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誌
第一部　秋老虎，一九九七年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部　寒冬　第二十三章
第三部　最嚴酷的一個月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尾聲

《再見寶貝，再見》

丹尼斯．勒翰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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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誌

　　任何熟悉波士頓、多徹斯特、南波士頓、昆西，以及昆西採石場保護區和藍山保護區的人，都會了解到，我過於縱情地描寫了地理及地形特色。這完全是蓄意而為。儘管這些城鎮和地區的確存在，但卻為了故事的需求以及我自己的奇想，而有所改變，因此，應該要視作為完全虛構。再者，書中的角色和事件若與在世或已逝的真實人物有所雷同，純屬巧合。

　　※※※

　　序言

　　德州，梅薩港
　　一九九八年十月

　　﹡

　　在太陽尚未照亮海灣之前，漁船早已駛入黑暗當中。其中大部分都是捕蝦船，偶爾夾雜著捕旗魚或大海鰱的漁船，船隻上滿載的，幾乎清一色都是男人。少數在捕蝦船上工作的女人多半不與他人往來。這是德州海岸，在過去兩個世紀以來，許多男人因出海而喪命，正因如此，他們的子孫及存活下來的友人，都自認理應對於越南競爭對手心懷偏見和恨意，對任何從事這項可憎行業，在黑暗中摸索粗重纜繩，被鉤子劃破指節的女人表示不信任感。

　　當船長將拖網漁船的引擎切換到低鳴，灰暗的海水翻騰時，一名漁夫在黑暗的黎明前夕說：女人，就該要像蕾秋，那真是個女人。

　　那是個女人，沒錯，另一名漁夫說，他媽的錯不了，老兄。

　　比起其他人來說，蕾秋來梅薩港的時間不算久。她在七月間帶著她的小男孩和一輛破舊的道奇小卡車出現，租下城北一處小屋，取下柯洛克特終站窗上的徵人啟事，這是坐落在海面垂降的舊樁基上方，一處碼頭酒吧。

　　好幾個月之後，才有人得知她的姓氏：史密斯。

　　梅薩港吸引來許多姓史密斯的人；另外也還有幾個姓多伊的（譯註：Smith和Doe：通常用來做為無名氏的代稱）。半數的捕蝦船操作人員，都是躲避著某些事的男人。他們在大部分世人清醒時沉睡，當那些人進入夢鄉時工作，在只有少數外人能放心進門的酒吧裡飲酒，跟隨著漁獲和漁季，最西遠赴墨西哥半島，南至西嶼，並且領取現金。

　　柯洛克特終站酒吧的業主達爾頓．佛伊付現金給蕾秋．史密斯。就算她要的是金塊，他也會照給不誤。打從她在吧台後方就位之後，業績就成長了百分之二十。說也奇怪，打鬥也同樣地減少了。通常男人們踏下漁船，陽光直接燒炙肌膚進入血液當中，會使得這些人暴躁易怒，很快就會甩起酒瓶，或拿起撞球桿啪然作響地結束討論。就達爾頓自身的經驗，有美女在場，呃，只會讓男人更糟。更快發笑，更早發怒。

　　然而，有關蕾秋的某種東西，能安撫男人。

　　同樣也警告他們。

　　在她的雙眼中──每當有人越界，觸摸她的手腕過久，開著不有趣的黃色笑話時，某種帶著寒意的東西會閃過她的眼眸。在她的臉上，有著刻劃的線條，經歷風霜的美貌，以及在來到梅薩港之前，比大多數捕蝦人更了解黑暗破曉和冷酷事實的見識。

　　蕾秋的皮包裡帶著一把槍。達爾頓有回偶爾看到，這件事唯一讓他驚訝的，是自己一點也不驚訝。由於某種不知名的原因，他早就知道，其他的每個人亦是如此。工作結束後，從來沒有人會到停車場去接近蕾秋，試圖說服她進到他們的車裡。從來沒有人尾隨她回家。

　　但是，當她眼中沒有那股嚴厲之氣，當她的臉上不再有冷漠疏離，老天，她使得蓬蓽生輝。她在酒吧前後猶如舞者一般地輕移；每個轉身，每輪酒都是如此的流暢。她的笑容開啟了芳唇，點亮了雙眼，酒吧裡的每個人都想擠出個新笑話，更有趣的笑話，好去感受她的笑聲在他們脊背上挑起的興奮。

　　還有她的小男孩。俊美的金髮男孩。他看來一點也不像她，但是當他展露微笑時，你會知道他是蕾秋的骨肉。也許像她一般喜怒難測。有時在他的眼中也會看到警告，這在一個如此年幼的孩童身上並不尋常。才剛會走路的年齡，已經對世界流露出「別逼我」的表情。

　　蕾秋工作的時候，老海利婆婆幫她看管小男孩，她並且告訴達爾頓．佛伊，不可能有表現更好、更坦誠摯愛自己母親的男孩了。她說，孩子會成為特殊的人物，總統之類，或是戰爭英雄的。你記住我的話，達爾頓，你記牢。

　　某個在伯恩頓灣的日落時分，達爾頓例行地散步，遇見了這對母子。蕾秋站在水深齊腰的海灣溫水中，抱住孩子的腋下，上上下下地讓他泡水。在夕陽的暈染下，呈現一片絲緞般金色光彩的海水，正執行著某種古老的儀式，覆在他的肌膚上，讓他刀槍不入。

　　兩個人在琥珀色的海水中大笑，身後的夕陽火紅。蕾秋親吻兒子的頸子，將他的小腿撐在自己的臀部。他在她的雙手上往後仰，兩人四目相望。

　　達爾頓認為，自己也許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美麗的景象。

　　蕾秋沒有看到他，而達爾頓呢，連揮個手也沒有。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像是個闖入者。他低著頭，走回來時路。

　　偶遇如此純真的愛，某種事情會降臨在你身上。這讓你自覺渺小，自慚形穢，自嘆弗如。

　　達爾頓．佛伊看著這對嬉戲於琥珀色海水中的母子，了解到一項冷冰冰的簡單事實：在他的一生中，他從未──甚或一秒鐘也好──被如此鍾愛過。

　　像這般的愛？見鬼了。看來如此純真，他媽的幾近犯罪。

第一部　秋老虎，一九九七年　第一章

　　在這個國家裡，每天有兩千三百名兒童列報失蹤。

　　其中絕大多數是雙親之一從另一方處劫持自己的子女，並且超過半數以上的時間，孩子的下落明確無慮。這些孩子大都在一週內，就回到家。

　　兩千三百名孩童當中有另一部分，是自行離家出走。同樣的，其中大部分並不會失蹤很久，通常他們的所在地不是立刻被發現，就是很容易被查明──友人家中是最常見的去處。

　　失蹤兒童的另一種類型，是拋棄──被逐出家門的，或是雙親決定不去追尋的離家孩童。通常在庇護所、公車總站，紅燈區的街角滿是這樣的孩子，到了最後，有些甚至進了監獄。

　　在這些國內每年列報失蹤超過八十萬名的孩童當中，只有三千五百至四千名，被司法部歸類於非家庭性挾持，或者是警方排除家人挾持、逃家、雙親棄養，或是孩子迷途或受傷的案例。

　　這些案例中，每年有三百名兒童消失蹤影，沒有再回到家中。

　　沒有人──不管是家長、友人、執法人員、孩童照護機構，或是失蹤人口中心──知道這些孩子行蹤何在。可能進了墳墓；進了戀童癖的地窖或家中；也許進入到空無，在宇宙構造中的洞孔之中，再也不會有人聽聞。

　　不管這三百個孩子去了哪裡，他們依然無影無蹤。聽過他們案例的陌生人，心頭也許會被他們縈繞個短暫的時間，對於摯愛的人，則會停留較久。

　　沒有留下可以證明人已離世的身軀，他們沒有死去。他們讓我們意識到空無的存在。

　　而他們依然音訊杳然。

　　※※※

　　「我的妹妹，」里奧納．麥克雷迪說道，一邊在我們位於鐘樓的辦公室內踱步，「日子過得相當艱苦。」里奧納高頭大馬，臉部好似獵犬般稍微下垂，寬大的肩膀從鎖骨開始往下傾斜，似乎有種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壓在上方。毛茸茸的臉上帶著害羞的微笑，結繭的手掌緊握。他穿著優比速（UPS）快遞人員的棕色制服，強健的雙手搓弄著搭配成套的棕色棒球帽帽緣。「我們的老媽是個──呃，老實說，是個嗜酒如命的人。在我們兩人都還是孩子的時候，就離開了。如果你是這樣長大，也許你──我猜──會有許多怒氣。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步入正途，弄清楚自己生命的方向。不單是海倫。我是說，我自己也有一些嚴重的問題，二十多歲的時候也狠狠爆發過，我也不是什麼天使般的人。」

　　「里奧納，」他的妻子說。

　　他對她抬起一隻手，似乎是說他必須要現在傾吐，否則再也說不出口。「我很幸運，遇見了碧翠絲，整頓了我的生命。我要說的是，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如果有人給你們時間，給一些喘息的機會，人是會長大的，這就是我要說的。也許吧。因為她的日子艱苦，而且……」

　　「里奧納，」他的妻子說了，「不要替海倫找藉口。」碧翠絲．麥克雷迪一隻手梳弄著草莓色的頭髮說道，「蜜糖，坐下，拜託。」

　　里奧納說：「我只是想解釋，海倫的日子不好過。」

　　「你也一樣，」碧翠絲說，「但是你是個好父親。」

　　「你們有幾個孩子？」安琪問。

　　碧翠絲露出微笑。「一個，叫做麥特，五歲了。在我們找到愛曼達之前，他會和我弟弟和弟媳待在一起。」

　　提到兒子，里奧納似乎振作了一些。「他是個美妙的孩子，」他說，為了自傲，看來幾乎要感到羞赧。

　　「愛曼達呢？」我問。

　　「她也是個很好的孩子，」碧翠絲說，「而且讓她一個人流落在外，太過年輕了。」

　　愛曼達．麥克雷迪三天前在這個街坊失蹤。自此之後，整個波士頓似乎都一心尋找她的下落。警方的投入，比四年前為了墮胎診所槍擊案去搜尋約翰．薩奇的人力還要更多。市長召開記者會，信誓旦旦，在找到女孩之前，不會有任何事務比這件失蹤案件來得優先。媒體祭出大篇幅版面：每天早晨兩大報的頭版，加上晚間三家主要有線電視台的頭條消息，在肥皂劇和脫口秀之間，還有每個鐘點的更新訊息。

　　而三天了──音訊全無。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有。

　　愛曼達．麥克雷迪消失之前，在世上度過了四年又七個月的時間。她的母親在週日晚間將她放上床，八點半左右檢視過孩子，而第二天早上，在九點過後沒多久再看向愛曼達的床鋪，只見到床單上女兒躺過的痕跡。

　　海倫．麥克雷迪為女兒鋪排好的衣物──粉紅色的恤衫、丹寧短褲、粉紅色的襪子，以及白色的球鞋──全都失去蹤影，此外還有愛曼達最喜歡的娃娃：一個三歲金髮女孩的複製品，與小主人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程度，愛曼達將它取名為小豆子。房間裡並沒掙扎的跡象。

　　海倫和愛曼達住在一棟三層樓屋舍的二樓，可能是有人在愛曼達的臥室窗口下架了一座梯子，推開紗窗入內綁走小女孩，但是機會並不大。紗窗和窗台並沒有被動過手腳，屋子基座的地面也沒有擺放過階梯的痕跡。

　　可能性較高的是，假設一名四歲大的孩子並非突然在半夜裡決定自行離家，就是下手挾持的人沒有撬開門鎖也沒有破壞門框上的鉸鏈，直接打開前門就進到公寓內；因為門沒有上鎖，這些舉動都不必要。

　　在媒體披露這個資訊之後，海倫．麥克雷迪遭到大肆撻伐。在她的女兒失蹤二十四小時之後，波士頓小報《新聞報》呼應了《紐約郵報》，刊出頭版標題：

　　□□□

　　請進：

　　小愛曼達的媽沒鎖門

　　※※※

　　標題下有兩張照片，一張是愛曼達，另一張則是公寓的門。門被打了開來。警方說明，這並非發現愛曼達．麥克雷迪失蹤當天早晨的情況。門的確是沒有上鎖；但並非大大敞開。

　　儘管如此，大部分的市民並不在乎這個區別。海倫．麥克雷迪將四歲大的女兒單獨留在未上鎖的公寓裡，自己則到隔壁友人朵蒂．馬修家中。她在那裡和朵蒂一起看電視：兩齣情境喜劇和一部當週電影：由蘇珊．桑瑪（Suzanne Somers）和湯尼．寇帝斯（Tony Curtis）主演的《她父親的罪孽》（Her Father's Sins）。在新聞之後，她們還看了一半的《娛樂夜線週末特輯》（Entertainment Tonight Weekend Edition），之後海倫才回到家中。

　　愛曼達．麥克雷迪單獨被留在未上鎖的公寓裡，為時大約三小時又四十五分鐘。據猜測，就在這段時間的某一刻，她不是自己溜出家門，就是被挾持了。

　　安琪和我就像城裡的其他人一樣，密切注意著這個我們不解程度不下於其他任何人的案子。我們知道，海倫．麥克雷迪通過了為女兒失蹤而做的測謊測驗。警方毫無任何可以追尋的線索；根據流言，他們還去請教了靈媒。在那個秋老虎發威的夜晚，大多數的窗戶都敞開，不時有行人蹓躂，街坊鄰居卻都沒見到任何可疑之事，也沒聽到任何像是孩童的哭叫聲。沒有人記得自己曾經見過一個四歲孩童獨自遊蕩，也沒見到帶著孩子，或是攜帶看來不尋常包裹的嫌疑人等。

　　就任何人的看法，愛曼達．麥克雷迪完全銷聲匿跡，好像她從來不曾出生過。

　　※※※

　　碧翠絲．麥克雷迪，也就是她的舅媽，今天下午打了電話給我們。我告訴她，上百個警員、半數波士頓記者團，以及千百個市井小民已經為她外甥女有所付出，我們實在沒有太多能做的事。

　　「麥克雷迪太太，」我說，「把錢省下來。」

　　「我寧願救我的外甥女，」她說。

　　※※※

　　現在，當週三傍晚交通尖峰減緩成下方街道遠遠的響聲和引擎的低鳴時，安琪和我坐在位於多徹斯特，聖巴托洛穆教堂鐘樓的辦公室裡，聆聽愛曼達的舅媽和舅舅陳述案情。

　　「愛曼達的父親是誰？」安琪說。

　　重擔似乎再次壓上里奧納的肩頭。「我們不知道。我們認為是一個叫陶德．摩根的傢伙。他在海倫一懷孕時，就離開城裡，自此沒人有他的消息。」

　　「儘管如此，這張人父的可能名單很長，」碧翠絲說。

　　里奧納低頭看著地板。

　　「麥克雷迪先生，」我說。

　　他看著我。「叫我里奧納。」

　　「請，里奧納，」我說，「請坐下來。」

　　稍微掙扎了一下之後，他將自己安置在辦公桌對面的小椅子上。

　　「這個陶德．摩根，」將這個名字在筆記紙上寫下來之後，安琪說話了。「警方知道他的下落嗎？」

　　「德國，曼海姆，」碧翠絲說，「他隨軍隊派駐在那裡。當愛曼達失蹤時，他人在基地裡。」

　　「他們有沒有將他視作嫌犯？」我說，「他不可能雇用個朋友來下手嗎？」

　　里奧納清清喉嚨，再次望向地板。「警方說，我妹妹讓他感到困窘，而且，他反正也不覺得愛曼達是自己的。」他抬起頭，用迷失又溫和的雙眼看著我。「他們說，他的反應是『如果我想要個抱著毯子的小鬼頭又拉又叫的，大可以找個德國種。』」

　　當他必須用「抱著毯子的小鬼頭」稱呼自己的外甥女時，我可以感受到那波衝擊他的傷痛，我點點頭。「告訴我有關海倫的事，」我說。

　　值得一提的並不多。海倫．麥克雷迪比里奧納小四歲，也就是二十八歲。年少時便從雷恩紀念高中休學，從來就沒有拿到過她聲稱得到的GED文憑。十七歲時，她與一名大她十五歲的男人私奔，在新罕普夏的一處拖車營地一起居住六個月之後，海倫帶著一臉瘀青，和三次墮胎的頭一次經驗回到家裡。從此之後，她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Stop＆Shop賣場收銀員、Chess King服飾店的職員、乾洗店助手、優比速接待員等，但從來無法在任何一處工作超過十八個月。自從女兒失蹤之後，她離開在Li'I Peach便利商店樂透機台的兼職工作，並且看不出她有任何回到工作崗位上的打算。

　　「雖然這樣，她鍾愛小女孩，」里奧納說。

　　碧翠絲看來似乎抱持著不同的看法，但是她沒有說話。

　　「海倫目前在哪裡？」安琪問。

　　「在我們家裡，」里奧納說，「我們接觸過的律師說，最好盡量不要讓她露面。」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里奧納說。

　　「是啊。我是說，她的孩子失蹤了。難道她不應該出面呼籲大眾嗎？至少拉攏鄰居？」

　　里奧納張開嘴，然後又閉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海倫不急於這麼做，」碧翠絲說。

　　「為什麼不？」安琪問。

　　「因為……呃，因為她是海倫，」碧翠絲說。

　　「警方有沒有監聽她住處的電話，以防有人要求贖金？」

　　「有的，」里奧納說。

　　「但是她人不在那裡，」安琪說。

　　「這對她來說太沉重，」里奧納說，「她需要隱私。」他伸出手，看著我們。

　　「喔，」我說，「她的隱私。」

　　「當然了，」安琪說。

　　「聽著，」──里奧納又開始揉弄帽子──「我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我真的知道。但是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方式來表達憂慮。對吧？」

　　我不太真誠的點頭。「如果她墮過三次胎，」我說，里奧納瑟縮了一下，「她為什麼會決定生下愛曼達？」

　　「我想，大概她認為時候到了。」他向前傾著身子，臉色豁然開朗。「在懷孕期間，你看得出她有多麼興奮。我是說，她的生命有了目的，你們知道嗎？她確定那孩子會讓一切進入佳境。」

　　「對她而言，」安琪說，「對孩子來說呢？」

　　「我當時也這麼認為，」碧翠絲說。

　　里奧納轉向兩個女人，雙眼情急圓睜。「她們對彼此都好，」他說，「我相信的。」

　　碧翠絲看向自己的鞋子。安琪看著窗外。

　　里奧納又看向我。「她們的確是這樣。」

　　我點頭，他獵犬般的臉孔像是得到解脫一般往下垂。

　　「里奧納，」安琪說，仍然看著窗外，「我讀了所有的新聞報導。似乎沒有人知道會有誰帶走愛曼達。警方陷入困境，而根據這些報導，海倫也同樣聲稱完全不知道會是誰下手挾持。」

　　「我曉得。」里奧納點頭。

　　「那麼，好。」安琪的視線從窗外轉回里奧納身上。「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曉得，」他說，把帽子抓得緊到讓我以為他會把它扯破。「好像她憑空就消失了。」

　　「海倫有沒有和什麼人約會？」

　　碧翠絲輕蔑的一哼。

　　「任何固定對象？」我說。

　　「沒有，」里奧納說。

　　「報章暗示她和某些聲譽不佳的角色鬼混，」安琪說。

　　里奧納聳肩，好像那是理所當然。

　　「她都在菲摩爾酒栓酒吧廝混，」碧翠絲說。

　　「那是多徹斯特最大一處低級酒吧，」安琪說。

　　「想想看，有多少酒吧會以此為榮，」碧翠絲說。

　　「沒那麼糟，」里奧納說，看著我尋求支持。

　　我舉起雙手。「我通常都會帶槍，里奧納，但是進到菲摩爾還是會讓我緊張。」

　　「菲摩爾並且是個知名的毒蟲酒吧，」安琪說，「古柯鹼和海洛英在裡面進進出出的，就跟辣雞翅一樣。你妹妹有吸毒的問題嗎？」

　　「妳是說，像海洛英這種東西嗎？」

　　「他們是說，任何像毒品的那種東西。」碧翠絲說。

　　「她抽一點大麻，」里奧納說。

　　「一點？」我問道。「還是很多？」

　　「很多是多少？」他說。

　　「她的床頭桌上有沒有抽大麻用的水菸斗或菸蒂夾？」安琪問道。

　　里奧納瞇著眼睛看她。

　　「她沒有對任何毒品上癮，」碧翠絲說，「她只是試試。」

　　「古柯鹼嗎？」我說。

　　她點頭，里奧納吃驚的看著她。

　　「藥丸？」

　　碧翠絲聳肩。

　　「針筒？」我說。

　　「喔，沒有，」里奧納說。

　　碧翠絲說：「據我們所知，是沒有。」她想了一下。「沒有。整個夏天她都穿著短褲和背心上衣，如果有，我們會看見痕跡的。」

　　「等等，」里奧納舉起一隻手。「等一下。我們應該是要尋找愛曼達，而不是討論我妹妹的習性。」

　　「我們必須要知道有關海倫的一切，以及她的習慣和友人，」安琪說，「一個孩子失蹤了，通常原因不會離家太遠。」

　　里奧納起身，影子落在書桌上方。「那是什麼意思？」

　　「坐下，」碧翠絲說。

　　「不，」他大聲說。「好嗎？不。」他往下看著自己的妻子。「她不是個罪犯，好嗎？她是個失去孩子的女人。妳懂嗎？」

　　碧翠絲往上看著他，臉色難以捉摸。

　　「里奧納，」我說。

　　他朝下瞪著妻子，然後再次看向安琪。

　　「里奧納，」我又開口，他轉過來看我。「你自己也說過的，愛曼達就像是憑空消失。好，有五十名警力在搜尋她，也許還要更多。你們兩個人也好好想過這件事。街坊鄰居……」

　　「是啊，」他說，「有很多人，他們很幫忙。」

　　「好，那麼她在哪裡？」

　　他瞪著我看，好像我會突然把她從抽屜裡拉出來。

　　「我不知道。」他閉上雙眼。

　　「沒有人知道，」我說，「如果我們要去調查這件事──我不是說一定會去……」

　　碧翠絲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嚴正的看著我。

　　「但是，如果我們這麼做，我們必須假設如果她被劫持，應該是接近她的人所為。」

　　里奧納坐了回去。「你們認為她是被帶走的。」

　　「你不這麼想嗎？」安琪說，「一個四歲大的孩子獨自一人溜出去，不會過了幾乎三整天，還沒被人看見。」

　　「是啊，」他說，至今才面對一個早已知曉，卻又極力抗拒的事實。「是啊，你們可能沒錯。」

　　「所以我們現在要怎麼做？」碧翠絲問。

　　「妳要知道我真正的看法嗎？」我說。

　　她微微昂首，雙眼穩穩直視我的眼睛。「我不確定。」

　　「你們有個即將入學的兒子，對吧？」

　　碧翠絲點頭。

　　「把要花在我們身上的錢留下來，放在教育費用上。」

　　碧翠絲的頭沒有動；依然微微向右抬，但是有那麼一下子的時間，看來卻好像有人打了她一巴掌。「你們不接這個案子嗎，肯錫先生？」

　　「我不確定這有什麼意義。」

　　碧翠絲的聲音在小辦公室裡揚了起來。「一個孩子……」

　　「失蹤了，」安琪說，「沒錯。但是很多人都在找她。有大規模的新聞版面報導。城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也許州境裡大多數的人也都知道她的長相。而且，相信我，這些人的眼睛都在尋找她。」

　　碧翠絲看向里奧納。里奧納對她微微一聳肩頭。她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再次鎖住我的雙眼。她是個嬌小的女人，不超過五呎三吋，蒼白的心型臉上散布著與頭髮同色的雀斑，鼻頭和下巴帶著孩童般的圓潤，雙頰骨像是橡木的果實。但是，她同時也具備堅忍的力量，似乎寧死不屈。

　　「我來找二位，」她說，「因為你們尋人，這是你們的工作。你們找到那個在幾年前殺了好些人的男人，你們救了遊樂場的那對母子，你們……」

　　「麥克雷迪太太，」安琪說，舉起了一隻手。

　　「沒有人希望我到這裡來，」她說，「海倫不要，我丈夫也不肯，更別說是警察。『妳這是在浪費錢，』每個人都這麼說。『她又不是妳的孩子，』人們說。」

　　「甜心，」里奧納把手放在她手上。

　　她拿開他的手往前靠，直到雙臂撐住我的辦公桌，一雙藍眸盯住我的眼睛。

　　「肯錫先生，你可以找到她的。」

　　「不，」我輕聲說，「如果她藏得夠好，如果和我們一樣精於尋人的人也找不到，那我們就找不到。我們只是額外的兩名人手，麥克雷迪太太。不過如此。」

　　「你的重點是什麼？」她的聲音再次下沉，並且冰冷。

　　「我們的重點，」安琪說，「是多兩雙眼睛，會有什麼幫助呢？」

　　「那麼又有何傷？」碧翠絲說，「你們可以告訴我嗎？會造成什麼傷害？」

第二章

　　從偵探的觀點來看，一當逃家，或是被雙親之一挾持的可能性被排除之後，兒童失蹤案件與謀殺案就很相似了：如果沒能在七十二個小時之內破案，就可能永遠找不到解答。這並不一定表示孩子死了，然而可能性很高。但是，如果孩子還活著，絕對比失蹤還要更糟。因為在成人們遇見不是自己骨肉的孩童的動機中，有一些細微的灰色地帶；你不是一：幫助她，就是二：糟蹋她。然而糟蹋形形色色──利用孩子要求贖金、利用孩子當作童工、為個人和（或）牟利來施以性剝削、謀殺──沒有任何一項出自善意。如果孩子沒死，最後還被發現，那麼傷害深刻的程度；會讓這個毒素再也無法從她的血液中抽離出來。

　　在過去四年間，我殺了兩個人。我目睹自己最長久的朋友，和一名幾乎素昧平生的女子的死亡。我看過孩童們被最惡劣的方式褻瀆，見過把殺人當作反射動作的男男女女，眼見暴力摧毀了一段段人際關係，自己並且還牽涉其間。

　　而我受夠了。

　　愛曼達．麥克雷迪從失蹤到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少說也有六十個小時之久，也許將近七十小時，我並不想要在哪個垃圾子母車裡找到髮絲間纏結著鮮血的她。我不想在街上找到流連六個月，被哪個變態拿錄影機和戀童癖者的郵寄名單壓榨殆盡，雙眼呆滯的愛曼達。我不想望進一個四歲孩童的眼中，去看到原來她體內潔淨不染的每件事物都宣告終結。

　　我不想去找愛曼達．麥克雷迪。我想要別人去找。

　　但是，也許就如同城裡的其他人一樣，在過去幾天間，我對這個案子無法割捨，又或者只是因為「四歲大」和「失蹤」並不適合放在同一個句子裡，我們同意在半個小時之後，與里奧納和碧翠絲在海倫的公寓裡見面。

　　「那麼，你們會接下案子？」碧翠絲問道，和里奧納都站起身來。

　　「這個我們兩人必須要私下討論，」我說。

　　「但是──」

　　「麥克雷迪太太，」安琪說，「這一行有行規。我們必須要在私下討論後，才能同意任何事。」

　　碧翠絲並不願意，但是她也了解到自己無計可施。

　　「我們會在半個鐘頭後繞到海倫家去，」我說。

　　「謝謝，」里奧納說，扯扯妻子的衣袖。

　　「是的，謝謝，」雖然聽來不甚誠懇，碧翠絲還是這麼說。我有種感覺，任何次於總統調度國民警衛隊來進行對她外甥女的搜索，都無法令她滿意。

　　我們聽著他們踏下鐘樓階梯的腳步聲，接著我望出窗外，看著他們離開教堂旁的學校運動場，走向一輛飽經風霜的道奇白羊座轎車。太陽落向西邊，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十月上旬的天空雖然仍然有著蒼白的夏日白光，但是卻已經漂浮著縷縷銅色。一個孩子的聲音呼喊著：「維尼，等等！維尼！」從上方四樓處傳來的聲音裡有種孤寂，未完成的感覺。碧翠絲和里奧納的車子在街上迴轉，我望著排氣管噴出的煙霧，直到它在我眼前消失。

　　「我不知道，」安琪說，在椅子上往後靠。她把穿著運動鞋的雙腳架到桌上，撥開太陽穴旁又長又濃密的髮絲。「我實在不懂這檔子事。」

　　她穿著黑色萊卡材質的自行車短褲，緊身的白色背心外面套著另一件寬鬆的黑色無袖背心。黑背心正面有白色的「ＮＩＮ」字樣，背後白字寫著「頗恨機械」。她這件背心約莫有八年了，看來卻仍然像是第一次穿上身一般。我和安琪住在一起，將近有兩年的時間。據我的觀察，她對衣物照料的費心程度不比我更甚，我的襯衫在拿掉標籤的半小時之後，看來就像已經被汽車引擎輾壓過一樣，然而她打從高中穿到現在的襪子，仍然有如皇宮裡的床單一樣潔白。女人們，和她們的衣物，經常如此讓我深感訝異，但是，我猜，這就像那些我永遠解不開的神祕事件──比方說愛美莉亞．厄哈特（譯註：Amelia Earhart，出生於一八九七年，於一九三七年失蹤，宣稱辭世於一九三九年，著名的美國女性飛行員，女權提倡者，並且是第一位獨自飛越大西洋的女性。厄哈特一九三七年進行環球飛行時，於太平洋失蹤）究竟真正遭遇了什麼事，或是我們這個鐘樓辦公室裡的鐘究竟去了哪裡。

　　「不懂這個案子嗎？」我說，「就哪個層面來說？」

　　「一個失蹤的孩子，她那看來沒有竭力尋找的母親，加上咄咄逼人的舅媽──」

　　「妳認為碧翠絲咄咄逼人？」

　　「不輸給為求目的而邁出第一步的耶和華。」

　　「她擔心那孩子，激動至極。」

　　「我能夠體諒，」她聳肩。「儘管如此，我仍然不喜歡被人逼迫。」

　　「的確，這不是妳的強項。」

　　她將一枝鉛筆彈向我的頭，結果擊中我的下巴。我揉著下巴，尋找鉛筆好扔回去。

　　「在有人瞎了眼睛之前，這遊戲是很有趣，」我咕噥，一邊在椅子下面摸索鉛筆。

　　「我們業務真的很好，」她說。

　　「的確。」就我的視力所及，鉛筆既不在椅子，也沒在桌下。

　　「今年比去年賺得多。」

　　「現在還只是十月而已。」地板上或迷你冰箱下都沒有鉛筆。也許它和愛美莉亞．厄哈特、愛曼達．麥克雷迪一同和那口鐘相聚去了。

　　「才十月，」她表示贊同。

　　「妳這是在說，我們不需要接下這個案子。」

　　「意思差不多了。」

　　我放棄鉛筆，看向窗外。縷縷的銅色已經轉深為血紅，白色的天際也逐漸暗沉為藍色。對街一棟三層樓的公寓裡，亮起了第一盞黃色的燈光。透過紗窗而來的空氣，讓我想起了青少年時期和棍球，安逸的長日銜接著安逸的長夜。

　　「你不同意嗎？」過了一下，安琪說。

　　我聳聳肩。

　　「要就現在說，否則永遠保持緘默，」她輕聲說。

　　我轉身看著她。薄暮在她的窗邊凝聚成一片金黃，游移在她深色的髮梢。她蜂蜜般的膚色在漫長乾燥的夏季之後，顯得比平常來得深，並且一路延續到了秋日，經過數個月在雷恩運動場的每日籃球賽後，小腿的肌肉和二頭肌十分清晰。

　　我在過去與女人相處的經驗中得知，一旦與某人親密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她的美貌通常首先會被忽視。就心智而言，你知道她的美貌存在，但是你的情感卻為其所征服並感到驚喜，程度足以讓你陶醉和變得渺小。但是，每一天當中，在我瞥向安琪的某些時刻，仍然讓我感受到胸腔內一波因為看著她，而產生的甜蜜疼痛。

　　「怎麼了？」她咧開嘴巴，露齒而笑。

　　「沒事，」我柔聲說。

　　她迎視我的眼光。「我也愛你。」

　　「是嗎？」

　　「是啊。」

　　「嚇人，對吧？」

　　「有時候會。」她聳肩。「有時候呢，一點也不。」

　　我們坐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接著安琪的眼光飄向她的窗戶。

　　「我只是不確定，現在，我們需要這……這團糟。」

　　「這團糟指的是？」

　　「一個失蹤的孩子。更糟的是，一個打人間蒸發的孩子。」她閉上雙眼，用鼻子吸進溫暖的微風。「我喜歡快快樂樂的。」她張開眼睛，但是仍然盯著窗戶。她的下巴微微顫抖。「你知道嗎？」

　　自從安琪和我完美地實現朋友口中持續了數十年的愛情到現在，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了。這十八個月，同時也是我們偵探社前所未有，收入最豐的時候。

　　不到兩年之前，我們偵結了──也許說，勉強逃過一死──傑瑞．格林的案子。他是波士頓三十年來第一個為人所知，並且成為注意力焦點的連續殺人兇手，而我們逮到他，也贏得許多注目。大肆的宣傳──全國性的新聞版面、小報一寫再寫的文章，還有兩本平裝本的真實犯罪小說，據聞還有第三本即將問世──使安琪和我成了這個城市裡，名聲最響亮的私家偵探。

　　傑瑞．格林死後有五個月的時間，我們拒不接案，然而這似乎只是更刺激了預期客戶的胃口。在我們了結一個名叫黛絲麗．史東女人的失蹤案件之後，才公開重回崗位，再次開始接案件，一開始的前幾個禮拜，通往鐘樓的階梯擠滿了人。

　　雖然沒有互相明說，但是我們斷然拒絕任何有暴力意味，或是深探人類本質黑暗之處的案件。我想，我們兩個人都覺得自己理應得到喘息的機會，於是我們專注於詐領保險、瀆職，和簡單的離婚案件。

　　二月的時候，我們甚至還接下一名老婦人的委託，去尋找她失蹤的鬣蜥蜴。這隻醜陋的畜牲有個名字叫做小胖，牠是隻身長十七吋，虹彩綠色的怪物，並且就牠主人的說法，有著「否定人性的性格」。我們在波士頓近郊的野地裡找到小胖，牠當時正橫衝直撞地穿過貝爾蒙丘鄉村俱樂部潮濕的第十四號草坪，當牠在十四號球道窺探，並撲向陽光時，釘子一般的尾巴搖個不停。牠感到寒意，但一點也沒有掙扎。牠安坐在我們公司用車的後座時，幾乎變成一條安全帶，牠的飼主支付了清潔費用，並且為了我們找回她鍾愛的小胖，而支付了我們一筆豐厚的酬勞。

　　今年就是這樣。沒有當地酒吧最傑出的戰爭故事，但是銀行帳戶倒是出奇的亮眼。在冰冷的高爾夫球場追逐一隻嬌生慣養的蜥蜴的確令人難為情，但總比挨子彈好。事實上，真是他媽的好太多。

　　「你覺得我們喪失膽量？」安琪開口問我。

　　「完全沒錯，」我說。安琪露出微笑。

　　※※※

　　「假如她死了呢？」安琪說，我們一邊走下鐘樓的階梯。

　　「那就不妙了，」我說。

　　「比不妙更糟，還要看我們挖掘多深。」

　　「那麼，妳想要告訴他們不接。」我打開通往學校後院的門。

　　她看著我，半張著嘴，好像是不敢說出來，不敢聽到自己話語出現在空氣中的聲音，知道如此一來，這會讓她成為拒絕幫助患難兒童的人。

　　「我還不打算告訴他們，我們同意接下案子，」到了車內她終於說出口。

　　我點頭，我了解這個感受。

　　「這個失蹤案件的每件事，感覺都不好。」安琪說，我們駛下多徹斯特大道，朝海倫和愛曼達的公寓前去。

　　「我知道。」

　　「四歲的孩子不可能在沒有任何協助之下消失無蹤。」

　　「絕對不可能。」

　　沿路，用完晚餐後的人們走出家門。有些人在小小的前廊上放著草坪躺椅，有些則走向酒吧，去看傍晚的球賽。我聞到空氣中有新近打開的煙火筒發出的硫磺氣味，傍晚的濕氣像是沒有呼吸的氣息，掛在介於深藍和驟黑的瘀青色調當中。

　　安琪把雙腿縮到胸口，將下巴靠在膝蓋上。「也許我變成了一個膽小鬼，但是我不介意在高爾夫球場追鬣蜥蜴。」

　　當我們從多徹斯特大道轉向賽凡丘大道時，我從擋風玻璃往外看去。

　　「我也一樣，」我說。

　　※※※

　　當一個孩子失蹤時，她原來占據的空間立刻就擠滿了十來個。這些人──親戚、友人、員警、電視台和平面媒體記者──製造出許多能量和議論，一種共有的強烈情緒，以及對任務的分擔。

　　但是在議論紛紛當中，再也沒有比孩子失蹤所造成的安靜更強的聲音。這個介於兩呎半到三呎之間孩子的靜默，你會在臀部的高度感受到，聽到從地板上揚起，從角落、縫隙，以及床邊面無表情的娃娃臉上對你尖叫出聲。這種安靜和葬禮及守靈時不同。死者的安靜帶著終了的意味；是一種你知道自己要去習慣的安靜。但是，你不會想要去習慣失蹤孩子的安靜；你拒絕接受，於是它對你高聲尖叫。

　　死者的安靜訴說著：再會。

　　失蹤孩子的安靜卻說：來找我。

　　似乎這個街坊的半數鄰居，以及四分之一波士頓警察局的警力，都在海倫．麥克雷迪的公寓裡。起居室穿過一個沒有隔起的走廊通向餐室，這兩個空間就是大部分活動所在的中心。警方在餐室的地板上安裝了幾具電話，每一具都在使用當中；同時也有幾個人使用自己的手機通話。一個魁梧的男人穿著寫有「身為多徹斯特在地人為榮」的恤衫，他從面前咖啡桌上的一大疊海報中抬頭往上看，說：「碧翠絲，第四台明天晚上六點要海倫上電視。」

　　一個女人用手遮住手機的收話器，「《早晨安妮時間》的製作人打電話來。他們要海倫在早上去上節目。」

　　「麥克雷迪太太，」一名警員在餐室喊著，「我們需要妳過來一下。」

　　碧翠絲對魁梧的傢伙和講手機的女人點個頭，然後對我們說：「愛曼達的臥室在右手邊第一間。」

　　她切入一群人當中，朝餐室前進。

　　愛曼達的臥室門打開著，房間裡面一片死寂且陰暗，下方街道的聲音似乎無法穿透上來。一陣馬桶沖水的聲音，接著一名巡警從洗手間走出來，右手拉上褲襠拉鍊，一面看著我們。

　　「這家人的朋友嗎？」他問道。

　　「是的。」

　　他點頭。「請不要觸碰任何東西。」

　　「我們不會的，」安琪說。

　　他點個頭，踏向走廊，走進廚房。

　　我用車鑰匙打開愛曼達房裡的電燈開關。我知道房間裡的每一樣物品都已經被撢過指紋，現在也應該分析完畢，但是我同時也知道，當你在犯罪現場徒手碰觸任何東西，會給警方帶來怎樣的困擾。

　　愛曼達的床鋪上方掛著一個光禿的燈泡，銅質外罩不見了，露出滿是灰塵的金屬絲。天花板亟需油漆，夏天的熱氣，在牆上的海報上肆虐了一番。我看到三張海報，皺皺地捲在踢腳板旁邊。牆上原來掛著海報的地方有著不整齊的一塊膠帶貼痕。我完全不明白它們擱在這裡有多久了，皺巴巴的，還出現細小的敏褶，就像是血管一般。

　　公寓的格局和我自己的相同，也和這個街區裡大部分的三層樓房一樣，愛曼達的房間，是兩個房間中較小的一間，面積大約是大房的一半。海倫的房間，我假設，是主臥室，就在過了盥洗室的右手邊，直接就在廚房對面，往外可以看到後陽台，以及下方的小院子。從愛曼達的房間望出去，會看到隔壁的三層樓建築，中午時分的光線大概與現在──晚上八點，一樣的陰暗。

　　房間裡有一股霉味，裡面也沒什麼家具擺設。放在床鋪對面的衣櫃看來像是從庭園拍賣裡挑來的，床鋪本身也沒有床架。這張床光只是擺在地板上的彈簧箱和床墊，上下兩張床單沒有成套，熱浪中，印著獅子王的蓋被推到一側。

　　床腳躺著一尊洋娃娃，空洞的雙眼看著天花板；一隻填充玩具兔側身靠著衣櫃腳邊。衣櫃上有座老舊的黑白電視機，床頭桌上放了一個小收音機，但是我在房裡看不見任何書本，甚至連著色簿都沒有。

　　我試圖去描繪那個住在屋裡的小女孩。在過去短短幾天以來，我看了夠多的照片，知道愛曼達的長相如何，但是光憑照片，沒有辦法讓我知道，當她在一日結束走入房間，或是一大早在房裡醒來時，臉上的表情。

　　她是否曾經試著將海報貼回牆上？她有沒有開口要過在商場裡看到，那種有立體圖片的書本？深夜，在既黑暗又安靜的房裡，當她獨自醒來，是否會去注視床鋪對面牆壁上那支鐵釘，或去看天花板東邊角落上滲流下來的灰褐色水漬？

　　我看向娃娃閃著光芒的醜陋雙眼，想要用腳去闔上它們。

　　「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碧翠絲的聲音從廚房傳了出來。

　　安琪和我看了臥室最後一眼，然後我用鑰匙關掉電燈，穿過走廊，進到廚房裡。

　　廚房裡有個男人靠在爐子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由他看我們接近的方式，我知道他正在等著我們。他比我矮上幾吋，油桶般圓滾滾的身材搭配著一張孩子氣愉悅的臉孔，氣色微紅，看來像是花了很多時間待在戶外。他的喉嚨看來不合常理地鬆垮，就像接近退休年齡的人，他身上有一股嚴厲，彷彿有著一百歲的無情，似乎一瞥之間，就可以評斷你，和你的整個生命。

　　「傑克．道爾小隊長，」他說，將手掌朝我伸過來。

　　我握住這隻手。「派崔克．肯錫。」

　　安琪自我介紹，也和他握了手，我們在小廚房裡站在他的面前，同時他專注地看著我們的臉孔。他的表情難以辨認，但是眼神中的熱切有著磁鐵的吸引力，即使你知道應該抽開視線，某種東西仍會讓你想要探入其中。

　　過去幾天之內，我在電視上看過他幾次。他主掌波士頓警察局的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當他面對鏡頭，說著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找出愛曼達．麥克雷迪時，你會為劫持她的人感到一陣瞬時的同情。

　　「現在我們見面了，」我說。

　　道爾露出微笑。「你們有空嗎？」

　　沒有等待回答，他走向通向陽台的門，開門，回頭看著後面的我們兩人。

　　「顯然是有。」

　　※※※

　　陽台的扶手比愛曼達房間的天花板還需要油漆。每當我們有人靠向扶手時，上面脫落、日曬過的油漆就在我們的前臂下細碎爆裂，猶如火中的木塊。

　　站在陽台上，我聞到幾座屋子之外傳來烤肉的味道，還有下一個街區某處傳來收拾後院的聲音──一個女人高聲抱怨曬傷，收音機裡播放著《全能萬能波士調》，笑聲彷彿杯裡轉動的冰塊一般尖銳和突兀。實在很難相信現在是十月：難以相信冬天即將來臨。

　　很難想像愛曼達．麥克雷迪在外面飄得越來越遠，而世界仍然繼續運轉。

　　「那麼，」道爾開口，靠在扶手上。「你們破了這個案子了嗎？」

　　安琪看著我，翻了個白眼。

　　「沒有，」我說，「但也快了。」

　　道爾低聲發笑，雙眼看著一塊水泥，以及陽台下枯死的草。

　　安琪說：「我們以為你建議麥克雷迪太太不要和我們聯絡。」

　　「我為什麼會這麼做？」

　　「和我同樣的理由──假如我們異地而處，」安琪說，他轉過頭看著她。「人多手雜。」

　　道爾點頭。「這是一部分理由。」

　　「另一部分呢？」我說。

　　他絞著手指，然後把雙手往外推，指關節發出霹啪聲響。「這些人看來腰纏萬貫？還是有我不知道的香菸船、鑲鑽燭台？」

　　「沒有。」

　　「從傑瑞．格林的案子之後，我聽說你們的收費陡增。」

　　安琪點頭。「訂金也很可觀。」

　　道爾對她一笑，轉頭面向扶手。他輕輕地用雙手抓住欄杆，然後用腳跟支撐自己往後仰。「等找到這個小女孩，里奧納和碧翠絲可挖出了好幾十萬塊的錢坑了，至少。他們不過是舅媽和舅舅，但是花錢在電視上買時段來找她，在全國性的報紙上刊登全版廣告，在高速公路廣告板上張貼她的照片，雇用靈媒、巫師，還有私家偵探。」他回頭看我們。「他們會破產的，你們知道嗎？」

　　「這也是我們一直試著不要接下案子的原因之一，」我說。

　　「當真？」他揚起一道眉毛。「那麼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碧翠絲很堅持，」安琪說。

　　他回頭看向廚房窗戶。「她就是這樣，不是嗎？」

　　「我們對於愛曼達的母親並非如此，感到有些困惑。」

　　道爾聳肩。「上次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吞了鎮定劑、百憂解，或是其他這年頭他們開給失蹤兒童父母的藥物。」他從扶手旁轉過身來，雙手垂在身側。「管他的。聽著，我不想和兩個可能會幫助我找到這孩子的人搞砸關係。真的。我只是要確認：一，你們別妨礙到我；二，你們別去告訴媒體自己會管這個案子，是因為警方是一群在船上都舀不出水的笨蛋；三，你們別利用裡面那些人的擔心來海撈一票。因為，我恰巧很喜歡里奧納和碧翠絲。他們是好人。」

　　「二是什麼，再說一次？」我微笑。

　　安琪說：「小隊長，就像我們說過的，我們努力推辭這個案子。我們不太可能久留到礙著你。」

　　他用自己那個嚴厲又毫無掩飾的眼神看了她許久。「那麼，你們站在陽台上和我說話做什麼？」

　　「到目前為止，碧翠絲不願意接受我們的拒絕。」

　　「而妳認為那會改變？」他輕笑搖頭。

　　「我們可以這麼希望，」我說。

　　他點點頭，然後又轉身向扶手。「很久了。」

　　「什麼？」安琪說。

　　他的雙眼仍然看著後院，和再過去的後院。「對於一個失蹤的四歲小孩來說。」他嘆氣。「時間很長了，」他重複。

　　「你們沒有線索？」安琪問道。

　　他聳肩。「沒有什麼會讓我賭上房子的。」

　　「有沒有什麼讓你會拿二手公寓來賭的呢？」她說。

　　他再次微笑，聳聳肩。

　　「我當這是『不盡然』。」乾掉的油漆在他緊握的雙手下，彷彿易碎的樹葉。「告訴你們我是怎麼踏進這個尋找小孩的職業。大概在二十年前，我的女兒，姍儂失蹤了。為時一天。」他轉身面對我們，豎起食指。「其實，還不到一天。事實上，是大約從某個下午的四點到第二天早上大約八點左右，她當時六歲。我可以告訴你，直到你的孩子在某個夜裡失蹤，你不會了解夜晚有多長。姍儂的朋友最後看到她的時候，她正騎著腳踏車要回家，其中有幾個人看到，她身後跟了一部開得很慢的車。」他用手腕揉弄眼睛，對著記憶，吐出一絲氣息。「我們第二天早上，在公園附近的一個排水溝裡找到她。她撞壞腳踏車，兩個腳踝都骨折，因為痛，於是昏了過去。」

　　他注意到我們臉上的表情，舉起手來。

　　「她沒事，」他說，「兩個骨折的腳踝痛苦不堪，她當時嚇壞了，那是她整個童年中，對她、我太太，和我來說，最慘痛的創傷。那算運氣好。見鬼了，真是個嚇人的好運氣。」他很快地祝福自己。「我的重點是什麼呢？當姍儂失蹤時，整個鄰里和我的警察夥伴全員出動找她，我和崔西亞開車或步行，焦慮到幾乎要扯下頭髮。我們停下來喝杯咖啡。外帶的，相信我。但是兩分鐘而已，我們站在鄧肯甜甜圈（Dunkin─Donuts）外面等咖啡，她看著我，然後我們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都知道，如果姍儂死了，我們也會死去。我們的婚姻、幸福，全都會結束。我們的生命會是一條痛苦的長路。沒別的了，真的。每件美好、有希望的事，每件我們為其而生的事，真的，會隨著女兒而消逝。」

　　「那是你加入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原因？」我說。

　　「那是我成立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原因，」他說。「這個小組是我的孩子。我一手創建。花了我十五年的時間，但是我辦到了。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存在，是因為我在那個甜甜圈店看著我妻子，然後知道──就在那個時刻，沒有絲毫懷疑──沒有人可以承擔喪失自己的孩子。你們不能，我不能，連海倫．麥克雷迪這樣一事無成的人也不能。」

　　「海倫一事無成？」安琪說。

　　他挑起一道眉毛。「你們知道為什麼是她去朋友朵蒂家裡，而不是她過來嗎？」

　　我們搖頭。

　　「她電視的映像管有問題，一下有顏色，一下沒有，海倫不喜歡這樣。於是她撇下自己的孩子，到鄰居家去。」

　　「為了看電視。」

　　他點頭。「為了看電視。」

　　「哇，」安琪說。

　　他穩穩地看了我們有一分鐘之久，然後拉著褲子說：「我兩名最好的手下，波爾和布魯薩會和你們聯絡。他們會是你們的窗口。如果你們能幫上忙，我不會擋你們的路。」他再次用手揉臉，搖著頭。「媽的，我累了。」

　　「你上次什麼時候睡的覺？」安琪說。

　　「除了打瞌睡之外嗎？」他低聲輕笑。「至少有幾天了。」

　　「你一定有可以接班的人，」安琪說。

　　「不想換班，」他說，「我要找到這個孩子。我要她完好無缺，我要她馬上出現。」

第三章

　　當我們與里奧納和碧翠絲進到里奧納家中時，海倫．麥克雷迪正在看著電視裡的自己。

　　螢幕上的海倫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洋裝和成套的外套，衣襟上別著一朵白色的玫瑰。她的頭髮垂在肩膀上，臉上的妝有些過濃，也許是倉促地塗抹在眼睛周圍。

　　真實的海倫．麥克雷迪身上穿著粉紅色的恤衫，正面寫著「生來愛瞎拼」，白色的寬運動褲剪短至膝蓋上方。她鬆鬆地繫著馬尾的頭髮，在歷經過許多整染之後，已經忘了原來的顏色為何，目前介於白金和油膩的小麥色。

　　沙發上有另一個女人，坐在真實的海倫．麥克雷迪身旁，兩人年齡相仿，更顯蒼白，當她傾身向前專注看著電視，將香菸拿起到嘴邊時，上臂白色的皮膚上露出凹凹凸凸的脂肪組織。

　　「看，朵蒂，看，」海倫說，「那是葛里格和史巴克斯頭目。」

　　「噢，是欸！」朵蒂指著走在訪問海倫的記者身後的兩名男人。這兩個男人朝鏡頭揮手。

　　「看他們在揮手，」海倫微笑。「無賴。」

　　「自以為了不起，」朵蒂說。

　　海倫用夾著香菸的同一隻手，將一罐美樂啤酒舉到嘴邊，一邊喝，長長的菸灰一邊往下捲到她的下巴旁。

　　「海倫，」里奧納說。

　　「等等，一秒鐘就好。」海倫對他揮著啤酒罐，眼睛緊盯著電視。「這裡最精彩。」

　　電視上，記者問著海倫，她認為是什麼人挾持了她的孩子。

　　「你要怎麼回答這種問題？」電視上的海倫說，「我是說，誰會帶走我的小女孩？意義何在？她從來沒對任何人做過任何事。她只是個有美麗笑容的小女孩。她一直如此，帶著微笑。」

　　「以前她的笑容的確很美，」朵蒂說。

　　「現在仍是，」碧翠絲說。

　　沙發上的兩個女人似乎沒聽到她的話。

　　「喔，以前真的是這樣，」海倫說，「真是完美，美極了，會讓人都心碎的。」海倫的聲音破碎，她放下啤酒罐的時間，剛好足夠從放在咖啡桌上的面紙盒裡抓起一張面紙。

　　朵蒂拍拍她的膝蓋，咯咯發笑。「好了，好了，」朵蒂說，「好了。」

　　「海倫，」里奧納說。

　　電視對於海倫的報導結束，轉到ＯＪ（譯註：O.J.Simpson，美式足球明星，演員；於九〇年代初被控謀殺妻子與其友人，延宕數年之後，被判無罪開釋）在佛羅里達打高爾夫球的連續鏡頭。

　　「我仍然不相信他能逃掉，」海倫說。

　　朵蒂轉向她。「我知道，」她說話的方式，彷彿洩漏出極大的機密。

　　「如果他不是黑人，」海倫說，「他早就被關進監獄裡了。」

　　「如果他不是黑人，」朵蒂說，「早就上了電椅。」

　　「如果他不是黑人，」安琪說，「妳們兩個才不會在乎。」

　　她們轉過頭來看著我們，似乎為了身後站著四個人，略顯驚訝，彷彿我們像東方三博士一樣突然出現。

　　「什麼？」朵蒂說，棕色的雙眼掃過我們的胸膛。

　　「海倫，」里奧納說。

　　海倫往上看著他的臉，紅腫雙眼下方的睫毛膏暈成一片。「幹嘛？」

　　「這兩位是派崔克和安琪，我們提過的偵探。」

　　海倫拿濕答答的面紙向我們無力地一揮。「嗨啊。」

　　「嗨，」安琪說。

　　「嗨啊，」我說。

　　「我記得妳，」朵蒂對安琪說，「妳記得我嗎？」

　　安琪親切地微笑，然後搖頭。

　　「雷恩紀念高中，」朵蒂對安琪說，「我是，好像是新鮮人，妳是學姊。」

　　安琪想了一下，再次搖頭。

　　「喔，是啊，」朵蒂說，「我記得妳。舞會之後。我們都這樣叫妳。」她大口喝啤酒。「妳還是沒變嗎？」

　　「怎樣沒變？」

　　「認為自己比其他人優越。」她細細瞇著眼睛，細到難以查辨是否已是朦朧一片。「妳從頭到腳都是這樣，完美小姐──」

　　「海倫，」安琪轉過頭專心和海倫．麥克雷迪說話。「我們要和妳談談有關愛曼達的事。」

　　但是海倫的眼睛盯著我，香菸定在離唇邊咫尺之處。「你看來很像某個人。朵蒂，是不是？」

　　「什麼？」朵蒂說。

　　「看來像某個人。」海倫快速地彈了兩下香菸。

　　「誰？」朵蒂現在瞪著我看了。

　　「妳知道的，」海倫說，「那傢伙，那個節目裡的傢伙，妳知道那個人的。」

　　「不知道，」朵蒂說，對我露出個不確定的微笑。「什麼節目？」

　　「那個節目，」海倫說，「妳一定知道我在說哪個。」

　　「不，我不知道。」

　　「妳知道的。」

　　「什麼節目？」朵蒂轉頭看海倫。「什麼節目？」

　　海倫對她眨眼，皺起眉頭；然後又轉過來看我。「你看來就像是他，」她向我保證。

　　「好，」我說。

　　海倫靠在玄關的門柱上，閉上了眼睛。

　　「海倫，」里奧納說，「派崔克和安琪要和妳談談愛曼達，私下談。」

　　「什麼？」朵蒂說，「我是什麼怪胎嗎？」

　　「不是，朵蒂，」里奧納小心地說，「我不是這麼說。」

　　「我是他媽的失敗者，里奧納？在我最好的朋友最需要我的時候，沒資格陪她在一起？」

　　「他沒這麼說，」碧翠絲的聲音疲憊，雙眼仍然緊閉。

　　「再說……」我說。

　　朵蒂扭曲著坑坑疤疤的臉，看著我。

　　「海倫，」安琪急急忙忙說話，「如果我們能簡單地私下問妳幾個問題，會比較快，不會再煩妳。」

　　海倫看著安琪。然後看里奧納。接著看著電視。最後，她盯著朵蒂的後腦勺看。

　　朵蒂仍然困惑地看著我，試圖釐清這個困惑是否應該轉變為憤怒。

　　「朵蒂，」海倫像是對全國宣告，「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要好的朋友。這是有意義的。你們要和我說話，就要和她說。」

　　朵蒂的眼睛離開我，轉過去看她最好的朋友，海倫用手肘碰碰她的膝蓋。

　　我瞥向安琪。我們一起工作的時間夠長，這可以讓我用幾個字來形容她臉上的表情：

　　去他媽的。

　　我迎視她的眼光，然後點點頭。生命太短暫，不值得多花一秒鐘與海倫或朵蒂相處。

　　我看著里奧納，後者聳聳肩，身軀露出屈從。

　　我們當時真的會走出去的──事實上，我們也正邁開步子──但是碧翠絲睜開眼睛，擋住我們的去路，然後說：「拜託。」

　　「不，」安琪靜靜地說。

　　「一個小時，」碧翠絲說，「給我們一個小時就好，我們會付錢的。」

　　「這與錢無關，」安琪說。

　　「拜託，」碧翠絲說。她越過安琪，鎖住我的眼光。她將身子的重量由左腳換到右腳，肩膀垮了下來。

　　「再一個小時，」我說，「就這樣了。」

　　她微笑著點頭。

　　「派崔克，是嗎？」海倫抬頭看我。「那是你的名字嗎？」

　　「對，」我說。

　　「可以往左靠一點嗎，派崔克？」海倫說，「你擋住電視了。」

　　※※※

　　半個鐘頭之後，我們沒有獲得任何新資訊。

　　幾番甜言蜜語之後，里奧納說服自己的妹妹在談話時關掉電視，但是缺少了電視，似乎只是更進一步地削減了海倫的記憶力。在談話當中，她的雙眼幾度穿過我投向空白的電視螢幕，好像希望神明能介入干涉，讓電視再次開啟。

　　而抱怨了一堆只為堅持陪在好友身旁的朵蒂，在我們關上電視之後，立刻離開室內。我們聽到她在廚房裡敲敲打打的聲音，開了另一罐啤酒，鏗鏘出聲地在碗櫥裡找菸灰缸。

　　里奧納在妹妹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安琪和我坐在娛樂焦點旁的地板上。碧翠絲則坐在沙發的另一端，盡可能地遠離海倫，一隻腳伸直在面前，雙手握住另一隻腳的腳踝。

　　我們要海倫說出女兒失蹤當天的所有細節，問她兩人之間是否有任何爭吵，海倫是否曾經惹惱任何拿綁架她女兒當復仇手段的人。

　　海倫的語調中帶著不變的惱怒，解釋自己從來不曾與女兒爭吵。你怎麼可能和成天帶著笑臉的人爭吵？在微笑之間，似乎愛曼達只愛媽媽，也只有媽媽疼，她們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相愛和微笑，以及更多的笑靨當中。海倫想不出自己曾經惹惱過任何人，就如同她對警察所說的，就算她有，又會有誰會挾持她的女兒來當作報復呢？孩子需要人照顧，海倫說。你得餵他們吃飯的，她向我們保證。你得哄他們上床，有時還得和他們玩遊戲。

　　因此，才有那麼多的笑容。

　　到了最後，她所告訴我們的，沒有一件事是我們還沒從媒體報導，或是里奧納和碧翠絲身上得知的。

　　至於海倫自己──我越花時間和她在一起，就越不想和她共處一室。當我們討論她孩子的失蹤事件時，她對我們吐露出她痛恨自己生活的這個事實。她很寂寞；世上沒剩下好男人；人們必須在墨西哥四周圍上籬笆，好阻隔開明明就是來波士頓竊取工作機會的墨西哥人。她確定要腐化每個正直的美國人都有個既定的時間表，但是她沒有辦法清楚說出這個時間表在哪，只是這影響到她的快樂，並且絕對是保障了黑人的福利救助。當然了，她自己也接受了福利救助，但是最近七年來，她努力試圖擺脫。

　　她說起愛曼達的方式，就好像人們說起被偷的汽車，或是迷途的寵物──她似乎比任何人都氣惱。她的孩子失蹤了，而老天爺，這真是毀了她的一生。

　　老天爺似乎將海倫．麥克雷迪的一生美化為偉大的受難者。我們其他人都可以退出隊伍，競爭宣告結束。

　　「海倫，」我說，這時已經接近談話的終點，「妳有沒有什麼可能忘了告訴警察的事，要告訴我們的？」

　　海倫看著咖啡桌上的遙控器。「什麼？」她說。

　　我重複自己的問題。

　　「很辛苦的，」她說，「你們知道嗎？」

　　「養孩子。」她抬頭看我，呆滯的雙眼圓睜，似乎即將透露高深的智慧。「很辛苦的。和廣告裡演的不一樣。」

　　※※※

　　當我們離開起居室，海倫打開電視，朵蒂經過我們身邊，手上拿著兩瓶啤酒，似乎輪到她上場。

　　「她有些情緒上的問題，」一當我們安坐在廚房裡，里奧納就這麼告訴我們。

　　「是啊，」碧翠絲說，「她是個蕩婦。」她將咖啡倒進在自己的馬克杯裡。

　　「別說這個字眼，」里奧納說，「看在老天爺的份上。」

　　碧翠絲倒了些咖啡到安琪的杯子裡，然後看著我。

　　我舉起我的可樂罐。

　　「里奧納，」安琪說，「你的妹妹似乎不太關心愛曼達的失蹤。」

　　「喔，她很關心，」里奧納說，「昨天晚上吧？她整晚哭個不停。我想她是要當下發洩出來，試圖控制自己的……悲傷。你知道的。」

　　「里奧納，」我說，「無意冒犯，但是我看到自憐，沒看到哀傷。」

　　「有的，」里奧納眨眼，看著妻子。「有，真的。」

　　安琪說：「我知道自己說過這些話，但是我真的看不出我們能做什麼警方都已經在進行的事了。」

　　「我知道。」里奧納嘆氣。「我知道。」

　　「也許以後吧，」我說。

　　「當然，」他同意。

　　「如果警方完全沒有進展，撤出調查，」安琪說，「也許那個時候再來吧。」

　　「是啊。」里奧納將靠在牆壁的身子站直，伸出手來。「呃，謝謝你們過來。謝謝……你們所做的一切。」

　　「隨時歡迎。」我過去和他握手。

　　碧翠絲尖銳但清晰的聲音阻止了我。「她才四歲。」

　　我看著她。

　　「四歲，」她眼睛看著天花板說。「而她在外面的某個地方。也許走失了，也許更糟。」

　　「甜心，」里奧納說。

　　碧翠絲輕輕地搖頭。她看著自己的飲料，偏著頭，喝掉咖啡，雙眼仍然緊閉。當杯子空了之後，她將馬克杯放在桌上，彎著身子，雙手緊扣。

　　「麥克雷迪太太，」我說，但是她搖著手打斷我。

　　「人們沒有在尋找她的每一秒鐘，她都有感受，」她抬起頭，睜開眼睛。

　　「甜心，」里奧納說。

　　「別叫我『甜心』哄我。」她看著安琪。「愛曼達在害怕，她失蹤了。而里奧納的蕩婦妹妹和肥婆朋友坐在我的起居室裡猛灌啤酒，看著自己上電視。那誰來替愛曼達說話？啊？」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她看著安琪和我，雙眼通紅，看著地板。「誰來讓那個女孩知道，她的生死仍然有人在意？」

　　整整一分鐘，廚房裡唯一的聲音是冰箱馬達的低鳴。

　　接著，既輕又柔的，安琪說話了：「我猜，是我們。」

　　我揚起眉毛看著她。她聳聳肩。

　　碧翠絲的口中吐出一個笑聲和啜泣的怪異混合體，她將一個拳頭放在嘴上看著安琪，淚水盈眶，但是拒絕滴落。

第四章

　　在穿過我這個街區的多徹斯特大道上，以前曾經有都柏林以外地區數量最多的愛爾蘭酒吧。我還年輕一些的時候，我父親曾經參加一個馬拉松式的酒吧巡行，替當地慈善機構籌募基金。男人們在每個酒吧裡喝兩瓶啤酒和一小杯烈酒，接著就移身下一處酒吧。他們從菲爾德街角開始，穿過下一個街區，然後往北來到大道上。構想是要看哪個人能站得最久，穿過區界，進入到北邊不及兩哩之遙的南波士頓。

　　我的父親酒量過人，正和大多數報名參加酒吧巡行的男人相同，但是打有這個活動起，從來就沒有人能走到南波士頓。

　　現在，大部分的酒吧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越南餐廳，以及街頭小店面。現在這個由四個街區組成，大家都知道的胡志明小道，事實上比我大多數的白人鄰居感覺中的還要迷人。一大早開著車子經過，經常可以見到老人們帶領他們的年長市民同胞在人行道上操練太極拳，還可以看到身穿祖國深色絲質寬長褲，頭戴寬大草帽的人們。我聽說過所謂的幫會或堂口在這裡活動，但是從來沒有碰過；我看到的是年輕的越南孩子穿著釘鞋，抹著髮膠，佩戴古怪的太陽眼鏡，站在附近，試圖表現酷勁，然而我發現，他們和那個年紀的我，並沒有什麼兩樣。

　　撐過街坊最新一波移民潮的幾家酒吧當中，大道上的前面三家是相當不錯的酒吧。業主和顧客對於越南人採取放任主義，越南人也以禮相待。任一個文化似乎都對另一個不怎麼感興趣，也恰好相得益彰。

　　唯一靠近胡志明小道的另一處酒吧不在大馬路上，而是位於城市四〇年代中期資金用竭，沒有辦法完成，發育不良的一條泥土路上。這條巷弄依舊從不見天日。一個卡車公司機棚大小的倉庫就緊貼在它的南邊，三層樓的都市叢林則擋住它的北側。菲摩爾酒栓酒吧就位在巷底，和這條位置所在的陋巷一樣滿布塵埃，似乎為人所遺忘。

　　在多徹斯特大道酒吧巡行的年代裡，即使是像我父親這類的男人──又喝酒又幹架的──也不會走進菲摩爾酒栓。這家酒吧在酒吧巡行的地圖上被除名，彷彿從來不曾存在一般，在我的一生中，從來就沒認識過任何經常出入此處的人。

　　粗魯的勞動階級酒吧，和低級的白種垃圾酒吧，是有所區別的。勞動階級酒吧裡經常發生打鬥，但通常只用拳頭，最糟，也許還只是敲在腦袋上的啤酒瓶。菲摩爾大概每喝上第二瓶啤酒就會發生打鬥，彈簧刀司空見慣。這個地方所吸引來的人，都在許久前就喪失了一切值得關心事物。他們來這裡悉心照料毒癮、酒癮，以及仇恨。你以為不會有多少人想進這個酒吧，但是他們對候選人可沒慈眉善目。

　　我們在陽光普照的週四下午走進酒吧，調整眼睛來適應裡面晦澀暗綠氣氛的同時，酒保瞥向我們。靠門邊的吧台角落上擠著四個男人，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慢慢轉身，盯著我們看。

　　「需要李．馬文（譯註：Lee Marvin，一九二四─一九八七，美國演員，以硬漢角色著稱）的時候，他人在哪裡？」我對安琪說。

　　「或是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安琪說，「我現在會選克林。」

　　酒吧後方有兩個男人在打撞球。呃，應該說，之前是在打撞球。然後我們走進來，不知怎麼著的就搞砸了他們的球局，其中一人從桌上皺著眉頭抬起頭來。

　　酒保轉身背對我們。他瞪著位在他上方的電視，熱切地專心看著影集《夢幻島》（譯註：Gilligan's Island，六〇年代美國電視影集，幾名主人翁在遭遇船難後試圖離開一座無人小島，影集中的人物可謂當時美國白人社會的縮影）中的一集。船長正拿著自己的帽子打吉利根的腦袋，教授試圖排解，豪威爾一家大笑，蜜莉安和金姐則不見蹤影；也許和這個情節有關。

