上校，您的意思是……」

　　「在海地，很難當一個好警察。約瑟芬的兄弟是總統衛隊的上校。要是我不和他打招呼就和約瑟芬接觸，肯定會引起麻煩……馬里亞尼在總統府裡有人，大家對他的神祕活動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有親身經歷了熱帶國家的警察專權，我才能了解在本國由來已久的那些伎倆，並且發現：甚至連現役警官也懂得要躲在保護傘下！

　　「說實話，很難辦，」上校嘆了一口氣，「他們甚至連通知你到達的電報都沒有轉給我過目。我看，您最好還是去佩蒂翁維爾轉一圈。在這段時間裡，讓我再好好考慮一下。」

　　※※※

　　即使在墨西哥時，我也從未熬受過這種直射的陽光。毒辣辣的太陽無情地烘烤著我的腦袋。計程車向佩蒂翁維爾攀登而上。氣候涼快了一些。微風驅散了雞糞味。兩隻母雞脖子搭在提籃的邊上，已經沉沉入睡了。

　　響起了最後一次剎車聲。目的地到了。我頭昏眼花，大汗淋漓，探出腳邁到市政廣場乾涸的泥坑裡。我趕緊像落水狗似地抖了抖身子。

　　肯斯科夫路蜿蜒曲折。我拖著疲憊的雙腿，一步一步地走著。我的模樣活像個漂泊的警察。躲在樹蔭裡的當地人用兩根手指掂起破草帽，朝我喊道：

　　「你好，美國人！」

　　「你們好！」我一面答應著，一面在想，這條要命的路是否還要我繼續像登山運動員一樣，在亂七八糟的樹叢和瑞士山區木屋式的草頂農舍間奔波不停呢？茅屋裡的孩童朝我咧著嘴笑。

　　我沿著這條石子路走到哪兒了？我曾千百次經過的巴黎大馬路如今又在何方？

　　「勞駕，伊博萊萊路怎麼走？」

　　一位年輕姑娘停住腳步，整了整頂在頭上的一疊籃子。這些花花綠綠的籃子是拿到市場上去賣的。

　　「那兒……」

　　模糊不清的手勢，還帶著一絲微笑。

　　看來還是回到廣場去打聽為妙。我看見一個缺了牙的大個子黑人正小心地用指尖往驢蹄上抹口水。

　　「牠受傷了？」

　　「糟糕！」

　　「伊博萊萊路怎麼走？」

　　「您一直往前，過橋，穿過梅特呂斯街就到了。」

　　我摸了摸牲口的鬃毛，然後繞過教堂，走過那座橋和梅特呂斯街。在裝有紅色百葉窗的黃房子前，有個灰髮黑人正在大嚼玉米棒。他告訴我：

　　「他們在高處蓋了一座高級別墅。已經幹了兩年了。這些美國人瘋了。」

　　※※※

　　總算找到了，椰林別墅！這是羅什也是馬爾他人的巢穴！這是一個鷹巢。一排綠籬笆遮住了高牆。面對這種隨時可能衝出多伯曼短毛狗或是武裝警衛的私宅，我曾不止一次地感到束手無策。我沒有任何資格闖入這扇大門。在這裡，我的法國警察證件還不如從路軌邊撿來的地鐵廢票有用。

　　我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攤手攤腳地躺下來。椰林別墅屋頂平臺那耀眼的白色似乎在嘲笑我的無能。坐了幾十個鐘頭的飛機，和佩星上校磨嘴皮，整天滿頭大汗，還有那該死的計程車……所有這一切，竟是為了跑來參觀這幢豪華、氣度非凡、受到保護的宅邸，而這裡的主人是個收留了頭號公敵的國際皮條客！

　　蜂鳥在葉子花的雌蕊上盡情歡樂。普羅佩斯．馬凱斯上校說得對。在這裡，一切都和別處不一樣……我極力想使自己振作起來。維歇納刻毒的話又在我耳際響起：

　　「你退步了，博尼什！」

　　哼，等著瞧吧！

　　看來，在這個腐敗的島上，只有養著常勝鬥雞的恩里克斯中尉是最正派的。這也許是因為，他和我都是頭腦簡單的人。這是個既不會妥協也沒有劣跡的好警察。「神力」的獲勝使他得到一天休假，可以去展示他的凶猛鬥雞，清點打賭贏來的錢。他曾告訴我，可以在拉馬爾街上的馬拉薩畫廊前找到他。如果他同意把鬥雞送回雞舍，我就能邀他吃午飯，並請他借我一副望遠鏡。警察中尉應該有這玩意。正如胖子說過的那樣，即使是黑人警察也不例外。

　　※※※

　　深夜十點，小山頂上已是涼意颼颼。熱帶黑夜猝然降臨，道路和山岩一片漆黑，令人毛骨悚然。我想起了巫毒教的神祕祭儀。對於從椰林別墅路旁森林裡傳來的鼓聲，我並不感覺驚奇。我的心情很壞：衣服被荊棘鉤破，還差點被一塊埋藏在草堆裡的大石頭扭歪了踝骨。烏雲遮住了月亮。周圍一片陰森，令人想起狼人的傳說和夜間狩獵的情景……這會兒，佩蒂翁維爾叢林裡那些青面獠牙、張牙舞爪的野獸在幹什麼？瑪麗絲要是看見我落到這般地步，肯定會更加使勁地詛咒胖子和他下達的出差命令的……

　　※※※

　　恩里克斯中尉沒有望遠鏡，不過他很快為我覓到了一副。是從街上一個半是巫師半是廢舊貨商的巫毒教士那裡弄來的。鏽跡斑斑的鏡身已經有些年頭了，透鏡上滿是劃痕和積垢……管它呢，只要能瞧得見遠處的東西，總比沒有強。

　　經受了白天的酷熱後，意外的寒夜凍得我腦袋和手指都麻木了，可是，現在還不能鬆懈鬥志。我乾脆騎坐在俯視椰林別墅的松樹樹幹上。

　　我試圖從高處觀察整個地形。我像個有點疲倦的哨兵一樣，看見遠處山下的太子港還閃爍著點點燈火。我不清楚是什麼動物圍著我棲身的樹在打轉，只覺得那東西在索索作響，發出枝葉折斷的噼啪聲──我甚至聽見一種呻吟般的聲音。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罷了。

　　我只能看清馬里亞尼那幢別墅的附屬建築物。別墅正面因為朝著公路而無法看見。花叢中，閃現著幾盞燭狀燈泡的微光，映出了游泳池的輪廓。我費勁地從舊望遠鏡裡望出去，希望在草坪上發現什麼人影──但毫無結果。

　　一個奇怪的旋律從廚房那裡傳入我的耳際，這是一首克里奧爾語歌曲。歌裡不斷重複著宗比〔註：海地巫毒教傳說中供巫師使喚的鬼魂。──譯者〕船長的名字。全體家僕一片歡樂。副歌部分是合唱，大家笑著，拍手──我心想，這個聚會意味著別墅的主人不在家。老爺們肯定不會容忍這種喧鬧的。等那些模仿「海濱兄弟」樂隊的歌手們閉上嘴，等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我就能翻過後牆，進入馬里亞尼的領地偵察一番了。

　　唱歌的僕人們似乎毫無倦意。我可已經凍得直哆嗦了。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種緯度的地方，居然也需要粗毛線衣。我還不想在熱帶國家裡把自己凍成冰塊！我只帶了那件讓胖子見了就發火的雞爪紋呢上裝。我把衣服留在旅館房間裡了──今天早上，天氣是那樣悶熱……

　　終於，有情況出現了。汽車引擎的爆燃聲從房後的車庫方向傳來。只見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從廚房裡出來，又把門關上了。吉普車燈亮了。所有人都坐進車裡後，便駛向一條礫石小路。

　　由於緊張和不耐煩，我顫抖起來。突然，我不覺得冷了。三個男人中的那個身材像自由摔跤手的寬肩膀大塊頭走下車來，打開了鐵柵門。待吉普車駛上公路時，他又關上了鐵門。從車燈的光線裡，我看到他把大鎖轉了兩圈。隨後，吉普車又開動了。車燈射向彎道，接著便消失在佩蒂翁維爾的公路上了。

　　黑夜又恢復了可怕的寂靜。經過剛才那一陣車燈的照射，四周顯得比以前更陰暗了。我用望遠鏡對準了別墅，卻再也看不見什麼人影了。遠處的時鐘敲了十一下。我猶豫起來……我伸長脖子四下打量，想觀察一下是否有什麼異常情況。要是被人發現，就會驚動整個小山丘，我就有可能橫著回去了。在這草密林深的凶險地帶，要幹掉一個冒失鬼，還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啊。

　　我得承認，這個神祕的國度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意識到，自己從事的是一種危險的職業……活該，我豁出去了。可現在，我不能老待在樹上空想！

　　由於腳踝骨疼得厲害，我咧著嘴從樹上爬了下來，硬著頭皮走完了遍布障礙的碎石小徑。遮掩月亮的烏雲比剛才稀疏了。這是我的運氣。至少我能看清路面了。我很快來到環繞在椰林別墅後面的三排帶刺鐵絲網跟前。必須小心地靠近這道路障。我俯下身來，上半身鑽進第一排鐵絲網，再伸進一條腿，接著，另一條腿也伸了進來。月光下，兩條金鳳花廊閃著暗紅色。

　　別墅的大花園裡井井有條，給人一種恬靜、繁茂的印象。羅什．馬里亞尼非常闊氣，而馬爾他人想必也很滿意這個與闖竊大王身分相稱的環境。

　　我對別墅正面的大片玻璃窗不屑一顧，弓著腰，隱藏在小灌木叢後，向車庫潛行而去。僕人們把車庫門敞開著。我得抓緊時間，他們很快就會重新露面的。

　　萬籟俱寂。現在，我反倒覺得月光太亮了。我必須在月光下爬過二十米。只要有一個僕人留在屋裡，就會像捉兔子那樣把我逮住。我再次感到了一陣寒意。

　　我極力排除一切思緒，幾步來到草坪那頭的車庫門前。車庫裡會有梯子嗎？要是有電燈就好了。事已如此，我只好摸索著，努力使自己適應黑暗……這時，兩道光柱劃破了過道上的拱形樹蔭。我趕緊沿原路逃出了別墅。吉普車又回來了，車上只剩下兩個人。幾個黑人家僕出來關上了車庫門，又鎖上了大門。他們點亮電燈後，重新回到屋裡去了。

　　我只好狼狽不堪地從佩蒂翁維爾回到奧洛夫松旅館。看來，要是海地警方不予合作的話，我很可能會一事無成。

　　※※※

　　米蘭坐在熄燈滅火的道奇車駕駛盤前，在銀行後面的小巷裡靜候著。她一心想發現藍眼金髮的馬爾他人英俊的身影。可是只有一個棕髮駝背、戴著眼鏡的人邁著碎步走過來。她未曾料到，那文抄員模樣的散步者居然有著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的獨特嗓音。聽到馬爾他人悅耳而又威嚴的熟悉聲調時，米蘭禁不住屏聲息氣，困惑不已。

　　「你把鑰匙帶來了嗎？」

　　馬爾他人決定以「你」稱呼米蘭。

　　「帶來了，」米蘭吐了一口氣，很快從驚詫中平靜下來。

　　她走出車來，把鑰匙遞給他。馬爾他人裝作夜間散步者，悄沒聲息地在荒無人影的街區裡打量著銀行大樓。他不放過任何細節。看來，一切都與事前了解的那樣絲毫不差。

　　一把大鑰匙打開了經理住宅的門。兩人溜了進去，把門重新關上。多米尼克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型手電筒，循著微光走進房間。他們很快就發現了貼牆砌就的小保險櫃。無需什麼密碼。一串鑰匙中的一把小鋼鑰匙輕而易舉地打開了櫃門。

　　馬爾他人感覺到，歐亞混血女人急促的呼吸直噴過來。

　　「你害怕了？」

　　「不是，」她說，「可總覺得有點異樣。」

　　他明白了：她很緊張。

　　找到金庫保險鑰匙後，馬爾他人把其餘的仍然掛在鎖上。兩人穿過走廊，一直來到電梯口，以輕柔敏捷的步伐一同上樓。二樓的走廊盡頭，一道鐵柵門橫在面前。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多虧特雷莎的指點，他們才了解打開金庫鐵門三道密碼鎖的訣竅。除了等候那位西班牙大經理曼努埃爾．卡雷羅親臨操作之外，別無良策可施……曼努埃爾．卡雷羅並不知道等待著他的是什麼。此刻，他正安然地睡在嬌柔可親的特雷莎的懷裡呢！

　　馬爾他人小心翼翼地把鑰匙捅進鎖眼。剛扭到第二圈，鎖舌開啟了。鐵柵門旋轉起來。在他們前面一米左右處，有一道厚牆擋住了去路，牆上高低不一地安了三套密碼鎖。

　　在不可逾越的厚牆上方，有一條三十公分高的空隙。

　　「他媽的，」馬爾他人罵道，「我躲不進去了。這下完蛋了！」

　　他沮喪極了。這次行動垮了。一著不慎，全盤皆輸。

　　米蘭溫柔地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可是我能，」她自信地回答，「絕不能為這點小問題耽誤了大事。」

　　她不容置疑地示意馬爾他人背靠鐵壁蹲下，為她搭起人梯。她踏著肩膀爬上去，像蛇一樣靈活地鑽進空檔。隨後，她握著四五左輪手槍，迅速消失在厚牆的另一端。

　　馬爾他人差點要強迫自己放棄計劃了。多虧了這個可愛的女人！當他重新關上走廊的鐵柵門時，大教堂的鐘敲了四下。他趕緊循原路回到經理住宅，找到臥室裡的嵌壁式保險箱，放回鐵柵門鑰匙，又關上箱門，轉了兩圈。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臨街的大門。街上依然寂靜如故。馬爾他人鎖上門，把鑰匙揣進口袋，便邁著小職員那種無可懷疑的步伐，趕回伊莎貝爾女教徒街。

　　他的心繃得緊緊的。他想起了米蘭那聖女般的臉，令人驚異的堅定明亮的綠眼睛；她那一頭長髮，修長的身段和纖細的秀指……他不由地為她擔心起來。馬爾他人從來沒有為自己害怕過什麼。

　　特雷莎把住宅大門鑰匙給了他。他沒有乘電梯，而是摸黑從備用樓梯上了樓。一到六樓，他認出了浴室的窗戶，把鑰匙放回窗臺上。

　　一隻手立刻把鑰匙取走了。

　　「他還睡著呢，」特雷莎悄悄告訴馬爾他人，「願上帝和你們同在！」

　　「不是上帝……就是魔鬼。」多米尼克在心裡嘀咕了一聲，迅速下了樓。

　　馬爾他人站在銀行前，看著手錶。五點了。那位鰥夫想必已經在浴室裡悄悄地穿衣服了。他絕不會想到，那串鑰匙又回到了上衣口袋。特雷莎正心跳不已，盼著他早點滾蛋呢。

　　還沒有聽見腳步聲，馬爾他人就已經感到有人來了。他立刻隱蔽在精緻的柵欄門廊的牆角落裡。

　　銀行家就在前面。他身材矮胖，大腹便便，出現在晨曦裡。多米尼克不由得思想開起小差來，心想：特雷莎居然有勇氣在床上接待這個胖老頭。不過她很快會得到報償的。

　　剎那間，他閃過一個念頭，想在經理走進家門時揪住他，逼他按剛才和米蘭一起經過的路線來到金庫鐵門前。可是，他必須遵守預定的計劃。只要稍不注意，就會出現意外的麻煩──例如，銀行家出其不意的反應。或者，在屋裡安有祕密警報裝置──那就會使米蘭像掉進籠子的老鼠一樣，在銀行大廳裡被當場逮住……

　　米蘭一直沒有露面。離銀行職員的到來只差十幾分鐘了。馬爾他人開始祈禱，期望聖多明各計時付酬的工人們不像歐洲那樣準確守時。

　　快五點三十了。一陣粗俗的話語，粗俗的笑聲……多米尼克從藏身處看見，兩個彪形大漢正朝銀行走來。一個黑人，一個混血兒。他們的體魄無愧於押運員的身分。第三個稍微矮小一點，膚色黃褐。他在街頭另一端招呼他們，隨後追了上來。附近的一隻雄雞引頸高啼起來。馬爾他人用腳驅趕著一隻湊上來舔褲腿的野狗。看起來，那三個人並不關心周圍的情況。

　　銀行裡究竟怎麼回事？

　　為什麼米蘭沒有按預定的計劃打開前廳大門？他只覺得喉嚨發乾。當那個混血兒按響大門右側的門鈴時，他思索起該如何行動。電鈴聲引起了一陣雄雞的啼叫。一下，兩下，又是一下，這顯然是暗號。

　　大門徐徐轉動起來。

　　馬爾他人本能地感覺到，現在該動手了。他敏捷地向押款員們撲去。

　　他看到了意外的一幕……就像電影的特寫鏡頭一樣，米蘭一隻手微微地打開大門，另一隻手用左輪手槍對著三個目瞪口呆的押款員。

　　「往前走！」馬爾他人冷酷地命令，「不許亂動！」

　　那個最高大的押款員用眼角瞧了一下，見到又一把手槍正抵著他們的脊錐骨。

　　「舉起手來！」馬爾他人又說，「到金庫去。」

　　馬爾他人逼著三人加快腳步來到二樓。鐵柵門開著，金庫沉重的大門緊閉著。米蘭轉動起一隻皮革圓柄，打開了大門。驚駭的經理出現在眼前。在寬敞的房間裡，堆著一疊疊披索和美鈔。押款員們呆住了。

　　「進去！」馬爾他人命令道。「你，經理，到這兒來！最多的錢放在哪兒？」

　　那可憐蟲指了指四隻圓鼓鼓的錢袋，上面分別用黑墨水寫下了拉貝加、聖地亞哥、普拉塔港和蒙特克里斯蒂的字樣。

　　「把它們拎到走廊裡！放在窗口前。」馬爾他人又發出了命令。

　　在米蘭逼迫押款員老實待著時，恐懼萬狀的銀行經理按照馬爾他人的命令，把四隻包裹一個個拖了出來。只要稍稍往右邊瞄一眼，就能看到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的太陽穴。因為害怕，他的動作笨手笨腳，俐落不起來。時間不等人。再過十分鐘，道奇車必須離開此地。

　　「這四隻口袋裡一共多少錢？」馬爾他人問。

　　「二百萬披索，一百萬美元……」

　　「這一袋呢？」

　　「一百萬美元……」

　　「也拿過來。」

　　三個押款員雙手舉過頭頂，不時扭動身子，想放鬆一下僵直的肌肉。他們的胸部急促地起伏著，臉上流淌著冷汗。這就是經理命令他們在每次解款完成後把武器放回銀行的後果。

　　馬爾他人用頭示意一下。米蘭明白了。她撇下三個押款員，隱沒在走廊裡，朝水泥樓梯走去。馬爾他人把四個人全都關進鋼門裡，便提著槍來到第一個窗口。他打開了第二扇窗的長插銷，俯出身去，看見米蘭已經回到道奇車旁。於是，他抓起一隻錢袋，從窗口裡扔了出去。錢袋掉在車斗裡，發出了沉悶的響聲。多米尼克輕鬆地把其餘錢袋逐個扔出窗外。米蘭用一塊灰篷布蓋住了錢袋。

　　五點四十八分。

　　馬爾他人穿過走廊。走下樓梯，推開玻璃門，衝到院子裡。眨眼工夫，他已經走出了銀行。荒寂的街上剛剛開始顯露出輪廓。道奇車的引擎悄然轉動著。

　　※※※

　　「你真是好樣的！」他坐到駕駛席上，對米蘭說了一句。「告訴我，為什麼過了這麼長時間你才來開門？」

　　「因為那個大胖子遲遲沒來，」米蘭回答，「我也在牆頂上等得不耐煩了。金庫門打開後，我從上面跳下來時，還擔心他會不會中風呢！」

　　道奇車轟鳴起來，轉眼來到了帕倫克角。「圖森．盧韋爾圖爾」號快艇掛著海地國旗，在平靜的小灣裡輕輕搖晃著。夜航的漁船還沒有歸港，那些豪華的遊艇也尚未啟航。

　　羅什朝朋友們打著手勢，跳上碼頭，跑去和他們會合。馬爾他人和米蘭先後跳下車來。

　　「了不起的姑娘！」馬爾他人誇讚道，「我們快走吧！」

　　裝滿鈔票的黃麻布袋被送進船艙，藏在纜繩底下。馬爾他人坐進道奇車的駕駛室裡，迅速拐了一個彎，沿著盡是石塊的斜坡向上猛衝。山頂到了。馬爾他人放慢速度，停下車來。這兒地形很好。他走下車，撿起一塊石頭，壓在加速油門踏板上。引擎飛速轟鳴起來。多米尼克用手鬆開剎車，發狂的汽車顛簸著向前飛駛。車子連同武器和偽裝物一起，向大海直衝下去。

　　羅什和米蘭從快艇裡看到，在三十米的高處，灰褐相間的汽車頭朝下向海裡的一塊岩石撞去。大海很快就吞沒了汽車。再也不見蹤跡了。

　　馬爾他人疾步向快艇奔去。艇上的引擎已經開始轟鳴。羅什升起錨，把舵輪直指南方。快艇前後顛簸著駛離原地，向港灣外開去。羅什提起氣門控制閥。引擎轉得更快了。一出小灣，馬里亞尼這艘以海地獨立英雄的名字命名的快艇便疾駛起來。浪峰上湧起白色的浪花。羅什面前擺著一張海圖，全速向南方駛去。只有避開貝阿塔，才能最終駛離聖多明各領海，進入海地水域。要花六個小時，才能到達別墅對面距雅克梅勒幾公里遠的荒涼小灣西瓦迪埃。

　　「這裡的水深有二千米到三千米，」他說。「這會兒可不能撞上什麼。」

　　馬里亞尼躊躇滿志：大筆錢財就在他的船上。

　　沒有馬爾他人，什麼也幹不成。

　　多米尼克站在甲板上，注視著艏柱前的海面。風浪很小。米蘭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安坐在值班船員巡視海岸用的望遠鏡前。這年輕的歐亞混血女人是那樣地嬌小動人。可是，誰能想到，剛才她還用手槍逼視著三個押款員呢。她是那樣地鎮定自若。

　　幾隻鸕鶿伸展翅膀，隨風滑翔，繞著快艇盤旋著。忽然，牠們發現了艇尾螺旋槳捲起的一條魚，便向後俯衝過去。

　　「你們看。」

　　米蘭用手指指巴拉奧納灣沿岸的一個地方。一架海軍直升飛機沿著港灣滑行著，隨後離地起飛，向快艇飛過來。幾秒鐘後，它已經在船上方定位盤旋著。羅什和馬爾他人揮動手臂，向飛機致敬。

　　直升飛機向浪峰俯衝下來，又向上盤旋，飛回了海岸。

　　風力逐漸增大。浪峰越來越高。可羅什並不害怕大海。他雙手把住舵輪，對馬爾他人喊道：

　　「喂，我說，要是我那位約瑟夫表弟知道的話！」

　　「為什麼要讓他知道？」馬爾他人生硬地回答，「他不需要知道……」

　　他一隻手攏住了米蘭的肩膀。米蘭轉過臉，面對著地平線，好像嗆了一口海水似地喘著。

第五章

　　清晨四點。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臨近黎明，空調機風扇的響聲更加劇了我的煩惱。我終於爬起床，撩開窗簾，打開窗戶。清涼的微風浸人心脾，帶來了木槿植物的宜人清香。塞勒峰漸現出玫瑰色和金色。這是我在熱帶的最後一個黎明。我決心已定：離開太子港。

　　我怏怏不樂。我無法忍受失敗，我還從未有過承認失敗的記錄。說什麼一切可以從頭開始，我不要這種安慰！去衝個淋浴吧，好擺脫憂鬱的心情。

　　水房裡沒有燈！為了節電，政府方面不打招呼就停了電，尤其在晚上經常如此。奧洛夫松旅館的經理很有先見之明，特地為我在盥洗室小桌上準備了一隻盛滿燈油的扇貝貝殼隨我使用。還沒點著燈芯，我的手指倒被火柴灼痛了。白色的牆上，晃動著的豆火映出了我那把巫師掃帚般的牙刷影子。

　　在黑人國裡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後，我想用冰涼的冷水刺激一下。自來水是溫的。我只好用濃郁襲人的科隆香水代替，使勁地擦著頭皮。這香水是從路上一個男孩的貨攤上買來的。小傢伙年僅十二、三歲，已經是銷贓老手了。幸好，刮鬍膏總是散發著熟悉的巴黎香味。我正用吉列刀片刮著鬍子，突然間高興起來：飛回法國的念頭使我大為振奮。儘管我必須乘坐令人膽戰心驚的舊飛機去皮特爾角城，在那裡換乘去巴黎的ＤＣ─六客機，我也不在乎了。梳著頭，我甚至哼起了《重見巴黎》的曲調。再過兩天，我就能沿著勒比克街疾走，邁上那間小鴿籠的樓梯，把瑪麗絲緊緊地摟在懷裡。當然，免不了要挨胖子一頓痛罵──可這是我的過失嗎！不正是他異想天開，把我派遣到海地來的嗎！

　　我要讓他明白，我不能賴在太子港，糟蹋法國納稅人的錢……我也不能在普羅斯佩．馬凱斯上校那裡無所事事，浪費海地納稅人的錢。

　　何況，隨著時光的流逝，要把馬爾他人抓回去的可能性是越來越小了。在這裡我已經待了一個星期了！整整七天，我只能等待，等待，再等待……至於警方的偵查，人家會更有辦法的。白天，熱帶的氣候弄得我頭昏眼花；晚上，我只能套上用一把古德換來的來路不明的海軍衫，躲在面朝椰林別墅的松樹幹上受凍。對於我的做法，普羅斯佩上校和那位正直的恩里克斯中尉毫無信心。

　　「真不走運，」恩里克斯說，「你瞧，我帶著一隻雄雞……」

　　他開玩笑說，無論馬爾他人或馬里亞尼，都不會再在椰林別墅裡露面了。他簡直沒一點警察的味道。恩里克斯不過是個誤入警察局的鬥雞高手罷了。

　　在松樹幹上，透過那副極其老式的望遠鏡，要找到馬爾他人，簡直比發現猛獁古象還難。鏡頭裡一片空白。

　　另一方面，我倒是有資格在太子港當導遊了。我幾乎走遍了全城，在沒有人行道的馬路上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太子港的路名，和那些公共汽車、卡車及計程車的美稱一樣，充滿了詩情畫意：什麼「玩具路」啊，「微不足道路」啊，「寡婦街」啊……說到寡婦，我確實見到過一些風流大嫂、快活女郎和巧舌婦，整天圍著洗衣槽說長道短。我終於喜歡上瓦利埃爾集市那濃烈的鯡魚味了。市場裡的金屬貨架，使我想起遠在大西洋彼岸的巴黎巴爾塔中央菜場。和巴黎一樣，太子港也有自己的舊貨市場；我一頭鑽了進去。在摩爾式城堡下，到處是煮裂的熬糖鍋，用破的黃麻袋，被海風侵蝕的供奉聖像畫，還有賣大米、咖啡、香料的，賣闊葉黑菸草、香蕉的……對那些使勁地兜售的商販來說，我不是個好主顧，但卻是個好學生：我學會了一大串唱歌般的叫賣詞句，並喜歡上了克里奧爾語。我的迷戀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對到處流行的美國切口語的熱衷。貧民窟的臭氣已不再使我昏厥。我居然很快就對熱帶國人民的困苦境況熟視無睹了。

　　瑪麗絲肯定會很高興：她酷愛花邊，而我在巴黎時無力滿足她的這種收集癖好。在這裡，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我從狡猾的女商販手中買了一大堆花邊。然而，儘管整天奔走，我卻不曾在街上撞見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的金頭髮和藍眼睛。馬爾他人簡直就成了傳說中的海蛇，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初次像烏鴉一樣待在樹上監視椰林別墅的第二天，我偶然經過了信義路上的郵政總局。我猛然想到，可以採取主動進攻的態勢：既然我已經有了椰林別墅的電話號碼，何不試一下呢？

　　「馬里亞尼先生嗎？」

　　「他不在。」

　　「您能肯定嗎？」

　　「他不在。」

　　「您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算我走運，我碰上的是個饒舌的海地女人。就和奧洛夫松旅館裡的女服務員一樣，她們整天披著防塵的頭巾，坐在樓梯口說東道西。

　　「他不在？這太遺憾了……我是加拿大銀行的代理人，有件生意想和他談談……」

　　「先生，他不在。您說的什麼生意我根本不懂。」

　　我很懷疑，便追問道：

　　「您不知道他在哪嗎？」

　　「他不在。」

　　好吧，我明白了。簡直像在對唱片說話。說到唱片，我在聽筒裡聽到了響亮的梅林蓋舞曲〔註：一種海地舞蹈，與巴西桑巴舞近似。──原注〕。這再一次證實了：當馬里亞尼老爺不在時，椰林別墅的家僕們並不寂寞。

　　「算了，」我說，「我明天再打來。」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在。」

　　「那麼，請他的那個金髮朋友來接電話……」

　　「他不在。」

　　我不會就此罷休的。

　　一次，五次，十次，我使用著同樣的方法，從奧洛夫松向椰林別墅打電話。我在旅館裡跑到哪打到哪，毫不在乎當地警察局可敬的同事們會不會偵聽！我甚至從太子港的蒙帕納斯──「十字街頭」路上的酒吧間打電話。我在那裡看到，那些站在妓院門口的嘴臉，完全與巴黎法蘭西學院附近的眾生相一樣，只不過膚色略黑一點而已。門前的彩燈表明：野雞正在等客上門呢。

　　我對普羅斯佩上校和他手下的軍警部門毫不關心。我覺得，上校對「我的」公事也並不關心。我來後只見過他兩次。不過，沒有什麼理由責怪他：是我自己請求他讓我自由行動。正因如此，他才把我託付給軍人馴雞師恩里克斯。我很高興能安靜地幹我想幹的事。

　　好了，天亮了，已經五點了。該準備上路了……嗨！雖說又能重新見到瑪麗絲和巴黎，可心裡真不好受。不過，我是估計到這次失敗的。遠離法國千山萬水，沒有內線，沒有合作者，在這個對其居民的道德和心理等全憑猜測的國度裡，怎麼能幹警察這一行呢？胖子的錯誤在於，他從未離開過法國本土，而我卻多次出國執行任務。我是否像他說的那樣退步了？不管怎麼說，反正我很清楚：照此時此地的事態發展趨勢，要把馬爾他人重新投進博邁特監獄，還渺茫得很！

　　郵局一開門，我就去給胖子發一份電報，考慮到有六個鐘頭的時差，他要在中午才能收到。我可以想像到，他會對著我的好友伊多瓦納暴跳如雷的：

　　「博尼什又一次把既成的事實放在了我面前！」

　　或許，我最好還是給他掛一個對方付款的長途電話？他這會還在辦公室裡，通常只在凌晨一點離開辦公室，去喝一杯茴香酒……

　　既沒有電燈，也沒有電話。我可無法提著個原始油燈去找接線員。倒楣！乾脆等法國大使館開門再說吧。我還有時間在這裡作最後一次努力。我已經喜歡上太子港了。從此地經聖多明各、波多黎各和聖馬丁飛往皮特爾角的班機，在上午十一點以前是不會起飛的。

　　我套上了最後一件乾淨襯衫。瑪麗絲算得很準：八件襯衫。粗布長褲還能對付幾天。我把髒衣服和盥洗用品一古腦兒胡亂塞進箱子。

　　大使館辦公室門口的告示牌好心地提醒我：今天要下午才開始辦公──真是好運不斷！我只好轉身去普羅斯佩上校的司令部。在那裡，總會有電話的！趁此機會，我正好向他辭行。

　　※※※

　　一輛吉普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恩里克斯中尉一身參加鬥雞比賽的打扮，從車上跳下來。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像是要逮捕我似的。

　　「您來得正好。我剛要到旅館去找您，快上車吧！」

　　幾分鐘後，恩里克斯中尉在警察局大樓前敏捷地停了車。他仍舊拉著我的胳膊不放，拖我來到了四樓。

　　「您要找的法國人，現在有新的消息了。」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什麼？」

　　「上校會告訴您的……」

　　恩里克斯敲了敲上司辦公室的門，沒等回音就拉我走了進去。

　　「他來了，上校。」

　　坐在辦公桌前的普羅斯佩上校居然扮了個鬼臉。

　　「昨天晚上，部長召見了我，」他連手都不握一下，就開門見山地說，「他對坎布齊亞案件非常關心。他要我告訴您這一點，希望不惜任何代價抓住這個危險的逃犯。他還同意，在您需要的時候提供一切方便……」

　　我心想這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已決定坐十一點的飛機去皮特爾角了。部長，這個不可思議的人，莫非他成了我海地之行的deus　exmachina〔註：拉丁語：古希臘戲劇中用舞臺機關送出來的解圍之神，喻指意外出現的救星或扭轉局面的人或事。──譯者〕？

　　「上校先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部長獲得了有關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的重要情報。您要找的人確實到過佩蒂翁維爾，在馬里亞尼的椰林別墅裡住過。遺憾的是，他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在您到此地的前一天就離開了別墅。」

　　也許是他那嘲弄的目光使我吃驚，要不就是失敗的感覺使我變得敏感起來了？我斗膽譏諷道：

　　「那麼，部長想必知道羅什．馬里亞尼去哪兒了？」

　　「他在那裡，在自己的別墅裡。昨天晚上剛出海回來。他的快艇在雅克梅勒拋的錨，是那裡的警察局報告我的。他常常帶著姑娘一、兩個星期不露面，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您一定會驚訝，坎布齊亞沒有用他的本名。」

　　「這我早就估計到了，」我苦澀地回答道，「那天，我曾對您說起過……」

　　「部長早就識破了他的假身分。但是，我們的部長有自己的見解。坎布齊亞改名為威廉．卡林頓了！請注意，還帶著博士頭銜呢。他在椰林別墅逗留的時間很短，頂多只有一個月。馬里亞尼是個長年收留同鄉的重要人物。當他一聽說來客有什麼劣跡，就立即把他們趕走。在奧洛夫松的一次午餐會上，馬里亞尼就是這樣親口對呂克．富歇部長說的……」

　　我對此深表懷疑。不過，我不管他海地部長和科西嘉皮條客之間有什麼勾勾搭搭，我只關心馬爾他人。此外，我關心的是十一點能否按時出發。

　　「部長還得知，」上校接著說，「這個坎布齊亞．卡林頓在聖多明各特里希略舊城的和平旅館有一個房間。這一點肯定不會錯。自從多明尼加企圖謀殺前總統萊斯科以來，我們兩國的關係一直很緊張。」

　　又是一條希望渺茫的線索。得了，我還是決定要走了。可我不由得琢磨起來：富歇部長為什麼突然會對我要找的馬爾他人發生了興趣。我把這個疑問告訴了上校。他支支吾吾地搪塞道：

　　「探長，部長自有他的祕密。也許是你們法國同行發來的通報使他想起了什麼……通報上說，坎布齊亞是個危險的罪犯……」

　　「顯然是我的上司發來的通報嘍？」

　　上校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然後把它鋪平了說：

　　「您看吧！」

　　電文紙像菸盒紙一樣小。我唸道：「請海地警方查實：居住在佩蒂翁維爾的羅什．馬里亞尼是否收留了坎齊布亞．多米尼克。後者係被通緝的逃犯、持械搶劫犯和殺人犯。佩蒂翁維爾７─０９５６電話和巴黎大學街羅什表弟約瑟夫．馬里亞尼住宅曾多次通話。請火速告知巴黎警察局庫蒂奧爾警長。電話：蒂爾比戈９２─００或凱德索爾費佛街三十六號司法警察總署。」

　　我把電文放回到辦公桌上。好啊，庫蒂奧爾連動都不需要動一下！他待在凱德索爾費佛街充滿菸臭味的辦公室裡，就能找到椰林別墅，或許還發現了馬爾他人的蹤跡呢！

　　普羅斯佩上校徒勞地等著我的說明。

　　「我們不能去監視馬里亞尼的住宅，」最後，還是他先開了口，「不過可以偵聽他的電話。既然他已經回來了，我們就不能放過他。部長命令我幫助您。我不折不扣地執行。我看這樣吧：我們把設備交給您，由您負責偵聽。」

　　「就我一個人？」

　　「因為您習慣於對付貴國的強盜嘛……我很驚奇，這個假卡林頓為什麼不用馬里亞尼這個姓。」他寬厚地笑了起來。

　　我也感到驚奇。這一切改變了我的回國計劃。活該倒楣，飛往巴黎的班機將離我而去。追捕罪犯的急切渴望又充滿了我的心頭。

　　※※※

　　晚七點三十分。回到奧洛夫松旅館房間後，我足足睡了一晚上。現在我養足了精神，在恩里克斯中尉陪同下，我拿起了偵聽器。我們擠坐在用篷布遮得密不透風的福特牌小卡車裡。中尉渾身都在冒汗，和他那「神力」鬥雞冠軍一樣散發著臭氣…

　　雖說早已習慣於埋伏和無休止的等待，可我還是感覺時間過得太慢了。我在思考著一個老問題：為什麼警察的手段到處都一樣？這時，我的目光停留在電流表的指針上。指針在向右側晃動。磁碟開始轉動起來。恩里克斯倚靠在我的肩上。

　　「嗒啦……」「嗒啦……」「嗒啦……」

　　我的心跳加速了。誰在通話呢？是從富歇那裡領取津貼的僕人呢，還是羅什．馬里亞尼本人？從聽筒增音器裡可以聽見，撥號盤在緩慢地撥動著……不，這不可能是富歇的內線。他沒必要按號碼撥電話。只消拿起聽筒，就能接通椰林別墅和我們的小卡車之間的線路。

　　我們屏聲息氣地聽著撥盤的撥動。撥號停止了。撥號音也消失了。是對方放棄了通話，還是在猶豫要不要撥那個號碼？

　　「嗒啦……」「嗒啦……」，撥號聲又響了！這時，電話鈴響了。我連大氣也不敢吐一口，生怕偵聽行動會被對方發現。恩里克斯滿頭大汗，瞪大了充滿血絲的眼睛望著我。我撇撇嘴，表示一無所知。他顯得很沮喪。

　　電話鈴還在響著。這一次，鈴聲一直沒有停。沒人接電話。我想像著，那個不接電話的神祕受話人是誰。我猜測著，這惱人的、不間斷的鈴聲會在什麼樣的地方迴響：是豪華的住宅呢，還是骯髒的客棧？也許是在一家旅館裡，或是飯店，夜總會？

　　我聽著，感到電話鈴響了五遍，還從雜音中分辨出了羅什的呼吸聲。我敢肯定是他。他沒有再撥號，掛斷了聽筒。要是他失望了，我會比他更沮喪的。我嘆了一口氣，真倒楣。恩里克斯站起身來，腦袋頂住了小卡車的篷布。一滴汗珠從他額頭滾落到我手上。我也一樣汗流浹背。最後一件乾淨襯衫總算沒弄髒。通過譯讀錄音磁帶，我有辦法查出受話人的電話號碼。「嗒啦」聲應該對應於一個地區的代碼。例如，我們在索賽街的電話號碼是安茹（Ａnjou）２８３０，撥２代表Ａ，撥６代表Ｎ，撥５代表１，即２６５─２８３０。

　　這時，撥號聲又響起來了！神經戰又重新開始了。磁碟轉動起來。電話鈴聲響個不停。一遍，兩遍，三遍，……為什麼還要撥下去？對方肯定沒有人接。直到第五遍鈴響，還是沒有反應……第六遍鈴響時，話筒被摘下來了。我的心頓時收縮起來。我嗓子發乾，內心重新鼓起了希望。這肯定是一個暗號。先響五遍鈴提醒對方。然後再重新開始。恩里克斯從我臉上看出了情況，曲下腿來……

　　「Ｂondiornu．cumu　state？」

　　「Ｓic　be．」

　　「Ｆace　bellu　tempu．」

　　「Ｙe．」

　　「Ｄumane，a　matina．seiora……」

　　「Ｃapiscu．Ａ　vedeci．」〔註〕

　　〔註〕科西嘉語：「你好，怎麼樣？」「很好。」「天氣不錯。」「是啊。」「明天早晨。六點。先生……」「明白了。再見。」──譯者

　　咔嚓。電話掛斷了。通話乾脆、簡短，好像很具體，卻一句也聽不懂。看來是科西嘉語。我只聽懂了「bondiornu」和「Ｃapiscu」兩個詞：「你好」和「明白了」。看來幹警察這一行真得懂好幾種語言。與其亂七八糟地教我們，行政當局還不如給我們上點英語和西班牙語課呢！還有科西嘉語課！在皮加爾可用得上呢！

　　他們說得極快，好像是約定一次會面……如果我立即把磁帶往回倒，再慢放一遍，就能破譯受話人的電話號碼。可要是那樣的話，就不能繼續偵聽了。我可能會漏過羅什的又一次通話，說不定那次通話是一條新線索呢。

　　看起來，羅什極有可能是與馬爾他人通話。除此以外，他能與誰用科西嘉語這樣簡潔地說話呢？從兩人的聲音裡，我聽出了一種默契……不，那個不知名的對話者不可能是海地角的科西嘉僑民。好吧，也許還可能出現其他的通話，管它呢！馬爾他人要緊！我倒回了磁帶，然後按下放音鍵。磁帶轉得太快了。我趕緊用指尖止住。「嗒啦」、「嗒啦」的撥號聲很像河馬的吼叫。我分析著撥號聲，記下數字，又反覆地校核了好幾遍。得出的結果完全相同：９，１７３。

　　「９是雅克梅勒地區的代碼，」恩里克斯說，「至於１７３是哪裡，當地警察局會告訴我們的。」

　　「那裡離這兒遠嗎？」

　　「大約有二百公里。開車去路程至少要花兩個小時。在山的對面呢。」

　　我手錶的指針指著八點三十分。

　　「我們現在就趕到那裡去！」

　　恩里克斯呆呆地看著我，好像我要上九天攬月似的：

　　「這怎麼行！我得取得部長的批准！雅克梅勒在東南省，我們是在西部省。除非關係到國防大事，我們不能進入鄰省。不行，這辦不到！」

　　我想起，在國內也是這樣。雖然，巴黎警察局曾肆無忌憚地插足我在科西嘉島的權限範圍，但照我看來這畢竟是一個例外！

　　「何況，我也不能動用通訊車。得另找一輛車。」

　　真是的！我怒火中燒。是啊，國內國外都一樣，死板的官僚程序使我們寸步難行，卻任憑歹徒們逍遙法外！

　　馬爾他人要是知曉這些，一定會哈哈大笑的。我預感到，一要是等下去，他就會再次從我手中逃脫。必須迅速行動，立即採取果斷措施。不能老待在偵聽車裡浪費時間，或是去找上校，再由上校去請示部長，等待部長的許可──這樣非壞事不可！照這種速度，明天下午之前絕到不了雅克梅勒！

　　正當我大聲譴責誤事的官僚主義時，恩里克斯拍了拍我的肩膀。

　　「馬里亞尼出來了。」他對我說。

　　我剛來得及從車篷縫隙裡瞥見一輛美國汽車的後車燈光。剎車燈閃了兩下，像是在嘲弄我們。

　　※※※

　　南方公路上很涼爽。羅什．馬里亞尼驅車駛上橫跨弗魯瓦德河的大橋。自從「圖森．盧韋爾圖爾」號駛到雅克梅勒，停泊在海堤附近或由他命名為「特雷莎」的西瓦迪埃別墅對面以來，他在這條公路上已不知往返了多少次。他認識小鎮上的每一個警察和海關官員。海關辦公室就坐落在「破產」酒吧──對有錢人來說真不是個吉祥的名字──和老咖啡廠之間。他利用種種理由向這些人分送小禮品。於是，他的船始終乾乾淨淨，鋥光發亮。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無須任何形式的預先通知，他的快艇就能隨時駛離海地水域。港監和卡耶街上的觀光局早就默認此事了。