　　安琪和我在吧台遠處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離酒保不遠，等著他過來招呼。

　　船長不停打著吉利根。他顯然是在氣一件與猴子有關的某事。

　　「這集很好看，」我對安琪說，「他們幾乎離開小島。」

　　「真的？」安琪點了一支香菸。「求求你告訴我吧，是什麼阻止了他們？」

　　「船長對搭檔示愛，所有的人都忙著安排婚禮，結果猴子偷了船和所有的椰子。」

　　「對，」安琪說，「我現在記起這集了。」

　　酒保轉過身來，往下看著我們。「喝什麼？」他說。

　　「一品脫你們最好的麥芽啤酒，」我說。

　　「兩份，」安琪說。

　　「很好，」酒保說，「但是請你們在影集結束之前，閉嘴。我們可有人沒看過這一集。」

　　《夢幻島》結束後，電視轉到《公敵》影集，這是真實犯罪改編的節目，被懸賞要犯的英勇事蹟由極度不適任的演員演出，相形之下，尚─克勞德．范達美和史帝芬．席格看來就像是勞倫斯．奧利佛和約翰．吉爾古德（譯註：Laurence Olivier和John Gielgud，皆為英國古典戲劇著名演員）。這一集的內容是有關一名曾經遭遇性騷擾的男人，在蒙大拿州將孩子分屍，在北達科他州槍殺州警，似乎一生都在確定自己所遇見的每個人，都有走楣運的日子。

　　「假如你問我意見，」大隻佬大衛．史坦德對著安琪和我說，眼睛閃過螢幕上罪犯的臉。「我認為你們該去找那傢伙談談，而不是來煩我這兒的人。」

　　大隻佬大衛．史坦德是菲摩爾酒栓的業主，也是酒保領班。他人如其名，高頭大馬──至少有六呎四吋高，寬廣的體型，彷彿在身軀成長時，厚重的血肉自行層層覆蓋在骨架上方，來對抗擴張的體內器官。大隻佬大衛的嘴巴四周蓄著一大把鬍鬚，兩邊的二頭肌上都有監獄裡的刺青。左臂的刺青是一把手槍，下面刺著「幹」字；右邊的刺青看來像是顆撞擊頭顱的子彈，下面寫著「你」。

　　說來也怪，我從來就沒在教堂裡碰見大隻佬大衛。

　　「我在下流場所裡見過那種人，」大隻佬大衛說。他幫自己從酒栓處再倒出另一品脫派爾（piel）啤酒。「變態傢伙。人們把他們隔離在一般人群以外，就是因為知道他會對他們做出什麼事。他們知道。」他喝掉半個品脫，再次看著電視，然後打個嗝。

　　因為某種原因，酒吧裡有一股酸牛奶、甜膩，還有啤酒的氣味。每隔四個凳子，就有一籃奶油爆米花。地板鋪著橡膠磚，大隻佬大衛在吧台後面放著一條水管。看看地板的樣子，就知道他有好幾天沒用到水管了。菸蒂和爆米花磨進了塑膠磚裡，我相當確信，我在一張桌下陰影處看到的小小活動，就是在踢腳板邊咬食的老鼠。

　　針對海倫．麥克雷迪的事，我們詢問了吧台邊上的四個人，結果沒有人能幫上忙。他們的年齡稍長，最年輕的一個大約三十五歲左右，但是看來卻老了十歲。他們全都對安琪品首論足地打量，彷彿她一絲不掛地吊在肉販櫥窗裡。他們並非特別地不友善，但是一點也不幫忙。他們全都知道海倫，但是對她沒有什麼特殊感覺。他們全都知道她的女兒失蹤，但是，對這件事同樣也沒有什麼感覺。其中一個泛黃皮膚上爬滿紅色血管，名叫藍尼的人說：「孩子失蹤了。又怎麼樣呢？她會出現的，他們都是這樣。」

　　「你搞丟過小孩？」安琪說。

　　「其中一個在監獄，另一個在阿拉斯加還是什麼地方的。」他猛拍鄰座打盹男人的肩膀。「這裡的這個，是最小的孩子。」

　　藍尼的兒子是個黑眼圈鮮明的蒼白瘦皮猴，他說：「你是個他媽的混蛋，」然後把頭埋進放在吧台上的雙臂裡。

　　「我們已經和警方來過這一套了，」大隻佬大衛告訴我們，「我們告訴他們，是啊，海倫會來這裡；不，她沒帶孩子一起來；對，她喜歡啤酒；不，她沒賣孩子來償還毒品債務。」他對著我們瞇起眼睛。「至少沒賣給這裡的任何人。」

　　撞球桌邊其中一人來到吧台。他身形瘦小，剃著光頭，手臂上有廉價的監獄刺青，但是都沒有大隻佬大衛的刺青來得注重細節和美學品味。他從安琪和我的中間靠上吧台，雖說，我們右邊還有好幾個車身長的空位。他向大衛加點了兩瓶啤酒，瞪著安琪的胸部看。

　　「你有問題嗎？」安琪說。

　　「沒問題，」這傢伙說，「我沒有問題。」

　　這傢伙繼續瞪著安琪的胸部看，雙眼看來好像被閃電擊中，奪去了生命。

　　大衛送來他的啤酒，這傢伙拿了起來。

　　「這兩個人在問海倫的事。」

　　「是嗎？」這傢伙的聲音平淡到聽不出他是否還有脈搏。他從我們兩人的頭之間拿起啤酒，杯子向左邊傾斜，於是一些啤酒潑到我的鞋子上。

　　我往下看著鞋，然後回來盯著他的雙眼。他的口氣就像是運動員的襪子。他等著我做出反應。看到我沒表示，於是看向杯子，手指抓緊了杯把。他再看向我，那雙天生發育不良的眼睛彷彿黑洞。

　　「我沒有問題，」他說，「也許你有。」

　　我把重心稍微移到椅子上，先讓手肘可以靠在吧台製造更大的力量，以防我得突然地跳起前進，然後等著這傢伙做出他腦袋裡像是癌細胞浮現的任何動作。

　　他再次往下看著自己的雙手。「也許你有，」他大聲地重複，然後從我們兩人的中間走掉。

　　我們看著他走回撞球桌旁的友人身邊。他的朋友接下啤酒，接著光頭男子指向我們的方向。

　　「海倫有沒有嚴重的毒癮問題？」安琪問大隻佬大衛。

　　「我他媽的怎麼會知道？」大隻佬大衛說，「妳這是在暗示什麼？」

　　「大衛，」我說。

　　「大隻佬大衛，」他糾正我。

　　「大隻佬大衛，」我說，「我不管你吧台有沒有藏個幾公斤的毒品，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每天販毒給海倫。我們只是想知道，她有沒有吸毒的問題，有沒有惹上任何人。」

　　他迎視我的眼睛大約有三十秒，時間長到足以讓我看出他有多麼狡詐。接著，他又看向電視。

　　「大隻佬大衛，」安琪說。

　　他野牛般的牛頭轉了過來。

　　「海倫有沒有毒癮？」

　　「妳知道嗎，」大隻佬大衛說，「妳還真辣。如果妳想要和真正的男人來個幾回合，打個電話過來。」

　　安琪說：「有其他人知道嗎？」

　　大隻佬大衛回頭看電視。

　　安琪和我互望了一眼，她聳聳肩，我也一樣。讓海倫和她朋友們無法專心的因素顯然十分普遍，這些人足以塞滿神經病院。

　　「她沒欠下什麼大錢，」大隻佬大衛說，「她欠我大約六十塊。如果她欠其他任何人錢……因為毒品的關係，我也會聽說的。」

　　「嘿，大隻佬大衛，」吧台尾端其中的一個人叫道，「你問她了沒，她吹不吹喇叭？」

　　大隻佬大衛對他們伸出手，然後聳聳肩。「你自己問。」

　　「嘿，甜心，」那個男人喊著，「嘿，甜心。」

　　「男人呢？」安琪眼睛依然看著大衛，聲音清晰，好像不管那些渾球在說些什麼，都與她無關。「她有沒有什麼可能會被惹毛的約會對象？」

　　「嘿，甜心，」那個男人喊著，「看看我，照過來，嘿，甜心。」

　　大隻佬大衛兀自發笑，從那四個傢伙的方向轉過身來，時間長到讓他那杯啤酒上浮了一層泡沫。「有的妞會讓人昏頭，有些則會讓你為了她幹架。」他從啤酒杯上對著安琪露出微笑。「比方說是妳。」

　　「海倫呢？」我說。

　　大隻佬大衛對著我笑，似乎以為他對安琪的調情讓我擔心。他看向吧台另一端的四個男人，對我眨個眼。

　　「你見過她，她的長相還好，還算可以，我猜。但是一看她，就知道她床上工夫不怎麼樣。」他靠在安琪面前的吧台上。「那妳呢，我賭妳能把男人幹成兩截。對吧，甜心。」

　　她搖搖頭，低聲發笑。

　　吧台邊的四個男人現在完全清醒了。他們瞳孔發亮地看著我們。

　　藍尼的兒子從凳子上起身，走到門口。

　　安琪低頭看著吧台台面，撥弄著骯髒的杯墊。

　　「我和妳說話的時候，別看向別處，」大隻佬大衛說。他的聲音現在粗了起來，彷彿喉頭被痰給塞住。

　　安琪抬起頭，看著他。

　　「這好多了，」大隻佬大衛靠得更近。左手臂滑下吧台，去拿下面的東西。

　　藍尼的兒子扣上前門的門閂時，在安靜的酒吧裡發出響亮的聲音。

　　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一個擁有聰明才智、傲氣、美貌的女人，走進這樣一個地方，男人們瞥見自己過去錯失的一切，和他們所沒能擁有的。他們被迫面對當初自己之所以會來這種下流場所的性格缺失。恨意、妒忌，以及懊悔全都一股腦地衝上他們遲鈍的腦門。於是他們決定要這個女人也後悔──為自己的聰明才智和美貌，尤其是傲氣，感到後悔。他們決定回擊，把這女人釘在吧台上，宣洩飽食一番。

　　我看著香菸販賣機的玻璃面，看到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子，以及身後的兩個男人。他們從撞球桌接近過來，手上拿著球棍，光頭男子領軍。

　　「海倫．麥克雷迪，」大隻佬大衛說，雙眼仍然鎖在安琪身上。「什麼都不是。是一個失敗者。也就是說，她的孩子也會一事無成。所以，不管那孩子發生什麼事，她消失最好。我不喜歡有人來我的酒吧裡，暗指我是藥頭，耍嘴皮的樣子好像他們比我優秀。」

　　藍尼的兒子靠在門上，雙臂交叉。

　　「大衛，」我說。

　　「大隻佬大衛，」他咬著牙對我說，雙眼仍然沒有離開安琪。

　　「大衛，」我說，「別當傻子。」

　　「你聽到他的話沒有，大隻佬大衛？」安琪說，語調裡有一絲顫抖。「別傻了。」

　　我說：「看著我，大衛。」

　　大衛朝我看過來，其實主要是察看朝我身後過來的兩個撞球手，接著，因為我說的話，接著瞥見我腰帶上那把點四五口徑柯爾特Commander，他的腦袋就僵住了。

　　當藍尼的兒子前去鎖上門的時候，我就將槍枝從後腰上的槍套中移放到這裡，大衛從我的腰際抬起雙眼，看向我的臉孔，並且很快地就辨識出露出槍枝炫耀，和露出槍枝來使用兩種人的差異。

　　「如果我身後兩人其中之一再走一步，」我告訴大隻傻大衛，「情況就會像核子戰爭。」

　　大衛從我的肩膀上方看去，很快地搖搖頭。

　　「告訴那個混蛋離開門邊，」安琪說。

　　「雷伊，」大隻佬大衛喊著。「坐回位子上。」

　　「為什麼？」雷伊說，「他媽的為什麼，大隻佬大衛？說什麼自由國度狗屁倒灶的。」

　　我用食指輕敲點四五的槍柄。

　　「雷伊，」大隻佬大衛說，眼睛現在盯著我看了。「離開門，要不然我會他媽的把你的腦袋穿過門去。」

　　「好啦，」雷伊說，「好，好，老天爺，大隻佬大衛。我是說，老天爺，還有狗屁。」雷伊搖著自己的頭，但是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打開門鎖，走出酒吧。

　　「很會說話，我們這位雷伊老兄，」我說。

　　「算了，」安琪說。

　　「當然，」我把酒吧的凳子從腳邊推開。

　　當我轉向門口的時候，兩個撞球手就在我的右側。我瞥向把啤酒潑在我鞋子上的傢伙。他雙手倒拿球桿，杆柄就靠在肩膀上，笨到還站在原地，但是沒笨到往前接近。

　　「現在，」我告訴他，「你有問題了。」

　　他看著手上的球桿，汗水使得手下的木頭顏色變深。

　　我說：「放下球桿。」

　　他考量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考慮到點四五的槍柄，以及我放在半吋之外的右手。他盯著我的臉看，接著彎下腰，把球桿放在腳邊，往後退去，他朋友的球桿大聲嘩啦啦地掉在地上。

　　我轉過身，踏離酒吧五步，然後停下腳步。我回頭看大隻佬大衛。「什麼？」我說。

　　「啊？」大衛看著我的雙手。

　　「我以為你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

　　「我以為你說，也許你沒有一五一十，把有關海倫．麥克雷迪的事情全告訴我們。」

　　「我沒有，」大隻佬大衛說，舉起雙手。「我什麼都沒說。」

　　「安琪，」我說，「妳想，大隻佬大衛全告訴我們了嗎？」

　　她停在門邊，左手輕輕地拿著她的點三八，靠在門柱上。「沒欸。」

　　「我們覺得你有話沒說，大衛。」我聳聳肩。「只是個看法罷了。」

　　「我全告訴你們了，我想你們兩人應該──」

　　「等你晚上打烊以後再回來嗎？」我說，「這是個好主意，大隻佬大衛。你說對了，我們會那時候再回來。」

　　大隻佬大衛搖了好幾次頭。「不，不要。」

　　「這樣，大概兩點，兩點十五分左右？」我點頭。「到時候見了，大衛。」

　　我轉身，穿過面前的酒吧。沒有人願意和我四目相對。每個人都看著自己的啤酒。

　　「她不在她朋友朵蒂家，」大隻佬大衛說。

　　我們轉身看著他。他靠在吧台水槽邊，拿水管對著自己噴射。

　　「把雙手放在吧台上，大衛，」安琪說。

　　他抬起頭，眨掉水。他將手掌平放在吧台上方。「海倫，」他說，「她不在朵蒂家，她在這裡。」

　　「和誰在一起？」我說。

　　「朵蒂，」他說，「還有藍尼的兒子，雷伊。」

　　藍尼從啤酒杯上抬起頭，說：「閉上你他媽的嘴，大衛。」

　　「剛剛看門的那個髒鬼嗎？」安琪說：「那是雷伊嗎？」

　　大隻佬大衛點頭。

　　「他們在這裡做什麼？」我說。

　　「你不許再說一個字，」藍尼說。

　　大隻佬大衛絕望地看著他，然後看回安琪和我身上。「就喝酒而已。海倫知道自己一開頭把孩子留在家裡就夠難看的了。如果媒體或警察知道她實際上人在十個街區之外的酒吧裡，而不是隔壁，會讓情況更糟。」

　　「她和雷伊的關係是什麼？」

　　「他們有時候會上床，我想。」他聳肩。

　　「雷伊姓什麼？」

　　「大衛！」藍尼說，「大衛，你閉上他──」

　　「李坎斯基，」大隻佬大衛說，「他住在哈維斯特街。」他吞了一口氣。

　　「你狗屁不如，」藍尼告訴他。「你就是，也永遠都會是，你所有智障混蛋子女，你所有碰到的東西，通通都會是。媽的。」

　　「藍尼，」我說。

　　藍尼保持背對著我。「你以為我會告訴你任何話嗎，孩子，我看你吸多了天使塵。我也許盯著我的啤酒看，但是我知道你有一把槍，我知道那女孩也有。那又他媽的怎麼樣？殺了我，要不然就滾。」

　　我聽到外面警笛接近的聲音。

　　藍尼轉過頭來，臉上露出微笑。「聽來，他們是衝著你們來的，是嗎？」他的微笑迸裂成尖銳冷酷的大笑，露出紅色爛瘡一般沒牙的一張嘴。

　　他對我揮手，警笛接近時，我知道警車就在巷子裡。「再見了。如果抓得到，就拿槍幹掉他們。」

　　這次，他冷酷的笑聲更響亮了，聽起來比較像是發自被蹂躪過後肺部的咳嗽聲。幾秒鐘之後，他的親密夥伴們也加入陣容，一開始很緊張，接著，在我們聽到外面警車門打開的聲音時，變成公開大笑。

　　到我們走出大門之後，聽來就像裡面正在舉辦派對。

第五章

　　我們一踏出酒吧走進巷子，就看到停在門口幾吋之外，黑色福特金牛星的水箱護罩。兩名警探中較年輕的一個塊頭不小，臉上帶著小男孩的微笑，他從打開的駕駛座窗戶探出身子，關掉警笛。

　　他的夥伴叉著腳坐在前車蓋上，圓臉上掛著較為冷漠的微笑說：「唔，唔，唔。」他對空舉起食指，手腕旋轉，接著又發出同樣的聲音。「唔，唔，唔。」

　　「逼真得嚇人，」我說。

　　「那可不，」他輕擊雙手，從車蓋上滑下來，雙腳架在車子前方的水箱護罩上，膝蓋幾乎要碰到我的腿。

　　「你一定是小派．肯錫。」他的手在我的胸前冒出來。「真高興見到你。」

　　「我是派崔克，」我說，與他握了手。

　　他強有力地握了兩下。「尼克．拉夫特波爾斯警探。叫我波爾就好，大家都這麼叫。」他精靈般俐落的臉孔向安琪斜過去。「妳一定是安琪拉。」

　　她和他握手。「叫我安琪。」

　　「很高興認識妳，安琪。有沒有人告訴過妳，妳的眼睛和妳父親一樣？」

　　安琪把一隻手放在眉毛上，朝尼克．拉夫特波爾斯前進一步。「你認識我父親？」

　　波爾把手掌放在膝蓋上。「過去認識的，處於敵對陣營。我喜歡那傢伙，小姐，他真正有格調。告訴妳實話，我對他的過世……感到哀悼，如果這個字眼沒錯。他是個罕見的人。」

　　安琪給他一個柔柔的微笑。「謝謝你這麼說。」

　　我們身後的酒吧門打了開來，我又聞到那股污濁的威士忌氣味。

　　較年輕的警察抬頭看著站在我們身後的不知何人。「回裡面去，好傢伙。我曉得有人有你的逮捕狀。」

　　污濁的威士忌臭味散去，我們後方的門關了起來。

　　波爾把大拇指朝肩後比。「那個性格甜美的年輕人是我的搭檔，雷米．布魯薩警探。」

　　我們朝布魯薩點頭致意，他也點頭回敬。近些看，他比外表來得年長，就我判斷，大約四十三、四歲。早先我一走出來的時候，還以為他與我差不多同年，原因就在於他那與頑童湯姆（譯註：Tom Sawyer，作家馬克．吐溫名著《湯姆歷險記》的主人翁）一樣無辜的笑容，但是他眼睛四周的魚尾紋，雙頰凹陷處鮮明的紋路，以及他雜金色捲曲頭髮上灰白的線條，在看上第二眼時，就讓他增長了十來歲。他的體格就像一週上四次健身房的人，領口未扣的精巧細條紋襯衫上鬆鬆繫著設計師比爾．布拉斯（Bill Blass）藍金色領帶，加上外面的橄欖色義大利雙排釦西裝，調和了大塊結實肌肉團糾結的體格。

　　講究衣著的人，我下了定論。正好他刷掉左腳上佛洛許（Florsheim）名牌鞋邊緣上的灰塵，這種人只要經過鏡子前方，一定會流連觀望。但是當他彎著身子在敞開的駕駛座門口看著我們時，我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尖銳的深思熟慮，一種異常的聰明才智。他也許會駐足於鏡子前方，但是我懷疑，他會在同時錯過任何一件發生在他背後的事。

　　「我們親愛的小隊長──激情傑克．道爾說我們應該找你們，」波爾說，「所以我們來了這裡。」

　　「你們是來了，」我說。

　　「我們正沿著大道駛向你們的辦公室，」波爾說，「然後看到瘦皮猴雷伊．李坎斯基跑出巷口。雷伊的老爸，你知道，在過去是個最會抓扒子的告密者，和我認識很久了。布魯薩警探搞不清楚誰是瘦皮猴雷伊，誰又是蜜糖雷伊（譯註：Sugar Ray，八〇年代著名的拳擊手），但是我說：『停車，雷米。那個老百姓是雷伊．李坎斯基，而且他看來很難過。』」波爾微笑，手指頭敲打著兩個膝蓋。「雷伊大叫說，這個好酒吧裡有人拿著槍揮舞。」他對我挑起眉毛。「『一把槍？』我對布魯薩警探說：『在菲爾摩這個紳士俱樂部裡？嘿，我不信。』」

　　我看著布魯薩。他靠在駕駛座門邊，雙手在胸前交叉，他聳聳肩，似乎在說：我的搭檔，還真是個性格人物。

　　波爾在金牛星的車蓋上掄起一陣敲打聲，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回頭看他，他歷經滄桑的精靈面孔往上對我露出微笑。他也許快接近六十歲了，身材矮胖，緊貼頭皮的短髮顏色彷彿香菸灰。他揉了揉頭上豎立的短髮，瞇著眼看著午後的陽光。「可以說，聲稱的那把槍枝，就是我在你所謂的右臀上看到的柯爾特嗎？」

　　「據說是，」我說。

　　波爾笑了，抬頭看菲爾摩酒栓。「我們這位大隻佬大衛．史坦德──在裡頭是否還安然無恙？」

　　「上次我看到時，依然如此，」我說。

　　「我們該不該以騷擾的罪名逮捕兩位？」布魯薩從一包箭牌口香糖中掏出一片，扔進嘴裡。

　　「他還得先提出告訴。」

　　「你們不覺得他會這麼做？」波爾說。

　　「我們很確定他不會。」安琪說。

　　波爾看著我們，兩道眉毛高高揚起。他轉過頭去，回頭看著他的搭檔。布魯薩聳聳肩，接著兩人都咧開嘴笑。

　　「大隻佬大衛嘗試對妳施展他的招牌魅力，我猜？」布魯薩問安琪。

　　「『嘗試』算是宛轉的字眼，」安琪說。

　　布魯薩嚼著口香糖，一邊露出微笑，接著站直身子，雙眼鎖定安琪，好像重新評估她。

　　「言歸正傳，」波爾說，但是語調仍然一派輕鬆，「你們有沒有哪個在裡面開了槍？」

　　「沒有，」我說。

　　波爾伸出手，撚了一下手指。

　　我從腰帶拿起槍，遞給他。

　　他將槍柄上的彈夾解到手上，檢視滑套，然後看進槍膛裡，確認裡面沒東西，才去聞槍管。他對自己點點頭，將彈夾放到我的左手，槍放在我右手上。

　　我把槍枝放回後腰的槍套裡，彈夾則放在外套的口袋中。

　　「你們的執照？」布魯薩問。

　　「在我們的皮夾裡，全在效期內，」安琪說。

　　波爾和布魯薩再次彼此相視而笑，接著瞪著我們看，直到我們弄明白他們在等待什麼。

　　我們各自取出執照，交給坐在車蓋上的波爾。波爾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交回來。

　　「我們要不要去訪談裡面的顧客，波爾？」

　　波爾回頭看布魯薩。「我餓了。」

　　「我也能吃點東西，」布魯薩說。

　　波爾再次對我們揚起眉毛。「你們兩個呢？餓了嗎？」

　　「還好，」我說。

　　「那沒關係。我在想的那個地方，」波爾說，輕輕地將手放在我手肘下，「食物反正爛透了。但是水好到你不能相信，附近最好的，直接來自水龍頭。」

　　※※※

　　維多利亞餐館在羅斯貝瑞區，就位在與我所在的街區邊界之處，事實上，這裡提供絕佳的食物。尼克．拉夫特波爾斯點了豬排，雷米．布魯薩吃的是火雞總匯三明治。

　　安琪和我都喝咖啡。「所以，你們沒有進展，」安琪說。

　　波爾拿一塊肉沾著蘋果醬汁。「老實說，沒有。」

　　布魯薩用餐巾擦過嘴。「我們兩人從來沒有辦過有這麼多大量長期廣宣的案子，還能有完美結局的。」

　　「你們不認為海倫有涉案的可能？」我說。

　　「一開始有，」波爾說，「我的操作理論本來是，她把孩子給賣了，或是某個藥頭債主綁架了小女孩。」

　　「你是怎麼改變主意的？」安琪說。

　　波爾咀嚼食物，以手肘輕推布魯薩，要他回答。

　　「測謊器。她高分通過。而且，要通過這個狼吞虎嚥吃豬排的人和我？當我們一起下工夫的時候，可不容易撒謊。海倫是有撒謊，別弄擰我的意思，但不是有關女兒的失蹤。她是真的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麼事。」

　　「那麼，海倫在愛曼達失蹤當晚的行蹤呢？」

　　布魯薩的三明治還不到嘴邊就停住了。「怎麼說？」

　　「你們相信她告訴媒體的故事嗎？」安琪說。

　　「有什麼我們應該要不相信的原因嗎？」波爾拿叉子沾蘋果醬。

　　「大隻佬大衛告訴我們一個不同的版本。」

　　波爾往後靠向椅子，拍掉手上的麵包屑。「是什麼？」

　　「你們相信還是不相信海倫的故事？」安琪問。

　　「不完全相信，」布魯薩說，「根據測謊器，她是和朵蒂在一起，但是也許不在朵蒂的公寓裡。但是她依然堅持這個謊言。」

　　「她當時在哪裡？」波爾問。

　　「根據大隻佬大衛的說法，她在菲爾摩。」

　　波爾和布魯薩對望，然後再看向我們。

　　「那麼，」布魯薩慢慢說，「她真的耍了我們。」

　　「因為不想毀了她的十五秒鐘，」波爾說。

　　「她的十五秒鐘？」我問道。

　　「聚光燈下的十五秒，」波爾說。「本來是以分鐘計算的；這些日子已經以秒計算了。」他嘆氣。「在電視上，穿著漂亮的藍衣服，扮演哀傷母親的角色。你記得在歐斯頓的那個巴西女人嗎，她的小男孩大約在八個月前失蹤？」

　　「然後從來沒被找到。」安琪點頭。

　　「對。重點是，縱使如此，那名母親──膚色較黑，穿著並不好，在攝影機前老是像塊石頭？過了一陣子之後，一般大眾對她失蹤的小孩真的一點也不關心，就因為他們太不喜歡他的母親。」

　　「但是海倫．麥克雷迪，」布魯薩說，「是白人。並且她會打扮，很上鏡頭。也許她不是電視機裡最亮眼的燈，但還算討人喜歡。」

　　「不，她一點也不，」安琪說了。

　　「喔，本尊嗎？」布魯薩搖頭。「真實的她，就像一籠螃蟹一樣討人喜歡。但是在鏡頭裡？當她在十五秒鐘說完話時？鏡頭愛她，觀眾愛她。她把小孩一個人丟下來，時間將近四個小時，這簡直過分，但是大部分的人都說：『別逼她太緊，我們全都會犯錯。』」

　　「而且，她一輩子大概從來沒被這樣愛過，」波爾說，「只要找到愛曼達，或是這麼說吧，有個什麼事把這案子趕下頭版──總是有這種事發生的──那麼海倫就回復成原來的她。但是，就現在而言，我說啊，她可把握了她的十五秒鐘。」

　　「你們認為她只是因為這樣才虛報行蹤？」我說。

　　「也許，」布魯薩說。他用餐巾擦過嘴角，推開餐盤。「別誤會我們。我們再過幾分鐘後要到她哥哥家去，然後要為了她對我們撒的謊，給她開個新屁眼。如果還有更多隱情，我們會知道的。」他的手對我們斜伸過來。「多謝二位。」

　　「你們接手這個案子多久了？」波爾說。

　　安琪看著手錶。「昨天深夜起。」

　　「然後你們已經發現我們疏漏的事？」波爾咯咯發笑。「你們兩個大約和我們聽說的一樣能幹。」

　　安琪眨著睫毛。「老天爺。」

　　布魯薩笑了。「我有時候會和奧斯卡．李碰面。我們兩個在幾百年前一起擔任過住宅警察。幾年前，傑瑞．格林在遊樂場被制服之後，我問過奧斯卡有關你們兩個人。想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嗎？」

　　我聳聳肩。「據我對奧斯卡的認識，多半是咒罵吧。」

　　布魯薩點點頭。「他說，你們兩個在自己生命中大部分的層面上，都是蠢蛋。」

　　「聽來就像奧斯卡的話，」安琪說。

　　「但是他也曾經說過，如果你們要辦案，就會一頭鑽進去，就算老天爺本人也沒辦法喊停。」

　　「的確是奧斯卡，」我說了，「他真是惹人疼。」

　　「那麼，你們現在和我們辦同一樁案子。」波爾巧手摺起餐巾，放在盤子上。

　　「這讓你不舒服嗎？」安琪說。

　　波爾望向布魯薩，後者聳聳肩。

　　「原則上，不會礙到我們，」波爾說。

　　「但是，」布魯薩說，「應該要設立一些遊戲規則。」

　　「比方說？」

　　「比方說……」波爾拿出一包駱駝牌香菸，慢慢地撕開玻璃紙，抽掉錫箔紙，然後取出一隻沒有濾嘴的菸。他嗅著香菸，用鼻子深深吸入菸草的味道，頭往後仰，並且閉上雙眼。接著他向前傾，將沒點燃的香菸壓入菸灰缸中，壓擠成兩半。他把香菸放回口袋裡。

　　布魯薩對著我們笑，揚起眉毛。

　　波爾注意到我們瞪著他看。「請見諒，我戒了。」

　　「什麼時候？」安琪問他。

　　「兩年前。但是我仍然需要這些儀式。」他露出微笑。「例行儀式很重要。」

　　安琪伸手進皮包裡。「你們介意我抽菸嗎？」

　　「喔，天哪，你會嗎？」波爾說。

　　他看著安琪點燃香菸；接著稍微轉過頭，雙眼清明，與我的眼神接觸，似乎一個眨眼，就可以進入我的腦袋核心中，或是到我的靈魂內。

　　「遊戲規則，」他說，「我們不能把消息洩漏給媒體。你們和《論壇報》的里奇．柯根是朋友。」

　　我點頭。

　　「柯根對警方一點也不友善，」布魯薩說。

　　安琪說：「他的工作不是當朋友，是當記者。」

　　「我對這一點沒有爭議，」波爾說，「但是有關這個調查，我不希望媒體任何人得知任何我們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事。同意嗎？」

　　我看著安琪。她透過煙霧研究著波爾。最後，她點點頭。我說：「同意。」

　　「太神奇了！」波爾帶著蘇格蘭腔說。

　　「你從哪裡弄來這個傢伙的？」安琪問布魯薩。

　　「他們一週多付我一百塊，讓我和他一起工作。算是危險職務的加給。」

　　波爾向安琪的香菸煙霧俯過身去，用鼻子嗅著。「第二點，」他說，「你們兩個不是正規軍，那沒關係。但是我們不能讓你們加入這個案子的偵辦，然後發現你們拿著武器威脅別人吐露消息，像是對大隻佬大衛．史坦德一樣。」

　　安琪說，「大隻佬大衛．史坦德當時正打算強暴我，拉夫特波爾斯警探。」

　　「我了解，」波爾說。

　　「不，你不懂，」安琪說，「你一點概念都沒有。」

　　波爾點頭。「我道歉。不管如何，你們要向我們確認，今天下午大隻佬大衛碰到的，是個例外過失？以後不會再發生？」

　　「我們確定，」安琪說。

　　「那麼，我相信你們的承諾。你們覺得條件到目前如何？」

　　「如果我們同意不走漏消息給媒體，這點，相信我們，我們和里奇．柯根之間的關係緊繃得你們還得圈住我們。如果我們認為你們拿對待媒體的方式對待我們，柯根就會接到電話。」

　　布魯薩點頭。「我不認為這會造成什麼問題，波爾呢？」

　　波爾聳聳肩，眼睛看著我。

　　安琪說：「我很難相信，一個四歲大的孩子會自行在一個溫暖的夜裡消失，沒有任何人看見。」

　　布魯薩旋轉著指頭上的結婚戒指。「我也是。」

　　「那麼，你們有什麼資料？」安琪說，「三天了，你們一定掌握了一些報上沒寫的資訊。」

　　「我們有十二個人自首，」布魯薩說，「從『我抓了女孩，並且吃了她，』到『我捉走女孩，把她賣給韓國的統一教，』後者顯然只付了兩塊錢。」他對我們露出可憐的笑容。「十二件自首沒一個闖關成功。有靈媒告訴我們，說她在康乃迪克州；在加州；不，她還在州境內一處林地。我們偵訊過里奧納和碧翠絲．麥克雷迪，他們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我們檢查過地下水道，還去街上每一個鄰居家中查訪過，還不只是因為要知道他們可能在當天聽到或看到什麼，主要是要若無其事地看他們的家中是否有女孩行跡。我們現在知道哪個鄰居吸食古柯鹼，哪個有酗酒的問題，哪個會對老婆施以家暴，哪個老婆會修理丈夫，但是卻沒能找到任何與愛曼達．麥克雷迪失蹤連得上關係的事。」

　　「掛零，」我說，「你們真的什麼都沒有。」

　　布魯薩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波爾。

　　坐在桌子對面，瞪視我們大約一分鐘之後，波爾轉著舌頭，推著下唇，伸手探入放在旁邊座位上破舊的公事包內，拿出幾張光滑的照片。他拿起第一張，越過桌子遞給我們。

　　這張黑白特寫照片的主角是一個將近六十歲的男人，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是皮膚被緊緊地繃在骨頭上，打個褶，然後用金屬鉗夾在頭顱後方。蒼白的雙眼從眼窩裡凸出來，小小的嘴消失在鼻梁彎曲的影子下方。他消瘦的雙頰上有皺褶，像在吸吮著檸檬；尖尖的頭頂有手指梳過的十來縷銀色髮絲。

　　「有沒有看過他？」布魯薩問。

　　我們搖頭。

　　「里昂．崔特，曾犯下孩童騷擾案。他被逮過三次，第一次被判進了精神病院，後面的兩次讓他被關進牢裡。從上次被逮出獄到現在，大概有兩年半之久，從橋水被放出來之後，就不見蹤影了。」

　　波爾遞給我們第二張照片，這張是彩色的全身照，上面杵著一個龐大女人，肩膀好比銀行保險櫃，腰腹壯碩，還有聖伯納犬鬃毛一般的頭髮。

　　「老天爺，」安琪說。

　　「羅白塔．崔特，」波爾說，「前述里昂可愛的妻子。這張照片是十年前拍的，所以她可能有點改變，但是我懷疑她會縮水。羅白塔的園藝才華眾所皆知，她通常靠種花養活自己，和心肝寶貝里昂。兩年半之前，她辭去工作，搬出位於洛斯林岱爾的公寓，之後，再也沒有人看過他們兩人了。」

　　「但是……」安琪說。

　　波爾將最後的第三張照片遞過桌面。這是張嫌犯的面部特寫，這個瘦小的男人，有著太妃糖般的膚色，懶洋洋的右眼，和擠成一團的困惑五官。他看向鏡頭的方式，很像是身處暗室中尋找著鏡頭，臉上交織著無助的憤怒和激動的迷惑。

　　「寇爾文．厄爾，」波爾說，「同樣也是戀童癖罪犯。一星期前從橋水釋放出來，下落不明。」

　　「但是他和崔特有關，」我說。

　　布魯薩點頭。「在橋水和里昂是室友。在里昂回到世間時，寇爾文．厄爾的室友換成來自多徹斯特的強盜鮑比．明頓，他狠狠地修理過寇爾文這個孩童強暴犯，而且喜歡私下做智障沉思。根據鮑比．明頓的說法，寇爾文最愛的幻想，是在當他從監獄裡被釋放出來之後，要去找他的老室友：里昂和他那非比尋常的妻子，羅白塔，他們打算住在一起，組織一個快樂的大家庭。但是寇爾文不會空手出現在門口。我猜，這樣沒禮貌。而據鮑比．明頓說，禮物也不可能是送里昂一瓶順風（Cutty shark）蘇格蘭威士忌，帶幾打花給羅白塔。禮物會是一個孩子。要年紀小的，鮑比告訴我們，寇爾文和里昂喜歡幼齒的，不超過九歲。」

　　「這個鮑比．明頓，是打電話給你的嗎？」安琪說。

　　波爾點頭。「一當他聽說愛曼達．麥克雷迪的失蹤案，就打了電話來。明頓先生似乎不斷地奚落寇爾文．厄爾，告訴他多徹斯特居民如何對待兒童強暴犯的精彩故事。說寇爾文在多徹斯特大道上不可能走超過十碼路，命根子一定會被剁下來塞到嘴巴裡去。明頓先生認為寇爾文．厄爾特意選中多徹斯特來挑選歸鄉禮送給崔特夫婦，因為他就是要給明頓好看。」

　　「寇爾文．厄爾現在人在哪裡？」我問。

　　「不見了，消失了。我們監視他父母位於馬許菲爾德的家，但是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有。他是搭計程車離開監獄的，到了一處在史朵頓的脫衣舞俱樂部，這是他最後被人看見的地方。」

　　「這個鮑比．明頓的來電──或不管是什麼的──就是你們將厄爾和崔特夫婦與愛曼達連在一起的所有原因？」

　　「很薄弱，啊？」布魯薩說，「我告訴過你們，我們掌握到的不多。厄爾有可能沒種在一個不熟識的街坊直接綁架孩童。他的資料上看不出他會這樣做。七年前被他侵犯的兒童，都是在他工作地點所在的夏令營。沒有暴力，也沒有強押。他有可能只是對獄友隨便說說罷了。」

　　「崔特夫婦呢？」安琪說。

　　「呃，羅白塔沒有嫌疑。她唯一被判刑的一次，是因為在七〇年代末期一起林恩區烈酒商店搶劫案的事後從犯。她服了一年的刑期，通過緩刑期，之後再也沒有在郡立監獄待過任何一個晚上。」

　　「但是，里昂呢？」

　　「里昂，」布魯薩對著波爾楊起眉毛，吹個口哨。「里昂是個壞胚子，壞透了。被判刑三次，被控二十次。大部分的案子，在證人拒絕作證之後，就被撤銷。我不知道你們是否了解有關兒童性侵犯的邏輯，但是那和老鼠蟑螂差不了多少：你看到一個，但是附近還有另外上百個。你逮到一個侵犯兒童的變態，你可以篤定還有另外三十個從來沒被逮過的──如果他們有半點腦袋。所以，里昂，據我們的保守估計，可能強暴過超過五十名兒童。他曾經在藍多夫區，以及之後在豪布魯克居住過，這些地方當時都有孩童永遠失蹤，聯邦調查局幹員和當地警察把他列在這些兒童謀殺案的嫌疑犯榜首。讓你們再了解些里昂性格的另一面──上次他被逮的時候，京士頓警局在他家附近發現埋藏的一堆自動武器。」

　　「他有沒有承認？」安琪問。

　　布魯薩搖頭。「他夠聰明，把這些東西埋在隔壁鄰居家的產業裡。京士頓警局知道這些傢伙是他的──他家裡滿是全國步槍協會的通訊新聞，槍枝手冊，《透納日記》（譯柱：The Turner Diaries，作者皮爾斯〔William Luther Pierce〕以麥唐納〔Andrew Macdonald〕為筆名，於一九七八年出版的小說，內容從描寫美國種族歧視革命性的暴力奮鬥，至種族滅絕，最後是把猶太人和非白人消滅殆盡，並與許多真實暴力事件有關連），所有裝備齊全的偏執狂該有的用品──但是他們沒辦法證明。很少東西能與里昂扯上關連，他十分小心，並且知道如何藏匿行蹤。」

　　「顯然是如此。」安琪說，語氣帶刺。

　　波爾將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手上。「留下照片，研究研究，張大雙眼尋找三人中的任何一個。我懷疑他們是否涉案──除了一個罪犯的理論之外，沒任何事顯示這一點──但是他們是近來這地區最醒目的兒童強暴犯。」

　　安琪對波爾的手微笑。「好的。」

　　布魯薩拉起絲質領帶，挑著線頭。「海倫．麥克雷迪星期天晚上在菲爾摩酒吧裡，和誰在一起？」

　　「朵蒂．馬修，」安琪說。

　　「就這樣？」

　　有好一下子，安琪或我都沒說話。

　　「記得，」布魯薩說了，「完全公開。」

　　「瘦皮猴雷伊．李坎斯基，」我說。

　　布魯薩轉向波爾。「告訴我更多有關這傢伙的事，夥伴。」

　　「這個無賴，」波爾說，「想想看，不久之前，他一身瘦皮囊才落在我們手上。」他搖頭。「呃，真是個閃失。」

　　「怎麼說？」我說。

　　「瘦皮猴雷伊是個專業的下流胚子，從他老爸身上學來的。他也許知道我們在找他，所以跑了。至少會躲一陣子。也許他唯一會告訴我們，說你們在菲摩爾裡面拿著武器招搖的原因，就是想要我們放他走，給他一點時間閃人。李坎斯基一家在歐吉尼有些親戚，雷米，也許你可以──」

　　「我會電話聯絡那邊的警局，」布魯薩說，「我們有沒有辦法在系統裡找到他的檔案？」

　　波爾搖頭。「他五年沒被逮了，也沒有債款，沒有保釋官。他算清白。」波爾用食指敲著桌面。「他終究會出現的。疾病都是如此。」

　　「我們結束了嗎？」布魯薩問道，女侍靠了過來。

　　波爾買單，我們四人走進天色漸暗的下午時分。

　　「如果你們愛打賭，」安琪說，「你們猜愛曼達．麥克雷迪遭遇了什麼事？」

　　布魯薩掏出另一片口香糖丟進嘴裡，慢慢地咀嚼。波爾拉拉領帶，研究他車子的乘客座位窗玻璃上的倒影。

　　「我會說，」波爾說，「一個四歲大的孩子，失蹤超過八十個小時，不會有什麼好遭遇的。」

　　「布魯薩警探呢？」安琪說。

　　「我說，她死了，珍納洛小姐。」他繞到車子的駕駛門邊，打開門。「外頭是個齷齪邪惡的世界，從來就沒對孩子好過。」

第六章

　　太空人隊和金鶯隊在薩文丘公園進行一場黃昏對決賽，兩隊似乎都有一些技術上的問題。當太空人隊的強打揮棒，球落到三壘線時，金鶯隊的三壘手漏接，原因是他對於拔除腳邊的雜草比較有興趣。於是，太空人隊的壘上跑者撿起了球，奔回本壘。就在到達本壘之前，他把球丟向投手的方向，後者接到球，傳向一壘。一壘手接到球，非但沒有觸殺跑者，還轉身將球扔向外野。中外野手和右外野手在球邊互撞倒地。左外野手則揮手向自己的母親致意。

　　北多徹斯特兒童棒球聯盟的球員年紀在四歲到六歲之間，一週在薩文丘公園集會一次，在此地兩個球場中較小的一個，進行球賽，這個球場離東南快速道路只有大約五十碼的距離，中間由鍊條圍籬相隔。在薩文丘上可以俯視快速道路以及一個叫做馬里布海灘的小海灣，多徹斯特遊艇俱樂部的船隻就停靠在這裡。我在這個地區居住一輩子了，從來沒看過真正的遊艇在附近任何一個地方下錨，但是，也許我總是沒選對日子。

　　在我四歲到六歲之間，我們打棒球，是因為當時沒有兒童棒球聯盟。我們有教練，家長在旁邊尖叫和要求我們專心，孩子們已經被教育如何擊出短打，如何躲過二壘手的觸殺，父親們站在投手丘上，以快速球和曲球來測試我們。我們當時的球賽是七局，與其他行政區的球隊進行艱苦的對抗賽，到了七八歲進入少棒隊時，來自北多徹斯特聖巴特、聖威廉，和聖安東尼的隊伍，有十足的理由感到害怕。

　　當我和安琪站在露天看台上，觀看著三十來個小男生小女生像是痲痹患者一樣地奔跑，為了帽子戴得太低遮住眼睛，或忙著瞪視落日而漏球時，我相當確信，我們那時候使用的方式讓一個孩子更能妥當地準備去面對真正棒球運動的嚴格要求，但是兒童棒球聯盟的孩子們似乎享受更多的樂趣。

　　首先，我看不見有任何人被判出局。每一個隊伍的選手輪番上陣。當所有十五個左右的孩子打擊完畢後（而且他們真的打擊；沒有所謂的三振出局），就把球棒拿來和另一隻隊伍的手套做交換。沒有人計分。如果有哪個孩子警覺到接了球，還接著刺殺跑者，跑壘指導員會大力恭喜兩人，然後跑者可以留在壘包上。幾個家長大叫著：「看在老天的份上，撿起球來，安德蕾雅，」或是「跑，艾迪，跑！不，不──那邊，那個方向！」但是，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父母和教練會為每個超過四呎遠的打擊、每個接到的球、每個被擲回公園內部某處的球，以及每次從一壘到三壘間成功的跑壘──即使孩子穿越投手丘才到達目的地也一樣──拍手叫好。

　　愛曼達．麥克雷迪在這個聯盟打球。里奧納和碧翠絲幫她報的名，也帶她過來參加比賽，她是隻小金鶯，她的教練告訴我們，她通常防守二壘，只要沒有對襯衫上的鳥兒感到束手無策，她的表現通常都相當好。

　　「她因為這樣失掉過幾球。」宋雅．加拉碧登微笑地搖頭。「她原本會在亞倫所在的這個位子上，拉著襯衫，看著上面的鳥，偶爾和牠說話。如果有個球朝她飛過來──呃，那就得等她看完那隻漂亮的鳥兒了。」

　　一名在這個年紀來說，有些圓胖並且塊頭頗大的男孩站在打擊區，揮棒將球打擊到遠遠的左邊，所有的外野手和大部分的內野手都追了過去。跑到二壘的時候，大個兒男孩決定跑進外野加入派對，孩子們扭成一團，在彼此身上又滾又跳的，活像遊樂場的碰碰車。

　　「你們絕對不會看到愛曼達這麼做，」宋雅．加拉碧登說。

　　「打出全壘打嗎？」安琪說。

　　宋雅搖頭。「呃，那也算。但是，不是的，妳看到那邊那堆孩子嗎？如果我們不叫個人去阻止，他們會開始玩起山大王的遊戲，忘記自己一開始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兩名家長走進場內，朝那一團混亂過去，孩子們從堆疊的一群人中翻筋斗出來，好比馬戲團裡的特技演員，宋雅指著原來防守三壘的一個紅髮小女孩，她大約五歲，幾乎比場上任何人都來得嬌小。她的隊服長達小腿。當越來越多孩子跑向外野去的時候，她看著那個歡樂派對，然後蹲下來，開始拿石頭挖土。

　　「那是凱莉，」宋雅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就算是大象走進球場裡，開始拿象鼻子舉起所有的孩子們──凱莉都不會加入。那不是她會做的事。」

　　「她那麼害羞嗎？」我說。

　　「那是部分原因。」她點頭，「但是還有別的，她對於其他孩子們可預期會有反應的事物，都沒有反應。她從來不會真正悲傷，但也不會打心底快樂。你們懂嗎？」

　　凱莉從泥土上抬起頭了一下，她長著雀斑的臉瞥著太陽投射在投手板上，接著又回頭挖土。

　　「愛曼達在這方面很像凱莉，」宋雅說，「對於任何立即性的刺激沒有太多反應。」

　　「她的個性內向，」安琪說。

　　「一部分是因為這樣，但是卻不會讓妳認為她雙眼後方就只有這些。她並非封鎖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而是她在這個世界看不到太多能引起自己興趣的東西。」她轉過頭來看我，下巴有某種憂傷和嚴厲的表情，眼神斷然。「你們見過海倫嗎？」

　　「有。」

　　「看法如何？」

　　我聳聳肩。

　　她笑了。「她就是會讓人聳肩，不是嗎？」

　　「她有沒有來看過比賽？」安琪問。

　　「一次，」宋雅說，「一次，而且還喝醉了。她和朵蒂．馬修一起，兩個都醉了，也很吵鬧。我認為愛曼達感覺到尷尬。她一直問我球賽什麼時候會結束。」她搖搖頭。「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像我們有時間觀念。他們只注意到時間似乎很長，或是很短。那天的比賽對愛曼達來說，一定很漫長。」

　　現在有更多家長和教練走進場裡了，大部分都是太空人隊這一邊的。幾個孩子仍然糾纏在原來的人堆當中，但是分開來的孩子人數也相當，玩著觸殺遊戲，互相丟擲手套，要不就是像海豹一樣，乾脆在草坪上打起滾來。

　　「加拉碧登小姐，妳有沒有注意過，比賽時有陌生人在附近偷偷摸摸？」安琪把寇爾文．厄爾，以及里昂和羅白塔．崔特的照片拿出來。

　　她看著照片，驚愕地看著羅白塔的體型，但最後還是搖頭。

　　「看到那個在人堆旁邊的大個頭嗎？」她指著一個四十歲出頭，又高又壯，剪著短短海軍頭的人。「那是馬修．豪格藍。他是個職業健美選手，幾年前曾經蟬聯幾屆麻州健美先生。很親切的傢伙，很愛自己的孩子們。去年，有個長相齷齪的傢伙來到球場邊，看了幾分鐘比賽，我們沒人喜歡他的眼神。於是馬修讓他離開。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對那傢伙說了些什麼，但是後者臉色刷白，急匆匆地就走了。那次之後，再也沒別人來過。也許這種類型的……人，有聯絡網會彼此互通有無。我不會知道的。但是，沒有陌生人來看這些比賽。」她看著我們。「我是說，直到兩位出現之前。」

　　我摸摸頭髮。「我的長相如何？」

　　她咯咯發笑。「我們有幾個人認出你來，肯錫先生。我們記得你如何在遊樂場上拯救了那個孩子。只要你想要，隨時都可以幫我們任何人帶孩子。」

　　安琪拿手肘擠我。「我們的大英雄。」

　　「閉嘴，」我說。

　　※※※

　　花了十分鐘的時間，才重整好外野的秩序，開始打球──應該說，原來的打球方式。

　　這段時間裡，宋雅．加拉碧登介紹了一些家長和我們認識，他們也一起留在看台上。其中有幾個認識海倫和愛曼達，我們把比賽剩下的時間用來聊她們的事。從對話中得知──除了更加強了我們原有對於海倫．麥克雷迪只對自己感到興趣的認知之外──還有愛曼達更為完整的描述。

　　與海倫所描述的那個幻想中情境喜劇裡，只會微笑又微笑的小女娃相反，和我們談話的人通常會提到，小愛曼達鮮有笑容，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既無精打采，並且過於安靜。

　　「我的潔西卡？」法蘭西絲．尼格立說，「她從兩歲一直到五歲，不斷跳上跳下，還有一堆問題！對每件事都一樣，『媽咪，為什麼動物不會和我們一樣說話？為什麼我有腳趾頭？為什麼有的水熱有的水冷？』」法蘭西絲對我們露出疲憊的笑容。「我是說，沒有間斷的。我所認識每個做母親的都會說一個四歲大的小孩有多煩人。他們是四歲啊，對吧？這個世界每十秒鐘就會讓他們有所驚喜。」

　　「但是愛曼達呢？」安琪說。

　　法蘭西絲．尼格立往後靠，環視著公園，陰影的顏色加深，落在場中的孩子身上，彷彿把他們變小了。「我照顧過她幾次，從來都不是事先安排的。海倫直接過來，說：『妳可不可以幫我看她幾秒鐘？』六七個小時之後，她才會回來接她。我是說，要不然怎麼辦，拒絕嗎？」她點燃一支香菸。「愛曼達好安靜，從來都不會造成麻煩。一次都沒有。但是，真的，誰會想到一個四歲大的孩子會有這種表現？你把她放在哪裡，她就坐下來，瞪著牆壁或電視或隨便什麼東西看，不會去察看我孩子們的玩具，不會去拉貓咪的尾巴，或別的有的沒有的。她就是坐著，像個煤塊，並且從來不會問她的母親什麼時候會回來接她。」

　　「她的智力有沒有障礙？」我說，「也許自閉？」

　　她搖頭。「沒有。如果你和她說話，她的反應都不錯。她看來總是有些驚訝，但是很甜蜜，對她的年紀來說，太少說話了。不，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不容易興奮。」

　　「這似乎有些不自然，」安琪說。

　　她聳肩。「是啊，我猜。你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我認為她習慣被忽視。」一隻鴿子低低飛掠投手丘，某個孩子把手套丟過去，但是沒丟中。法蘭西絲虛弱地對我們微笑。「我覺得這爛透了。」

　　她把頭轉開，看著女兒踏上本壘板，後者手勢古怪地握著球棒，審視著面前的球和目標。

　　「打到公園去，甜心，」法蘭西絲高喊。「妳辦得到的。」

　　她的女兒轉頭過來看她，露出笑容，接著腦袋搖了好幾下，把球棒丟到場子裡去。

第七章

　　球賽過後，我們在艾許蒙碳烤餐廳用餐喝啤酒，安琪在菲爾摩的遭遇，到現在才反應出來，對此，我只能用延遲緊繃來形容。

　　艾許蒙碳烤餐廳供應的餐點像是那種我老媽自製的食物──長條肉塊、馬鈴薯，以及大量的肉汁──如果你不把盤裡的東西吃乾淨，他們還會問你，在中國挨餓的孩童們是否會浪費食物。我總是半帶著期待，希望能聽到有人告誡我：在最後一口沒吃乾淨之前，不得離開桌邊。

　　狀況如果真是這樣，安琪挑揀馬莎拉醬汁雞肉的方式，足以讓她在餐廳裡留到下個星期。對於瘦小的人而言，安琪的食量比剛下公路的卡車司機還大。但是今天晚上，她用叉子捲著義大利細扁麵，接著似乎忘了麵的存在。她將叉子掉在盤上，啜了些啤酒，瞪著面前的空間，彷彿是看著電視的海倫．麥克雷迪。

　　等到她進行到第四口食物的時候，我的食物早就一掃而盡了。安琪把這當成晚餐結束的指標，把餐盤推到桌子中央。

　　「你永遠無法了解人們，」她說，雙眼看著桌子。「你能嗎？了解他們。不可能的，你沒辦法……推測他們為什麼會做出某種舉動，做出某種思考。如果你想不出來，那就絕對不會有道理的。不是嗎？」她抬頭看我，雙眼又紅又濕。

　　「妳說的是海倫嗎？」

　　「海倫」──她清清喉嚨──「海倫，大隻佬大衛，和酒吧裡的那些男人，還有帶走愛曼達的不管什麼人。他們真是沒道理。他們沒……」一顆淚珠滑落她的臉頰，她拿手背抹去。「媽的。」

　　我握著她的手，她咬著嘴，往上看著天花板。

　　「安琪，」我說，「菲爾摩裡面的那些傢伙，都是人渣。他們不值得妳花任何時間去思考。」

　　「嗯。」她用嘴巴深呼吸，我聽到空氣穿過她卡在喉頭的液體。「是啊。」

　　「嘿，」我說，用手掌拍打她的前臂。「我說真的，他們什麼都不是，他們──」

　　「他們會強暴我，派崔克。我很確定。」她看著我，怪異地抽動嘴角，定格在一個微笑上，那是我所看過最奇特的笑容。她拍拍我的手，嘴角肌肉隨著動作崩散。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卻仍勉強維持那個笑容，並且拍著我的手。

　　我認識這個女人一輩子了，她在我面前流淚的次數，一隻手就可以數得完。當時我並不明白，是什麼讓她如此反應──我看過安琪面對比今天我們在酒吧裡更悲慘的狀況，並且置之不理──但是不管為何而起，這個痛苦貨真價實，看見她臉上和身上的痛苦，讓我心如刀割。

　　我從我這邊座位的椅子上走出來，她揮手要我走開，但是我滑坐到她身邊，她垮在我身上。她抓住我的襯衫，靜靜地倚著我的肩頭哭泣。我撫過她的髮絲，親吻她的頭，環住她。當她在我的懷裡顫抖時，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流動的血液。

　　※※※

　　「我覺得自己像大傻瓜，」安琪說。

　　「別荒謬了，」我說。

　　我們離開艾許蒙碳烤餐廳，安琪要我在南波士頓的哥倫比亞公園停下來。公園的尾端有一個花崗石的馬蹄型看台，圍起滿布灰塵的跑道，我們買了六瓶裝啤酒帶過去，在坐下之前，還先拍去看台木板凳上的灰塵。

　　哥倫比亞公園是安琪害怕的地方。她的父親：吉米，二十年前在一次暴徒攻擊中失蹤，她的母親選在這個公園，來告訴安琪和她的妹妹，不管有沒有屍體，父親都已經死去。安琪有時候會在睡不著，鬼魂爬進腦袋的難熬夜晚來到公園。

　　大海就在我們右方五十碼之外，海上吹來的微風帶著寒意，足以讓我們兩人摟在一起，以免發抖。

　　她往前傾，瞪著跑道以及後方又寬又長的綠色公園。「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告訴我。」

　　「我不明白那些選擇去傷害他人的人們。」她在看台上轉身，直到面對著我。「我不是在說以暴制暴的人。我的意思是，在這方面，我們和任何人有相同的罪孽。我所說的，是在沒有挑釁之下，就去傷害他人的人，享受醜陋的人。那些把每個人都和自己一起拉入泥沼的人。」

　　「酒吧裡的那些傢伙。」

　　「對。他們當時會強暴我的。強暴我。」她的嘴保持張開了一會兒，似乎這件事真正的含意在當下第一次擊中她。「接著，他們會回家，然後慶祝。不，不，等等。」她將手臂舉起到面前。「不，事情不是這樣的。他們不會慶祝，這還不是最糟的部分。最糟的是他們根本不會去思考這件事。他們會打開我的身體，用任何他們能想出的變態方法侵犯我，接著在完事之後，他們想起這回事的方法，會像你想到一杯咖啡。並不是值得慶祝的事，只是一天裡多了一件事。」

　　我什麼都沒說，也無話可說。我看著她的眼睛，等她繼續說下去。

　　「還有海倫，」她說，「她幾乎就和那些傢伙一樣爛，派崔克。」

　　「絕非冒犯，但是這太牽強了，安琪。」

　　她搖著頭，眼睛圓睜。「不，一點也不。強暴是立即性的侵犯，會讓你由內而外灼燒，在某些混蛋把自己的老二插進你體內時，將你貶低到什麼也不是。但是海倫對她孩子所作的……」她看著下方滿是灰塵的跑道，喝了一口啤酒。「你聽到那些母親們的說法，也看到她如何處理她小女孩的失蹤。我敢說，她每天都侵犯著愛曼達，不是用暴力，而是以她的漫不經心。她由內而外，一點一滴地毀去這個孩子，像是砒霜。那就是海倫。她就是砒霜。」她對自己點頭，然後低聲重複，「她是砒霜。」

　　我用自己的雙手握住她的手。「我可以從車裡打電話，回絕掉這個案子。現在就可以。」

　　「不。」她搖著頭。「絕不。這些人，這些自私的混蛋東西──這些大隻佬大衛和海倫──他們污染了這個世界。我知道他們會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得到報應。那好。但是在找到那個孩子之前，我哪兒也不去。碧翠絲沒錯。她獨自一人，沒有人替她出面。」

　　「除了我們。」

　　「除了我們。」她點頭。「我要找出那個女孩，派崔克。」

　　她的雙眼閃著一道我從沒見過的關切光芒。

　　「好的，安琪，」我說。「好。」

　　「好。」她拿自己的啤酒罐輕敲我的。

　　「如果她已經死了呢？」我說。

　　「她沒死，」安琪說，「我感覺得到。」

　　「如果她是呢？」

　　「她沒死。」她喝掉啤酒，把罐子丟到我腳邊的袋子裡。「她就是沒死。」她看著我。「懂嗎？」

　　「當然，」我說。

　　※※※

　　回到公寓裡，安琪的全副精力和激情立刻從身上流失，躺在床罩上就昏睡了過去。我把床罩從她身下抽出來，蓋在她身上，然後關掉電燈。

　　我在廚房的桌邊坐下，在檔案夾上寫著愛曼達．麥克雷迪，用幾張紙潦草地記下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事：我們和麥克雷迪夫婦的會面，菲爾摩酒吧裡的男人，以及球場上的家長們。寫完之後，我站起身來，從冰箱裡取出啤酒，站在廚房中間的地板上喝掉一些。我沒拉上廚房窗戶上的遮板，而每次當我看著一處陰暗的街區時，傑瑞．格林的臉龐就帶著敵意回看我，頭髮被汽油浸濕，他手下最後一個犧牲者：菲爾．狄馬西的鮮血噴濺在他的臉上（註：故事請見勒翰另一本著作《黑暗，帶我走》）。

　　我拉上遮板。

　　（派崔克，）傑瑞在我的胸膛中間低語，（我在等著你。）

　　當安琪、奧斯卡、迪凡、菲爾．狄馬西和我，與傑瑞．格林、他的夥伴伊凡卓．阿魯賀，以及一名被監禁的精神病患者亞歷．哈迪門面對面的時候，我懷疑我們之間，有沒有人了解到代價為何。傑瑞和伊凡卓出自於有趣、怨恨，或因為傑瑞對上帝的怒氣，或毫無原因地取人內臟，斬首，凌虐人們致死。我從來沒能完全了解這件事背後的理由，也不確定有任何人能了解。遲早，動機會在他們起始的行動中呈現。

　　我經常做到有關傑瑞的夢魘。總會是傑瑞，而非伊凡卓，也不會是哈迪門。只有傑瑞。也許是因為我認識他有一輩子之久。還是警察時，他探著當地人的步伐，帶著微笑，友善地揉著我們這些孩子們的頭髮。接著，在他退休之後，便在黑寶石酒吧裡擔任總酒保。我和傑瑞喝過酒，也曾和他促膝長談，和他在一起，感到安然自在，並且信任過他。然而在那些時間裡，在三十年之間，他一直在屠殺離家的孩童──一群沒人尋找沒人思念的孩子。

　　我的惡夢時有不同，但是通常，傑瑞會在夢裡殺掉菲爾。就當著我的面。在現實當中，我並沒有看到他切開菲爾的喉嚨，雖說，我就在八呎之外。我在傑瑞酒吧的地板上，試圖不讓他的德國狼犬把利齒戳入我的眼睛，但是我聽到了菲爾的尖叫聲；我夢過他說：「不，傑瑞。不要。」當他死時，我將他抱在懷裡。

　　菲爾．狄馬西曾經是安琪為期十二年的丈夫。一直到他們的婚禮之前，他也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之後，安琪訴請離婚，菲爾戒了酒，再次有了工作和收入，正踏上某種贖罪的大道。我想。但是傑瑞毀了這些。

　　傑瑞朝安琪的腹部開了一槍，用剃刀在我的下巴劃出傷口，迫使我結束和一個叫做葛瑞絲．柯爾，和她女兒梅兒的關係。

　　左側身軀著火的傑瑞，拿著霰彈槍瞄準我的臉，同一時間，奧斯卡從他的身後對他開了三槍。

　　傑瑞幾乎他媽的毀掉我們全部的人。

　　（我會在黃泉下等著你，派崔克。我等著。）

　　我沒有理由去認為尋找愛曼達．麥克雷迪，會引來像是我與傑瑞．格林與他同謀遭遇時的大屠殺，一點都沒道理。在這幾週以來第一個涼爽的夜晚，我思考推理著這晦澀的一切。如果是潮濕溫暖的昨夜，我不會有這種感覺。

　　然而……

　　毋庸置疑的，在我們追捕傑瑞．格林時，學到了安琪在今晚說的話──人們很少能夠了解。我們是靠不住的造物，各式各樣的力量主宰著我們的衝動，其中有許多，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能了解。

　　為什麼會有人挾持愛曼達．麥克雷迪？

　　我完全沒有概念。

　　為什麼有人──事實上是好幾個人──想要強暴一個女人？

　　又一次的，我完全不了解。

　　我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想要看見愛曼達．麥克雷迪，想要召喚出具體的內心意識，弄清楚她是否尚在人世。但是在眼皮後方，我只看到一片漆黑。

　　我喝完啤酒，去探視安琪。

　　她俯睡在床中央，一隻手臂伸過我這邊的枕頭，另一隻握拳靠在喉邊。我想要到她身邊去，摟住她，直到在菲爾摩發生的事情在她的腦裡停下，直到她的恐懼褪去，直到傑瑞．格林匿跡，直到世界和世間所有醜陋的一切離開我們的身軀，搭乘夜風，自我們的生命裡消失。

　　我在門口站了許久，看著她睡覺，兀自蠢蠢希冀。

第八章

　　在她疏遠菲爾之後，與我成為愛侶之前，安琪曾經與新英格蘭有線新聞網的一名製作人約會。我見過那傢伙一次，並沒有留下特別的印象，只記得他選挑領帶的品味非凡。還有，噴了太多鬍後水，用太多慕絲，而且和安琪約會。所以，要我們聚在一起，深夜玩任天堂遊戲，週六打壘球，打從頭開始，機會就相當微茫。

　　不管如何，那傢伙在事後證明自己仍是個有用的人，因為安琪和他保持聯絡，偶爾在我們有需要的時候，幫我們弄到當地的新聞帶子。對於她如何能做到這一點，我總是感到非常驚異──仍然聯絡，保持朋友關係，讓一個兩年前被她甩掉的男人幫忙。我要是給前任女友打電話，要得回我自己的烤麵包機，就已經算是幸運萬分了。也許我需要琢磨自己的分手技巧。

　　第二天早晨，安琪沖澡的時候，我下樓從聯邦快遞員（FedEx）手上簽收了新英格蘭有線新聞網的喬伊．卡薩達寄來的一個箱子。城裡有八個新聞頻道：第四、五、七台是主要的電視網分支；UPN、WB頻道、福斯頻道；新英格蘭有線新聞網；以及最後，是位居首台的小型獨立台。這八個電台都有正午和六點鐘的新聞節目，其中三台有五點鐘新聞，兩台在五點半播報，四台有十點的晚間新聞，還有四台在十一點鐘收播。早上從五點鐘開始，會有時間各異的新聞播送，每一台在每日的不同時段，也都有一分鐘的新聞快報。

　　應安琪的要求，喬伊蒐集了從愛曼達失蹤當晚起，有關她失蹤案在每個電台的每段新聞。別問我他是怎麼辦到的，也許製作人們不時會交換影帶；也許安琪和大部分這些人甜言蜜語；也許是因為喬伊的領帶。

　　昨天晚上，我花了幾個小時重新閱讀報紙上有關愛曼達的報導，除了雙手被黑墨水染黑，讓我必須在睡前，在拍紙簿的一張紙上掠印指紋之外，我沒有得到任何新的資料。當一個案子的機密看來猶如大理石一樣既堅又密時，有時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嘗試新的方式，或者，至少一個有新鮮感的方式。就是這個主意──看影帶，看看會有什麼資訊朝我們跳出來。

　　我從聯邦快遞的盒子裡拿出八捲VHS影帶，整齊地疊在起居室內電視旁邊的地上，安琪和我坐在咖啡桌邊用早餐，比對彼此的案情筆記，試著規畫今天的行動新計畫。除了試圖追蹤瘦皮猴雷伊．李坎斯基；重新訪談海倫、碧翠絲，和里奧納．麥克雷迪之外──極度希望他們能夠想起有關愛曼達失蹤當晚，某些迄今為止仍然無法想起的關鍵點──我們沒有太多的想法。

　　安琪往後靠在沙發上，我收拾她吃完的早餐餐盤。「而且，」她說，「你有時候會想，一個電力公司的工作──我幹嘛不做這種工作？」她往上看著我將她的盤子堆到我的上面。「福利佳。」

　　「優越的退休規畫，」我把盤子拿進廚房，放在洗碗機裡。

　　「工作時間規律，」安琪從起居室裡吼著，我聽到她點燃早晨第一支香菸時，捻動打火機的聲音。「超好的牙齒保健。」

　　我替我們各準備了一杯咖啡，回到起居室裡。安琪淋浴之後，濃密的頭髮依然潮濕，她通常會在早上穿著男性寬鬆長褲和恤衫組合，使她比實際上更形嬌小。

　　「謝了，」她頭也不抬地從我手上接下咖啡，翻著筆記本的內頁。

　　「那些東西會害死妳，」我說。

　　她從菸灰缸裡拿起香菸，眼睛仍然盯著筆記。「我從十六歲就開始抽菸了。」

　　「很久。」

　　她翻頁。「在那段時間裡，你從來也不管我。」

　　「那是妳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想法，」我說。

　　她點頭。「但是現在我們睡在一起，就不知怎麼著，也變成你身體的一部分了。是這樣嗎？」

　　在過去六個月當中，我已經習慣了她在早晨的情緒。通常，她發狂地精力充沛──在我起床之前，就做完有氧運動，到城堡島走過一趟──但即使在最佳時機，在早上，她和巧蒂．凱西（譯註：Chatty Cathy，一款會說話的甜美的洋娃娃）仍然有天壤之別。彷彿是她感覺到前一晚暴露出自己的某個部分，表現出脆弱或軟弱（這兩件事在她的腦袋裡，是同一回事），於是在黎明時，一片冰冷的薄霧會像晨霧一樣地籠罩著她。你可以看著她，知道她就在那裡，但是只要雙眼一離開，她就不見了，飄回縷縷白霧後方，暫時不打算重現。

　　「我在嘮叨嗎？」

　　她看著我，冷冷地笑。「一點點。」她啜著咖啡，再次往下看著筆記本。「什麼都沒有。」

　　「有點耐心，」我打開電視，把第一捲錄影帶放進放映機中。

　　導播從七開始倒數，藍色背景裡的黑色數字有些模糊。愛曼達失蹤的日期一閃而過，突然間，我們就在戈登．泰勒和譚雅．畢羅斯柯卡的攝影棚內，兩人是第五台的傑出主播。戈登似乎一直無法讓深色的頭髮不要落到額頭上，這在現今這個將主播髮型急速定型的時代甚為少見，但即使在播報聖誕樹燈飾和巴尼玩偶時，他仍然雙眼犀利公正，聲音裡有著激憤的持續顫音，於是彌補了髮型這回事。姓氏難以發音的譚雅帶著眼鏡，為她添加了一絲學究味，但是我認識的每個傢伙都還是認為她是亮小妞，我猜，這就是重點所在。

　　戈登拉直袖口，譚雅在椅子上扭動身子定位，手上一邊抓著幾張紙，準備透過提詞機唸出來。他們腦袋上方的跑馬燈分格處出現失蹤孩童幾個字。

　　「多徹斯特有一名孩童失蹤，」戈登沉重地說。「譚雅？」

　　「謝謝戈登。」攝影機拉近特寫。「一名四歲大的多徹斯特女童失蹤，警方受挫，鄰居憂心。事件就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小愛曼達．麥克雷迪從沙加莫街的家中消失，據警方表示，沒有」──她略往前傾，聲音低了八度──「任何蹤跡。」

　　鏡頭拉回到戈登，後者並沒有預期到。他的手停在前往額頭的半路上，一綹頭髮散落在他的指頭之間。「關於這個重大消息的更多報導，我們與現場的葛兒．柏德列克連線。葛兒？」

　　葛兒手持麥克風站著訴說戈登和譚雅剛才告訴過我們的消息，街上滿是鄰居和好奇的群眾。在葛兒身後大約二十呎的地方，就在黃色的封鎖線和制服員警的另一邊，里奧納扶著站在自家前廊、歇斯底里的海倫。在群眾的吵雜聲、新聞團隊燈光發電機隆隆響聲中，以及葛兒喘氣的報導中，海倫大聲叫喊著某些無法辨識的話語。

　　「……這似乎是目前警察的所知道的──可愛的小女孩。」葛兒瞪著攝影機，試著不去眨眼。

　　戈登．泰勒的聲音切入現場連線。「葛兒。」

　　葛兒拿手碰著左耳。「是的，戈登。戈登？」

　　「葛兒。」

　　「是的，戈登，我在。」

　　「在妳身後門廊上的，是小女孩的母親嗎？」

　　攝影機的鏡頭拉近門廊，調整焦距，僅僅抓住海倫和里奧納。海倫的嘴巴打開，淚水湧下雙頰，頭部上上下下奇怪地擺動，彷彿一個新生兒一樣，失去了頸部肌肉的支撐。

　　葛兒說。「我們相信那是愛曼達的母親，雖然在目前，還沒有獲得正式的確認。」

　　海倫用拳頭敲打里奧納的胸膛，眼睛突然張開。她嚎啕大哭，左手伸到里奧納的肩頭，食指指著攝影機鏡頭外的某處。我們被迫目睹發生在那個前廊上一場崩潰的實境，深深侵入了私人的哀痛。「她似乎很沮喪，」戈登說。好個戈登，什麼都不放過。

　　「是的，」譚雅表示同意。

　　「時間的拿捏非常重要，」葛兒說，「警方搜尋所有的資料，要求任何可能看到小愛曼達──」

　　「小愛曼達？」安琪搖著頭說，「才四歲，要不然她要怎麼樣，巨大無比的愛曼達嗎？成熟的愛曼達嗎？」

　　「──任何有關於小女孩的任何資訊的人──」

　　螢幕上出現愛曼達滿格的照片。

　　「──請打螢幕下方的電話號碼。」

　　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電話在愛曼達照片的下方閃了幾下，接著鏡頭切回攝影棚內。原來寫著失蹤兒童的畫面分格，現在放進了現場連線鏡頭，一個較小型的葛兒．柏德列克撫弄著麥克風，在她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茫然，幾近困惑的表情，看著攝影機，同時，海倫繼續在前廊理性盡失，碧翠絲和里奧納協力把她留在原處。

　　「葛兒，」譚雅說，「妳有沒有可能與那名母親說上話？」

　　葛兒突發的笑容猶如煙霧一般，掩蓋住茫然雙眼一閃而過的惱怒火花。「沒有，譚雅。因為到目前為止，警方並沒有允許我們超越妳所看到，在我身後的這條封鎖線，因此，我再說一次，我們還沒有確定海倫．麥克雷迪就是妳在我身後門廊上看到的那名歇斯底里女子。」

　　「非常不幸，」戈登說，同時海倫再度撲向里奧納，嚎哭的聲音如此尖銳，讓葛兒的肩膀都僵硬了起來。

　　「在另一個即時報導中，」鏡頭回到戈登的同時，他說，「羅威爾發生一件侵入民房事件，造成至少兩人死亡，另一人在槍戰中受傷。有關這個報導，我們與現場羅威爾的馬莎．托斯尼連線。馬莎？」

　　鏡頭帶入馬莎，突然出現大雪在螢幕前紛飛，接著是黑色的畫面；然後，我們看完影帶的其他部分，自信滿滿的戈登和譚雅會在裡面告訴我們，如何去感受眼前的事件，來取代空洞的情緒。

　　※※※

　　歷經九十分鐘，看完八捲錄影帶之後，除了僵硬的身軀，以及甚至比原先對新聞傳播媒體還要更壓抑厭倦的看法之外，我們一無所獲。除了攝影機角度有所不同之外，這些報導並無不同。隨著搜尋愛曼達的進展緩慢進行，新聞麻木地播放著海倫的住處、海倫本人接受採訪、布魯薩或波爾發表聲明、鄰人在人行道上發送傳單、警察俯身，用手電筒照著車蓋上的街坊地圖，或是牽著搜尋犬等，相似的連續鏡頭。所有的報導之後，就是老調重談的簡練且惹人厭惡的傷感評論；以及播報人員那些經過演練的相同悲傷，和在眼睛下巴前額上表現出來，令人搖頭的道德勸說。（現在，回到我們既定的節目播放……）

　　「好吧，」安琪說，重重地舒展身子，力道之大，讓我都聽到她的脊椎霹啪作響，猶如刀俎下的核桃。「除了在電視上看著一群我們認識的鄰人之外，我們今天早上還完成了什麼大事？」

　　我往前坐，伸展自己的脖子發出霹啪聲。我們很快就可以組成樂團了。「不多，我們看到羅倫．史密斯。我一直以為她搬走了。」我聳肩。「我猜她只是避著我。」

　　「是那個拿刀攻擊你的人嗎？」

　　「剪刀，」我說，「我寧願把它當成前戲，她實在不太在行。」

　　她以手背用力打我的肩膀。「讓我們來看看，我看到高中後就沒再見過的愛波兒．諾頓和蘇姍．席爾斯曼，還有比利．柏藍和麥克．歐康諾，他們掉了不少頭髮，你覺得呢？」

　　我點頭。「也掉了不少體重。」

　　「誰會注意到呢？他頭都禿了。」

　　「有時候我覺得妳比我還膚淺。」

　　她聳聳肩，點了一支菸。「我們還看到誰？」

　　「丹妮兒．簡特，」我說。「貝比．柯林；還有他媽的無所不在的克里斯．莫藍。」

　　「我也注意到了，一開始。」

　　我啜飲一口咖啡。「嗯？」

　　「一開始。在每捲帶子的一開始，他總是在附近晃，但是都不是在最後。」

　　我打哈欠。「他是附近的傢伙，這個老克里斯。」我拿起她的杯子，掛在我的手指上，就在我的杯旁。「還有呢？」

　　她搖頭。

　　我回到廚房，把她的杯子放在水槽裡，替自己倒了一杯新的咖啡。在我打開冰箱拿出奶精時，安琪走了進來。

　　「你上次在這附近看到克里斯．莫藍是什麼時候？」

　　我關上冰箱門，看著她。「妳上次看到影帶裡半數以上的人，是什麼時候？」

　　她搖頭。「不要管其他人。我的意思是說，他們一直沒有離開。克里斯呢？他搬到住宅區去了。給自己在德凡夏大樓附近買了個地方，大約在八七年的時候。」

　　我聳肩。「那又怎麼樣？」

　　「那麼克里斯．莫藍靠什麼為生？」

　　我將奶精放在我杯子的旁邊。「他為起士．歐拉蒙做事。」

　　「這傢伙人正巧就在監獄裡。」

　　「真令人驚訝。」

　　「為什麼？」

　　「什麼？」

　　「起士為什麼會在監獄裡？」

　　我再次拿起奶精。「還能做什麼？」我聽到自己的話，在廚房裡轉過身來，奶精盒在大腿側擺盪。「販毒，」我慢慢地說。

　　「你真是他媽的對極了。」

第九章

　　愛曼達．麥克雷迪沒笑。她用平靜空洞的眼睛瞪著我，淡金色的頭髮軟軟地垂在臉龐，彷彿一隻濕漉漉的手掌把頭髮糊在頭的兩側。她有和母親一般的歪下巴，對她橢圓形的臉來說，太方正也太小了一些；腮幫子下方顯現的灰黃凹陷，令人質疑她營養不良。

　　她沒有皺眉頭，也沒有表示出憤怒或悲哀。她只是存在著，好像對任何刺激都不會有不同等級的反應。拍照，與進食、穿衣、看電視，或與母親散步，並沒有什麼不同。在她年輕生命中的每一樣不同的經驗，似乎順著一條平直的線條存在，沒有高低，什麼都沒有。

　　她的照片印在白紙上，稍微偏離中心。照片下方是她的生命統計資料。下方直接寫著一行字──如果你看到愛曼達，請打電話──再下面則是里奧納和碧翠絲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隨之在後的是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電話，聯絡人員的名字列的是傑克．道爾小隊長。

　　一整疊傳單就放在里奧納家中廚房的角落上，他在今天早晨回家時將傳單放在這裡。里奧納整個晚上都在外面，將傳單點貼在電燈桿、地鐵站的照明燈，以及建築工地和封閉建築物的臨時外牆上。他負責波士頓市區和劍橋，碧翠絲和其他三、四十名鄰居則分攤其餘捷運可抵達的較廣區域。到了凌晨，他們已經將愛曼達的臉孔張貼在由波士頓中心往外延伸二十哩的半徑範圍內，所有合法和非法的張貼點。

　　當我們進來的時候，碧翠絲在起居室裡，進行例行工作：聯絡負責此案的警察和媒體查問進度。在這項工作之後，她會再次打電話到各個醫院；隨後再打電話給拒絕在休息室或自助餐廳張貼愛曼達照片的企業體，要求他們解釋原因。

　　我完全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或者會不會，睡覺。

　　海倫和我們在廚房裡。她坐在桌邊吃著一碗早餐穀麥片，照料著宿醉。里奧納和碧翠絲對於安琪和我，以及波爾和布魯薩會同時抵達可能有所感覺，於是隨著我們進入廚房；淋浴之後的里奧納頭髮仍然潮濕，優比速的制服上撒落了點點水漬，碧翠絲的小臉上則帶著戰俘般的警覺。

　　「起士．歐拉蒙，」海倫慢慢地說。

　　「起士．歐拉蒙，」安琪說，「對。」

　　海倫搔著頸子，上面一條小血管像隻困在皮肉下方的甲蟲一般跳動。「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布魯薩說。

　　「我是說，這個名字聽來有些耳熟。」海倫往上看著我，手指摸著塑膠桌面上的一處破洞。

　　「有些耳熟？」布魯薩說，「有些耳熟，麥克雷迪小姐？我可以引述這句話嗎？」

　　「什麼？」海倫用一隻手梳過頭髮。「什麼？我說聽來有點耳熟。」

　　「一個像是起士．歐拉蒙這樣的名字，」安琪說，「不會聽來如何的。妳要不就是認識這個名字，要不就是不認識。」

　　「我在想，」海倫輕碰鼻子，接著把手拿開，瞪著指頭看。

　　波爾將一張椅子在地板上拖開，放在海倫對面，坐了下來。

　　「是或不是，麥克雷迪小姐。是或不是。」

　　「什麼是或不是？」

　　布魯薩大聲嘆氣，把玩著婚戒，鞋底在地板上輕扣。

　　「妳認識起士．歐拉蒙先生嗎？」波爾的低語彷彿浸泡在碎石與玻璃之中。

　　「我不──」

　　「海倫！」安琪的聲音尖銳到連我都嚇一跳。

　　海倫抬頭看她，喉嚨上的甲蟲在皮膚下陷入發作期。她試圖迎視安琪的眼光，為時大約有十分之一秒之久，接著她低下頭。她的頭髮掉到臉上，一小塊鼻尖從後面露出來，她一邊交叉著雙腿，小腿肌肉緊繃。

　　「我知道起士，」她說，「有一點。」

　　「一小點還是一大點？」布魯薩掏出一片口香糖，錫箔紙包裝所發出的聲音彷彿咬在我脊椎上的利齒。

　　海倫聳聳肩。「我知道他。」

　　打從我們進到廚房開始，碧翠絲和里奧納第一次從靠在牆上的位置移開，碧翠絲移身到介於布魯薩和我之間的爐子旁邊，里奧納則在他妹妹對面的桌角坐下。碧翠絲從爐口上拿起一個鑄鐵水壺，放到水龍頭下方。

　　「誰是起士．歐拉蒙？」里奧納伸手將他妹妹的右手從臉上拉開。「海倫，誰是起士．歐拉蒙？」

　　碧翠絲把頭轉向我。「他是個藥頭之類的，對嗎？」

　　碧翠絲的聲音極其輕柔，在水聲之下，除了布魯薩和我之外，沒別人聽見。

　　我攤開手，聳聳肩。

　　碧翠絲回頭看水龍頭。

　　「海倫？」里奧納再次說著，聲音裡有一個高昂尖銳的音調。

　　「他只是個傢伙，里奧納。」海倫的聲音疲憊單調，似乎來自百萬年之外。

　　里奧納看著我們其他人。

　　安琪和我都移開視線。

　　「起士．歐拉蒙，」雷米．布魯薩說話，清了清自己的喉嚨。「在許多身分之外，還是個毒販，麥克雷迪先生。」

　　「他另外還是什麼？」里奧納的臉上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什麼？」

　　「你說『在許多身分之外』。許多身分是什麼？」

　　碧翠絲從水龍頭邊轉過來，把水壺放在爐子上，點燃下方的火焰。「海倫，妳何不回答妳哥哥的問題？」

　　海倫的頭髮依舊披在臉上，聲音保持在百年之外。「妳何不去吸黑鬼的屌，小碧？」

　　里奧納的拳頭重重敲在桌上，一道裂縫穿過廉價的表面，如同劃過峽谷的溪流。

　　海倫的頭猛向後仰，頭髮從臉上飛開。

　　「妳給我聽著，」里奧納一隻顫抖的指頭比劃在他妹妹鼻子前方一吋之外。「妳不能侮辱我的妻子，在我的廚房裡，妳不能說種族歧視的言辭。」

　　「里奧納──」

　　「在我的廚房裡！」他再次拍擊桌子。「海倫！」

　　這不是我聽過的聲音。里奧納第一次到我們辦公室來的時候，曾經提高過音調，那個聲音我很熟悉。但是這不同。像雷聲。像是從水泥塊鬆脫出來的東西，發射出穿透橡樹的震顫。

　　「誰──」里奧納說，另一隻空著的手握住桌角，「是起士．歐拉蒙？」

　　「他是個毒販，麥克雷迪先生。」波爾摸索自己的口袋，拿出一包香菸。「是一個色情業者，兼皮條客。」他從盒子裡拿出香菸，直立在桌子上，靠上身子去嗅香菸的頂端。「還兼逃稅者，如果你相信的話。」

　　里奧納顯然從來沒看過波爾的香菸儀式，短暫地為之瞠目結舌。接著他眨眨眼，注意力轉回海倫身上。

　　「妳和皮條客交往？」

　　「我──」

　　「一個色情業者，海倫？」

　　海倫轉過身子，右手放在桌上，眼睛看著廚房，卻沒有與裡面的人們有所接觸。

　　「妳替他做什麼？」布魯薩說。

　　「偶爾跑腿，」海倫點起一支菸，手掌護著火柴，然後用在撞球桿上抹擦巧克粉的方式熄去火柴。

　　「跑腿，」波爾說。

　　她點頭。

　　「從哪裡到哪裡？」安琪問道。

　　「這裡到普羅維登斯，到菲里。要看供貨。」她聳肩。「看需求來決定。」

　　「妳為了什麼這麼做？」布魯薩說。

　　「錢，一些貨。」另一人聳肩。

　　「海洛英嗎？」里奧納說。

　　她轉頭看著他，指尖叼著菸，身子放鬆搖晃。「是啊，里奧納。有時候。有時候是古柯鹼，有時是其他的，有時候，」──她搖頭，轉過來看廚房裡其他的人──「不管他媽的什麼。」

　　「針孔，」碧翠絲說，「我們會看到注射針孔的。」

　　波爾拍拍海倫的膝蓋。「她用吸的。」他掀掀鼻孔，在他的香菸上滑動。「妳是不是這樣？」

　　海倫點頭。「那樣比較不會上癮。」

　　波爾笑了。「當然是這樣。」

　　海倫把他的手從自己膝蓋上拿開，起身走到冰箱，取出一罐美樂啤酒。她大聲地打開罐子，罐口冒出啤酒泡沫，她吸進嘴裡。

　　我看著時鐘：早上十點三十分。

　　※※※

　　布魯薩呼叫兩名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警探，讓他們找出克里斯．莫藍，並且立即開始監視。除了原來負責搜尋愛曼達的兩名警探，以及另外兩名被指派搜尋雷伊．李坎斯基的警探之外，整個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現在全為了這個案子超時加班。

　　「這件事，嚴格限於有必要的人才能知道，」他對著電話說，「這表示只有我才知道你們現在在做什麼。清楚嗎？」

　　當他掛上電話後，我們隨著海倫和她的晨間啤酒走到里奧納和碧翠絲家中的後陽台。一片深藍色的雲朵飄過我們頭上，早晨轉變成緩慢晦澀，給空氣帶來了沉重的濕氣，午後有可能下雨。

　　啤酒似乎供給了海倫她通常欠缺的專注。她靠在陽台扶手上，不帶畏懼或自憐地迎視我們的眼睛，回答我們有關起士．歐拉蒙，以及後者得力助手克里斯．莫藍的問題。

　　「妳認識歐拉蒙多久了？」波爾問。

　　她聳肩。「十年，也許十二年。在街坊認識的。」

　　「克里斯．莫藍呢？」

　　「差不多一樣。」

　　「你們的交往從哪裡開始？」

　　海倫放下啤酒。「什麼？」

　　「妳在哪裡見到這個起士傢伙的？」碧翠絲說。

　　「菲爾摩。」對著啤酒罐長飲一口。

　　「妳什麼時候開始為他工作的？」安琪問。

　　再次聳肩。「幾年來做了些小差事。大約四年前，我需要更多錢來照顧愛曼達──」

　　「老天爺，」里奧納說。

　　她瞥向他，接著看回波爾和布魯薩。「──所以他派我交過幾次貨。幾乎從來都不是什麼大買賣。」

　　「幾乎從來不是，」波爾說。

　　她眨眨眼，然後很快地點頭。

　　波爾轉過頭，舌頭從嘴裡往外推頂下唇。布魯薩與我四目相望，接著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片口香糖。

　　波爾輕聲低笑。「麥克雷迪小姐，妳知不知道布魯薩警探和我在加入兒童侵犯防治小組之前，在哪一個部門工作？」

　　海倫扮個鬼臉。「關我屁事？」

　　布魯薩吐出嘴裡的口香糖。「是跟妳沒什麼關係，真的。但只是讓妳知道──」

　　「緝毒組，」波爾說。

　　「兒童侵犯防治小組規模頗小，沒什麼同事愛，」布魯薩說，「所以我們大多還是和緝毒組混在一起。」

　　「並肩共事的，」波爾說。

　　海倫瞇著眼看波爾，試圖弄清楚目前對話的方向。

　　「妳說過，妳把毒品運出費城一帶？」布魯薩說。

　　「嗯。」

　　「交給誰？」

　　她搖頭。

　　「麥克雷迪小姐，」波爾說，「我們不是為了緝毒來這裡的。給我們一個名字，我們可以確認妳是否真的替起士─歐拉蒙跑腿──」

　　「瑞克．連寶。」

　　「命根子瑞克，」布魯薩說了，露出笑容。

　　「交易是在哪裡進行的？」

　　「機場附近的美達旅館。」

　　波爾對布魯薩點頭。

　　「妳也跑新罕普夏嗎？」

　　海倫灌一口啤酒，搖搖頭。

　　「沒有？」布魯薩揚起眉毛。「沒有上到納梭，沒有和機車幫的短命交易？」

　　海倫再次搖頭。「不。不是我。」

　　「妳幹掉起士多少錢，麥克雷迪小姐？」

　　「什麼？」海倫說。

　　「起士三個月前違反假釋。他被判十到十二年徒刑。」布魯薩把口香糖從扶手上方往外吐。「妳在聽到他被逮之後，吞掉他多少？」

　　「什麼都沒有。」海倫的眼睛盯著自己的一雙光腳。

　　「狗屁。」

　　波爾向海倫走去，輕輕地從她手上取走啤酒罐。他靠著扶手，斜拿罐子，將裡面的東西倒向屋舍之間的車道。

　　「麥克雷迪小姐，」他說，「我從過去幾個月的傳聞聽到的是，就在被捕之前，起士．歐拉蒙送了個毒品袋北上到納梭的一處汽車旅館裡給機車幫。毒品袋在查抄中被搜到，但是沒看到錢。既然機車幫──全是群健壯的人──還沒將袋子的內容物享用完畢，我們北邊的執法友人們推測，就在查抄之前，這筆交易才剛剛完成。更進一步的推斷，讓很多人都相信是車伕拿走了錢。而這個呢，根據現行的都市傳說，起士．歐拉蒙陣營的人可是才得知不久。」

　　「錢在哪裡？」布魯薩說。

　　「我不懂你們在說些什麼。」

　　「要不要來次測謊？」

　　「我已經做過了。」

　　「這次是不同的問題。」

　　海倫轉向扶手，往外看著一小塊柏油停車場，以及後方枯萎的樹木。

　　「多少，麥克雷迪小姐？」波爾的聲音溫和，一點也沒有施壓或急迫性。

　　「二十萬。」

　　陽台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帶槍的是誰？」布魯薩終於開口問話。

　　「雷伊．李坎斯基。」

　　「錢在哪裡？」

　　海倫瘦嶙嶙的脊背僵住。「我不知道。」

　　「騙子，騙子。」波爾說，「褲子會失火。」

　　她從扶手邊轉過身子。「我不知道。我對天發誓。」

　　「她對天發誓。」波爾對我眨個眼。

　　「那，好吧，」布魯薩說，「我猜我們得相信她。」

　　「麥克雷迪小姐？」波爾扯扯外套下方的襯衫袖口，在手腕上拉順。他的聲音輕快猶如音樂。

　　「聽著，我──」

　　「錢在哪裡？」歌聲越是輕快悅耳，波爾就越是脅迫。

　　「我不……」海倫用一隻手撫過臉，靠著扶手的身子鬆垮下來。「我嚇呆了，好嗎？我們離開旅館，兩秒鐘之後，新罕普夏所有的警察全都從停車場跑出來。雷伊貼在我身邊，我們直接就穿過這些人。愛曼達在哭，所以他們大概以為我們只是旅程中的一家人。」

　　「愛曼達當時和妳在一起？」碧翠絲說，「海倫！」

　　「怎樣，」海倫說，「要不然我要把她留在車裡嗎？」

　　「於是你們駕車離開，」波爾說，「你們嚇呆了，然後呢？」

　　「雷伊在一個朋友家停下來。我們在裡面大概留了一個小時。」

　　「當時愛曼達在哪裡？」碧翠絲問。

　　海倫沉下臉。「他媽的我怎知，小碧？在車裡，要不就是和我們在房子裡。其中之一。我告訴過妳，我當時嚇呆了。」

　　「妳離開那房子的時候，有沒有一起帶著錢？」波爾問。

　　「我認為沒有。」

　　布魯薩快速翻閱筆記本。「這地方在哪裡？」

　　「一條巷子裡。」

　　布魯薩把眼睛閉上一會兒。「地點？地址，麥克雷迪小姐。」

　　「我告訴過你，我呆掉了，我──」

　　「那麼，在哪個他媽的城市。」布魯薩咬緊牙關。

　　「查爾斯頓，」她說。她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是啊，我幾乎可以確定。要不就是艾佛瑞特。」

　　「或是艾佛瑞特，」安琪說，「這縮小了範圍。」

　　我說：「查爾斯頓是那個有大紀念碑的地方，海倫。」我面帶微笑鼓勵。「妳知道的。看起來像是華盛頓紀念碑，除了它是安置在班克丘上。」

　　「他這是在嘲笑我嗎？」海倫問著波爾。

　　「我不會去大膽猜測，」波爾說，「但是，肯錫先生說得有理。如果你們是在查爾斯頓，妳會記得紀念碑的，對吧？」

　　另外一陣長長的停頓，海倫搜尋腦袋裡剩下的記憶。我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幫她拿來另一罐啤酒，看看是否可以加快進度。

　　「是啊，」她非常緩慢地說，「出來的時候，我們開車經過紀念碑旁的山丘。」

　　「所以那個房子，」布魯薩說，「是在城市的東邊。」

　　「東邊？」海倫說。

　　「你們離班克丘計畫區、梅德福街或班克丘大道比較近，離中心街和華倫街比較遠。」

　　「你說了算。」

　　布魯薩歪著頭，手指劃過臉頰上的鬚根，淺淺地呼吸幾下。

　　「麥克雷迪小姐，」波爾說，「除了房子位在巷子裡的事實之外，妳記不記得別的？住一個還是兩個家庭？」

　　「房子很小。」

　　「我們就說是個小家庭房。」波爾草草在筆記本上記下。「顏色呢？」

　　「他們很白。」

　　「誰？」

　　「雷伊的朋友。一個女人和一個傢伙。兩個都是白人。」

　　「好極了，」波爾說，「但是房子。房子是什麼顏色？」

　　她聳聳肩。「我不記得。」

　　「我們去找李坎斯基，」布魯薩說，「我們可以去賓州。見鬼了，我開車。」

　　波爾舉起一隻手。「讓我們在這裡多留一分鐘，警探。麥克雷迪小姐，請在妳的記憶裡尋找。記起那個夜晚、氣味、雷伊．李坎斯基播放的音樂。任何可以幫妳回到車內的事物。你們從納梭開車到查爾斯頓，車程大約一小時，也許還要少一些。你們嚇呆了。你們把車開進巷子，你們──」

　　「我們沒有。」

　　「什麼？」

　　「開進巷子裡。我們停在路邊，因為巷子裡有一輛老廢棄車。我們還開車繞了二十分鐘左右才找到停車位。那個停車場還真爛。」

　　波爾點頭。「這部在巷子裡的老廢棄車，有沒有什麼特別值得記起的特徵？」

　　她搖頭。「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也沒有輪子什麼的。」

　　「除了一堆廢鐵，」波爾說，「沒別的嗎？」

　　海倫正要再次搖頭，卻停下來咯咯發笑。

　　「可以與同學們分享笑話嗎？」波爾說。

　　她看著他，仍然在笑。「什麼？」

　　「妳為什麼笑，麥克雷迪小姐？」

　　「加菲。」

　　「詹姆士．Ａ嗎？我們的第二十任總統？」

　　「啊？」海倫雙眼暴凸。「不是，那隻貓。」

　　我們全瞪著她看。

　　「那隻貓！」她攤開雙手。「漫畫書裡的那隻。」

　　「嗯──嗯，」我說。

　　「記得之前，每個人都會在窗戶上貼隻加菲貓嗎？呃，這輛車裡也有一隻。這是我記得它在那裡的原因，永遠記得。我是說，現在哪還會有人在窗戶上貼加菲貓的？」

　　「的確，」波爾說，「的確是。」

第十章

　　當溫索普（譯註：Winthrop，一五八七─一六四九，帶領英國清教徒前往當時的新世界──西半球南北美洲和鄰近島嶼）和最初的拓荒者來到新世界時，選擇了大約一塊一英里見方的土地──其中大部分是山丘，並且依他們出發地的英格蘭城市，命名為波士頓。在一個氣候惡劣的冬天裡，溫索普派遣到當地的清教徒們發現水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味，於是帶著波士頓這個名稱離開此地，搬到河道對岸，讓這個後來成為查爾斯頓的城市，沒名沒姓地過了好一陣子。

　　自此之後，查爾斯頓便保持著偏遠地區的身分。此地在歷史上有許多來自愛爾蘭的移民：數十個世代的漁民、海運商人，以及碼頭工人。查爾斯頓以其約定俗成的緘默態度，抗拒與警方對談而聲名狼藉，這使得謀殺率雖低，但是未破懸案率卻是全國最高。對於謹言的這項堅持，甚至延伸到最簡單的方位問題上。去詢問市民如何到達某條街，他會瞇起眼睛。「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那你他媽的在這裡做什麼？」這也許還是最有禮貌的回答，如果他真的喜歡你，隨後還會比劃一隻高舉的中指。

　　所以，查爾斯頓是個容易讓人困惑茫然的城市。寫著街道名稱的路標不時會消失，屋舍的間隔通常十分狹窄，足以隱藏通往後方房子的小巷弄。爬坡的街道通常是死巷，要不然就是迫使駕駛人轉往與目的地相反的方向。

　　查爾斯頓各個不同的地區，也會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改變其特色。依照行進方向的不同，密沙翁住宅計畫區可以是圍繞著愛德華公園的馬蹄型中產階級赤褐砂石建築；道路穿過紀念碑廣場前方，宏偉的紅磚白邊殖民地式住宅，接著毫無預警，或是毫不顧及重力地，陡降到班克丘計畫區深灰的色調中，這裡是西維吉尼亞州這一帶，最窮困的白人住宅發展計畫區之一。

　　但即使處處有缺失，在這裡還是可以感受到歷史──紅磚和灰泥，殖民地式的護牆板和圓石，革命前的小酒館，以及凡爾賽合約之後的水手區──在絕大部分的美國境內，這些都很難重現。

　　儘管如此，開車經過此地，仍然令人厭惡。

　　我們在上個小時內，就是在做這件事；跟在波爾和布魯薩後面──他們的福特金牛星後座上還有海倫相伴，在查爾斯頓上上下下前後左右地四處繞行。我們穿過交叉的山丘道路：兩處住宅計畫區的後方；顛簸行經班克丘紀念碑的雅痞領地；然後下到華倫街底。我們沿著港區行駛，經過了老鐵甲船隻和海軍基地，以及過去一度是髒亂的倉庫和油輪庫房，現在則變換成為價值不菲的住宅大樓；接著隆隆地開在一條坑坑疤疤的道路上，繞行的是位在陸地盡頭，早已焚毀而被拋諸腦後的漁業養殖場骨架。至少有超過一個以上自作聰明的人，曾經在子彈穿出槍膛進入顱內之前，在此最後一次凝望沐浴在神祕河流上的月光。

　　我們一路跟隨著金牛座轎車，沿著中心街和魯瑟福德大道上行駛，順著山丘登上高地街，然後下到班克丘大道，進入梅德福街後方，察看兩條街道之間的每一條小路，在彷彿突然從眼角冒出來的巷弄中轉著，尋找一輛破銅爛鐵般的汽車；尋找二十萬美金，以及加菲貓。

　　「遲早，」安琪說，「我們會耗盡汽油。」

　　「或是耗盡耐性，」我說，同時海倫在金牛星的窗後指著某個東西。

　　我踩下煞車，並且，金牛星也再度在我們前方停了下來，布魯薩和海倫一起下車，走向一處巷弄，往裡頭看。布魯薩開口問了她什麼，而海倫搖頭，於是他們走回車內，我將踩在煞車的腳移開。

　　「我們為什麼又要找錢？」幾分鐘後，安琪開口問，我們停在山丘的另一面，我們駕駛的皇冠維多利亞轎車，車蓋直往下指，發出尖銳的煞車聲，踏板在我腳下跳動。

　　我聳肩。「也許是因為，一、這是這一陣子來最接近的線索；二、也許布魯薩和波爾認為這個挾持與毒品交易有關。」

　　「那麼贖金要求呢？為什麼克里斯．莫藍，或起士．歐拉蒙，或他們任何一個手下，都還沒有來聯絡海倫呢？」

　　「也許他們要等她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對於像海倫這種人來說，這是期待過高。」

　　「克里斯和起士也不是什麼火箭科學家。」

　　「沒錯，但是──」

　　我們再次停下來，這一回，海倫比布魯薩先下車，對著放在人行道上一個建築工地的垃圾子母車瘋狂地比手畫腳。四處都看不見在工地工作的人員；儘管看不見人，但是靠在建築門面上的鷹架，讓我知道他們就在附近。

　　我拉上手煞車，走出車外，很快就明白海倫為什麼會這麼興奮。五呎高四呎寬的垃圾子母車遮住了後方的巷子。巷子裡有一輛七〇年代晚期出廠的福特Grand Torino，只剩下車體，一隻肥肥的橘色大貓用吸盤貼在後車窗上，貓爪大張，在骯髒的玻璃後面，像個傻瓜般地微笑。

　　如果要並排停車，一定會完全堵住街道，於是我們又花了額外的五分鐘，回到山丘上的巴列特街上去尋找停車位。接著，一行五人走回巷子。建築工地的員工休息時間結束，拿著他們的清涼飲料和公升裝的山泉（Mountain Dew）汽水。當我們走下山丘時，他們對著海倫和安琪吹口哨。

　　當我們接近巷子時，波爾向其中一個男人打招呼，後者立刻轉開視線。

　　「佛瑞德．葛里芬先生，」波爾說，「仍然愛好安非他命嗎？」

　　佛瑞德．葛里芬搖搖頭。

　　「道歉，」波爾用他深具威脅性的歌唱語調說，同時轉進巷子裡。

　　佛瑞德清清喉嚨。「對不起，女士們。」

　　海倫對他豎起一隻中指，其餘的建築工人一陣鼓譟。

　　我們落在其他三人後方，安琪拿手肘頂我。「你不覺得波爾在滿臉笑容的後面，有點精神緊繃嗎？」

　　「就我個人而言，」我說，「我不會去惹他，我是個軟腳蝦。」

　　「那是我倆的祕密，寶貝，」我們轉進巷子裡時，她拍拍我的臀部，這個動作又引來對街的一陣騷動。

　　那輛Grand Torino有好一陣子沒上路了，關於這點，海倫沒說錯，四個輪子下方都有鐵鏽、灰黃的污漬，和炭渣。窗戶上的灰塵堆積之多，我們在一開始竟然能辨識出加菲貓來，還真是奇蹟。儀表板上一張報紙的頭條新聞，詳述黛安娜王妃的波士尼亞和平之旅。

　　巷道鋪著圓石路面，有些部分有毀損，其他地方破破爛爛的，露出下方的粉灰色泥土。結蜘蛛網的瓦斯表下方，有兩個滿溢垃圾的塑膠垃圾桶。夾在兩棟三樓建築的巷子如此狹窄，讓我十分驚訝，車子竟然還停得進來。

　　在巷底離街道大約十碼之處，有一棟平房小屋，從索然無趣的建築方式看來，大約蓋在四〇或五〇年代。這裡可能曾經是工頭居住的小屋，或小型廣播電台所在，如果當初是蓋在建築形態略遜的鄰里之間，也許不至於如此引人側目，但儘管如此，還是令人看不順眼。門口沒有階梯，一扇扭曲變形的門就杵在離地基一吋的高度之上，木製的屋瓦上覆蓋著黑色的防水油布，彷彿有人曾經一度考慮過鋁製壁板，但是在貨品運來之前又打消了念頭。

　　「妳記得住戶的姓名嗎？」波爾問海倫，同時用大拇指輕輕彈開槍套的帶子。

　　「不記得。」

　　「當然不記得，」布魯薩說，眼睛掃視過面對巷子的四扇窗戶，骯髒的塑膠遮板一路拉到了窗台上。「妳說，裡面有兩個人？」

　　「是啊，一個傢伙和他的女朋友。」海倫往上環視著兩旁將影子覆在我們身上的三層樓房。

　　我們後面有一扇窗戶打了開來，我們聞聲轉過去。

　　「老天爺，」海倫說。

　　二樓有一名將近六十歲的婦人探出頭來，往下看著我們。她一手拿著木質湯匙，一撮義大利細扁麵從邊緣往下掉，落到巷子裡。

　　「你們是管動物的人嗎？」

　　「女士？」波爾歪著頭看她。

　　「防止動物虐待協會，」她一邊說話，一邊晃動木匙。「你們是那裡的工作人員嗎？」

　　「我們五個人嗎？」安琪說。

　　「我一直打電話，」婦人說，「一直在打。」

　　「有關什麼事呢？」我問道。

　　「有關那些該死的貓，你這自以為是的傢伙，就是這回事。我一隻耳朵要聽我孫子傑佛瑞哭個不停，另一隻耳朵還要聽我丈夫發牢騷。看起來還有第三隻耳朵來聆聽那些該死的貓嗎？」

　　「不，女士，」波爾說，「我看是沒有第三隻耳朵。」

　　布魯薩清了清喉嚨。「當然了，我們從這裡只能看到妳的正面，女士。」

　　安琪對著手掌咳嗽，波爾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鞋子。

　　婦人說：「你們是警察，我看得出來。」

　　「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布魯薩問。

　　「缺乏對勞工的尊重。」婦人用力甩上窗戶，力道之大，窗框都為之震動。

　　「我們只能看到妳的正面。」波爾咯咯發笑。

　　「你喜歡嗎？」布魯薩轉身面對小房子的門，伸手去敲。

　　我看向瓦斯表下方過滿的垃圾桶，看到裡面至少十個貓罐頭。

　　布魯薩再次敲門。「我尊敬勞工，」他沒對任何特定的人說。

　　「大部分的時間，」波爾同意。

　　我看向海倫。波爾和布魯薩為什麼沒把她留在車裡？

　　布魯薩敲了第三次，一隻貓在裡面哭號。

　　布魯薩離開門。「麥克雷迪小姐？」

　　「是。」

　　他指著門。「妳可否好心地替我們轉開門把？」

　　海倫看了他一眼，但是仍然照做，接著門朝裡面打開。

　　布魯薩對她微笑。「妳可以往裡面踏一步嗎？」

　　海倫再次照做。

　　「好極了，」波爾說，「有沒有看到什麼？」

　　她回頭看著我們。「裡面很黑，但是有個怪味道。」

　　布魯薩一邊說話，一邊翻開記事簿。「市民聲稱民宅散發異味。」他蓋上筆蓋。「好了，妳出來了，麥克雷迪小姐。」

　　安琪和我互看一眼，搖搖頭。你就是得將案子呈交給波爾和布魯薩；他們讓海倫開門，第一個踏進去，好避開搜索令。「異味」足以作為充分的理由，而且海倫一旦打開了門，幾乎任何人都可以合法地進到屋裡。

　　海倫走到圓石路面上，回頭看著抱怨貓婦人的窗戶。

　　其中一隻貓──一隻消瘦到肋骨清晰可見的橘色虎斑貓──從布魯薩身邊衝出來，接著來到我的附近，往空中一躍而去，落在其中一個垃圾桶上，把頭埋入我剛才看見的罐頭當中。

　　「大伙們。」我說。

　　波爾和布魯薩從門口轉過身來。

　　「那貓爪，上面有乾掉的血跡。」

　　「喔，噁心，」海倫說。

　　布魯薩伸手指著她。「妳待在這裡，等我們叫妳再來。」

　　她在口袋撈出香菸。「你不用一說再說。」

　　波爾把頭探入門口嗅著，接著轉過身對布魯薩皺著眉頭，同時點頭。

　　安琪和我上前走到他們身邊。

　　「浮腫屍，」布魯薩說，「有人帶古龍水或香水嗎？」

　　安琪和我搖搖頭。波爾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管Aramis古龍水。在這之前，我還不知道這個產品仍在生產。

　　「Aramis？」我說，「什麼，他們不是被Brut（譯註：一九六四年問世的男性香氛品牌，目前仍位居此類商品銷售排行前三名）趕出市場了？」

　　波爾上上下下地抬著眉毛。「很不幸的，Old Spice也是。」

　　他將小瓶子傳給大家，我們每個人都塗抹一些在上唇上方，安琪還沾在手帕上。氣味衝進鼻孔固然難過，但總比什麼都沒準備的去聞浮腫屍來得好。

　　一些警察、醫療救助員，以及醫生稱呼死了一陣子的屍體為浮腫屍。一旦氣體和酸性物質從死後僵硬的屍體中釋放出來，屍身便會開始浮腫膨脹，形成其他許多令人胃口大開的狀況。

　　一個大約與我車身同寬的走廊出現在我們面前。結著乾燥鹽塊的冬靴緊靠在二月份的報紙上，旁邊還有一把木柄裂開的鏟子、一個日式烤肉架，以及一袋空啤酒罐。綠色的薄地毯有好幾處都破損了，布料上有幾隻貓兒乾掉的血腳印。

　　接下來我們走進起居室，光線透過窗戶穿進來，伴著轉到無聲的電視所散發出來的銀色光芒。房裡陰暗，來自邊窗的灰色光線將屋裡染上一層白蠟薄霧，絲毫無助於改善惡劣的周遭情景。地板上的毯子，是以毒品癮君子的美學眼光拼湊而成的絨布。毯子上有好幾處布邊相接，豎起不平整的毛邊。牆壁上鑲著淺色的夾板，天花板上的白漆脫落。一張滿是撕碎布條的日式蒲團沙發靠在牆邊，在眼睛適應了室內灰暗的光線後，我看到撕破的布料上有好幾雙眼睛閃閃發亮。

　　蒲團沙發上傳出一個電子設備的嗡嗡聲響，很像是發電機四周的蟬鳴，好幾雙眼睛上下移動。

　　並且進行攻擊。

　　或者說，剛開始看來彷彿如此。十來隻尖嘶出聲的貓咪又抓又爬的移動，這些貓──有暹邏貓、花貓、虎斑貓，以及一隻海明威多趾貓（譯註：此處原文Hemingway，愛貓成癡的作家海明威曾經飼養過的愛貓中曾有一隻為多趾貓polyydactyl，這種基因突變的貓爪上比一般貓多出一至多個腳趾，美國人認為飼養多趾貓會帶來好運）──從沙發上飛到咖啡桌，碰撞絨毛地毯，在我們腳邊亂竄，在奪門而出時碰撞到踢腳板。

　　波爾說：「聖母馬利亞啊，」然後單腳跳躍。

　　我貼在廉價的牆壁邊，安琪來到我身邊，一團貓毛掠過我的腳。

　　布魯薩先是晃動右手，然後左手，猛拍西裝外套的衣邊。

　　然而，那些貓並不是衝著我們來的。他們朝陽光而去。

　　門外的海倫在貓兒穿越敞開的門口，一擁而出的時候大聲尖叫。「他媽的！救命！」

　　「我是怎麼告訴你們的？」我認出一個中年婦女的喊叫聲。「禍害。查爾斯頓裡，他媽的禍害！」

　　屋裡突然靜了下來，我聽到廚房裡傳出來自一口鐘的滴答聲。

　　「貓，」波爾帶著重重的不屑，拿著手帕擦過額頭。

　　布魯薩彎腰檢查褲腳，拍掉鞋面上一小束貓毛。

　　「貓很機伶，」安琪離開牆邊。「比狗聰明。」

　　「但是狗會幫你拿報紙，」我說。

　　「狗也不會抓爛沙發，」布魯薩說。

　　「肚子餓的時候，狗不會吃掉主人的屍體，」波爾說，「貓會。」

　　「呃，」安琪勉強應付。「這不是真的，不是吧？」

　　我們慢慢地走進廚房。

　　一當我們進到裡面，我就停了一下，趕忙呼吸，用張開的鼻孔猛吸上唇上方的古龍水。

　　安琪說，「媽的，」把臉埋在手帕裡。

　　椅子上綁著一個赤裸的男人。幾呎之外有個女人跪在地上，下巴垂在胸前，身上血跡斑斑的白色家居服破碎地掛在手肘上，手腳一起綁在背後。兩具屍體都已經漲滿氣體，在血液停止在血管裡流通之後，呈現火山灰燼的白色。

　　男子的胸口被轟出個大洞，打碎了胸骨和上胸廓。從傷口的尺寸看來，我得假設這個槍傷是由霰彈槍在近距離射擊所造成的。而且，很不幸地，波爾對於忠誠度可議的貓科動物進食習慣完全正確。男人皮肉上被噬咬的地方不只一處。在槍傷、時間，和貓兒的努力下，他上半部的胸膛看來彷彿被外科刀剪從裡面打開來一般。

　　「那東西跟我想的不一樣，」安琪說，雙眼盯著洞口看。

　　「很遺憾地讓妳知道，」波爾說，「但這正是這個男人的肺。」

　　「我得坦白說，」安琪說，「我感到噁心。」

　　波爾用一支原子筆抬起男人的下巴。他往後退一步。「呃，你好啊，大衛。」

　　「馬丁？」布魯薩說，往屍體靠近一步。

　　「一樣的。」波爾放下下巴，觸碰男人的深色頭髮。「你看來有點消瘦，大衛。」

　　布魯薩轉身面對我們。「大衛．馬丁，別名小傢伙大衛。」

　　安琪對著手帕咳嗽。「在我看來，他很高。」

　　「這和他的身高無關。」

　　安琪看向男子的鼠蹊。「喔。」

　　「這一定是金蜜，」波爾跨過一灘乾掉的血跡，朝穿著家居服的女人過去。

　　他用筆抬起她的頭，接著我說了：「萬能的主耶穌。」

　　金蜜的喉嚨有一道小峽谷一般的黑色傷口。她的下巴和臉頰骨上都潑灑著黑色的血水，雙眼往上看，似乎在要求解放，或協助，或是證明有某種，或任何東西，在廚房之後等著她。

　　她的雙臂上有幾道深深的割痕，黏稠地凝結著血，肩膀和鎖骨上則有我可以辨識出的菸蒂灼燒傷痕。

　　「她遭到凌虐。」

　　布魯薩點頭。「在男朋友面前。『告訴我東西在哪裡，否則我會再次下手割她。』諸如此類的。」他搖搖頭。「這還真有點討厭，金蜜算個不錯的毒蟲。」

　　波爾從金蜜的屍體邊退開。「那些貓沒碰她。」

　　「什麼？」安琪說。

　　他指著小傢伙大衛。「妳也看見的，牠們拿馬丁先生當食物，但卻沒碰金蜜。」

　　「你要說的是什麼？」我說。

　　他聳聳肩。「牠們喜歡金蜜，不喜歡小傢伙大衛。可惜兇手們沒有同樣的感覺。」

　　布魯薩從他的搭檔旁走出來。「你認為小傢伙大衛交出東西了嗎？」

　　波爾把金蜜的頭輕輕地放回胸口，輕嘖了一聲。「他是個貪心的混蛋，」他回頭看我們。「不是說死人的壞話，但是──」他聳聳肩。

　　「小傢伙大衛幾年前和一個前任女友闖進藥房，去搜刮配西汀（譯註：Demerol麻醉劑）、達爾方（譯註：Darvon止痛藥）、煩寧（譯註：Valium鎮定安眠藥）等藥物。反正，警察來了，小傢伙大衛和女孩從後門出去，從二樓的防火梯往下跳進巷子裡。女孩扭傷了腳踝。小傢伙大衛愛她到幫她解除了身上的負擔，然後將她留在巷子裡。」

　　先是大隻佬大衛．史坦德，接著是小傢伙大衛．馬丁。是該停止，不要再將孩子命名為大衛的時候了。

　　我環顧廚房。地板上的瓷磚掀了起來，放食物的擱板東西被掃落，丟了一地成堆的罐頭食品，和已經空的薯條袋子。天花板上的橫木被取了下來，就放在餐桌旁一堆白色的灰塵上。爐子和冰箱都被從牆邊拉開，碗櫃的門也敞開著。

　　不管殺了小傢伙大衛和金蜜的是誰，都似乎十分仔細。

　　「你要向局裡報案嗎？」布魯薩問道。

　　波爾聳聳肩。「我們何不先四處探探？」

　　波爾從口袋裡拿出幾雙薄薄的塑膠手套。他一雙雙分好，遞給布魯薩、安琪，以及我，每人一雙。

　　「這是犯罪現場，」布魯薩對安琪和我說，「別破壞現場。」

　　臥室和浴室，和廚房及起居室狀況同樣悲慘。每一樣東西都被翻開，劃破，內容物倒空在地板上。和我曾經看過的其他毒蟲家相較，這地方並不特別比大多數的來得差。

　　「電視，」安琪說。

　　我把頭探進臥室裡，這時波爾從廚房裡出來，布魯薩則走出浴室。我們與安琪在電視旁會合。

　　「沒有人想到要去動它。」

　　「也許因為它是打開著的，」波爾說。

　　「所以呢？」

　　「很難把二十萬藏在裡面，然後所有的零件還能運作，」布魯薩說。「你們不覺得嗎？」

　　安琪聳聳肩，盯著螢幕，看傑瑞．史普林格（譯註：Jerry Springer，實境節目主持人）正在約束他的一名來賓。她把音量調大。

　　傑瑞．史普林格的一名來賓對另一名來賓說嘿，咒罵另一名被逗樂的來賓髒狗。

　　布魯薩嘆氣。「我去找支螺絲起子。」

　　傑瑞．史普林格故意看著觀眾，觀眾開始鼓譟，更多的不雅咒罵被以「嗶」聲取代。

　　海倫在我們身後說：「喔，酷。史普林格秀。」

　　布魯薩從浴室裡拿了一把紅色橡膠手把的迷你螺絲起子走出來。「麥克雷迪小姐，」他說，「我要求妳在外面等。」

　　海倫坐在破爛的日式沙發邊上，雙眼盯著電視。「那位女士為了貓在大喊大叫的，她說她要打電話報警。」

　　「妳有告訴她，我們就是警察嗎？」

　　海倫恍惚地微笑，傑瑞的一名女性來賓對另一人揮出軟軟的一拳。「我告訴她了。她說她不管如何還是要報警。」

　　布魯薩揮著螺絲起子，對安琪點個頭。她在「嗶」聲中關掉電視。

　　海倫說：「媽的。」她嗅著空氣。「裡面有味道。」

　　「要來些古龍水嗎？」

　　她搖頭。「我從前男友的拖車更臭。他會把襪子泡在水槽裡，諸如此類的。這就是那種味道，我告訴你們。」

　　波爾歪著頭，好像打算說些什麼，但是接著他看她一眼，改變了主意，發出一個既大聲又絕望的嘆息。

　　布魯薩旋開電視背後的螺絲，我幫他取下背板。我們往裡面看。

　　「有東西嗎？」波爾說。

　　「電纜、電線、內建式喇叭、馬達，還有映像管，」布魯薩說。

　　我們把背板裝回去。

　　「射殺我吧，」安琪說，「這不算今天最糟糕的主意。」

　　「喔，不，」波爾舉起雙手。

　　「也不是最好的，」布魯薩從嘴角吐出話來。

　　「什麼？」安琪說。

　　布魯薩對她展露招牌百萬笑容。「嗯？」

　　「你們可以把電視再轉開嗎？」海倫說。

　　波爾對著她的方向瞇起眼睛，搖搖頭。「派崔克？」

　　「是的？」

　　「後面有個後院。我們檢查裡面的時候，你可以帶麥克雷迪小姐出去嗎？」

　　「電視節目怎麼辦？」海倫說。

　　「我來填補這段空檔，」我說。「嘿，」我說。「髒狗，」我說。「嗶，」我說。

　　我伸出手去扶她時，海倫往上看著我。「你這人實在沒什麼道理。」

　　「呼──呼，」我說。

　　當我們靠近廚房，波爾說：「閉上妳的眼睛，麥克雷迪小姐。」

　　「什麼？」海倫往後向他靠過去了些。

　　「妳不會想看到裡面的東西。」

　　在我們兩人其中任何一個攔住她之前，海倫往前傾身，伸長脖子看往他的肩膀後方。

　　波爾的臉垮下來，往旁邊站。

　　海倫進了廚房，停下腳步。我站在她身後，等著她失聲尖叫或昏厥、雙膝一軟地跪下，或者跑回起居室。

　　「他們死了嗎？」她說。

　　「是啊，」我說，「死透透。」

　　她移身進廚房，朝後門前進。我看著波爾，後者抬起一道眉毛。

　　海倫走過小傢伙大衛身邊，停下來看著他的胸膛。

　　「像電影裡一樣，」她說。

　　「哪一部？」

　　「那部有一堆異形從人的胸腔爆出來，流出著酸血的。叫什麼片名來著？」

　　「《異形》，」我說。

　　「對。它們會從你的胸膛冒出來。但是電影叫什麼名字？」

　　※※※

　　安琪跑了一趟當地的鄧肯甜甜圈，幾分鐘之後，回到後院與海倫和我會面，波爾和布魯薩則帶著筆記本和相機搜遍整個屋內。

　　這個院子幾乎不能算是個院子，我臥室裡的衣櫃都比這裡還大。小傢伙大衛和金蜜把一張生鏽金屬桌和幾張椅子放在外面，在這天進入午後，空氣帶著寒意的時候，我們坐著聆聽鄰人的聲音──母親們喊叫著孩子，屋子另一邊建築工人使用灰泥鑽孔機，幾個街區之外傳來威浮球賽（譯註：Whiffle─ball，玩法類似棒球，為較小的場地使用而設計，球體本身有風洞設計，擊中也飛不遠）的聲音。

　　海倫用吸管喝可樂。「太慘了，他們看來人很好。」

　　我啜了一口咖啡。「妳見過他們幾次？」

　　「就那麼一次。」

　　安琪問，「妳記不記得當晚有什麼特殊的事？」

　　海倫用吸管吸了更多的可樂，一邊回想。「所有的那些貓。牠們就像無所不在。其中一隻用爪子抓愛曼達的手，小賤貨。」她對我們微笑。「我是說，那隻貓。」

　　「那麼說，愛曼達和妳在房子裡。」

　　「我猜是。」她聳肩。「當然了。」

　　「因為稍早的時候，妳並不確定妳是否把她留在車裡。」

　　她再次聳肩，我抗拒自己的衝動，不伸出雙手去將她的肩膀往下壓。「我有嗎？那麼，在我記得貓抓傷她之前，我不確定。的確，她是在房子裡。」

　　「妳還記得其他的事嗎？」安琪的手指頭敲著桌面。

　　「她人很好。」

　　「誰，金蜜嗎？」

　　她用指頭指向我，笑了。「對啊。那是她的名字：金蜜。她很酷。她帶我和愛曼達到她的臥室裡，給我們看她到迪士尼世界的照片。愛曼達興奮起來。回家的路上一直問：『媽咪，我們可以去看米老鼠和米妮嗎？我們可以去迪士尼嗎？』」她哼著鼻子說，「真是孩子，好像我有錢似的。」

　　「妳進屋裡時，有二十萬美金。」

　　「但是那是雷伊的交易。我是說，我不會自己去偷起士．歐拉蒙的錢的。雷伊說，他會分我一些。他以前從來沒騙過我，所以我想，既然這是他下的手，起士發現，也是他的問題。」又是個聳肩。

　　「我和起士認識很久了，」我說。

　　「是嗎？」

　　我點點頭。「克里斯．莫藍也一樣。我們一起打棒球，一起在街角混，等等的。」

　　她抬起眉毛。「當真？」

　　我舉起一隻手。「對老天發誓。還有起士。海倫，假如他認為有人搶了他，妳知道他會怎麼做嗎？」

　　她拿起汽水杯，然後又放下去。「聽著，我告訴過你了，是雷伊。我什麼也沒做，只不過和他走進那個汽車旅館房間──」

　　「起士──這是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也許十五歲──一天晚上，看到他女朋友看著另一個傢伙，起士在街燈上砸破一個啤酒瓶，拿來劃傷她的臉。還割掉她的鼻子，海倫。那是十五歲的起士。妳以為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她猛吸吸管，直到空氣碰到杯底發出聲響。「是雷伊──」

　　「妳以為他會因為殺了妳的女兒而失眠嗎？」安琪說，「海倫。」她將手越過桌子，捉住海倫瘦骨嶙峋的手腕。「妳是這麼想嗎？」

　　「起士？」海倫說，聲音破碎。「你們認為他和愛曼達的失蹤有關？」

　　安琪瞪了她足足有三十秒之久，接著搖頭，放下海倫的手腕。「海倫，讓我問妳一件事。」

　　海倫揉揉手腕，再次看著她的汽水杯。「什麼？」

　　「妳是住在他媽的哪個星球？」

　　在這句話之後，海倫有好一下子沒說任何話。

　　秋天在我們周遭暈染上鮮麗的色彩。飄動在樹枝上以及落在草地的葉片上，塗抹著鮮黃和火紅，亮橘和赭綠。秋日特有垂死事物的鮮明氣味，抓皺了穿透我們衣物的空氣，使我們肌肉緊繃，睜亮雙眼。除了處在十月的新英格蘭之外，死亡從未如此這般的引人注目，堂皇得意。太陽突破了從今天早上起就現身的烏雲，將窗玻璃轉變成白光的實質硬方塊，沖刷著環繞在小院子四周的磚塊屋舍，帶出煙燻色彩，與較為深色的葉子互做搭配。

　　死亡，我想著，不是這樣。死亡就在我們的正後方，是小傢伙大衛和金蜜的骯髒廚房，是深沉的血，是以任何東西為食，毫不忠誠的貓兒。

　　「海倫，」我說。

　　「啊？」

　　「當妳和金蜜在房裡看迪士尼世界的照片時，小傢伙大衛和雷伊在哪裡？」

　　她的嘴巴略略打開。

　　「快，」我說，「說出妳腦袋裡的第一個反應，別想。」

　　「後院，」她說。

　　「後院。」安琪指著地面。「這裡。」

　　她點頭。

　　「妳從金蜜的臥室裡可以看得到後院嗎？」我問。

　　「不行，窗簾是拉下來的。」

　　「那麼妳怎麼知道他們人在外面？」我問。

　　「我們離開的時候，雷伊的鞋子很髒，」她慢慢地說，「雷伊在很多方面都很不修邊幅，」她伸手碰我的手臂，好像即將與我分享私人的心底祕密。「但是，老天，他還真會照顧鞋子。」

第十一章

　　□□□

　　二百K+沉著=孩子

　　※※※

　　「二百K？」安琪說。

　　「二十萬，」布魯薩靜靜地說。

　　「你們在哪裡找到的紙條？」我說。

　　他回頭看著屋子。「緊緊的捲著，塞在金蜜蕾絲褲襪的腰帶裡。特別要引人注目，我想。」

　　我們站在後院裡。

　　「東西就在這裡，」安琪說，指著一株乾枯榆樹下的小土堆。這個地方的泥土新近被挖開過，小土堆是這一小塊土地唯一隆起的部分，如果沒有土堆，這裡比個鎳幣還平。

　　「我相信妳，珍納洛小姐，」布魯薩說，「那麼現在，我們要怎麼做？」

　　「挖出來，」我說。

　　「然後沒收，讓大家都知道，」波爾說，「透過媒體，把這筆錢和愛曼達的失蹤案連在一起？」

　　我看著四周枯死的草地，捲曲的酒紅色樹葉落在小草上方。「有一陣子沒人碰過這個地方了。」

　　波爾點頭。「你的結論是？」

　　「如果錢真的是埋在這裡」──我指著土堆──「那麼，他們在小傢伙大衛面前將金蜜虐待至死，他都沒有透露。」

　　「從來就沒有人把小傢伙大衛看作和平使節的候選人，」布魯薩說。

　　波爾走到樹旁，雙腳各採在土堆的一側，往下瞪著看。

　　屋裡，海倫就坐在起居室裡看電視，距離兩具浮腫屍只有十五英尺之遙。史普林格交棒給傑拉多，或莎莉，或是其他某個馬戲團指導人員，為最新來到的食人變態騎兵團敲響牛鈴。把懺悔當成公開的「治療」，持續不斷地將「創傷」這個字眼的意義灌水稀釋，川流不息的低能傻瓜站在架高的舞台上對著空無叫喊。

　　海倫似乎並不在意。她只抱怨氣味，問我們她是否可以開扇窗戶。沒人有好理由足以反對，在打開窗戶之後，我們便把她留在那裡，臉孔沉浸在閃爍的銀色光線中。

　　「那麼，我們在這裡的事情結束了，」安琪說，語氣裡有一絲靜靜地，哀傷的驚訝，突然面對隨著案件唐突結束而來，令人感到失落的結局。

　　我想了一下。現在，這是個綁架案了，具備一張要求贖金的字條，以及懷有動機的合理嫌犯。聯邦調查局會接手調查，我們可以和州境裡其他成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視聽大眾一樣，透過新聞來關切這個案子，等著看海倫協同其他誤置孩童的父母，一同出現在史普林格實境秀裡。

　　我對布魯薩伸出手去。「安琪說得沒錯。和你們一起工作是個愉快的經驗。」

　　布魯薩與我握手，點點頭，但是沒說什麼。他看向波爾。

　　波爾用腳踢著小土堆，眼睛看著安琪。

　　「我們與這案子不相干了，」安琪對他說，「是嗎？」

　　波爾稍微直視她的眼光，然後又回頭看小土堆。

　　有好幾分鐘的時間，都沒人說話。我知道我們該走了。安琪知道我們該走。然而我們還是留下來，就好像在這個長著一株枯萎榆樹的小院子裡生了根。

　　我把頭轉向後方醜陋的房子，看到裡面小傢伙大衛的頭顱，以及捆綁著他的那張椅子上方。他能感覺到自己赤裸的肩膀貼在廉價柳編椅背上的感覺嗎？在他那骨肉猶如薄紙構成的胸腔被轟開之前，那是他最後的感受嗎？或是說，他最後的感受是鮮血滴流下他被綁住的腰際，手指轉藍變麻？

　　這些在他生命中最後一日，或最後一夜，進到房子裡來的人，知道自己殺害了金蜜和小傢伙大衛。在廚房裡發生的事，是專業的處決。金蜜的喉頭被劃開，是要讓小傢伙大衛開口的最後努力，但是使用的工具是一把刀，則同時也是出自審慎。

　　鄰居們幾乎都會把槍響當成其他的聲音──汽車逆火，或是把發射霰彈槍聲誤認成引擎聲，或是一櫃瓷器倒落在地的聲響。特別是，當響聲可能是從藥頭、毒蟲家，或是鄰居皆知會在夜裡發出奇怪聲響的人們家中傳出的狀況下。

　　沒有人會想要認為自己真的聽到槍聲，真的見證了──就算僅止於聽覺──一樁謀殺案。

　　於是，兇手們既快，又無聲地殺害金蜜，也許事先一點警告也沒有。但是小傢伙大衛──他們可是拿著霰彈槍瞄準他的胸膛，並且為時一段時間。他們要他看見扳機上曲起的指頭，聽到擊錘撞擊彈殼，以及引燃時的爆發性聲響。

　　而愛曼達．麥克雷迪就在這些人手上。

　　「你們想拿二十萬去換回愛曼達，」安琪說。

　　來了，這是我過去五分鐘來心裡所想的事，也是波爾和布魯薩不願意說出口的話。這嚴重地違逆了警察的規矩。

　　波爾研究枯樹的樹幹；布魯薩用鞋尖挑起綠色草皮上的一片紅葉。

　　「是嗎？」安琪說。

　　波爾嘆氣。「我只希望，在我們到達之前，綁票犯不要打開一只裝著報紙或做了記號的鈔票，然後殺了孩子。」

　　「你以前碰過這種事嗎？」安琪說。

　　「發生在我移交給聯邦調查局的一件案子上，」波爾說，「我們在這裡碰到的狀況是相同的，珍納洛小姐。綁架案是聯邦管轄。」

　　「我們如果去找聯邦調查局，」布魯薩說，「這筆錢就會進證物櫃裡，聯邦探員會去談判，逮到表現自己厲害的機會。」

　　安琪向外看著小院子，垂死的紫蘿蘭花瓣從鐵鍊圍籬的另一面穿過來。「你們兩個想要不經過聯邦調查局幹員，直接和綁匪談判。」

　　波爾把雙手插入口袋中。「我曾經在太多的櫃子裡找到過死去的孩子，珍納洛小姐。」

　　她看著布魯薩。「你呢？」

　　他露出笑容。「我討厭聯邦調查局的人。」

　　我說：「如果沒處理好，你們會賠上自己的退休金，朋友們。也許還要更糟。」

　　院子的另一端，有個男人從他的三樓窗戶掛出一張小地毯，開始動手用沒有擊球板的曲棍球桿拍打。揚起的灰塵猶如狂暴短暫的雲霧，那個男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仍然繼續拍打。