　　羅什還常常邀請官兵和海關官員上船作客。這並不需要花多少錢。他先是饋贈在加勒比地區被視為上品的五星陳年紫朗姆酒，隨後又在「捕野牛者」酒家大擺筵席。這酒家原先是個海盜窩，當年摩根大盜曾在那裡糾集人馬襲擊巴拿馬。這樣，在渡海期間，他掌握了南部海岸警戒方面的一切祕密。鑑於他的好意和航海方面的出色技能，海岸守軍甚至允許他在西瓦迪埃灣的岩石堆裡繫泊快艇。

　　馬里亞尼踏足了油門。龐蒂亞克牌轎車在通往萊奧甘的柏油馬路上悄然疾駛。萊奧甘曾是印第安人的村莊，坐落在一個叫「好日子」的地方。如今，在鋪滿碎貝殼的黑沙灘上，只剩下一座旅館的廢墟了。公路上，過往車輛對射的燈光不時掃過甘蔗地、菖蘭花圃和野薄荷園。羅什邊開車邊哼著小曲。在奧洛夫松與富歇共進午餐的結果非常理想。特魯希略舊城的搶劫沒有顯露任何蛛絲馬跡。只是偶爾談起坎布齊亞。部長仍然相信，他還在聖多明各追蹤著杜瓦利埃博士。這太好了！羅什極力不讓部長察覺，甚至還裝模作樣地說：

　　「這位多米尼克真是個神祕的人物！簡直就不知道他會幹些什麼。他突然消失了，然後又出人意外地重新露面……」

　　他從眼角瞟了瞟連眼都不眨一眨的呂克．富歇。多米尼克是個神祕人物，這一點馬里亞尼沒有撒謊。但他還是個天才的組織者。可不是麼，裝滿披索和美元的錢袋就藏在汽車引擎旁的車廂裡：這就是證明。當然，這些錢不會者放在車裡。再過一會，「圖森．盧韋爾圖爾號」就要駛往離雅克梅勒三百海里的牙買加去了。當天就能打來回。不過是一次簡單的出海兜風而已。馬爾他人和米蘭將在金斯敦上岸。至於這筆錢，在存入羅什在金斯敦不列顛銀行的戶頭之前，將由克里斯多福這個海關官員兼走私犯來保管。克里斯多福的兄弟亨利是銀行的代理人。今天早上，馬里亞尼從奧洛夫松把預計抵達金斯敦的時間通知了亨利。至於分贓，多米尼克認為應按各人出力多少來決定。這次持械搶劫對大家都有好處，其中也包括中間人。

　　公路開始蜿蜒曲折地向上盤旋而去，在到達格朗戈阿夫之前，漸漸與海岸岔開了。對於容易發熱的引擎來說，拉塞勒平原是很可怕的。羅什推上了第二檔。幸好，駛過了這段沙漠般的斜坡後，像圓形劇場一樣圍繞著雅克梅勒深水錨地的下坡道很長。

　　雅克梅勒無疑是海地最富特色的小鎮。它吸引著情侶們來此倘佯。這裡有狹窄的小巷和紅瓦頂鐵器市場，保留了全部殖民地趣味的彩色石屋和本房；還有女商販和牽著騾子閒逛的人。婦女們在場地上分選著曬乾的咖啡豆。

　　在一次出海回來的途中，羅什在雅克梅勒結識了特雷莎。他當即覺得這女人很不簡單。她出生於安達魯西亞的加的斯，容易激動，酷愛跳舞。十八歲時，她墜入了情網，對方是一個用新大陸財富來引誘她的南美船主。當時，她正值豆蔻年華。那人英俊漂亮、很富有，有數不盡的錢。她怎能經得住誘惑呢。於是，特雷莎便跟他走了。一次，在加勒比海地區中途停靠時，這位國際軍火商阿曼多．德爾普拉約倒了大楣。他受到了特魯希略十四公里街四十號上的警察局傳喚，供認了向古巴巴蒂斯塔和聖多明各特魯希略舊城的反對派提供武器的事實。為了活命，特雷莎被迫淪落風塵。她學會了向上攀附。一個逃亡特魯希略舊城的前納粹黨衛隊員看中了她，為她買下一套家庭式膳宿公寓，並改建成一家高級妓院。

　　特雷莎對徵集姑娘很在行。她的經營之道足以令巴黎或馬賽的鴇母們欽佩不已。她用妓院收益在城裡上等住宅區裡買下一套住宅。假期裡，她自己也在雅克梅勒接客。就在那裡，她和馬里亞尼勾搭上了。兩人一拍即合。正如在其他島國為他當耳目的那些女人一樣，特雷莎成了馬里亞尼在聖多明各的情報員。這樣，他們就能「擺佈」妓女們。羅什滿心感激，決定用特雷莎的名字為剛在西瓦迪埃落成的別墅命名。他甚至還用了她的姓。但出於謹慎，別墅產權人的名字卻空著。

　　羅什聽任龐蒂亞克轎車在下坡道上滑行。以前，由於高山擋道，雅克梅勒與國內處於隔絕狀態。雖然後來好歹闢出一條公路，雅克梅勒仍然是南部省半島的偏僻地區。羅什正是為此選中了這裡。

　　儀表盤上的時鐘指著晚上十點。龐蒂亞克牌轎車在公共汽車站對面的加油站停了下來。

　　「奧內西姆，把油箱給我加滿！」

　　加油工搖動油泵，先後灌滿了兩個玻璃圓桶，累得滿頭大汗。

　　「你要給船上油箱加油嗎？」羅什搖下車窗問道。「今晚我要去納耐特港，那裡有龍蝦，我給你帶一隻回來。」

　　加油工點點頭。他正在使勁搖著加油泵手柄，氣喘吁吁地沒法答話。羅什付完錢後，吹著口哨把車開走了。明晚，從金斯敦回來時，這個賣力的奧內西姆會得到龍蝦的。說不定是一對呢。只要把錢安全地送到牙買加，大家都能盡興歡慶一番。

　　※※※

　　公路翻過了杜梅山脊。穿過菖蘭花圃和野薄荷園後，我們的車駛進了三米高的甘蔗林。滿天星斗下的美妙景色，令人想起了一次賞心悅目的郊遊。可是，我的同伴破壞了這安詳的田園風光。恩里克斯中尉專心致志地開著車，臉色鐵板，目光極為陰鬱。坐在他身邊的是普羅斯佩上校，他那沉重的身軀穩穩地坐在吉普車的簡陋座位上。車子的顛簸對他毫無影響，而我卻不時被彈得前俯後仰。

　　上校顯得很激動，還在膝間夾了支衝鋒槍。

　　全靠上校，我們才能這麼快就動身出發。看來，他和我一樣，也不喜歡無益的官僚程序。這樣，事情才沒耽擱。當我們好不容易在「輝煌」旅館的餐廳裡找到他時，上校剛在舊城堡式的餐廳裡獨自一人用完晚餐。他立刻就以負責人自居並領導起這次行動來了。

　　我不習慣坐這種越野車，它看來存心要折斷我的脊錐骨。我的兩條腿已經僵硬了。坐在被一堆千斤頂、鋼絲繩和油箱包圍的吉普車後座，真是活受罪！

　　恩里克斯駕車向一群山羊衝去。這位鬥雞馴養員好像根本不把這些牲畜當一回事。我趕緊閉上雙眼。當我重新睜開眼睛時，只見山羊們驚慌地向道路兩旁閃避。沒看見壓死的羊。

　　現在是凌晨三點。除了山羊以外，我們再也沒有遇到其他的生靈。幸虧如此。此刻我們正駛過被掘開的陵墓堆。吉普車開始向山下的雅克梅勒俯衝，疾風吹落了緊扣在上校耳際的粗布大蓋帽遮光帽簷。

　　車篷頂上的無線電天線在風中呼呼作響，像漁夫的釣竿一樣彎曲著。經過無數次拐彎後，我終於看到了幾點燈火，還有海濱燈塔那斷斷續續的微弱閃光。上校打開無線電話開關。一陣噼噼啪啪的噪音響過後，總算呼叫通了：

　　「雅克梅勒警察局。我是普羅斯佩上校。情況怎麼樣啦？」

　　「您要查的電話號碼是特雷莎別墅的，就在港口後面的西瓦迪埃公路上。別墅裡好像沒有人。」

　　「別墅的主人是誰？」

　　「特雷莎．魯伊斯，聖多明各的一個西班牙女人。好久沒見她在這裡露面了。」

　　我靠在上校的肩上，極力想在呼嘯的風聲中聽清對話的內容。

　　「別墅裡有沒有別人？」

　　「不清楚，上校。剛才已經有個軍官去過那裡。好像沒有人。」

　　普羅斯佩朝我轉過臉來。我一聲都不敢吭。從他明顯的惱怒中，我彷彿看到了胖子的神情。在這次徒勞的奔襲後，維歇納會怎麼看我呢？如果他能保持冷靜的話，也許會要我坐十一點正飛皮特爾角的班機回國，這正是幾小時前我想做的。是啊，要是趕上十一點起飛的這趟航班該多好！

　　哎，別急，事情還沒見分曉呢。當對講機裡傳來補充報告時，上校的臉色由不快變成了驚訝：

　　「據為羅什加油的奧內西姆報告：『圖森．盧韋爾圖爾』號今夜出海去納耐特港了。」

　　又是一條線索！這次是一艘船……

　　百葉窗緊閉著，別墅裡好像沒有人。

　　「我到後面去看看，」我低聲說，「你們在這兒等我一下。」

　　吉普車在離中尉指出的特雷莎別墅約二百米處停了下來。這是一幢殖民地風格的雄偉建築。牽牛花叢遮住了一道白色的圍牆。穿過柵欄門，有一條夾竹桃掩蔭下的小道通向別墅的廊柱。門窗上都裝有色彩鮮麗的百葉窗。陶立克式柱子支承著鍛鐵欄杆。沒有燈光。

　　「您看見什麼了嗎？」

　　恩里克斯中尉跟在後面。他脫下了膠底鞋，提在手裡。沒穿襪子。雖然在這種嚴肅的場合，我還是忍不住要笑出來。

　　「要麼他們睡了，要麼根本沒人，」我說，「得想辦法摸清情況……」

　　恩里克斯中尉用食指向我示意，然後湊近我的耳邊，很神祕地說：

　　「你不認為我們最好等到天亮再說嗎？」他建議道，「如果他們在裡面，會打開窗戶的！」

　　嘿，他現在對我以「你」相稱了！而他用了「他們」這個複數，似乎我偵聽到的科西嘉語對話證明，特雷莎別墅是個強盜窩！

　　「不錯，可要是他們不在呢？那不是白浪費時間……」

　　恩里克斯想了想說：

　　「你看，高處的百葉窗也關著……」

　　「跟我來，」我說，「我們到別墅後面去，然後翻牆進去。」

　　我在柵欄處繞了一圈。恩里克斯緊隨在後。他把鞋放在小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

　　「給我搭個人梯。」

　　恩里克斯背靠石灰牆，把手合攏。我一躍跳上他的肩膀，爬上牆頭。手指上一陣微痛，接著便滲出血來。原來我把食指搭在像玻璃一樣鋒利的凸角上了。我察看了所有的窗戶，全都緊閉著，只有樓上有扇小窗開著。可能是盥洗室的氣窗。

　　為了換一個觀察角度，我跪下來爬了幾步。底下，恩里克斯中尉也跟著我移動。我呆住了。在住宅和洗衣房模樣的小棚屋之間的院子裡，停放著羅什．馬里亞尼的那輛龐蒂亞克牌轎車。我頓時大吃一驚。這麼說，海地警察弄錯了：他沒有出海。馬里亞尼在這裡。顯然，他是來和馬爾他人碰頭的！

　　我終於抓到了目標。胖子一定會高興。我在天涯海角的熱帶國裡發現了馬爾他人。胖子肯定會去報告部長說，哪怕在北極、南極，他的手下人也能馬到成功！

　　我示意恩里克斯回到原地貼牆站著，便曲身從牆頭上滑了下來。石頭上留下了幾滴血，這沒關係。我跳下地來。

　　「你說得對，」我說，「他們在裡面，走吧。」

　　我們悄悄地走著，回到了別墅的正面。……會不會有哪扇門沒上鎖？只要推一下……就能在樓上找到臥室，把沉睡的馬爾他人當場抓住。我的三個夥伴會堵住他的逃路的。

　　從剛才那地方，我可以爬樹進入別墅，跳到院子裡。

　　「如果門開著，我們說不定能把馬爾他人從床上掀起來，」我說，「他會以為是給他送早點的呢，你說呢？」

　　鬥雞馴養員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愕。一系列的情況使他不知所措。也許，他以為我是發瘋了？

　　「要是他從上面開槍怎麼辦？」他說。「反正兵營就在附近，我們可以去開一輛裝甲車來。只要有十來個人，就能衝進去了！」

　　中尉想得太遠了！

　　「這樣會驚動他們的，」我說，「來，再給我搭一下人梯！」

　　我攀上牆頭，抓住了樹幹。樹枝彎曲起來，但還結實。我順勢向裡蕩去，跳到樹上。一隻鳥驚慌地在我面頰掠過，發出淒慘的叫聲。我趕緊抱住樹幹，才沒有跌下去。我又順著樹幹往上爬，抓到了另一根樹杈。瑪麗絲看見我這番表演會怎麼想呢？樹杈晃動著，彎曲著，不過很結實。我左手拽住樹杈，右手伸向氣窗。我推了一下。窗戶打開了，發出刺耳的響聲。在颯颯作響的動物和昆蟲出沒的深夜裡，這響聲就像鳥獸的叫聲一樣可怕。我的心再次劇跳起來，彷彿去參加一年一度的勒芒二十四小時汽車大賽一樣。

　　窗框還在吱嘎作響！從神祕莫測的地方傳來了回聲。然後，又是一片寂靜。我還想再等兩三分鐘，但已經可以確信，屋裡根本沒有人。再也用不著恩里克斯說的裝甲車了！

　　可是，馬爾他人肯定到過這裡！那次科西嘉語的通話無疑證實了這一點……我把腦袋伸進氣窗。接著，身子也鑽了進去。果然是個盥洗室。水從抽水馬桶水箱裡溢出來，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

　　門從外面反鎖上了！除非是出遠門，否則不會連廁所門也鎖上的！看來，我只好從另一種意義上來扮演美國電影中人猿泰山的角色了？

　　鎖舌緊扣著鎖閂。不看也能猜出來。只要有一把螺絲刀，就能把它從鎖閂中撬出來。可惜，我手無寸鐵。廁所裡除了一個裝有兩隻鍍鉻龍頭的洗手池、一條掛在鉤子上的毛巾和一個捲筒衛生紙瓷架之外，別的什麼也沒有了。喔，還有一把放在粗陶彩壺裡的柳條掃帚……人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我從廁所裡穩穩地逮住！

　　突然，我聽見一記響聲。不是在做夢。是腳步聲和短促的呼吸聲。我趕緊趴在地上。哼，躲在大盜的廁所裡！維歇納準會高興的。我在這裡就能聽見他的挖苦：

　　「部長先生，您是說博尼什？他從來就不會像別人那樣幹。不過，我可沒少提醒過他，讓他遇事小心謹慎。可是有什麼用呢。您想想，部長先生，他居然在黑人國裡私闖住宅！」

　　令我吃驚的是，門外沒有透進一絲光線。也許，一旦燈亮，手槍就會頂著我的鼻子了。

　　「喂！」

　　我轉過頭去。氣窗口出現了恩里克斯的身影。我一下子放心了。他是怎麼爬到牆上來的？鬥雞馴養員正在窗外用探詢的目光看著我。我跳起身來。

　　「我需要一把螺絲刀或者什麼平的傢伙，好伸進鎖舌和鎖閂裡去。還要一支手電筒。」

　　謝天謝地，機運是警察的天使！恩里克斯身上什麼都有。他在樹杈上保持平衡，搜遍全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遞給我。好極了，可是還不夠。刀刃一撬就會斷裂的。尖頭必須能嵌進鎖閂裡的鎖舌才行。

　　「這個行嗎？」

　　他晃了晃軍用皮帶扣。這扣圈是肯定不行的，用皮帶上的扣針試試怎麼樣？我點點頭。

　　恩里克斯用手電筒照著鎖頭；我開始撥起鎖舌來。鎖舌紋絲不動。我仍不死心，接著往裡撥。扣針伸進了鎖閂。我用力抵住扣針，手指像蟹鉗一樣捏得緊緊的。鎖舌終於活動了……

　　「咔嚓」一聲，鎖舌別過來了。

　　走廊裡毫無聲響。廁所門悄然打開了。我用手心攏住手電筒的光束。沒聽見呼吸聲。這是一個重要的信息。在涼爽的夜裡，人們一般都是開窗睡覺的。除非要完全擋住微風，否則是不會合上百葉窗片的。我脫掉鞋，赤腳走在寬敞的走廊地板上，慢慢向前摸索。靠牆處有三扇門敞開著。

　　我用手電筒迅速掃視了一遍。房間是空的。我放下心來。但同時又很擔心。我從桃花心木樓梯往下走了幾步，探頭望了一下。起居室裡空無一人。我又看見了馬里亞尼停在院子裡的那輛汽車。我回到樓上。房間裡會有什麼嗎？櫥裡只有一些女人的衣物。抽屜裡連一張紙片也沒有。幾副皮手套，一條腰帶，一根吊襪帶，還有一張照片。是一個西班牙人模樣的歐洲女人。我把照片塞進口袋，穿過了鋪著栗色瓷磚的浴室。另一個房間的牆上掛滿了帆船畫。床腳下有一雙拖鞋。裡面只有一些帽盒、箱子和打掃房間的用具。

　　我回到盥洗室的氣窗前。恩里克斯正拽著樹杈回到圍牆上去。我輕聲招呼他：

　　「我下樓去給您開門。屋裡沒有人。」

　　他隱沒在牆後。通往院子底樓的正門反鎖著。這麼說，他們是從這裡出去的！我從邊門走了出去。我走近龐蒂亞克車，悄悄打開了左車門。點火開關上裝了防盜保險裝置。我又沿著小徑來到別墅正門。當然，門是關著的。我拔起了揚在地上的左側門銷，拽住兩個門閂使勁往裡拉。一聲脆響，接著又是一陣格格聲。鎖舌被拽出一半，兩扇門分開了。恩里克斯、普羅斯佩和雅克梅勒保安警察局的一名中尉握著手槍站在門口。

　　「車在院子裡，」我說，「可屋裡沒有人。」

　　「我並不奇怪，」上校惱恨不已，「我讓人叫醒了加油工，他講了具體情況。昨天早上，『盧韋爾圖爾』號就停泊在西瓦迪埃灣裡。馬里亞尼是一個人回來的。他把油箱加滿後，就回佩蒂翁維爾去了。今天深夜，他又獨自來此，駕船去納耐特港了。事情就是這樣！」

　　上校停了一會，又譏諷地說：

　　「白人們從話筒裡一聽到說話聲音，就把本地土話當成科西嘉語了。開車，恩里克斯。這裡再沒什麼可幹的了。」

　　※※※

　　天氣好極了，風平浪靜。黎明漸漸露出灰白色，依稀可見遠處的海岸。四點正。快艇已經過了瓦什島。羅什．馬里亞尼坐在軟墊長凳上，手握鑲革桃花心木舵輪，眼睛注視著駕駛艙裡的控制儀表。

　　他很喜歡這條船，就像母親對嬰兒一樣關懷備至。開船前，他與多米尼克和米蘭在甲板上碰頭時，重掌舵輪的喜悅絕不亞於三個人的重逢。

　　「一切順利吧？」

　　「一切順利，」馬爾他人回答，「你給我打過電話後，我們一直沒離開過船艙。」

　　他看看米蘭。米蘭笑了笑。

　　「另外，」他接著說，「我們把你船上的食品罐頭吃光了。這樣才能有力氣嘛……」

　　羅什扭動了點火開關的鑰匙。四百匹馬力的帕金斯型雙引擎立刻運轉起來。隱約可以聽見引擎在隆隆作響。汽缸一熱，羅什就按下了起航按鈕。

　　「簡直像鐘錶一樣準確。」他帶著滿意的笑容說。

　　羅什從固定在艙壁的小箱子裡取出一頂水手帽，扣在頭上，又看了看轉速計。當指針達到綠色表段時，他把氣門控制桿往後一推。

　　「起錨！」他對馬爾他人喊了一聲。

　　多米尼克鬆開了前後纜繩。米蘭幫著他一起幹。起完錨，熟練的羅什船長便把左推進器手柄向後轉了九十度，幾乎同時，又筆直地轉了回來。「圖森．盧韋爾圖爾」號緩緩旋轉著，離開小灣碼頭。接著，羅什又把右推進器手柄向前轉到零位，船尾便離開了原地。等船尾遠離礁石，馬里亞尼便一前一後推上了兩根操縱桿。快艇在原地打起轉來。掉完頭，馬里亞尼把兩隻手柄恢復到原位。他手握舵輪，緩緩駕船向海灣出口駛去。一出海角，就加快了航速。快艇飛駛起來，在藍色海面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航跡。

　　雅克梅勒鎮從船的右舷方向後隱去。鎮上的燈光映照在海面上。漁船亮著桅燈在海濱搖晃著。羅什又提高了船速。四百匹馬力引擎如脫韁之馬，以每小時二十海里的巡航速度疾駛而去。

　　「最晚十一點就能到金斯敦了。」他說。

　　羅什算得很精確。見馬爾他人走過來，他又說：

　　「你去煮一下咖啡。我把舵輪放到自動控制位置後，就來和你們一起數錢。我太愛聽點大票面紙幣時的嚓嚓聲了！」

　　※※※

　　你好，聖多明各！

　　這裡和海地一樣熱不可當。不過，我已經開始適應這種熱帶氣候。新買的繡有香蕉葉花紋的襯衫黏在身上，可我已經感覺不到了。

　　我累極了，一坐到飛機上就睡著了。只用了三刻鐘，飛鷹航空公司的雙引擎飛機就把我從太子港帶到特魯希略舊城來了。

　　膚色黝黑的入境檢查官好像剛從夜總會裡出來，身上穿著合身的短運動褲和土黃色短袖襯衫。看到我護照上填的警官身分後，他的臉色頓時就不一樣了。我看到他朝我投來會意的一瞥。可見，國際刑警組織還真管用。甚至在篷塔考塞多機場裡也能幫上忙。

　　一個眼神凶惡的混血兒搬運工手疾眼快地提起了我的箱子。我極力阻止他。他建議我坐停在混凝土大樓前的計程車，連搬運費在內只要三十分。我拒絕了。他只好悻悻然地放下箱子，朝我腳邊幾公分處吐了一口唾沫。

　　「多明尼加快車」剛卸下最後一批即將登機的乘客行李。我走了過去，穿白襯衫的司機相貌很和善。他接過我的行李，像扔橄欖球一樣拋到行李架上。我愜意地坐到靠右的椅子上。還是空調車舒服，和太子港的破計程車大不一樣。我終於擺脫了那些喧鬧的鼓聲，拙劣的土風畫，還有那些身纏布匹的「莎拉夫人」〔註：海地女商販的綽號。──原注〕和受驚的家禽！另外，這裡的客車發車很準時。汽車沿著海濱一望無際的花叢全速行駛，直駛杜阿爾特橋。渡奧薩瑪河以前，司機在三眼泉公園門口停了下來。他朝寬敞的岩洞努努下巴。岩洞裡流淌著一條地下河，不耐煩的遊客們正亂哄哄地擁向高速公路。

　　我搜腸刮肚，才想出幾句可憐巴巴的西班牙語，向司機打聽哪一家旅館比較經濟實惠。他說了三家，都是同一級別的：「商業」、「阿波羅」和「僑民」旅館。其中，僑民旅館在埃米莉亞諾．特赫拉街上，離特雷莎．魯伊斯住的伊莎貝爾女教徒街很近。就住僑民旅館吧。

　　潛入雅克梅勒別墅的唯一收獲，是得到了羅什．馬里亞尼在多明尼加的女友照片和地址。背下了別墅保險單上的地址後，我又按原樣放回文件櫃裡。稅單收據大部分寄給佩蒂翁維爾伊博萊萊路羅什．馬里亞尼先生，偶然也寄給特魯希略城伊莎貝爾女教徒街特雷莎．魯伊斯夫人。

　　從一本色情相簿裡的照片上，又找到了另一個地址：「特雷莎．魯伊斯，住特魯希略舊城梅利亞街聖瑪利亞旅館。」

　　為了看到「圖森．盧韋爾圖爾」號返航，普羅斯佩上校、恩里克斯中尉和我等了一整天。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我們的心情也越來越沮喪。阿梅代中尉在亞歷山德拉飯店為我們包了一桌飯。可誰也沒心思品嘗。在臨海的陽臺上，一個黑人美女端上了拌有紅扁豆的名菜：戎戎米燒龍蝦。喝咖啡時，普羅斯佩上校又開始嘮叨起來：

　　「我可憐的朋友，您把科西嘉語和克里奧爾語混到一塊兒去了！除了馬里亞尼以外，別墅裡不會有別人，……」

　　把科西嘉語和克里奧爾語混到一起！也只有普羅斯佩才會這樣想！可惜他沒有說錯：羅什是一個人回來的。入夜以後，我們挎著望遠鏡，把吉普車隱藏在一個可以俯瞰別墅的高地上，便注意觀察起快艇的燈光來。凌晨一點，快艇在小灣裡下了錨。羅什敏捷地躍上岩石，跳到岸上。黑暗中，普羅斯佩的嘆息聲引起了我的聯想。這嘆息包含著一切可以想像得到的指責。

　　馬里亞尼打開別墅大門，把龐蒂亞克轎車開出來。他沒熄掉火，下車來鎖上了大門。隨後，紅色車燈閃亮著朝城裡駛去，一直消失在太子港方向的海岸坡頂，掃過高處的拐彎地段。毫無疑問，羅什回佩蒂翁維爾去了，而且是單獨一人。

　　我心慌意亂起來。可是，我並不是憑空想像。我覺得，馬里亞尼專程從佩蒂翁維爾趕來，獨自一人連夜出海；二十四小時後，又連夜趕回去，這多少有點詭奇。當然，人們可能喜歡獨自一人兜風，但這樣的出海動機是值得懷疑的。

　　搜查快艇的結果也令人掃興。我已無法要求上校在船上多待幾分鐘。恩里克斯也毫無信心。駕駛艙右邊的小箱子是空的，裡面只有一頂金錨水兵帽和幾張海圖。我又走下兩級樓梯。艙門只用一把插銷插著。這是馬里亞尼的疏忽嗎？不會的。在這種廚房兼餐廳裡，沒什麼東西可偷的。可是，通往臥室的門卻上了鎖。不撬鎖是進不去的。

　　在桃花心木柵欄門後的不鏽鋼碗槽底下，有一隻金屬垃圾桶。我提起桶來。幾根抽了一半就掐掉的香菸扔在一團揉皺的紙上，其中一段還留有口紅的印跡！我撿出紙片。一張印著黑體字的藍色電影票很引起了我的注意：「Ｅntrada　００９５６號。」Ｅntrada，在西班牙語裡是「入場券」的意思。要不是票子反面寫著幾個像中國字一樣難懂的草字，這紙片簡直就沒有價值。票根上寫著：聖瑪利亞旅館陳茉。奇怪，這地址與特雷莎．魯伊斯照片上的地址相同，只是字跡不一樣。我回到吉普車上。海地警察們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什麼也沒發現！」我決定不提這個小小的發現。「根本找不到什麼東西！」

　　清晨四點，當我回到奧洛夫松旅館時，卡西米爾正在柳條椅上酣睡。大廳裡只剩下幾盞暗燈。我沒有叫醒他，從抽屜裡取出鑰匙，便躡手躡腳地上樓去了。

　　上午八點，我又和兩天前一樣，手提著箱子整裝待發。這次，我的決定再也不可改變了，我要離開太子港。

　　結賬時，我又驚又喜：

　　「賬已經結清了，先生。」出納員告訴我，「機票也一樣。是政府的命令。」

　　胖子是絕不會如此款待外國警察的！

　　我還是拿出了幾個古德，送給女僕和出納員作小費。出納員遞給我一張飛鷹航空公司機票，是由太子港飛往特魯希略舊城的，一週內往返有效。

　　星期一上午十點就有一次航班。在回法國以前，我還有時間去一趟聖多明各，最後確認一下馬爾他人是否在那裡。這還不至於誤了起飛的時間。

　　※※※

　　我在公共汽車終點站獨立大道十一號下了車，抬頭尋找特赫拉街。我沿著海濱走去。再也看不見雅克梅勒那種粉畫色調的殖民建築了！這裡是另外一種文明，有點像美國。我意外地看到一個被稱為伯爵的紀念性舊城門。城門俯瞰著擠滿計程車、公共汽車和行人的獨立廣場。城牆還保留著當年的威嚴，把殖民地時代的街區與新的建築群一分為二。報販的叫賣聲震蕩著我的耳膜。出租馬車緩緩地向前挪動，為溫情的舊城留下了一堆堆馬糞。

　　「勞駕，去僑民旅館怎麼走？」

　　缺齒的馬路清潔工很快回答了一句什麼，我都沒能來得及聽懂：我含糊地朝著自以為正確的方向指了指，可他卻指著廣場左側對我說：

　　「你沿著恩惠路一直往前走。往左拐是伊莎貝爾女教徒街，再往左拐就到埃米利亞諾．特赫拉街了。……僑民旅館是很不錯的！」

　　說得對，可太遠了！恩惠路好像永無盡頭。我在盧佩龍街迷了路，來到已有幾百年歷史的先賢祠。這個建築物很容易被誤認為教堂。在郵政總局附近，我終於找到了僑民旅館。我累壞了。完成這最後的例行公事後，我得給胖子打個電話了。

　　※※※

　　對於馬爾他人來說，「牙買加」這名字始終和億萬富翁的假期聯繫在一起。眼下，他正在享受著這種假期。米蘭也沒有虛度時光。馬爾他人看見，她躺到懸在椰子樹上的吊床裡，輕輕地搖晃著身體。腳下，是一片蘭花。

　　在城堡式的「藍山」賓館，一切都吸引人去享樂：百花飄香，棕櫚簌簌，嬌鳳啁啾。山崖下六百米處，加勒比海在信風中微波蕩漾，水面上鼓起片片風帆。比起吊床來，馬爾他人更喜歡搖椅。這種殖民地風格的淡紅色桃花心木家具，洋溢著一種含蓄的豪華感，令他陶醉不已。記得，兒時在馬爾他，他曾迷戀過城裡富商們的私家草坪。他發誓，有朝一日也要用銀杯來品嘗香檳酒，在海濱的噴泉邊欣賞虹光帆影的美景。

　　不錯，此刻馬爾他人正忘情地投身於九洞高爾夫球場上的較量。第一天，他就以最少的擊球數漂亮地擊完了所有的洞穴。天黑以後，他又舒適地伸展發達的四肢，在藍色聚光燈下炫耀自己的蝶泳技巧。今天上午，他參加了一次網球聯賽。獲勝者是個美國網球運動員。米蘭一出現，這美國佬就死死地盯著她看個沒完。

　　說真的，米蘭也確實太引人注目了。這家豪華賓館至多只能接納十來個酷戀陽光和純淨空氣的客人，而她無疑是客人中最有魅力的女賓。人們幾乎相信，比基尼泳衣就是以米蘭的體形為模特兒而發明的。她那光滑如緞的柔膚，彷彿生來就是為了領受陽光的愛撫。

　　一個灰髮混血兒走過來，優雅地抹了抹克魯格牌紅葡萄酒瓶的瓶頸，把酒杯重新加滿。

　　「你睡著了？」旅館老板一走開，馬爾他人問米蘭。

　　「沒有……」米蘭回答，「我醒著呢。你沒注意鳥叫得多好聽嗎？」

　　陽光照耀著查爾斯堡。這座城堡是當年英國人為了阻擋西班牙人入侵金斯敦港而修建的。

　　「法國的藍色海岸就是這樣的，不過沒這裡漂亮。」多米尼克又說。

　　年輕女人睜開了綠眼睛，充滿光澤的目光在烏黑的劉海下閃爍著。

　　「有點像。你想藍色海岸了？」

　　馬爾他人沒有吭聲。他又想起了多麗絲。他還記得，剛認識多麗絲時，他倆常在坎城的「棕櫚海濱」飯店吃飯。「小十字架」包房裡燈火輝煌。……露臺上，「埃迪．沃納」樂隊正在輕輕地演奏。「我再也不會愛上別的女人了。」他曾經這樣發過誓。可現在，米蘭出現了。

　　「你不想涼快涼快嗎？」

　　他一口喝乾杯裡的酒，奔向游泳池，縱身碧波。米蘭欣賞著他那發達的肌肉和飛快的蝶泳速度。馬爾他人身上有一種使人安心的力量。在銀行裡時，也許正是這力量鼓舞了自己……米蘭從未預料到，那次最危險的行動會如此準確、俐落，一舉成功。她早就想動這家銀行的腦筋了。如果沒有馬爾他人，這個計劃也許只能停留在幻想中。而佛羅里達的連鎖旅館也將永遠是個無望的夢想。

　　生活從來沒有對米蘭寬厚過。自從跟隨美國大使館武官告別家鄉西貢以後，她已經習慣於獨自謀生了。那傢伙一到聖多明各就拋棄了她，轉而追逐起一個琥珀色頭髮的西班牙女人。在偶然遇到特雷莎．魯伊斯後，她便成了一個備受蹂躪的有價玩物了。

　　現在，一切都變了。米蘭不只是委身於馬爾他人。她把自己的靈魂都奉獻了出來。

　　多米尼克爬出游泳池，走近吊床。他用手撫摸著米蘭的大腿。過了一會，他柔聲問道：

　　「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一隻棲息在香蕉樹上的鸚鵡嘲弄似地朝他們叫了一聲。

　　「這算什麼回答，」馬爾他人開玩笑說，「當你什麼也不想時在想什麼？」

　　米蘭看著他：

　　「我害怕。」

　　「怕什麼？」他驚奇地問道，「一切都很順利。只管快活地過日子就是了。」

　　這時，樹蔭裡的塑膠喇叭裡傳來了女廣播員的聲音：

　　「請卡林頓大夫去接電話……」

　　米蘭抬眼看看多米尼克。

　　「肯定是羅什打來的，」他安慰米蘭說，「只有他知道這裡的電話。」

　　他披上了綢浴衣，走上擺滿鮮花的臺階，消失在大廳裡。

　　「是事務所的傢伙打來的，」多米尼克回到搖椅裡，告訴米蘭。「他給我介紹了一家別墅。在蒙德古灣，是牙買加最遠的海濱地區。如果你同意，後天我們去看看。那傢伙會到這裡來找我們的。」

　　米蘭朝他笑笑，算是回答。她重又沉醉於微風送來的上品黃蝴蝶花的濃馨芳香裡。這是金鳳花在牙買加的別名。「牙買加房產事務所」的那傢伙對多明尼加真是夠「照顧」的！他出面推薦最好的、也是最貴的房產，另外還介紹傭人！米蘭把手伸到洋地黃灌木叢裡，掏鳥窩似地取出一盒黑貓牌香菸。她嗅了嗅含鴉片的菸草，在吊床上側過身來。空氣中混雜著好幾種氣味。她看見，「圖森．盧韋爾圖爾」號出現在金斯敦灣岬角外，正緩緩駛進羅亞爾港。從拘謹的「藍山」老板那裡得知，這個牙買加港口曾經是海盜的聚集地和大本營。那些令人震驚不已的弄潮兒，個個像馬爾他人一樣智勇雙全。可是，這裡的快艇駕駛員全都戴著海軍上將式的大蓋帽，穿著潔白的長褲，表情像童子軍一樣純樸可愛。面對這些只在星期天才揚帆出航的船夫，米蘭根本認不出誰是海盜。

　　快艇沿著海堤駛來，繞過漁村，停靠在帕利薩多斯海角的巨型吊車下。羅什．馬里亞尼拋了錨。他把兩個手指伸進嘴巴，吹了一聲口哨。這是暗號。不一會，一條小船從「摩根斯海灘」號解纜而來。幾個潛水員正向沉入海底的羅亞爾港老村落遺址游曳，指望能覓到若干古物。

　　一個看不出多大年齡的人在掌舵。花白絡腮鬍子勾勒出滿臉的皺紋。白邊藍便帽把整個腦袋都遮住了。「真像明信片上的人物。」米蘭心想。

　　「早安，克里斯多福，」羅什招呼道，「我要存放幾隻包裹。」

　　馬爾他人擔心地看到，那些錢袋從「圖森．盧韋爾圖爾」號的船艙裡搬出來，轉移到海盜模樣傢伙的小船上。

　　「你就這麼把錢交出去了？」

　　「別擔心，」羅什回答，「克里斯多福很可靠。我已經和他打了十年交道。雖說只要履行手續就行了，可最好還是避開英國人的海關……」

　　「他把錢放哪裡去了？」

　　「當然是不列顛銀行嘍！全都安排好了。他的兄弟在港灣另一邊等著呢。一分錢都不會少的。」

　　「但願如此。」馬爾他人冷冷地說。

　　他們毫無阻礙地辦好了入境手續。克里斯多福的朋友，那酒鬼模樣的警察連護照都不看一眼，就把旅遊簽證遞過來了。

　　「在這裡居然用不上身分證，」坐到羅德尼海灣咖啡館露臺上後，馬爾他人揶揄道，「我簡直不習慣了。」

　　他們津津有味地品嘗著豐盛的、帶有異國風味的英國式早餐：這是一種取名「伉儷」、用蘋果和橘子做的水果沙拉。不一會，克里斯多福來了。他在桌邊坐下後，順手脫下了便帽。他咧開嘴會意地一笑，露出了一嘴被嚼菸蛀蝕了的黃牙。克里斯多福一面用淺色的眼睛貪婪地盯著米蘭，一面對羅什說：

　　「貨已經發走了，」他含糊地說，「亨利等著您。午飯後，您能不能到他銀行裡去……」

　　他吐出一長條黑魆魆的濃痰，一口氣連喝了三小杯朗姆酒，便起身離去。他回過頭來。學著邱吉爾的樣子，用兩個手指做出表示勝利的Ｖ字形手勢。過了一會，羅什也走了。

　　「我去給你開個賬號，」他對馬爾他人說，「你明天只消簽個字就行了。金斯敦是外來資金的逃稅天堂。」

　　在街上，馬爾他人湧起了一種奇特的戀鄉之情。

　　「我媽媽是英國人，」他說，「也許是這個原因……」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穿著藍白條紋襯衫和海藍色長褲的交通警察身上。隨後，他把米蘭帶到一家英國人開的商店，選購了一些便服，買了一隻皮箱。當馬爾他人走出試衣間時，米蘭不由得再次被他的堂堂儀表所懾服了。女售貨員也同樣讚歎不絕，並建議他們下榻專門接待有錢人的「藍山」高級賓館。當天晚上，經過牙買加房產事務所的介紹，他們住進了這家夢境般的花園別墅。

　　※※※

　　在聖多明各跟在西班牙一樣，人們也是很晚才進晚餐的。不管深夜何時，特魯希略城的飯店照樣恭候客人的光臨。尤其是在風景最優美的舊城裡，到處都能聽見吉他的低吟，一派殖民地的氣氛。黃昏以後，悠閒地倘佯於已有數百年歷史的鋪地小巷裡，令人心曠神怡。我並不覺得餓，但卻被優雅的庭院誘惑著，走進了「船塢餐廳」。離我不遠的桌子邊上，幾個穿著格子褲、戴著寬邊帽的德克薩斯遊客正在大叫大喊。

　　我品嘗了烤大蝦和奶酪，喝下了一大杯鮮啤酒。隨後，我就動身去梅拉大街找「聖瑪利亞旅館」。在電話號碼簿上，是找不到這種特殊的家庭式膳宿公寓的廣告的……像我這樣的人，鬍鬚溜光，滿身香水，身著印有香蕉葉花紋的襯衫，會不會被視為上賓呢？要知道，我身上的這件襯衫，還是那個上唇汗毛黑的旅館老板娘好心為我洗淨燙平的呢。

　　我推門進去。客廳裡沒幾個客人。給這幢房子帶來古色古香的裝飾用鎖想必每天都塗抹過銅綠，好讓人感到年代更久遠些……不多的幾個顧客與「船塢餐廳」裡的客人完全不一樣。女招待臃腫的大腿上，裝模作樣地套上了一條黑緞短裙。我活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駱駝，搖搖晃晃地走向一張西班牙巴爾貝斯式圓桌。桌上，放著一隻印有百慕達牌朗姆酒廣告的菸灰缸。一盞出土文物般的油燈，為這家煙花場增添了些許信奉基督的跡象……

　　面對女招待的媚笑，我全身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來杯咖啡，」我存心大著嗓門喊道，「要濃一點！」

　　她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點點頭走了。我在釘有金色圓頭釘的、蒙著紅綠兩色包布的椅子裡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點。廳裡的客人們依次朝我投來冷漠的目光。我也觀察起坐在桌前的十來個嫖客。這些人都處在魔鬼纏身的中年時代。我估計，這裡有四個是穿便服的軍人，三個是血色紅潤的商賈。一個放蕩的修道士把頭巾扔在衣帽架上，用一頂貝雷帽掩住了禿頂。客廳深處，懸掛著一幅沾滿蠅屎的普拉塔港海灘畫的複製品。有個身穿黃工作服、手指烏黑的鉗工正色迷迷地坐在那兒。顯然，他所注目的，是跟在老板娘身後為我送咖啡的女招待的臀部。老板娘很像埃迪特．皮亞夫〔註：法國著名女演員、歌手喬瓦納．加西翁的藝名。──譯者〕。瘦削的上身套著一件黑色花邊短上衣，領口繫著一根小金鏈，上面吊著十字架和聖母像。

　　「很高興能見到法國人！」

　　她用相當純正的法語招呼我。難道法國人就這麼與眾不同，在哪都能一眼認出來嗎？

　　「我是印度支那人，」我竭力用毫不掩飾的聲調回答。「反正，也算是法國人吧！」〔註：當時，印度支那在法國殖民統治下。──譯者〕

　　捕捉白鯨的戰鬥打響了。開頭並不很妙，因為妓院老板娘好像並不在乎我是西貢人還是克萊費朗人〔註：法國南部多姆山首府。──譯者〕。她用嚴峻的目光掃視著自己手下的人。半掩的紫紅色帷幔裡傳來了鋼琴聲。好一派冒險家心目中的風土人情！鋼琴師呷完奶咖，叼著菸，彈起了一段萎靡的漫步舞曲。四盞聚光燈射向姑娘們，漸漸變暗，熄滅，又重新閃亮起來。在墩座牆中央，站著四個混血姑娘和兩個白人姑娘。她們像集市上的牲口一樣排列在那裡。身段最纖美的，是那個有著一頭亞麻色長髮、目光陰鬱遲鈍的姑娘。其餘的個個矮胖無比，連混血姑娘也不例外。這使我很驚奇：我記得，海地的姑娘就像藤枝一樣柔軟可人。

　　鋼琴師接著演奏起探戈舞曲。酒吧女郎們成對地圍著桌子跳起舞來。兩個胸部發達的姑娘來到我的桌邊，突然把上衣滑落在地板上。在場的男性看客們禁不住大嚥起口水來。當妓女們身上剝得只剩下花邊短襯褲時，燈光滅了。燈亮後，姑娘們全不見了。