　　波爾彎下腰，撿拾著小土堆附近的雜草。「你們記得珍妮．明妮利的案子嗎？在幾年前發生的？」

　　安琪和我聳聳肩。真是悲哀，人們遺忘了多少可怕的事情。

　　「九歲大的女孩，」布魯薩說，「騎著自己的腳踏車，在桑莫維爾失蹤。」

　　我點頭，想起這件事。

　　「我們找到了她，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波爾用指頭捻斷葉片的兩端。「在一個桶子裡，泡在水泥中。水泥沒有凝固，因為那些殺害她的天才在水泥裡加入了錯誤比例的水。」他拍拍雙手，拍掉上面的灰塵，或花粉，或不需要原因。「我們發現一具九歲孩子的屍體，飄在稀薄的水泥中。」他站直身子。「聽起來還悅耳嗎？」

　　我看向布魯薩。回憶使他的臉色發白，手臂一陣顫抖，接著他將雙手放入口袋，手肘夾在身軀的兩側。

　　「不，」我說，「但是如果有差錯，你們會──」

　　「如何？」波爾說，「失去我們的福利嗎？我很快就要退休了，肯錫先生。你有沒有看過警員公會如何對付試圖奪走有三十年資歷受勳警官的退休金的人？」波爾對我們伸出指頭，搖了一搖。「很像是看著餓狗追著掛在男人命根子上的肉跑，一點也不好看。」

　　安琪咯咯笑。「你還真有一套，波爾。」

　　他碰碰她的肩膀。「我是個有三個前妻的破產男人，珍納洛小姐。我什麼也不是。但是我想要在冬天辦完最後一個案子。假如運氣好，在我還能的時候，逮住克里斯．莫藍，把起士．歐拉蒙葬在監獄的更深處。」

　　安琪看著他的手，然後往上看他的臉。「如果你搞砸了呢？」

　　「那麼，我會喝酒喝到老死。」波爾拿開手，撫過自己頭上硬硬的髮根。「廉價伏特加。用警察退休金所能買到最好的東西了。妳覺得如何？」

　　安琪微笑。「聽來不錯，波爾。不錯。」

　　波爾回頭看拍打地毯的男人，然後看向我們。「肯錫先生，你有沒有注意到門廊上放園藝用具的地方？」

　　我點點頭。

　　波爾笑了。

　　「喔，」我說，「對。」

　　我回屋子裡拿鏟子。當我來到起居室時，海倫說：「我們快離開了嗎？」

　　「快了。」

　　她看著我手上的鏟子和塑膠手套。「你找到錢了嗎？」

　　我聳肩。「也許吧。」

　　她點點頭，回頭看電視。

　　我開始走著，但是她的聲音讓我在門口和廚房之間停下腳步。

　　「肯錫先生？」

　　「是的。」

　　她的雙眼因為電視機螢幕的反射而發出光亮，讓我想到貓眼。「他們不會傷害她的，會嗎？」

　　「妳是說克里斯．莫藍和起士．歐拉蒙其他的手下嗎？」

　　她點頭。

　　電視上有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說：「離我女兒遠一點，妳這個歹客（譯註：Dyke，對女同性戀的貶稱）。」觀眾大肆鼓譟。

　　「他們會嗎？」海倫的眼睛還是盯在螢幕上。

　　「會的，」我說。

　　她猛然朝我轉過頭來。「不。」她搖頭，似乎藉由這個動作，願望就可以成真。

　　我應該告訴她，我是在開玩笑的。愛曼達不會有事；她會回來，一切會恢復正常，海倫可以用電視、酒精、海洛英，或是她置身於這個卑劣世界外的任何東西來繼續自我麻醉。

　　但是她的女兒就在外面這個世界裡，獨自一人，擔心受怕，被手銬鏈在暖氣或床柱上，絕緣膠布貼住下半臉，讓她無法發出聲音。或者，她已經死了。其中的部分原因來自海倫的自我放縱，她任意行事的方式，彷彿自己可以不羈地隨意選擇，而不至有必須面對的後果、對立，以及程度相當的反作用。

　　「海倫，」我說。

　　她點燃一支香菸，火柴在前方晃動了幾次，才點燃菸草。「什麼？」

　　「妳終於弄懂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嗎？」

　　她看著電視，然後回頭看我，雙眼濛著淚水，紅了眼眶。「什麼？」

　　「因為妳所偷竊的東西，妳的女兒被劫持。那些抓走她的男人一點也不在乎她，他們也許不會將她交還回來。」

　　兩顆淚珠滑落海倫的雙頰，她用手腕的背面擦掉眼淚。

　　「我知道，」她說，注意力回到電視上。「我又不笨。」

　　「妳是的，」我說，然後走到後院去。

　　※※※

　　我們圍成一圈站在土堆旁，好擋住鄰近屋舍的視線。在布魯薩反覆地將鏟子插入土中然後翻起之後，我們看到一只綠色塑膠袋皺起的袋口。

　　布魯薩再往下挖了一些，波爾再四處張望後彎下腰去，拉動塑膠袋，從洞裡拖出來。

　　袋口甚至沒有綁上，只是扭了幾下，波爾讓袋子在手上旋轉，袋口緊緊的皺褶鬆開時，袋子沙沙作響，體積越來越大。波爾把它丟到地上，袋口打了開來。

　　一疊鬆散的鈔票迎向我們，大部分是又舊又軟的百元鈔和五十元紙幣。

　　「這是一大筆錢，」安琪說。

　　波爾搖頭。「那個，珍納洛小姐，是愛曼達．麥克雷迪。」

　　※※※

　　在波爾和布魯薩呼叫法醫團隊和驗屍官來到之前，我們關掉起居室裡的電視，和海倫順過流程。

　　「你們會拿錢去交換愛曼達，」她說。

　　波爾點頭。

　　「她會活著。」

　　「那是我們的希望。」

　　「那麼我還要做什麼？」

　　布魯薩在她面前蹲下來。「妳什麼都不必做，麥克雷迪小姐。妳只要現在做出選擇。我們這裡的四個人」──他揮手指向我們其他的人──「剛好認為這會是個好方法。但是如果我有哪個老闆發現我打算這麼做，我會被停職，要不就是被開除。妳懂嗎？」

　　她半點著頭。「如果你們說出去，他們會想要去逮克里斯．莫藍。」

　　布魯薩點頭。「有可能。或者，我們想，聯邦調查局可能會在妳女兒安全無虞之前，就逮捕綁匪。」

　　另外一個半點頭的動作，彷彿她的下巴在往下點時，不停地遇到無形的障礙。

　　波爾說：「麥克雷迪小姐，底線在於，這是妳的決定。如果妳希望，我們會立刻將案子回報局裡，把錢交出來，讓那些專家去處理。」

　　「其他的人嗎？」她看著布魯薩。

　　他碰觸她的手。「對。」

　　「我不要其他的人。我不要……」她有些不穩地站起來。「如果照你們的方法，我要做些什麼事？」

　　「保持安靜，」布魯薩站起來。「別對媒體或警方說。連對里奧納或碧翠絲都不要提起。」

　　「你們要去找起士談嗎？」

　　我說：「那可能是我們的下一步，沒錯。」

　　「目前似乎起士．歐拉蒙先生握有王牌，」布魯薩說。

　　「你們不能，比方說，就去跟蹤克里斯．莫藍嗎？也許他會不知不覺地帶你們去找到愛曼達？」

　　「我們也會這麼做，」波爾說：「但是我有個感覺，他們已經預料到了。我確定他們會把愛曼達藏得很好。」

　　「告訴他，我很抱歉。」

　　「誰？」

　　「起士。告訴他，我沒什麼惡意。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孩子。告訴他，別傷害她。你們可以做到嗎？」她看著布魯薩。

　　「當然。」

　　「我餓了，」海倫說。

　　「我們幫妳買些──」

　　她對波爾搖搖頭。「不是我，不是我。是愛曼達說的。」

　　「什麼？什麼時候？」

　　「那天晚上，當我把她放上床的時候。那是她最後對我說的話：『媽咪，我餓了。』」海倫露出微笑，但是淚水盈眶。「我說：『別擔心，蜜糖。早上妳就會有東西吃。』」

　　沒有人說任何話。我們等著看她是否會崩潰。

　　「我是說，他們會餵她的，對吧？」眼淚落下臉頰時，她收起笑容。「她不會還在肚子餓吧，會嗎？」她看著我。「她會嗎？」

　　「我不知道，」我說。

第十二章

　　起士．歐拉蒙是個身高六呎二吋，體重四百三十磅，一頭黃髮的北歐斯堪地納維亞人，只是不知怎麼地出了某種差池──他誤以為自己是個黑人。雖然在走路的時候，他身上的贅肉會跟著晃晃盪盪，對於時尚的品味，也一如任何地方的過重人士，傾向於穿著刷毛或厚棉無領寬鬆運動衣；但是，如果因此而誤將起士當作好脾氣的胖子，或是以為他的巨大體型速度緩慢，那可是大錯特錯。

　　起士經常面帶笑容，在某些人面前，他似乎發自內心地感到真誠的欣喜。在他讓人退避的過氣假諷中，有其奇特的惹人喜愛及深具感染性之處。你會發現自己聆聽他的話語，並且懷疑他所使用的，這些在佛瑞德．威廉森和安東尼歐．法蓋斯（譯註：Fred Williamson，Antonio Fargas，皆為美國黑人演員）演出的作品中都很少人──不管是黑是白──使用的俚語，是否是對於黑人少數文化錯置的表白，還是瘋狂的種族主義，或兩者皆是。不管是何者，都著實引人注意。

　　但是我同樣也熟悉那個某夜在酒吧裡，帶著沉著的惡意，盯著一個傢伙看的起士，你會知道，這傢伙的生命賞味期剛陡降到只剩下大約一分半鐘。我所認識的起士雇用瘦到可以躲在棒球棒後就見不到人影的女孩，在她們靠在他的車身時，從她們身上取走成捲的鈔票，然後拍拍她們骨瘦如柴的屁股，派她們回去工作。

　　他在酒吧裡買下的每一巡酒；塞零錢給破產酒鬼，讓他們去吃點中國菜的蠅頭小惠，以及在聖誕節時分贈給窮苦鄰里的火雞，都無法抹去那些死在走廊上，手臂上仍然扎著針頭的毒蟲，以及牙齦出血，在地下道裡乞討金錢來支付抗愛滋病的AZT療程，而在一夜間變身為卑怯老太婆的年輕女子；這些，都會從他明年的電話簿裡刪除。

　　受了天生體質與後天環境雙重影響，起士在小學的大半時期，一直是個多病的小個子怪胎；透過廉價的白襯衫可以看見他那活像老人指頭的胸腔；不時發作的咳嗽，猛烈到會讓他嘔吐。他很少說話。在我的記憶裡，他並沒有朋友，當我們吃著裝在印有電視影集人物或芭比娃娃餐盒的午餐時，起士則吃著棕色紙袋裡的食物，吃完後，還得小心翼翼的折起來，帶回家重複使用。

　　在一開始的幾年間，他的雙親每天早晨一同陪他走到校園門口。在放他自由活動之前，他們用外國語言和他說話，在撫平兒子的頭髮或拉直圍巾時，突兀的語調會傳入校園裡。他們會走回馬路上──兩人都十分高大──歐拉蒙先生戴著至少有十五年歷史的過時緞質軟帽，帽簷插著一隻歪斜的羽毛，他的頭略往上抬，似乎是預期地迎向從二樓傳來，對他和妻子的叫罵和嘲弄。起士會看著父母離開，直到他們走出視線之外為止，如果他的母親停下來拉扯滑下粗重腳踝的襪子，他會為之畏縮。

　　不知為了何許理由，我對起士和他雙親的記憶，定格在初冬時分，陽光猶如刀身發亮的季節：這張快照裡，是一個有著半結凍水坑的校園，旁邊站著一個醜陋的小男孩，看著身形巨大的雙親垂著肩膀走過發顫的黑樹下方。

　　由於他自己輕微的口音、父母濃重的口音、鄉下土氣的服裝，以及他的膚色──黏膩，帶著黃色油光，孩子們聯想起壞掉的起士，這也就是他名字的由來──起士受盡了氣，也挨過許多次痛毆。

　　起士在聖巴特的第七年時，他在布魯克萊一所排外小學擔任工友的父親，被指控對一名在地上吐口水的十歲學童進行肢體上的侵犯。孩子的父親是一名神經外科總醫師，同時也是哈佛的客座教授；在歐拉蒙先生突發性攻擊的幾秒鐘過後，孩子換來了骨折的手臂和斷掉的鼻梁，懲處保證絕對嚴格執行。同一年，起士在五個月內長高了十吋。

　　第二年──也就在這年，他的父親被定罪，宣判三至六年的徒刑──起士的塊頭整個大了起來。

　　十四年來被人鄙視，如今長成團團肌肉：十四年來，他被嘲笑辱罵，輕微的口音成為模仿對象，這些年來的羞辱和吞下肚裡的怒氣，如今轉變成腹內憤怒無情的乖戾砲火。

　　八年級到升上中學之間的那個夏日，成為起士．歐拉蒙的復仇季節。孩子們在角落遭到攻擊，倒地看著起士的十二號大腳朝自己的肋骨落下。斷掉的鼻梁和骨折的手臂並不少見，還有卡爾．寇克斯──長久以來最無情折磨起士的孩子之一──遭到從三層樓房屋頂落下來的石塊砸中腦袋，除了其他的創傷之外，還被削去了半個耳朵，讓他在下半輩子中說起話來，都怪里怪氣。

　　復仇的對象不僅止於聖巴特的畢業班學生，好幾個十四歲的女孩們在那個夏日裡，不是鼻子上綁著繃帶，就是前去牙醫處，修補掉落的牙齒。

　　即使在當時，起士就知道如何選擇攻擊的對象：對於那些據他正確無誤地猜測，過於膽小或無力回頭報復的人，下手的時候，他會讓他們看見他的臉。那些遭到他嚴重傷害──因此最有可能對警察或家長說出的人──從來就什麼也看不見。

　　逃過起士報復行動的人之中，有菲爾、安琪，和我，我們從未找過他麻煩，也許原因只是因為我們各自也都有落伍的移民家長。起士同樣的也放過了巴巴．羅格斯基。我不記得巴巴是否曾粗魯地對待過起士，但即使他有過，起士也聰明到能夠了解，一提到交戰，那麼起士會是德國軍隊，而巴巴則化身為俄國的冬季。所以，起士固守那些他確定自己有贏面的衝突和戰役。

　　不管起士在這幾年來，變得多麼巨大、詭詐，和在精神上多麼具危險性，他在巴巴面前仍然保持著那幾近奉承的角色，在巴巴出國去採購各式武器時，甚至誇張到親自去餵食照料巴巴的狗。

　　這就是巴巴，能讓你我都害怕的人，會去餵他的狗。

　　※※※

　　「『十七歲時，母親遭到管束，』」布魯薩讀著起士．歐拉蒙的檔案，波爾開車經過華頓塘自然保護區，往康科德監獄前去。「『一年之後，父親獲釋，離開諾福克，消失無蹤。』」

　　「據傳，起士殺了他，」我說。我躺在後座，頭靠著窗戶，康科德壯觀的樹木飄逝而去。

　　在布魯薩和波爾回報小傢伙大衛住處的雙屍命案之後，安琪和我拿著那袋錢，開車將海倫送回里奧納家中。我們讓她下車，然後駛向巴巴的倉庫。

　　下午兩點，正是巴巴最重要的睡眠時間，開門迎接我們的，是穿著一身火紅和服，受擾天使臉龐上帶著些許惱怒的巴巴。

　　「我為什麼要醒來？」他說。

　　「我們需要你的保險箱，」安琪說。

　　「你們自己有保險箱。」他怒視著我。

　　我迎向他憤怒的眼光。「我們的保險箱沒有地雷區保護。」

　　他伸出手，安琪把袋子放在上面。

　　「內容呢？」巴巴說。

　　「二十萬塊。」

　　巴巴點頭，彷彿剛剛聽到的是祖母的祖傳遺物。就算告訴他說裡面是外星人存在的證物，反應也不會有異樣。除非能幫他和珍．西摩爾（譯註：Jane Seymour，英籍女演員）訂下約會，否則很難讓巴巴銘感於心。

　　安琪從自己的袋子裡拿出寇爾文．厄爾，以及里昂和羅白塔．崔特的照片，在巴巴滿是睡意的面前晃動。「認不認識其中任何一個？」

　　「赫，他媽的！」他說。

　　「你認識？」安琪說。

　　「啊？」他搖頭。「不認識。但是，那還真是個毛茸茸的大塊頭女人。她會起身直立行走諸如此類的嗎？」

　　安琪嘆口氣，把照片放回袋裡。

　　「其他兩個是白癡，」巴巴說，「沒見過他們，可是看得出來。」

　　他打個哈欠，點點頭，然後把門在我們面前關上。

　　「他被關時，我可沒懷念過他。」安琪說。

　　「這叫做口頭論述，」我說。

　　安琪送我回我的公寓，讓我在那裡等波爾和布魯薩，她則驅車前往克里斯．莫藍居住的大樓，開始監看。她選擇這個任務，因為她從來就對男監沒有熱切的興趣。此外，起士有她在場時，會變得有些好笑，會臉紅，還會問她最近和誰約會。我和波爾及布魯薩同車，是因為我還算得上是張友善的面孔，並且眾所皆知，起士從來不與身著藍制服的員警合作。

　　「疑與一九八六年的喬喬．麥丹尼之死有關，」布魯薩說，我們開在彎彎曲曲的二號道路上。

　　「起士的良師益友是毒品交易，」我說。

　　布魯薩點點頭。「疑與一九九一年，丹尼爾．凱勒柏的失蹤和死亡有關。」

　　「沒聽說過這一條。」

　　「會計師。」布魯薩翻頁。「據推測，曾為許多聲名狼藉的人士篡改帳簿。」

　　「起士抓到他探進錢櫃裡的手。」

　　「顯然如此。」

　　波爾逮著我看著後視鏡的眼睛。「你和罪犯的夥伴關係挺有意思的，派崔克。」

　　我在椅子上坐直身子。「老天，波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和起士．歐拉蒙以及克里斯．莫藍交好，」布魯薩說。

　　「他們不是朋友，只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傢伙。」

　　「你不也和過世的凱文．赫里易一起長大的嗎？」波爾在左側車道停下車，等待對面路邊的車陣停息，好穿越二號道路，進入監獄的車道。

　　「據我上次聽到的，凱文只是失蹤罷了，」我說。

　　布魯薩回頭對我微笑。「我們也別忘了惡名昭彰的羅格斯基先生。」

　　我聳聳肩。我早就習慣有人為我和巴巴的關係揚起眉頭，尤其是警察。

　　「巴巴是個朋友，」我說。

　　「好個朋友，」布魯薩說。「他倉庫裡有層地板埋了炸彈，是真的嗎？」

　　我聳肩。「找個時間去他家，你自己看。」

　　波爾咯咯發笑。「說起你的個人提前退休計畫，」他轉上監獄鋪著碎石的車道。「你那些好樣的街坊啊，派崔克，就夠你費神了。好個街坊鄰里！」

　　「我們只是被誤解了。」我說，「我們每個人都有美好的心靈。」

　　當我們踏出車外時，布魯薩伸伸腰，然後說：「奧斯卡．李告訴過我，你不慣去評論。」

　　「不慣什麼？」我說，抬頭看監獄的圍牆。果真很有康科德風格（譯註：康科德監獄擁有最高等級的保全系統）。連監獄看起來都好像很有親和力。

　　「評論，」布魯薩說，「奧斯卡說你厭惡給他人下評論。」

　　我跟著圍牆頂上的鐵絲圈走。突然間，比較沒那麼吸引人了。

　　「他說，這就是你為什麼會和羅格斯基那種瘋子在一起，還有維持和起士．歐拉蒙之間關係的原因。」

　　我瞇著眼睛看著亮晃晃的陽光。「不，」我說，「我不太懂得評斷他人。但有時還是得這麼做。」

　　「然後呢？」

　　我聳肩。「讓我口氣不佳。」

　　「所以你對人的評斷很不在行？」波爾輕聲說。

　　我想到自己就在幾個小時之前，才說海倫「愚蠢」；想到這話似乎讓她瑟縮又刺痛。我搖搖頭。「不。我的評斷很正確。只是會在嘴裡留下不好的口氣。就這麼簡單。」

　　我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在波爾和布魯薩再次對我的個性和因之而生的缺失提出更多的問題之前，走向監獄的大門。

　　※※※

　　典獄長在康科德監獄小小的訪客院子出入口各配置了一名獄警，高塔上的警衛也將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身上。當我們到達的時候，起士已經在那裡了。他是院子裡唯一的受刑人，布魯薩和波爾事先提出過要求，希望盡可能保持隱私。

　　「唷，派崔克，近來如何？」當我們穿過院子時，起士叫著。他站在一處噴水池的旁邊。和起士這尾黃髮殺人鯨相較，噴泉看來就像個高爾夫球座。

　　「不錯，起士。天氣不錯啊。」

　　「我可是因此消沉哪，兄弟。」他把拳頭放在我的拳頭上。「像這樣的日子，好比美貌姑娘，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和一包酷菸，全捲在一起。懂我意思嗎？」

　　我不懂，但是我笑了。這是和起士的相處之道。你點頭，微笑，暗自思忖他何時才會開始說出有意義的話。

　　「媽的！」起士踩著腳跟往後退。「你把那些幹警察的帶來了。正主兒進了這裡來！」他大叫。「在牢裡。波爾和……」──他彈了一下手指──「布魯薩。對吧？我以為你們哥倆好離開緝毒組了。」

　　波爾在陽光下微笑。「我們是離開了，起士先生。當然了。」他指向起士下巴一道長長的疙瘩，看來像是刀刃尖端留下的傷口。「你在這裡給自己找了敵人嗎？」

　　「這個嗎？媽的。」起士對我翻著眼睛。「他媽的還沒出世的混混也想撂倒起士。」

　　布魯薩兀自發笑，用左腳踢著塵土。「是啊，起士，當然了。你用你的黑人饒舌惹火了哪個不喜歡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白人男孩的人哪，是這樣嗎？」

　　「唷，波爾，」起士說，「你這隻冷如冰的貓和這個拿著地圖都找不到自己屁眼的昏頭醉腦混蛋在一起做什麼啊？」

　　「鬼混，」波爾說，一抹笑意浮上布魯薩的嘴角。

　　「聽說你掉了一袋錢，」布魯薩說。

　　「你們聽說了嗎？」起士揉揉下巴。「嗯。我沒辦法清楚的記得，警官，但是如果你們想卸下一袋鈔票──呃，我會樂意從你們手上接收。交給我的兄弟派崔克，他會幫我保留到我出去。」

　　「哇，起士，」我說，「這真感人。」

　　「我們是鐵的，兄弟，我知道你他媽的正直。我們羅格斯基兄弟如何？」

　　「很好。」

　　「他媽的傢伙在普利茅茲蹲了一年？那地方的白癡們還在發抖，擔心他會回去，他似乎很愛那地方。」

　　「他可不回去，」我說，「他一年沒看電視，還在努力補進度。」

　　「狗怎麼樣了？」起士低聲說，好像那些狗是祕密。

　　「貝爾克大約一個月前死了。」

　　這消息讓起士當場愣住了好一下子。他往上看著天空，一絲微風掠過他的眼皮。「怎麼死的？」他看著我。「被毒死？」

　　我搖頭。「被車撞。」

　　「蓄意？」

　　我再搖頭。「一個小老太太開的車，貝爾克剛好直衝過街。」

　　「巴巴怎麼看待？」

　　「他在這事發生的一個月之前才剛替貝爾克結紮。」我聳肩。「他很確定，那是自殺。」

　　「有道理。」起士點頭。「當然了。」

　　「錢，起士。」布魯薩在起士的眼前揮手。「錢。」

　　「什麼錢也沒少，警官。我告訴你。」起士聳肩，轉身不去看布魯薩，走到野餐長凳旁，坐在上面，等著我們去加入。

　　「起士，」我說，一面坐在他身邊。「我們有個女孩在街坊失蹤。也許你聽說了？」

　　起士從鞋帶上撿起一根草，用圓胖的手指撚著。「聽說了一些。愛曼達什麼的，對吧？」

　　「麥克雷迪，」波爾說。

　　起士噘起嘴唇，像是花了千分之一秒的時間思考，然後聳聳肩。「沒印象。這和一袋錢有什麼關係？」

　　布魯薩輕聲笑，並且搖著頭。

　　「讓我們試試這個假設，」波爾說。

　　起士握起放在兩腿間的雙手，奶油般的臉龐上擺出小男孩熱切的表情看著波爾。「好的好的。」

　　波爾將一隻腳放在起士坐的另一張長凳旁。「這麼說吧，只是個參考論點──」

　　「只是個參考，」起士高高興興地說。

　　「──某個人偷了某位紳士的錢，同一天，這位紳士因為違反假釋條例而被監禁。」

　　「故事裡會不會有奶子？」起士說，「起士喜歡故事裡有女人。」

　　「我會說到的，」波爾說，「我向你保證。」

　　起士用手肘撞我，扮了個大大的鬼臉，然後轉頭看向波爾。布魯薩重心放在腳跟，往外看著警衛高塔。

　　「說到這個人──還真的有胸脯──她偷了不該偷的人。幾個月之後，她的孩子失蹤了。」

　　「可惜，」起士說，「他媽的真可惜，假如你要問起士的看法。」

　　「的確，」波爾說，「可惜。現在，被這個女人惹毛的男人，有一名大家都知道的同夥──」

　　「被偷的男人，」起士說。

　　「請見諒。」波爾脫下隱形的帽子。「被女人偷了的男人，他有個大家都知道的同夥，在女人女兒失蹤的當晚，被目擊出現在她住家外面的人群當中。」

　　起士揉揉下巴。「有趣。」

　　「這個男人替歐拉蒙先生工作。」

　　起士揚起眉頭。「直屬的嗎？」

　　「嗯。」

　　「你說，在她住家門外有人群？」

　　「我是這麼說過的。」

　　「那麼，瞧瞧。我猜，有一缸子沒為我工作的人站在那裡。」

　　「這是真的。」

　　「你們也會去詢問他們？」

　　「那個母親可沒偷他們的東西，」我說。

　　起士轉過頭來。「你怎麼知道？一個賤女人瘋到可以下手偷起士，那麼她也有可能會偷遍整個他媽的社區。我說的對嗎，兄弟？」

　　「所以，你承認她偷了你的東西？」布魯薩說。

　　起士看著我，拿大拇指朝布魯薩比去。「我以為這是個假設。」

　　「當然了，」布魯薩舉起一隻手。「抱歉，起士閣下。」

　　「條件是這樣的，」波爾說。

　　「唔，」起士說，「談條件。」

　　「歐拉蒙先生，我們不會說出去，只有我們知道。」

　　「只有我們，」起士說，眼睛向我轉過來。

　　「但是，我們要那個孩子安全歸來。」

　　起士久久地看著他，臉上綻開一個笑容。「讓我弄清楚。你是說你──你本人──要讓我假設中的小弟去取這筆假設中的錢，然後歸還這個假設中的孩子，然後我們好聚好散？這就是你要推銷給我的狗屁嗎，警官？」

　　「警探，」波爾說。

　　「隨便。」起士嗤之以鼻，雙手在面前一攤。

　　「你對法律很熟悉了，歐拉蒙先生。光是給你這項提議，我們就算是誘捕你了。就法律上來說，你可以拿著這個提議隨心所欲去做，不會遭到任何的起訴。」

　　「狗屁。」

　　「一點都不是，」波爾說。

　　「起士，」我說，「這個條件會對誰有害呢？」

　　「啊？」

　　「認真的。有人可以拿回錢，別人可以要回孩子，每個人都高高興興地抽身。」

　　他對我搖著一隻指頭。「派崔克，我的好弟兄，別試著拿推銷員作為你的事業。對誰有害？你是這麼問的嗎？誰會他媽的受到傷害？」

　　「是啊。告訴我。」

　　「不就是那個被偷的笨蛋，還有誰！」他將雙手朝空中一拋，然後往下拍著碩大的大腿，向我靠過頭來，幾乎要碰到我的。「那個他媽的笨蛋會受到傷害，他媽的被惡搞一頓。什麼啊，他要相信那傢伙啊？相信那傢伙，和他的提議？」他一隻手擺在我的後頸上壓擰。「幹，鬼子，你吸快克啊？」

　　「歐拉蒙先生，」波爾說，「我們要怎麼樣才能讓你相信，我們是可靠的？」

　　起士放掉我的頸子。「你沒辦法。你們全退一步，也許讓事情靜一些，讓傢伙們自己他媽的去處理。」他對著波爾搖了搖粗胖的手指。「也許到時候，每個人都能高高興興。」

　　波爾伸出手臂，手掌朝上。「我們不能這麼做，歐拉蒙先生。你一定要了解。」

　　「好，好啦。」起士倉促地點頭。「也許某個傢伙因為協助某件交易，需要某種他媽的公道減刑的提議。你們覺得如何？」

　　「這表示會牽涉到地方檢察官，」波爾說。

　　「所以呢？」

　　「也許你沒聽清楚之前我們說過的，不把這件事說出去，」布魯薩說，「把女孩要回來，大家快快樂樂過日子。」

　　「呃，那麼，你們假設中的傢伙如果同意這種協議，就是個大傻瓜。他媽的假設豬腦袋，我敢保證。」

　　「我們只想要愛曼達．麥克雷迪，」布魯薩說。他把手掌放在頸後揉捏。「活著回來。」

　　起士往後靠在桌邊，歪著頭看著陽光，吸著空氣，鼻孔撐開的程度足以吸空地毯上的銅板。

　　波爾從桌邊往後退開，雙臂交叉擺在胸前，靜靜等待。

　　「我以前旗下有個姓麥克雷迪的賤貨，」起士終於開口。「偶爾才派她交易，不是常態性的。看起來不像，但是如果你賞給那女孩正確的甜頭，她就可以任人擺佈。懂我意思嗎？」

　　「旗下？」布魯薩走到桌邊。「你這是在告訴我們你剝削海倫．麥克雷迪來作賣淫之用，起士小子？」

　　起士往前傾，大笑出聲。「賣──賣淫之──用。噹，敲得真響，不是嗎？給我自己組個樂團，號稱賣淫之用，他媽的擠進俱樂部裡。」

　　布魯薩手腕輕彈，用手背敲擊起士．歐拉蒙的鼻梁正中央。這可不是愛的輕拍。起士雙手掩住鼻子，鮮血立刻湧出指縫，布魯薩走向這個彪形男子打開的雙腿中間，伸手抓住後者的右耳，用力擰扭，直到我聽到軟骨發出咯咯聲。

　　「聽著，你這狗雜種。你在聽嗎？」

　　起士發出一個像是確認的聲響。

　　「我他媽的不在乎海倫．麥克雷迪，也不管你是否在復活節週日把她交出來給滿屋子的神父。我不在乎你的狗屁海洛英交易，或是你仍然在獄裡主導街上的交易。我關心的是愛曼達．麥克雷迪。」他靠向耳朵，扭動老虎鉗般的手。「你聽到這個名字了嗎？愛曼達．麥克雷迪。如果你不告訴我她在哪裡，你這想冒充理查．朗德崔（譯註：Richard Fioundtree，美國黑人演員，曾擔任時尚模特兒）的狗屁東西，我會找來四個恨你入骨的年輕力壯黑人，確保他們帶好自己的老二和打火機，和你單獨禁閉室裡待上個一整夜。你聽懂沒，還是我得再揍你一次？」

　　他放開起士的耳朵，往後退開。

　　汗水染深了起士的頭髮，手掌下發出的渾濁聲響，正是當他在孩童時期兩陣咳嗽之間所發出的聲音，通常，他會緊接著嘔吐。

　　布魯薩朝起士的方向揮舞一隻手，然後看著我。「評斷，」他說，然後在褲子上擦擦手。

　　起士放下摀住鼻子的雙手，往後靠著野餐長凳，血水淌下他的上唇，滴流進嘴裡。他做了幾次深呼吸，雙眼沒離開過布魯薩。

　　高塔上的警衛朝空中看去，守著出入口的警衛研究著自己的鞋子，彷彿兩個人都是今早才收到新鞋。

　　我聽到遠處，某人在監獄內健身時舉重砝碼碰撞的叮噹聲響。一隻小鳥俯衝過訪客的小院子。這隻鳥又小又快，讓我甚至無法在牠往上衝到高牆上的鐵圈網消失之前，看清楚牠的顏色。

　　布魯薩離開長凳站著，雙腳打開，瞪著起士，他的凝視中沒有情感也沒有生命，好像在研究一株樹幹。這是另一個布魯薩，我從來沒見過。

　　身為調查案件的夥伴，布魯薩以職業的敬重，甚至還有些魅力的方式對待安琪和我。我確定這是大多數人所知道的布魯薩──裝扮完美，帶著電影明星般的笑容，一名英俊、口齒清晰的警探。但是在康科德監獄裡，我看到街頭警察，巷戰者，用警棍問話的布魯薩。當他用深沉的眼光看著起士時，我看到游擊戰鬥員和叢林戰士般，正義且不計代價的脅迫。

　　起士對著草地啐出一口交雜血水的濃痰。

　　「唷，馬克．福爾曼（譯註：Mark Fuhrman，暢銷作家，電台節目主持人，曾任洛杉磯警局探員），」他說，「來吻我的黑屁股吧。」

　　布魯薩向他衝去，當起士往後翻，將自己龐大的身軀甩過野餐桌時，波爾抓住他搭檔的外套後襟。

　　「這就是和你鬼混在一起的可悲渾球，派崔克。」

　　「嘿，蠢蛋！」布魯薩喊著，「被單獨監禁的夜裡，要想著我！知道嗎？」

　　「我囚室裡有一堆你老婆幹一群侏儒的照片，」起士說，「我就是有，你想要回去嗎？」

　　布魯薩再次往前衝，波爾用雙臂圈住搭檔的胸膛，舉起這個體型較大的男人，將他從長凳邊移開。

　　起士朝監獄前去，我小跑步跟上。

　　「起士。」

　　他看向我的後方，繼續前進。

　　「起士，看在老天的份上，她才四歲大。」

　　起士繼續走。「我真的很遺憾，告訴那傢伙，他的社交技巧有待加強。」

　　起士穿過柵門時，警衛將我攔了下來。獄警戴著反光的鏡面太陽眼鏡，當他將我往後推時，我在他的兩片鏡片上看到自己變形的倒影。兩個發亮的小小的我，臉上帶著同樣愚蠢沮喪的表情。

　　「好了，起士。別這樣，老兄。」

　　起士在圍籬外轉過身，將手指穿過鐵絲圈，久久地瞪著我看。

　　「我幫不上忙，派崔克。好嗎？」

　　我向後指著波爾和布魯薩。「他們的提議是真的。」

　　起士慢慢地搖頭。「媽的，派崔克。警察就像混蛋，兄弟。他媽的總是自有觀點。」

　　「他們會帶大軍回來的，起士。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被惹毛了。」

　　「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

　　他露出笑容，鮮血開始結塊，積在他的上唇。「那就去證明，」他說，轉過身，順著碎石路穿越草坪，回到監獄裡。

　　我回頭走過布魯薩和波爾的身邊，朝訪客出口前去。

　　「真是個好判斷，」我說，「他媽的完美極了。」

第十三章

　　布魯薩跟上我的腳步，穿過走廊前往接待桌。他的手從後方抓住我的手肘，拉我轉過身來面對他。

　　「對我的做法有意見嗎，肯錫先生？」

　　「他媽的這叫方法？」我將手抽出他的掌握。「那是你稱呼自己剛剛在那裡做的事？」

　　波爾和獄警追上我們，波爾說：「別在這裡，先生們。門面還是要維持。」

　　波爾帶著我們兩人穿過走廊，經過金屬檢測器，以及最後一道門。一名頭頂冒著幾束髮絲的獄警將我們緊緊紮成一小包的武器還給我們，接著我們走進停車場。

　　我們一踏上碎石地，布魯薩就開火了。「你願意聽那個懶漢說多少狗屁廢話，肯錫先生？啊？」

　　「聽到足以──」

　　「也許你會想再回去裡面，聊聊自殺的狗，還有──」

　　「──達成他媽的協議，布魯薩警探！那是我──」

　　「──你和你的起士兄弟有多知己。」

　　「兩位。」波爾站到我們中間。

　　我們說話的回聲響徹停車場，臉孔因為叫喊而泛紅。布魯薩頸子上的筋脈彷彿緊扯的繩索暴凸，我則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撼動著血液。

　　「我的方法是明智的，」布魯薩說。

　　「你的方法，」我說，「爛到不行。」

　　波爾把一隻手放在布魯薩的胸膛上。布魯薩往下看，將眼睛定在那隻手上盯了好一會兒，下巴的肌肉在皮膚下鼓動。

　　我穿過停車場，感覺到腎上腺素在小腿上化成一灘果凍，腳下的碎石作響，我聽到小鳥在華頓塘附近劃過天際時的尖銳啼鳴，看到陽光漸弱，在消逝時灑落在樹幹上方。我靠在金牛星轎車的後方，一隻腳架在擋泥板上。波爾仍然把一隻手放在布魯薩的胸前，和他說著話，雙唇就在較年輕的男子耳旁不遠處。

　　撇開大呼小叫不提，其實我的脾氣還沒真正表現出來。如果我真的發怒，如果我腦袋裡的那個開關真的被打開來，我的聲音會提高成一直線，麻木單調，理智變成一股紅色大理石般冷酷無情的光束從頭上穿出，吸去所有的恐懼、理智，以及同理心。紅光越是熾熱，體內的鮮血越是冰冷，直到與純淨的金屬一般湛藍，單調的聲音轉成低語。

　　那個低語──對我自己和他人相同，極少在事先發出警告──接著會藉由我的拳打腳踢，以及打從一池紅色的理智以及冰如金屬的血液，肌肉瞬間延伸出來的憤怒中，爆發出來。

　　這是我父親的脾氣。

　　所以，即使還沒注意到自己有這個脾氣之前，我已經認識了它的特質。我感受到它的觸手。

　　父親和我之間的決定性差異──我希望──是在於行動上的不同。他憑自己的憤怒行事，無顧於時間和地點。他的脾氣主導著他，一如酒精、驕傲，或是虛榮支配著其他的男人。

　　在很早的時候，就像酒鬼的孩子發誓絕不喝酒一樣，我誓言對抗紅色冷酷的理智、冰冷的血液，以及傾向單調的語聲。我一直相信，我們與動物不同之處，就在於選擇。猴子無法選擇控制自己的食欲，人可以。我的父親，在某些醜陋的時刻，等同動物。我拒絕如此。

　　於是，在我了解布魯薩的怒氣，他對於尋找愛曼達所感受到的絕望，以及對於起士．歐拉蒙拒絕認真對待我們而產生的爆發後，我拒絕去寬容這件事。因為，這無法讓我們有所進展。這幫不了愛曼達──也許只會讓她在目前所躺的深坑內陷得更深，離我們更遠。

　　布魯薩的鞋子出現在擋泥板下方的碎石上。我感覺他的影子遮去了我臉上的陽光。

　　「我沒辦法再撐下去了。」他的聲音輕柔到幾乎要消失在微風之中。

　　「怎麼一回事？」我說。

　　「那些卑鄙的傢伙傷害孩子們，然後全身而退，好像自己很聰明似的。我沒辦法了。」

　　「那麼辭掉你的工作，」我說。

　　「他的錢在我們手上。他必須透過我們交換女孩，才能拿到手。」

　　我往上望向他的臉，看到恐懼，以及臉上希冀不要再次目睹另一個死去或無可救藥孩子的熱切企盼。

　　「如果他不在乎錢呢？」我說。

　　布魯薩看向別處。

　　「喔，他在乎的。」波爾走到車邊來，把手放在後箱上，但是聽來不像有把握。

　　「起士錢多得很，」我說。

　　「你知道這些人的，」波爾說，布魯薩站得筆直，臉上有著凝結的好奇。「錢永遠不夠，他們總想要更多。」

　　「二十萬對起士來說，雖不算是口袋裡的零錢，」我說，「但也不是一筆大財產，算是行賄和房地產稅之類的小錢。一年份的。假如，他想要給個道德教訓呢？」

　　布魯薩搖頭。「起士．歐拉蒙不會有道德意識的。」

　　「有，他有的。」我用膝蓋敲擋泥板，和其他人一樣，對自己語調中的激烈憤怒感到驚訝。稍微平靜一些，我再說了一次，「有，他有。而且他的第一條道德守則是：別惹起士。」

　　波爾點頭。「而海倫偏偏就惹上他。」

　　「他媽的沒錯。」

　　「如果起士當真被惹毛了，你覺得他會下手殺了那個女孩，對那筆錢說句『去他媽的』，就只為傳達訊息。」

　　我點點頭。「然後晚上一夜好眠。」

　　波爾踏進介於布魯薩和我之間的陰影，臉色凝重起來。突然間，他看似十分蒼老，不再是略帶威脅，卻是略受威脅，淘氣的感覺不再。

　　「如果說，」他說話的速度快到我必須靠過去聆聽。「起士希望能既給人道德教訓，又能拿到好處呢？」

　　「先布誘餌，上鉤再說？」布魯薩說。

　　波爾將雙手插入口袋內，在午後微風突然帶來的涼意中挺直脊背和肩膀。

　　「我們也許洩漏出意圖了，雷米。」

　　「怎麼講？」

　　「起士現在曉得我們為了讓孩子回來，鋌而走險地願意違反規定，暫時拋下警徽和官方色彩，拿金錢來交換孩子。」

　　「如果起士想要當個贏家，安然脫身……」

　　「那麼根本不可能會有別人走得開，」波爾說。

　　「我們得找到克里斯．莫藍，」我說，「在交易告吹之前，看看他能引我們去找哪個人。」

　　波爾和布魯薩點頭。

　　「肯錫先生，」布魯薩伸出手來。「我剛剛在裡面逾矩了，被那個混蛋東西打敗，並且可能事情給搞砸。」

　　我握住他手。「我們會把她帶回家的。」

　　他緊緊回握。「活蹦亂跳的她。」

　　「活蹦亂跳的，」我說。

　　※※※

　　「你認為布魯薩在壓力下崩潰嗎？」安琪說。

　　我們把車子停在德凡夏街的財經區邊上，監看克里斯．莫藍在德凡夏區居住的大樓。原來跟監莫藍的兒童侵犯防治小組探員回家過夜去了。另外還有幾個二人小組則負責跟監起士主要幾名手下，而我們接手監看莫藍。布魯薩和波爾則在華盛頓街的一側負責守在建築物的前方。時間剛過午夜不久，莫藍在屋內有三個小時了。

　　我聳了聳肩。「當波爾說到，在水泥桶裡找到珍妮．明妮利的屍體時，妳有沒有看到布魯薩的臉色？」

　　安琪搖頭。

　　「比波爾的臉色還慘。光是聽到，他好像就要瀕臨精神崩潰：雙手開始顫抖，臉色泛白。這傢伙看來狀況很糟。」我抬頭往上看著十五樓的三個黃色方塊，那是莫藍的窗戶。其中一面轉成黑色。「也許他的確是快要崩潰了。很確定，他對起士真的是反應過度。」

　　安琪點了一根菸，打開自己那邊的窗戶。街上一片安靜。一排排白色石灰外觀和閃閃發光的藍色玻璃高樓組成的街道，看來就像是夜間的電影場景，一個沒有真人的巨大模型世界。在白天，德凡夏滿是半帶愉悅半帶暴力的推推擠擠：行人、股票經紀人、律師、祕書、騎腳踏車的信差、撳按喇叭的卡車和計程車、手提箱、豔麗的領帶，以及手機。但是在九點左右之後全都靜止下來，坐在一輛停在這些巨大又空無一人建築物之間的車子裡，只覺得我們不過是燈光熄滅，警衛離去後，在浩瀚博物館內的另一個道具。

　　「記得格林對我開槍的那個夜晚嗎？」安琪問。

　　「記得。」

　　「就在事情發生之前，我記得自己和伊凡卓在黑暗中纏鬥，我臥室裡所有的蠟燭就像眼睛一樣閃閃爍爍，我當時想著：我撐不下去了。我沒有辦法再投入更多的自我──一絲一毫都沒辦法──到這所有的暴力當中，而且……媽的。」她在座位上轉身。「也許那就是布魯薩的感覺。我的意思是，你能在水泥坑裡找到多少個孩子呢？」

　　我想到，在攻擊了起士之後，布魯薩眼底的一片空無。這片空無如此之徹底，甚至遮蔽住他的憤怒。

　　安琪沒錯：你能夠找到多少死去的孩子呢？

　　「如果他覺得燒毀整個城市可以讓他找到愛曼達，他也會去做，」我說。

　　安琪點頭。「他們兩個都會。」

　　「而她有可能已經死了。」

　　安琪把菸灰從窗戶上方往外彈。「別這麼說。」

　　「沒辦法。這個可能性非常明顯，妳知道，我也知道。」

　　空曠街道上些許的巨大沉默滑進了車內。

　　「起士痛恨證人，」安琪終於開口。

　　「他恨他們，」我表示同意。

　　「如果那孩子死了，」安琪說話，清了清喉嚨。「那麼布魯薩必定──波爾也有可能──會抓狂。」

　　我點頭。「老天爺幫幫那些被他們認定牽涉在內的人。」

　　「你認為老天會幫忙嗎？」

　　「啊？」

　　「老天，」她說，把菸蒂在菸灰盒裡捻熄。「你認為老天爺會去幫助綁架愛曼達的人，而不去幫愛曼達？」

　　「也許不會。」

　　「那麼……」她看向擋風玻璃的外面。

　　「什麼？」

　　「如果愛曼達死了，布魯薩失去理智，動手殺了綁架她的人，也許老天爺這才算是幫忙。」

　　「見鬼的難捉摸的老天爺。」

　　安琪聳聳肩。「你也只能接受。」

第十四章

　　我聽說過克里斯．莫藍銀行家般的工作時間，以及他對於將夜間交易拿來在白天經營的決心；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五分整，他準時走出德凡夏廣場大樓，向右轉走上華盛頓街。

　　我的車停在距離住宅大樓半個街區之外的華盛頓街上，當我在後視鏡上盯住走向議會街的莫藍時，便按下放在椅座上的無線對講機，說：「他剛從前門走出來。」

　　安琪從她位於當天早上不准任何車輛停靠的德凡夏街位置上，說了句：「聽見了。」

　　布魯薩穿著灰色恤衫，黑色運動褲，套著深藍色運動夾克，就站在我車子對面的派伊巷口。他啜飲著熱飲杯裡的咖啡，讀著報紙運動版面，就像個剛結束跑步的慢跑者。他頭戴耳機，連接到腰際的接收器上，還把耳機和接收器都漆上黃黑兩色，好看來像是隨身聽。五分鐘之前，他甚至還把水潑灑到自己恤衫上，假裝是汗水。這些個前任刑事和緝毒組的傢伙，還真是偽裝小細節的高手。

　　當莫藍在舊議會前的花店前面右轉時，布魯薩穿越華盛頓街，跟了上去。他將咖啡舉到嘴邊，對著捆在錶帶上的發話器說話時，我看到嘴唇的動作。

　　「往東移向議會街，我跟上了。好戲要上場了，孩子們。」

　　我關掉無線對講機，把它放到外套口袋中，等著我的角色上場。為了符合今天扮演的角色，我穿上好比地鐵流浪漢般破爛，和早上才剛用蛋黃和百事可樂沾髒的軍用雨衣；髒兮兮的恤衫在胸口撕了開來，牛仔褲和鞋面噴濺了油漆和塵土。我的鞋底尖端和鞋面分離開來，走路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拍擊聲，並且還露出沒穿襪的腳趾頭。我的頭髮由前額往上梳直吹乾，刻意做出金恩老大（譯註：Donald「Don」King，著名的美國拳擊界推動人物，又以特殊髮型和浮誇的個性著名）怒髮衝冠的造型，還將塗在外套上剩下的蛋拿來揉在鬍子上。

　　這就是造型。

　　我一邊踉蹌穿過華盛頓街，一邊將拉鍊往下拉，把早上喝剩的咖啡倒在胸前。人們看到我接近，紛紛避開我笨重的步伐和揮舞的手臂，我口中唸唸有辭，吐出一串絕對不是從老媽身上學來的字眼，推開德凡夏廣場的鍍金邊大門。

　　老天，警衛看到我簡直瘋了。

　　從電梯走出來的三個人也不遑多讓，在我身邊的大理石地面上讓開寬大的一條通道。我挑逗地斜眼看向三人中的兩名女子，瞄著她們從設計師安．克萊恩（Anne Klein）套裝裙襬處露出來的雙腿。

　　「要和我一起來份披薩嗎？」我問道。

　　像是商人的男子將兩名女子帶到更遠，同時警衛說了：「嘿！嘿，就是你！」

　　警衛從閃閃發光的黑色馬蹄型服務台後走出來，我轉身向他靠過去。他年紀輕輕，身材精瘦，一隻手指粗魯地指向我的方向。

　　男性商人將女人們推到建築物的外面，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用牙齒拉開天線，一邊仍然朝著華盛頓街走去。

　　「來，」警衛說，「轉過身，從你走進來的地方出去。現在立刻滾，滾。」

　　我在他面前搖搖晃晃，舔著自己的鬍子，吃到了蛋殼。我張開嘴咬蛋殼，發出破碎的聲音。

　　警衛邁步走在大理石上，一隻手放在警棍上。「你，」他說，口氣像是和狗說話。「滾。」

　　「嗯──啊，」我含糊地發出聲音，搖晃得厲害一些。

　　電梯區的鈴聲響起，另一部電梯抵達大廳。

　　警衛伸手拉我的手肘，但是我轉了一下，他的指頭只抓到空氣。

　　我伸手探向他的口袋。「給你看個東西。」

　　警衛從套子裡抽出警棍。「嘿！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喔，老天爺，」一群人走出電梯，其中一個人這麼說。我從雨衣裡拿出一根香蕉，指向這名保全人員。

　　「老天爺，他有一根香蕉！」聲音從我身後傳出。這是安琪。

　　隨時要即興演出，不能老依照劇本。

　　從電梯裡出來的人群想要避開與我的接觸，穿過大廳，但是仍然看到夠多的插曲，足以成為當日茶水間閒聊的最佳話題。

　　「先生，」警衛說，在當下許多房客的見證下，既想要表達權威，也想要保持禮貌，「放下香蕉。」

　　我用香蕉指著他。「從我表親那裡拿來的，他是隻猩猩。」

　　「是不是該有人報警處理？」一個女人問道。

　　「女士，」警衛帶著一絲絕望地說，「我控制住狀況了。」

　　我把香蕉朝他扔過去。他丟下警棍往後一跳，彷彿被槍擊一般。

　　群眾中有人高喊，幾個人跑向門口。

　　在電梯區裡，安琪與我眼神交會，指著我的頭髮。「很火啊，」嘴唇比劃著，接著溜進電梯，關上門。

　　警衛撿起警棍，丟下香蕉，看來已經準備好要攻擊我。我不知道自己背後還有多少人──也許三個──但是其中至少有一個可能抱著衝撞我這個流浪漢的英雄式念頭。

　　我轉過身子，背對馬蹄型的服務台以及電梯區。留下的只有兩個男人，一名女子，以及那名警衛。兩個男人都緩緩地朝門口移動；然而，女人看似十分著迷，她的嘴巴張開，一隻手按著喉嚨底部。

　　「『工作者』（Men at Work）後來怎麼了？」我問她。

　　「什麼？」警衛朝我前進了一步。

　　「那個澳洲合唱團。」我轉過頭，用友善又探究的眼神盯著警衛看。「在八〇年代很轟動的，很紅。你知道他們後來怎麼了嗎？」

　　「什麼？不知道。」

　　我歪著頭看他，搔搔太陽穴。好一下子，大廳裡沒人移動，似乎甚至沒有人呼吸。

　　「喔，」我最後說了，聳聳肩。「算我錯，香蕉你留著吧。」

　　我跨過香蕉往外走，兩個男人貼著牆壁站。

　　我對其中一人眨眼。「你們有一流的警衛。如果沒有他，我會打爛這個地方。」我推開門，踏上華盛頓街。

　　我正打算給坐在停在學院街和華盛頓街轉角金牛星轎車裡的波爾翹起拇指打個暗號，有人用手掌根部推我的肩膀，將我擠到建築物的側邊。

　　「別擋我的路，你這他媽的廢物。」

　　我回頭，正好及時看到克里斯．莫藍穿過旋轉門，對呆若木雞的警衛指著我的方位，然後繼續朝著電梯前進。

　　我穿過街上的人潮，從口袋裡拿出無線對講機，打了開來。

　　「波爾，莫藍回來了。」

　　「收到，肯錫先生。我們講話的時候，布魯薩正在聯繫珍納洛小姐。轉過身去，走到你的車邊，別暴露我們的身分。」在擋風玻璃後方，我看到他的嘴唇蠕動，接著他把無線對講機丟到座椅上，雙眼盯著我看。

　　我在人群中轉身。

　　一個戴著厚厚眼鏡，頭髮緊緊貼著額頭往後梳去，看來就像隻蟲子的女人看著我。

　　「你算是某種警察嗎？」

　　我舉起一隻手指壓著嘴唇。「噓。」我把無線對講機放回雨衣的口袋內，留下張著大嘴的她站在原地，然後走回車邊。

　　當我打開行李箱時，布魯薩靠在艾迪．鮑爾（Eddie Bauer）商店的玻璃上。他將手舉到耳邊，對著手腕說話。

　　我一邊靠向打開來的行李箱，一邊轉到他的頻道上。

　　「……再說一次，珍納洛小姐，目標上路，立即放棄。」

　　我刷掉鬍子上所有的蛋殼，在頭上戴上一頂棒球帽。

　　「再次重複，」布魯薩低聲說，「放棄，離開。」

　　我把雨衣丟進行李箱，拿出黑色的皮夾克，無線對講機放在口袋裡，然後把套在髒恤衫外面的夾克拉上。我蓋上行李箱，穿過人群來到艾迪．鮑爾商店旁，透過玻璃瞪著裡面的模特兒。

　　「她有沒有回應？」

　　「沒，」布魯薩說。

　　「她的對講機能用嗎？」

　　「沒辦法確定。我們得假設她聽到了我的話，並且在莫藍聽到之前關機。」

　　「我們上去，」我說。

　　「如果你朝大樓過去，我會對著你的膝蓋轟掉你的腿。」

　　「她的行蹤暴露。如果她的對講機故障，沒聽到你的──」

　　「我不會因為你和她睡在一起，就讓你破壞這次的監看。」他離開櫥窗，踩著慢跑前鬆散大步的步伐離開我身邊。「她是專業人士。你何不也開始這麼表現？」

　　他走上街去，我看著手錶：早晨九點十五分。

　　莫藍在裡面有四分鐘了。他一開始為什麼會回頭呢？難道是布魯薩搞硒了嗎？

　　不會的。布魯薩很在行。我會看到他，是因為我知道要去找他，他混在人群中十分不顯眼，在認出他之前，我的眼睛都還錯失過他。

　　我再次看著手錶：九點十六分。

　　如果安琪在布魯薩一發現莫藍回到德凡夏廣場大樓時就接到前者的訊息，她有可能在電梯裡，或可能出到莫藍的門外。她會轉過身子直接走向樓梯，現在應該在樓下了。

　　九點十七分。

　　我看著德凡夏廣場的入口。兩個年輕的股票經紀人穿著發亮的Hugo Boss套裝，古馳（Gucci）皮鞋，繫著Geoffrey Beene的領帶，髮油厚到要用到鑿木工具才有辦法弄亂。兩人讓路給一名身穿剪裁俐落深藍色套裝，戴著超薄Revos太陽眼鏡的苗條女子，在後者踏進一輛計程車時，盯著她的臀部猛看。

　　九點十九分。

　　如果她真的接到布魯薩的訊息，絕對不會笨到跳進電梯裡。站在裡面，看著電梯門打開，面前正是克里斯．莫藍……

　　∮

　　嘿，安琪，好久不見。

　　你也是，克里斯。

　　妳怎麼會來這棟大樓？

　　拜訪朋友。

　　是嗎？妳不是在調查失蹤女孩的案子嗎？

　　你為什麼拿槍瞄著我，克里斯？

　　九點二十分。

　　我看著華盛頓街轉角處的學院街。

　　波爾與我眼光相會，十分謹慎地搖頭。

　　也許她已經到了大廳，但是被警衛給纏住。

　　∮

　　小姐，等等。我不記得曾經在這裡看過妳。

　　我是新來的。

　　我不這麼認為。

　　他的手伸向電話，撥打一一九。

　　但是那時候她也到了門口。

　　九點二十二分。

　　我朝大樓前進了一步。又一步。然後停了下來。

　　如果根本沒什麼不對，如果安琪只是關掉了對講機，避免讓噪音驚動任何人，發現她的位置所在，如果，當我在樓下時，安琪只是站在十五樓安全門的另一側，透過一扇小窗戶看著莫藍公寓的大門，而我卻站在入口，結果莫藍剛好走出來，認出我……

　　我往後靠在牆上。

　　九點二十四分。

　　打自莫藍將我推到牆邊，進到大樓裡，已經過了十四分鐘。

　　我夾克口袋裡的對講機貼在胸前震動。我拿出對講機，它發出短促聲響，接著是：「他又下去了。」

　　安琪的聲音。

　　「妳在哪裡？」

　　「感謝上蒼，有五十吋的大電視，我只能這麼說。」

　　「妳在裡面？」布魯薩說。

　　「當然了。這地方不錯，但是門鎖太容易開，老兄，我敢保證。」

　　「他為什麼回去？」

　　「他的套裝。故事太長，以後再說。他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回到街上了。」

　　莫藍穿著藍色的西裝走出大樓，換掉了他進門時穿的黑色套裝，領帶也不一樣了。就在我瞪著領結看的時候，領結上方的腦袋朝我的方向轉過來，我低頭往下看著自己的鞋子，頭一動也不動。偏執型的藥頭首先會在人群中注意到的，就是快速的動作，所以我不打算把頭轉開。

　　我從十開始慢慢倒數，將口袋裡的無線對講機音量調低，幾乎就快要聽不見布魯薩的聲音。「他又開始移動了。我跟上他。」

　　我往上看著莫藍的肩膀在一名穿著鮮黃色外套的年輕女孩前方移動，然後慢慢地轉過頭，看見布魯薩在廣場連接著議會街的地方穿過人群，莫藍在舊議會前面向右轉，再次穿過巷道。

　　我回頭轉向艾迪．鮑爾的櫥窗，看見自己的倒影。

　　「呼，」我說。

第十五章

　　一個小時之後，安琪打開皇冠維多利亞轎車乘客座的車門，說道：「裝好竊聽器了，老兄好了。」

　　我已經將車子移到派伊巷停車場的四樓，面對著德凡夏廣場大樓。

　　「妳在每個房間裡都裝了竊聽器。」

　　她點了一支菸。「還有電話。」

　　我看著手錶。她在裡面的時間正好是一小時。「妳是什麼啊，中央情報局來的嗎？」

　　她的微笑在香菸旁漾了開來。「如果我告訴你，等會兒也許就得殺了你，寶貝。」

　　「那套西裝究竟怎麼了？」

　　當她瞪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德凡夏廣場時，眼中有一股疏離的表情。接著她輕輕地搖搖頭。

　　「西裝。對。他自言自語。」

　　「莫藍？」

　　她點點頭。「用第三人稱。」

　　「一定是從起士那裡學來的。」

　　「他進門就說著：『他媽的好選擇，莫藍。星期五穿黑西裝。你他媽的失神了嗎？』像這樣的話。」

　　「來個三百塊的盲目迷信，亞歷。」

　　她咯咯發笑。「完全沒錯。於是他走進臥室裡，在裡面扭來扭去，脫掉西裝，把衣櫃裡的衣架扯在一起，是啊。總而言之，他花了好幾分鐘，然後選了一套新西裝穿上，我心想：好，他要出門了，因為我在電視後面真的要抽筋了，後面一堆電線像蛇一樣……」

　　「然後呢？」

　　安琪會在像這樣的節骨眼上開始迷亂，所以，有時候來個和善的敦促會有所幫助。

　　她對我沉下臉來。「『說重點』先生。好……然後，突然間我又聽到他在說話。他說：『媽的笨蛋。嘿，混蛋！對，就是你！』」

　　「什麼？」我靠上前去。

　　「聽出興趣來了吧？」她眨眨眼。「對，所以我就想，他看見我了，我被逮到了。毀了。對吧？」她棕色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

　　「對。」

　　她吸了一口菸。「才不。他又自言自語。」

　　「他叫自己『混蛋』？」

　　「興致一來，顯然是如此。『嘿，混蛋，你要打黃色的領帶配這套西裝？好極了，真是好極了，豬腦袋。』」

　　「豬腦袋。」

　　「我發誓，我用的字還比較含蓄。於是，在他找領帶來戴的時候，傳來更多的四處摔打聲，還加上一路咕噥。他可以繫好領帶，走到門邊，然後決定襯衫不搭。我已經快要全身痙攣了，要牽引機才能把我從他電視後面拉出來。」

　　「然後呢？」

　　「他離開，我呼叫你們這些傢伙。」她把香菸彈出車外。「故事到此結束。」

　　「布魯薩用對講機通知妳他回頭去的時候，妳在他公寓裡嗎？」

　　她搖搖頭。「我在莫藍的門口，手上拿著撬門的工具。」

　　「妳在開玩笑？」

　　「什麼？」

　　「妳在知道他回頭之後才闖進去？」

　　她聳聳肩。「我突然想到這麼做。」

　　「妳瘋了。」

　　她發出低笑聲。「瘋到足以讓你關心，側滑小子。這就是我想做的。」

　　我無法決定該要親吻她，還是殺了她。

　　無線對講機在我們兩人的座位間響起，布魯薩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波爾，你看到他了嗎？」

　　「確認。計程車在波契斯街往南移動，朝快速道路前去。」

　　「肯錫。」

　　「是。」

　　「珍納洛小姐和你在一起嗎？」

　　「確認。」我用最低沉的聲音回答，安琪猛捶我的手臂。

　　「待命。我們先看看他往哪裡去。我要開始往回走。」

　　在波爾回到線上之前，我們聽了大約一分鐘左右的無聲空氣。「他在快速道路上，往南邊去。珍納洛小姐？」

　　「是的，波爾。」

　　「我們所有的朋友都就位了嗎？」

　　「每個都就定點。」

　　「打開你們的接收器，留下你們的座標。先去接布魯薩，然後朝南邊去。」

　　「沒問題。布魯薩警探？」

　　「我在布羅德街朝西前進。」

　　我將車子打上倒車檔。

　　「我們會在布羅德街和百特利馬曲街的轉彎處和你會合。」

　　「收到。」

　　我將車駛離停車場，安琪打開後座上的方形手提接收器，調整音量大小，讓我們能聽見莫藍無人公寓裡的嘶嘶聲。我穿過德凡夏廣場下方的停車坡道，在瓦特街左轉，經過郵局和圖書館廣場，然後找到正靠在一間熟食店前面街燈上的布魯薩。

　　他跳上車，同時波爾的聲音透過無線對講機傳出來。「在多徹斯特的南灣購物中心旁下快速道路。」

　　「回到原來的老街區，」布魯薩說，「你們這些多徹斯特孩子就是離不開。」

　　「就像磁鐵一樣，」我向他確認。

　　「收回，」波爾說，「他在波士頓街左轉，朝南區過去。」

　　我說：「這磁鐵的磁力不太強。」

　　※※※

　　十分鐘之後，我們經過波爾停在南波士頓舊聚居計畫區中心蓋文街上的金牛星空車，然後將車停在半個街區之外。波爾在最後的通訊中告訴我們，他要徒步跟隨莫藍前往舊聚居計畫區。到他再次聯絡之前，除了坐著等待，觀賞計畫區之外，我們實在也沒什麼事情好做。

　　事實上，景觀還算不錯。街道頗為乾淨，沿街種植的樹木，優雅地順著漆有白色門窗飾條的紅磚建築物彎曲有致。一樓窗台下，多數都有樹籬笆和種植小塊的草坪。花園四周的籬笆垂直，穩固，並且沒有鏽蝕。就住宅計畫區而言，舊聚居計畫區是這個國家裡，人們所能找到最賞心悅目的地區了。

　　儘管如此，此地還是有一些海洛英的問題，以及青少年自殺問題，後者可能衍生自前者。至於海洛英問題的出處，則可能出自以下的事實：儘管你是在全球最美麗的住宅計畫區長大，此地仍然只是個計畫區，但是你仍然會長大，而海洛英總比一輩子瞪著同樣的牆壁、磚塊，和圍籬來得強。

　　「我在這裡長大的，」布魯薩在後座說。他看出窗外，似乎期待車窗會在他面前縮小或放大。

　　「可是你的姓氏？」安琪說，「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他露出微笑，對她輕輕地聳肩。「我父親過去是從紐奧良──或是他口中的『新奧爾良』──過來的商船海員。他在這裡遇上了些麻煩，結果先後在查爾斯頓和南區的港區工作。」他朝紅磚建築歪歪頭。「我們在這裡落腳。這裡每三個孩子就有一個叫做法藍克．歐布萊恩，其他的則是蘇利文、席斯、凱羅斯，以及康納利（譯；：皆為愛爾蘭裔常見姓氏）。如果他們的名字不是法藍克，就是麥克、西恩，或是派特。」他對我揚起眉毛（譯註：派特Pat常為派崔克Patrick簡稱）。

　　我舉起雙手。「呦。」

　　「所以，有個像是雷米．布魯薩的名字……是啊，可以這麼說，讓我堅強起來。」他笑開來，眼睛望著計畫區，低聲吹著口哨。「嗨，說到再次回老家。」

　　「你不再住南區了嗎？」安琪問道。

　　他搖頭。「從我老爸死了之後就不住這裡了。」

　　「想念嗎？」

　　他噘起嘴，看著幾個孩子跑過人行道，他們叫喊著，沒頭沒腦地互相丟擲瓶蓋。

　　「不太會。過去總覺得自己像是個錯放在城市裡的鄉下孩子。即使在紐奧良也相同。」他聳肩。「我喜歡樹木。」

　　他調整無線對講機的發話頻率，放到嘴邊。「帕斯卡警探，這裡是布魯薩。結束。」

　　帕斯卡是兒童侵犯防治小組指派在康科德監獄的警探，負責監看任何來拜訪起士的訪客。「這裡是帕斯卡。」

　　「有沒有動靜？」

　　「沒有。打從昨天你們這些傢伙來過之後，就沒有訪客。」

　　「電話呢？」

　　「沒有。歐拉蒙自從上個月在院子裡和人起了衝突之後，就喪失電話通話權了。」

　　「好的。布魯薩結束通話。」他把無線對講機放到椅子上。他突然抬頭，看著一輛在街上朝我們駛過來的車子。「看看我們眼前是什麼？」

　　一輛掛著「法洛」的特殊牌照，煙灰色的凌志（Lexus）RX三〇〇休旅車駛過我們車旁，往前又開了大約二三十碼，然後迴轉，停進路邊的停車彎道，擋住了一條巷弄。這輛價值五萬美元的運動休旅車是專為越野，以及偶爾在這個地區舉行的叢林旅途而設計，車身每一寸都閃閃發光，彷彿用絲質枕頭仔細拋光過。這車還真能和所有停在街上的福特Escort，福斯Golf，豐田Geo，以及八〇年代早期出廠，粉碎的後車窗上貼著綠色垃圾袋的別克汽車融合一氣。

　　「RX三〇〇，」布魯薩用低沉的廣告旁白語調說話，「提供毒販們質樸的舒適感，不為暴風雪或惡劣的路況所阻。」他往前靠，將手臂架在前座我們之間的椅背上，雙眼盯著後視鏡看。「女士先生們，拜見法洛．古提雷茲，羅威爾市高高在上的閣下。」