　　「我說，」妓院裡的皮亞夫問我，「您喜歡哪一個？」

　　我懷疑地搖搖頭。

　　「特雷莎沒騙我，」我說，「您這裡都是上等貨。可是……」

　　我從舉到唇邊的咖啡杯邊緣觀察她的反應。妓院老板娘虛情假意的笑容消失了。

　　「這麼說，您認識特雷莎？」她近乎挑釁地發問。

　　我謹慎地縮回話頭：

　　「是這樣，……她曾邀請我到雅克梅勒的家裡去過兩三次。是一個朋友把我介紹給她的。一個科西嘉人……」

　　妓院老板娘似乎並不把特雷莎當一回事！可是，和所有娼妓一樣，她含糊其詞地回答道：

　　「特雷莎高升了！她這會兒只接待特約的客人。我從她手裡買下這幢房子時，滿不是這麼回事！」

　　她嘆了一口粗氣。我打斷了她：

　　「她對我說起過印度支那女人。這姑娘現在還在您這兒嗎？」

　　妓院裡的皮亞夫像是被胡蜂螫了一下，猛地跳了起來。正巧，一群胡蜂正叮在橘子水杯子邊上。這是那個拉伯雷筆下的修士喝過的，他早已跟著幾乎一絲不掛的姑娘們走了。

　　「韓米蘭？」

　　老板娘坐到我的桌邊，換了一種知己的口氣：

　　「您知道她出了什麼事嗎？」她的眼睛閃出惡意的目光。

　　「哦，我怎麼能知道呢……」

　　「她搶了一家銀行！您猜有多少錢？二十億，您想想看！所有的報紙都登了……」

　　她向我湊過來。我從眼角裡望出去，見廳裡只剩下三個客人了。他們也許在等候那兩個姑娘重新下樓。

　　「如果特雷莎也參與這件事，我是不會感到意外的。」她又悄悄添了一句。

　　看來我總算沒白來此地。我不再發問了。妓院裡的皮亞夫上鉤了。應該讓她說下去。何況，她正想發洩一通呢。她接著說：

　　「米蘭在金庫裡用手槍對準了經理！事後，那個可憐的傢伙一再聲明，他一直把鑰匙隨身放在口袋裡的。真是笑話！沒有鑰匙，米蘭怎麼進得去呢？現在，調查結果還沒出來，人家已經把經理除名了！科利馬爾分局長不喜歡別人諷刺他。可他們至今沒找到米蘭……」

　　說到這個警察的名字時，她的目光發亮了。鴇母們總是很鍾情於警察分局長或警官們的。當然，這些人必須是保護她們的。

　　我開始聯想起來：馬里亞尼、馬爾他人、特雷莎、陳茉。現在，又出現了這個韓米蘭！聖多明各真是人才濟濟！我盡力思索著，把一連串名和姓對起號來。

　　我已經獲悉，馬爾他人在和平旅館只留下一隻幾乎空的、毫無價值的箱子。剛到此地時，我就打電話了解過了。聖多明各的警察們正絞盡腦汁，努力搜捕銀行經理認出的那個叫米蘭的女人。不知為什麼，我立刻猜測馬爾他人也介入了這次搶劫。好像是出於巧合，他從旅館裡消失了。而我卻通過那次通話，發現他在雅克梅勒的特雷莎別墅。另外，我在馬里亞尼船上發現的電影票，把我引向了特魯希略城的煙花巷。而更驚人的巧合在於：這家妓院曾經歸特雷莎．魯伊斯所有。

　　魚叉在手，我又能追蹤鯨魚的下落了。

　　「這個米蘭肯定有一個同夥。她怎麼可能單槍匹馬去搶劫呢？」

　　妓院老板娘聳聳肩：

　　「警察局一直沒有找到他。可能是她的一個客人。黑頭髮，戴眼鏡，矮老頭模樣，就這麼點線索。當他威脅押款員時，口音像是英國人而不像是西班牙人。至今車和錢都沒找到。」

　　巧合太多了。毫無疑問，馬爾他人是到首都聖多明各來突然襲擊的。我已經急不可耐了。必須審問馬里亞尼，弄清一個事實：在龐蒂亞克車停在別墅後而人卻不在雅克梅勒的那段時間裡，他到哪裡去了，和誰在一起。馬里亞尼或者特雷莎．魯伊斯……他們肯定知道，馬爾他人和那個越來越使我吃驚的米蘭躲在什麼地方。

　　所有的警察都承認，機遇在他們的工作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他們常常會連續幾個星期、幾個月乃至幾年陷入困境。他們整天焦頭爛額，忙忙碌碌，疲於無用的偵查，但卻毫無進展。他們愁眉苦臉，心煩意亂，如入五里霧中。突然，天空一下子晴朗起來，那些原先互不關聯的情況串聯起來，集中到一點，居然吻合了。我現在就是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因素使我確信：馬爾他人肯定在聖多明各。

　　「請原諒，」妓院裡的皮亞夫站起身來，「我得去看看姑娘們了。您看中哪一個了？」

　　「陳茉，我和您談起的就是她。其他人我不感興趣。我想，陳茉一定是相當成熟的！」

　　鴇母驚訝地望著我：

　　「啊，陳茉？這我倒是沒想到。她現在在博愛街的家裡自己接客……您認為她成熟嗎？當時我不得不打發她回家去……她什麼都肯幹。不過，在健康方面，我可不敢保險！」

　　回到梅拉街上時，我真想跳舞助興。已經是午夜了。奧薩瑪河邊的要塞主城堡還亮著燈。我不知道博愛街在哪裡。不過，在我身邊停下來的馬車夫一定會知道的。

　　馬車夫給了我一個肯定的回答。於是，我像個真正的遊客那樣，坐到馬車的破漆布座位上。

　　不過，我是個目標明確的遊客。這一回，我的計劃再也不變了。我只有提溜著馬爾他人的腦袋才回巴黎去！

　　※※※

　　在太子港時，我憂心如焚。在特魯希略城時，我有幸觀賞女人的大腿。現在，我又去追逐一個黃種女人！馬車夫不想在「二月二十七日」大街左面迷宮般的小巷裡折斷他那匹牝馬的腿。他在杜阿爾特大街角上把我請下車，讓我獨自一人繼續探險：

　　「這裡死過很多人。強盜很多。」

　　言外之意，我這是存心去虎穴狼窩玩命。

　　我提心吊膽地邁進第一條街。一塊支離破碎的牌子插在垃圾堆裡：巴爾韋德街。掛在矮平房之間的衣物在垃圾堆上晃蕩。對比之下，薩爾坦的馬路簡直就是巴黎最寬的福煦大街了！陳茉待的地方實在不怎麼樣！

　　從巴爾韋德街向左拐，來到一條也叫巴爾韋德的橫馬路。我困惑地望著陳舊破敗的街面房屋。往前還是往後？往左還是往右？……就往左走吧。嗨，走對了。我拐到了博愛街。好一條賣婬婦的路名！我倒要去看看，陳茉是否還保持著亞洲妓女的特有傳統。至少她會讓男人們滿意吧？在這個三教九流麇集的島上，男人們絕少不了各種滋味的女人。可我這個歐洲人，對島上如此紛繁的社會層次，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了。

　　「陳茉為君按摩──請上四樓。」

　　廣告牌用兩隻生鏽的羊眼螺釘固定著，掛在一塊橢圓形一紙板上方。紙板上貼著吉他手德里科．卡塞雷斯的畫像。

　　我按響了門鈴。有人打開了一扇小窗，伸出手來喊道：

　　「先生，上四樓，往右走！」

　　我知道，牌子上寫著的嘛。插銷響了一下。門開了。巴爾韋德街上的房子裡好像都沒有樓梯燈定時開關。我只好摸黑上樓。我蹭著鞋底，一步一步登上陳舊、潮濕、滑濘的臺階。直到三樓，總能聞到一股淡而無味的酒氣。我順著音樂走去：那位吉他手正在賣力地彈著曲子。

　　我又攀上閃爍著淡紫色燈光的四樓平臺。大門敞開著。

　　陳茉正在等我。

　　在幻景般的燈光下，這個移居加勒比海的遠東難民顯得極為孱弱……一件本色絲質晨衣裹著她單薄的軀體。我不由得憐憫起她來。她那迷途羔羊般纖美的臉蛋強扮出媚客的笑容。和所有警察一樣，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可是，我仍然無法忍受這種對道德、社會和人類的踐踏！

　　她那一頭鳥黑錚亮的秀髮一直垂到腰下。即使沒有那件晨衣恰到好處地遮掩住纖弱動人的軀體，這頭長髮也足能蔽身了。

　　「請進！」

　　我走進去，把門關上，插上門閂。玩偶陳茉蠕動著赤裸的雙腳，走到洗臉池邊，拿起浴巾。她在上面抹了一點肥皂後遞給我，又給了我一塊乾毛巾。我全擱到身邊的藤椅上去了。

　　陳茉用一雙纖手掀開白床罩，露出了床單。房間很小。相形之下，枕邊的鏡子反而顯得很大：客人可以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表演，觀察陳茉的種種媚態。只要肯花錢，就能隨心所欲地飽覽萬千豔技……

　　陳茉伸出手來，用拇指拈拈食指。這是一種不言而喻的國際通行語：付錢。她開出了價錢：

　　「二十美元。」

　　見我沒動彈，她又說：

　　「我準備好了。我沒時間等待。」

　　她站在床邊，見我還穿著衣服，覺得很奇怪。她一定在思忖，這個奇怪的客人會提出什麼意外的要求。我微笑著安撫她：

　　「我是來向您轉達一位朋友的問候的。」

　　聽我說的是法語，她顯得很吃驚。我接著說：

　　「真的。是米蘭讓我來的。」

　　她坐在床沿上，目光慌亂地說：

　　「韓米蘭嗎？」她含糊地嘟噥了一句。

　　「看來您並不感到高興……」

　　陳茉沒吱聲。我回想起妓院鴇母說的那樁劫走數百萬現金的銀行大劫案。見我打開了錢包，陳茉的眼睛發亮了……，不，我取出的不是什麼美鈔，而是一張電影票。我無聲地把票子送到她面前。

　　「不錯，是我寫給她的門牌號碼，」陳茉開口道，「我沒有電話。所以，要找我就得請客棧老板華尼塔轉達。她負責和我連繫……我在電影票上把這些都寫給米蘭了。」

　　我帶著純樸的微笑說：

　　「既然有我在，就用不著華尼塔了！」

　　胖子要是聽到這些，一定會很高興的！「有膽量，博尼什！大膽才能成功！」

　　我又主動告訴她：

　　「米蘭目前行蹤不定。一有固定地址，她就會和您連繫的。咱們去夜總會喝一杯怎麼樣？您不會見外吧？」

　　必須把她引出來，離開她自以為安全的小房間。只要一出家門，人們就會健談起來。我憑經驗知道這點。由於沒法去當地警察局，只好利用夜總會來談話了。我只希望這不至於讓我花費太多。我的錢可不富裕。

　　「改天怎麼樣，」她說，「今晚我已經很累了。」

　　我裝出一副懇求的樣子：

　　「太遺憾了。我明天就要走。有人和我談起過雅拉瓜……」

　　「是溫泉夜總會嗎？」

　　「我想是吧。走吧……讓我高興一下吧。您會改變主意的……」

　　她指指身上的妓女穿的晨衣。我堅持著：

　　「就喝一杯，很快就回來。」

　　她讓步了。可我沒料到，陳茉居然當著我的面脫下晨衣，扔到床上。她一絲不掛地穿過房間，在衣櫥裡翻尋。一對小乳房沒戴胸罩。她穿上三角褲，套上一條白色超短裙，又蹬上一雙超高跟鞋。

　　「走吧，」她說，「不過，咱們說定了，不能回來得太晚！」

　　一輛計程車把我們送到了獨立大街。一看到那些身鑲飾帶的看門人，我就暗暗叫苦：這家雅拉瓜賓館夜總會的收費，肯定貴得要命！

　　客人們無一例外地穿著白上裝，可我沒有。我在角落裡找了一個不顯眼的座位。陳茉倚偎在我身邊。這會兒，她無拘無束地微笑著。我有點擔心地回想起：我曾試圖讓另一個妓女當我的同謀──她叫西爾維婭。在巴黎卡爾迪奈街上的「帳篷」酒吧間裡，面對那個可愛的女孩，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小酒杯都堆成山了，可我卻因為不能脫身去小便而憋得臉色發白，手裡還必須拿著一張美國香菸配給券誘姑娘上鉤。這模樣引得侍者在旁邊一個勁地暗笑！

　　「這麼熱，我們喝點什麼呢？」我想盡量減少花費，便建議道：「來杯可口可樂？」

　　陳茉櫻唇微啟，打破了我的如意算盤：

　　「要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吧……要長腳約翰牌的，加點冰塊。」

　　但願就此一杯！也別提出要跳舞。首先，我跳起舞來像直立的熊一樣笨拙，此外，更重要的是，我來此是為了談話，而不是看陳茉扭動那柔弱的身體。

　　樂師們穿著藍色的無尾夜禮服，呷了一口橘子水，奏起了梅蘭蓋〔註：多明尼加的一種民間舞蹈，與海地民間舞蹈梅林蓋大同小異。──譯者〕舞曲。那位馴雞手恩里克斯中尉曾試圖向我解釋，這種舞曲與海地的梅林蓋舞在節奏上有著根本的區別。可我聽起來都差不多。我覺得，我根本無法和那些舞伴們一樣，在滑得像巴黎默熱沃溜冰場似的地板上旋轉。

　　樂聲更熱烈了。樂隊包括一個手風琴手，一個敲著音色沉濁的大鼓鼓手，一個古依拉琴手和一個汗流浹背、一個勁用金屬片敲打著木琴般樂器的大漢。

　　陳茉告訴我：

　　「這是肩板琴。過去只為貴族舞會伴奏。現在成了時髦玩意兒了，連這裡也……」

　　可口可樂和長腳約翰牌威士忌送來了。夥計還站在桌邊不走。得當場付錢。在「溫泉夜總會」根本沒有什麼信義可言。我還加付了小費。

　　「我想跳舞……」

　　陳茉的眼睛被琥珀色的威士忌刺激得熾熱起來。我滿肚子不高興，可也只好奉陪。要是胖子在場，見到我在炎熱的聖多明各街頭最「下流」的場所摟著娼妓起舞，一定會因我的墮落而拉長臉的。

　　趁著樂曲減弱的瞬間，我趕緊溜回桌邊：

　　「米蘭幹了一件漂亮事。您知道嗎？」

　　陳茉攪動著水晶玻璃杯裡的冰塊：

　　「您還說呢！就因為我是她的朋友，警察沒少找我。」

　　我一口喝乾了杯底的可樂。這個眼帶亞洲人皺紋的年輕女人，會不會比我想像的更狡猾呢？突然，她反問道：

　　「您是在牙買加見到米蘭的？」

　　這時輪到我編故事了。

　　「不，」我回答，「是在海地見的面。」

　　我想起了以前在巴黎夜總會用過的手段。我扮演了一個曖昧的中間人角色。我佯作同情，以一個無可奈何、聽天由命的律師口吻說：

　　「可您為什麼不去牙買加試試呢？那裡能弄到錢。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跟羅什．馬里亞尼和米蘭說說。」

　　「喔，算了吧，」說著，她又拉我下了舞池，「一旦我那事成功了，我也會去那裡的……」

　　她的事……看來我得讓她自己說出來，別太勉強了。

　　她停了下來。我那熊一般笨拙的雙腳也隨之顫悠悠地釘在地板上了。陳茉讓過兩個縱情的舞客，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您放心吧，絕不是去搶銀行！您知道嗎，米蘭她怎麼會幹出這等事來的？」

　　不，我可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會在這兒了。樂隊靜了下來。我再也不想裝模作樣地擺弄舞姿了。現在，我的腦海裡奇怪地出現了「牙買加」這個地名。不錯，太奇怪了。

　　※※※

　　「萊斯利，要是我沒搞錯的話，您連證件都不檢查一下，就把旅遊簽證交給那幾個外國人了？」

　　在閱兵廣場上的辦公室裡，詹姆斯．斯賓德分局長抬起眼來，憤怒地盯著立正站在面前的警察中士奧尼爾。萊斯利服罪地聳了聳肩。他不住地用曬黑的手指轉動著白色的警帽。黃昏時光，法制街上的交通很繁忙。詹姆斯．斯賓德怒氣沖沖。他有理由發火。治安條例明文規定：任何進入牙買加島的遊客都須經過仔細檢查。凡不符合女王陛下政府條件者，一律驅逐出境。可是奧尼爾中士沒有執行命令。

　　「您是怎麼搞的？」分局長又打量了一遍自己的部下。「您知不知道，您將被取消四天的休假？」

　　聽到了對自己的懲罰，萊斯利萎靡、肥胖的身驅僵硬起來了。他那灰色的眼睛裡顯出了慌亂的神色。他咬了咬下巴，嘟嘟噥噥地說：

　　「先生，克里斯多福對我說，那些人是他的朋友。他們只不過到這裡來玩幾個小時。我相信了他……」

　　「您不應該相信，而應該按章辦事，」斯賓德咆哮著，「我可為您受了罪。不管是幾小時還是幾個月，您都不能違反命令。要不是看在您那可憐的老婆面上，我就把您除名了。我不知和您說過多少次，一個警察不能跟克里斯多福這種人來往！」

　　詹姆斯．斯賓德坐在扶手椅裡，搖了搖頭。他想了一會，又說：

　　「如果這是一對化名入境的間諜或煽動分子，您知道您幹的蠢事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嗎？您知道您會把警察局拖進什麼局面嗎？」

　　萊斯利．奧尼爾垂下了腦袋。上司說得對。隔岸的古巴島上充滿了共產黨的活動。更近一點，在海地，軍政府正在搜捕製造混亂的法蘭索瓦．杜瓦利埃。在聖多明各，反對派指望推翻在美國中央情報局和美國人的美元有力支持下的特魯希略獨裁將軍。加勒比海一片混亂。獨立的氣息已滲透到最偏僻的島嶼上。詹姆斯．斯賓德正竭盡全力，努力使牙買加免遭潛在的動亂之害。

　　詹姆斯．斯賓德是聯合王國最優秀的殖民官員之一。自從他來到倫敦警察廳後，他成功地解決了一連串最困難的問題。這些卓著的成就，歸功於他那天賦的分身術，還有他憑藉善良和公正建立起來的情報網。他是刑事調查局灰色大樓裡一千七百名警察中的一員。後來，鑑於他的輝煌考績，他很自然地被指定前往領導牙買加警察局。為此，他得到了破格晉升，並有了一套住宅，把滿臉雀斑的妻子詹妮和兩個孩子，瑪格麗特和約翰安置下來。

　　在金斯敦市中心的辦公室裡，斯賓德管理著康瓦爾和米德爾塞克斯兩個區。同時，他又代表情報局從事祕密活動，負責在動蕩不定的加勒比海地區收集一切與英國地位有關的情報。在旅遊的幌子下，他周遊了鄰近列島，與女王陛下的大使館人員取得連繫，然後帶著英屬、荷屬和法屬安的列斯群島政治局勢變化的準確情報，返回金斯敦肅穆威嚴的建築裡。

　　「要不是藍山老板斯蒂夫．阿夫內爾通知我，我根本就不會知道，那人和他的女人到我們這裡來了！」斯賓德又說，「我在入境處看不到一點有關的記載。我想，星期天您是和羅伯遜一起在港口值勤的吧？你放他們過去時，他在幹什麼？」

　　他用手指敲打著寫字檯的舊皮革桌面。在馬里亞港船舶出入境登記處，羅伯遜中士被指定和萊斯利．奧尼爾一起值勤。羅伯遜是個正直的警察。雖然很年輕，但前程無量。萊斯利幾次想拉他一起去喝酒，但一直沒有成功。羅伯遜是個愛好運動的單身漢。他喜歡和海關官員和漁民們一起，駕駛快艇在馬里亞港外公海上暢遊。可憐的奧尼爾太太嘗夠了酒鬼丈夫的滋味。他常年待在牙買加縱酒：這裡的人把朗姆酒當作牛奶來消費。

　　等上司不再生氣地敲打桌面時，奧尼爾中士回答說：

　　「先生，我在簽發臨時入境證時，他正在出境口。當時，克里斯多福帶著那兩個人，和常來此地的『圖森．盧韋爾圖爾』號船主一起陪來的。我想，您也認識那個船主的。」

　　「認識，認識，」斯賓德皺起眉頭，「這不足為憑。後來呢？」

　　「馬里亞尼把船停在斷崖海角了。克里斯多福對我說，他的朋友，就是那個英國人和他的妻子，想參觀一下聖皮埃爾教堂的管風琴壇，然後去買點東西。一會兒工夫就走。我看見他們坐在羅德尼海灣露天咖啡館門前。如果是間諜，絕不會這樣公開招搖的！」

　　聽到這些蠢話，詹姆斯．斯賓德簡直氣昏了。萊斯利．奧尼爾不是個壞蛋，可是他和羅伯遜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和中士福爾摩斯偵探就更不能相提並論了。明天早上，福爾摩斯將從藍山賓館送來情報。他不算很年輕，可是擅長不露聲色地進行偵查，不留痕跡地搜查旅客的房間和行李。他和所有旅館老板都保持著極好的關係。

　　對蠢貨奧尼爾，警察首腦斯賓德已經不是第一次喪失信心了。

　　「好吧，」他嘆了一口氣，「您至少知道，『圖森．盧韋爾圖爾』號是什麼時候重新起航的吧？」

　　「在中午，先生。快艇是在聖皮埃爾教堂大鐘敲響時穿過航道的。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去找克里斯多福打聽到確切的情況。」

　　「別再幹蠢事了！您什麼也別管了，萊斯利！聽見嗎？什麼也別管了！我再也不想看見您和那個下流坯在一起了。要不是他兄弟是不列顛銀行的大人物，我早就要這個關員的好看了……我想您總該知道，受您保護的那兩個人有沒有帶箱子？」

　　不幸的奧尼爾只好忍氣吞聲地嚥下這冷冰冰的譏諷，聳聳肩膀。他似乎已經看到，自己的警察生涯結束得比預計的更快：

　　「沒有，先生。我是說……他們沒有帶什麼行李。」

　　「什麼也沒有帶嗎？」斯賓德大聲發問。

　　「一樣東西也沒帶，先生。所以我才相信，他們不會在岸上待很久的。」

　　辦公室裡突然降臨的沉默，比上司的咆哮更讓奧尼爾害怕。他哀求地望著局長，結結巴巴地說：

　　「給我一次機會吧，頭兒。我承認犯了一個錯誤，可我能夠彌補。告訴我您需要我幹什麼吧。我的老婆……」

　　「我已經告訴過您，您什麼也不用管了！別再提您的老婆了。我會去找她算賬的！至於您，要是那兩個偷渡者知趣不幹什麼壞事，我才會饒過您，中士！」

　　※※※

　　這正是特雷莎．魯伊斯住的樓房。這是一幢六層樓的老式西班牙建築物，看上去還不錯。一個女人打開門，走出來，和我擦肩而過。我趕緊轉過身來，望著她模糊的背影。只見她走到伊莎貝爾女教徒街舊房前，跳上了一輛等候在那裡的計程車。我幾步邁進已經陳舊的石板地大廳。從小花園那邊，我看見了電梯間，我立刻站住，又轉身走出大廳。計程車已經駛遠了。

　　這個女人的臉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會不會是出現在雅克梅勒照片上的人？

　　我驚惶起來：特雷莎會不會得到陳茉通知，趕去她家裡打聽究竟呢？面對把我和電梯隔開的花園，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能否趕到博愛街，去偷聽她們說些什麼？當然，得有人給我開門才行……

　　大樓門剛剛關上。沒有鑰匙根本別想進去。我呆住了，只覺得口乾舌燥。

　　我思索著。在我的警察生涯裡，似乎又出現了一次機遇。我總是能相當及時地利用這種機遇。警察局是製造謊言的學校。儘管一開始覺得無能為力，但很快就能學會，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那些用各種辦法逃脫罪責的犯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只有最狡猾最奸詐的人才能取勝。「成功之藝術主要在於說謊。」胖子曾這樣模仿莫里哀的話，認為虛偽是大有用處的。

　　我必須做出一個決定：或者是趕到陳茉家去，或者是去國家警察局向科利馬爾局長說明一切。可是這樣，我又要像在海地一樣，與多明尼加警方的什麼人高談闊論一番，這太難受了。看來我還少不了要和這些島國警方打交道！如果他採取意外行動，傳喚陳茉和特雷莎，如果他與鄰國的牙買加當局達成妥協，那馬爾他人就會重新逃走。

　　我猶豫不決。說到底，坎布齊亞和米蘭藏在牙買加這種假設，只是我自己的想像……萬一他們不在那裡呢？

　　必須弄清這一點。可是怎樣才能丟開當地警察機構辦成這事呢？只有通過法國大使館了。大使館肯定與駐牙買加的領事有連繫，可以通過他提供情報。

　　我站在緊閉的大門前，越想越覺得，只有等待大使館方面的查詢結果，才能去牙買加作新的追捕……為什麼不會是巴哈馬群島呢？既然我已經在這裡了……

　　理由是一樣的。可是我仍然本能地待在伊莎貝爾女教徒街這幢舊樓前遲遲不願走開……不。我不是在做夢。大門開了！一個披著黑頭巾的老太婆從裡面出來，還拖了一輛高輪小車。我起先還以為，這是以前流行過的那種西班牙童車。這回才看清，原來是當地的一種購物車……

　　在溜進樓去之前，我不能就這麼讓她走了。我謙恭地為她把住門。這種做法通常會使老太太們高興的，同時也免得自動門重新關上！

　　我用西班牙語低聲問道：

　　「勞駕，魯伊斯夫人住在哪裡？」

　　「六樓。」

　　我聽懂了：六樓。我點了一下頭，滿臉堆著感激的笑容。只等購物車一出大門，我就直奔電梯口。我想見識見識，這位魯伊斯夫人的住所是什麼樣的排場！

　　※※※

　　「包打聽」抖了抖滿頭紅髮。在偵探福爾摩斯中士的兩道劍眉下，閃爍著快意的目光。「包打聽」這個外號，起源於一次對洗劫西海岸別墅的「逃亡奴隸」採取的大規模行動。他在那次行動中表現卓越。他並不滿足於摧毀匪幫，又在偏僻的特克皮特鎮地區，在奴隸後代利用警察和稅務官的疏忽建立起來的藏身處，找回了一部分贓物。

　　「這麼說，我可以放心地搜查房間了？」包打聽問。

　　豪華的藍山賓館老板斯蒂夫．阿夫內爾愜意地吸了一大口雪茄。

　　「悉聽尊便，」他冷淡地回答，「不過，您不會發現什麼東西的。正是因為這對可疑的男女連行李都沒有，我才報告您的上司的。一般來說，我的客人都是有計劃地在此逗留的。可他們根本沒有誰介紹，也沒有預定房間。就坐著一輛計程車來了。湊巧，我那套最好的房間剛剛空出來……就是面朝花園和大海的那套。不過，房錢很貴。可是他們好像毫不考慮價格問題……」

　　「也許他們想不付錢就溜走。」福爾摩斯中士皺皺眉頭。

　　「不。那位博士從口袋裡掏出一大疊美鈔，……說是要預付三個月以上的房錢！」

　　「包打聽」看著自己的指甲，似乎他關心的就是這個。

　　「那麼，您當然請他們填了警察局發的登記表？」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還用說！不過您知道，來我們這兒住的都是上等客人，很難向他們開口檢查證件。他們完全可以隨便寫上一個名字和地址。」

　　「您剛才說是個『博士』？」

　　「威廉．卡林頓博士、他的夫人是個亞洲人，表上填的姓名是法蘭索瓦絲．卡林頓……」

　　斯蒂夫．阿夫內爾躲避著包打聽的目光。雖說表情冷淡，可他還是覺得不自在。不過，他很了解福爾摩斯中士，他們偶爾在維多利亞大道上的俱樂部裡一起打橋牌，也常在總督官邸裡一起參加招待會。那是一幢為了抗震而聰明地用大塊混凝上砌塊壘起來的難看的建築物……不過，對「包打聽」來說，社交生活是一回事，公務又是一回事。阿夫內爾很清楚，他是個很難與之打交道的警察。

　　「但願他真的叫威廉．卡林頓，」「包打聽」慢吞吞地說，「不過下一次，不管客人是否高興，哪怕他們的口袋裡裝滿了美元，您也必須要求查看一下他們的身分證和旅遊簽證……把它們印出來，絕不是毫無用處的，懂嗎？」

　　旅館老板沒有吭聲。他用一團團雪茄菸幕來掩飾自己。

　　「您剛才說，他們沒有行李？」福爾摩斯又問。

　　「可以說什麼也沒有。招待員科諾爾告訴我時，我很驚奇。另外，很奇怪，他們的衣服和箱子都是在金斯敦的英國商店裡買來的。他們穿的開司米套衫，是港口街上的法國人安托瓦納．達爾鋪子裡的貨色……全都是現買的！我不是偵探，可還是……當外國人來到一個島上，卻不帶個人衣物時，您會怎麼想呢？」

　　福爾摩斯點點頭：

　　「我和您的想法完全一樣。科諾爾至少記下了他們坐的計程車號碼吧？」

　　阿夫內爾抬起戴著戒指的食指，把一段菸灰彈進印有藍山賓館標記的瓷茶碟裡。

　　「很遺憾！他沒記下來。也許是馬丁公司的車，不過無法確定……今天早上，牙買加房產事務所經理愛德華．貝拉比來到賓館，用自己的羅爾斯轎車把他們接走了。聽說，他們是去蒙德古灣遊覽……」

　　「他們說的是英語？」

　　「博士和你我一樣說英語……可是帶著奇怪的南方口音，有點像西班牙人。」

　　「包打聽」用手指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這個動作與他自信而平靜的口氣很不和諧，表明了他內心的煩躁：

　　「那麼他們什麼時候遊覽回來呢？」

　　「他們什麼也沒說……這就看他們是從海岸公路回來，還是經梅彭和波爾蘇斯回來。依我看，吃晚飯時他們總該回來了。」

　　「好吧，」福爾摩斯站起身來，「我還有時間和局長商量一下該怎麼辦。首先要弄清楚，這個博士是什麼人，然後，再看情況……」

　　斯蒂夫．阿夫內爾也站了起來，「包打聽」制止了他：

　　「還有，他有沒有電話？」

　　「昨天從海地來過一個電話。接線員轉到他們的房間裡去了。」

　　「以後呢？」

　　「他們說的是法語。接線員一句也聽不懂。這笨蛋，竟把監聽線拔了，也沒來報告我。」

　　「這就是用人不當的好處，」福爾摩斯諷刺說，「這種人對我們是毫無用處的。看來，您是對的。他們的房間裡肯定不會有什麼東西……」

　　「先生，夫人出去了。」

　　※※※

　　我裝出《警長調查》〔註：五〇年代上演於巴黎的一齣警探戲。──譯者〕第三幕第二場中警長的那副不愉快的神情。我思索著。或者說，是假裝在思考。

　　特雷莎．魯伊斯的女僕是個黑人。她的膚色漆黑發亮。和她一比，馬格盧瓦爾上校的手下人就大為遜色了。但她同樣是既蠢又笨。我足足等了二十秒鐘，才聽見門鎖的響聲。又過了十秒鐘，六樓的這扇房門才慢慢打開。一開始，我以為屋裡沒人。隨後，這個黑女僕出現了，一副懶相。她像比薩斜塔一樣倚在門框上，用令人沮喪的腔調，懶懶地回答我的詢問。

　　我盡量不用太具體的問題來唐突她。我故意像西屬殖民地黑人那樣，說著顛三倒四的西班牙語。這樣，她也許能聽懂。我希望知道，羅什、多米尼克和特雷莎是否在這裡碰過頭。至於米蘭，我再也不必擔心了。我手頭的報紙足以使我了解她了。

　　面對著這顆黑珍珠，我傻呵呵地笑著。一面威尼斯鏡子嵌在西班牙文藝復興時代的精美托架上，如實地映出了我此刻的尊容。

　　「Ａ　que　hora，la　senora　aqui？」〔註：西班牙語：「夫人幾點在家？」──譯者〕

　　我以為我終於逾越了互不理解的語言鴻溝。可是，這黑珍珠聳聳肩，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張嘴說了些什麼，我卻一句都聽不懂。我又重複了一遍，還用手指指手錶：

　　「Ｃuando　la　senora　aqui？」〔註：西班牙語：「夫人什麼時候在家？」──譯者〕

　　這下她明白了。她的笑容一直伸展到前一天生的鬈髮，頭頂上無數道頭路形成了一座中心花園。

　　「Ｃuando　la　scnora　aqui？」

　　「Ｓi．」

　　「Ｎo　se．」〔註〕

　　〔註：〕西班牙語：「你問夫人什麼時候在家？」「對。」「不知道。」──譯者

　　貼身女僕不假思索地給了我一個毫無用處的回答。我知道特雷莎不會馬上回來，因為剛才我看見她坐計程車走了。

　　我的表演，為《警長調查》第二場增添了光彩。從鏡子裡看到，我的臉上滿是沮喪的神情。我決定採取斷然措施。我只要知道西班牙語的「約會」這個詞就行了。可是自從那年在卡拉卡斯完成追捕任務以後，我早已把西班牙語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從口袋裡掏出馬爾他人的照片，遞到她眼前。這也無濟於事。這個笨丫頭只是笑得更厲害而已。她想了一下，問：

　　「Ａrtista？」〔註：西班牙語：「藝術家嗎？」──譯者〕

　　如果說馬爾他人是他那一行的明星，這女僕顯然是弄混了角色。嗨，我何必要自以為是地點頭呢？是為了讓她高興？

　　我不想再和她糾纏，卻不知如何才能把話引入正題：

　　「Ｓi，senor　mucho　star……Ｍi　amigo……amigo　senora　Ｒuiz……amigo　scnor　Ｍariani……Ｃompris？」〔註：西班牙語：「對，這個先生是個大明星……是我的朋友……魯伊斯夫人的朋友……馬里亞尼先生的朋友……明白了嗎？」──譯者〕

　　沒有反應。真是妙極了。我又重複了一遍，用手指輪流指著坎布齊亞的照片和我自己的胸口。

　　「Ｓonor　aqui，mi　amigo．si？」〔註：西班牙語：「那位先生，我的朋友，來過這裡，對嗎？」〕

　　「Ｓi．」〔註：「對。」〕她換了個姿勢。

　　也許有螞蟻在叮咬她的右腿？

　　「Ｙou　Ｖista，aqui？」〔註：「您在這裡見過？」此處系英語和西班牙語的混雜使用。此處說的西班牙語極不規範，下同。──譯者〕

　　這樣問她是否在此見過馬爾他人並不準確。我想起來了，西班牙語中的「您」念zusted。我重新發起進攻：

　　「Ｕsted　vista　aqui，el　senor　artista？Ｙo　frances……amigo　frances……Ｓi？」〔註：西班牙語：「您在這裡見過藝術家先生？我是法國人，……他的法國朋友……懂嗎？」──譯者〕

　　不必再追問下去了。我滿身大汗。陽光透過重重褶襇的垂簾射進屋裡，彷彿把起居室幻化成了一堆切成塊狀的蛋糕。一道光束落在茶几的玻璃桌面上，映出了一層厚厚的積灰。如果這可愛的黑妞能俐落地回答我的問題，她仍有足夠的時間料理家務的。現在，就讓灰塵靜靜地躺在那裡吧！

　　我聳聳肩，把照片放回口袋。活該。我像復活的耶穌一樣，叉開雙臂，向樓梯口走去。

　　奇蹟出現了！一個聲音絕望地喊著：

　　「Ｃuando　usted　aqui，senor？」〔註：西班牙語：「您什麼時候再來，先生？」──譯者〕

　　她這是在對我說話呢。我什麼時候再來？不！絕不會再來了！

　　「Ｎo　se．Ｙo　aeropuerto……Ｍucho　viaje……Ｙo　vis　amigo　artista　y　senor　Ｍariani……」

　　「Ａrtista　bonito　muchacho……Ｎo　se　cuando　regresar　aqui……」〔註：〕

　　〔註〕西班牙語：「我不知道。我去機場……我要去好多地方……我是來看望藝術家朋友和馬里亞尼先生……」；「藝術家是個漂亮的小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譯者

　　我聽懂了：藝術家是個英俊的小夥子。金髮的馬爾他人想必讓她神魂顛倒了！可我想知道的是，她是否已經在此見到過他了……

　　我重複著她的話：regresar……我還記得「回去」這個動詞。她是告訴我：藝術家不知何時再來！這麼說，她認識他。取證完畢。我笑得比她還要開朗。為了確認這一點，我又問了一句：

　　「Ａrtista　regresar　aqui？」

　　「Ｎo　se．Ｅl　artista　amigo　senor　Ｍariani…」〔註〕

　　〔註：〕西班牙語；「藝術家回這裡來嗎？」；「不知道。藝術家是馬里亞尼先生的朋友……」──譯者

　　就為這句話，我也該擁抱她一下。藝術家是馬里亞尼先生的朋友。我到特雷莎．魯伊斯家來算是做對了！不必害怕用黑人的語言來交談！

　　※※※

　　顯赫的維歇納局長在電話那一端沉默了一會。這更讓我生氣。胖子的心境很壞。從法國大使館接線員手裡接過聽筒後，還沒來得及開口，胖子就衝著我埋怨道：

　　「我說，情況怎麼樣了！」

　　當然，該我回答了。我得說明一下，我是如何在陷阱重重的海地小山岡進行艱苦的調查，以及為何一直沒與他連繫的原因。

　　「我有新線索了，頭兒。太困難了，可我還是取得了進展。」

　　大使館的老姑娘逗趣地瞟了我一眼，弄得我很窘。她的年齡幾乎與使館的舊家具一樣大。十秒鐘的沉默，顯得漫長而沒有止境。反正不是胖子自己掏錢付通話費。他終於開口了：

　　「怎麼回事？」

　　「我現在在聖多明各……」

　　「哪裡？」

　　「聖多明各，頭兒。和海地接壤的……」

　　他想了想，又問：

　　「你為什麼不待在海地？」

　　「因為馬爾他人上這兒來了。我沒能及早向您匯報，可是我急著……」

　　我是自作主張來到這裡的。我盡量簡明扼要地向上司報告了事態的進展情況。首先是與有關方面的接觸，然後是我的推斷。我又談到了與陳茉的會面。特魯希略的銀行大劫案沒能打動胖子。他嚷了起來：

　　「就這些結果嗎？」

　　「我敢肯定，馬爾他人逃到牙買加去了。就是附近的那個島。我想得到您的指示。要不要去那裡。因為我可以把情況告訴英國人……」

　　我說完以後，胖子那邊又是一陣戲劇性的沉默。陽光透過大使館的窗戶照進辦公室。幸虧這裡的空調機運轉良好，比奧洛夫松旅館房間裡的破擺設要強多了。女祕書正坐在角落裡打字。她顯得很平靜，非常平靜。馬爾他人案件與她毫不相關。

　　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我很擔心，多明尼加電話局會不會切斷我們嘮嘮叨叨的對話。

　　「如果你把情況通報給英國人，」維歇納終於咆哮起來，「他們會替你逮住馬爾他人的。要是你自己去那裡，只會讓我多花錢。你根本無權在外國領土上逮捕馬爾他人！」

　　這個胖子，簡直是莫名其妙！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要派我到太子港來呢？他後面的話就更可笑了：

　　「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博尼什。你的線放得太長了。部長已經不耐煩了。他今天上午還提起這事呢。庫蒂奧爾已經有了進展！你知道他發現了什麼嗎？坎布齊亞就住在佩蒂翁維爾馬里亞尼家！他的報告就在我這裡。看來，真不值得大老遠跑到海地，去弄這麼點情報！」

　　女祕書停止了打字，抬起頭來。我們的爭吵使她不知所措。

　　「他已經不在馬里亞尼家了，」我說。「所以我才趕到聖多明各來。現在，關於牙買加那裡，既然馬爾他人用的是假護照，我可以把他交給英國方面，然後把他引渡回來。」

　　當我們爭吵不休時，女祕書的眼睛盯著天花板。

　　「什麼也別幹了！博尼什！你在椰子樹下的散步也該結束了！你聽見了沒有，結束了！你馬上坐頭班飛機回巴黎。這是命令。要是你以為自己能繼續得到黑女人的歡心，而卻要其他人替你把工作包下來，你、你……」

　　通話聲突然減弱了。從一片雜音和干擾噪音裡，我只能聽見「部長們」、「vahines」〔註：原文系大溪地語，意為女人。大溪地是大西洋中南部法屬玻里尼西亞的最大島嶼，與加勒比海相距甚遠。此處表明維歇納的無知。──譯者〕和「雞爪花紋呢西服」幾個詞。

　　我掛斷電話，朝女祕書瞥了一眼。她朝我聳聳肩。

尾　聲

　　里茨大飯店，旺多姆廣場的中心。這舉世無雙的宏偉建築，象徵著一種世界級的豪華和高雅氣度。今天，里茨大飯店當仁不讓，接待了副總理兼內務部長的客人們。我們一共是十個人，聚集在燈火輝煌的水晶玻璃吊燈下，聆聽著「法國頭號警察」的演說。副總理兼內務部長站起身來，舉杯祝願我那不朽的上司──胖子的健康。

　　亨利．克耶停頓了片刻，以便與會者斟酌他剛才的講話含義。那些誇張的詞句，彷彿出自第三共和國國宴的祝酒辭：

　　「局長，我為您所代表的法國警察的勇敢、忘我精神和高度紀律性而驕傲！」

　　我對這種議會式的辭藻無動於衷，把目光流連於窗口的纖美的紗窗簾。透過窗簾，可以瞥見為炫耀拿破崙的軍威而建造的螺旋形旺多姆銅柱和淺浮雕。

　　今天的拿破崙是胖子！只見他那一頭肥肉穩穩地堆在圓脖子頸上。這頭戴桂冠的自負的羅馬人，居然取代了由肖代雕刻的皇帝的位置！

　　我回到了現實中。至高無上的上司規規矩矩地坐在部長對面。他的臉色像胸前的勳章一樣通紅，領略著這光榮的時刻。

　　在他右邊，因為天生健康也顯得臉色通紅的內務部司法警察總署署長，正一股勁地猛喝著克魯格紅葡萄酒。左邊，他的祕書似乎很不自在。他由於足弓沒有長好，形成了扁平足，早已不參與頻繁的社交活動，故而才得了個「平腳板」的外號。其餘人不拘禮節地隨便坐成一排，都被部長辦公廳主任的講話吸引住了。主任正在對巴黎警察局長介紹部長講話的內容。局長大人是個耳聾目瞽的官僚，夾鼻眼鏡後面呆滯地凸現出一對死鳥般的眼珠。

　　在桌子一端，坐著另一個司法警察總署，即凱德索爾費佛司法警察總署的署長和庫蒂奧爾警長。庫蒂奧爾特意理了個平頂頭。他似乎很想抽菸。他咬著嘴唇，滿臉不快。鄰座的伊多瓦納的手肘頂著他的肘部，可他卻連眼皮都不翻一下。

　　※※※

　　我是頭一次來到里茨。說實話，我很不習慣這種高層次的場面。胖子極力寬慰我。今天一清早，他就打電話到我鴿棚似的家裡來。我終於決定繫上一條領帶去赴會。

　　「博尼什，可千萬別再把那身小丑行頭穿到里茨去了！我就是為這事才打電話給你的。要是你沒有西裝，趕緊去『狩獵號角』服裝行租一套來。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天可別再穿雞爪呢衣服了！」