　　一名苗條的西班牙裔男子踏出凌志休旅車。他穿著黑色的麻質長褲，搭配萊姆綠的襯衫，領口緊繫著黑色的結飾，外面還罩著黑色絲質的晚宴禮服外套，長長的燕尾垂到後膝蓋。

　　「車牌還真是時髦，」安琪說。

　　「可不是嗎？」布魯薩說，「而且他今天的穿著還算保守。妳應該看看這男人去夜店的穿著。」

　　法洛．古提雷茲順順外套的燕尾，撫平長褲側邊。

　　「媽的，他在這裡做什麼？」布魯薩輕聲說。

　　「他是誰？」

　　「他負責處理起士在羅威爾和羅倫斯的活動，超級有料的肥缺。據傳，他是唯一有本事處理紐貝德福那些瘋癲漁夫的人。」

　　「那麼，這就有道理了，」安琪說。

　　布魯薩的眼睛仍然盯著後視鏡。「什麼？」

　　「他將和克里斯．莫藍會面。」

　　布魯薩搖搖頭。「不，不是的。莫藍和這法洛王彼此厭惡。我聽說，好像是因為某個女人的關係，十多年前的事了。這就是古提雷茲被下放到四九五號環快道路的外圍，而莫藍留在都會區的原因。這一點道理都沒有。」

　　古提雷茲上上下下地看著街道，彷彿法官一般用雙手抓住晚宴外套的翻領，下巴略側向一邊。他用長長的鼻子嗅著空氣。僵硬的舉止間有一種勉強，以及不合邏輯之處：與他苗條的體態毫不搭調。他的表現猶如一個無法容許任何冒犯的人，然而卻又隨時等著冒犯的出現。不安的程度高到足以動殺念，來證明自己絕非不安。

　　他讓我想起以前認識的一些人──通常是個頭矮一些的，或是體型瘦小的，但是這些人極度有決心要去證明自己和大個頭的傢伙們一樣具危險性，絕對不會停止爭鬥，不停下來呼吸，吃東西的速度也過快。我認識的這種人，不是當了警察，就是成了罪犯。兩者之間，似乎沒有什麼空間。而且他們通常很早，很年輕地就過世，臉上還凍結著憤怒的問號。

　　「他看來很難搞，」我說。

　　布魯薩把雙手放在椅背上，下巴靠上去。「是啊，法洛大致上就是這樣了。太多東西需要證明，卻沒有足夠的時間。我總是猜想，有一天他會找上克里斯．莫藍，對他的前額開上一槍，起士．歐拉蒙可就慘了。」

　　「也許這個日子來了，」安琪說。

　　「也許吧，」布魯薩說。

　　古提雷茲繞著凌志休旅車走，然後往後靠在車子的前葉子板上。他先看向自己堵住的巷弄，然後看著手錶。

　　「莫藍朝你們過去。」波爾低聲說話的聲音從無線對講機裡傳出來。

　　「不懷善意的第三方人士出現在前方，」布魯薩說，「退後點，老兄。」

　　「收到。」

　　安琪伸手將後視鏡稍微往右邊調整，好讓我們能夠清楚地看見古提雷茲、凌志休旅車，以及巷弄的邊緣。

　　莫藍出現在巷弄的盡頭。他的一隻手順著領帶，久久地看著擋住自己的古提雷茲和凌志休旅車。

　　布魯薩從前座上往後靠，從腰帶上掏出葛洛克，推上滑套。

　　「如果情況不對，別出到車外，打一一九報警。」

　　莫藍拿起一只薄薄的黑色手提箱，露出笑容。

　　古提雷茲點頭。

　　布魯薩在座位上伏低身子，手指勾住乘客座的門把。

　　莫藍伸出沒拿東西的手，一會兒之後，古提雷茲伸手握住。接著兩個男人擁抱，互相用拳頭拍打對方的背部。

　　布魯薩放開門把。「喔，這有趣了。」

　　當擁抱結束後，古提雷茲接下手提箱。他轉身回凌志旁，誇張地打開車門，並且輕微躬身，然後莫藍爬進乘客座位上。古提雷茲走到駕駛門邊，進到車裡，發動引擎。

　　「波爾，」布魯薩對著對講機說話，「我們在這裡看到法洛．古提雷茲和克里斯．莫藍，兩人的舉動就像失散多年的兄弟。」

　　「別亂講。」

　　「我可以對天發誓。」

　　法洛．古提雷茲的凌志從停車彎裡駛開，經過我們車旁。

　　車子繼續駛開的同時，布魯薩將對講機拿到嘴邊。「障礙排除，波爾。我們跟蹤一輛深灰色的凌志休旅車，駕駛人是古提雷茲，莫藍坐在前座。他們正開離計畫區。」

　　當我們經過第二條巷子的時候，波爾慢跑著出現。他的流浪漢裝束和我的頗為相似，只不過他還加上了一條深藍色的大花帕。他穿過我們車後方的時候拿下了花帕，快步走向金牛星轎車，而我們跟著凌志回到了波士頓街。古提雷茲向右轉，於是我們跟著進到了安德魯廣場，然後穿過與快速道路平行的支線。

　　「如果莫藍和古提雷茲現在成了朋友，」安琪說，「這會有什麼意義？」

　　「對起士．歐拉蒙來說，是一缸子壞消息。」

　　「起士在牢裡，他的兩名手下──原本還是死對頭的──聯手來對付他？」

　　布魯薩點頭。「接下整個事業版圖。」

　　「那麼愛曼達的角色何在？」我說。

　　布魯薩聳聳肩。「某處。」

　　「哪裡的某處？」我說，「標線上的某處？」

第十六章

　　在跟蹤人渣們一段時間之後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之一，就是你會對他們的生活方式產生一絲妒意。

　　呃，這實在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開價值六萬美金的名車，住百萬豪宅，美式足球賽愛國者球隊出賽時，可以拿到十五碼線附近的座位──雖然可以選擇去忽視，但這些事真的會浮上你的心頭。這是身為傑出毒犯享有的小小每日例行甜頭，但是對其他得靠工作維生的人們來說，卻顯得十分陌生。

　　比方說，在我們監看他們的過程當中，我幾乎沒見到克里斯．莫藍或法洛．古提雷茲服膺任何交通號誌。紅燈顯然是為小人物所設置，停止的標示則是給笨蛋遵守。至於快速道路上的五十五英里速限呢？拜託。既然開到時速九十英里可以讓你提早到達，為什麼要限制在五十五呢？路肩如果沒人使用，那又何必非得用超車道呢？

　　還有，就是停車問題。波士頓的停車位和撒哈拉沙漠的滑雪道一樣尋常。披著貂皮披肩的老女士可以為了爭奪車位而捲入槍戰。在八〇年代中期，某個傻子真的付了二十五萬美金的契約金來瓜分燈塔丘停車場，這筆錢還不包括每個月的保修費用。

　　波士頓：我們這裡地方不大，天氣寒冷，但是可以為了一個好停車位動手殺人。來吧，帶著家人一起來。

　　接下來幾天當中，我們所跟蹤的古提雷茲、莫藍和他們的幾個爪牙，都沒有這種問題。他們乾脆就並排停車：只要高興，不管何時何地就這麼做。

　　曾經有一回，在南角的哥倫布大道上，克里斯．莫藍用完午餐走到哈莫史立街上，發現一名蓄著招牌山羊鬍子，一隻耳朵上還掛了三個耳釘的火大藝術家正等著他。克里斯豪華的黑色賓士轎車擋住藝術家骯髒破爛的喜美轎車。藝術家因為女友就在身邊，只好作勢大鬧。從我們坐著的對街半個街區外，我們聽不見他們所說的話，但是仍能捉住重點。藝術家和他的女友又叫又鬧，手腳比劃。當克里斯接近的時候，他將喀什米爾圍巾塞進亞曼尼雨衣下方，撫平領帶，敏捷地踢向藝術家的膝蓋骨，在他女朋友驚嚇地無話可說之前，那傢伙就已經倒地不起了。克里斯緊貼著那名女子站，人們甚或可能將兩人誤解為一對情侶。他把食指放在她的前額上，還扳起大拇指，對她來說，這時間大概有一年之長。接著他鬆開擊錘，把手從女子的額頭邊拿開，對著指頭吹氣。他對她微笑，向她傾過身子，在她的臉頰迅速地啄了一下。

　　隨後克里斯繞到自己的車邊，上車，駛離，留下目瞪口呆瞪著他看的女孩，我在想，她甚至可能還沒意識過來自己的男朋友痛得大吼大叫，在人行道上扭動身軀，活像隻扭傷脊背的貓兒。

　　除了我們兩人，和布魯薩以及波爾之外，幾個兒童侵犯防治小組成員也一起進行監看的工作；除了古提雷茲和莫藍之外，我們並且還監視著起士．歐拉蒙一幫手下。其中包括了走到哪裡都會隨身攜帶一疊漫畫書，看管住宅計畫區日常作業的卡洛斯「剃刀」．奧蘭多；傑傑．麥克納利，他一路奮鬥搖身成為北多徹斯特非越南籍妓女的皮條客老大，但是和一名看來只有十五歲的越南女孩約會，並且寵溺有加；喬伊．格林和希區．維斯特坐鎮起士．歐拉蒙位在下密爾斯區的艾爾席諾酒吧，負責放貸與做帳；另外還有擔任保鏢打手的勃迪．佩瑞和布萊恩．鮑克斯──這兩個傢伙笨到需要有地圖才能找到自家的浴室。

　　就算僅是粗略地觀察，這些人實在也算不上什麼智庫。起士懂得付出，表現敬意，對任何足以傷害他的人宣示效忠，在權力聚集之處露臉，才使他得以爬到今天的地位。其中最重要的，要回到幾年之前，身兼多徹斯特和南區的愛爾蘭派系教父賈克．勞斯，和他最忠心耿耿的追隨者凱文．赫里易──這傢伙的腦袋好比黃蜂窩，體內流動的是猶如工業腐蝕材料的血液。當他們失蹤時，起士在多徹斯特展現了企圖，並且有所行動。起士十分聰明，克里斯．莫藍大概有一半的機靈，法洛．古提雷茲看來有些精明。起士其他的手下，則符合了他的策略：除了個性貪婪本身（起士認定這是這行的行規）之外，絕對不雇用聰明到為貪婪去做任何事的人。

　　於是，他雇用了一些蠢蛋和靠腎上腺素活動的傢伙，這些人除了會拿橡皮筋綁鈔票，說起話來活像詹姆士．肯恩（譯註：James Caan，美國演員），而且愛自吹自擂之外，甚少有其他的野心。

　　每當莫藍或古提雷茲進到任何室內──公寓、倉庫，或是辦公大樓──這個地點馬上就會有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人員盯梢，並且在接下來的三天之內，分秒必爭地一有可能就滲入搜索。

　　透過安裝在莫藍家中的竊聽器，我們知道莫藍每天晚上七點打電話給他的母親，對話內容千篇一律地是為何自己還沒成家，為什麼自私到不願意給他母親生些孫子，怎麼沒和好人家的女孩約會，以及，既然他有那麼好的機會，為森林服務公司工作，臉色為什麼還會如此蒼白。每天晚上的七點半，他會收看《風險！》機智問答節目，並且大聲回答問題，答對的機率大約有三成。他對於地理方面的問題極具天賦，但是關於十七世紀的法國藝術家，則是一竅不通。

　　我們聽到他和幾個女友談話，和古提雷茲瞎扯些有關車子、電影和冰上曲棍球隊，但是一如其他的罪犯，他似乎不放心在電話上談公事。

　　對於愛曼達．麥克雷迪的搜尋，在其他方面都沒能得到任何收穫，警方的人力慢慢地從兒童侵犯防治小組抽開，轉往其他的方面。

　　到了監看的第四天，布魯薩和波爾接到道爾小隊長的電話，要兩人在半個小時之內回局裡報到，並且還要帶著我們同去。

　　「這可能不是什麼好事，」波爾說，我們駛往市中心。

　　「為什麼要我們也去？」安琪說。

　　「這就是我們所謂不好的地方，」波爾說。安琪對他吐舌的時候，笑了出來。

　　※※※

　　道爾似乎並不太順心。他的皮膚灰暗，眼睛下方有著黑眼圈，全身發散出冷咖啡的味道。

　　「關上門，」我們進門時，他對波爾說。

　　我們在道爾辦公桌對面坐下時，波爾關上我們身後的門。

　　道爾說：「當我成立兒童侵犯防治小組，尋找好警探的時候，我四處探訪，就是沒去刑事與緝毒組找。為什麼會這樣呢，布魯薩警探？」

　　布魯薩玩弄自己的領帶。「因為每個人都害怕和刑事與緝毒組的人合作，長官。」

　　「這又是為什麼呢，拉夫特波爾斯警探？」

　　波爾笑了。「因為我們長得太帥，長官。」

　　道爾做了「繼續說」的手勢，兀自點了點頭。

　　「因為，」他最後終於說，「刑事與緝毒組的警探就像牛仔，瘋掉的警察，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行事。」

　　波爾點頭。「通常對任務來說，會有不幸的副作用，沒錯，長官。」

　　「但是你們〇六分局的小隊長向我保證過，你們兩個是堂堂正正的人，非常有效率，非常遵守規定。是嗎？」

　　「那是謠言，長官，」布魯薩說。

　　道爾對他露出緊繃的笑容。「你是在去年升任一級警探，對吧，布魯薩？」

　　「是的，長官。」

　　「想要被降回二級或三級嗎？或者是巡警？」

　　「嗯，不想，長官。這不會讓我太得意的，長官。」

　　「那就別假聰明來攪我的局，警探。」

　　布魯薩對著自己的拳頭咳嗽。「是的，長官。」

　　道爾從桌上拿起了一張文件，稍微讀了一下，然後又放下來。「你們讓半數的兒童侵犯防治小組警探去盯梢歐拉蒙的屬下。當我問起原因的時候，你們說，有匿名檢舉指出歐拉蒙和愛曼達．麥克雷迪的失蹤有關。」他再次對自己點頭，然後往上盯住波爾的雙眼。「打算修正這個聲明嗎？」

　　「長官？」

　　道爾看著手錶，接著站起身來。「我會從十開始倒數。在我數到一之前，說出實話，也許你們還能保有工作。十，」他說。

　　「長官。」

　　「九。」

　　「長官，我們不知道──」

　　「喔。八。七。」

　　「我們相信愛曼達．麥克雷迪遭起士．歐拉蒙綁架，好確保她的母親會歸還從歐拉蒙的組織中偷來的錢。」波爾往後靠，對布魯薩聳聳肩。

　　「所以，這是一件綁架案。」道爾說，然後坐下來。

　　「可能是，」布魯薩說。

　　「歸聯邦管轄。」

　　「假如我們能確定是綁架案，」波爾說。

　　道爾打開辦公桌抽屜，取出一個錄音機，丟在桌面上。打從我們進到辦公室之後，他第一次正眼看著安琪和我，然後按下播放鈕。

　　首先出現的是刮擦的雜音，接著是電話鈴響起，我認出是里奧納的聲音說：「你好。」

　　電話線另一頭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告訴你妹妹，明天晚上八點鐘，派那個老警察、帥哥警察，和那兩個私家偵探到花崗岩軌道採石場來。叫他們從昆西的方向過來舊鐵道坡上。」

　　「對不起，妳是誰？」

　　「叫他們把在查爾斯頓找到的東西帶過來。」

　　「女士，我不確定──」

　　「告訴他們，拿在查爾斯頓找到的東西來交換我們在多徹斯特找到的東西。」女人低沉單調的聲音亮了起來。「聽到了嗎，甜心？」

　　「我不確定。我可以去拿張紙嗎？」

　　傳出一陣卡在喉頭的低笑。「你還真好笑，甜心。真的。全都錄在帶子上了。還有誰在聽啊？除了剛剛提到的四個人之外，如果我們明天晚上看到別人在花崗岩軌道採石場出現，多徹斯特的包裹會被丟下懸崖。」

　　「沒有人在──」

　　「再見了，甜心，要乖喔，聽到了嗎？」

　　「不，等等──」

　　卡噠聲響之後是里奧納沉重的呼吸，接著是撥號聲。

　　道爾關掉錄音機。他往後靠向椅背，指頭交叉地尖尖架起，輕輕靠向自己的下唇。

　　幾分鐘的安靜之後，他說：「你們在查爾斯頓找到些什麼，夥計們？」

　　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旋轉，看著波爾和布魯薩。「你們要我再開始倒數嗎？」

　　波爾看向布魯薩。布魯薩則伸出手，手掌向上，擺回波爾的方向。

　　「多謝啦，甜心。」波爾轉向道爾。「我們在大衛．馬丁和金蜜．尼浩斯家的後院裡找到二十萬。」

　　「查爾斯頓的浮腫屍，」道爾說。

　　「是的，長官。」

　　「這二十萬──當然已經檢送當證物了。」

　　波爾將手劃向布魯薩的方向。

　　布魯薩看著自己的鞋子。「不盡然，長官。」

　　「真的。」道爾拿起一枝筆，在手肘邊的筆記本上草草寫著東西。「在我呈報內務部之後，兩位會立刻被這個部門解職，有沒有打算到哪個保全公司任職呢？」

　　「呃，是這樣的──」

　　「還是在酒吧工作？」道爾的笑容擴大了。「老百姓最喜歡這個──知道自己的酒保是前任警察。可以聽到許多槍戰故事。」

　　「小隊長，」波爾說，「無意冒犯，但是我們希望保住工作。」

　　「我相信你們會這麼想的。」道爾在紙上記下更多字。「你們在濫用謀殺案證物之前就應該這麼想了。這是重罪，兩位先生。」他拿起電話，按下兩個號碼，等待著。「麥可，幫我找來處理大衛．馬丁和金蜜．尼浩斯謀殺案的警員名字。我等著。」他把話筒塞在肩膀上，用鉛筆的橡皮頭敲著桌面，輕快地由牙縫尖吹著口哨。話筒傳出一個小小的聲音，他再次靠向聽筒。「好，記下了。」他在便條紙上草草寫著，然後掛掉電話。「丹尼爾．古登和馬克．李歐納警探。認識嗎？」

　　「一點點，」布魯薩說。

　　「這麼說，我可以假設你們沒讓他們知道，自己在他們的受害者家後院找到什麼東西。」

　　「是的，長官。」

　　「是的，長官，你們告知他們了？還是，是的，長官，你們沒讓他們知道？」

　　「後者，」波爾說。

　　道爾把雙手枕在頭後，再次靠向椅背。「從頭說給我聽，兩位。如果目前事情沒有想像得來得糟，也許──我真的只是說也許──你們下個禮拜還會有工作。但是我可以擔保：絕對不會是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我如果想要牛仔，我會去看《赤膽屠龍》（Rio Bravo）。」

　　※※※

　　波爾娓娓據實道來，從安琪和我在新聞影帶上發現莫藍開始，一直說到現在為止。他們唯一沒提起的，是在金蜜內衣裡發現的勒索字條。我再次在腦子裡播放里奧納和那個女人的電話談話，發現到，如果沒有紙條，打電話的人並沒有任何實質證據要求以金錢來交換孩子。沒有任何綁架的證據，也就是說：不需要聯邦調查局的探員。

　　「錢在哪裡？」波爾說完話之後，道爾問。

　　「在我這裡，」我說。

　　「是嗎，在你那裡是嗎？」他說，絲毫沒有向我看過來。「這很好，波爾警官。二十萬偷來的錢──容我加上一句：同時也是偷來的證物──就在一個平民私家偵探手上，而他的名字在這幾年來與三樁沒有偵破的謀殺案扯在一起，並且──有些人可能會這麼說──與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失蹤也有關。」

　　「不是我，」我說，「一定是把我跟另外那個也叫做派崔克．肯錫的傢伙弄混了。」

　　安琪踢向我的腳踝。

　　「派特，」道爾說，坐在椅子上傾身看著我。

　　「是派崔克，」我說。

　　「真抱歉，」道爾說，「派崔克，我可以咬定你收受贓物、妨礙司法，並且還妨礙重大案件調查以及藏匿證據。要不要試試看再繼續惹我，看看如果我真的不喜歡你，可以挖出什麼東西來？」

　　我在椅子上扭動身子。

　　「什麼？」道爾說，「我沒聽見。」

　　「不，」我說。

　　他把手放到耳朵後面。「再說一次？」

　　「不，」我說，「長官。」

　　他笑了，用指頭拍著桌面。「很好，孩子。有人和你說話要回答。否則，就閉上嘴巴。」他對安琪點個頭。「我喜歡妳那位搭檔。總是聽說妳是行動的腦袋所在，女士，看來一點也沒錯。」他轉過去面對著波爾和布魯薩。「所以你們兩位天才決定和起士．歐拉蒙過招，拿錢來交換孩子。」

　　「大致上是的，長官。」

　　「那麼，我不該將案子轉給聯邦調查局的理由何在？」他張開雙手。

　　「因為，並沒有正式的贖金要求，」布魯薩說。

　　道爾低頭看著錄音機。「我們剛剛聽到的是什麼？」

　　「呃，長官，」波爾的身子探過桌面，指著錄音機。「如果你再聽一次，會聽到那個女人建議拿在查爾斯頓找到的『東西』交換多徹斯特的『東西』。她說的有可能是交換郵票或棒球卡。」

　　「她打電話給失蹤孩子母親的這項事實，難道不會引起我們聯邦執法單位的興趣嗎？」

　　「嗯，技術上來說，」布魯薩說，「她打電話給失蹤孩子母親的哥哥。」

　　「然後說，告訴你妹妹，」道爾說。

　　「的確沒錯，但是，長官，並沒有任何實質證據顯示我們說到的是一樁綁架案。你也知道調查局那些人的，他們搞砸了露比．李奇和瓦柯的案子，和波士頓的幫派談下不可思議的協議，他們──」

　　道爾抬起一隻手。「我們清楚調查局最近的錯誤，布魯薩警探。」他往下看錄音機，然後看看手肘邊潦草寫了字的便條。「花崗岩軌道採石場不在我們的轄區內。那地方由州警和昆西警局一起管理。所以……」他將雙手拍在一起。「好。」

　　「好？」布魯薩說。

　　「好，就是說，沒有詳細提及麥克雷迪家的孩子，也就是說我們提議和州警和昆西警方來個合作，把調查局撇在一邊涼快。打電話的人說了，除了你們兩個之外，在花崗岩軌道採石場不得有其他的警察，那好。但是我們要封住那些山，各位。我們要在昆西採石場拉上封鎖線，只要孩子一脫離險境，我們就對莫藍和古提雷茲，以及不管哪個打算支領二十萬塊錢的傢伙撒下天羅地網。」他再次用指頭拍打桌面。「聽起來如何？」

　　「遵命，長官。」

　　「遵命，長官。」

　　他對兩人展現那冰冷的笑臉。「一旦事情結束，我會立刻把你們調離我的小組管轄。如果明天晚上在採石場出了任何錯呢？我就把你們調到炸彈拆除小組去。到退休之前，你們可以慢慢計算爬到車下，希望炸彈不要爆掉的時間。有沒有問題？」

　　「沒有，長官。」

　　「沒有，長官。」

　　又一轉，回到我們面前。「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兩位是平民，我並不喜歡你們進到這間辦公室裡來，去管明天上山的事，但是我並沒有太多的選擇。條件是這樣的：你們絕對不可以和嫌犯互相開火，不可以和嫌犯說話。如果有任何衝突發生，你們得跪倒在地，護住腦袋。事情結束之後，你們也不可以與媒體討論任何有關這次行動的細節。而且，你們不可以就這件案子寫書。清楚嗎？」

　　我點頭。

　　安琪也點頭。

　　「如果你們在上述任何一點上沒能達到我的要求，我會讓你們的執照和槍照都被撤銷，讓懸案調查小組來調查莫里安．索希亞的案子，並且要他們去追查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的失蹤案。明白嗎？」

　　我們點頭。

　　「說『是的，道爾小隊長。』」

　　「是的，道爾小隊長，」安琪咕噥。

　　「是的，道爾小隊長，」我說。

　　「好極了。」道爾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朝我們四個人大大地展開來。「現在，滾出我的視線之外。」

　　「好個傢伙，」我們走到街上時，安琪說著。

　　「他不過是個心軟的老好人，」波爾說。

　　「真的嗎？」

　　波爾看著我，好像我在吸膠似的，接著非常慢地搖了搖頭。

　　「喔，」我說。

　　「錢很安全吧，肯錫先生？」

　　我點點頭。「你現在需要嗎？」

　　波爾和布魯薩互看一眼，接著聳肩。

　　「沒必要，」布魯薩說，「明天的某個時候，我們會和州警和昆西警方舉行作戰會議。到時候帶來。」

　　「誰知道呢？」波爾說，「我們有那麼多人力布置監視歐拉蒙的手下，搞不好明天還可以逮到其中哪一個帶著那孩子出門前往採石場。到時候，整件事說不定就結束了。」

　　「是喔，波爾，」安琪說，「那可不。就是那麼容易。」

　　波爾嘆氣，踩著腳踝搖晃身子。

　　「兄弟，」布魯薩說，「我可不想去什麼防爆小組工作。」

　　波爾咯咯發笑。「這個呢，」他說，「不輸防爆小組，老弟。」

　　※※※

　　我們坐在碧翠絲和里奧納家前廊的階梯上，盡可能地把案情最新的發展告訴他們，並且隱藏起任何會使他們在事情萬一告吹之後，被聯邦起訴的細節。

　　「所以，」我們說完之後，碧翠絲說，「這些事所以會發生，完全是因為海倫幹下她某個爛詭計，下手偷了不該偷的人。」

　　我點頭。

　　里奧納扯著大拇指側邊的硬繭，規律地用嘴巴吐氣。「她是我的妹妹，」他最後終於說，「但是這──這是……」

　　「不可原諒的，」碧翠絲說。

　　他回頭看她，接著又轉過來看我，好像有氣泡水潑在他的臉上一般。「是啊。不可原諒。」

　　安琪來到扶手旁，我站起身來，感覺到她溫暖的手滑入我的手中。

　　「如果這樣講可以作為安慰，」她說，「我想任何人都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碧翠絲穿過門廊，與丈夫並肩坐在階梯上。她握住他的兩隻大手，兩人望著遠處的街道，一兩分鐘之後，兩張臉孔轉了回來，上面同時有著空虛、憤怒，以及順服。

　　「我就是不了解，」碧翠絲說，「真的不懂，」她輕聲低語。

　　「他們會殺了她嗎？」里奧納回頭看著我們。

　　「不會的，」我說，「沒道理這麼做。」

　　安琪捏捏我的手，扶持我對抗沉重的謊言。

　　※※※

　　回到公寓，我先沖澡，洗淨四天來坐在車中在城裡四處跟蹤人渣們的滋味，接下來才輪到安琪。

　　沖完澡出來時，她蜂蜜色的肌膚上緊裹著白色的大毛巾站在門口，梳著頭髮，看著我坐在扶手椅上，草草記下我們與道爾小隊長的會議。

　　我往上看，與她視線交會。

　　她焦糖色的大大雙眸令人驚豔。有時候，我覺得如果它們有此打算，足以將我吞噬。其實這也不錯，相信我，絕對好得很。

　　「我想念你，」她說。

　　「我們一起在車裡鎖了三天半，妳想念什麼？」

　　她稍微歪著頭，盯著我看，直到我明白為止。

　　「喔，」我說。「妳的意思，是妳想念我。」

　　「是啊。」

　　我點頭。「有多想？」

　　她讓毛巾落下。

　　「那麼想，」我說，喉頭哽住。「老天，老天。」

　　※※※

　　溫存過後，我在回音和快閃的記憶中活了好一下子。我躺在濕暗當中，安琪的心跳在我的上方，她的脊背擠壓我的指尖，臀部暖和了我的掌心，我聽得到她在我們耗盡之後，發出的輕柔低吟回聲，一個驚喘，以及低沉的輕笑；她稍微仰起頭，深色的頭髮從臉上落到背後。我閉著雙眼，所看到的特寫是她用上排的牙齒咬著下唇；白色床墊上她小腿的弧度；壓在她身上的肩胛骨；突然湧上她雙眼那潮濕的夢幻和慾念，以及她壓入我小腹上方深粉色的指尖。

　　與安琪做愛之後，我約莫有半個小時左右什麼事也沒辦法做。大部分的時候，就算要去撥打個電話，也要有人先畫個圖表給我看。機械性的技能大致辦不到，牽涉到需要智力的談話更是不可能。我只能漂浮在回音和快閃的記憶當中。

　　「嘿，」她的手指掄在我胸膛上，大腿緊緊地靠在我自己的大腿內側。

　　「啥？」

　　「你有沒有想過──」

　　「一點也沒有。」

　　她大笑，一隻腳勾住我的足踝，稍微抬起我的胸膛，舔著我的喉嚨。「認真點，一秒鐘就好。」

　　「該死的，」我力圖把持。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說，當你在我身體裡面的時候，如果我們就讓事情發生，可以創造出一個生命？」

　　我歪著頭，張開眼睛，看進她的眼裡。她靜靜地回視。她左眼下方一抹暈開的睫毛膏，彷彿我們臥室柔和的黑暗中的一抹傷痕。

　　現在，這是我們的臥室了，不是嗎？她仍然保留著自己在豪斯街長大時住的房子，仍然留著裡面大多數的家具，但是幾乎有兩年的時間沒在那裡過夜。

　　我們的臥室。我們的床。我們的床單和兩個並躺的身軀、心跳，都糾纏在一起，我們貼得如此之緊，旁人幾乎難以判定哪個部分是哪個人。有時候對我來說，這也很困難。

　　「一個孩子，」我說。

　　她點頭。

　　「帶個孩子，」我慢慢地說，「來到這個世上。不去管我們現在的職業。」

　　又一次點頭，這一次，她的雙眼閃著光芒。

　　「妳想要嗎？」

　　「我沒這麼說，」她低語，傾過身子親吻我的鼻尖。「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你有沒有想過，當我們在這張床上做愛，彈簧作響時，我們擁有的能力，我們製造噪音，每個感覺都……嗯，美妙至極，這並不只是來自身體的感受，而是因為我們──我和你──在那裡結合在一起？」她用一個手掌壓著我的鼠蹊。「我們有能力創造生命，寶貝。我和你。我只要忘了吃一顆藥──多少，一萬次裡只要一次？──我現在體內就會有一個生命在成長。你的生命，我的。」她吻我。「我們的。」

　　這般躺在一起，如此接近，為彼此的體溫所溫暖著，如此之深，深深地彼此牽引，要希望當下她的子宮內有了生命的開端，真是十分容易。對於一般女人身體的恐懼和神祕之處──特別是對於安琪的身體，似乎都糾結在包覆的床單、柔軟的床墊，以及搖晃的床上。突然間，一切似乎都如此的清晰。

　　但是，這張床並不是全世界。這個世界既如水泥一般冰冷，又有銳利的稜角。世間滿是一度也曾身為嬰孩的怪物，一度也曾是子宮內的受精卵，以二十世紀碩果僅存的奇蹟之姿，從女人的身上出現，然而卻帶著憤怒、瘋狂，或是注定如此的命運。有多少對其他的愛侶曾經蜷曲在相似的披蓋下，躺在相似的床鋪上，感受到我們現在的感受呢？他們製造出多少的怪物？多少個受害者？

　　「說話，」安琪說，推開我額頭上濕漉漉的頭髮。

　　「我曾經想過，」我說。

　　「然後呢？」

　　「這使我敬畏。」

　　「我也是。」

　　「嚇到我。」

　　「我也是。」

　　「程度還不輕。」

　　她瞇起雙眼。「怎麼說？」

　　「在水泥桶裡發現的孩子，好像從來沒活過般消失無蹤的愛曼達．麥克雷迪，帶著絕緣膠帶和尼龍繩在外面遊蕩的戀童癖。這個世界是個爛地方，甜心。」

　　她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什麼？」

　　「然後這是個爛地方。好，但是然後呢？我的意思是，我們的父母們可能早知道這是個爛地方，但是他們還是有了我們。」

　　「並且我們還有美好的童年。」

　　「你會寧願從來沒出生嗎？」

　　我將雙手放在她的下背，她往後靠去。她將身子從我身上抬起來，床單從她的背上落下，她坐在我的大腿上往下看著我，髮絲從耳際往下垂，赤裸著身子，美麗，幾乎與任何事物、任何人，或任何我所知道的幻想一樣完美。

　　「我會寧願從來沒出生過嗎？」

　　「就是這個問題，」她輕柔地說。

　　「當然不會，」我說，「但是愛曼達．麥克雷迪會嗎？」

　　「我們的孩子不會是愛曼達．麥克雷迪。」

　　「我們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不會去偷毒犯的錢，讓他用我們的孩子來作交換。」

　　「每天都有孩子失蹤，原因也許不必多於這點，而妳心知肚明。孩子們失蹤，只因為他們走路上學，在錯誤的時間踏上錯誤的轉角，或是在購物中心裡和父母走散。然後他們會死，安琪。他們會死去。」

　　一顆淚珠滾落她的胸口，一會兒之後，從她的乳尖滴在我的胸膛，碰觸到我的皮膚時，已然冰冷。

　　「我知道，」她說，「但儘管如此，我要你的孩子。不是今天，也許甚至不在明年。但是我要。我要從我的身體裡製造出同時是我們，卻又完全不像我們的一個人。」

　　「妳要一個孩子。」

　　她搖頭。「我要你的孩子。」

　　我們在某個時候打了瞌睡。

　　或者說，是我打瞌睡。我在幾分鐘後醒來，發現她離開了床鋪，於是我起身穿過黑暗的公寓走進廚房，看到她坐在窗邊的桌旁。月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細碎蒼白地映在她的皮膚上。

　　她的手肘邊有本筆記簿，案情檔案攤在面前，當我穿過門口時，她抬頭看我。「他們不會留她活口的。」

　　「起士和莫藍嗎？」

　　她點點頭。「這是個蠢招。他們一定會殺了她。」

　　「到目前為止，他們還讓她活著。」

　　「我們怎麼知道？就算他們還留她活口，也許只會到拿到錢為止。只是要確認。但是他們終究會殺了她的。她會造成麻煩。」

　　我點頭。

　　「你早就知道，」她說。

　　「是的。」

　　「那麼明天晚上呢？」

　　「我預計會看到屍體。」

　　她點燃香菸，打火機的火焰短暫地照亮她的肌膚。「你能接受嗎？」

　　「不。」我走到桌旁她的身邊，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清楚地意識到兩人在廚房裡赤裸的身子，發現自己再次想著我們在床上的力量，以及我們的身軀；有可能存在的第三條生命就漂浮在我倆赤裸的皮膚之間，有如精靈一般。

　　「巴巴？」她問。

　　「當然了。」

　　「波爾和布魯薩不會高興的。」

　　「這也就是我們不會告訴他們，他會在場的原因。」

　　「如果在我們抵達採石場時，愛曼達還活著，如果我們能找到她的位置所在，或至少指出她的位置──」

　　「那麼巴巴會放倒任何挾持她的人。像處理一袋廢物一樣處理掉他們，然後消失，回到黑暗之中。」

　　她笑了。「你要打電話給他嗎？」

　　我把電話推過桌邊。「請便。」

　　她撥打電話時，交叉翹起了雙腿，歪頭對著話筒。「嘿，大個兒，」在他接了電話之後她說了，「明天晚上想出門玩玩嗎？」

　　她聽了一會兒，笑容擴大了。

　　「如果你福氣夠，巴巴，當然囉，你可以槍擊某個人。」

第十七章

　　麻薩諸塞州警的約翰．丹普西少校有張鬆餅般的愛爾蘭寬扁臉孔，以及一雙活像貓頭鷹一般戒慎恐懼的凸眼。他甚至連眨眼都像貓頭鷹：眼部肌肉會突然啪地夾住雙眼的厚重眼瞼，停了比一般人長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之後，才又啪地像窗簾一樣打開，然後消失在眉毛的下方。

　　正如我所見過的大部分其他州警一樣，他的脊背似乎是鉛管鑄成的，嘴唇蒼白並且過薄；彷彿由一枝無力的鉛筆刻畫在那張蒼白的扁平臉孔上。他的雙手呈現乳白色，纖細的手指十分女性化，指甲修得好比鎳幣的邊緣一般圓滑。但是，這雙手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柔和之處，其餘的一切彷彿由頁岩架構而成，消瘦的骨架堅硬，絲毫沒有油脂，如果他從講台上掉下來，我相信他絕對會跌成碎片。

　　我們州警們的制服一向讓我不安，尤其是高階警官的穿著。發亮的黑色皮料上有某種挑釁的日耳曼意味，誇張的肩章和閃亮的銀色銅飾，厚厚的武裝帶從右肩斜披過胸前來到左臀，帽簷上多出來的四分之一英寸高度，讓帽子蓋在前額上，並且還遮住了眼睛。

　　城裡警察總會讓我想起老戰爭片當中的美國步兵。不管穿得再好，他們看來離肚皮朝下爬在諾曼地海灘上的階段不遠，牙齒之間咬著潮濕的雪茄，背上蓋滿塵土。但是當我看著一般州警──緊繃的下顎和傲慢自負的下巴角度，陽光照在本來就是要閃閃發光的制服配件上──我立刻就會看到他們在一九三九年左右的秋日，踢著正步走下波蘭的街頭。

　　丹普西少校在我們全部集合在一起的不久之後，就摘掉了他的大帽子，露出下方一撮告急的橘色髮絲。他的頭髮修剪成明亮的箭頭殘株，像是從頭皮上冒出來的人工草皮，他似乎也明白這個髮型對陌生人所造成的困窘效果。他用雙手手掌順過髮際兩側，拿起桌上的雷射簡報筆，輕敲張開來的手掌，同時以貓頭鷹似的雙眼睥睨地巡視室內。在他左手邊州璽下的一小排椅子上，坐著穿上參加喪禮最佳服裝的道爾小隊長和昆西警局局長，室內三人都以莊嚴的目光環顧室內。

　　我們聚集在密爾頓州警軍營的簡報室內，簡報室的整個左側都被州警自己占據，每個人都有著鷹眼，臉上刮得乾乾淨淨，帽子整齊地夾在腋下，長褲或襯衫上的皺褶還沒有髮際線來得多。

　　左側前排坐著昆西警察，波士頓警察則坐在後方。昆西警察們似乎想要與州警競爭，但是我還是瞥見了一些皺摺，腳邊還有幾頂警帽。他們多半是年輕的男女，臉頰和拋光的銅面一樣光滑，我敢賭上大把鈔票，他們絕對不曾在工作時擊發過佩槍。

　　相較之下，簡報室的後方看來像是施粥場的等待區。穿著制服的警察看來尚可，但是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男男女女，以及從其他小組暫時徵召的警探，衣著顏色極不協調，下午長出來的各色鬍碴，呼吸間帶著菸味，頭髮凌亂，滿是褶痕的衣服皺到讓人把小工具都掉在裡面。大多數的警探都從一開始就在辦愛曼達．麥克雷迪的案子，舉止上都有超時工作、敲過太多戶人家大門的警察那種「愛不愛隨你」的態度，波士頓代表團懶散地坐在位子上，踢著彼此的座椅，咳嗽個不停。

　　安琪和我在會議開始不久之前才到達，在最後面坐了下來。安琪穿著剛洗好的黑色牛仔褲，沒扣到頂的黑色棉質襯衫外面套著棕色的皮夾克，看來足以和昆西警察並肩坐在一起；但是我的風格是純粹的後西雅圖式頹廢混搭風，白色的卡通恤衫外面罩著撕破的法藍絨襯衫，牛仔褲上噴了點點的白漆。但我的高筒鞋可是全新的。

　　「你都穿這樣的鞋？」布魯薩問道，我們一邊滑進他和波爾身邊的座位。

　　我刷掉這雙一時衝動買來的鞋上的線頭。「不欸。」

　　「可惜。我喜歡這鞋。」

　　「根據銷售人員的說法，」我說，「這雙鞋可以幫我跳得像潘尼．哈德威（譯註：Penny Hadaway，美國職籃球員）一般高，一次還能把兩個妞。」

　　「呃，好吧。這筆錢也值得。」

　　丹普西少校的身後，有兩名州警將昆西採石場和藍山保護區的地形圖掛在牆上。一當地圖釘牢，丹普西拿起雷射簡報筆，把光點投射在地圖的中央。

　　「花崗岩軌道採石場，」他簡明扼要，「愛曼達．麥克雷迪失蹤一案的最新發展，讓我們相信在今天晚上二四零零會有交換的動作。綁架者會以孩子來交換目前由波士頓警局保管的一袋贓款。」他用簡報筆畫下一個大圈。「如同各位眼前所見，之所以選中採石場，可能就是因為其中有數量眾多的逃亡路線。」

　　「數量眾多，」波爾低聲說，「說得好。」

　　「即使我們配置有直升機，以及完備的特遣部隊守候在兩處採石場和藍山保護區的戰略位置，此處仍非容易控制的區域。為了不讓事情過於容易，綁票犯並且還要求今夜只能有四名人員接近當地。直到交換的動作出現之前，我們的行蹤必須保持完全隱匿。」

　　一名州警抬起手，清了清喉嚨。「少校，我們要如何在這個地區附近布下周邊陣地，並且還要保持隱匿？」

　　「這就是困難點所在。」丹普西的一隻手撫著下巴。

　　「他沒這麼說吧，」波爾低語。

　　「就是有。」

　　「哇。」

　　「第一指揮部，」丹普西說，「會設置在這個山谷裡，就在藍山區的松鼠坡底下。從這個地方到花崗岩軌道採石場頂，直升機的飛行時間少於一分鐘。我們大部分的主力都在此地待命。一當我們知道交換行動完成，馬上就可以推進到整個保護區，包圍採石街、奇卡陶柏路和鋸槽路的兩端，同時封鎖南北兩邊出入口，以及前往東南快速道路交流道，把所有配備以及全員一網打盡。」

　　「配備，」波爾說。

　　「全員，」布魯薩說。

　　「第二指揮部會設置在昆西墓園的入口，第三指揮部……」

　　接下來我們花了一個小時，聽丹普西概論牽制圍堵的計畫，並且劃分州警和當地警局的任務。超過一百五十名警力將部署駐紮在昆西採石場和藍山保護區的邊緣地區，並且有三輛直升機供作調度使用。波士頓警察局人質談判小組的菁英也會在現場。道爾小隊長以及昆西警局長會扮演「移動指揮」的角色──各配有一輛車，大燈熄滅，在一片黑暗的採石場巡行。

　　「祈濤他們可不要互撞，」波爾說。

　　採石場的幅員遼闊。在新英格蘭花崗岩採石的鼎盛時期，共有超過六十個礦場在運作。花崗岩軌道是二十二個沒有被取代的採石場之一，其餘的幾個採石場地點分散在介於快速道路和藍山一帶，已是不甚完整的山丘之間。我們必須藉助極少的光線在夜裡進入山區。即使是丹普西帶來的巡警隊員也說，在山區中有許多小徑，只有對少數真正在使用的人，才會熟悉。

　　但是小徑並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小徑終究是要通向少數的道路，以及一兩個公立的公園。即使綁架者能躲過山區的搜索網，也會在下方的某處被捕。如果狀況是只有我們四個和少數幾名警察在監控山區，我會說，起士的人馬占了優勢。但是有一百五十名警員，我很難相信有任何人可以進出整個地區，而沒被注意到。

　　並且，不管起士組織裡的大多數人馬有多麼愚蠢，他們也應該知道，無論自己要求的是什麼，在有人質的狀況下，一定會有大隊警力出現。

　　那麼，他們打算如何逃脫現場？

　　在丹普西下一個停頓中，我舉起手來，他看到時似乎考慮要忽略我，於是我開口說：「少校。」

　　他往下看著雷射筆。「是的。」

　　「我看不出綁架犯要如何逃脫。」

　　幾個警察咯咯低笑，丹普西也露出笑臉。

　　「那就是重點所在了，肯錫先生，不是嗎？」

　　我微笑以對。「我了解，但是你不覺得綁匪也知道嗎？」

　　「你的意思是什麼？」

　　「他們挑選出這個地點，一定也知道你們會包圍此地。對吧？」

　　丹普西聳聳肩。「作姦犯科讓人愚笨。」

　　穿著藍制服的警員再次揚起了一陣笑聲。

　　我等待笑聲停歇。「少校，如果這個事件是經過策畫的，那麼，又該如何？」

　　他的微笑擴大了，但是鷹眼並未跟上。它們對我瞇了起來，略有疑惑，還帶著些許憤怒。「沒有出路的，肯錫先生。不管他們怎麼想，機率是十億比一。」

　　「但是，他們認為自己就是那個一。」

　　「那麼，他們錯了。」丹普西看著雷射簡報筆，沉下臉來。「還有什麼笨問題嗎？」

　　※※※

　　六點鐘，我們在一輛停在里秋奇道約莫三十碼外，一個水塔下的廂型車裡會見了人質談判小組的瑪莉亞．戴克瑪警探，這條里秋奇道蜿蜒地穿過昆西採石場的中心。她是個身形苗條嬌小的女子，年紀大約四十出頭，有著牛奶色的頭髮和杏仁型的雙眸。她身穿深色的職業套裝，在幾乎整個談話的過程中，一直無益地拉扯左邊耳朵上的珍珠耳環。

　　「如果你們當中有任何一人與綁匪或孩子直接面對面，你們會怎麼做？」她的眼光掃過我們四人，然後停在廂型車的車壁，有人貼了一張《國家諷刺娛樂週刊》（National Lampoon）的圖片，上面是隻持槍的手瞄準小狗的腦袋，標題寫著：「買下這本週刊，否則我們會殺了這隻狗。」「我等著，」她說。

　　布魯薩說：「我們告訴嫌犯，要他放──」

　　「我們請求嫌犯，」她做了指正。

　　「我們請求嫌犯釋放孩子。」

　　「如果他回答『滾開』，接著擊發手槍，那怎麼辦？」

　　「我們──」

　　「你們退開，」她說：「你們將他保持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但是給他空間。如果他驚慌，孩子難逃一死；如果他感覺受到威脅，結果也是相同。你們首先要做的，就是給他假想的空間，一個呼吸的空間。你們不要他自覺掌控了局面，但是也不要他自覺無助。你們要他覺得，他還有選擇。」她將頭從牆上的圖片轉開，拉著耳環，然後與我們視線交會。「清楚嗎？」

　　我點頭。

　　「不管你們怎麼做，就是別和嫌犯賭運氣。不要做出突然的舉動，當你們要做什麼動作的時候，先告訴他。就像是：『我現在要退後了。我現在要放下我的槍。』之類的。」

　　「把他當小孩看待，」布魯薩說，「這就是妳的建議。」

　　她稍稍露出笑容，眼睛看著裙邊。「布魯薩警探，我在人質談判小組已經六年了，只失去過一個人質。你如果想要挺起胸膛開始吼叫：「趴下，他媽的混蛋！」請便。但是請你幫我一個忙，在那個變態轟開愛曼達．麥克雷迪的胸口，噴得你整件襯衫都是之後，省掉那些脫口秀演出。」她對起眉毛。「好嗎？」

　　「警探，」布魯薩說，「我並不是在質疑妳如何做好妳的工作。我只是說出觀察所得。」

　　波爾點頭。「如果為了要救那個女孩，我們得拿任何人當小孩看待，我會把這傢伙放到搖籃裡，唱催眠曲給他聽。我向妳保證。」

　　她嘆了一口氣，往後靠去，用兩隻手刷過頭髮。「任何人遇見綁架愛曼達．麥克雷迪的變態傢伙的機率都近乎於零。但是假如被你們碰到，記得：他們所有的，就是那個女孩。挾持人質然後進入僵局的人，就像被逼進街角的老鼠。他們通常會非常害怕，也極度致命。對於這種狀況，他們不會怪自己也不會怪你們，只會怪她。除非你們非常謹慎，否則他們會下手殺了她。」

　　這句話說服了我們。接著她從套裝口袋中取出四張名片，遞給每人一張。「你們都有手機嗎？」

　　我們點頭。

　　「我的電話號碼就在卡片背面。如果你們真的和這個傢伙陷入僵局，好話說盡，打電話給我，然後把電話交給綁匪，好嗎？」

　　她看出後車窗外黑暗陡峭的山區和採石場地形，以及花崗岩山峰突出的鋸齒狀輪廓。

　　「採石場，」她說，「誰會選中這種地方？」

　　「這似乎不是最容易逃脫的地點，」安琪說，「在這個狀況之下。」

　　戴克瑪警探點點頭。「然而他們卻選中了這裡。他們知道什麼我們不曉得的事？」

　　※※※

　　七點鐘，我們在波士頓警局的行動指揮站集合，道爾小隊長在這裡，給我們來一段道爾版的鼓勵性談話。

　　「如果你們搞砸了，那裡有一堆懸崖讓你們往下跳。所以，」──他拍拍波爾的膝蓋──「別搞砸了。」

　　「真是激勵人心的說詞，長官。」

　　道爾伸手到窄桌台的下方，拿出一個淺藍色的運動袋，丟到布魯薩的腿上。「今天早上肯錫先生交出來的錢。都清點過，序號也都記錄下來了。袋子裡有二十萬美金整，一毛錢也沒少。交回來。」

　　占去窄桌台足足有三分之一的無線電設備發出粗厲的聲音：「指揮站，這裡是五零九。完畢。」

　　道爾拿起架上的聽筒，按下發送鍵。「這裡是指揮站，五零九請說話。」

　　「莫藍搭乘計程車離開德凡夏廣場住處，在史多洛街上朝西前進。我們跟上。完畢。」

　　「西邊？」布魯薩說，「他為什麼朝西邊去？他在史多洛街上做什麼？」

　　「五零九，」道爾說，「你們確定莫藍的身分？」

　　「啊……」干擾聲中一段長長的停頓。

　　「再說一次，五零九，完畢。」

　　「指揮站，我們攔截到莫藍與計程車行的聯繫，看著他在德凡夏的後門走進車內。完畢。」

　　「五零九，你們聽起來不是很確定。」

　　「嗯，指揮站，我們看到一個與莫藍體型描述相近的男人，戴了一頂波士頓塞爾提克隊的帽子和太陽眼鏡……嗯……完畢。」

　　道爾稍微閉上眼睛，把話筒放在前額上。「五零九，你們究竟有沒有確認嫌犯的身分？完畢。」

　　干擾聲中又是一段長長的停頓。

　　「嗯，指揮站，現在想起來，沒有。但是我們十分確定──」

　　「五零九，誰和你們一起監看德凡夏大樓？完畢。」

　　「六零七，指揮站。長官，我們要不要──」

　　道爾按下按鍵切斷與他們的對話，按了無線電的另一個鈕，對著話筒說話。

　　「六零七，這裡是指揮站。請回答。完畢。」

　　「指揮站，這裡是六零七。完畢。」

　　「你們的位置在哪裡？」

　　「在南邊的崔蒙街上，指揮站。步行狀況。完畢。」

　　「六零七，你們為什麼在崔蒙街上？完畢。」

　　「跟蹤嫌犯，指揮站。嫌犯步行順著康蒙街往南走。完畢。」

　　「六零七，你們是說，你們在崔蒙街上跟蹤莫藍嗎？」

　　「是的，指揮站。」

　　「六零七，指示你的搭檔扣住莫藍先生。完畢。」

　　「啊，指揮站，我們不──」

　　「指示你的搭檔扣住莫藍先生，六零七。完畢。」

　　「是的，長官。」

　　道爾將話筒放在窄桌台上，捏著鼻梁，嘆口氣。

　　安琪和我看向波爾和布魯薩。布魯薩聳聳肩。波爾憎惡地搖頭。

　　「嗯，指揮站，這裡是六零七。完畢。」

　　道爾拿起話筒。「說話。」

　　「是的，指揮站，呃，嗯──」

　　「你們跟蹤的人不是莫藍。是嗎？」

　　「是的，指揮站。這個人穿著很像嫌犯，但是──」

　　道爾將話筒掛回無線電上，搖著頭。他往後靠在椅子上，看著波爾。

　　「古提雷茲在哪裡？」

　　波爾將雙手疊放在大腿上。「我上次確認的時候，他在恆豐希爾頓的房裡。昨天晚上從羅威爾過去的。」

　　「誰監看他？」

　　「四人小組。迪恩，賈拉賀，葛里森，還有哈爾本。」

　　道爾檢視了手肘邊名單上的名字，上面有他們的編號代碼。他按下無線電的按鍵。

　　「四零九，這裡是指揮站。請回答。完畢。」

　　「指揮站，這裡是四零九。完畢。」

　　「你的位置在哪裡？完畢。」

　　「達爾頓街，指揮站，就在希爾頓的旁邊。完畢。」

　　「四零九，」──道爾看著手肘邊的名單──「七零三在哪裡？完畢。」

　　「葛里森警探在大廳裡，指揮站。哈爾本警探監看後門。完畢。」

　　「嫌犯的位置？完畢。」

　　「嫌犯在房裡，指揮站。完畢。」

　　「去確認，四零九。完畢。」

　　「是的。會再回報。完畢，結束通話。」

　　當我們等待回報的時候，沒有人說話。我們甚至沒有看向彼此。這就像是觀看一場足球賽，知道即使自己支持的隊伍以六分之差領先，但他們卻會不知如何地就搞砸，所以我們坐在指揮站後車廂的五個人，都想要從車門下方溜進外面越來越深沉的黑暗當中。如果莫藍這麼輕易就擺脫掉四名經驗豐富的警探，那麼過去幾天之中，他又這麼做過了多少回？有多少次，警方確認自己監看著莫藍，而事實上他們卻在跟蹤別人？我們知道莫藍有可能去看愛曼達．麥克雷迪。他可能蒐集了今天晚上在山區的逃亡路線，可能買通警察去看守別處，或者去挑選在今天八點過後的某刻，要在夜裡的漆黑山區移去的人員。

　　如果莫藍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跟蹤他，那麼他可能表現他想要給我們看的一切，當我們看著這些的時候，他不想要我們知道的事情就在我們背後進行。

　　「指揮站，這裡是四零九。我們有麻煩。古提雷茲不見了。重複：古提雷茲失蹤了。完畢。」

　　「多久了，四零九？完畢。」

　　「難說，指揮站。他租來的車子仍然停在車庫裡。上次目擊他的時間是在零七零零。完畢。」

　　「指揮站結束通話。」

　　道爾似乎考慮了一下，是否要砸毀手中的話筒，但是他既輕又精準地將話筒放在窄桌台的角落。

　　布魯薩說：「他可能在入住前的一兩天，就已經放了另一輛車在車庫裡。」

　　道爾點頭。「我在去和其他幾個小組確認時，你們猜，會有多少歐拉蒙的人手下落不明？」

　　沒有人有答案，但是我也不認為他會有所期待。

第十八章

　　如果從我住的區域往南去，越過尼朋賽河，就會到達昆西；我父親那一代的人一直認為，那裡是有錢到足以逃離多徹斯特的愛爾蘭人小站，然而這些人又沒有富裕到可以搬進西北幾哩之外的密爾頓：此地的愛爾蘭式近郊住宅，配備有時髦的雙衛浴設備。沿著九十三號州際道路往南開去，就在抵達布藍曲之前看來總像會突然崩塌的沙棕色群山，就聳立在西側。

　　過去昆西老一代的人們，就是在這些山峰間挖掘出豐富的花崗岩礦藏，石礦裡黑色的砂酸鹽和煙灰色的石英，一定在他們腳下閃閃發亮，好比鑽石溪流。這個地區的第一條商業用鐵路在一八二七年修建完成，當初就是在昆西的土地上，用道釘和金屬栓築下第一段軌道，往上接到山裡，好讓花崗岩能夠運送到尼朋賽河畔，接著再裝載到縱帆船上，運到波士頓，或是一路往下到曼哈頓、紐奧良、莫比港，和沙凡納市。

　　百年的花崗石鼎盛時期創造了在光陰和風尚上都能屹立不搖的建築物──氣勢恢宏的圖書館以及政府部門，高聳的教堂，令人屏息並且摒除光線和逃亡希望的監獄，國內各地有著刻槽石柱的關稅大樓，以及班克丘紀念碑。石塊從土中被挖起來之後，只剩下一個個洞。深深，大大的洞穴。除了水之外，這些洞從來沒有填過別的東西。

　　在花崗岩產業沒落的這許多年間，採石場成了深受青睞的丟棄場所，幾乎什麼樣的東西都有：贓車、老舊的冰箱和爐灶，還有屍體。每隔幾年，當有孩子潛入水坑後消失無蹤，或是某個在沃爾波監獄服刑的終身犯告訴警方自己將失蹤妓女的屍體丟下其中一個懸崖後，就會對採石場進行搜索，報章媒體也會刊登地形圖，和揭露沉潛在山區下方風光、嚴重破裂脫落的岩石、突然從深處凸起的尖銳結晶，以及雨水下方一百英尺深處，猶如亞特蘭提斯（Atlantis）重現一般，陡峭懸崖壁面的水下照片。

　　有時候，屍體會被找到；有時則不然。由於黑色淤泥的水下風暴，和突發性無邏輯可循的地形變化，使得水洞中充斥著不存於記載內的擱板岩石和裂縫，吐露出祕密的頻率猶如羅馬教廷內的告解。

　　我們步履艱辛地沿著舊鐵道坡面往上爬，啪然燃斷眼前的樹枝，在黑暗中踐踏過雜草，被岩石絆倒，突然踏到圓滑的岩石滑跤，低聲咒罵，我發現自己想著，如果我們是那些試圖穿越山區，想要抵達藍山另一邊儲水槽的先鋒，現在早就一命嗚呼了。熊、憤怒的麋鹿，和印第安戰舞，早就會在我們打擾這一片安寧之前，將我們全給解決掉。

　　「試著再大聲一點，」我說，布魯薩在黑暗中滑倒，小腿脛骨撞到一塊圓石，直起身子後，踢向石塊。

　　「嘿，」他說，「我看來像是《猛虎過山》（Jeremiah Johnson）的電影男主角嗎？我上次進到森林裡，是喝醉了酒來找樂子，從我在的位置還能看到快速道路。」

　　「你和女孩子來找樂子？」安琪說，「老天爺。」

　　「妳對性事有什麼反對意見嗎？」

　　「我反對昆蟲，」安琪說，「噁心。」

　　「聽說在樹林裡親熱的氣味，會把熊引出來，是真的嗎？」波爾說。他靠在一棵樹幹上支撐自己一會兒，呼吸夜裡的空氣。

　　「這附近沒有熊。」

　　「話別說得太早，」波爾說，看向漆黑的樹林後方。他稍微把裝著錢的運動提袋放在腳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輕輕拍掉脖子上的汗水，擦拭泛紅的臉孔。他用雙頰吹氣，吞嚥了幾次。

　　「你還好嗎，波爾？」

　　他點頭。「還好，只是體力差，還有，喔，是啊，老了。」

　　「要我們來拿袋子嗎？」安琪說。

　　波爾對她扮個鬼臉，然後拿起袋子。他往上指著斜坡。「再次違反規定。」

　　「那不是規定，」布魯薩說，「那是個山丘。」

　　「我在引述莎士比亞的名句，你這個俗人。」波爾離開樹幹，開始蹣跚地走向山丘。

　　「那麼你應該說：『拿我的王國去換一匹馬吧，』」布魯薩說，「這會更恰當。」

　　安琪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當布魯薩也這麼做的同時，迎上了他的雙眼。「我們老了。」

　　「我們老了，」他表示同意。

　　「你覺得該是我們放棄的時候了？」

　　「真想這麼做。」他笑了，彎下腰，再次喘了一口氣。「我太太啊，就在我們結婚之前出了個車禍，有幾處骨折。她沒有健康保險。你知道治療骨折要花多少錢嗎？老天，等我扶著助行器追壞蛋時，才有可能退休。」

　　「有人提到助行器嗎？」波爾說。他抬頭往上看著陡峭的斜坡。「那可貼心極了。」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幾度走過這條道路，往上到花崗岩軌道或史溫葛採石場的水洞。這個地方本應是禁止進入的，當然了，四周設有圍籬，由麻州自然保護區的巡警隊員負責巡邏，但是，如果知道地方，總是會在圍籬上找到劃開的門戶，就算沒找到，只要帶了工具，也可以自己開出一道門來。巡警人力不足，就算是派出一小支軍隊，也難以完全巡邏十來個採石場和上百個在炎炎夏日裡闖進到裡面的孩子。

　　也就是說，我以前就攀爬過這個山脊。十五年前，在白晝的日光下。

　　現在有一些不同了。其中一項，就是我沒有青少年時期的體力。太多的新舊傷，太多酒吧，以及遠超過太多次在職間，與人們和撞球檯的衝突──其中還有一次，汽車擋風玻璃和馬路就等在另一頭──帶給我的身子比起年齡大上我一倍的人，或是職業美式足球員，還要更多的咯咯聲響、痛楚，以及持續的隱隱作痛。

　　第二點，就如同布魯薩一般，我也不是電影《灰熊亞當斯》（譯註：Grizzly Adams，主人翁為遭到誣陷逃入山區的獵人，與野地灰熊有一段溫馨故事）的主角，暴露在柏油道路和美食世界之外的時間有限。每年一次，我會和姊姊以及她的家人前往華盛頓的萊尼爾山徒步旅行；四年前，一個只因為在軍需品商店購物，便自許為自然學家的女人曾經強迫我在緬因州露營，原來計畫的行程是三天，但是我們只熬了一晚，用完一罐驅蟲劑，就開車到坎登去尋找白淨的床單和客房服務了。

　　當我們爬坡前往花崗岩軌道採石場時，我仔細地觀察我的夥伴們。據我的猜測，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人捱得過那次露營的頭一晚。也許在白天，穿著適當的靴子，手持耐用的枴杖，再加上一流的滑雪纜車，我們還能有顯著的進步，但結果卻是在歷經了二十分鐘跌跌撞撞的上坡行程，手電筒照在幾乎在一個世紀之前就已經停駛的軌道痕跡及偶爾嵌在上面的枕木之後，我們才終於到達一池水邊。

　　再也沒有比採石場的水嗅來更清新、冰涼和充滿希望的。我不確定為何會如此，因為這不過是數十年來聚積在花崗岩壁之間，由地下泉水灌注涼淨的水，但是當氣味衝入我的鼻腔時，我再度回到了十六歲，感受到從史溫葛採石場裡七十呎高的天堂峰一躍而下時胸口的衝撞，看到眼睛下方淺綠色的水面像是等待的手一般向我開展，感覺到心靈在一片空間之中無重無形，美妙的空氣環抱著我。接著我往下墜落，迎面而來的空氣變成了一片綠水中往上直衝的旋風，岩板、石壁和懸崖上的刻痕在我眼前迸裂，向前爆發出有深有淺的紅、黑、金，和藍彩，在碰撞水面之前，我能嗅到百年雨水乾淨、冰冷和突然的驚恐氣味，腳趾朝下，手腕貼臀，落入水面下方的深處，亦即躺著汽車、冰箱和屍體的所在。

　　過去幾年來，採石場大約每四年就會奪去一條年輕的生命，更別提那些在暗夜中被擲下峭壁，幾年後不知是否會被發現的屍體，我看著報章雜誌，撰寫社論的人，社區行動分子，和哀傷的雙親一同問著：「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孩子們──我和同儕當初自稱採石場之鼠──會有這種需求，要從一百呎的高崖往下跳到兩百呎深的水中，還得去注意突然出現的外露礦脈、汽車天線、木材，和誰知道的其他什麼東西？

　　我完全沒有概念。我跳，是因為我當時是個孩子。因為我的父親是個混球，家中總有著警察一般的行動，在大多數的時間裡，我和姊姊打發時間的方式，就是尋找躲藏的地方，那並不像是過日子。我會跳是因為，當我站在山崖邊，看著一池翻攪展現的綠水時，經常越是伸長脖子，我就越感覺到胃部的嘶嘶作響，以及清楚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四肢、骨骼和每一吋血管。我跳是因為我在空氣中感受到無瑕，在水中感受到潔淨。我往下跳，是要向朋友證明自己；當所有的事情都證明過後，我往下跳則是因為已經上癮，我需要更高的峭壁，更漫長的墜落。往下跳，和成為私家偵探是同樣的原因──因為我痛恨確切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得喘一下，」波爾說。他抓住眼前地面上長出來的粗藤，扭向地面。運動提袋從他的手中落下，他的腳在土上一滑，接著落坐在袋子上，一手緊攀著藤蔓。

　　我們離頂端大約有十五碼。我能看到綠色粼粼水波，彷彿一縷雲朵，從黑暗的懸崖上反射出光線，盤旋在最後的山脊後方深藍的天色間。

　　「當然，夥伴，當然了。」布魯薩停下來，站在他的搭檔身邊，年長者將手電筒放在腿上喘息。

　　黑暗之中，波爾看起來比我以前看到的他更蒼白。並且白得發亮。他刺耳的呼吸聲一路爬進夜色當中，雙眼泡在眼眶當中，似乎尋找著某件找不到的東西。

　　安琪在他身邊跪下，一隻手放在他的下巴下方，測量脈搏。「深呼吸。」

　　波爾點頭，雙眼暴凸，大口吸進空氣。

　　布魯薩蹲下身子。「你還好嗎，夥伴？」

　　「還好，」波爾勉力說道，「好極了。」

　　他臉上的光線一路滑下喉嚨，沾濕了他的領子。

　　「他媽的老到拖不動老屁股上……」他咳嗽著，「上山去。」

　　安琪看著布魯薩。布魯薩回頭看著我。

　　波爾又咳嗽。我斜打著手電筒，看見細小的血滴噴在他的下巴上。

　　「一分鐘就好，」他說。

　　我搖頭，布魯薩點頭，把無線對講機從夾克上拉過來。

　　波爾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做什麼？」

　　「回報，」布魯薩說，「我們得把你弄出這個山頭，我的老兄。」

　　波爾在布魯薩手腕上的手握得更緊了，咳嗽猛烈的程度，讓我一度以為他就要咳到痙攣。

　　「你別回報任何事，」他說，「我們原來應該是要單獨行動的。」

　　「波爾，」安琪說，「你這下可碰到麻煩了。」

　　他抬頭看她，露出笑容。「我很好。」

　　「胡扯，」布魯薩說，視線離開波爾下巴上的血跡。

　　「真的。」波爾在地上改變姿勢，用前臂的內側環住藤蔓。「去山上，孩子們。去山上。」他微笑著，但是嘴角在發亮的雙頰邊抽動。

　　我們往下看著他。他看來像是個墓石的縮影，膚色猶如生貝，雙眼無法聚焦。他的呼吸聽來就像是打過紗窗的雨水。

　　但是他抓在布魯薩手腕上的手，仍然緊得一如獄卒。他看著我們三人，似乎猜到了我們心裡所想的事。

　　「我老了，還負了一身債務，」他說，「我會沒事的。但如果你們不找到那個女孩，她可不會沒事。」

　　布魯薩說：「我不認識她，波爾，懂了嗎？」

　　緊握布魯薩的手腕，一直到後者的手泛紅。「心領了，孩子。真的。我教你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布魯薩清了清喉嚨，朝著林子啐去。

　　「啊？」

　　「結案，」布魯薩說，聲音聽來好像是波爾的手離開他了手腕，抓向他的喉嚨。

　　「永遠如此，」波爾說。他的眼睛轉向身後山脊的方向。「那麼，去結案。」

　　「我──」

　　「你可別可憐我，孩子，別。拿著袋子。」

　　布魯薩垂著下巴。他伸手到波爾的身下，拉出運動袋，拍去袋底的泥土。

　　「去吧，」波爾說，「現在就走。」

　　布魯薩將手腕從波爾的指尖抽出來，站起身子。他看進黑暗的樹林中，像是個現在才被告知何謂獨自一人的孩子。

　　波爾看著我和安琪，露出笑容。「我會活下去的。救出女孩，然後通知後援來把我撤出去。」

　　我轉開眼光。依我看來，波爾應該是小規模的心臟病發作，要不然就是中風，而從他肺部吐出來的血，並沒有讓事情樂觀一些。我俯視的這個男人，除非得到立即的救治，否則難逃一死。