　　在布西街上的服裝出租行裡，我付了押金。經過幾次試穿，總算找到一套適合於今天這頓特別午餐會的行頭。又添了五法郎，我甚至還弄到了一枚榮譽勳位團的玫瑰花形徽章。然而，我不知道這玩笑會不會受到讚賞。

　　當我問起瑪麗絲是否也在被邀之列時，話筒裡頓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你還想怎麼著？我說，你以為這是去參加老式舞會嗎？只有男人才能出席官方的午餐會。女人嘛，白天待在家裡，晚上陪男入睡覺。就跟一件睡衣一樣！」

　　我承受著看門人蔑視的目光，走進里茨大飯店的拱頂。伊多瓦納早已等在那裡，穿著一件剛剛摘去商標牌的全新鐵灰色西服。那條紫紅色黏膠纖維領帶著上去很不順眼。我們到得很早，正來得及趕上部長和總署署長一行的蒞臨。首先到達的是一批開路摩托車。排氣消音器噼啪直響，警號大作。一群比利時遊客聚在客車前，高聲議論著這個壯觀的場面。

　　※※※

　　飯店餐廳招待們悄悄地在桌邊走來走去，見部長喝乾後剛放下杯子坐下，就立刻上前把酒杯斟滿，然後悄然離去。這時，維歇納站了起來。海藍色的西服襯出了他那肥胖而傲慢的身軀。桌邊的竊竊私語聲消失了。莊嚴的時刻來到了。胖子用君臨一切的目光掃視了全場。他接連清了幾次嗓子。這回，他開腔了。

　　我早就背得出他那種空話連篇的陳腔濫調，幾乎是千篇一律的論說文結構。首先，照例是謝辭。然後是敘述事件過程。我甚至能猜出他今天這番高談闊論的每一段落，其原因自不待言了。

　　馬爾他人在法國的一連串犯罪活動，從博邁特監獄逃脫，殺害煤炭商、多麗絲和費魯齊，這些都以令人眩暈的速度一一敘來。胖子巨大的腦容量像錄音機一樣，把整個檔案全記錄下來了。他對巴黎警察局的所有報告瞭如指掌。

　　我看見庫蒂奧爾皺起了眉頭。他的嘴唇在尋找著菸頭。巴黎警察局那幫人怒不可遏。他們不喜歡別人侵犯自己的地盤。不過，他們顯然也不由自主地被維歇納的口才迷惑住了。胖子憑藉著高超的懸念手法，把推斷和事實交織在一起。庫蒂奧爾最有資格談論那些謀殺案。要是他有發言權的話，絕不會這樣聳人聽聞的。胖子抓住了要點，給人以強烈的印象。他那氣喘吁吁的敘述提出了一個基本問題：馬爾他人在哪些案子中是無辜的？在哪些案子中是有罪的？就像在卡雅特〔註：法國電影導演，曾執導《國家利益》等政治片。──譯者〕導演的影片裡看到的那樣，胖子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起來：

　　「這還不是最驚人的，部長先生，您還將看到，我們避免了多少司法錯誤！」

　　他向巴黎警察局的同行們開火了。儘管我有所預料，仍不免對胖子的不擇手段感到吃驚。我很想知道，他是怎樣描述逮捕馬爾他人的行動的……

　　他說到了法國駐聖多明各大使館。我進入了角色。

　　「部長先生，博尼什給我打來了電話。他當時洩氣了。甚至可以說是沮喪得無以復加！不過，應該理解他。到處搜尋，仍不見馬爾他人的影子，再有能耐的人也不免要灰心喪氣的。從他電話裡的聲音，我聽到一種求援的呼喚。他甚至談起要回巴黎。這時，我一點也不含糊：『那麼牙買加呢？』我問他。『你有沒有想到他會在牙買加呢？誰告訴你馬爾他人不會逃到那裡去的？快去吧，老夥計，振作起來，可別趴倒了爬不起來！』」

　　胖子停頓了片刻，以便造成一種懸念。我很清楚他這種吊人胃口的手法……差那麼一點，整個事情又要出問題了！

　　※※※

　　「進來，福爾摩斯！」

　　「包打聽」走進斯賓德局長的辦公室。中士偵探手裡拿著兩張卡片。獵手的神經已經緊張到極點，他幾乎沉不住氣了。在港務局，他發現「圖森．盧韋爾圖爾」號作了一次短暫的技術性停靠，以便把油加滿。通過房管局，他又得到威廉．卡林頓博士及夫人的旅館登記卡。中士比較了一下字跡：兩張卡片都是同一人填寫並簽名的。

　　「藍山老板再次向我肯定了他在電話裡告訴您的情況，頭兒。那傢伙好像有很多錢。他要牙買加房產事務所在蒙德古灣找一座漂亮的別墅……我已經向情報局發出調查，估計倫敦方面兩三天之內就會有回音的。」

　　斯賓德局長嘆息一聲，憂心忡忡，滿心不快。他對這對神祕男女潛入自己的神聖領地非常惱火。他預感到，這裡面涉及一件大案，必須盡快查明情況。

　　「那個馬里亞尼的情況如何？」他問道。

　　「從我們在太子港的領事館方面，根本沒得到什麼情報，只知道此人影響很大，是個受到保護的人……您清楚在海地是怎麼回事！」

　　「這我清楚。」局長嘟噥著，好像在自言自語。

　　「關於卡林頓也無可奉告。不過，我倒是接到了法國大使館的一個電話……」

　　「快說，快說，」斯賓德催促道，「是從海地打來的嗎？」

　　「不，先生。從聖多明各打來的。法國警方的一個探長正在特魯希略城出差。他給我打電話，問我是否有個卡林頓博士剛到牙買加來。我回答他說，有。於是，他一再關照：

　　「『在我到達前，千萬別驚動他……這是一起很重大的案件……』」

　　「重大案件？」

　　「他是這樣說的，先生。他好像非常激動。我現在正等著他。我把來辦公室的路線告訴了他，還給他留了我的私人電話號碼，以備他遲到時好連繫。」

　　斯賓德局長默然沉思了一會，轉動著椅子：

　　「好吧，推遲去牙買加房產事務所和克里斯多福那裡。我們等法國探長來了再說。」

　　「這事關係到司法警察的聲譽，主任先生！」

　　※※※

　　胖子把頭轉向部長辦公廳主任，繼續賣弄著他的天才和大肚子。里茨飯店的香檳酒看來不合主任大人的口味。

　　「我必須當機立斷。一聽說英國警方知道化名卡林頓的坎布齊亞，我再也不猶豫了。主任先生，您也會像我一樣做的！我命令博尼什坐頭班飛機趕到牙買加，不論白天黑夜都要與那裡的偵探立即連繫上……先生們，請注意，我說的是不論什麼時候！」

　　胖子在編造並不存在的命令時，一點也不感到臉紅！

　　有一點是真實的：我的確是坐頭班飛機去金斯敦的。我匆匆打點行李，結清旅館賬單，就直奔機場了。加勒比航空公司的雙引擎飛機出故障了。這是常有的事。我只好等候晚上八點起飛的牙買加航空公司的班機。

　　多虧福爾摩斯中士把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告訴了我！在金斯敦填寫入境登記卡時，必須填上國籍，這好辦。可是還必須寫明以旅遊者的身分入境，有足夠的現金在島上逗留六個月以上，這就沒法填了。最糟糕的是，必須出示預先付款的回程機票！

　　當時已是夜裡十點半了，福爾摩斯中士沒有再等我。他離家遛狗去了。我只好請他太太轉告情況，讓他一回家就往機場給我打電話。整整一小時，我在機場辦公室坐立不安地等待著。福爾摩斯中士終於趕來解圍了。

　　他待我親如兄弟。中士不僅把我從入境處的吝嗇鬼那裡解脫出來，還花錢作東，請我上沃辛頓大街的最高級餐館「大陸飯店」吃飯。他的法語說得相當好。他自己只要了一杯朗姆酒代替開胃酒，而我還沒吃過晚飯。他建議我來一盤豌豆炒飯。可我發現豌豆用四季豆代替了，拌在白米飯裡以假亂真。裡面還拌著蔥花、牛奶和椰子油。這只是主菜前的小吃。我一邊吃，一邊向熱情的福爾摩斯中士講述如何開始再次追捕的。就是那些偶然的發現才促使我來到牙買加的。

　　「這麼說，您的上司不知道您來這裡？」福爾摩斯搔著猩紅色的頭髮問。

　　「所以，我要是抓不到馬爾他人，就全完了。您的幫助對我來說太珍貴了」

　　餐廳領班端上了燴雞塊。盡是肥雞肉、胡蘿蔔、洋蔥、番茄和各種調味料。我推開了盤子。我已經不餓了。馬爾他人把我的食欲全破壞了……

　　大陸飯店附近的庫特利莊園是一幢漂亮的建築物。明天上午八點，福爾摩斯將來此接我去見他的上司。天還沒亮，港灣裡的汽笛聲就把我吵醒了。才六點。還得再熬兩小時。

　　※※※

　　「這麼說，局長，您的部下與牙買加當局合作得很不錯嘍。以後呢？」

　　維歇納不等催促，就迫不及待地繼續講述起他的驚險小說來了。

　　※※※

　　斯賓德局長似乎不像福爾摩斯那樣親切。也許他想獨占全功？這是名正言順的。到處都一樣，局長們都靠著……自己的部下步步上升。我向斯賓德談了有關馬爾他人及其情婦的全部情況。我不知道他們現在何處。他知道。這裡就有一個合作的問題。

　　通過福爾摩斯充當翻譯，斯賓德局長向我提出了一個具體的問題。

　　「您是否能肯定，卡林頓和那個印度支那女人是坐馬里亞尼的快艇來牙買加的？」

　　「絕對肯定，」我回答，「我有很多事實證明這一點。『圖森．盧韋爾圖爾』號在海上逗留了二十四小時，足夠往返於雅克梅勒和金斯敦了。而且，我敢肯定，從聖多明各銀行搶來的錢袋運到貴國了。」

　　斯賓德局長的反應出乎我的預料。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我驚愕地望著他。

　　「把克里斯多福給我找來，」他命令福爾摩斯，「另外，把奧尼爾中士也叫來。他現在在哪裡？」

　　「在溫德華路指揮交通。」

　　「我要立刻見到他。」接著，他轉過身來，「您說得對，博尼什探長。您要找的那兩個傢伙確實是坐快艇來的。現在，我明白了很多情況。」

　　※※※

　　維歇納局長抹了髮箍頭上的汗珠。他停了一會兒，等招待員添滿了香檳酒，一口喝乾，朝我默契似地瞥了一眼。沒得說的，他準確地複述了整個行動的全過程。

　　※※※

　　在里茨飯店裡高談闊論，自然是輕而易舉的。可在金斯敦時，我卻很難沉住氣。我曾想過，只要稍一不慎，在混亂中迷失方向，馬爾他人還會再次逃跑的。真要是這樣，肯定要丟掉警察這個飯碗了！胖子絕不會原諒我違抗命令的。

　　必須快刀斬亂麻。可是，又不能急於求成，超越警察工作的職責範圍。很多事情的流產，常常起因於為追求戲劇性的效果而倉促出擊。在這一點上，胖子的大擺權威是有道理的：「偵查就如同爬樓梯，必須逐級攀登。要想跳上去，必然會摔得頭破血流」

　　然而，這樓梯也並不是好攀的。

　　第一級臺階──萊斯利．奧尼爾──還沒從昨夜的酩酊大醉中醒來。

　　要擺佈這個窮途潦倒者並不太難。幾乎沒怎麼盤問，就可以得出結論：奧尼爾被克里斯多福收買了。他只會不住地重複著：「我的老婆，我可憐的老婆！」我們還沒有仔細盤問，他已經顯出這副熊樣了。他的回答吞吞吐吐，牛頭不對馬嘴，一副可憐相。要是在別的場合，我很可能會憐憫他的。可眼下不是同情可憐蟲的時候。我們又逐漸了解到不少情況。不錯，「圖森．盧韋爾圖爾」號是在帕利薩多斯海角靠岸的。克里斯多福在摩根斯灣等候接頭信號。奧尼爾看見他把四隻灰色帆布袋裝上小船，送到他兄弟亨利的銀行去了。是他，聯合王國不稱職的中士奧尼爾，親手把兩張旅遊簽證交給了克里斯多福的朋友們……不過收了一百美元，因為他們沒有出示護照。

　　意識到自己徹底完蛋後，倒楣的奧尼爾想起了所有的細節……他曾看到，那四個人坐在羅德尼海灣咖啡館的露天座上。當天下午，他問起克里斯多福──僅僅出於好奇，別無他意，他一再強調這一點！──帆布袋裡裝的是什麼時，大鬍子告訴他：

　　「管他是鹽還是金幣，我全不在乎！要是鹽才好呢，一浸水就全化了。」

　　我們實在是沒心思笑。

　　克里斯多福──胖子所說的樓梯的第二級臺階，顯然要難攀得多。

　　克里斯多福很不好對付。這是塊硬骨頭。他用狡猾、傲慢的神情看著我們。奧尼爾的招供並沒有使他驚慌失措。他一口咬定：

　　「我不明白你們那位中士說的是什麼。他準是喝醉了！我是海關官員，你們不能指責我到入境的『圖森．盧韋爾圖爾』號上進行檢查。我不知道醉鬼萊斯利是否把簽證通融給那些人。我不認識他們，事情就是這樣。」

　　接著，克里斯多福又矢口否認：他從來沒有把什麼帆布袋送到兄弟亨利那裡去過。說到底，他何必要這樣做呢？確實，因為害怕，倒楣的奧尼爾很可能會拼命洗刷自己。

　　對海關官員克里斯多福的審訊一直延續到晚上六點，始終沒有結果。對質成了一場鬧劇。最後，「包打聽」中士終於找到了制服克里斯多福的法寶：

　　「很好！我要讓羅德尼海灣的招待員來和你對證。然後，還要去搜查你兄弟的銀行。我們會看到，究竟誰說的是實話。還有，馬里亞尼的存款有沒有增加。」

　　克里斯多福只好承認了送錢袋的事實！

　　一小時後；亨利也被叫到斯賓德局長辦公室來了。和他的兄弟一樣，他招出了全部情況：羅什．馬里亞尼是他的不列顛銀行的客戶，常常幹大宗買賣。他把巨款存到牙買加是常有的事。這也沒什麼不合法，因為此地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外匯管制。他，正直的亨利，當地有名的銀行家，怎麼可能知道那些錢是搶來的呢？何況搶劫案發生在聖多明各。再則，他怎麼能胡亂猜疑，由馬里亞尼介紹立戶的那位體面的卡林頓博士是個法國大盜呢？

　　「馬里亞尼先生常常用幾個名字分立賬戶，」他辯解道，「委託書全是由海地的最高層政治家簽署的。您想，我怎能懷疑他的錢來路不明呢？」

　　晚上七點，克里斯多福和奧尼爾被關進監獄，等候進一步調查。「包打聽」福爾摩斯和我趕到牙買加最大的不動產公司「牙買加房產事務所」。愛德華．貝拉比正用軋草機在修整廁所周圍的草坪。他只告訴我們，卡林頓博士和那位迷人的印度支那妻子租下了蒙德古灣最漂亮的「皇家別墅」。他用支票支付了三個月的租金，另外還附了一筆相當可觀的款子，以備在他們離去後，對住所進行必要的裝修。

　　※※※

　　在里茨大飯店的單人房餐廳裡，大家都在興高采烈地享用豐盛的午餐。唯有我心不在焉。我沉浸在對不久前的往事的回憶中。此外，這裡的豪華擺設、陳年葡萄酒和肥鵝肝對我並沒有什麼吸引力。

　　部長也不比我多吃多少，不過那是因為消化不良。這是個年齡問題。這時，他抬起眼皮問道：

　　「那印度支那女人真的那麼漂亮？」

　　「美豔絕倫。」胖子稍稍愣了一下，才信口回答。

　　他又呷了一大口香檳酒，重新口若懸河起來：

　　「我現在就要談到案件的結局部分了，部長先生。我們已經知道，馬爾他人和他的女同黨就在蒙德古灣，住在一幢別墅裡。我們得到了別墅的地址。接下來就應該逮捕他們了。我說『應該』，這是因為，必須時刻考慮到我們職業中的偶然性。這一點，博尼什是清楚的。他立刻和我通電話，把問題攤在我面前，要求我下決斷。我想了一下，當即在電話裡口述了行動方案。如果他想順利地捕獲馬爾他人，必須照此辦理。」

　　※※※

　　多麼厚顏無恥！我在牙買加時，從未給胖子打過電話，原因就不必說了。鑑於時差關係，我很清楚當時他剛進入夢鄉。是斯賓德當即做出了決斷。一切部署停當後，他就命令：

　　「去蒙德古灣。愛德華．貝拉比陪我們去。讓他為我們指點別墅的位置。」

　　這口氣根本不容辯駁。

　　我們穿過了西班牙鎮。由於路面不好，我們的輕便越野車只好限速向北岸的聖安斯貝駛去。這是我們途中的加油站。司機其貌不揚，一張瘦削的麻臉上緊扣著鋼盔。不過，這可是個駕車好手。他沿著長滿熱帶大蕨草的懸崖絕壁疾駛，輕鬆自如地在Ｕ字型彎道上盤旋。剛剛放慢車速，突然又踩下油門。我坐在後座，夾在「包打聽」中士和牙買加房產事務所經理的中間，心想：警察這一行可真是一種沒完沒了的輪迴。比起鬥雞警察恩里克斯的那輛海地吉普車來，輕便越野車總算稍勝一籌，沒把我的脊錐骨給震散了架。那時，普羅斯佩上校的大塊頭把我的視線全擋住了。今晚坐在我前面的是斯賓德局長。和那天一樣，我衝著一幢豪華的住宅而去，再次指望著將馬爾他人手到擒來！

　　據斯賓德的推算，我們可以在二十三點三十分左右到達目的地。

　　「再堅持一會，」福爾摩斯對我說，「聖安斯貝到蒙德古灣之間的海岸公路很平坦……」

　　可眼下，車裡人卻被顛得東倒西歪。我們就像一支幽靈般的突擊隊，向迪亞夫洛山的山梁衝去。

　　月亮鑽進了莊稼地，猶如射向玻璃魚缸水草叢的探照燈。我像一條被囚的魚兒，被月光和閃耀著奇幻藍光的闊葉植物裹挾著。

　　又過了莫尼格。右面是奧喬里奧斯公路。駛過幾英里後，福爾摩斯告訴我，聖安斯貝到了。

　　斯賓德局長看看夜光錶，轉過身來對我說：

　　「我們來的正是時候。現在，可以下車了。」

　　越野車在警察哨位前停下來。英國人的準確無誤令人歎服。一個警察在路燈下等著我們，腳邊放著五個手提汽油箱。他以最快的速度為我們的車加滿了油。

　　斯賓德命令他向羅斯霍爾和雷丁哨位通報我們的到達。

　　汽車又出發了。車速已經遠遠超出了越野車的許可範圍。管它呢！引擎轟鳴著，但還能湊合。月亮又從大樹中露出臉來，照耀在微波蕩漾的海面上。我清晰地辨認出一望無邊的海灘輪廓。

　　又駛了十英里。兩輛吉普車在城門口等著我們。車裡坐滿了頭戴鋼盔、手持衝鋒槍的警察。

　　經過了幻遊般的夜行，暴力對峙的現實擺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太陽穴嗡嗡直響。心跳至少達每分鐘一百五十次。

　　追捕的激情使我的心情一反常態。

　　據牙買加房產事務所闊老板愛德華．貝拉比說，「皇家別墅」是其手中為數有限的高價豪華住宅之一。此刻，「皇家別墅」正隱匿在一片黑暗中。在蔚為壯觀的港灣北面，寬闊的安布雷拉角公路只剩下一條陰影。

　　「皇家別墅」面海而建，被一圈芒果樹籬圍著。遠處，閃爍著遊船碼頭的燈塔。我隱約看見，一座規模宏偉的建築物聳立在大草坪中央。一條掛滿鮮花的棚架長廊通向那裡。

　　輕便越野車在山坡頂上停了下來，藏在一片屏障似的香蕉樹叢裡。保護車輛用的透明罩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我看他們不在家，」貝拉比說，「他們的車沒在。」

　　福爾摩斯揚揚眉毛。

　　「是什麼車？」他問。

　　「美洲虎牌車，紅色的。車篷可以折疊，是他們在徹西車行租來的。」

　　我提出了疑問：

　　「會不會停在車庫裡？」

　　牙買加房產事務所老板搖頭否定：

　　「絕對不會，在熱帶地區，我們習慣上都把車放在室外。這樣更保險。從對面的公路上就能看見車庫。」

　　「我過去看看。」福爾摩斯提議。

　　車裡只留下司機和貝拉比。我們魚貫而行，徑直來到別墅的籬笆前。福爾摩斯鑽進了小灌木叢。斯賓德和我像籠子裡的野獸一樣，鼻子貼在柵欄鐵條上往裡張望。隱沒在長廊另一端的黑影，只不過是通向別墅樓房的石臺階。山腳下，局長手下的突擊隊正在等待攻擊的信號。

　　「車庫是空的。」福爾摩斯氣喘吁吁地回來報告。

　　「既沒有車，又沒開燈，這兩個傢伙肯定不會在這裡的，」斯賓德下了結論，「我們回車裡繼續監視。他們肯定要回窩的。」

　　※※※

　　蒙德古灣。當地上流社會聚會的「鎮公所」酒吧。今晚，在優雅的布景裡，著名魔術師馬修斯大顯身手，演出了一個驚人的節目：他把手攏成杯狀後，從手心裡居然鑽出一群小鱷魚來。臨結束時，又變出一根兩米多高的旗杆，上面掛著一面巨大的英國國旗。