　　安琪說：「我留下來。」

　　我們看著她。打從他坐下之後，她就在他身邊保持跪姿，她的手掌撫過他蒼白的前額，穿過他粗硬的短髮。

　　「妳見鬼了才留下來，」波爾說，猛拍著她的手。他歪著頭，看著她的臉。「那個孩子今晚就會死，珍納洛小姐。」

　　「叫我安琪。」

　　「那個孩子今晚就會死，安琪。」他咬著牙，過了一會兒之後，努力吞嚥，痛苦地壓下從胸腔裡衝出來的某種東西。「除非我們採取行動。我們需要現有的每個人力，來將她完好的帶出這個地方。現在，」──他掙扎地拉扯藤蔓，將自己往上撐了些──「妳要上到採石場去。你也是，派崔克。」他的頭轉向布魯薩。「你更是他媽的一定得去。所以，走。現在就走。」

　　我們沒有人想離開。這很明顯。但是接著波爾伸出手臂，將手腕朝上轉，直到我們看到他手錶上發亮的指針：八點零三分。

　　我們遲了。

　　「去！」他嘶聲說。

　　我看著山頭，然後看向波爾身後黑暗的林間，接著看向波爾本人。他癱在那裡，雙腳打開，一隻腳還垂向身側，看來就像是從支架上被取下來的稻草人。

　　「走！」

　　我們將他留在那裡。

　　我們繼續攀爬上山，當小徑因長滿濃密的雜草和刺藤而漸窄時，布魯薩領在前方。除了前進的聲音之外，黑夜中萬籟俱寂，要相信自己是唯一在外的生物，實非難事。

　　離山頂十呎之處，我們來到一處十二呎高的圍籬，但是圍籬並沒有產生太大的嚇阻作用。一片有如車庫門大小的圍籬被剪了開來，我們絲毫沒有停頓地就穿過去。

　　在山頂，布魯薩停下一段時間，打開無線對講機，並且對著它低語。「到達採石場。拉夫特波爾斯警官病倒。聽我的訊號行事──重複，聽我的訊號──派遣後援到離山頂十五碼處的鐵路斜坡。等我的訊號。完畢。」

　　「確認。」

　　「結束。」布魯薩把無線對講機放回雨衣裡。

　　「現在呢？」安琪說。

　　我們站在離水面大約四十呎的懸崖上。在一片黑暗當中，我仍然可以看到其他峭壁山崖的輪廓，幾處鋸齒狀的山峰比我們所站之處，還要高出個十到十五呎。在我們的右邊，有一片大約六十碼的平坦地面，之後又彎曲成鋸齒破碎狀，直通進了暗處。水就等在下方，黑色的峭壁映照著寬廣的淺灰色圓潭。

　　「打電話給里奧納的女人說過，叫我們等待指示，」布魯薩說，「你們看到任何指示了嗎？」

　　安琪用手電筒照亮我們的腳邊，上下打亮花崗石壁面，投射向樹叢間。舞動的光線彷彿懶散的眼睛，閃過一片在幾吋之外就可能大有不同的潮濕陌生世界──有岩石、苔蘚、傾倒的白色樹幹，以及薄荷綠的植被。流竄過樹木之間猶如長長牙線的，是一條條銀色的鍊條。

　　「我看不到任何指示，」安琪說。

　　巴巴就在外面的某處，我知道。他現在可能已經看到我們了。也許他也可以看得到莫藍或古提雷茲，以及其他和他們一起工作的人。他會從密爾頓的方向接近，穿過康寧漢公園，順著一條他在幾年前發現的道路往上走，那時他是為了拋棄偷來的武器，或汽車，或是屍體──不管是什麼，反正就是巴巴這種人會丟棄在採石場裡的東西。

　　他的步槍會配備有目標觀測器，以及光線加強設備，透過觀測器，我們在他眼前看起來全都會像是站在模糊不清的海草世界，或是在正沖洗中的照片裡移動。

　　布魯薩臀邊的無線對講機響了起來，刺耳的聲響在一片寧靜當中猶如尖叫嘶吼。他笨拙地摸索，然後拿到嘴邊。

　　「布魯薩。」

　　「這是道爾。十六轄區剛剛接到一通女人打來的電話，要留言給你。我們認為這和打電話給里奧納．麥克雷迪的是同一個女人。」

　　「收到。留言是什麼？」

　　「你要走向右邊，布魯薩警探，上到南邊的山崖。肯錫和珍納洛要走向左邊去。」

　　「就這樣？」

　　「就這樣。道爾結束通話。」

　　布魯薩把對講機夾回臀側，看向水面遠方峭壁的線條。「分而治之。」

　　他看著我們，瞇起的雙眼中一片空洞。他看來比平常年輕許多，緊張和恐懼從他的臉上掠奪走十年的光陰。

　　「要小心，」安琪說。

　　「你們也是，」他說。

　　我們在原地繼續站了幾秒鐘，似乎藉此可以擊退不可避免的事，擋去我們發現愛曼達．麥克雷迪是生是死的時刻，驅離當所有的希望和計畫都已經不在我們的控制之下，不管何人受傷、喪命，或被殺，不再由我們決定的那個時刻。

　　「那麼，」布魯薩說，「媽的。」他聳聳肩，然後走向那條平緩的道路，手電筒的光束在他面前的塵埃中跳動。

　　安琪和我從崖邊往後退開大約十呎，沿著岩石來到一處縫隙，另一座在對面邊的花崗岩板往上高起了六吋。我抓住她的手，兩人跨過裂縫，踏上下一塊岩板，順著走了另外三十呎，接著看到一面山壁。

　　我們面前的山壁高度足足有十呎，奶黃色當中混雜著一渦渦巧克力色調。這讓我想起大理石蛋糕。只是，這可是一塊六噸重的大理石蛋糕。

　　我們拿手電筒照向岩石的左側，除了整片長約三十呎，通向後方樹林的石塊之外，什麼也沒看到。我將手電筒照亮面前的石塊，發現岩石上有刻痕，好像頁岩一般被層層切去。一小塊大約一呎寬的裂口活像是在兩呎半臉孔上的微笑，往上四呎的地方，我看到另一抹更開懷的微笑。

　　「最近攀岩次數多嗎？」我問安琪。

　　「你該不會是想……」她手中的光束在岩石臉孔上跳動。

　　「沒看到什麼別的選擇。」我把手電筒交給她，抬起腳尖，尋找到第一處小小的邊縫。我回頭看著安琪。「如果我是妳，我不會站在正後方，我可能很快就會跌下來了。」

　　她搖頭，站到我的左側，將兩隻手電筒都照在岩石上，我則是把鞋尖靠在邊縫上，上上下下地推了幾次，看看微笑是否會崩落。當它保持原狀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往上推去，攫住更高處凸出的岩石。我的手指碰到了，但是指頭在塵土和岩鹽上打滑，接著就放了開來，我往後跳離岩石臉孔，以屁股落地。

　　「真不錯，」安琪說，「你絕對具有對任何運動活動的遺傳體能。」

　　我站起身，拍掉手指上的灰塵，在牛仔褲上抹著。我對安琪沉下臉，然後再試了一次，接次地跌坐落地。

　　「儘管如此，還真的越來越緊張了，」安琪說。

　　第三次嘗試，我在失手之前攀住岩石至少有十五秒之久。

　　安琪的光束落在我臉上，我正往上看著龐然大物的頑固花崗岩。

　　「我可以試嗎？」她說。

　　我從她手中取下手電筒，照在岩石上。「請便。」

　　她往後退了幾呎遠，看向岩石。她蹲下又起立了好幾次，伸展著腰際以上的軀幹，活動她的指頭。在我明白她打算怎麼做之前，她起身，開跑，全力向岩石臉孔衝刺。就在像卡通裡的威利大野狼將自己撞扁成彩色門的幾吋之前，她的腳踏上低層岩板，右手抓住上層，小小的身軀撐起並往上跳躍額外的兩呎，左手臂則拍上了頂端。

　　她在那裡掛了足足有三十秒左右，貼在岩壁上，好像是被投擲上去的一般。

　　「現在妳打算怎麼做？」我說。

　　「我想要在這裡歇一下。」

　　「聽起來很諷刺。」

　　「喔，你也聽得出來？」

　　「這是我的天分之一。」

　　「派崔克，」她說話了，語氣讓我想起我的母親，以及我過去認識的修女，「到我下面，然後推。」

　　我把一隻手電筒插到腰扣上，於是光線照在我的臉上，另一把塞在後口袋裡，人站到安琪的下方，雙手放在她的腳踝下，往上用力推。兩隻手電筒加在一起可能都比她還來得重。她從岩石臉孔往上衝，我伸長手臂，直到頭上方的雙手筆直，她的腳踝離開我的掌心為止。她在岩石頂端轉過身子，看著手腳之下的我，然後伸出手來。

　　「準備好了嗎，我的奧林匹克運動健將？」

　　我朝自己的手掌咳著。「潑婦。」

　　她抽回手，露出微笑。「你說什麼？」

　　「我說，我得將另一個手電筒撥到後面的口袋裡去。」

　　「噢。」她把手再放下來。「當然了。」

　　在她拉我上去之後，我們用手電筒的光線照在岩石的上方。一整片的岩石至少有二十碼的長度是完整無缺的，平滑得一如保齡球。我俯趴著，把頭和手電筒探向邊緣，看著岩石蛸壁的立面筆直垂落了另外有六十五呎，下接到水面。

　　我們大約在採石場北側的半路上。水池的另一端，直接就連著一排蛸壁和岩板，上面佈滿了塗鴉，甚至還偶有攀岩者登山鐵栓。水面在我的光束之下閃耀出來的光芒，彷彿夏日道路上一波波的熱氣。我記得，光線是淡綠色的，稍微再帶點乳白色，但是我知道顏色是惑人的。去年，潛水員在這片水池中尋找屍體，卻被迫放棄搜尋，原因是密度極高的淤泥，再加上深處兩百五十呎以下原來就缺乏的光線，使得能見度不超過眼前的兩三呎遠。我將光束劃過水面，照向我們所在的這一側，掠過漂浮在綠色水面上一面凹凸不平的車牌；一塊中心部分被動物啃噬開來，看似獨木舟一般的木料；以及某個膚色，有著圓形邊緣的物體。

　　「派崔克，」安琪說。

　　「等等。把妳的手電筒往這裡照。」我將手電筒往右側照去，回頭看自己剛剛見到膚色弧狀物的地方，卻只看到綠色的水面。

　　「安琪，」我說，「現在，看在老天的份上。」

　　她趴在我身邊，將手電筒照在我的光束旁邊。經過了六十五呎的高度，減弱的光線，水面柔和的綠色也沒有多少幫助。我們打成平行的圓形光線猶如一雙眼睛，在水面上前後移動，接著是在狹小的空間裡上下跳動。

　　「你剛剛看到什麼？」

　　「我不知道。有可能是塊岩石……」

　　浮木咖啡色的樹皮出現在光線下方，車牌再度出現，歪歪扭扭的好像是被一雙暴怒的手給蹂躪過。

　　也許根本就是一塊岩石。白色的光線，綠色的水面，昏暗的環境，都可能愚弄我的眼睛。如果那真是一具屍體，我們現在早就該找到了。再說，屍體並不會漂浮在水面上。在採石場裡並不會如此。

　　「我什麼都沒看到。」

　　我歪斜手腕，跟上安琪的光束，接著兩道光束打亮了愛曼達．麥克雷迪的玩具娃娃──小豆子的腦袋和呆滯的雙眼。娃娃面向上地浮在綠色的水上，印花洋裝既髒又濕。

　　喔，老天爺，我想著，不要。

　　「派崔克，」安琪說，「她可能在下面。」

　　「等等──」

　　「她可能就在下面，」她重複自己的話，我聽到她翻滾身子，褪掉左腳上鞋子的踢腿聲。

　　「安琪，等等。我們應該要──」

　　採石場的另一邊，峭壁後方的林木線迸裂開來。槍枝的射擊撕穿樹枝，光線忽黃忽白地突然迸射而出。

　　「我被夾擊！遭受夾擊！」布魯薩呼喊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了出來。「需要即刻支援！重複：需要即刻支援。」

　　一片碎石從懸崖上彈起，擊中我的臉頰，突然間，我們身後的樹木傳出鳴聲，樹枝也被裁去，火花和金屬的子彈擊中了岩石面孔。

　　安琪和我翻滾回岩石邊緣，我抓住了我的無線對講機。「這裡是肯錫。我們遭受攻擊。重複：我們被來自採石場南邊的火力攻擊。」

　　我往後翻滾進了黑暗當中，看到自己留在岩石邊緣的手電筒仍然兀自照射著採石場。不管是誰從水面的另一端開火，都有可能以手電筒的光線來作為搜尋的信標。

　　「妳中彈了嗎？」

　　安琪搖頭。「沒有。」

　　「我馬上回來。」

　　「什麼？」

　　另一波火力攻擊掃射著岩石和我們身後的樹林，我屏住呼吸，等著掃射停頓。當槍擊聲停下的時候，我倉促攀爬過一片黑暗，用手背拍向手電筒，把它撥下岩石的邊緣，落到下方的水中。

　　「老天，」安琪說，我爬回到她身邊。「我們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如果他們的槍枝上配備有夜間觀測器，那麼我們就死定了。」

　　槍手再次開火，安琪身後的樹木在黑夜中跳動，子彈射入樹幹，撕裂單薄的樹枝。槍手重新瞄準的時候，火力稍停了半秒鐘左右，接著，金屬射入了我們下方的岩石臉孔，就在凸起如嘴唇的岩板另一側，岩塊發出猶如雹暴的聲響。只要槍手所持的槍枝往上抬個一兩吋，子彈就會劃過懸崖上方，直接擊中我們的臉孔。

　　「需要支援！」布魯薩透過對講機大聲叫喊著。「立刻！雙向都有火力攻擊！」

　　在火力稍歇時，我按下通話按鍵。「布魯薩。」

　　「是。你們兩個還好嗎？」

　　「動彈不得。」

　　「我也是。」我聽到他那邊傳來一連串的子彈聲，當我看向採石場的另一端時，看得見林間冒出白光的槍管持續的發射。

　　「他媽的渾球！」布魯薩大喊。

　　接著，天空亮了起來，兩架直升機照射出白色的光芒，劃過了採石場的中央，就算眼前是足球場，光線強度也足以整個照亮。突然出現的白色閃光讓我好一下子無法看到東西。強光吞噬掉每一個物體，並且染上一層白色：白色的林木線，白色的岩石面孔，以及白色的水面。

　　從另一端林木線穿出了一個長形暗色的物體，劃開了猛烈的白光，翻向空中，筆直向前，落下懸崖，跌向水去。我盯著這東西看的時間足以讓我在它落水消失之前，辨認出這是一枝步槍，但是在林木之後，仍然有子彈穿過水面朝我們射擊過來。

　　接著射擊靜止下來。我尋找白光，只看見另一把步槍的槍柄在黑暗中落向水面。

　　一架直升機往下旋轉，朝布魯薩所在一端的樹林而去，我聽到自動武器發射的噠噠連發，聽到布魯薩透過對講機的吼叫聲。「停火！停火，你們這些他媽的瘋子！」

　　白光下，綠色的樹梢四散紛飛，殘枝彈向空中，在第二架直升機盤旋而下，將光線直接照在我的臉上時，第一架直升機也停止發射。直升機旋轉翼造成的風打在我身上，讓我站不住腳，安琪抓起對講機，說：「退後。我們很好，你們在火線上。」

　　白色的光束消失了一會兒，在我再度能看到東西，風聲小了一些之後，我看到直升機往上拉升了大約四十呎，盤旋在採石場上方，將光束打在水面上。

　　所有的槍聲都靜止下來。猛烈的機械聲響為直升機的渦輪和旋轉翼的噪音所取代。

　　我望向白色的光束，看見綠色的水面翻滾著，漂流的木塊和牌照從愛曼達的娃娃上彈開。我回頭看著安琪，正好看到她踢掉右腳上的鞋，同時將運動衣往頭上拉開。她只穿著黑色的胸罩和藍色的牛仔褲，在冷冽的空氣中打顫，雙頰湧起色彩。

　　「妳不會要下去的，」我說。

　　「你說得對。」她點頭，向運動衣傾向身去，接著就衝過我身邊，到我朝她轉過身子的時候，她已經凌空而降，踢著雙腿，將雙臂在身軀前方伸展開來。直升機向右傾斜，安琪的身軀在光束中扭轉，接著伸展。

　　她像一枚飛彈一樣往下落。

　　在白光之下，她身軀漆黑。雙手緊夾在腿側，筆直下垂時，她看來彷彿一座纖細的雕像。

　　猶如屠夫的刀一般，她俐落地切入水面，失去蹤影。

　　「水中有一人，」無線對講機傳來某人的聲音。「水中有一人。」

　　兩架直升機似乎相當確認我會拿她作為榜樣，右轉過來朝懸崖盤旋，左右略有搖晃，立刻在我面前築起一道牆。

　　從採石場懸崖一躍而下的把戲，一向取決於速度和衝力。你必須盡量朝遠處往下跳，在墜落時，空氣和地心引力才不至於將你推回壁面和礦脈。直升機一擋在我的面前，就算我有辦法在它的腳架下方往下跳，向下的氣流也會將我拍向峭壁，好比貼在上方的污漬。

　　我肚皮朝下趴著等待安琪。以她入水的方式看來，就算她在頭一碰觸到水面時就開始踢腿，仍然會落入深水中。在這些採石場中，任何東西都有可能在她落水時，等在下方：比方說木塊，或是潛藏在岩板間的舊冰箱。

　　她在距離娃娃十五碼的地方浮出水面，狂亂地四處張望，接著再次潛入水中。

　　採石場的另一端，布魯薩出現在一塊鋸齒狀的礦脈岩石上方。他揮舞著雙手，靠近他那一側的直升機朝他旋轉過去。布魯薩往上探，當直升機的腳架朝他降下時，渦輪機發出彷彿牙醫鑽具的尖鳴聲響，刺穿夜色。布魯薩伸手去握腳架，但是一陣風將整個機身從他身邊搖晃地推開。

　　同一陣風也吹動了我面前的直升機，使機身幾乎要飄撞到峭壁的面上。直升機往後拉並且向右彎，轉到採石場的中央，當我踢去鞋子，脫去外套時，又開始盤旋過來。

　　安琪在下方再次浮出水面，向娃娃游去。她轉過頭，往上看著直升機，接著又潛了下去。

　　採石場對面的另一架直升機向布魯薩擺過去。他在鋸齒狀的礦脈岩石上往後退，腳步幾乎不穩，但在直升機從峭壁邊緣擺盪回來，機鼻朝向水面時，他伸出雙臂環住腳架。布魯薩的雙腿在空中踢動，身軀先是下沉然後往上拉，接著被拉進了機艙內。

　　我這一頭的直升機直直向我駛過來，當我了解到它試圖降落，卻為時已晚。我撿起鞋子和夾克，從礦脈邊緣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接著在直升機腳架向岩石下降隨後又往後顛簸，將尾部的旋轉翼擺向左側時，再退向我的左邊。

　　直升機的位置比我要高，旋轉翼發出的疾風大到足以讓我站不住腳，渦輪機的聲響猶如金屬鎬，擊入我的耳膜。

　　我勉強站定，直升機在光滑的岩石面上先是跳了一次，接著是第二次。我看到駕駛艙內駕駛員在尋找著陸點時緊繃的臉孔，在機鼻往下降，機尾往上抬的時候，我還以為旋轉翼就要擦撞到分隔崖壁和林木線的岩石上。

　　一名穿著深藍色連身裝，頭戴黑色頭盔的警察從機艙裡跳下來，低著頭屈膝穿過岩石向我走過來。

　　「肯錫嗎？」他大吼。

　　我點頭。

　　「來吧。」他攫住我的手臂，壓低我的頭；同時另一架直升機則離開水面，駛往我們留下波爾的斜坡。我知道，他們絕對沒有辦法在那個斜坡上降落的，地方太狹小，根本沒有空地足以降落。他們能將他帶離的唯一希望，是在側邊垂降人員和吊籃，然後拉起波爾離開。

　　警察將我推入機艙內時，旋轉翼持續在上方，一當我進到艙裡，整架直升機便從岩石上傾斜地起飛，往下到側邊。

　　當我們俯衝而下時，我看到安琪就在我們的下方。她一隻手抓住愛曼達的洋娃娃，接著又沉到水面下方。當直升機在上方滑動時，水面開始劇烈的波動。

　　「回頭！」我大喊。

　　副駕駛回頭看我。

　　我拿大拇指往機頂上方指著。「你們會害她淹死！回到上面！」

　　副駕駛用手肘輕推駕駛員，後者拉上風門，當直升機往右轉去，滿是塗鴉的懸崖在我們上升後從駕駛艙前窗消失蹤影，接著機身在離我們剛才看到安琪之處三十呎高的空中旋轉一圈後，我的胃往下落到腸子的位置。

　　她浮出來，拍打著環繞在身邊的層層漩渦，嘴巴吐水，仰躺浮漂。

　　「她在做什麼？」我身邊的警察問。

　　「上岸，」我說，同時安琪仰游著朝岩石前去，洋娃娃隨著她左手的滑動劃出弧形。

　　警察點點頭，步槍瞄準林木線。

　　安琪就讀的高中並沒有游泳隊，於是她參加了美國女子俱樂部的比賽，在十六歲時的一場地區性競賽中，贏得銀牌。即使抽了這麼許多年的菸，她仍然保有游泳選手的姿態。她的身軀俐落地劃過水面，幾乎沒有攪動水花，在前行時猶如滑向岸邊的一尾鰻魚。

　　「她得徒步走回去，」副駕駛大叫著，「我們沒辦法在那裡降落。」

　　在撞上鋸齒狀的岩塊之前，安琪就先感覺到了。她轉過身子，漂向岩石，小心謹慎地將娃娃擺放在石塊之間，接著將自己撐到上面。

　　駕駛將直升機懸在岩石上方，透過架在燈光上的擴音器說：「珍納洛小姐，我們沒辦法將妳撤離此地。壁面太近，沒有著陸點。」

　　安琪點點頭，疲憊地揮手，刺目的白光打亮她的身軀，幾縷黑色的長髮沾黏在雙頰上。

　　「直直穿過岩石，」駕駛員透過擴音器喊叫，「有一條小徑。順著小徑走去，然後向左轉，妳會到達里秋奇道，會有人在那裡和妳會合。」

　　安琪對他比了個拇指朝上的手勢，然後坐在岩石上深呼吸，並且把娃娃擺在膝上。

　　直升機再次向右朝採石場的壁面往上攀升，她縮小成一個黑牆上的蒼白小點，下方陸地過於迅速地後退，我們朝舊軌道小路下降，接著朝西，轉向藍山的滑雪道。

　　「她究竟在下面找什麼鬼東西？」我身邊的警察將步槍放低。

　　「那個女孩，」我說。

　　「見鬼了，」警察說，「我們會和潛水人員一道回去。」

　　「晚上嗎？」我說。

　　警察透過頭盔的面鏡看著我。「有可能，」他帶著一絲猶豫這麼說，「早上是絕對會去的。」

　　「我想，她是希望在事情到那個地步之前，能夠先找到她，」我說。

　　警察聳了聳肩。「老兄，如果愛曼達．麥克雷迪在那個採石場裡面，只有上帝才能決定我們是否會找到她的屍體。」

第十九章

　　我們降落在藍山保護區的松鼠坡，精準地停在兩道滑雪纜車道之間，看著第二架直升機在大約二十碼之外做出一樣的動作。

　　幾輛警車、救護車、兩部麻州自然保護區的巡警車輛，和少數州警的用車等著我們。

　　布魯薩從第二架直升機上跳下來，跑向第一輛警車，把穿著制服的員警從駕駛座上拉開。

　　他瞪著引擎看的時候，我跑了過去。「波爾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說，「他不在我們留下他的地方，也不在小徑的任何地方。我想，他要不是想自己回到下面，就是在聽見槍響時爬到上面。」

　　丹普西少校急匆匆地穿過草地朝我們過來。「布魯薩，上面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少校。」

　　我爬上車，坐在布魯薩旁邊。

　　「那孩子在哪裡？」

　　「孩子不在上面，」布魯薩說，「這是個圈套。」

　　丹普西靠向車窗。「我聽說，那孩子的娃娃浮在水上。」

　　布魯薩看著我，雙眼圓睜。

　　「是啊，」我說，「但是，沒看到她的屍體。」

　　布魯薩排檔到前進擋。「我們得找到波爾，長官。」

　　「拉夫特波爾斯警官兩分鐘前呼叫過。他在皮契特街回報，發現了在他到場前就已經身亡的屍體。」

　　「是誰？」

　　「不知道。」

　　丹普西離開車窗。「我派了一組巡警過去里秋奇道去找你的搭檔，肯錫先生。」

　　「謝謝。」

　　「是什麼人在上頭開火？」

　　「不知道，長官，但是他們讓我動彈不得。」

　　渦輪機突然發出響聲，刺耳地穿過空地，丹普西得提高音量大叫，我們才聽得到。

　　「他們出不去的！」丹普西吼叫著。「他們被封鎖住了！沒有退路的！」

　　「是的，長官。」

　　「沒有那女孩的蹤跡嗎？」丹普西似乎認為，如果他這個問題提出來的次數夠多，遲早會得到他想要的答覆。

　　布魯薩搖頭。「聽著，長官，我無不敬之意，拉夫特波爾斯警官在小徑上心臟病發作。我想要與他會合。」

　　「去。」布魯薩踩下油門駛下斜坡，車子貼著一排樹木邊緣，猛然轉上一條泥巴路，幾秒鐘之後又朝左側旋轉，高速駛下坑洞遍布的小徑，朝通往皮契特街的快速道路匝道疾駛而去，丹普西往旁邊站，揮手要幾輛警車跟隨在我們的後方。

　　一路經過另外兩條塵土瀰漫的小道之後，我們衝上採石場街，高速駛下山丘的南側，後方紅藍相間的警示燈在後視鏡裡跳躍轉動。

　　我們飛馳經過採石場街一面停車警示牌時，布魯薩並沒有減緩速度。他將車身搖擺至路肩，轉進圓環，接著更猛力地踩下油門，四個輪胎僵持了好一下子。重重的車身似乎和自己猛力抗衡後才讓步，彷彿整部車突然向側面倒下，四個輪子卻接著承接了強有力的引擎怒吼，接著我們從圓環處疾射而出。布魯薩再次踩緊油門，我們又穿過另一處路肩，青草和塵土噴濺在引擎蓋上，越過右手邊一處廢棄工廠之後，我們看到波爾靠在凌志RX三〇〇休旅車的後側葉子板上，車就停在工廠後方大約五十碼之外的左側路邊。

　　波爾的頭垂在檔泥板旁。他的襯衫一路敞開到肚臍處，並且還將一隻手貼在胸口。

　　布魯薩猛然地停下車，跳出車外，滑到泥巴上，跪在波爾身邊。

　　「夥伴！夥伴！」

　　波爾張開眼睛，露出虛弱的微笑。「迷路了。」

　　布魯薩探測他的脈搏，接著把一隻手放在波爾的胸口，再用大拇指推開波爾的左眼皮。「好了，兄弟。好了。你會……會沒事的。」

　　其他幾輛警車在我們身後停下。一名年輕的警員從第一輛車中踏出來，這是昆西警方的車子，布魯薩說：「打開你的後車門！」

　　警員手上的手電筒笨拙地掉落到地上，他伸手去撿。

　　「打開你他媽的車門！」布魯薩大吼。「現在！」

　　年輕警員在直起身子之前，將手電筒踢到車下，接著打開車門。

　　「肯錫，幫我抬他起來。」

　　我抓住波爾的小腿，布魯薩從身後環住他的胸膛，我們將他抬到警車的後門處，將他放入後座中。

　　「我很好，」波爾一邊說著，眼珠滾向左側。

　　「你好得很。」布魯薩露出微笑。他轉頭看向年輕的警員，後者顯得十分緊張。「你車開得快嗎？」

　　「嗯，是的，長官。」

　　我們身後幾名州警和昆西員警持槍靠向凌志休旅車的前端。

　　「現在就下車來！」一名州警喊著，將武器指向古提雷茲的擋風玻璃。

　　「哪個醫院比較近？」布魯薩問，「昆西還是密爾頓？」

　　「嗯，從這裡出發，長官，密爾頓比較近。」

　　「你能多快抵達？」布魯薩問警員。

　　「三分鐘。」

　　「兩分鐘就要到。」布魯薩拍向警員的肩膀，將他推向駕駛座。

　　警員跳進駕駛座。布魯薩捏了捏波爾的手，說著：「一會兒見。」

　　波爾睏倦地點頭。

　　我們往後退，布魯薩關上後車門。

　　「兩分鐘，」他對警員重複。警員打開車燈衝上路，濺起碎石揚起廢氣，迅速地駛向柏油路，速度之快，好比從火箭推進器發射出來一樣。

　　「他媽的，」另一名警員說。他站在凌志休旅車的前方。「真他媽的見鬼了，」他再次說。

　　布魯薩和我朝凌志休旅車走去，布魯薩抓住兩名州警，指向廢棄的工廠。「檢查那棟建築物，現在就去。」

　　州警們連問題都沒提。他們將手放在臀邊的手槍上，跑回路面，朝工廠過去。

　　我們到凌志旁邊，穿過圍住前檔泥板的一小群警察，看向擋風玻璃內的克里斯．莫藍和法洛．古提雷茲。古提雷茲坐在駕駛座上，莫藍坐在前方乘客座上。車子的大燈仍然亮著，引擎也仍在轉動。古提雷茲面前的擋風玻璃上有一個彈孔，將玻璃打成蛛網般的裂痕。莫藍面前的玻璃上也有個相同的彈孔。

　　他們頭上的彈孔也同樣相當類似──兩者皆為一角錢銅板的大小，邊緣都有皺褶並且泛白，從中一樣淌下細細的血絲，順著兩個男人的鼻子往下流。

　　從外表上看來，古提雷茲首先受到槍擊。他的臉上除了一絲不耐之外，沒有其他的表情，雙手空空，手掌朝下地放在座椅上。鑰匙還插在起動鎖孔上，排檔置放在停車檔。克里斯．莫藍的右手抓住腰際上的手槍，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在恐懼和驚嚇當中突然凍結。他大約只有半秒鐘的時間知道自己即將赴死，也許還要更短。但是這個時間足以讓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轉變成慢動作，當子彈取走法洛的生命，他伸手取槍的同時，上千個恐怖的念頭在他憤怒的腦海中翻騰，並且聽見下一顆子彈穿過擋風玻璃的聲音。

　　我想，應該是巴巴。

　　凌志休旅車前方五十碼外，廢棄工廠和破爛窗口的走道，提供狙擊手完美的據點。

　　在車頭燈投擲出來的光束下，我看到兩名州警緩緩地接近，他們略略彎著腿，手持槍枝，瞄準到窗戶之間的通道。其中一個指向另一人，兩人走向門邊。一人拉開門，另一人走往門前，槍枝指向胸口的高度。

　　巴巴，我想著，我希望你可不要只為了好玩而下手。告訴我，愛曼達．麥克雷迪在你手上。

　　布魯薩隨著我的眼光看過去。「你要賭多少，彈道測試會告訴我們子彈來自那棟建築物？」

　　「賭都不用賭，」我說。

　　※※※

　　兩個小時之後，一團混亂仍尚在整理當中。夜裡氣溫驟降，帶著小雪的細雨潑灑在擋風玻璃上，也像頭蝨一般附著在我們的頭髮間。

　　進到工廠裡的州警，拿回自己所找到的一把配備光線加強設備的溫徹斯特九四款槓桿式步槍。步槍被棄置在二樓一個舊油桶裡，槍上的序號已經被銼平，當某個傢伙建議採下指紋時，還讓法醫鑑識組派來的第一個傢伙笑了出來。

　　更多的州警被派遣進入工廠裡，尋找進一步的證據，但是在這兩個小時之內，他們沒有找到任何彈殼，而鑑識人員在窗廊或窗框上也沒有採得任何指紋。

　　前去山後通往史溫葛採石場的路上與安琪會合的巡警，給了她一件鮮橘色的雨衣披上，還有一雙厚襪子穿在腳上，但是她仍然在夜裡打著寒顫，不斷地用毛巾揉擦著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結凍或擦乾的深色髮絲。秋老虎似乎已經離開了麻薩諸塞州保護區。

　　兩名潛水伕試圖在花崗岩軌道採石場進行搜索，但是在三十呎之下的能見度相當於零，並且在溫度開始發揮影響後，沉積的淤泥開始從花崗岩壁鬆脫開來，使得即使是淺水區的水，也像是陷進了沙塵暴之中。

　　十點的時候，除了在水平面下方二十呎處發現一條掛在凸出岩板上的男性牛仔褲之外，潛水人員一無所獲地放棄搜尋。

　　當布魯薩到達採石場的南側，也就是在安琪和我看到娃娃的那片懸崖幾乎正對面之處時，找到了一張等著他去發現的紙條，紙條端正地擺在一塊鵝卵石的下方，還有一枝鉛筆粗細的手電筒掛在上方的樹枝上。

　　『趴下』

　　就在布魯薩彎身拿紙條時，樹叢間便迸發出槍林彈雨，他從林木線往懸崖旁伏低身子，伸手去掏自己的槍枝和無線對講機，把裝錢的袋子和手電筒留在林木線之後。第二波子彈迫使他來到懸崖邊緣，他躺在那裡的一片黑暗當中，這是唯一安全之處，他拿槍對準林木線，卻沒有開火，因為擔心槍口的火光會暴露出自己的正確位置。

　　在搜索布魯薩最後的位置所在時，同時也發現了紙條、綁架者的鉛筆狀小手電筒、布魯薩的手電筒，以及被打了開來，裡面已是空無一物的袋子。在過去一個小時當中，在樹叢和布魯薩身後的懸崖岩架上發現了超過上百顆的彈殼，以無線電呼叫的州警這麼說：

　　「我們還會找到更多的彈殼。看槍手在這裡用盡子彈，就像在格瑞那達一樣，老天爺哪。」

　　負責採石場我們這一側的州警和巡警呼叫，報告我們所在的懸崖和身後的樹叢中，發現了至少五十發子彈的物證。

　　所有進出這個區域的道路仍然封鎖，但是根據槍彈是發射於花崗岩軌道採石場南端的事實作為基準，派遣而出的州警、巡警，和帶著獵犬的當地警察，將搜尋重點放在此地的可疑之處，即使在我們身處的北邊街道上，依然可以偶爾瞥見樹梢上交織的燈光。

　　醫師認為波爾應當是心肌梗塞，他一路走下採石場街讓狀況更形惡化。一到下面，波爾已經開始失去判斷力，甚至可能開始迷亂，他顯然看到了古提雷茲和莫藍駕駛著凌志休旅車朝皮契特街而去，於是及時抵達，發現兩人的屍體，用凌志休旅車內的電話回報。

　　我們最後聽到的消息，是波爾在密爾頓醫院的加護病房內，狀況危急。

　　「有人精算過了嗎？」丹普西問我們。我們正靠在皇冠維多利亞轎車車蓋上，布魯薩抽了一根安琪的香菸，安琪發著抖，拿著上面印有麻州自然保護區標誌的杯子喝咖啡，我則上下揉搓她的背部，試著幫她的血液加溫。

　　「什麼精算？」我問道。

　　「古提雷茲和莫藍在路上的時間，和你們三人遭受攻擊幾乎是在同時發生。」他嚼著一枝紅色的塑膠牙籤，偶爾用大拇指和食指去觸碰，但是卻沒把牙籤從嘴巴上抽開。「除非他們也有直升機，但是我卻不這麼認為……你們說呢？」

　　「我不覺得他們會有直升機，」我說。

　　他微笑。「對。那麼，除此之外，他們不可能上到山上，然後一兩分鐘之後開著他們的凌志到處跑。這看來簡直──我不知道──不可能。你們聽懂了嗎？」

　　安琪說話的時候牙齒還打顫，「那麼，還有什麼人在上面？」

　　「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而且只是諸多問題的其中之一。」他回頭看向快速道路後方聳立的山頭。「更別提，那個女孩在什麼地方？錢哪裡去了？發射出媲美阿諾．史瓦辛格電影當中槍砲彈藥的人，或人們究竟在哪裡？讓古提雷茲和莫藍在死後才被發現，順利下手的人又在哪裡？」他把腳放在擋泥板上，再次去觸碰牙籤，往上看著凌志另一側，呼嘯穿過快速道路的車子。「媒體會樂不可支的。」

　　布魯薩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然後大聲地吐出來。「你在玩手段，是吧，丹普西？」

　　丹普西聳聳肩，貓頭鷹似的眼睛仍然看著快速道路。

　　「手段？」

　　「要我們自己收拾善後，」布魯薩說，「丹普西少校不想因為弄丟愛曼達．麥克雷迪、二十萬美金，以及一個晚上的兩條人命而搞得眾所皆知，對吧？」

　　丹普西轉過頭來，牙籤直指布魯薩。「我不想當那個警察，沒錯，布魯薩警探。」

　　「那麼我會是那個人。」布魯薩點頭。

　　「你的確弄掉了錢，」丹普西說，「我們讓你依自己的方法行事，結果變成這樣。」他對著凌志抬抬眉毛，兩名驗屍官助理正把古提雷茲的屍體從駕駛座上拉出來，放在鋪在路上的黑色塑膠袋內。「你們那個道爾小隊長呢？打從八點半開始，他就和警察局長講電話，想要解釋。我上回看到他，他還嘗試幫你和你的夥伴撐腰。我告訴過他，那是白費唇舌。」

　　「到底，」安琪說，「在他們那樣對他開火的時候，他到底要怎麼做才對？還要想到去拿起袋子，一起跳下懸崖嗎？」

　　丹普西聳聳肩。「那有可能是選項之一，沒錯。」

　　「我真他媽的不能相信，」安琪說道。她的牙齒不再打顫。「他冒著生命危險去──」

　　「珍納洛小姐。」布魯薩用一隻手拍著她的膝蓋阻止她。「丹普西少校不會說任何道爾小隊長不打算說的話。」

　　「聽布魯薩警探的話，珍納洛小姐，」丹普西說。

　　「有人得為這一連串的失誤負責，」布魯薩說，「我被選中了。」

　　丹普西低笑。「你是唯一替警方跑腿的人。」

　　他將我們留在原地，向一群州警走去，往後看向採石場的山丘時，一邊對著無線對講機說話。

　　「這是不對的，」安琪說。

　　「是，」布魯薩說，「是正確的。」他輕彈香菸，對著街道抽。「我搞砸了。」

　　「我們搞砸了，」安琪說。

　　他搖頭。「如果錢還在我們手上，他們可以忍受愛曼達依舊失蹤，或是已經身亡。但是沒有錢呢？我們看來就像是小丑一樣。而這是我的錯。」他啐向街道，搖著頭，用腳跟踢著輪胎。

　　安琪看著一個鑑識技術人員把愛曼達的娃娃放入塑膠袋內，用黑色簽字筆在袋子上寫下註記。

　　「她在那裡頭，對吧？」安琪抬頭看向昏暗的山丘。

　　「她在裡頭，」布魯薩說。

第二十章

　　黎明降臨，當拖吊車將凌志休旅車拖離皮契特街，駛向快速道路時，我們仍然留在原地。

　　州警在山裡來來去去，提回一袋袋裝著彈殼，以及在岩石表面和從樹幹上挖出來的子彈碎片。其中一人同時也找到了安琪的運動衣和鞋子，但是似乎沒有人知道那名州警是何人，或是他如何處理這些東西。在我們整個監守過程中，一名昆西警察拿了條毯子披在安琪的肩上，但是她仍然打著冷顫，在街燈、車燈和犯罪現場架起的燈光交雜之下，她的嘴唇看來依舊泛藍。

　　大約一點鐘左右，道爾小隊長下山來，對布魯薩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們走到工廠旁邊拉起黃色犯罪現場封條的路邊，當他們一停下腳步，對著彼此挺起胸膛時，道爾爆發了。話語雖然聽不清楚，但是音量絕不可能被錯過，當道爾用食指向布魯薩的臉孔戳去時，那個「呸，我們試過了」的態度，並不足以完整表達他的心情。大部分的時間裡，布魯薩一直低著頭，但是繼續了好一會兒──至少有二十分鐘之後，道爾似乎只是更被激怒。當他發洩過後，布魯薩往上看，接著道爾對他搖頭，即使身處五十碼之外，也可以感受到冰冷的定局。他留下站在原地的布魯薩，走進了工廠建築之內。

　　「依我看，絕對是壞消息，」安琪說，布魯薩在她放在車蓋上的菸盒裡拿了另一支菸。

　　「我在明天的某個時候就會被停職，等候內務調查部門的聽證會。」布魯薩點燃香菸，聳了聳肩。「我最後一樁公務，會是去告知海倫．麥克雷迪，說我們沒能找回她的女兒。」

　　「你的小隊長呢，」我說，「是他批准這次行動的。對他會有什麼責難？」

　　「什麼都不會有。」布魯薩靠向擋泥板，吸著香菸，然後吐出細細的一道藍色煙霧。

　　「沒有？」安琪說。

　　「沒有。」布魯薩將菸灰彈向街道。「我要承擔全部的責任，承認自己沒有全盤說出相關的訊息，這樣一來，我還可以保有所有的榮耀，也不會丟了工作。」他再次聳肩。「歡迎來到權術部門。」

　　安琪說：「但是──」

　　「喔，是啊，」布魯薩說，轉過頭看著她。「小隊長說得很清楚，如果你們對任何人說出整件事，他會──我看看怎麼說才正確──『莫里安．索希亞的謀殺案絕對會讓你們吃不完著走。』」

　　我朝著方才最後看見道爾身影的工廠門口望去。「他什麼狗屁把柄也沒有。」

　　布魯薩搖著頭。「他從來不虛張聲勢的。如果他說他可以逮住你們，他一定可以。」

　　我回想這件事。四年前，安琪和我在東南快速道路下，冷血地殺了一個名叫莫里安．索希亞的皮條客兼毒販。我們當時用的是沒有登錄的槍枝，並且將指紋擦拭得乾乾淨淨。

　　但是我們留下了一名目擊者，一個未來式的幫派分子，名叫尤金。我一直不知道他姓什麼，並且相當確定，如果我當時沒殺掉索希亞，後者絕對會殺掉尤金。也許不在當下，但是絕不會拖太久。我相信，在這幾年之間，尤金必定被逮捕過幾次──那孩子的未來似乎與雷曼金融控股公司（Shearon Lehman）並非同道──在其中一次就捕期間，他一定拿我們來當刑期的協議條件。因為在其他方面，完全沒有任何證據，足以將我們和索希亞的死連結在一起，我確定檢察官於是放棄追蹤這個案件，但是有人放出這個資訊，一路傳到道爾耳裡。

　　「他逮著我們的命根子，吃定我們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布魯薩瞥向我，接著看向安琪，然後露出笑容。「這是委婉的說法。但是，沒錯的。他有你們的把柄。」

　　「多麼令人欣慰，」安琪說。

　　「這個星期裡有許多令人欣慰的事，」布魯薩丟掉手上的香菸。「我得去找個電話，打電話給我老婆，向她報告好消息。」

　　他朝一群警察，以及包圍著古提雷茲那輛凌志休旅車的廂型車方向走去，垂著雙肩，兩手插在口袋裡，腳步有些猶疑，似乎他腳下的土地，和半小時之前，也有了不同。

　　安琪顫抖著抵抗寒氣，我和她一起發抖。

　　山丘的顏色逐漸從瘀紫轉變成深粉色時，潛水伕回到採石場裡去，早晨的交通巔峰時間將至，警方用黃色的封鎖線和拒馬圍堵住皮契特街和採石場街。一隊州警則充當人牆圍住山區。清晨五點，州警們留駐在通往各主要道路的出入口，車輛可以穿過檢查哨往來，高速公路的匝道也開放流通。很快地，等在彎道附近的電視台新聞採訪車，和駐紮在快速公路後方的平面媒體記者，就塞滿了公路的緊急通道，他們將燈光打在我們身上，並且探向山區。有好幾次，一名記者對安琪喊著，問她為什麼沒穿鞋。安琪好幾次都垂著頭，豎起放在腿上雙手的中指作為答覆。

　　一開始，記者們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風聲走漏：昆西採石場有人用自動武器發射出上百發的子彈，另外在皮契特街發現了兩具屍體，並且看來像是職業殺手操刀。接著，不知如何地，愛曼達．麥克雷迪的名字隨著晨間微風溜出了山區，於是好戲跟著上場。

　　一名站在快速道路上的記者認出了布魯薩，接著其他的記者也同樣發現，很快地，他們由上往下朝我們喊叫，讓我們自覺像是船艙上的奴隸。

　　「警探，愛曼達．麥克雷迪在哪裡？」

　　「她死了嗎？」

　　「她在採石場裡嗎？」

　　「你的搭檔在哪裡？」

　　「據說愛曼達．麥克雷迪的綁匪昨晚被殺，是真的嗎？」

　　「謠傳贖金丟了，是真的嗎？」

　　「愛曼達的屍體在採石場裡被找到了嗎？是不是因為這樣妳才沒穿鞋，女士？」

　　這話好像是個引子，一名州警拿著紙袋穿過皮契特街，交給安琪。「妳的衣物，女士。他們派了某些個行動遲緩的傢伙送過來的。」

　　安琪仍然低著頭，向他道謝，將自己的馬丁大夫鞋從袋裡拿出來穿上。

　　「脫掉運動衣的動作會比較難，」布魯薩兀自微笑地說。

　　「是嗎？」安琪從車蓋上往下滑，背對著記者，其中一名記者試圖越過欄杆，但是一名州警伸出警棍將他推回去。

　　安琪脫掉肩膀上披著的毯子和雨衣，好幾台相機朝她裸露的肌膚和黑色的胸罩吊帶轉過來。

　　她看著我。「我應不應該來個慢動作脫衣，稍微扭一下臀部？」

　　「這是妳的演出，」我說，「我認為妳已經成為所有目光的焦點了。」

　　「絕對有我的，」布魯薩說，大剌剌地看著安琪在黑色蕾絲下的胸部。

　　「喔，樂吧。」她扮個鬼臉，將運動衣穿過頭，往身子上拉。

　　快速道路上有人鼓掌叫好，還有人吹起口哨。安琪繼續背對這些人，從領口拉出濃密的髮絲。

　　「我的演出？」她對我說，帶著哀傷的微笑，輕輕搖頭。「這是他們的表演，老兄。全是他們的。」

　　※※※

　　日出之後沒多久，波爾的狀況從危急進步到安置在加護病房中，於是，除了等待之外別無他事的我們，離開皮契特街，跟在布魯薩的金牛星轎車之後，前往密爾頓醫院。

　　在醫院裡，我們和負責放行的護士爭論，我們全都不是波爾的血親，究竟一次可以有多少人進入加護病房探視。一名醫師經過我們身邊，看了安琪一眼，說道：「妳知道自己的皮膚泛藍嗎？」

　　在小小的爭辯之後，安琪隨著醫師走到簾幕後方檢查是否體溫過低，管制加護病房的護士也勉強放行，讓我們進入加護病房探視波爾。

　　「心肌梗塞，」他說著，一邊把自己用枕頭撐起來。「見鬼的字，啊？」

　　「是四個字，」布魯薩說，笨拙地探手，輕輕地按壓波爾的手臂。

　　「管他的。反正就是該死的心臟病發。」再次移動身子的時候，突發的疼痛使他噓聲說話。

　　「輕鬆點，」布魯薩說，「看在老天爺的份上。」

　　「上面媽的究竟發生什麼事？」波爾說。

　　我們把有限的所知告訴他。

　　「樹林裡兩名槍手，路上還有一個？」我們說完之後，他這麼說。

　　「看起來是這樣，」布魯薩說，「要不然就是樹林裡一個槍手拿兩把槍，然後窗戶的通道上還有一個。」

　　波爾扮了個鬼臉，接受這個推論的程度，好比他相信甘迺迪是被一名獨行殺手給槍殺的一樣。他在枕頭上移動著頭，望向我來。「你確定看到了兩把步槍被丟下懸崖？」

　　「我相當確定，」我說，「那上頭一團亂。」我聳聳肩，然後點頭。「我確定，有兩把步槍。」

　　「工廠裡的槍手丟下他的槍？」

　　「是啊。」

　　「但是沒有彈殼？」

　　「對。」

　　「然後樹林裡的槍手，或兩名槍手丟了槍，卻四處留下彈殼？」

　　「沒錯，長官，」布魯薩說。

　　「老天爺，」他說，「我搞不懂。」

　　安琪這時候來到病房裡，拿著棉花片輕拍手臂，縮起前臂，靠向二頭肌。她來到波爾的床邊，往下對著他微笑。

　　「醫生怎麼說？」布魯薩問道。

　　「輕微的失溫。」她聳聳肩。「他給我注射了一劑雞湯之類的東西，然後說我可以保住手指和腳趾。」

　　她的皮膚恢復血色──雖然不比平日，但也夠好了。她坐在波爾的床邊，說：「我們兩個，波爾──看來像是一雙鬼魂。」

　　他咧開嘴微笑。「我聽說妳仿效了加拉巴哥群島著名的懸崖跳水選手，親愛的。」

　　「阿卡波可，」布魯薩說，「加拉巴哥群島沒有人跳水。」

　　「那麼，斐濟群島好了，」波爾說，「別糾正我了。話說回來，孩子們，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見鬼的事？」

　　安琪輕拍他的臉頰。「你來告訴我們。你發生了什麼事？」

　　他噘起嘴巴。「我不太確定。不知道什麼原因，我發現自己走下山去。問題是，我把無線對講機和手電筒都留在原地。」他揚起眉毛。「真聰明，可不是嗎？當我聽到那些個槍聲時，我試圖回頭，但是不管我怎麼走，似乎就是離聲音越來越遠，而不是越來越接近。樹林，」他邊說邊搖頭。「接下來我只知道我在採石場街的轉角，在快速道路的匝道口下面，然後看到休旅車凌志飛馳而過。於是我跟在後面走。等我到達的時候，我們的朋友們腦袋已經開了花，我也感覺到頭昏腦脹。」

　　「你還記得自己回報案子嗎？」布魯薩問。

　　「我有嗎？」

　　布魯薩點頭。「用車裡的電話。」

　　「哇，」波爾說，「我滿聰明的嘛，啊？」

　　安琪微笑，拿起波爾床邊小推車上面的手帕擦拭他的額頭。

　　「老天，」波爾說，口齒不清。

　　「什麼？」

　　他的眼睛轉到旁邊，然後又轉回我們身上。「啊？沒事，這些藥物的作用。很難集中精神。」

　　負責管理的護士拉開布魯薩身邊的簾幕。「你們得離開了，拜託。」

　　「上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波爾模糊地說。

　　「好了，」護士說，波爾的眼睛轉向左側，咂著乾燥的嘴唇，眨著眼睛。「拉夫特波爾斯沒辦法應付這些。」

　　「不，」波爾說，「等等。」

　　布魯薩拍拍他的手臂。「我們會再回來，夥伴。你別擔心了。」

　　「發生了什麼事？」波爾再次說，聲音消失在睡意中，我們退開床邊。

　　好問題，我想著，一邊走出加護病房。

　　※※※

　　一當我們回到公寓，安琪跳去沖熱水澡，我則打電話給巴巴。

　　「什麼？」他這樣回答。

　　「告訴我她在你手上了。」

　　「什麼？派崔克？」

　　「告訴我愛曼達．麥克雷迪在你手上。」

　　「沒有。什麼？她為什麼會在我手上？」

　　「你殺了古提雷茲和──」

　　「不，我沒有。」

　　「巴巴，」我說，「你有，你當時必須下手。」

　　「古提雷茲和莫藍？才沒有，老兄。我花了兩小時，把頭埋在康寧漢公園的泥土裡。」

　　「你人甚至沒在場？」

　　「我見鬼了。有人等著，派崔克。有人拿媽的榔頭還是什麼別的東西敲了我的後腦勺，把我給打昏了。我甚至沒能走出公園。」

　　「好，」我說，感覺自己的腦袋裡浮起一陣油霧，「再說一次，慢慢說。你到了康寧漢公園──」

　　「在大約六點半的時候。我帶著裝備，穿過公園朝樹林去，才剛到樹林邊，正要爬上山去時，聽見了聲響。我開始轉頭，然後媽的──喀──有人敲了我後腦一記。你知道，一開始這讓我很火大，但也讓我視線模糊，就在我開始伏低轉身的時候，又來了喀的一記。我一個膝蓋跪了下來，接著又是第三記。我認為還有第四記，但是接下來我只知道自己在血堆裡醒來，時間大約是八點半了。到樹林裡的時候，裡面滿是州警。我回來，去找吉格大夫。」

　　巴巴和城裡半數的幫派分子有不能舉報的傷口時，都會去找呼著酒精氣息的吉格大夫。

　　「你還好嗎？」我說。

　　「腦袋裡嚴重地嗡嗡作響，視線模糊，然後才逐漸清楚，但是我會沒事的。我要定了這個狗娘養的東西，派崔克。沒有人可以打昏我，你知道嗎？」

　　我知道。在過去十個小時聽到的所有事情當中，這是到目前為止，最令人沮喪的消息。任何速度夠快，又聰明到足以打倒巴巴的人，絕對是非常非常的專業。

　　另一件事是：如果你要如此對付巴巴，那麼為何留他活口？下手綁架的人殺害了莫藍和古提雷茲，並且還試圖殺害布魯薩、安琪和我。他們為什麼不乾脆在遠距離之外射殺巴巴，把他也結束掉呢？

　　「吉格大夫說，再敲一記，我後腦的筋腱就會嚴重受創了。老兄，」他說，「我可真他媽的火大了。」

　　「我一知道是誰下的手，」我說，「就會告訴你。」

　　「我自己也問了些問題，你知道嗎？我在吉格大夫那裡聽說了法洛和莫藍的事，所以我讓尼爾森打了幾通電話。聽說警察還弄丟了錢。」

　　「是啊。」

　　「而且沒找到女孩。」

　　「沒有。」

　　「你這回可是招惹上一些不好惹的狗娘養的傢伙，老兄。」

　　「我知道。」

　　「嘿，派崔克？」

　　「什麼？」

　　「起士絕對不會笨到派人來敲我的腦袋。」

　　「不會明知故犯的。也許他沒想到你會在那裡出現。」

　　「起士知道我和你走得多近。他應該半猜得到，你會要我來支援這檔子事。」

　　他沒說錯。起士夠聰明，絕對不會以為巴巴不至於牽扯進這回事裡。起士同時也一定知道，如果巴巴要殺掉一個敲他腦袋的人，絕對會對一群起士的手下擲手榴彈。所以，如果是起士下的命令……那麼他為何不下個取命的指示呢？巴巴一死，起士就不必擔心被報復。但是留他活口，如果起士在出獄後還想要自己的餘黨存在，那麼唯一的選擇，就是將當晚樹林裡的至少一名打手交給巴巴。除非他有其他我無法想見的選擇。

　　「老天爺！」我說。

　　「還有另一個他媽的傷腦筋消息要讓你知道，」巴巴說。

　　我不確定自己已經打了結的腦袋還能接受另一個波折，但是我還是說：「說吧。」

　　「有關法洛．古提雷茲，有個謠言流傳。」

　　「我知道，他和莫藍串謀奪取起士的生意。」

　　「不，不是這條。這事每個人都曉得。我所聽說的是，法洛和我們並不是同一掛的。」

　　「那他是哪一掛的人？」

　　「警察，派崔克，」巴巴說，我覺得腦筋裡的每件事都往左側傾斜。「謠傳他是聯邦藥物管理局的人。」

第二十一章

　　「藥物管理局？」安琪說，「你開玩笑。」

　　我聳聳肩。「這是巴巴聽來的。你知道小道消息的：可能完全是瞎猜，也可能是實情。現在還看不出來。」

　　「那麼，怎麼著，古提雷茲臥底了六年，替起士．歐拉蒙的活動工作，接著他涉入一樁四歲孩童的綁架案，卻沒把消息向上級呈報？」

　　「兜不上，對吧？」

　　「沒錯。但是還有什麼是新消息？」

　　我往後靠向廚房椅背，抗拒想要捶牆的衝動。這是我接過最令人憤怒的案子之一。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合理的。一名四歲大的女孩失蹤；調查線索讓我們相信孩子是被母親下手偷竊的藥頭所綁架；從一名應當是替毒販工作的女人身上找到要求歸回這筆偷來的錢作為贖金的字條；贖金交換結果是個圈套；毒販被殺；而其中一名毒販還有可能是個替聯邦政府工作的臥底人員；失蹤的女孩仍舊不見蹤影，也有可能置身在採石場的深處。

　　安琪將身子探過桌子，溫熱的手放在我的手腕上。「我們至少得試著睡個幾小時。」

　　我翻過手腕，握住她的手。「對妳來說，這個案子裡，有沒有任何一件事是合乎情理的？」

　　「現在古提雷茲和莫藍都被殺？沒有。眼前起士的組織裡又沒有別人可以掌權。見鬼了，他的組織裡沒有夠聰明的人來解決這件事。」

　　「等等……」

　　「什麼？」

　　「妳自己剛剛說的。起士的組織現在是真空狀況了。如果這就是重點所在呢？」

　　「啊？」

　　「如果起士知道莫藍和古提雷茲在搞造反？或是說，也許他至少知道莫藍的確是，而且也聽說古提雷茲不是自己所說的人？」

　　「於是起士陰謀策畫這一切──綁架、要求贖金等等的──只為了除去莫藍和古提雷茲？」她放開我的手。「你這是當真？」

　　「是個推論。」

　　「還真是個白癡推論，」她說。

　　「嘿。」

　　「不，你想想。他可以直接雇幾個打手，在睡夢中解決掉莫藍和古提雷茲，何必兜這麼一大圈？」

　　「但是他也對海倫很光火，想要拿回那二十萬。」

　　「於是他要莫藍去綁架孩子，苦心策畫拿錢換孩子的花招，然後讓某人在進行當中幹掉莫藍？」

　　「有何不可？」

　　「因為，請問愛曼達在哪裡？錢在哪裡？昨天晚上是誰在林子裡開槍？哪個人敲昏了巴巴？莫藍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被設計了？你了不了解，起士組織裡要出動多少人，才能進行這樁複雜的陰謀？而莫藍又不笨。他是起士手下最聰明的一個了。你認為如果真有人要從內部殺他，他會嗅不出來？」

　　我揉著眼睛。「老天，我頭痛。」

　　「我也是。並且你還沒幫上忙。」

　　我對她沉下臉，結果她露出笑容。

　　「好啦，」她說，「回到正題。愛曼達被綁架。這是為什麼？」

　　「她媽媽偷了起士二十萬。」

　　「為什麼起士不派個人去威脅她？我很確定她絕對會讓步的。他們也知道。」

　　「他們可能要花上三個月的時間，才猜得出錢沒在警方掃蕩機車幫的時候被扣押。」

　　「好。但是這麼一來，他們就得加快腳步。我們看到雷伊．李坎斯基的當天，他還掛著黑眼圈。」

　　「你認為會是莫藍賞給他的？」

　　「如果莫藍認為是他偷的錢，絕對會賞他比黑眼圈更厲害的東西。這就是我要說的。如果莫藍認為李坎斯基和海倫吞了組織的錢，他不會綁架海倫的小孩。他會直接殺了海倫。」

　　「所以，也許不是起士授意綁架愛曼達？」

　　「也許不是。」

　　「二十萬塊錢只是巧合？」我歪著頭，對她抬起眉毛。

　　「你是說，這是個極大的巧合？」

　　「我說，這個巧合大到猶如佛蒙特州。特別是，在金蜜內褲裡發現的紙條還指示要拿二十萬來換孩子。」

　　她點頭，捏著咖啡杯把，在桌上前後轉著杯子。「好。所以我們又回到起士身上，以及他為什麼要費這麼多心思來計畫。」

　　「這個，我同意，不但沒有道理，也不像起士的行事方式。」

　　她的眼光從咖啡杯上往上抬。「所以，她在哪裡，派崔克？」

　　我碰觸她的手臂，將手滑入她睡袍的袖口。「她在採石場裡，安琪。」

　　「為什麼？」

　　「我不知道。」

　　「某人綁架了那個女孩，用她來要求贖金，然後殺了她。就這麼簡單？」

　　「對。」

　　「什麼原因？」

　　「因為她看到綁架者的臉孔？因為不管昨天在採石場的人是誰，發現了警察在場，知道我們想要一舉兩得？我不知道。因為人們會殺害小孩。」

　　她站起身子。「我們去看起士。」

　　「補充睡眠呢？」

　　「我們死了之後可以睡。」

第二十二章

　　昨晚短暫來訪，夾著小雪的雨在今晨再次出現，當我們抵達康科德監獄的時候，凍雨的聲音聽來就像是鎳幣打在車蓋上一般。

　　這一回沒有兩名執法人員的陪伴，所以起士被帶到了訪客室裡，透過一面厚厚的玻璃和我們面對面。安琪和我各自從我們這一側的小隔間裡拿起話筒，起士則伸手拿起他的。

　　「嘿，安琪，」他說，「氣色不錯。」

　　「嗨，起士。」

　　「也許，哪天我離開這裡，我們可以喝個巧克力麥芽飲料或什麼的？」

　　「巧克力麥芽飲料？」

　　「當然了。」他縮著肩膀。「啤酒冰淇淋漂浮，諸如此類的。」

　　她瞇起眼睛。「當然了，起士，當然好。出來之後給我打個電話。」

　　「該死！」起士用厚厚的手掌拍打玻璃。「你們知道。」

　　「起士，」我說。

　　他抬起眉毛。

　　「克里斯．莫藍死了。」

　　「我聽說了。真是可惜。」

　　安琪說：「你似乎頗能接受。」

　　起士往後靠向座椅，打量我們好一會兒，懶懶地搔著胸口。「幹這一行的，你們知道嗎？會他媽的早死。」

　　「法洛．古提雷茲也死了。」

　　「是啊。」起士點頭。「真替法洛難過。這他媽的傢伙很會打扮。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我說：「我聽到謠言，法洛不只替你一個人工作。」

　　起士歪著一道眉毛，一時看來有些困惑。「再說一次，兄弟？」

　　「聽說法洛是個聯邦幹員。」

　　「媽的。」起士笑開來，搖著頭，但是雙眼圓睜，略失焦距。「你如果相信街上聽到的每件事，你應該──我不知道──當個他媽的警察之類的。」

　　這個比方爛極了，而他心知肚明。起士仰賴的就是快嘴和有趣的話語，就算是威脅也相同。很明顯地，對於法洛是個警察的可能性，在這之前，從來就沒有在他心裡出現過。

　　我笑了。「一個警察，起士，在你的組織裡。想想看，這對你的聲譽會有什麼影響。」

　　起士的眼神重拾好奇的困惑，靠回椅背，恢復自持。「你那個布魯薩，他大約一個小時之前來看過我，告訴我莫藍和古提雷茲與他的好心腸已經不再有所牽連。說，他佩服我收拾掉自己的手下，他會要我付出代價，我得對他的停職，和為他那病倒的老夥伴負責。如果你想知道什麼是真相，就是，這下惹毛起士了。」

　　「聽到這些，我很遺憾，起士。」我靠向玻璃。「還有別人也真的火大了。」

　　「是嗎？誰啊？」

　　「羅格斯基兄弟。」

　　起士的手指不再搔著胸口，椅子的前腳往前傾，靠回地面。「羅格斯基兄弟怎麼會火大？」

　　「你手下有人在他背後攻擊了好幾下。」

　　起士搖頭。「不是我的手下，寶貝，不是我的人。」

　　我看著安琪。

　　「那可真不幸，」她說了。

　　「是啊，」我說，「太糟了。」

　　「什麼？」起士說，「你們知道我絕不會對羅格斯基兄弟舉起手的。」

　　「記得那傢伙嗎？」安琪說。

　　「幾年前那個，愛爾蘭黑幫大哥，你知道他的──」她一撚手指。

　　「賈克．勞斯，」我說。

　　「是啊，他就像是愛爾蘭教父之類的，是吧？」

　　「等等，」起士說，「沒有人知道賈克．勞斯遭遇了什麼事。他不過是惹毛了一些愛國分子什麼的。」

　　他透過玻璃看著我們，我們兩人慢慢地搖頭。

　　「等等。你們是說，賈克．勞斯是被──」

　　「噓，」我說，舉起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

　　起士把話筒放在桌上，瞪著天花板看。當他回頭看向我們的時候，似乎縮小了一呎，前額瀏海的濕氣使他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看來年輕了十歲。他把話筒拿到嘴邊。

　　「保齡球館的那個謠言嗎？」他低語。

　　幾年前，巴巴、一個名叫派因的殺手、我，以及菲爾．狄馬西，與賈克．勞斯和他的得力助手凱文．赫里易會面，地點就在皮革區的保齡球館。我們一共六人進，四人出。賈克．勞斯和凱文．赫里易被塞住口的綁住，巴巴拿保齡球肆加凌虐，沒有任何生還的機會。這次的謀殺是經過本地義大利黑手黨頭子：胖子弗雷迪．康斯坦丁認可的。我們幾個走出來的人都知道，絕對不會有人找到屍體，也絕不會有人笨到要去找。

　　「是真的嗎？」起士低語。

　　我直瞪起士，算是回答。

　　「巴巴一定知道我和他被毆沒有關係。」

　　我看向安琪。她嘆口氣，看著起士，接著往下看著玻璃下方的小架子。

　　「派崔克，」起士說，強效古柯鹼的語調從聲音中消失，「你得讓巴巴明白。」

　　「明白什麼？」安琪說。

　　「明白我和這件事無關。」

　　安琪微笑著搖頭。「是啊，當然了，起士，當然囉。」

　　他用手背猛拍玻璃。「你們聽我說！我和這件事無關。」

　　「巴巴可不這麼想，起士。」

　　「那就去告訴他。」

　　「為什麼？」我說。

　　「因為這是實情。」

　　「我可不信，起士。」

　　起士把椅子向前拉，緊緊抓住話筒，我以為話筒就要斷成兩截了。「媽的，聽我說，你這混蛋。要是那個瘋子以為我襲擊他，我可能會乾脆拿刀幹掉哪個警衛，好確定自己這一輩子鎖在單獨監禁室裡。那傢伙根本就是他媽的活生生會走路的死刑。你們去告訴他──」

　　「去你的，起士。」

　　「什麼？」

　　我再說一次，放慢速度。

　　接著我說。「我兩天前來找你，求你放那個四歲的小女孩一條生路。現在她死了，就因為你。你要憐憫嗎？我會去告訴巴巴，說你為了他遇襲，而向他道歉。」

　　「不。」

　　「我會告訴他，你說你很抱歉。你會想辦法補償他的。」

　　「不要。」起士搖頭。「你不能這麼做。」

　　「等著看吧，起士。」

　　我從耳邊拿開話筒，伸手準備掛掉。

　　「她沒死。」

　　「什麼？」安琪說。

　　我把話筒放回耳邊。

　　「她沒死，」起士說。

　　「誰？」我說。

　　起士翻了翻眼珠，歪著頭指向站在門邊監看的警衛。

　　起士搖頭。「給我幾天的時間。」

　　「不行，」我說。

　　「你們沒有選擇。」他回過頭看，接著靠向窗戶，低聲對著話筒說話。「會有人和你們聯絡的。相信我。我得先弄清楚一些事。」

　　「巴巴很生氣，」安琪說，「而且他有朋友。」她四處望著監獄的牆壁。

　　「不是鬧著玩的，」起士說。「他的朋友們，那些個他媽的屠米兄弟，才剛在愛佛瑞特的銀行搶案被逮。他們下個星期會轉監過來受審。不要再嚇我了。我害怕了，好嗎？但是我需要時間。把狗帶走，我會傳消息給你們的，我保證。」

　　「你怎麼這麼確定她還活著？」

　　「我就是知道，好嗎？」他對我們露出可憐的笑臉。「你們兩個對真正發生的事情，一點頭緒也沒摸到。你們知道嗎？」

　　「我們現在知道了，」我說。

　　「你們要讓巴巴明白，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和我一點干係也沒有。你們要我活著，好嗎？沒有我，那女孩絕對會走，走定了。你們懂嗎？再見，寶貝，再見，」他唱著。

　　我靠回椅子上，研究他好一會兒。他看似無辜，但是起士對此很在行。他的事業版圖來自清楚地知道哪些事物可以重重傷害人們，然後接著去辨認出想要、需要這些事物的會是哪些人。他知道如何在犯了藥癮的女人面前擺弄一包包的海洛英，讓她們因此為陌生人吹簫，然後再給她們答應過的份量的半數。他知道如何在警察和檢察官面前擺弄百分之五十的事實，讓他們在虛線處簽下名號，之後才交出原先答應資料的副本。

　　「我要的不只這些，」我說。

　　警衛敲著門說：「犯人歐拉蒙，還有六十秒。」

　　「還要更多？你他媽的要什麼？」

　　「我要那個女孩，」我說，「我現在就要她。」

　　「我不能說──」

　　「去你的。」我敲打玻璃。「她在哪裡，起士？她在哪裡？」

　　「如果我告訴你，他們會知道是我說出來的，明早之前我就會沒命的。」他邊說話邊後退，手掌向上舉在面前，胖臉上滿是驚駭。

　　「那麼給我具體的事物，某個我可以追查的東西。」

　　「獨立實證，」安琪說。

　　「獨立什麼？」

　　「三十秒，」警衛說。

　　「給我們一些資料，起士。」

　　起士絕望地回頭看，接著看向關著自己的銅牆鐵壁，以及隔在我們之間的玻璃。

　　「算了啦，」他哀求。

　　「二十秒，」安琪說。

　　「別這樣，聽著──」

　　「十五。」

　　「不，我──」

　　「滴答，」我說，「滴答。」

　　「那個賤人的男朋友，」起士說，「你們知道嗎？」

　　「他跑了，」安琪說。

　　「那就去找他，」起士噓聲說，「我只知道這些。去問他，孩子失蹤那個晚上他扮演什麼角色。」

　　「起士──」安琪開口。

　　警衛逼近起士身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不管你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起士說，「你們連門都沒摸到。你們根本就差遠了，可能還遠在他媽的格陵蘭島。知道嗎？」

　　警衛來到他身邊，從他手上抽起話筒。

　　起士站起身子，讓自己被推到門邊。當警衛打開門的時候，起士回頭看著我們，做出嘴形：

　　「格陵蘭。」

　　他上上下下抬著眉毛，接著警衛推他過門，離開我們的視線。

　　※※※

　　第二天，就在正午過後沒多久，潛水人員在花崗岩軌道採石場的水面下十五呎處，發現一片撕破的布料，就掛在猶如冰鋤，從南側岩壁往外凸出的銀色花崗岩塊上。

　　三點鐘，海倫指認這塊碎布料來自她女兒在失蹤當晚所穿的恤衫。碎布來自恤衫的背面，靠近領口的布料上，簽字筆寫著愛曼達．麥克雷迪的姓名縮寫A.McC.。

　　海倫在碧翠絲和里奧納家中的起居室內指認過恤衫的布料之後，她看著布魯薩把粉紅色的碎布放回證物袋中，一直緊握在手中的百事可樂玻璃瓶碎裂開來。

　　「老天，」里奧納說，「海倫。」

　　「她死了，是嗎？」海倫的手掌捏成了個拳頭，將破玻璃碎片深壓入皮肉當中。鮮血大量地落到柚木地板上。

　　「麥克雷迪小姐，」布魯薩說，「這個我們不知道。請讓我看看妳的手。」

　　「她死了，」海倫重複地說，這次聲音大了些。「是嗎？」她將手從布魯薩手中抽開，血水灑落在咖啡桌上。

　　「海倫，看在老天爺的份上。」里奧納把一隻手放在妹妹的肩頭，伸手去拉她受傷的手。

　　海倫從他身邊轉開身子，失去平衡，跌落地面，托著手坐在地上，抬頭看向我們。她與我四目相會，我想起自己曾經在小傢伙大衛家中說她愚蠢。

　　她並不笨，只是痲痹──對外界，對她孩子身處的真正危險，甚至對刺入血肉、筋腱和血管中的玻璃碎片也一樣。

　　儘管如此，痛楚依然出現。終於出現。當她迎視我的目光，雙眼在看見事實時黯淡卻圓睜。這是個可怕的覺醒，是個當清明出現在瞳孔中所造成的核巨變，隨之而來的是覺悟，領略到自己的疏失賠上女兒的性命，察覺到孩子可能遭受到多麼骯髒和難忍的痛苦，夢魘猶如活塞一般撞進她渺小的腦子裡。

　　海倫張開嘴，無聲地哭號。

　　她坐在地上，鮮血從受傷的手大量瀉向身上的牛仔褲。她的身軀因為狂亂、悲傷和恐懼而顫抖，往上看向天花板時，頭顱落在肩頭，淚水從雙眼宣洩而出，她搖晃著臀部，繼續無聲無息地哭號。

　　※※※

　　傍晚六點，在我們還沒有機會找他談話之前，巴巴和尼爾森．法拉爾走進起士在下密爾斯區的一處酒吧。他們要酒吧內的毒蟲和酒保外出用餐，十分鐘之後，酒吧絕大多數的面積被轟成了停車場。整個包廂掃開了前門，並且毀掉了一輛當地市議員違法停在殘障停車位上的本田雅哥轎車。抵達的消防隊員必須戴上氧氣面罩，爆破的威力強大，將一切炸個精光，酒吧裡幾乎沒剩下什麼東西可燃燒，但是在地下室裡，消防隊員發現了一堆被火葬還沒包裝的海洛英；前兩名入內的消防隊員開始嘔吐之後，其他的人員撤退，讓海洛英繼續燃燒，直到他們安全了為止。

　　我本來想捎個訊息給起士，讓他知道巴巴自己採取了行動，但是在六點半時，起士在康科德監獄內剛拖過的地板上滑倒。起士不知怎地完全失去平衡，從樓梯的第三級階梯處翻下欄杆，一路跌落四十呎下的石頭地上，以其過大又滿載廢話的黃色腦袋著陸，一命嗚呼。

第二部　寒冬　第二十三章

　　五個月過去了，愛曼達．麥克雷迪依然沒有出現。她的照片──髮絲軟軟地垂在臉龐四周，眼神平靜空洞──貼在建築工地和電線杆上朝外看，大都已經被惡劣的天氣毀損；要不就是偶爾會出現在新聞報導的最新訊息當中。我們越看，照片就越是模糊，愛曼達越來越像是個虛構的故事，不過是另一個貼在告示板上不變的一幕，或是從映像管投射出來的另一個影像，直到最後，過客們以不帶感情的意願去注意她的長相，再也無法記起她是何人，或是她的照片為何會被貼在巴士站旁的電線杆上。

　　那些記得的人，也許會抖去對她記憶的峭寒，將頭轉向運動賽事版面，或是看向入站的巴士。他們會如此想：這個世界是個可怖的所在；每天都會有壞事降臨；我的巴士誤點了。

　　※※※

　　搜索採石場的行動耗費了一個月的時間，結果一無所獲，當溫度下降，十一月的風勢掃過山區時，搜索告一段落。潛水人員答應在春天回來繼續，提議將水抽乾，填埋採石場的聲音再次出現，擔憂會耗資數百萬美元的昆西市府卻找來了某些崇尚自然保護的奇妙夥伴，這些人出言警告，指出填平採石場會破壞環境，摧毀徒步旅行者和腳踏車騎士多采多姿的秀麗景觀，剝奪掉昆西居民一處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舊址，並且還會毀去州境內幾處最好的攀岩勝地。

　　※※※

　　波爾在二月，就在服務滿三十年的前六個月，重拾勤務，並且被分發回緝毒組，沒有任何聲張地被降職到初級警探。儘管如此，比起布魯薩來，他還算走運。布魯薩被降級，從初級警探一路降到巡警，不但有九個月的試用期，還被分發到車輛調配場。在他被降職的第二天，我們和他碰面喝酒，那是在採石場一夜過後的一個星期多了，他苦澀地對著塑膠調酒棒微笑，拿它來攪和冰塊、坦奎利琴酒和通寧水。

　　「那麼，起士說，她還活著，而且有人告訴你們，古提雷茲是藥物管理局的人。」

　　我點頭同意。「起士說，雷伊．李坎斯基可以確認她還活著。」

　　布魯薩苦澀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淒涼。「我們已經發出本地和賓州的全境通告，來搜尋李坎斯基。我可以為你們保持通告的有效性，假使你們這麼希望的話。」他對我輕輕地聳肩。「我猜，反正不會有什麼傷害。」

　　「你認為起士在撒謊，」安琪說。

　　「關於愛曼達．麥克雷迪還活著的這件事嗎？」他拿開調酒棒，吸去上面的琴酒，然後放在雞尾酒紙巾的邊緣。「是的，珍納洛小姐，我認為起士是在撒謊。」

　　「為什麼？」

　　「因為他是個罪犯，這些人就是這樣。因為他知道你們極度地想要她活著，所以會相信他的說法。」

　　「那麼，當你在那天去找他的時候，他沒有對你說任何這樣的話？」

　　布魯薩搖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包萬寶路，他現在是個全職的癮君子了。「對於莫藍和古提雷茲遭到襲擊，他表現出完全驚訝的樣子，我最後告訴他我會毀了他的一條命。他隔天就死了。」他點燃香菸，火柴的熱度讓他閉上眼睛。「我對老天發誓，我真希望自己殺了他。媽的，我還希望是我設的局，真的。我只希望他的死，是因為某個關心小女孩的人下手，並且他在一路死到地獄裡時，清楚明白自己為何喪命。」

　　「是誰殺了他？」安琪問。

　　「我聽到傳言，大家認為是阿靈頓來的那個瘋孩子，他剛因為一樁雙重謀殺案件被判刑。」

　　「那個去年殺害自己兩名姊妹的孩子嗎？」安琪說。

　　布魯薩點點頭。「彼得．波波維區。因為案子的審理，他在康科德監獄待了一個月，推斷起士和他在院子裡有過些爭執。如果不是這樣，就是起士真的在地板上滑倒。」他聳肩。「不管是哪一樣，對我來說都很好。」

　　「你不覺得可疑嗎，起士告訴我們他有愛曼達．麥克雷迪的消息，隔天他就被殺？」

　　布魯薩啜了一口飲料。「不會。聽著，我實話實說。我不知道那女孩遭遇了什麼事，這讓我不舒服。十分不爽。但是我不認為她還活著，我也不認為起士．歐拉蒙就算知道說實話對自己有所幫助，就會說出來。」

　　「那麼有關古提雷茲是藥物管理局的人員呢？」安琪說。

　　他搖搖頭。「不可能。如果真是如此，現在也該有人告訴我們了。」

　　「那麼，」安琪靜靜地說，「愛曼達．麥克雷迪究竟遭遇了什麼事？」

　　布魯薩往下看著桌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白色的菸灰刮在菸灰缸的邊緣，當他抬頭往上看時，雙眼下方的紅眼袋泛著淚光。

　　「我不知道，」他說，「我真的希望自己當初的每個做法都不同。我希望自己把案子報給聯邦調查局去。我希望──」他的聲音嘶啞，低下頭，拿手腕遮住右眼。「我希望……」

　　他的喉結在他吞嚥時上下跳動。接著，他深吸一口濕漉漉的氣息，但是再也沒說話。

　　※※※

　　冬天期間，安琪和我接下了其他的案子，但是沒有任何一件與失蹤兒童有關。心煩意亂的雙親一開始就不會雇用我們。畢竟，我們沒能解決愛曼達．麥克雷迪的案子；在夜間前往街坊，或是週六午後到超市採購時，所有的譏諷言語似乎一路跟隨在我們身後。

　　※※※

　　雷伊．李坎斯基同樣也不見蹤影，這是這個案子裡，最讓我困惑之處。根據他所知悉的消息來說，重點根本不在他身上；他沒有理由要銷聲匿跡。有幾個月，安琪和我會一時興起，在他父親住處外面監看個一天一夜，但是，除了冷咖啡的滋味，和坐在車座上的筋骨僵硬之外，仍然毫無所獲。一月，安琪竊聽了藍尼．李坎斯基的電話，我們在兩個星期當中，聽到他在錄音帶裡撥了九百個電話號碼，從居家購物網路裡訂購了動物造型器皿的水耕植物，但就是從來沒聽到他撥電話給兒子，或接到兒子的來電。

　　某日，我們受夠了，於是開車到賓夕法尼亞州的歐吉尼去。我們在電話簿裡找到李坎斯基親戚的資料，花了一個週末的時間監看他們。亞達克、雷思里和史丹力三兄弟是雷伊的一等表親。這三個人都在一個紙業工廠工作，那地方滿是煙霧，聞起來就像是影印機的碳粉，三個人每天晚上都在同一家酒吧喝酒，和同樣幾個女子調情，然後仍是孤家寡人地回到共住的家中。

　　第四天晚上，安琪和我跟隨史丹利進到一條巷弄裡，他在那裡向一名騎著越野自行車的女人買了一些古柯鹼。當越野車離開巷弄，史丹利在手背上鋪出一道毒品時，我走到他身後，用我的點四五手槍搔弄他的耳垂，問他雷伊表弟身在何方。

　　史丹利當場撒尿：熱氣從他的雙腳之間升起。「我不知道。從兩年前的夏天之後，我就沒再見到他了。」

　　我拿起槍，直搗他的太陽穴。

　　史丹利說：「喔，老天，不要。」

　　「你在撒謊，史丹利，所以我現在要對你開槍。好嗎？」

　　「不要！我不知道！我向老天爺發誓！雷伊，雷伊，我幾乎有兩年沒見到雷伊了。求求你，看在老天的份上，相信我的話！」

　　我回頭看安琪，她瞪著他的臉看。我倆四目相望，點點頭。史丹利說的是實話。

　　「古柯鹼會讓你的命根子軟弱無力，」安琪告訴他，然後我們走出巷弄，進到車裡，離開賓州。

　　※※※

　　我們每週拜訪碧翠絲和里奧納一次，四個人反覆推敲自己所知道，和不明白的一切，後者似乎永遠比前者來得既廣又深。

　　二月底的一個夜晚，當我們離開他們家，站在門廊上發抖，讓他們一如往常地確認我們毫髮無傷的走到車邊時，碧翠絲說了：「我納悶墓碑怎麼辦。」

　　我們在走到人行道上時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里奧納說：「什麼？」

　　「晚上，」碧翠絲說，「當我睡不著覺的時候，我會納悶要怎麼寫她的墓碑，納悶是否該替她立個墓碑。」

　　「蜜糖，別──」

　　她揮開他，裹緊身上的毛衣外套。「我知道，我知道。這看來就像是在我們想要相信她還活著的時候卻放棄一樣，像是在說，她死了。我知道。但是……瞧──你們知道嗎？──沒有任何事物說出她曾經活過。」她指著門廊。「沒有任何事物留下記號，證明她曾經來過。我們的記憶不夠好，你們懂嗎？記憶會消褪……」她對自己點頭。「會消逝，」她重複著，回頭走進屋內。

　　※※※

　　三月底時，我見過海倫一次，當時我和巴巴在凱利酒館裡射飛靶，但是她沒看到我──也許是假裝沒看見。她坐在吧台的角落，一整個小時悉心照護著她的飲料，瞪著杯子看，似乎愛曼達就在杯底等著她。

　　巴巴和我很晚才到，射完飛靶之後，我們移到撞球檯邊，最後一群人湧進酒吧，十分鐘內就將這地方擠得水洩不通。最後一次點單的時間已經過了，巴巴和我打完球，喝完啤酒，把空杯放上，朝門口走去。

　　「謝謝你。」

　　我轉過身子看向吧台，看見海倫坐在吧台的角落，四周盡是酒保早已架在桃木面板吧台上的凳子。我以為她因為某個原因，早已離開。

　　或者是，我只是希望她已經離開了。

　　「謝謝你，」她再次說著，語調柔和，「謝謝你的嘗試。」

　　我站在塑膠地磚上，發現自己不知道要拿雙手、雙臂，或是四肢如何是好。我整個身子只感覺到笨拙又不得體。

　　海倫的眼睛仍然看著杯子，沒有清洗的頭髮落在臉上，置身在翻轉過來的凳子之間，看來十分嬌小，打烊時間，酒吧內的光線昏暗。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甚至不確定我能夠說話。我想要走到她身邊，環住她，因為沒有救出她的女兒，沒有找到愛曼達，為了失敗，為了每件事而向她道歉。我想哭。

　　然而，我卻轉過身子，走向門口。

　　「肯錫先生。」

　　我停住腳步，背對著她。

　　「我的做法會有所不同，」她說，「如果可能，我會……我絕對不會讓她離開我的視線。」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點了頭，是否做出任何聽到她的話的表示。我只知道自己沒有回頭看，逃離酒吧。

　　※※※

　　第二天早上，我在安琪醒來之前就起床，在廚房裡煮咖啡，試圖將海倫．麥克雷迪，以及她那句可怕的話甩出腦海之外：

　　「謝謝你。」

　　我走到樓下拿了報紙，夾在手臂下，回頭上樓，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拿到起居室裡，一邊翻開報紙，然後發現另一名孩童失蹤。

　　他的名字是山繆．皮特羅，八歲大。

　　他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星期六下午，離開一處遊戲場的朋友們，走回家中。今天是週一的早晨了，他的母親直到昨天才舉報失蹤。

　　他是個俊俏的男孩，一雙大大的深色眼睛讓我聯想起安琪的雙眼，在那張三年級的班上照片中剪下來的相片上，他還帶著一個友善歪臉的笑容。他看來有無限的前途，看來稚嫩，看來自信滿滿。

　　我考慮是否要藏起報紙，不讓安琪看。自從離開歐吉尼的巷道之後，所有的精力和決心都從我們身上流失，她卻對愛曼達．麥克雷迪更為著迷。但是，這個著迷無法找到任何行動作為出口，因為沒有什麼行動可行。然而，安琪鑽研我們所有的筆記，用海報製作時間流程和主要人物圖表，花上數個小時的時間與布魯薩或波爾詳談，不停地修改，不停地在相同之處打轉。

　　漫漫長夜或者是海報，並沒有蹦出新的理論或突發的答案，但是她依然繼續。每當有孩童失蹤，在國內電台播出時，她會在微小的細節出現時，著迷地觀看。

　　當他們最後死去，她會低泣。

　　總是靜靜地，在關起的門後，在她以為我在公寓另一頭，聽不見的時候。

　　到了最近，我才了解到安琪父親的死亡，對她的影響有多深。並不是在於死亡的本身，我不這麼認為。而是在於從來沒有辦法確認他是如何死去。沒有屍體足以指認，沒有可以埋葬，讓人看上最後一眼的遺體，也許，對她而言，他從來就沒有完全死去。

　　有一次當她向波爾問起父親時，我也在場。波爾解釋自己對他認識不深，只是偶爾在街上，或在抄查賭局時碰見他，吉米．索夫，永遠是完美的紳士，一個懂得警方工作，正如了解自己工作的男人；同時間，我看見波爾臉上對於自己這項匱乏認知所懷有的恐懼。

　　「仍然讓妳放不開，啊？」波爾說。

　　「有時候，」安琪說，「這像是腦子裡接受了某個人已經離開，但是心裡卻無法完全……放下整件事。」

　　愛曼達．麥克雷迪，也同樣是如此。對於國內那些失蹤，不論生死，在漫長的冬季中，從沒被找到的孩子們，也有相同的感覺。我曾經想過，也許，我會成為私家偵探，是因為我痛恨事先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諸事。也許安琪之所以成為私家偵探，卻是因為她必須知道。

　　我往下看著面帶微笑的山繆．皮特羅和他自信的臉龐，以及那雙如同安琪一般，會讓人沉溺其間的眼眸。

　　我知道，藏起報紙是個愚蠢做法。總是會有其他的報紙，總是會有電視和收音機，以及在超市、酒吧，或在自助加油站裡高談闊論的人們。

　　也許在四十年前還有可能避開新聞，但是，在現在是不可能的。新聞無所不在，總是不停地告知、恫嚇，甚至啟發我們。但是，它永遠存在著。我們無所遁形，無處可逃。

　　我用手指撫過山繆．皮特羅的臉龐，十五年來的第一次，我默默祈禱。

第三部　最嚴酷的一個月　第二十四章

　　到了四月初，安琪大部分的夜晚都與海報圖表、有關愛曼達．麥克雷迪的筆記，以及她為了這個案子，在我公寓另一間小臥室裡建立起來，猶如神龕般的聖壇共度。這個房裡本來是用來存放行李和一箱箱我打算拿到慈善機構的東西，以及等待我拿去修理，覆滿灰塵的家用品。

　　她將小電視和錄放影機也搬到裡面，一次次地重複觀看十月份的新聞報導。在山繆．皮特羅失蹤後的兩個星期中，她至少每天晚上在那個房間裡待上五個小時，電視上方的牆上，愛曼達照片裡那個靜默的目光往外凝視。

　　我和一般人一樣，了解何謂著迷，而我也看不出這對安琪會造成太大的傷害──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如此。在漫長的冬季，我逐漸接受了愛曼達的死亡，蜷在水面一百七十五呎下方的岩板上，亞麻色的髮絲隨著水流柔和的漂浮打轉。但是我接受這件事的方式，並不會讓我去嘲笑任何相信她尚在世間的任何人。

　　安琪堅信起士那個對於愛曼達仍然存活的保證，她行蹤的證明就在我們筆記，以及我們和警方調查資料當中的某處。她說服了布魯薩和波爾，借到了他們筆記的副本，同時還拿到當時分發處理此案，兒童侵犯防治小組大部分其他成員的每日例行報告和訪談記錄。她非常確定，她是這麼告訴我的，遲早，這些書面資料和影帶會揭露出實情。

　　實情，我曾經這樣告訴過她：就是起士組織內的某個人，把愛曼達丟下懸崖之後，又出賣了莫藍和古提雷茲。而這個人殺了他們，然後帶著二十萬走人。

　　「起士並不這麼想，」她說。

　　「布魯薩說的沒錯。起士是個職業騙子。」

　　她聳聳肩。「我有異議。」

　　於是，在夜裡，她回到了秋天，以及所有搞砸的事件上，而我則寧可閱讀，看有線頻道上的老電影，或是和巴巴打場撞球──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對我說：「我要去德國城辦事，需要你在前座陪我。」

　　當時，我啤酒只喝了半杯，所以相當確定自己沒聽錯。

　　「你要我和你去辦事？」

　　我瞪著撞球桌對角的巴巴，同個時間，有個蠻人在投幣點唱機裡點播了史密斯樂團（Smiths）的歌曲。我痛恨史密斯樂團。我寧願被綁在椅子上，聆聽蘇珊．薇加（Suzanne Vega）和娜坦莉．莫森特（Natalie Merchant）的樂曲集錦，一邊看著視覺系藝人在面前拿指甲刮擦生殖器，也不願意聽到三十秒鐘莫里西（Morrissey）和史密斯樂團無病呻吟著藝術學校的憂慮，哀鳴自己有多麼人性，多需要愛。也許我的確好譏諷，但是如果人想要被愛，就得停止為此發牢騷，這樣還可能有機會找到個人上床，而這正踏出了大有為的第一步。

　　巴巴的頭朝酒吧轉過去，大聲吼叫：「哪個娘娘腔的東西點播這狗屁曲子？」

　　「巴巴，」我說。

　　他豎起一隻手指。「等一下。」他轉向酒吧。「是誰點這首歌。啊？」

　　「巴巴，」酒保說，「鎮靜下來。」

　　「我只想要知道是誰點播這首歌。」

　　琦琦．瓦隆，一名看起來像四十五歲乾癟女子的三十歲酒鬼，在吧台角落裡舉起軟弱的手。「我之前不知道，羅格斯基先生。對不起，我把插頭拉掉。」

　　「喔，琦琦！」巴巴對她大大地揮手示意。「嗨！不必，沒關係的。」

　　「我會的，真的。」

　　「不，不必，喔。」巴巴搖頭。「保利，給琦琦來兩杯，記在我帳上。」

　　「謝謝你，羅格斯基先生。」

　　「別客氣。但是不管如何，莫里西爛透了。琦琦，真的，問問派崔克，隨便問什麼人都知道。」

　　「是啊，莫里西很爛，」有個老傢伙說話，接著其他幾名酒客跟著附和。

　　「我接下來點播了奇異皇冠（Amazing Royal Crowns），」琦琦說。

　　幾個月前，我才讓巴巴迷上奇異皇冠，現在這成為他最喜愛的樂團。

　　巴巴展開雙臂。「保利，飲料算三杯。」

　　我們在「私酒實況」裡，這是一間位於南區和多徹斯特界線上的小酒館，門口沒有招牌。磚頭外牆漆成黑色，唯一讓人知道酒館還有個名字的，是靠近多徹斯特大道上，牆壁右下角有個潦草的塗鴉。表面上，酒吧的主人是人稱美女卡洛塔的卡拉．寶利，以及她的丈夫沙克斯，但是私酒實況實際上是巴巴的地方，我來這裡，從來沒看過有空椅凳，酒精飲料永遠四處橫流。這些人同時也是好酒客，巴巴開店三年以來，從來沒發生過鬥毆，洗手間前面也從沒見過因為等待哪個動作過慢的毒蟲，而出現的人龍隊伍。當然了，每個走進來的人都知道幕後真正的老闆是誰，以及如果任何人提供警察敲門的機會時，這個老闆會有什麼感受，儘管室內黑暗，聲名不佳，私酒實況裡面的危險程度，就好比週三晚間在聖巴特玩賓果遊戲一樣安全；並且音樂也順耳一些──就大多數的時候而言。

　　「我不懂你幹嘛嚇唬琦琦，」我說，「投幣點唱機是你的，也是你自己放上史密斯樂團的唱片。」

　　「我才沒裝什麼狗屁史密斯的音樂，」巴巴說，「那是一張八〇年代經典選集裡面的。我得忍受史密斯的歌，就只為了其中有一曲〈來吧，愛琳〉（Come on，Eileen），還有其他一堆媽的好音樂。」

　　「有卡翠娜和浪頭（Katrina and the Waves）？」我問道。「芭娜娜拉瑪（Bananarama）？像這種真正超酷樂團？」

　　「嘿，」他說，「裡面有妮娜（Nena）好嗎，閉上你的嘴。」

　　「〈九十九個紅氣球〉（Ninety─nine Luftballoons），」我說。「那好吧。」我俯向檯面，敲進七號球。「說說要我陪你辦的事？」

　　「我需要支援。尼爾森出城去了，屠米兄弟要服二到四年的刑期。」

　　「外面有上百萬的其他傢伙會為了鈔票來幫你。」我手下的六號球入袋，但是入袋前卻擦到了巴巴的十號球，於是我從檯邊退開。

　　「呃，我有兩個原因。」他俯下身子，白球撞上九號球，巴巴眼看著球跳過桌面，然後在白球落入角袋時緊緊閉上雙眼。對這麼經常打撞球的人來說，巴巴的技術真是爛透了。

　　我把白球放回桌面，和四號球排成直線。「一號原因是什麼？」

　　「我信任你，而且你虧欠我。」

　　「這是兩個原因。」

　　「是一個。閉嘴，打球。」

　　四號球入袋，白球緩緩地停在二號球對面。

　　「二號原因是，」巴巴說，發出嘎吱聲響地給球桿抹上巧克，「我要你看向我買東西的人。」

　　我將二號球打入袋，但卻把白球送入巴巴的球後。「為什麼？」

　　「相信我，你會感興趣的。」

　　「你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我以為的人，所以你得和我一起去，自己去看。」

　　「什麼時候？」

　　「我一贏球就走。」

　　「有多危險？」我說。

　　「不比平常來得危險。」

　　「啊，」我說，「那麼就是非常危險。」

　　「少娘了，敲你的球。」

　　※※※

　　德國城緊靠在碼頭邊，隔開了昆西和威茅茲。名稱源自於一七〇〇年中期，當時一名玻璃製造商從德國進口了許多契約勞工，並且在區裡規畫了德國傳統式的寬廣街道和大型廣場，最後工廠卻宣告倒閉，在清楚發現讓這些德國人恢復自由身，比送他們到別處去的花費來得便宜時，這些人便被留在此地自立謀生。

　　接下來一連串的失敗，似乎籠罩整個小小的海港，以及最早一批契約勞工的數代子孫。接下來兩個世紀間的陶器、巧克力、長襪、鯨油產品，以及藥鹽和硝石工業全都生而後滅。有一段時間，獵捕鱈魚和鯨魚的漁業略有盛名，但是相同的，這兩個行業發達起來，北移到葛魯斯特，或是更北方的鱈魚岬，以尋找更豐富的漁獲量和較好的水質。

　　德國城成為一片被遺忘的地帶，這裡居民的水被鐵絲圍籬截斷，天際線下唯一存在的昆西船塢、發電廠、油槽，以及寶鹼公司（Procter ＆ Gamble）工廠的廢棄物也造成污染。為了戰後退伍老兵設計，一些早期實驗性質的公共屋舍計畫，在海岸線留下死胡同般浮石色的屋舍，每個區域都有包含了十六個單位的四棟建築，互相圍繞成馬蹄型，金屬骷髏般的曬衣架從柏油路上方一坑坑的鐵鏽當中往上聳立。

　　巴巴將悍馬（Hummer）停放在海灘區一棟房子的前方，周遭的住家不是傾圮破敗，就是已經化為塵土。在一片黑暗當中，這棟房子看來也像就要坍塌，我看不出什麼結構，但是整個建築就是有股蛀蝕的氣息。

　　應門的老頭蓄著剪短的鬍髭，將下巴的輪廓襯托成一簇銀黑交雜的方塊，但是這簇鬍髭卻不願跨越他長下巴上的裂縫，露出瞇瞇眼一般粉紅色的皮膚。他大約介於五十到六十歲之間，小小骨架上凸起的肉瘤讓他更形蒼老。他頭戴一頂破舊的波士頓紅襪隊棒球帽，這帽子就算是對他小小的腦袋而言都顯得太小，半截的黃色恤衫下露出皺又下垂的腹部，黑色的尼龍緊身褲下方是光裸的腳踝和雙腳，胯下隆起的生殖器活像個拳頭。

　　男人將棒球帽緣往下拉，蓋過額頭，然後對巴巴說：「你是傑洛．米勒嗎？」

　　「傑洛．米勒」是巴巴最喜歡的化名。這是演員波．霍普金斯（Bo Hopkins）在電影《殺手輓歌》（The Killer Elite）裡的角色，這部電影巴巴大概看過了十一萬次，並且還能引述對白。

　　「你以為呢？」巴巴龐大的身軀逼向瘦小的男人，遮去我的視線。

　　「我只是問問，」男人說。

　　「我是拎著裝滿槍枝的運動袋，站在你家門口的復活節小兔子。」巴巴向男人彎下身子。「媽的讓我們進去。」

　　老人往旁邊站，我們跨過門檻，進到一間滿是香菸煙霧，光線昏暗的起居室。老人在咖啡桌旁彎下腰，從過滿的菸灰缸裡拿起一支菸，濕濕地吸著菸屁股，透過煙霧瞪著我們看，只差黯淡的雙眼沒在黑暗中發亮。

　　「那麼，給我看看，」他說。

　　「你要開燈嗎？」巴巴說。

　　「這裡沒有燈，」男人說了。

　　巴巴對他咧開一個又寬又冷的笑臉，露出牙齒。「帶我去有燈的房間。」

　　男人聳了聳骨瘦如柴的肩膀。「隨便你。」

　　當我們跟在他身後走進狹窄的走廊時，我注意到他棒球帽後方的繫帶是打開著的，兩端距離遠到繫不上，並且整體說來，這頂帽子的後側對老人的頭顱來說十分詭異，太短了。我試圖確切記起這傢伙讓我聯想起什麼人。既然我沒認識多少穿著半截裇衫和緊身褲的老人，可以想見，相關人士的名單應當不長。這傢伙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但是鬍髭和棒球帽讓我記不起來。

　　走廊上的氣味像是好幾天沒放掉的洗澡水，牆壁發出黴菌的臭氣。直接通往後門的走廊上，有四扇敞開的門。在我們上方的二樓，突然有東西發出捶擊聲。低音使得天花板開始跳動，喇叭的振動越來越大聲，雖然音樂本身很小聲──就像是細細低語──好像來自半個街區之外。我確認這裡有隔音設備。也許這附近有個樂團，穿著彈性緊身衣和半截恤衫的一群老頭彈唱著老馬帝．瓦特斯（Muddy Wates）的曲子，隨著節奏打轉。

　　我們接近走廊中間的兩扇門口，我瞥向左側的房間，只看到昏暗的房裡有著猜來應該是躺椅和一疊疊書籍或雜誌的影子。房裡還飄出一股老舊的雪茄菸味。我們右側的門通到亮著刺眼白光的廚房，我相信日光燈管的瓦特數絕對是工業用亮度，一般在卡車倉庫裡可以找到，但卻不是在住家中。不僅是照明，燈光使廚房過亮，我得眨好幾次眼睛，才有辦法重新看見。

　　男人從長桌上拿起個小物品，丟向我的身側。我因為光線而瞇著眼睛，看到東西朝我右下方過來，於是伸手擋下。那是個小紙袋，我抓住袋子的底部。一綑綑鈔票差點散落到地板上，我扶正袋子，將鈔票往內推。我轉身向巴巴，將東西交給他。

　　「真是快手，」男人說。他對巴巴的方向露出一口菸漬黃牙。「你那運動袋，先生。」

　　巴巴將運動手提袋甩向男人的胸前，力道讓後者坐了下去。他癱坐在黑白相間的瓷磚上，雙臂張開，用手腕撐住地板作為支撐。

　　「手不夠快，」巴巴說，「我把東西放在桌上如何？」

　　男人往上看著他，點點頭，對臉孔上方的光線瞇起眼睛。

　　就是他的鼻子讓我感到熟悉，我這麼想著，鷹鉤鼻。鼻子從男人扁平的臉上凸出來，像個往下鉤的斷崖，鼻尖戲劇性地在男人的嘴唇上方投下陰影。

　　他從地板上起身，拍去緊身褲後方的灰塵，雙手交互搓揉，站到桌邊看著巴巴拉開袋子的拉鍊。當他瞪著袋子裡面看的時候，雙眼投射出兩道橘色的火光，彷彿黑暗中閃爍的車尾燈，嘴唇上方並且冒出了點點汗水。

　　「那麼，這些就是我的寶貝了，」男人說著，巴巴拉開摺袋，露出裡面四把凱立克（Calico）Ｍ一一〇型衝鋒手槍，黑色的鋁合金閃著油光。這是我所看過，長相最稀奇古怪的武器之一，凱立克Ｍ一一〇是把可以從同一個螺旋型圓筒彈匣連續發射上百發子彈的手槍。它大約有十七吋長，槍柄和槍管占去前八吋的長度，滑套和大部分的槍身則往後凸在槍柄的後方。這槍讓我想起小時候用橡皮筋、曬衣夾，和冰棒棍子做成，用來互相發射迴紋針的假槍。

　　但是用橡皮筋和冰棒棍，我們每分鐘不可能發射超過十個迴紋針。倘若將Ｍ一一〇設定到全自動模式，它可以在大約十五秒之內，發射出一百發子彈。

　　老人從袋子裡拿起一把槍，平放在手掌上。他上下搖動手臂好感受手槍的重量，黯淡的雙眼發亮，好像槍枝一般上了油。他咂咂嘴，彷彿品嚐到砲彈的滋味。

　　我說：「屯貨為戰爭作準備？」

　　巴巴瞪我一眼，接著開始數起紙袋裡的錢。

　　男人對著槍微笑的樣子，好像把槍枝當作貓咪。「迫害無時無刻不存在，親愛的。人總要事先準備妥當。」他用指尖敲打槍身。「喔，天哪，天哪，老天哪，」他柔情低語。

　　就在這個時候，我認出了他是何人。

　　里昂．崔特，布魯薩在愛曼達失蹤初期給我看過這個孩童猥褻犯的照片。這個人是超過十五樁兒童強暴案件，和兩起兒童失蹤案的嫌疑犯。

　　而我們剛剛協助他配備了武裝。

　　喔，真是好極了。

　　他突然抬頭看我，似乎感受到我在想些什麼，在他黯淡眼眸的洗禮下，我感覺到自己發寒，並且變得渺小。

　　「彈匣呢？」他說。

　　「我離開的時候會給你，」巴巴說，「別擾亂我數錢。」

　　他朝巴巴走近一步。「不，不行。不是在離開的時候，」里昂．崔特說，「是現在。」

　　巴巴說：「安靜。我在數錢。」在他的呼吸當中，我聽到：「……四五，五〇，六〇，六五，七〇，七五───」

　　里昂．崔特搖了幾次頭，似乎這麼做，就可以讓彈匣出現，讓巴巴恢復理智。

　　「現在，」崔特說，「就是現在，我現在就要我的彈匣。我付了錢。」

　　他伸手拉巴巴的手臂，巴巴反手揮打他的前胸，讓他撞到了窗戶下的小桌子。

　　「媽的混蛋！」巴巴停止數錢，把鈔票一把拍在手上。「現在我得重新開始了。」

　　「你把我的彈匣給我，」崔特說。雙眼微濕，聲音像是個寵壞的八十歲老頭在呻吟。「把彈匣給我。」

　　「怎麼了，寶貝？」

　　我轉頭望向聲音的出處，看見一個前所未見的龐大女人。她不只是亞馬遜女戰士，更是個薩斯柯奇大腳野人（譯註：Sasquatch，或稱大腳人Bigfoot，傳說中出現在北美洲西北部太平洋沿岸森林中的野人），除了體型龐大之外，還佈滿了灰色的毛髮，頭頂上至少有五吋長的頭髮先是豎立，接著倒向臉龐的兩側，蓋住她的頰骨和眼角，彷彿鐵蘭一般，呈波浪狀地披在她寬大的肩膀上。

　　她從頭到腳一身的深咖啡色，當她用巨掌鬆鬆地抓著點三八手槍杵在廚房門口時，寬鬆衣袍縐褶底下的腰身似乎隨著隆隆震動。

　　羅白塔．崔特。她的照片並沒有真實呈現出本人的原貌。

　　「他們不把彈匣給我，」里昂說，「他們要拿錢走，但是不給我彈匣。」

　　羅白塔朝室內踏進一步，緩緩地轉動腦袋，由右往左地檢視廚房。唯一沒注意到她出現的，只有巴巴一人。他依然置身在廚房的中央，低頭試著數錢。

　　羅白塔相當隨意地將槍指著我的方向。「把彈匣交給我們。」

　　我聳肩。「我沒有拿。」

　　「你。」她把槍擺向巴巴。「嘿，你。」

　　「……八五五，」巴巴說，「八六〇，八七〇──」

　　「嘿！」羅白塔說，「我說話的時候，你要看著我。」

　　巴巴稍微將頭轉向她，但是眼睛仍然盯著鈔票。「九〇〇。九一〇，九二〇──」

　　「米勒先生，」里昂絕望地說，「我的妻子在和你說話。」

　　「……九六五，九七〇──」

　　「米勒先生！」里昂尖銳的高音讓我的內耳震動，一路嗡鳴到腦際。

　　「一千。」巴巴在鈔票中停了下來，把數過的部分放入外套口袋中。

　　里昂出聲嘆氣，臉上掠過一絲解脫的表情。

　　巴巴看著我，似乎沒有發現這團混亂從何而來。

　　羅白塔垂下槍。「好，米勒先生，如果我們可以就──」

　　巴巴舔了舔拇指尖，撥下手上成疊鈔票最上面的一張。「二十，四十，六十，八十，一百……」

　　里昂．崔特看來就像當場就要爆血管。他的臉色由蠟白腫脹成緋紅，雙手壓擠著空盪盪的槍枝，前後搖晃，似乎需要去使用洗手間。

　　羅白塔．崔特再次舉起槍，這一回，可就不怎麼隨意了。她直接瞄準巴巴的頭部，閉上左眼。她透過槍管觀測，接著扳開擊錘。

　　廚房刺眼的燈光似乎融蝕了她和巴巴站在廚房中央的輪廓，兩人的體型都是人們通常會用繩索和登山栓攀爬的尺寸，而不是經過分娩誕生出來的。

　　我從後腰上摸出自己的點四五手槍，放到右腿下方，鬆開保險。

　　「二二〇，」巴巴說，同時羅白塔．崔特再向他邁前了一步，「二三〇，二四〇，老兄，朝這個賤女人開槍好嗎，二五〇，二六〇……」

　　羅白塔．崔特停下來，略向左側歪頭，似乎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話。她看來無法認清自己的選擇何在，對於這種感覺似乎很不熟悉。

　　我猜，她這輩子大概從來沒被忽視過。

　　「米勒先生，你現在就停止數錢。」她直直地伸出手臂，黑色鋼鐵襯托出發白的指節。

　　「……三〇〇，三一〇，三二〇，我說啊，對那個大型的賤女人開槍啊，三三〇……」

　　這一回，她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話。她的手腕一波震動，手槍開始搖晃。

　　「女士，」我說，「把槍放下。」

　　她的眼球滾到眼眶的右側，看到我沒有移動，沒有拿任何東西瞄準她。然後她注意到自己看不見我的右手，當我用拇指扳動點四五的擊錘時，響聲切入了廚房內明亮的日光燈管低鳴，清晰得如同一聲槍響。

　　「……四五五，四六〇，四七〇……」

　　羅白塔越過巴巴的肩膀看向里昂，點三八更顯搖晃，而巴巴仍然繼續數錢。

　　我聽到廚房後面有扇門打開的聲音，然後很快地關上。這個聲音從屋子的後方傳過來，來自分割開建築物的長廊遠處。

　　羅白塔同樣也聽到這個聲音。她的雙眼猛然瞥向左側，然後才看向里昂。

　　「叫他停下，」里昂說，「讓他停止數錢。這讓人難過。」

　　「……六〇〇，」巴巴說著，音量放大八度。「六一〇，六二〇，六二五──真受夠了五塊錢鈔票──六三〇……」

　　一串柔和的腳步聲從走廊往這裡接近，羅白塔的脊背僵硬。

　　里昂說：「停。不要數了。」

　　一名個頭甚至小過里昂的男人嚴肅地踏入門口，深色的雙眼因為困惑而圓睜，我把手槍從腿後方抽了出來，瞄準他的前額正中央。

　　他的胸膛凹陷的程度，看來就像是反向生長，胸骨和胸廓往內縮，小腹像侏儒般往外凸。他的右眼活動緩慢，視線不停地從我們身上滑開，彷彿搭著一艘翻騰的小船出海。他右邊乳頭上有些小擦痕，在白光下顯得泛紅。

　　他只穿著一條小小的藍色毛巾，皮膚上閃著汗水。

　　「寇爾文，」羅白塔說，「你現在就回房裡去。」

　　寇爾文．厄爾。我猜他終究還是找到了他的核心家庭。

　　「寇爾文留在這裡，」我說，伸長手臂，看著寇爾文那隻好眼睛對準點四五的槍管。

　　寇爾文點點頭，雙手垂在身側。

　　除了我之外，所有的眼睛都全神貫注地看向巴巴。

　　「兩千！」他歡呼，用手舉起一疊鈔票。

　　「我們同意會付費的，」羅白塔．崔特說，聲音抖得一如手上的槍。「那麼請完成交易，米勒先生。把彈匣給我們。」

　　「把彈匣交給我們！」里昂尖叫。

　　寇爾文．厄爾往後退一步，接著我說：「不可以喔。」

　　他吞嚥，我向前揮著手槍，他跟著移動。

　　巴巴發出咯咯的低笑。這個低柔的呵呵聲，讓羅白塔後頸毛髮聳立。

　　「彈匣，」巴巴說，轉身面對羅白塔，似乎頭一遭注意到有槍瞄準自己。「當然了。」

　　他噘嘴對羅白塔吹出一吻。她眨了眨眼往後退，好像那是毒氣。

　　巴巴朝自己的軍用雨衣探去，然後抽回手臂。

　　「嘿！」里昂說。

　　巴巴的手腕打向羅白塔的手腕，點三八口徑的手槍從她手中飛脫，越過水槽，朝長桌飛去，而羅白塔猛然往後退。

　　除了巴巴之外，每個人都迅速伏低身子。

　　那把點三八撞到長桌上方的牆壁。擊錘在撞擊中鬆脫，槍枝於是發射。

　　子彈在水槽後方廉價的美耐板上穿了個洞，跳彈穿入里昂蹲伏的窗邊牆壁。

　　點三八落在長桌上時，發出噹啷巨響，槍管打個轉，最後瞄向滿是灰塵的盤架。巴巴看著牆壁上的彈孔。「酷喔，」他說。

　　我們其他幾個人直起身子，只有里昂除外。他坐在地板上，手掌貼在胸前，黯淡雙眼強悍起來的模樣，讓我發現他其實遠遠沒有表現在外的虛弱，當巴巴數鈔票時，他畏頭畏腦的表現，只是要引導我們去相信眼前所見。我猜想，那是個偽裝，一個他所扮演的角色，誘導我們放鬆警覺，忘了他的存在，當他坐在地上抬頭帶著赤裸裸的恨意看向巴巴時，臉上的面具卸了下來。

　　「妳拿槍指著我，特大號女戰士。」巴巴用手掌揉揉下巴，廚房裡滿是他搔刮粗糙皮膚後落下的鬍髭。

　　羅白塔雙手放在身側。

　　非常緩慢地，他說：「那麼，我現在該不該殺了妳？」

　　羅白塔左右搖了一次頭。

　　「妳確定嗎？」

　　羅白塔戒慎地點頭。

　　「不管怎麼說，妳都拿著槍瞄準我。」

　　羅白塔再次點頭。她試著要說話，但是除了咯咯響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妳說什麼？」巴巴說。

　　她吞嚥一下。「我很抱歉，米勒先生。」

　　「噢。」巴巴點頭。

　　他對我眨眼示意，閃爍眼光中有種我曾經見過的綠色憤怒光芒，道出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任何事。

　　里昂以廚房桌子當作支架，在巴巴的後面站了起來。

　　「小傢伙，」巴巴說，眼睛仍然盯著羅白塔。「你要是伸手去拿那把查特二十二型手槍，就準備被綁在桌下，我會拿它來打穿你的命根子。」

　　里昂的手從桌邊放下。

　　寇爾文的髮際流出汗水，他眨眼逼開，手掌撐著門柱好讓自己站穩。

　　巴巴走向我，對我傾過身子低聲說話時，雙眼仍然看著室內。「他們武器齊全，我們得迅速離開，懂嗎？」

　　我點點頭。

　　當他的注意力回到羅白塔時，我看到里昂的眼睛先是看向桌子，然後是碗櫃，接著是生鏽，而且拉門上還沾著泥巴，大約從我還在念高中的時候，就沒有用過的洗碗機。

　　我發現寇爾文也做同樣的動作；接著他和里昂四目相望了一會兒，然後恐懼消散。

　　我得同意巴巴的評估。我們似乎站在墓碑當中。只要我們一鬆懈，崔特夫婦和寇爾文．厄爾就會抓起武器，給我們來場生動的《OK鎮大決鬥》（OK Corral）實境重演。

　　「拜託，」羅白塔．崔特對巴巴說，「離開。」

　　「彈匣呢？」巴巴說，「你們之前要彈匣。現在還要嗎？」

　　「我──」

　　巴巴用指尖碰她的下巴。「要還是不要？」

　　她閉上眼睛。「要。」

　　「很抱歉。」巴巴眉開眼笑。「不能給，我們得走了。」

　　他看著我，歪著頭，朝門口走去。

　　寇爾文貼在牆上，我的槍對準室內，一邊隨著巴巴退出去，看見里昂．崔特眼底的怒意，知道他們會火速前來追殺我們。

　　我攫住寇爾文．厄爾的後頸，將他推向廚房中間，靠近羅白塔的身邊。接著我迎視里昂的目光。

　　「我會殺了你的，里昂，」我說，「留在廚房裡。」

　　當他說話的時候，那個嘮叨的八十歲老頭聲音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略帶嘶啞，和岩鹽一樣寒冷的聲音。

　　「那你得走得到前門，孩子。這段路很長。」

　　我退到走廊上，手上的點四五仍然瞄準室內。巴巴站在走廊的幾呎之外吹口哨。

　　「你覺得我們該用跑的嗎？」我用嘴角發出低語。

　　他回頭看。「也許。」

　　接著他拔腿開跑，像個足球後衛一樣衝向前門，靴子躁在老舊的樓板上，一邊發出瘋子似，轟隆隆的哈─哈─哈大笑！幾乎要把屋子給掀了。

　　我垂下武器，跟在巴巴身後跑，隨著他衝鋒時，只見眼前黑暗的走廊和起居室瘋狂的左右搖擺，全力朝前門衝刺。

　　我聽到他們在廚房裡發出嘈雜的混亂聲響，洗碗機的門唰然拉開，接著又落回鉸鏈上；感覺得到背部被瞄準。

　　巴巴並沒有停下來拉開隔在我們與自由之間的紗窗，他直接跑穿過去，撞擊的力道使得木框碎裂，綠色的紗網猶如面罩一般裹在他的頭上。

　　在我抵達門檻時，冒險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里昂．崔特踏上走廊，手臂往前伸。我往後退，拿槍瞄準走廊暗處的里昂，但是我人已經在外面，好一會兒的時間，崔特和我穿過黑暗的空間互相瞪視，互相舉槍。

　　接著，他放下武器，對我搖頭。「下一次吧，」他大喊。

　　「沒問題，」我說。

　　巴巴在我身後的草坪上發出聲響，把殘餘的紗門從頭上扯開，一邊還發出瘋笑聲。

　　「哈─哈─哈！我是蠻王柯南（譯註：Conan，漫畫人物，有著一身肌肉的原始時代英雄；後改拍成電影《毀天滅地》Conan，由阿諾．史瓦辛格飾演）！」他大吼著張開雙臂。「專殺邪惡矮人的偉大殺手！沒有人敢在征戰中考驗我的勇氣和力量！哈─哈─哈！」

　　我來到外頭的草地上，跑向他的悍馬。我一路保持著背對悍馬，面向屋子，雙手握著槍，同時巴巴上了車，打開我這邊的車鎖。屋子裡毫無動靜。

　　我爬進又寬又大的機械裡，巴巴在我還沒關上門之前，就從停車處疾駛出來。

　　「你幹嘛為了一些個彈匣食言？」一當我們與崔特一家拉開一個街區的距離之後，我問巴巴。

　　巴巴駛過一個停車標示。「他們惹到我了，而且還搗亂我數錢。」

　　「就這樣？你就因為這樣不把彈匣拿出來？」

　　他沉下臉來。「我厭惡有人打攪我數錢。深惡痛絕。真的，我真的討厭。」

　　「對了，」我說，同時我們轉過角落。「邪惡矮人是什麼東西？」

　　「什麼？」

　　「《毀天滅地》裡沒有什麼邪惡小矮人。」

　　「你確定嗎？」

　　「相當確定。」

　　「媽的。」

　　「抱歉。」

　　「你幹嘛糟蹋每件事？」他說，「老兄，你這個人真無趣。」

第二十五章

　　「安琪！」我喊著，和巴巴一起踏進我的公寓裡。

　　她從當作工作室的小臥室裡探頭出來。「發生什麼事？」

　　「妳一直密切注意著皮特羅的案子，對吧？」

　　一絲痛楚穿過她的眼睛。「是啊！」

　　「進起居室來，」我說，拖著她走。「來，過來。」

　　她望著我，然後看向巴巴，後者用腳踝將自己的身子往後撐，從橡膠般的厚唇間吹出一個猶如火箭砲的粉紅色泡泡。

　　「你們兩個喝了什麼東西？」

　　「沒有，」我說，「過來。」

　　我們打開起居室的燈光，把前去找崔特一家的經過告訴她。

　　「你們兩個真是他媽的傻子，」我們說完之後，她如此說，「好像兩個瘋顛小子出門找一家瘋子玩樂。」

　　「好，好了，」我說，「安琪，山繆．皮特羅失蹤時，身上穿著什麼？」

　　她靠向椅背。「牛仔褲，恤衫外面套著紅色的厚運動衣，一件紅藍相間的大外套、黑手套，還有高筒球鞋。」她對我瞇起眼睛。「又怎麼樣？」

　　「就這些？」巴巴說。

　　她聳聳肩。「是啊，就這些，外加一頂紅襪隊的棒球帽。」

　　我看向巴巴，他點頭，然後舉起雙手。

　　「我不能太接近這回事，那屋子裡有我的槍。」

　　「沒問題，」我說，「我們會打電話給波爾和布魯薩。」

　　「打電話給波爾和布魯薩做什麼？」安琪說。

　　※※※

　　「你看到崔特頭戴紅襪隊的棒球帽？」波爾說，我們在華勒斯頓咖啡館裡，他坐在我們對面。

　　我點頭。「帽子對他來說，小了大概三、四碼。」

　　「而這一點讓你們相信，這頂所謂的帽子就是山繆．皮特羅所有？」

　　我再次點頭。

　　布魯薩看著安琪。「妳同意這個看法？」

　　她點燃一支菸。「依情況看來，還算符合。崔特一家人在德國城裡，就在威茅茲對面，離皮特羅消失前所在的南塔斯克海灘遊樂場，只有幾英里遠。還有，採石場，採石場離德國城也沒有多遠，而且──」

　　「喔，拜託！」布魯薩捏皺一個香菸空盒，丟在桌上。「又是愛曼達．麥克雷迪？你們認為，就因為崔特住在離採石場距離五哩之處，當然就是他殺了她？你們這是認真的嗎？」

　　他看著波爾，兩人都搖頭。

　　「你曾經拿崔特夫婦和寇爾文．厄爾的照片給我們看，」安琪說，「你記得嗎？你告訴我們，寇爾文．厄爾喜歡替崔特夫婦找孩子。你告訴過我們，要去注意這個人，」安琪說，「是你，布魯薩警探，不是嗎？」

　　「現在是巡官，」布魯薩提醒她。「我不再是警探了。」

　　「呃，也許吧，」安琪說，「如果我們去崔特夫婦那裡刺探一下，你會再成為警探的。」

　　※※※

　　里昂．崔特的房子離路邊大約十碼，就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區域。在琥珀色的雨絲後方，白色的小房子看來只有一丁點大，並且被一波波的污濁所沾污。然而，就在屋子的地腳處，有人還是種了一畦花園，花朵或含苞，或綻放。這原來應該是賞心悅目，但是看到經過精心照顧，一排排的紫色番紅花、白色雪蓮、大紅鬱金香，以及淡黃色的連翹，在如此污膩破舊屋子的影子下成長，卻令人感到不安。

　　我記得，羅白塔．崔特曾經是個花匠，如果她能夠在漫漫長冬之間，從酷寒的土壤中哄騙出鮮麗的色彩，那麼她顯然是技藝超群。我沒有辦法想像這個景象──這名昨夜手持槍枝瞄準巴巴頭部，撥開點三八手槍擊錘的笨重女人，會被賜予靈巧、柔順、從土壤中孕育出生命，帶來柔弱花瓣和脆弱美景的天賦。

　　這棟小小的房子有兩層樓，樓上面對街上的窗戶，都用黑色的木板給釘住了。這些窗戶下面，有些屋頂破裂開來，有些則不見蹤影，於是房子上方的三分之一看起來像個三角形的臉孔，還有黑色的眼睛，以及露出了一口爛牙的殘破笑容。

　　如同我先前在黑暗當中接近屋子的感覺一般，腐朽猶如氣味一樣瀰漫其間，不管有沒有花園，都沒有差別。頂端繞著圈圈鐵絲的高籬切割開崔特和鄰居的產業範圍。房子的兩側是往外延伸的半畝雜草，除了兩棟廢棄的屋舍之外，別無他物。

　　「除了前門之外，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接近，」安琪說。

　　「看來是這樣，」波爾說。

　　昨夜被巴巴毀去的紗門，在草坪上倒成一團，但是中間有裂縫的白色木質大門取代了紗門的位置。街道的這頭十分安靜，並且有種鄰居甚少出入的空盪感覺。我們在此地的時間當中，只有一輛車子經過我們身邊。

　　皇冠維多利亞轎車的後車門敞開，布魯薩跨進車內坐在波爾身邊，甩著頭上的雨水，雨滴潑濺在波爾的下巴和太陽穴上。

　　波爾擦拭自己的臉。「你變成狗了嗎？」

　　布魯薩露齒而笑。「濕透了。」

　　「我注意到了。」波爾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我再說一次：你變成狗了嗎？」

　　「汪。」布魯薩再甩甩腦袋。「後門就在肯錫所說的位置上。與前門大致相對應。東面二樓有一扇窗戶，西側一扇，後面也有一扇。全都釘住了。樓下的窗戶裡全有厚重的窗簾。後方的角落有個上了鎖的隔牆，離後門右側大約十呎。」

　　「裡面有生命跡象嗎？」安琪問。

　　「窗簾遮住，沒辦法判定。」

　　「那麼我們怎麼做？」我說。

　　布魯薩拿走波爾的手帕，擦拭自己的臉，然後丟回波爾的腿上。波爾往下看著手帕，訝異與厭惡交雜。

　　「做？」布魯薩說，「你們兩個嗎？」他揚起眉毛。「什麼也不做。你們是老百姓。你們要是走進那扇門，碰到崔特的手，我就會逮捕你們。我過去和未來的這位搭檔，過一會兒要和我一起走到門口敲門，看看崔特先生或是他的夫人是否願意聊聊。當他們開口要我們滾蛋的時候，我們會走回來，呼叫昆西警局來支援。」

　　「為什麼不現在就呼叫支援呢？」安琪說。

　　布魯薩看著波爾，兩人都看著她搖頭。

　　「抱歉哪，我有點遲鈍，」安琪說。

　　布魯薩笑了。「沒有充分的動機，不能呼叫支援，珍納洛小姐。」

　　「但是你們一旦敲過門，就會得到充分的理由？」

　　「如果他們其中有一個笨到打開門，」波爾說。

　　「為什麼？」我說，「你們認為透過裂縫，就可以看到山繆．皮特羅站在裡面，手上拿著一面『救我』的標誌？」

　　波爾聳肩。「透過一扇半開的門縫能聽到什麼東西，答案絕對會讓你驚訝的，肯錫先生。怎麼，我就知道有警察把笛音壺的響聲誤聽成孩子的尖叫聲。為了這種錯誤去踢開門，摧毀家具，粗暴對待住戶，的確是憾事一樁，但是這仍然在理由充分的範圍之內。」

　　布魯薩伸出雙手。「司法體系有其缺點，但是我們努力讓它運作。」

　　波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銅板，放在拇指指甲上，接著用手肘推擠布魯薩。「叫牌。」

　　「哪扇門？」布魯薩說。

　　「統計資料上，」波爾說，「前門會招來較多的槍擊。」

　　布魯薩從雨水間看出去。「統計上。」

　　波爾點頭。「但是我們兩個都知道，走到後門路途遙遠。」

　　「還要穿過一片空曠的地面。」

　　波爾再次點頭。

　　「輸的人去敲後門。」

　　「為什麼不乾脆兩個人一起去前門？」我問。

　　波爾轉過眼睛。「因為他們至少有三個人，肯錫先生。」

　　「分而治之，」布魯薩說。

　　「那麼，那些槍怎麼辦？」安琪說。

　　波爾說：「你們那位神祕友人聲稱看到的槍嗎？」

　　我點頭。「那些，沒錯。他似乎認為是凱立克Ｍ一一〇型衝鋒手槍。」

　　「但是沒有彈匣。」

　　「昨天晚上沒有，」我說，「誰知道他們在過去的十六個小時內，有沒有時間去別的地方弄來彈匣？」

　　波爾點頭。「重裝火力，如果他們有彈匣的話。」

　　「每到這個節骨眼上就認栽。」布魯薩向波爾轉過身子。「擲銅板老是輸。」

　　「然而機會再次來敲門。」

　　布魯薩嘆氣。「人頭。」

　　波爾彈起大拇指，銅板在昏暗的後座往上彈，雨水交織出來的琥珀色光線打在上面，銅板在毫秒之間發著光，像一枚西班牙金幣。銅板落在波爾的手掌心上，他啪的一下將它拍到手背上。

　　布魯薩往下看著銅板，扮著鬼臉。「來個三戰兩勝？」

　　波爾搖頭，將銅板放回口袋裡。「我走前門，你往後門。」

　　布魯薩往後靠著椅背，整整一分鐘沒開口。我們瞪著斜飄雨水後方的屋子。就像盒子一樣，真的，破爛的門廊、不見的木瓦，以及釘起的窗戶上，都瀰漫著腐臭。

　　望著這個房子時，很難相信會有人在臥室裡溫存做愛，會有孩子在院子裡嬉戲，會有笑聲傳出。

　　「霰彈槍？」布魯薩終於說話了。

　　波爾點頭。「貨真價實的西部牛仔架勢，夥伴。」

　　布魯薩向門把伸出手。

　　「不是我要破壞這個約翰．韋恩的美好時刻，」安琪說，「但是，假如你們只是去問問題，對屋裡的人來說，拿霰彈槍不會很可疑嗎？」

　　「看不見霰彈槍的，」布魯薩說著，一邊在雨中打開門。「這是老天爺創造軍用長雨衣的原因。」

　　布魯薩過街，往上走到金牛星轎車後面，打開後行李箱。他們把車子停在一株和德國城一般老的樹旁，這棵大樹長相醜陋，根部在四周的人行道上凸起，樹木本身則擋住了車身和布魯薩，從崔特夫婦的屋子裡沒辦法看見。

　　「所以，聽清楚了，」波爾坐在後座上輕輕地說。

　　布魯薩從行李箱裡抽出一件雨衣，套到身上。我回頭看波爾。

　　「如果苗頭不對，用你們的手機撥打一一九報警。」他往前傾，將一隻食指豎在我們的臉旁。「在任何狀況之下，都不可以離開車子。你們聽懂了嗎？」

　　「知道了，」我說。

　　「珍納洛小姐？」

　　安琪點點頭。

　　「好，那麼，不會有事的。」波爾打開車門，步入雨中。

　　他越過馬路，與搭檔在金牛星的後方會合。波爾對布魯薩說了些什麼，後者點頭，然後朝我們看過來，一邊將一把霰彈槍塞進身上軍用雨衣的袋子裡。「牛仔，」安琪說。

　　「這可能是布魯薩躋身回警探的機會。他當然興奮。」

　　「過度興奮？」安琪問道。

　　布魯薩似乎讀懂了我們的唇語。他透過我們車窗上川流而下的雨水露出微笑，並且聳了聳肩。接著他轉向波爾，嘴巴就在老人耳邊一吋之外說了些話。波爾拍拍他的背，布魯薩從車邊走開，穿過歪斜的雨水，踏向崔特家院子的東側，若無其事地走過草地，向屋後前進。

　　波爾關上行李箱，拉著軍用雨衣蓋過霰彈槍。槍枝就貼在他的右臂和胸膛之間。他用左手將葛洛克拿在身後，走上馬路，歪著頭看向釘住的窗戶。

　　「你看到了沒？」安琪說。

　　「什麼？」

　　「前門左邊的窗戶。我覺得窗簾動了一下。」

　　「妳確定？」

　　她搖搖頭。「我說，我『覺得』。」她從皮包裡拿出手機，放在腿上。

　　波爾走到門梯邊。他抬起左腳踏上第一階，接著一定是看到了什麼不甚喜歡的事物，因為他將腳越過第一階，放在第二級階梯上，然後才爬上門廊。

　　門廊的中央嚴重凹陷，波爾站在上面時，身軀斜向左側，雨水落入他雙腳之間深深的凹洞處。

　　他朝大門左邊的窗戶望過去，有好一下的時間，腦袋就保持這個姿勢，接著又轉過去瞪著右邊的窗戶看。

　　我伸手到車子的置物箱裡，取出自己的點四五手槍。

　　安琪越過我的身子，拿出她的點三八，輕彈手腕檢查彈膛，然後再咯嗒一聲地彈回原位。

　　波爾接近門口，抬起握著葛洛克的手，用指節敲門。他往後退，然後等著。他的頭轉向左邊，接著又向右邊，最後看向大門。他往前傾，再次敲著木門。

　　雨水落下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雨滴細密，有角度地傾斜，除了高昂的蕭蕭風聲之外，車外的馬路一片寂靜。

　　波爾探身向前，左右扭動門把。他第三次敲門。

　　一輛車子經過，米色的富豪旅行車的頂置行李架上捆著腳踏車，一名頭戴桃色髮帶，滿臉緊張的女人弓著身子開車。我們看著她的煞車燈在一百碼外馬路上的停車標示前亮起，接著車子向左轉，消失無蹤。

　　屋子後方傳來一波霰彈槍聲劃破了風聲，玻璃碎裂開來。從低語的雨聲中傳出尖銳的聲響，彷彿煞車故障的聲音。

　　波爾回頭看了我們一下。接著抬腳踢門，消失在陣木屑、火光，以及自動武器的連發聲響當中。

　　這波衝擊讓他站立不穩，重重地撞到門廊欄杆，力道大到使得欄杆從門廊上往後斷裂脫落，彷彿從肩膀處脫臼的臂膀。波爾的葛洛克從手中脫出，落在門廊下方的花床上，他的霰彈槍則嘩啦啦地掉在階梯上。

　　槍聲一如突然開始一般，戛然靜止。

　　有一會兒的時間，我們置身車內，愣在駁火喧囂的餘波中。波爾的霰彈槍從最後一級階梯往下溜，槍柄消失在草地上，人行道上只見又濕又黑的槍管。

　　一陣突發的狂風重新吹襲雨水，勁風推擠小屋的屋頂，房舍嘎吱作響，窗戶咯咯打顫。

　　我推開車門踏上馬路，在跑向屋邊的時候，保持壓低的姿勢。在雨水的低柔噓聲中，我聽到自己橡膠鞋底蹬在潮濕瀝青和碎石上的聲響。

　　安琪跑在我身旁，手機貼在右耳和嘴角。「德國城法拉格上將路三二二號有警官受傷。我重複：德國城法拉格上將路三二二號有警官受傷。」

　　當我們跑上通往門梯的通道上時，我的眼睛先是瞄到窗戶，接著看著門，隨後再注視窗戶。大門被破壞，彷彿遭受大型動物的利爪攻擊。木板鑿成碎片，有幾處還能透過洞孔看見屋內，模糊看見黯淡的色彩和光線。

　　就在我們踏上階梯的時候，洞孔突然被一片暗影遮住。我揮起右手推安琪倒向草坪，自己往左側伏下身子。

　　世界彷彿爆炸迸裂。沒有任何準備地，一秒鐘內七發子彈迸射而出。木門之後，憤怒的子彈聽來幾乎有了人性，像是刺耳的雜音，激烈的凶殺。

　　波爾在子彈從門廊迸射開來的時候撲向左側，我趴向腳邊的草地，彎手攫住他的霰彈槍托。我從皮套裡抽出點四五，單膝跪起身。我在雨中瞄準，對著門射擊，木門冒出煙來。煙硝散去後，眼前的破洞有拳頭一般大小。我從蹲立的姿勢站起身，但卻滑倒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堅硬的玻璃在左側發出叮噹聲響。