　　米蘭歡笑著，拍起手來。她緊緊依偎著多米尼克說：

　　「小時候在西貢時，我看見過魔術師從藤條箱裡變出了許多大烏龜。當時我害怕極了。」

　　她停了一會，回憶著童年的情景。接著，她那纖手緊緊地抓住了馬爾他人的臂膀：

　　「你不高興了？」

　　「瞧你說的！我是在想，我們是不是去海灘走走……」

　　「要不去『黃鶯』喝一杯，」米蘭提議，「是事務所的那傢伙介紹的。好像是個露天夜總會，在那裡可以跳特里尼達即興舞。」

　　「就去『黃鶯』。」多米尼克同意了。

　　※※※

　　我惱火極了。斯賓德的做法使我生氣，與我的意圖相差懸殊。一想到馬爾他人很可能在公路上遭遇全副武裝、急不可待的警察突擊隊，我心裡就發慌。我覺得，這位局長並不像福爾摩斯過分誇獎的那樣，是個精明的統帥。斯賓德是個實幹家，但他選擇的方法卻是最容易驚動坎布齊亞的。這無異於開著高音喇叭在蒙德古灣的荒涼街道上暴露自己。我討厭炫耀實力。我還清楚地記得刑警大隊的失敗：那次，巴黎警察局派出了至少五百名警察，揮舞著點三五七口徑手槍，奔襲瘋子彼埃羅的巢穴。結果，無論是盧特萊爾、博切塞奇還是阿蒂亞，一個都沒逮到。

　　斯賓德看出了我的不滿。

　　「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嗎？」他皺起眉頭問我。

　　不過，當我把自己的莫大擔憂告訴他後，他覺得確實有點道理。

　　「Ｏ．Ｋ，我用對講機通知手下人回局裡待命。我要留在這裡。我不想放走那兩個傢伙。您設想一下，他們只有兩個人，院子裡又沒見到汽車，這已經夠我難堪的了！法律許可的突擊時間是早上六點以後，不用等太久的！」

　　我本能地看看手錶。凌晨一點二十分。貝拉比打破了沉默：

　　「他們會不會在夜總會裡？要不要去看看？」

　　執拗的斯賓德有力地點點頭：

　　「你看著辦吧，」他說，「坐車去。要是發現他們，趕快回來找我。」

　　我們駕著車在蒙德古灣街道上緩慢地來回遊曳，尋找紅色美洲虎牌轎車的蹤影。福爾摩斯輕輕吸吮著他那支彎曲的短管大菸斗。金黃色菸草噴出一股好聞的煙味。

　　「你們想從花園裡的仙人掌叢中發現汽車？」他沮喪地提出異議。「我看最好還是回到頭兒那兒去……」

　　越野車在警察局門口放慢了速度。

　　「我有個主意，」貝拉比說，「讓我下車。」

　　只見他和福爾摩斯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便急步朝一家亮著燈的樓房奔去。

　　福爾摩斯沉思著，默默地吞了一大口煙，然後向我解釋道：

　　「貝拉比和對面那家托比夜總會的老板是朋友。他去那裡給別的夜總會打電話，打聽卡林頓是否在他們那裡。在警察局打電話，太危險了。」

　　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總得有個藉口呀！馬爾他人可是個狡猾的傢伙……」

　　「包打聽」聳聳肩。

　　「貝拉比也不笨。他會在絕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打聽到消息的……」

　　※※※

　　來到「黃鶯」後，多米尼克一直在與纏擾自己的某種預感搏鬥。他不敢承認，從昨天晚上起，當他在露臺上注視著太陽落山時，血一樣的晚霞再次出現在他的冒險生涯裡，給了他一種不祥的預兆。

　　他示意侍者再送一杯潘趣酒來。剛要喝時，那個臉色憂鬱的高個子領班向他俯下身來：

　　「卡林頓博士嗎？」

　　馬爾他人吃驚地抬起頭來：

　　「是啊……」

　　「有人打電話找您。」

　　「找我？」

　　「是的，他說要找和漂亮的印度支那女人在一起的金髮博士。」

　　剛進門時，多米尼克並沒有感覺到夜總會很大。這會兒，他穿越大廳時，好像覺得沒有盡頭似的。也許是因為他喝了過量的潘趣酒，或者是表情嚴肅的領班走得太慢？反正，他的自我感覺很不對勁。

　　電話間裡的聽筒擱在小桌子上。多米尼克拿起話筒，湊近耳邊，一言不發。

　　對方正不耐煩地喊著：

　　「喂？」

　　馬爾他人聽出來了。是牙買加房產事務所老板的尖嗓門。不知為什麼，他總懷疑這傢伙是個同性戀者。

　　「哪一位？」

　　「原諒我打擾您了，博士。我是愛德華．貝拉比。因為我曾向尊夫人推薦過『黃鶯』夜總會，所以我估計您會在這裡……明天我是否能來見您？」

　　馬爾他人猶豫了一會，才回答道：

　　「當然可以。有什麼事嗎？」

　　「您放心，沒什麼大事情。銀行拒付您簽給我的支票。」

　　「怎麼會呢？」

　　「可能是我們在說話時的疏忽，造成了一個小失誤。您在阿拉伯數字的總金額上多加了一個零，這樣就跟大寫總金額對不上了。您知道，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可是銀行……」

　　「我明白了，」馬爾他人說，「對不起您了。那麼，您打算幾點來？」

　　「您看什麼時候方便？只要我能來得及從金斯敦趕到蒙德古灣。」

　　「那就十點吧，」馬爾他人作出了決定，「我在別墅裡等您。」

　　※※※

　　貝拉比的做法並不能使我安下心來。我依然感覺很不踏實。用這種伎倆對付坎布齊亞這樣的大盜，實在是太不高明了。我有點洩氣地把這種擔憂告訴了福爾摩斯：

　　「我的朋友，馬爾他人像雷達一樣敏感。您那位貝拉比把事情都弄砸了。根據我對馬爾他人的了解，他肯定會採取措施的。」

　　「什麼樣的措施呢，比方說？」

　　「首先，他會給金斯敦去電話，弄清支票究竟有沒有出差錯。他只要找一個不知曉內情的女出納員，就會……」

　　福爾摩斯仍然很鎮定。

　　「貝拉比會在銀行開門時，把情況通報過去的。」

　　「那自然。銀行幾點開門？」

　　「八點。」

　　我噘起了嘴唇。

　　「要是馬爾他人趕在他前頭，那就全完了！」

　　我始終放心不下，只覺得前景很不樂觀。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彌補魯莽的貝拉比幹下的蠢事，反覆考慮著這件事。本能告訴我，馬爾他人是不會再回皇家別墅的。

　　※※※

　　美洲虎牌轎車輕鬆地攀上了坡頂。多米尼克好像根本不急於回家。米蘭用雙臂勾著他的脖子。在接近路口時，馬爾他人把車速放得更慢了。

　　「你要幹什麼？」米蘭擔心起來，「這裡一片荒涼。」

　　「拐回去，親愛的。我覺得咱們應該睡到別處去。」

　　說著，車子已經向後倒去。在泥路上掉頭後，繼續行駛起來。米蘭輕輕撫摸著馬爾他人的手。

　　「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安定下來呢？」年輕的女人嘆息著。

　　多米尼克沒有吭聲。

　　他注視著前車燈照亮的路面。在哪裡都是到處流浪。像他這樣的人，從來就沒有過太平的時候。引擎的轟鳴聲只不過是個幻覺而已。汽車會把他倆帶到何處去呢？

　　一簇閃爍的燈光出現在前面，車外傳來了桑巴舞曲的喧鬧。馬爾他人看見一塊燈光熠熠生輝的招牌上寫著：「米蘭達山丘」。

　　「勾引遊客的地方，」他開口說，「那裡可能會安全一些。去看看吧。」

　　他在這家公館改成的豪華旅館門口剎了車。

　　「明天一早，我就打電話給羅什．馬里亞尼，讓他來找我們。」說著，他走出了美洲虎牌轎車。

　　※※※

　　蒙德古灣的郵電局長是個健壯的大個子。只見他一頭白髮垂到肩頭，下巴上有個小酒窩。一對睡意惺忪的小眼睛。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給我們開了門。

　　從七點三十分起，我們的目光就緊盯上電話交換臺了。辮子上繫著粉紅色緞帶的修長姑娘剛剛上班。她身邊放著一隻裝有毛線團和時裝雜誌的提包。我倚在對面的牆上，焦慮不安，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指。

　　剛才，一絲希望蓋過了昨夜的擔憂。

　　「這裡的郵局幾點開門？」我問福爾摩斯。

　　「八點。」

　　「那我們還有一個機會。應該去叫醒郵電局長，要求他注意一下從蒙德古灣打給金斯敦牙買加房產事務所發話人的電話號碼。按各種情況來判斷，馬爾他人很可能會打聽支票到底有沒有問題。」

　　「好主意，」福爾摩斯用曬黑的手拍打著菸斗的菸垢。「郵局就在附近。」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八點正。布滿各色接線的交換臺上，亮起了一盞白色的指示燈。女接線員伸手插上一個插頭。郵電局長的神色緊張起來，隨後又放鬆了。他把一隻監聽耳機插在交換臺插線盤上，示意我們到隔壁房間去。房間裡堆滿了凌亂、發黃的電話號碼簿。

　　「果然是金斯敦的長途，」他無動於衷地說，「在米蘭達山丘打的。」

　　※※※

　　維歇納大戰略家揩了揩額頭的汗珠。剛才的那番饒舌把他累壞了。他想藉香檳酒接點力，結果反而更覺乏力。其實，聽眾們並沒有注意聽他。大家只顧埋頭吃菜。我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賓客們的消化速度。里茨大飯店的單人房餐廳寧靜優雅，有一種催人入眠的功能。

　　部長大人雙手攏肚，發出了淺淺的鼾聲。睡到得意處，口中竟吐出絲絲噓聲來。

　　庫蒂奧爾沒有打瞌睡。他兩眼盯著天花板，不住地長吁短嘆。部長終於從小憩中恢復過來，悄悄呷起克魯格酒來。他翻起了兩張眼皮。其餘的人勉強打點起精神傾聽著當代拿破崙──維歇納的誇誇其談。

　　胖子突然閉上了嘴，大家都聳起耳朵：又有什麼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

　　紅色美洲虎轎車就停在米蘭達山丘停車場的擋雨披簷下。此刻，我那獵犬的大鼻子只聞到花簇的芳香。障礙滑雪運動員肯定不會歡迎這些擋路的灌木叢。我弓下腰，鑽進了花叢。

　　透過灌木叢，我揣度起最高統帥斯賓德在附近究竟佈置了多少人馬。時間還早，但太陽已經露臉了。游泳池水由深灰色變成了磚紅色。

　　斯賓德的倔勁又上來了。我本想躲到花匠小屋後面，等馬爾他人打開美洲虎車門時衝上去逮住他。可是這位牙買加的納爾遜〔註：係指十八世紀的英國海軍大將，曾指揮著名的特拉法爾加海戰。此處喻指斯賓德局長是這次行動的統帥。──譯者〕卻不這樣幹。他強加於我的逮捕方式，無疑會使胖子那油光掙亮的頭髮一根根豎起來！他要包圍這家旅館，然後發出法律警告：「我以女王陛下的名義命令您，投降吧！」真是別致極了。我最為吃驚的是，「包打聽」福爾摩斯居然也拍手贊成這種做法。

　　斯賓德開始在旅館大廳裡佈置人馬。簡直就像樂譜一樣準確。只等上樓去給卡林頓博士夫婦送早餐了。局長想持槍跟在樓層服務員後面衝進去。幸虧我問了一下領班：馬爾他人什麼東西也沒訂。

　　「好極了，」斯賓德朝我狠狠地盯了一眼，我避免了這一蠢舉，「既然是這樣，那就直接發出警告！」

　　我一聲不吭。在這塊英國人的地盤上，我根本沒有發言權，也沒有權威性。要是我用這種方式去捉拿埃米爾．布伊松、瘋子彼埃羅以及長腳勒內之類的大罪犯的話，我非得把整個法國軍隊帶來不可！

　　我們衝進大廳，登上帶扶手的橡木樓梯。客房領班戰戰兢兢地朝老遠的地方指了指，我們便衝到了十一號客房的門口。

　　「開門，我們是警察！」

　　我沒帶武器。其實，我從來就不帶武器。這玩意太重，把口袋都撐走了樣。在牙買加這個熱帶國家就更顯眼了。不過，「包打聽」和他的上司卻拿著最新式的史密斯─韋森牌手槍，對準了房門。

　　「快開門，我們要檢查證件！」斯賓德又喊了一聲，喉結不住地蠕動著。

　　局長也許並不滿意我對這次行動的看法，但他卻充滿了勇氣。要是馬爾他人朝門口開槍，這位牙買加警察首腦肯定有資格被追授勳章的！

　　「等等，別開槍！」

　　我至今還記得這野獸般的叫聲。我的同伴們注視著房門。房門像旋轉炮塔一樣緩緩地打開了。一個穿著齊膝短褲的白髮老頭出現在門口。他嚇得牙齒格格作響，高高地舉起雙手。幾支手槍一齊垂了下來。我們大吃一驚，把目光移向那個值夜班的客房領班。他用食指指指緊鄰的房間。沒必要再次發出警告了。我正要扭動門把手，房門開了。米蘭出現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裹屍布似的床單。

　　我一把推開她，衝進臥室，又奔向浴室。空無一人。我打開大壁櫥，又掀起了床被。沒看見馬爾他人的鞋。於是，我明白了。我推開米蘭放走情人後關上的窗戶，爬上廚房的舊瓦頂。我像雜技演員一樣，伸著雙手，搖搖晃晃地走向已經開始發熱的磚砌煙囪。馬爾他人就倚伏在煙囪邊。他赤著腳，兩手空空。屋頂下面，斯賓德用帶瞄準器的手槍對準了馬爾他人。

　　「別幹蠢事了，多米尼克。你被捕了！」

　　他站起身來，雙手抱著一頭金髮，用一雙藍眼睛仔細地觀察著我：

　　「您是法國人？」

　　我點點頭。那兩個牙買加警察的頭目驚奇地看著我們。我讓馬爾他人走在前面，從窗口裡爬回房間。福爾摩斯中士從口袋裡掏出手銬，咔嗒一聲，扣在馬爾他人的手腕上。

　　※※※

　　「於是，馬爾他人和那個歐亞混血女人被關進牙買加的監獄裡了。您的手段實在太高明了，局長。來，我再次衷心地祝賀您。」

　　亨利．克耶從貼身背心裡掏出一隻繫在扣眼上的銀鏈掛錶。他看看錶，扮了個鬼臉。維歇納是否說得太多了？內務部長的不耐煩神情，使我不由自主地朝這方面去想。看來，並不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庫蒂奧爾和我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維歇納的過分誇張，反而使我倆接近了。我甚至懷著一種少有的寬宥，體會著庫蒂奧爾在這場鬧劇中的境遇。胖子的講話中不止一次地提到我這位競爭對手的名字。而庫蒂奧爾只好滿懷怨意，無奈地忍受著奚落。我真希望他的「胖子」，那位巴黎警察局長能奮起回擊，證明刑警大隊警長是如何憑著那出名的推理、毅力和經驗，把從美國潛逃回來的、上流住宅區裡的亞森．羅蘋──保爾．德拉皮納捉拿歸案的。就是這位保爾．德拉皮納，獨自一人在納耶和第十六區進行一系列闖竊，令亨利．克耶和美國人大傷腦筋！庫蒂奧爾是否也為我們這位可愛的科雷茲人部長找回過其他的重要文件呢？警方記錄上沒有提到這一點。誠然，庫蒂奧爾起初並沒有預見到。馬爾他人會參與偷盜文件的案子。這一點他本人也承認。他並不忌諱這一點。儘管如此，在偵破蒙莫朗西大街謀殺案中，他憑著那為人熟知的「嗯」和「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已經接近於把案件弄得水落石出了。這些是不容抹殺的。何況，我的那位拿破崙式的局長也該歇口氣了。可眼下，他還不想住嘴。維歇納一旦打開話匣，他是不會輕易合上的。胖子抹了髮箍頭，收起手帕，又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謝謝，部長先生，」他接著說，「我這就要談到，馬爾他人在謀殺格拉尼烏茨、梅和費魯齊案件中的責任。對於前兩個人被殺，他無疑是清白無辜的。我從一開始就預感到，馬爾他人並沒有殺害煤炭商和自己的情婦。早期調查者的胡言亂語只會使我發笑。」

　　有一個人沒有笑，那就是庫蒂奧爾。他覺得自己成了眾矢之的。他幾乎要習慣性地把菸頭吞進嘴裡了，可嘴裡並沒菸。他好不容易在衣袋角落裡摸到了香菸。

　　維歇納對於他的言論在對手中引起的憤怒毫不在意，他繼續唾沫飛濺著。

　　「第三個人的被殺，馬爾他人應負全責，陪審團成員們會判斷，坎布齊亞究竟是否出於復仇或是施婬虐才殺死尼斯人的。他在牙買加被捕時說過的一句話提醒了我。『我的律師手裡掌握著證明我無罪的確鑿字據。』博尼什並沒在意。他把這句話轉述給我聽時，我當即就清楚了。坎布齊亞說的是字據而不是證據。我立刻就做出了決定。我下令搜查卡洛蒂律師的事務所。我沒有弄錯。那個馬賽頭面人物很清楚，在我面前賣弄小聰明是沒有用的。……」

　　我心想，對他這番自我標榜，最好還是裝聾作啞。

　　※※※

　　代理檢察官、預審法官、律師公會會長、佩德羅尼分局長和我，我們一行五人來到卡洛蒂律師的豪華事務所裡。

　　當火車在早晨八點到達馬賽時，佩德羅尼到聖夏爾車站來接我。這位分局長近來的日子很不好過。有個犯人對他提出起訴，控告他動刑致傷。卡洛蒂是這位在押犯人的辯護律師。

　　對於司法各界首腦的突然到來，卡洛蒂律師抱著冷淡、甚至嘲弄的態度。四個小時以來，我們搜遍了他的文件夾、抽屜、儲藏室、甚至包括堆滿檔案的盥洗室，卻依然一無所獲。我不得不承認：有關坎布齊亞的文件夾不見了。我焦慮萬分。我又彷彿看見了馬爾他人那懺悔似的笑容：「為了補償您大老遠趕到加勒比海來，我要把一切全告訴您，博尼什先生！」他會不會在捉弄我？此刻，卡洛蒂也在一邊咧著大金牙譏諷地笑著。肅穆的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鄰街的車輛來往聲清晰可聞。我自己也說不上為了什麼，竟脫口而出：

　　「也許，卡洛蒂律師把檔案帶到家裡去仔細研究了吧？」

　　律師的笑容僵住了。警察要是去普拉多大街的公館裡搜查，鄰居們會怎麼想呢？卡洛蒂看著我。他再也不敢藐視我了。英雄所見略同。我們想到一起去了，就是這麼回事。

　　「不錯，」他若無其事地回答，「他的檔案夾放在我家裡的寫字檯裡。裡面的東西太重要了，我不敢放在這裡。要不要我去取來……」

　　「我們一起去。」佩德羅尼打斷了他。

　　※※※

　　「費魯齊和托利的字據促進了破案，」維歇納做了一個戲劇性的動作。「矮子被解到馬賽警察局拘留所後，也幡然醒悟，招供了一切。他的腳印暴露了自己。約瑟夫．馬里亞尼在巴黎被捕，對托利和費魯齊提出了指控。這個謎就如此簡單地解開了，部長先生。犯罪武器已經由卡洛蒂律師交給預審法官了，仍然包得好好的。司法鑑定官在上面只找到死去的圖森．費魯齊的指紋。」

　　我心不在焉地聽著。我的思緒飛向了別處。我彷彿又回到了太子港，和恩里克斯以及他的鬥雞在一起；在特魯希略舊城會晤嬌小的陳茉；在金斯敦及蒙德古灣與紅髮的「包打聽」打交道。克里斯多福和奧尼爾中士因自己的失職而被懲戒委員會停職。獨裁將軍特魯希略要求不列顛銀行歸還來自特魯希略城搶劫案的錢款。羅什．馬里亞尼和特雷莎．魯伊斯在多明尼加警方和「圖森．盧韋爾圖爾」號之間小心地來往奔走，指望著東山再起。而馬爾他人則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引渡回國。要是胖子能再給我一次旅行的機會，我很願意和瑪麗絲一起回到加勒比海去度假。

　　維歇納的表功發言結束了。亨利．克耶站起身來。餐廳領班趕緊過來推開椅子。哦，不，他托著一個放有一隻信封的銀盤。肯定是賬單。我豎起了耳朵：

　　「一個摩托車信差剛送來的，部長先生。沒說要回覆。」

　　副總理兼內務部長把手杖靠在桌邊。他打開信，看了一眼內容。接著，他用捉弄的目光注視著等著要離開的與會者。

　　「朋友們，我也許會再次請你們到這裡來的。」他說。

　　「我，或者是我的後任。剛才，維歇納分局長生動地向你們講述了多米尼克．坎布齊亞的故事。讓我來加個結尾吧。剛剛送來的外交部電報通知我，馬爾他人又一次越獄逃走了……」

　　在這個溫馨、晴朗的午後，能自由自在地置身室外，真是件賞心樂事。「大人物們」召來了開道的摩托車兵，鳴著警笛離開了里茨大飯店。

　　庫蒂奧爾警長邁著兩條短腿，全速向近處的地鐵入口走去。我緊趕幾步，叫住了他。

　　「喂，老夥計，您對這一切是怎麼想的？」

　　庫蒂奧爾驚訝地停下腳步。他一口吐掉發黃的菸頭，狠狠地用腳踏碎。

　　「如果您指的是馬爾他人，博尼什，我要告訴您一件事。不管他是逃走還是怎麼回事，我都毫不在乎！再過一個禮拜，我就要退休了。接替我在刑警大隊位置的是波瑪萊德。您認識他，波瑪萊德。您該發愁了吧，嗯？因為，聽我說，馬爾他人，他很快會讓您頭痛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