　　我轉過身子，越過門廊欄杆朝窗戶開火，將玻璃和窗框轟成碎片，深色的窗簾被打出洞來。

　　屋裡有人尖叫出聲。

　　槍戰停了下來。霰彈槍掃射和自動武器連發聲響的回音，襲向我的腦門。

　　安琪跪在階梯底部旁，臉上繃著痛苦的表情，手中的點三八瞄準門上的大洞。

　　「妳還好嗎？」我說。

　　「我的腳踝有麻煩了。」

　　「中彈嗎？」

　　她搖頭，眼睛沒離開木門。「我想應該是你推我倒地時給毀了。」她從噘起的嘴巴裡吸進長長的一口氣。

　　「毀了是指折斷了嗎？」

　　她點頭，又深吸了另一口氣。

　　波爾發出呻吟，嘴角淌下鮮紅的血水。

　　「我得把他從門廊上弄下來，」我說。

　　安琪點頭。「我負責掩護。」

　　我把霰彈槍放在濕草地上，然後起身，抓住被波爾身子撞到之後，往外翻下的欄杆頂端。我用腳抵住門廊的基底將欄杆往下拉，感覺到欄杆的底端從腐朽的木板中被扯了出來，再用力一拉，欄杆和半個扶手於是從門廊剝落開來。波爾往後向我倒來，撞得我跌到潮濕的草地上。

　　他再次呻吟，並且在我懷裡扭動，我從他身下滑出來，看見右邊窗戶的窗簾動了一下。

　　我開口說：「安琪，」但是她已經旋過身子，對窗戶開了三槍，窗框上的玻璃迸裂，散落在門廊上。

　　我蹲伏在屋腳旁的低矮灌木旁，但是沒有人回擊，波爾在草地上拱起背，口中噴出血霧。

　　安琪放下槍，久久地對大門和窗戶看了最後一眼，勉強用膝蓋向我們爬過來，推拉自己前進的時候，高舉著左腳踝。她爬過我身邊，滑到波爾身邊時，我抽出點四五瞄向她的身後。

　　另一波自動武器的射擊聲從屋子的後方傳出。

　　「布魯薩。」波爾抓住安琪的手臂，吐出幾個字，他的腳踝踢向草地。

　　安琪看向我。

　　「布魯薩，」波爾再次開口，喉嚨發出粗重的咯咯聲，在草地上拱著自己的脊背。

　　安琪將毛衣拉過頭脫下，壓住從波爾胸膛中央湧出的黑血。「噓。」她將手放在他的臉頰上。「噓。」

　　不管在後門開火的是誰，他的彈匣滿載。在整二十秒鐘內，槍枝持續著刺耳的斷奏聲。我不確定這是否是凱立克，或是其他的自動武器，但是也沒什麼差別。自動衝鋒槍就是自動衝鋒槍。

　　我閉了一下眼睛，用乾痛的喉嚨吞嚥，感覺到一波像是有毒燃料的腎上腺素湧進血液裡。

　　「派崔克，」安琪說，「你該死的想都別想。」

　　我知道，如果自己回頭看她，就永遠離不開那片草坪。在屋子後方的某處，布魯薩可能遭到夾擊，或者還更糟。山繆．皮特羅可能在屋裡，子彈像大黃蜂一樣在他身邊飛竄。

　　「派崔克！」安琪尖叫，但是我已經越過三級階梯，踏在裂成兩半的門廊縫隙上。

　　門把在波爾遭到伏擊時就已經脫落，我踢開門，朝暗室內與胸口同高的地方開火。我向左右轉，用盡彈匣裡的彈藥，把空彈匣從槍柄上敲落，在它著地前又補上新的彈匣。室內空無一人。

　　「亟需立即支援，」我身後的安琪對著手機大叫。「警官中彈！警官中彈！」

　　屋子裡一片灰黑，與外面的天色兩相襯托。我注意到地板上有一條血跡，推測是一個將自己拉進走廊的身軀所留下。我進到起居室裡，檢查窗戶，看到窗下有槍擊後留下的破裂玻璃、木板碎片，以及窗簾碎布，一座老沙發裡的填充物往外迸開，上面還丟了許多啤酒罐。

　　我一進屋裡，自動武器的射擊立即停止，有好一下子，我只聽到雨水滴落在身後門廊上的聲音、來自昏暗屋內某處的滴答鐘聲，以及我自己粗淺短促的呼吸聲。

　　我穿過起居室，樓板咯吱作響，我跟著血跡走進走廊。我的臉上湧出汗水，看著面前從前門到狹窄的走廊盡頭的四個房間門，並且放鬆雙手。在右邊十呎遠的，是廚房。左邊的房間，有道黃色的燈光流洩到走廊上。

　　我將身子平貼在右側的牆壁上，慢慢前進，直到可以看到部分的左側房間才停了下來。這似乎是個客廳之類的房間。貼牆的酒櫃兩端各放了一張椅子。一張是我昨晚在黑暗中看到的躺椅，另一張和它成套。酒櫃就掛放在牆壁的中央，一般常見的玻璃罩被移了開去。櫃子上放滿了成堆的報紙和發亮的雜誌，另外在兩張椅子旁邊也都堆放了更多的雜誌。皮椅的旁邊各放著老式的三腳架白蠟菸灰缸，其中的一個，還擺著抽了一半，仍然在悶燒的雪茄。我扶牆站立，槍枝瞄向房間的右側，尋找任何移動的人影，傾聽樓板是否咯吱作響。

　　沒有動靜。

　　我緊繃地跨出兩步，將自己貼在另一面牆上，將槍向廚房內瞄準。

　　黑白兩色的瓷磚地板在血跡和內臟下發亮。櫥櫃和冰箱門上的濕手印，在刺眼的日光燈下泛著鮮亮的橘光。我看到廚房右側有影子移動，聽到出自他人的粗淺呼吸聲。

　　我既深又長地吸了一口氣，從三開始倒數，接著跳到門的另一邊，瞥見右側的讀書室裡空無一人，然後瞪著自己槍管下方，靠坐在廚房長桌，盯著我看的里昂．崔特。

　　一把凱立克Ｍ一一〇衝鋒手槍就在門口內側，我在進門時一腳將它踢到桌子下方。

　　里昂看著我走進來，露出痛苦的臉色。他修了臉，柔軟凝結的皮膚有種不健康的陰冷光澤，彷彿拿鋼刷刮過，然後浸泡在油裡，似乎拿一把湯匙就可以將皮膚從骨頭上舀開。刮去鬍髭之後，他的臉孔看起來比昨天晚上來得長，雙頰凹陷，嘴巴猶如永恆的開口。

　　他的左臂無力地癱在身側，黑色的血水從二頭肌上一個洞裡向外湧；右臂橫放在腹部，試回壓回內臟；棕褐色的長褲被自己的血水完全浸濕。

　　「來把我的彈匣給我？」他說。

　　我搖頭。

　　「我今天早上自己弄到了一些。」

　　我聳肩。

　　「你是誰？」他說話的聲音低柔，右邊的眉毛往上抬。

　　「趴在地板上，」我說。

　　他嘀咕著。「甜心，你有沒有看到我摀著自己的腸子啊？我要怎麼保持腸子不跑出來，還一邊移動？」

　　「這又不是我的問題，」我說，「趴在地板上。」

　　他咬緊長長的下巴。「不要。」

　　「趴到他媽的地板上去。」

　　「不，」他再次重複。

　　「里昂，趴下。」

　　「去你的，殺了我吧。」

　　「里昂──」

　　他的雙眼往左側閃爍了一下，下巴的緊繃隨之消失。「行行好，寶貝。下手吧。」

　　我看著他的雙眼再次閃爍，看到他的嘴角揚起微笑，於是往下一跪，同時羅白塔．崔特朝我原來所站的位置開火，以Ｍ一一〇持久的掃射轟掉自己丈夫的腦袋。

　　里昂的臉孔像是被別針戳破的氣球一樣消失無蹤，她驚嚇得失聲尖叫，我滾向背躺，發射子彈擊中她的臀部，將她猛然撞向廚房的角落。

　　她轉身面對我，一大蓬濃密的灰髮拂過臉頰，不幸的是，Ｍ一一〇還在她的手上。她一隻汗濕的手指急急扣向扳機，卻不停地滑向護木，她沒持槍的另一隻手抓向臀部的傷口，雙眼緊盯丈夫已然消失的腦袋。我看到槍口朝我擺了過來，知道她隨時有可能恢復鎮定，成功地扣下扳機。

　　我壓低身子出了廚房，回到走廊上，旋身向右側轉去，同時羅白塔．崔特也來個大轉身，凱立克的槍口對我眨著眼。我站直身子跑向後門，眼前的門越來越近，接著我聽到羅白塔踩在我身後走廊上的腳步聲。

　　「你殺了我的里昂，狗娘養的，你殺了我的里昂！」

　　羅白塔的手指扣下扳機，走廊像是歷經地震一樣天搖地動。

　　我沒有朝左邊的房裡看，就伏低身子往裡面撲過去，發現那不是個房間而是樓梯間時，為時已晚。

　　我的前額猛力撞上一座六或七階的樓梯，木板敲在骨頭上的撞擊力彷彿高壓電一般反彈到我的牙齒上。我聽到羅白塔在走廊上踉蹌朝樓梯而來的沉重腳步聲。

　　她沒有開槍，這比真的開槍還讓我驚恐。

　　她知道她困住我了。

　　我的小腿碰到樓梯板的邊緣，劇烈刺痛，往上爬時先是滑了一下，接著繼續前進，眼前出現一道金屬門，於是我祈禱著，拜託上帝，拜託門是開著的。

　　羅白塔到達下方的門口，我撲向門，手腕撞到門板的正中央，發現門打了開來的感覺，好比一股氧氣灌入我的肺部。

　　我以胸著地，同時羅白塔重新裝上子彈。我滾向左側，把門砰然在身後猛力關上，力道足以濺起屋頂鐵皮上的冰雹。這扇門又厚又重──像是工業冷藏間或金庫──裡面並且可以反鎖：四道門閂從五呎半的高度往下排列到離地大約六吋之處。門本身防彈，內側有層層鐵片封住。

　　「你殺了我的里昂！」

　　子彈停止發射，羅白塔在門的另一邊嚎啕大哭，這個精神錯亂的哭號在突發又悲恐的孤寂當中顯得如此的破碎和沉痛，擰扭住我心中的某處。

　　「你殺了我的里昂！你殺了他！你會死！你他媽的要死！」

　　某種沉重的物體拍打著門，在第二次重擊之後，我才豁然了解這個物體就是羅白塔．崔特本人，她拿自己過大的身軀當作破城錘，一次又一次，咆哮尖叫呼喊丈夫的名字，而且還──碰，碰，碰──將自己向我們之間的唯一屏障投擲過來。

　　就算她扔了她的槍，我手上有我的點四五，我知道，假使讓她衝過那扇門，不管我擊出多少發子彈，她也絕對會赤手空拳地讓我碎屍萬段。

　　「里昂！里昂！」

　　我側耳聽，是否有警笛、粗嘎的無線對講機，以及擴音器顫抖的聲音出現。警察現在一定抵達這屋子了。他們必須如此。

　　這時我才發現，除了羅白塔的聲音之外，我什麼也聽不見，原因只是她身在門的另一側。

　　房間天花板上掛著個光禿禿的四十瓦電燈泡，當我轉身環視四周時，感覺到一列滿載了冰冷恐懼的特快車駛過我的血管。

　　我置身在一間面對大街的臥室裡。窗戶被釘上了木板條，裝飾用的板條上緊緊釘上了厚重的黑色木板，四五十個扁平螺絲釘像是沒有生命的眼睛，各個都從窗戶上向我望。

　　地板光禿禿的，上面散落著齧齒小動物的翼便。一袋袋的馬鈴薯片、玉米片散落在踢腳板旁邊，碎屑磨進了木板中。牆壁旁邊有三個光裸的床墊，上面沾染著排泄物、血污，還有老天爺才會知道的其他東西。牆壁本身覆蓋著一塊塊厚厚的灰色海綿，以及錄音室裡才會看到的保麗龍隔音設備。只是，這裡並不是錄音室。

　　光裸床墊上方的牆壁上釘有金屬材質的桿子，兩端輝上小圈環，上面掛著手銬。房間西邊角落上有一個小型的金屬廢紙簍，裡面裝有各式各樣的馬鞭、帶刺的人造陰莖，以及皮鞭。整個房間裡瀰漫著髒污肉體的氣味，敗人心智的腐毒都會為之玷污。

　　羅白塔停止撞門，但是我聽到她在樓梯井悶聲慟哭。

　　我走向房間的東側，這裡的牆壁被敲開，成了開放空間，地板上仍有灰泥柱和塵土。一隻肥大的老鼠豎起毛皮從我身邊跑過，在房間的東端向右轉，接著消失在牆尾的開口處。

　　我的槍枝瞄準前方，一邊穿過更多袋薯片、一些《北美區男子／男童愛意協會》的通訊新聞稿，以及拉環開口處長出黴菌的啤酒空罐。最廉價的光面紙張印刷的雜誌翻了開來：男孩，女孩，成人──甚至還有動物──進行某種據我所知不是性愛的動作，就算看來相似，也截然不同。在我轉過身子的半秒鐘之前，那些照片就一路烙印到了我的腦海中，影像上所捕捉的，與正常人類的互動毫不相干，只會與癌症──感染惡性腫瘤的心智和器官相連。

　　我走到老鼠消失的牆壁開口處，這是在屋簷下方的一個小空間，屋頂在此處與天溝相接。後方有一扇藍色的門。

　　寇爾文．厄爾就站在門的前方，背部在屋簷下彎曲著，一把十字弓高舉在臉側，握柄靠在肩膀上，他一方面試圖瞇起左眼看清眼前，又想同時眨掉汗水。他遲緩的右眼尋找著焦距，一次又一次的滑向我來，直到最後像是被馬達推擠一般地落到右側，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右眼，重新將十字弓靠在肩膀上。寇爾文渾身赤裸，胸前沾染了血跡，小腹上也有一些。戰敗的感受，以及疲乏的犧牲感烙印在他哀傷破碎的臉孔上。

　　「崔特夫婦不夠信任你，沒拿衝鋒槍給你用嗎，寇爾文？」

　　他輕輕搖頭。

　　「山繆．皮特羅在哪裡？」我說。

　　他再次搖頭，這一次，更顯緩慢，肩膀在十字弓的重量下收縮。

　　我看著箭頭的尖端，發現略有顫動，注意到寇爾文．厄爾的手臂下方上下顫抖。

　　「山繆．皮特羅在哪裡？」我又開口問他。

　　他再次搖頭，我一槍射進他的胃部。

　　他沒有發出聲音，彎下腰，十字弓掉落在面前的地板上。他跪了下來，接著翻向右側蜷成胎兒狀，躺在地上，口中的舌頭彷彿狗兒一般往外吐。

　　我跨過他的身子，打開那扇藍色的門，進到衣櫃大小的浴室。眼前出現的是釘上木條的窗戶，水槽下破碎的浴簾，瓷磚上的血跡，以及猶如拿著桶子潑向牆邊的馬桶。

　　水槽內的血水中浸泡著一件兒童的白色棉質內衣。

　　我朝浴缸裡看去。

　　我不確定自己在那裡低著頭張著嘴地站了多久。我發現雙頰有一片濕熱一湧而出，瞪視著浴缸裡排水口旁邊那具小小的男孩身軀兩個永恆之久後，我這才了解自己在哭泣。

　　我走出浴室，看到寇爾文．厄爾跪起身子，雙臂環著胃部，背對著我，試圖用膝蓋穿越地板。

　　我站在他的身後等待，槍口往下瞄準，他深色的頭髮從槍管上的黑色金屬瞄準器另一側豎立起來。

　　他一邊爬，一邊發出軋軋聲，低低的呀─呀─呀讓我聯想起手提發電機的聲響。

　　當他爬到十字弓的旁邊，將一隻手放在把手上時，我說：「寇爾文。」

　　他回頭看我，以及那把瞄準他的槍，於是緊閉上雙眼。他轉過頭，用沾血的手緊攫住十字弓。

　　我對著他的後頸開了一槍，然後繼續前進，向左轉彎時，聽見彈殼掠過木板和寇爾文的身軀撞到地面的聲音，我走回臥室，到了防爆門邊。我一個個地打開門閂。

　　「羅白塔，」我說，「妳還在嗎？妳聽到我的聲音嗎？我現在要來殺妳了，羅白塔。」

　　我打開最後一道鎖，推開門，和一把霰彈槍管面對面。

　　雷米．布魯薩垂下槍管。羅白塔．崔特俯趴在階梯上，背上有一個餐盤大小的深紅色大洞。

　　布魯薩靠著扶手穩住自己，汗水從他的髮際如同溫熱的雨水一樣傾瀉而出。

　　「我得轟掉隔牆上的鎖，穿過地下室過來，」他說，「對不起，花了這麼久的時間。」

　　我點點頭。

　　「裡面安全了嗎？」他深吸了一口氣，用鎮定的深色眼眸看著我。

　　「是的。」我清了清喉嚨。「寇爾文．厄爾死了。」

　　「山繆．皮特羅，」他說。

　　我點頭。「我想，那是山繆．皮特羅。」我低頭看槍，發現它隨著我的胳膊打顫，顫抖使我的身子看來像是歷經一連串的小中風。我看回布魯薩，再次感覺到雙眼湧出熱淚。「很難判定，」我說，聲音碎去。

　　布魯薩點點頭。我注意到他也在落淚。

　　「地下室裡，」他說。

　　「什麼？」

　　「骸骨，」他說，「有兩具，小孩子的。」

　　我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聽來不像是自己，「我不知道要如何應對。」

　　「我也不知道，」他說。

　　他俯視羅白塔．崔特的屍體，放下霰彈槍，將槍放在她的後腦勺邊，手指靠著扳機蜷起。

　　我等著他把她死去的頭顱轟上階梯。

　　過了一會兒，他拿開槍，嘆了一口氣，抬起腳來慢慢地放在她頭顱的上方，然後往下推。

　　這是昆西警方到場時所看到的景象：羅白塔巨大的屍體在他們面前向下滑，兩個男人站在上方，一如孩童般地哭泣，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世界已經病入了膏肓。

第二十六章

　　二十個小時過後，才確認浴缸裡的屍體正是山繆．皮特羅。崔特夫婦和寇爾文．厄爾在孩子臉上用刀子所下的工夫，使得唯有齒模記錄，才足以確認身分。一名記者靠著內線消息，在警方聯絡蓋貝瑞兒．皮特羅之前先打了電話給她，希望她對兒子死亡一事發表聲明，結果使得她大為震驚。

　　在我找到他的時候，山繆．皮特羅才死去四十五分鐘。驗屍官確認，從他失蹤起至今的兩週之間，他遭到重複的雞姦，背、臀和雙腿都遭到鞭笞，並且緊緊銬上手銬，以致右腕的肌肉萎縮到貼在骨頭上。從離開母親家中後，除了薯片和啤酒之外，他沒有進食過。

　　在我們進入崔特家不到一個小時之前，寇爾文．厄爾，或是崔特夫婦一起或單獨，或是三人一起──會有哪個人該死的知道，並且又有什麼差別呢？──一刀刺入男孩的心臟，接著用刀刃劃開喉嚨，割斷他的頸動脈。

　　整個早上和大半的午後，我都待在我們塞在聖巴托洛穆教堂鐘樓裡的狹窄辦公室，感受身邊巨大建築物的重量，以及朝天堂升去的尖塔。我瞪著窗外，試圖不再去想，喝著涼掉的咖啡，坐著，感覺到胸口和腦裡的微弱滴答聲。

　　昨晚在新英格蘭醫院急診室裡，安琪的腳踝復位並且打上了石膏，今天早晨我醒來時，她已經離開了公寓，搭乘計程車到她醫生的診所去，好讓後者複查急診室住院醫師的成果，並且告訴她，石膏需要打上多久的時間。

　　布魯薩一告知我山繆．皮特羅一案的細節之後，我就離開了鐘樓辦公室，下樓走進教堂裡。我在昏暗中坐在長椅上，嗅著薰香的餘味和菊花的香氣，迎視幾名彩繪玻璃聖人寶石形的眼睛，看著小小許願燭的光線搖曳在桃花心木祭壇欄杆外，滿是不解，不懂為什麼一個八歲大的孩子被允許活在這個世上的時間，剛好足以讓他經歷世上所有可怖的一切。

　　我往上看著彩繪玻璃上的耶穌，他在金色的神龕上展開雙臂。

　　「八歲大，」我低語。「怎麼解釋。」

　　（我不能。）

　　不能，還是不願意？

　　沒有回答。上帝能保持緘默。

　　祢放個孩子到世上來，給他八年的生命。允許他遭到綁架、凌虐、挨餓，連續十四日被強暴──超過一百三十個小時，漫長的一萬九千八百分鐘──然後，祢在浴室地板上，拿著鋼鐵刺進他心臟，撕裂他臉上皮肉，劃開他喉嚨，以那幾張怪物臉孔，作為他最後看到的影像。

　　（你的重點何在？）

　　「祢的呢？」我大聲說，聽到石面上傳來自己的回音。

　　沉默。

　　「為什麼？」我低語。

　　更多的沉默。

　　「根本就沒有什麼該死的答案。對吧？」

　　（不要褻瀆。你在教堂裡。）

　　現在，我知道自己腦子裡的聲音不是上帝。可能是我母親的，也許是死去的修女，但是我懷疑上帝會在這種關鍵時刻技術性的掛掉電話。

　　但是話說回來，我又知道什麼呢？也許上帝──如果祂真的存在──和我們所有的人一樣心胸狹窄。

　　如果真是如此，祂就不是我能夠追隨的主。

　　然而我仍然留在座席上，無法移動。

　　天賦──那種梵谷、麥可．喬丹、史蒂芬．霍金（譯註：Stephen Hawking，物理學家）、迪倫．湯馬斯（譯註：Dylan Thomas，詩人）與生俱來的資質──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上帝存在的證明。同樣的，還有愛。

　　那好吧，我相信祢。但是我不確定自己像祢。

　　（那是你的問題。）

　　「一個孩子被強暴然後謀殺，這會帶來什麼好處？」

　　（別提出自己小腦袋回答不出來的問題。）

　　我望著搖曳的燭光，將這股寧靜深深吸入胸腔，為此閉上雙眼，等待超脫、恩典、平和，或是任何修女們教導過的：在世界變得太沉重的時候，應當要去等候的不管什麼該死的鬼東西。

　　大約一分鐘之後，我張開眼睛。這也許是我從來沒有成為一個成功天主教徒的原因：缺乏耐心。

　　教堂的後門打了開來，我聽到安琪撐拐敲在門閂的碰撞聲，聽到她說：「媽的，」然後門關上，她出現在禮拜堂和通往鐘樓階梯的平臺上，笨拙地轉身看著我，露出微笑。

　　她努力踏下兩級鋪著地毯的階梯進到禮拜堂內，搖晃著身子經過懺悔室和聖水盤，在我座席前方，圍繞祭壇的欄杆旁停下來，把自己撐到上面，然後將撐拐靠在欄杆上。

　　「嘿。」

　　「嘿，」我說。

　　她抬頭看天花板上《最後的晚餐》的壁畫，然後望著我。「你在禮拜堂裡，而且教堂沒有塌掉。」

　　「想不到吧！」我說。

　　我們在那裡坐了一下，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安琪審視天花板的時候，頭往後仰，壁畫的細部刻入了最靠近的半露方柱上方的飾條。

　　「妳的腿，判決如何？」

　　「醫生說，是左下腓骨的壓迫性骨折。」

　　我笑了。「妳很喜歡這麼說，對吧？」

　　「左下腓骨？」她對我咧開嘴。「是啊。讓我感覺自己身處在急診室裡。接下來，我可以要求化學檢驗和血壓數值了。」

　　「醫生叫妳休息，我猜。」

　　她聳肩。「是啊，但是他們永遠都這麼說。」

　　「石膏要戴多久？」

　　「三個星期。」

　　「不能做有氧運動了。」

　　她再次聳肩。「很多事都不行。」

　　我低頭看自己的鞋子一眼，然後抬頭看向她。

　　「什麼？」她說。

　　「山繆．皮特羅，這件事造成全面性的傷害。我沒辦法不去想。當巴巴和我進到屋子裡的時候，他還活著。他在樓上，而且被……我們──」

　　「你們和三個持重裝武器，並且極度偏執的重罪犯一起在屋子裡。你們當初不可能──」

　　「他的屍體，」我說，「它……」

　　「他們確認那是他的屍體了？」

　　我點頭。「那麼嬌小，非常小，」我低聲說，「渾身赤裸，遭到切割，而且……老天，老天，老天啊。」我擦去酸澀的淚水，頭往後仰。

　　「你和誰說過話？」安琪溫和地說。

　　「布魯薩。」

　　「他還好嗎？」

　　「大概和我差不多。」

　　「有沒有提到波爾？」她稍微往前靠過來。

　　「他的情況危急，安琪。他們不認為他撐得過去。」

　　她點頭，低著頭好一會兒，她完好的一隻腿在欄杆上輕巧地前後搖擺。

　　「你在那間浴室裡看到了什麼，派崔克？我是說，確切地看到什麼。」

　　我搖搖頭。

　　「好啦，」她柔和地說，「是我啊。我承受得住的。」

　　「是我沒辦法，」我說，「無法再次經歷。我只要一去想，那個房間在我面前閃過，就想去死。我不想背負在身上，我想死，讓一切結束。」

　　她輕手輕腳地滑下欄杆，拉著座席的前端讓自己轉過身來。我往旁邊移，她落坐在我身邊，用雙手覆住我的臉，但是我無法迎視她的目光，深信如果看到她眼底的溫暖和愛，只會讓自己感到被玷污的程度更深，並且，會為了某種原因，更是心神不寧。

　　她親吻我的前額，接下來是我的眼皮，以及臉上乾去的淚痕；將我的頭靠到她的肩上，親吻我的後頸。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低語。

　　「沒什麼好說的。」我清清喉嚨，雙手環住她的腹部和腰際，聽到她的心跳。她的感覺如此美妙，如此貼近世上每件正確的事物。然而我仍然感到自己垂死。

　　※※※

　　當晚，我們試著溫存，一開始沒問題，事實上，企圖努力克服厚重的石膏還頗為有趣。安琪服用了止痛藥以後咯咯笑，但是當我們在透過窗戶照進臥室的月光下全身赤裸時，我卻看見她肌膚上一道與山繆．皮特羅掠影結合的反光。我觸碰她的胸部，卻看到寇爾文．厄爾潑濺了血水的鬆弛腹部；手指撫過她的胸廓，也見到浴室裡猶如用桶子往牆上潑去的血水。

　　站著俯視浴缸時，我受到驚嚇。我當時目睹了足以讓自己落淚的每件事物，但是腦子裡的某個部分封閉，作為保護的機制，於是眼前真正可怖的事物並沒有完全加總在一起。我只知道這些事物粗鄙、血腥，毫無道理，但是漂浮在白瓷浴缸和黑白相間瓷磚上的影像，卻毫無規則可言。

　　至今，三十個小時過去了，我的腦子將一切整出條理：我獨自一人和山繆．皮特羅赤裸、遭受蹂躪糟蹋的身體躺在浴缸內。浴室的門上了鎖，我沒有辦法出去。

　　「有什麼不對？」安琪說。

　　我從她身邊滾開，看著窗戶外面的月亮。

　　她溫暖的手撫摸我的脊背。「派崔克？」

　　我喉頭的一聲吶喊熄去。

　　「派崔克，好了。和我談談。」

　　電話鈴響，我接了起來。

　　是布魯薩。「你還好嗎？」

　　聽到他的聲音，讓我感受到解脫，有種自己並非孤伶伶的感覺。

　　「很糟。你呢？」

　　「真的他媽的糟，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我說。

　　「我甚至沒辦法和老婆提起這件事，我們無事不談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

　　「聽著……派崔克，我還在城裡，有瓶酒。你想要出來和我喝一杯嗎？」

　　「好啊。」

　　「我會在雷恩遊樂場，你可以嗎？」

　　「當然了。」

　　「我等你。」

　　他掛斷電話，我轉向安琪。

　　她已經拉起了被單覆蓋住身子，正伸手去她那側的床頭桌上拿香菸。她將菸灰缸擺在膝上，點菸，在煙霧後面看著我。

　　「是布魯薩，」我說。

　　她點點頭，吸了另一口菸。

　　「他想碰個面。」

　　「我們兩個嗎？」她往下看著菸灰缸。

　　「只有我。」

　　她點頭。「那麼，最好準備過去。」

　　我向她靠過去。「安琪──」

　　她抬起手。「不需要道歉。去吧。」她打量著我光裸的身子，露出微笑。「先穿上衣服。」

　　我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安琪一邊置身在煙霧後方看著我。

　　我離開臥室的時候，她熄掉香菸，然後說：「派崔克，」

　　我從門口往後探頭。

　　「當你準備說出來的時候，我會全神去聽。你要說什麼都好。」

　　我點頭。

　　「如果你不打算說，也隨你決定。懂嗎？」

　　我再次點頭。

　　她將菸灰缸放回床頭桌上，上身的床單落下。

　　長長的一段時間，我們誰也沒說話。

　　「這樣就清楚了，」安琪終於說話。「我不會表現得像電影裡的警察妻子。」

　　「這話什麼意思？」

　　「嘮嘮叨叨，求你說出來。」

　　「我沒認為妳會這麼做。」

　　「她們從來就不知在何時退場，那些女人。」

　　我向房裡傾過身子，凝視著她。

　　她把枕頭放在頭的後面。「出去的時候關掉電燈好嗎？」

　　我關掉燈，但是在原地再站了一下，感受著安琪投向我的目光。

第二十七章

　　和我在雷恩遊樂場碰面的，是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警察。我進到裡面，看到他在盪鞦韆，沒戴領帶，沾上遊戲場細沙的長外套下方的西裝碾壓出皺褶，一隻鞋的鞋帶沒繫上；這時候我才發現，這是自己頭一回見到他如此邋遢。即使在採石場事件之後，在他跳著攀住直升機的腳架時，他看來仍然是無懈可擊。

　　「你是龐德，」我說。

　　「詹姆士．龐德，」我說。「你是詹姆士．龐德，布魯薩。完美先生。」

　　他露出微笑，將Mount Gay蘭姆酒瓶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把空瓶丟到沙地上，然後從長大的口袋裡再掏出一整瓶，撕開封條。他將瓶蓋旋下，用拇指一彈丟進沙地裡。「長得帥是個負擔，呵呵。」

　　「波爾怎麼樣了？」

　　布魯薩搖了好幾次頭。「沒有改變。他還活著，只有一口氣。他還沒恢復意識。」

　　我坐在他身邊的鞦韆上。「預估呢？」

　　「不好。即使他活過來，在過去三十個小時歷經了幾次中風，腦部失去了好幾噸的氧氣，醫生猜測，他會部分癱瘓，大概不能說話了。他不可能再離開病床了。」

　　我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波爾的午後，第一次看到他在將香菸折成兩截之前的奇特儀式，他帶著淘氣笑容抬頭望向我，說：「請見諒，我戒了。」還有，當安琪問起可否抽菸時，他說：「喔，天哪，妳會介意嗎？」

　　媽的。我到現在才了解自己有多喜歡他。

　　不再有波爾。不再有隨著他靈通頑皮目光而來的調皮評論。

　　「我很遺憾，布魯薩。」

　　「叫我雷米。」布魯薩說，遞給我一個塑膠雞尾酒杯。「很難說，他是我所見過最強悍的混蛋，有該死的生存意志。也許他會撐過去。你呢？」

　　「啊？」

　　「你的生存意志如何？」

　　我等著，他幫我斟了半杯蘭姆酒。

　　「曾經更強過，」我說。

　　「我的也是。不懂。」

　　「什麼？」

　　他高舉酒瓶，我們靜靜地舉杯，然後飲下。

　　「我不懂，」布魯薩說，「為什麼在那屋裡發生的事情會讓我如此難以釋懷。我的意思是，我也看過不少可怕該死的事件。」他把鞦韆往前盪，回頭看我。「可怕該死的案子，派崔克。拿奶瓶裝強效腐蝕劑餵嬰兒，被悶死晃死，打到讓你看不出皮膚真正顏色的孩子。」他慢慢搖頭。「一堆該死的狗屁。但是，那房子裡有某種東西……」

　　「臨界質量，」我說。

　　「啊？」

　　「臨界質量，」我重複著，再次大口喝下蘭姆酒。不容易吞嚥，但是，也快了。「你看到一件件可怕的事，但是有所距離，不是一次出現。昨天，我們看到了所有的邪惡，一切都同時到達臨界點。」

　　他點頭。「我從來沒見過比在那個地下室裡更糟糕的事，」他說，「然後，還有浴缸裡的那個孩子？」他搖著頭。「就在我滿二十年的前幾個月，我從來沒有……」他再次大口喝酒，因為酒精的灼熱而打顫。他對我輕輕一笑。「你知道，當我射殺羅白塔的時候，她在做什麼嗎？」

　　我搖頭。

　　「像狗一樣扒著門。我敢發誓。又扒又嗚咽，為了她的里昂哭泣。我才剛爬出地下室，剛發現埋在石灰和碎石裡的兩具小孩骸骨，整個該死的地方就像是恐怖片裡面的實景，當我看到樓梯上面的羅白塔呢？老兄，我甚至沒有去看她是否有槍。只管發射自己的子彈。」他對沙地啐了一口。「去她的。地獄對那個賤女人來說都太便宜了。」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聽著鞦韆鍊條的咯吱聲響，街道上駛過的車聲，還有幾個孩子在對街的電子工廠停車場上玩曲棍球的拍打刮擦聲。

　　「骸骨，」過了一會兒，我對布魯薩說。

　　「無法辨識。法醫所能提供給我們最精準的資料是一男，一女，並且認為兩者都不超過九歲，不小於四歲。一個禮拜之後再說。」

　　「齒模呢？」

　　「崔特夫婦理過了。兩具骸骨上都發現氯化氫酸。法醫認為崔特夫婦將骨頭泡在這鬼東西裡面，還沒硬化之前就拔掉牙齒，把骨頭丟在地下室內裝著石灰的盒子裡。」

　　「為什麼要放在地窖裡？」

　　「好再去看？」布魯薩聳肩。「哪個人會媽的知道？」

　　「所以，有一具可能是愛曼達．麥克雷迪。」

　　「很有可能。如果不是，她就是在採石場裡。」

　　我思忖著地窖，以及愛曼達。愛曼達．麥克雷迪和她單調的雙眼，她對所有孩子們應該會高度期待的事情的低調反應，她沒有生氣的身軀被丟入裝滿酸液的浴缸中，髮絲猶如紙漿一般從頭上飄落。

　　「該死的世界，」布魯薩低聲說。

　　「這是個他媽的糟透了的世界，雷米。你知道嗎？」

　　「兩天前，我可能會有所爭辯。我是個警察，沒錯，但是我也很幸運。有好妻子，好房子，幾年來投資得當。滿二十年的第一件事，就是離開這個該死的工作。」他聳肩。「但是，發生某些事，老天，就像是浴室裡被切割的孩子，那麼你就會開始思考：『呃，好啊，我的日子不錯，但是對大部分的人來說，世界上仍然存在著一堆爛事。即使我的世界沒事，這個世界仍然充滿邪惡。』你知道嗎？」

　　「喔，」我說，「我知道，完全清楚。」

　　「沒有一件事行得通。」

　　「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一件事行得通，」他說，「你還不懂嗎？車子、洗衣機、冰箱，和『首次購屋者』的房子，他媽的鞋子和衣服，還有……沒一件事是對的。學校也不行。」

　　「公立學校是不行，」我說。

　　「公立？瞧瞧這陣子打私立學校出來的那些個笨蛋。你有沒有和那些心有不服的預校混蛋傢伙說過話？你問他們什麼是道德，他們說那是觀念。你問他們什麼是禮教，他們說那不過是個字眼。看看那些在中央公園裡毫無緣由就去攻擊酒鬼和藥頭的富家小子。學校不成功，因為父母不成功，如果一切都會讓你失望，那麼為什麼要投入精力或愛心？老天爺，派崔克，是我們不成功。那個孩子流落在外兩個星期；沒有人找得到他。他在那個房子裡，而我們在他被殺之前就對那個地方有所懷疑，還坐在甜甜圈店裡討論這件事。在我們早該踢開門的時候，那個孩子的喉嚨被切割開來。」

　　「我們處在文化史裡最富有、最先進的社會裡，」我說，「卻不能拯救一個孩子，讓他不被三個畸形怪物殺死在浴缸裡？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搖頭，踢著腳邊的沙子。「我真的不懂。每次你提出解決之道，就會有派系人物準備好告訴你，說你是錯的。你相信死刑嗎？」

　　我伸出杯子。「不。」

　　他停止倒酒。「什麼？」

　　我聳肩。「我不相信，抱歉。繼續倒酒好嗎？」

　　他灌滿我的杯子之後，對著酒瓶喝了好一會兒。「你從寇爾文．厄爾的背後槍殺他，你告訴我你不相信死刑？」

　　「我不認為社會具備這個權力或智力。這個社會若能證明他們鋪路有效率；那麼我會讓他們來決定生死。」

　　「然而，話說回來，你昨天槍決了某個人。」

　　「技術上來說，他把頭放在武器下。再說，我也不是社會。」

　　「這是什麼他媽的意思？」

　　我聳肩。「我信任自己，我可以接受我的行動。我不相信社會。」

　　「那是你成為私家偵探的理由，派崔克？獨孤俠那一套？」

　　我搖頭。「我才不甩這套。」

　　另一陣笑聲揚起。

　　「我是個私家偵探，因為──不曉得欸，也許我對查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上了癮，也許我喜歡拆除門面。這並沒有讓我成為好人。這只讓我厭惡那些假裝成別人，躲躲藏藏的人。」

　　他舉起瓶子，我把自己的塑膠杯接在旁邊。

　　「如果有人假裝是某種社會認定的人，而事實上，因為自己認定的需求，他又是另一種人呢？」

　　我因為酒精而搖頭。「再說一次。」我站起身，踩在沙上的雙腳不穩。我走向鞦韆對面的叢林遊戲架，安坐在一座梯子上。

　　「如果社會行不通，我們怎麼以正直人的身分活下去？」

　　「處在邊緣上，」我說。

　　他點點頭。「對極了。然而我們必須和社會共存，否則我們──要去當他媽的義勇軍嗎？穿著迷彩褲咒罵稅徵，卻在政府鋪好的路面上開車。對嗎？」

　　「我猜是這樣。」

　　他起身，搖搖晃晃的，抓住鞦韆的鏈子，晃向鞦韆架後方的一片黑暗當中。「我曾經栽贓給一個傢伙。」

　　「你什麼？」

　　他晃回光線中來。「真的，一個叫做卡爾頓．佛克的人渣，他當時強暴了妓女有好幾個月之久。幾個月。幾個皮條客想阻止他，結果被殺。卡爾頓是那種在監獄裡健身，武術黑帶的瘋狂傢伙。根本沒辦法和他講道理。我們的好友雷伊．李坎斯基打了個電話給我，把所有的細節告訴我。我猜，瘦皮猴雷伊，對其中某個妓女有意。管他的。反正，我知道卡爾頓．佛克強暴妓女，但是有誰去判他徒刑呢？就算那些女孩願意出面作證──她們實際上也沒有──又有誰會相信？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如果有妓女說自己被強暴，那絕對是個笑話。就像殺害屍體一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我知道卡爾頓處在假釋期間，於是，在他的行李箱中栽贓了一盎斯海洛英和兩把沒有執照的武器，放在備胎下方，他絕對找不到的。然後我在他的汽車牌照上的有效檢驗貼紙上貼了一張過期的。哪個人不是在接近期限時，才會去看自己的牌照呢？」他再次飄回黑暗當中，停留一下。「兩個星期後，卡爾頓因為檢驗貼紙，對警察態度不佳等原因被攔下來。長話短說，他第三次因為重罪被判二十年，不得假釋。」

　　我等著他再次盪迴光線下，才開口說話。

　　「你認為自己做的事是對的嗎？」

　　他聳肩。「對那些妓女來說，是的。」

　　「但是──」

　　「說這種故事的時候，總是會出現『但是』，不是嗎？」他嘆口氣。「但是像卡爾頓這種人，他在監獄中茁壯。也許上過幾個因為竊盜和毒品小交易關進監牢的年輕小夥子之後，他就不必再強暴妓女了。那麼，我對大多數人做出了正確的事嗎？也許不是。我對某些沒人關心的妓女做出正確的事了嗎？也許吧。」

　　「如果你必須再做一次？」

　　「派崔克，讓我問你：你會對卡爾頓這種人怎麼做？」

　　「我們又回到死刑這件事了，對不對？」

　　「個人的，」他說，「不是社會判定的。如果我有種幹掉佛克，就不再會有人被他強暴了。不相干的，非黑即白。」

　　「但是監獄裡的那些年輕人，仍然會被其他人強暴。」

　　他點頭。「每個解決方案都會產生問題。」

　　我猛喝一口酒，注意到城市的煙霧和夜晚的淡雲上，浮起了一顆星星。

　　我說：「我站在那孩子的屍體上方，接著某件事情啪然發生。我不再在乎自己，自己的生命，或任何事會有什麼遭遇，我只是想要……」我伸出雙手。

　　「平衡。」

　　我點頭。

　　「於是，當一個傢伙跪在地上時，你對他的後腦勺開了一槍。」

　　我再次點頭。

　　「嘿，派崔克？我不是在評斷你，兄弟。我是說，有時候我們做正確的事，但是這不能使我們熬過審判。不能撐過──」他用手指比劃出引號──「『社會』的檢視。」

　　我聽到厄爾呼吸時發出的軋軋聲響，看見他後頸噴出的鮮血，聽到他倒地的撞擊，以及彈殼擦過木板的聲音。

　　「如果碰到同樣的狀況，」我說，「我會再做一次。」

　　「這讓你成為正確的一方嗎？」雷米．布魯薩緩步走向叢林遊戲架，再倒了一些蘭姆酒到我的杯子裡。

　　「不會。」

　　「但也沒讓你錯，是吧？」

　　我抬頭看他，笑著搖頭。「還是不會。」

　　他往後靠向叢林遊戲架，打著哈欠。「假如我們擁有所有的答案，豈不是好極了？」

　　我看著身邊黑暗中他臉孔的線條，覺得有股侷促不安的感覺爬上了自己後腦勺，好像小小的魚鉤。什麼東西讓我煩躁不安呢？

　　我看著雷米．布魯薩，感覺後腦勺上的魚鉤越挖越深。我看入他的雙眼，為了某種原因，想要揍他。

　　然而我卻說：「我很高興。」

　　「高興什麼？」

　　「殺了寇爾文．厄爾。」

　　「我也是。我高興自己殺了羅白塔。」他再次倒了些酒到我的杯子裡。「管他的，派崔克，我高興那幾個變態瘋子沒人活著走出屋子。為此舉杯嗎？」

　　我看著酒瓶，再看向布魯薩，尋找他身上究竟是什麼讓我突然感到不安。讓我害怕。我沒辦法在黑暗中，在酒精裡找到，於是我舉杯，拿塑膠碰瓶底。

　　「希望他們在受害者屍體的地獄裡過一輩子，」布魯薩說。他抬起眉毛，然後又放下。「可以用阿門回應一下嗎，兄弟？」

　　「阿門，兄弟。」

第二十八章

　　我在月光下半明半亮的臥室裡久久地坐著，望著安琪睡覺，腦子裡重複地播放自己和布魯薩的談話，一邊啜飲散步回家時在鄧肯甜甜圈買的大杯咖啡。安琪咕噥著小時候養的小狗的名字，以及伸手用掌心拍打枕頭時，我不禁微笑。

　　也許，這是崔特家內部所引起的餘震，也許是蘭姆酒；或者只因為我越是堅定地要摒除痛苦的事件，煩瑣小事和隨意出口的言語就越是響徹腦際不願停止。不管理由為何，今天在遊樂場裡，我發現了實情與謊言。同時發現。

　　布魯薩沒有錯：沒有任何事行得通。

　　而我也是對的：不論多麼堅固的門面，通常仍會倒塌。

　　安琪翻滾成仰躺姿，低聲囈語，踢著纏在腳上的被單。一定是試圖踢開腿上石膏的這番努力，讓她醒了過來。她眨著眼睛抬起頭，往下看著石膏，然後轉過頭來才看到我。

　　「嘿。什麼……」她坐起身來，一面咂著嘴，推開遮住眼睛的頭髮。「你在做什麼？」

　　「坐在這裡，」我說。「思考。」

　　「你喝醉了嗎？」

　　我舉起咖啡杯。「不太醉，不然妳早就會發現的。」

　　「那上床來。」她伸出手來。

　　「布魯薩對我們撒謊。」

　　她挪開手，把自己朝床頭板往上推得更高。「什麼？」

　　「去年，」我說，「當雷伊．李坎斯基衝出酒吧後消失時。」

　　「怎麼樣？」

　　「布魯薩說他不太認識那傢伙。說他偶爾會向波爾打小報告。」

　　「是啊，所以呢？」

　　「今天晚上，他灌了半品脫蘭姆酒，告訴我雷伊是他的眼線。」

　　她伸手到床頭桌上，打開電燈。「什麼？」

　　我點頭。

　　「那麼……也許是他去年說錯了，或是我們聽錯。」

　　我看著她。

　　最後她終於舉起一隻手，朝床頭桌轉過身子去拿香菸。「你沒錯。我們從來不會錯聽任何事。」

　　「不會同時聽錯。」

　　她點了根菸，把被單往上拉，抓了抓石膏上方的膝蓋。「他幹嘛撒謊呢？」

　　我聳聳肩。「我也一直坐在這兒納悶這個。」

　　「也許他保護雷伊的線民身分，自有原因，」

　　我啜了些咖啡。「可能，但是這太過方便了，不是嗎？雷伊是愛曼達．麥克雷迪失蹤案件中，潛在的關鍵證人；布魯薩卻對自己認識他的事情撒了謊。這似乎……」

　　「可疑。」

　　我點點頭。「有點。還有呢。」

　　「什麼？」

　　「布魯薩就快退休了。」

　　「多快？」

　　「不確定，聽來是不久了。他說，他服務快要屆滿二十年了，一到達年限，就要離開警界。」

　　她吸了一口香菸，在白光後方看著我。「所以他要退休了。那又如何？」

　　「去年，就在我們爬到採石場之前，妳對他開了個玩笑。」

　　她碰觸自己的臉頰。「是啊。」

　　「嗯。妳說了像是『也許退休的時候到了』之類的話。」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我說：『該是我們放棄的時候了。』」

　　「然後他說什麼？」

　　她往前靠，手肘撐在膝蓋上，想著這件事。「他說……」她用香菸朝空中戳了好幾次。「他說，他負擔不起退休，提到有關醫療費用的事。」

　　「他的妻子，不是嗎？」

　　她點點頭。「他們結婚前，她才剛出了場車禍，而且沒有保險。他欠醫院一大筆債。」

　　「那醫療費用如何了？妳認為醫院會說：『啊，你是個好人。費用就算了吧』？」

　　「令人懷疑。」

　　「極度不可能。所以，關於麥克雷迪案的關鍵證人，一名警察說了差勁的謊言，六個月後，這個警察卻有足夠的錢準備退休──靠的不是警察在服務三十年後的錢，但是不知怎樣的，是靠二十年服務後的所得。」

　　她咬著下唇。「丟件恤衫給我，好嗎？」

　　我打開衣櫃，從抽屜裡拿出一件深綠色Saw Doctors樂團的恤衫交給她。她穿上衣服，踢開被單，環視房內尋找自己的撐拐。她看向我，發現我兀自偷笑。

　　「妳看起相當好笑。」

　　她沉下臉來。「怎麼說？」

　　「穿著我的恤衫坐在那裡，腿上還打著一塊大石膏。」我聳聳肩。「看起來就好笑。」

　　「哈，」她說，「哈─哈。我的撐拐在哪裡？」

　　「門後。」

　　「你可以行行好嗎？」

　　我將撐拐拿過去給她，然後跟著她穿過昏暗的走廊進入廚房。微波爐上的液晶時鐘顯示四：四〇，我的關節和後頸都有所感覺，但是心智清明。當布魯薩在遊戲場裡提起雷伊．李坎斯基的時候，某個東西攫住了我腦子的注意，開始加快速度行進，與安琪的一番談話，更在其中灌注了更多的精力。

　　安琪煮了半壺低咖啡因的咖啡，從冰箱取出奶精，將糖從櫥櫃裡拿出來，同時，我回想著在採石場的那最後一夜，當時，我們以為永遠失去了愛曼達．麥克雷迪。我知道自己試圖回想的資料，有許多都記載在案情筆記當中，但是我還不打算仰賴筆記。去研究那些筆記，只不過會將自己帶回到六個月前的同一個位置上，然而，在這個廚房裡試圖回想一切，卻可能出現嶄新的觀點。

　　綁匪要求四名信差將起士．歐拉蒙的錢帶來交換愛曼達．麥克雷迪。為什麼是我們四人？為什麼不能一個人就好？

　　我問安琪。

　　她靠在烤爐旁邊，雙臂交叉，想著這件事。「我從來沒想過這回事。老天，我怎麼那麼笨？」

　　「那是個主觀判斷。」

　　她皺起眉頭。「你當時也沒有質疑過。」

　　「我知道自己笨，」我說，「我們現在是在說妳。」

　　「布下天羅地網，」她說，「搜山，圍堵四周道路，然而他們卻找不到任何人。」

　　「也許綁匪得到逃亡路線的線報。也許某些警察被收買了。」

　　「也許當天晚上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她的眼睛發亮。

　　「媽的該死。」

　　她咬著自己的下唇，抬了幾次眉毛。「你認為呢？」

　　「布魯薩從他那側開槍。」

　　「有何不可？我們在那裡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到槍口的火光。我們聽到布魯薩說他遭受攻擊，但是，在那一段時間當中，我們有沒有看到他？」

　　「沒欸。」

　　「那麼，我們被要求出現在上面的理由，就是為了鞏固他的說詞。」

　　我往後靠在椅子上，雙手順著太陽穴理過頭髮。有可能就這麼簡單嗎？也許或是說，有可能這麼迂迴嗎？

　　「你認為波爾牽涉在內嗎？」安琪轉身，長桌上的咖啡機在她後方冒出蒸氣。

　　「妳怎麼說？」

　　她拿馬克杯在大腿側敲打。「是他自己說雷伊．李坎斯基是他的眼線，不是布魯薩的。而且，記得嗎，他當時是布魯薩的搭檔。你知道事情是怎麼運作的。我是說，看看奧斯卡和戴文──他們比夫妻還要親密，彼此互相還有他媽的更多的盲目忠誠。」

　　我想了想。「那麼波爾的角色是什麼？」

　　她無視於機器還在過濾，拿起咖啡壺就替自己倒了咖啡，咖啡繼續從濾嘴處往下滴，在加熱墊上發出吱吱聲響。「這麼多個月以來，」她一邊說，一邊在杯裡加入奶精，「你知道是什麼在困擾我嗎？」

　　「說出來吧。」

　　「空袋子。我是說，假如你們是綁匪。你們將一名警察夾擊到懸崖邊，然後摸進去拿走錢。」

　　「對，然後呢？」

　　「你們停下來打開袋子，把錢拿出來？為什麼不乾脆把袋子拿走？」

　　「我不懂。兩者皆可吧，這有什麼差別呢？」

　　「不多。」她從長桌邊轉過身子面對我。「除非一開始袋子就是空的。」

　　「道爾把袋子交給布魯薩的時候，我在場看到。袋子裡裝滿錢。」

　　「但是當我們到了採石場之後呢？」

　　「他邊爬山邊清空袋子？怎麼可能？」

　　她噘著嘴，接著搖搖頭。「不知道。」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從櫥櫃裡拿出一只杯子，杯子從我的指尖落下，擦過長桌，掉到地上。我沒去理會。

　　「波爾，」我說，「狗娘養的東西。是波爾。當他心贓病發作或誰知道什麼病發的時候，跌在袋子上。到了該離開的時間，布魯薩伸手到他身下，拉出袋子。」

　　「接著波爾倒在採石場的邊上，」她匆忙接口，「把袋子交給某個第三者。」她停下來。「還殺了莫藍和古提雷茲？」

　　「妳認為他們在樹旁藏了另一只袋子？」我說。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可以相信波爾運走二十萬的贖金，但是槍決莫藍和古提雷茲？這就太誇張了。

　　「我們都同意，一定有第三者牽涉在內。」

　　「可能。他們一定得把錢運出去。」

　　「那麼會是誰？」

　　她，聳聳肩。「打電話給里奧納的那名神祕女子？」

　　「有可能。」我撿起咖啡杯。杯子沒破，在檢查是否摔出缺口之後，我在裡面倒了些咖啡。

　　「老天，」安琪說著，一邊竊笑。「這媽的鬧大了。」

　　「什麼？」

　　「整件事。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聽我們講的話？布魯薩和波爾操縱了這整件事？到哪個程度？」

　　「錢？」

　　「你認為二十萬就可以讓像是波爾和布魯薩這樣的傢伙去殺害孩童？」

　　「不會。」

　　「那麼，這是為了什麼？」

　　我思索，但是沒有找到任何答案。

　　「你真的認為他們其中有任何一人，能夠下手殺害愛曼達．麥克雷迪？」

　　「人可以做出任何事。」

　　「是啊，但是有些人也絕對不會做出某些事。那兩個人？殺害孩童？」

　　我記起當波爾提起在稀薄的水泥中找到個孩子時，布魯薩當時的臉色以及波爾的音調。他們有可能演技絕佳，但是如果他們真的對一個孩童生命的感受，與對螻蟻生命同樣漠不關心，那麼他們的演技絕對堪稱有勞勃．狄尼洛的水準。

　　「嗯，」我說。

　　「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什麼？」

　　「你的『嗯』。這代表你完全摸不著頭緒。」

　　我點頭。「我完全想不通。」

　　「歡迎加入這個行列。」

　　我又啜了一些咖啡。如果我們的推測有十分之一屬實，那麼在我們面前發生的，就是個相當大規模的犯罪事件了。案子並非在我們身邊，也沒掛上同一個郵遞區號。但是我們曾經和犯下罪行的人跪在一起，並且就在眼前。

　　我曾經提過，我們是靠調查為生的嗎？

　　※※※

　　巴巴在日出過後沒多久就來到公寓裡。

　　他雙腿交叉地坐在起居室地板上，用一枝黑色的簽字筆在安琪的石膏上簽名。他用四年級生，又大又潦草的筆跡寫著：

　　□□□

　　安琪

　　斷了隻腳，也可能兩隻（譯註：以too與two同音開的玩笑）。哈哈。

　　魯沛．羅格斯基

　　※※※

　　安琪碰碰他的臉頰。「噢哇。你簽了『魯沛』。多甜蜜啊。」

　　巴巴臉紅起來，猛拍她的手，抬頭看我。「什麼？」

　　「魯沛。」我兀自竊笑。「我幾乎都忘了。」

　　巴巴站起身子，落下來的影子罩住我整個身子，以及大半片牆面。他揉著下巴，繃著笑臉。「記得我第一次揍你嗎，派崔克。」

　　我吞了一下口水。「一年級。」

　　「記不記得為什麼？」

　　我清清喉嚨。「因為我嘲笑你的名字。」

　　巴巴俯向我。「想要再試一次嗎？」

　　「啊，不了，」我說，當他轉過身時，我加了一句，「魯沛。」

　　我從他的衝刺下方舞開，安琪說：「男孩們！男孩們！」

　　巴巴定住，我利用這個時間把咖啡桌拉到我們兩人之間。

　　「我們可以先應付手邊的事情嗎？」她打開膝上的筆記，用牙齒旋開筆蓋。「巴巴，你隨時可以揍扁派崔克。」

　　巴巴想了一下。「也對。」

　　「好。」安琪在筆記本上草草寫字，還瞪了我一眼。

　　「嘿。」巴巴指向她的石膏。「戴這東西怎麼洗澡？」

　　安琪嘆氣。「你發現了什麼？」

　　巴巴坐在沙發上，把戰鬥靴架在咖啡桌上，但是我已經因為「魯沛」這檔事處於危險境地，所以就放他一馬。

　　「我從起士殘餘的班底裡聽到的消息，是莫藍和古提雷茲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失蹤孩童的事，只知道，他們當天晚上是去昆西拿貨。」

　　「拿什麼貨？」安琪說。

　　「毒犯通常會拿的貨：毒品。閒話是，」巴巴說，「在一段乾枯期之後，市場上會充斥中國雲南白（譯註：China White，在中國雲南提煉的海洛英）。」他聳聳肩。「從來沒發生過。」

　　「你確定嗎？」我說。

　　「不，」他慢慢地說，好像在對個小孩說話。「我和歐拉蒙組織裡的某些傢伙談過，他們說莫藍和古提雷茲從來沒提起要帶個小孩去採石場。起士的班底裡也沒有人看過有什麼小孩。所以，如果她在莫藍和古提雷茲的手上，那還真是他們自己的交易。而且，如果他們當晚是去昆西丟那孩子，也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看著安琪，用大拇指指向我。「他以前不是比較聰明嗎？」

　　她笑了。「高中時代是鼎盛時期，我想。」

　　「我也這麼想，」我說。

　　「起士組織裡和我說過話的每個人都對天發誓，說他們和我遇襲無關。我相信這些人。我是個可怕的人，遲早，會有人吐出真話的。」

　　「那麼，襲擊你的人……」

　　「可能不是經常殺人的人。」他聳肩。「只是個看法。」

　　廚房的電話響起。

　　「哪個見鬼的傢伙會在早上七點打電話來？」我說。

　　「不熟悉我們生活習慣的人，」安琪說。

　　我走進廚房，接起電話。

　　「嘿，兄弟。」是布魯薩。

　　「嘿，」我說，「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是啊。對不起。聽著，我需要幫忙，一個大忙。」

　　「什麼？」

　　「我們有個傢伙昨天在追逐壞蛋的時候折斷手臂了，比賽現在少個人。」

　　「比賽？」我說。

　　「足球，」他說，「竊盜兇殺組，對抗緝毒犯罪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說到球賽，我雖然在調派大隊，但還是對抗緝毒犯罪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成員。」

　　「而這個，」我說，「怎麼會和我有關係？」

　　「我少個球員。」

　　我的大笑讓身在起居室的巴巴和安琪都轉過頭來看我。

　　「這很好笑嗎？」布魯薩說。

　　「雷米，」我說，「我是個三十歲的白人。一隻手神經永久受損，並且，打從十五歲開始就沒拿過球了。」

　　「奧斯卡．李告訴我，你在高中時跑田徑，也打棒球。」

　　「好付學費，」我說，「兩項我都是候補選手，」我搖著頭發笑。「找別人吧，對不起。」

　　「我沒時間。比賽三點開始。好啦，兄弟，拜託，算我求你。我需要有人能把球夾在手臂下，跑個短短的幾碼，稍稍來個防守。別扯了，奧斯卡說，你是他所認識跑得最快的白人當中一個。」

　　「我猜奧斯卡會在場。」

　　「該死，是啊。敵方陣營，當然了。」

　　「戴文呢？」

　　「安姆龍克林？」布魯薩說，「他是他們的教練。拜託，派崔克。你不幫我，我們就毀了。」

　　我回頭看向起居室，巴巴和安琪困惑地看著我。

　　「地點？」

　　「哈佛球場。三點。」

　　我好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聽著，老兄，如果這幫得上忙，告訴你我打後衛，會幫你開路，確保沒人找碴。」

　　「三點，」我說。

　　「哈佛球場，到時候見。」

　　我掛掉電話。

　　我立刻接著撥打奧斯卡的號碼。

　　他整整笑了一分鐘，才停下來。「他真的買帳？」最後才終於口沫橫飛地說。

　　「買什麼帳？」

　　「我硬推銷給他，有關你的速度之類的。」更多笑聲傳來，不但大聲，隨之而來的還有幾聲咳嗽。

　　「有什麼那麼好笑？」

　　「嗚─哎，」奧斯卡說，「嗚─哎！他要你擔任跑衛嗎？」

　　「計畫好像是這樣。」

　　奧斯卡笑得更厲害。

　　「哪裡好笑？」我說。

　　「好笑之處，」奧斯卡說，「是你最好離左側遠一點。」

　　「為什麼？」

　　「因為我要從左側開始阻截鏟球。」

　　我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冰箱上。在廚房裡所有設備當中，唯有冰箱是最適合在目前狀況中，來觸碰我皮膚的東西了。尺寸、形體，和重量都與奧斯卡相當。

　　「場上見。」奧斯卡又發出幾聲嘹亮的貓頭鷹叫喊，然後掛掉電話。

　　我穿過起居室，回到臥室裡。

　　「你去哪裡？」安琪說。

　　「去睡覺。」

　　「為什麼？」

　　「下午有場大型比賽。」

　　「哪種比賽？」巴巴說。

　　「美式足球。」

　　「什麼？」安琪大聲說。

　　「妳沒聽錯，」我說。我進到臥室裡，關上背後的門。

　　當我進入夢鄉的時候，他們仍在大笑。

第二十九章

　　在對抗緝毒犯罪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當中，似乎每兩個人就有一個叫做約翰。其中有約翰．伊福斯、約翰．佛里曼，和約翰．派斯卡。約翰．隆恩是四分衛，外接員當中有個約翰．寇翠因，但是每個人都喊他爵士。一名高高瘦瘦，有張娃娃臉的緝毒組警員叫做強尼．戴維斯，他的位置是進攻邊鋒，還要擔任D．約翰．柯克瑞的游衛，後者是十六區警局的夜班指揮官，也是除了我之外，隊上唯一與緝毒犯罪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沒有關連的球隊教練。三分之一的約翰有兄弟在同一個隊伍當中，所以，約翰．派斯卡在邊鋒的位置上，他的兄弟維克就擔任接球鋒。約翰．佛里曼防守左衛，他的兄弟梅爾負責右側。約翰．隆恩應該是個相當好的四分衛，但是因為喜歡傳球給自己的兄弟麥克，所以常遭譏笑。

　　總歸一句話，十分鐘之後，我放棄拿名字去認臉孔，決定在有人出言糾正之前，把每個人都喊成約翰。

　　其他「行俠仗義」隊──他們這麼叫自己──的球員有其他的名字，但是不管體型和膚色如何，個個面貌相仿。那就是警察的長相，同時鬆懈與提防的表情，即使開懷大笑，眼底也帶著警覺，從他們身上可以感覺到，在轉瞬的一秒之間，你可以從朋友變成敵人。對他們來說，是友是敵並沒有關係，那是你的選擇，但是一旦成為定局，他們就會依據這點，立即採取行動。

　　我認識許多警察，和他們外出，相約共飲，把其中幾個當作朋友。但是即使是朋友，也和一般老百姓大有不同。與警察在一起，我從來沒有感覺過完全放鬆，或完全確定對方在想什麼。警察總是有所保留，我猜，除了偶爾與其他的警察在一起時例外。

　　布魯薩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將我介紹給隊友。好幾個人與我握手，有人微笑，有人簡單點頭，一個說：「寇爾文．厄爾處理得他媽的漂亮，肯錫先生，」接著，我們全圍在約翰．柯克瑞的身邊，聽取作戰計畫。

　　這其實不算什麼計畫。基本上，計畫就是竊盜兇殺組簡直就是一群愛慕虛榮的娘娘腔，以及我們得如何為波爾打這場球賽，後者唯一活著走出加護病房的機會，顯然就是我們把敵方打得屁滾尿流。如果輸了，那麼波爾的死就是我們的責任。

　　當柯克瑞說話的時候，我望著球場彼端的另一支隊伍。奧斯卡看到我的觀望，快樂地揮手，臉上的笑容和梅利馬克區一般大。戴文看到我在看，也笑開了來，用手肘推擠一名五官猶如北京狗一般揉皺，看似兇狠的怪物，然後指著球場這邊的我。怪物點點頭。其他幾個竊盜兇殺組的傢伙看來沒有我方魁梧，但是比較機伶，速度比較快，消瘦的身形比較像是骨頭而非靈巧。

　　「有賞一百美金，給第一個在球賽裡撞倒他們的人，」柯克瑞說，拍擊雙手。「殺了那些該死的混蛋傢伙。」

　　這一定就是鼓舞人心的妙計了，因為整隊人馬跳起來擊拳拍掌。

　　「頭盔呢？」我對布魯薩說。

　　我問這話的時候，一名約翰走過我身邊，他拍拍布魯薩的背，然後說：「他媽的這傢伙還真可笑，布魯薩。你在哪裡找到他的？」

　　「沒有頭盔嗎？」我說。

　　布魯薩點頭。「比賽只有觸碰，」他說，「不會硬碰硬的。」

　　「嗯─嗯，」我說，「那是當然。」

　　竊盜兇殺組，或自稱「給你好看」隊的這些人，擲銅板獲勝，選擇了防守。我們的踢球手將他們逼退到對方的十一碼線，當我們排出架勢時，布魯薩指著「給你好看」隊一名瘦黑的傢伙，說道：「吉米．派克斯。他是你的了。把他當腫瘤，釘死他。」

　　「給你好看」隊的進攻中鋒抄起球，四分衛退了三步，將球從我的腦袋上方發射出去，在二十五碼的地方打中吉米．派克斯頓。我完全搞不清楚吉米．派克斯頓是怎麼超到我前方，也不在意什麼二十五碼的距離，但是我笨拙地在二十九碼處抓住他的腳踝撲倒他，於是兩隊移到前場爭球。

　　「我說，把他當腫瘤，」布魯薩說，「你沒聽到嗎？」

　　我望向他，看見他眼底的怒火。接著他笑了，我這才了解，那個笑容可以讓他在人生中到達哪個地步。這個笑容如此美好，如此的男孩子氣，如此美國，如此純潔。

　　「我看看是不是能調整適應，」我說。

　　「給你好看」隊散開來，我看到站在邊線上的戴文和吉米．派克斯頓互相點頭。

　　「他們要馬上回頭來找我了，」我對布魯薩說。

　　擔任角衛的約翰．派斯卡說：「那麼，你也許會想進步一下，啊？」

　　「給你好看」隊抄起球，吉米．派克斯頓衝下邊線，我隨著他衝刺。他的眼睛閃爍一下，拉展脊背，然後說：「再見，白人男孩，」我追上他，轉過身子，伸出右手向空中猛拍擊中了球，但卻拍球出界。

　　吉米．派克斯頓和我互撞倒地，我知道，這次只是會讓我臥床到明天的許多撞擊的開端。

　　我先起身，接著向吉米．派克斯頓伸出手。「我以為你要上哪裡去呢。」

　　他笑著接過我的手。「繼續耍嘴皮，白人男孩。你已經開始喘了。」

　　我們走回邊線內側，朝爭球線過去，我說：「我是派崔克。只是為了讓你不必一直喊我白人男孩，我也不會開始喊你黑人小子，好在哈佛引起種族暴動。」

　　他和我拍掌。「吉米．派克斯頓。」

　　「幸會，吉米。」

　　戴文仍然朝我發動下一波攻勢，而我再次將球從吉米．派克斯頓等待的雙手前方擊開。

　　「你和媽的一群兇殘傢伙混在一起，派崔克，」吉米．派克斯頓說，我們開始走向爭球線。

　　我點頭。「他們覺得你們是一群娘娘腔。」

　　吉米點頭。「我們可能不是娘娘腔，但也不像那些瘋子一樣的牛仔。緝毒犯罪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他低聲說，「總是領先破門而入，因為他們喜歡猛幹。」

　　「猛幹？」

　　「行動，高潮。和這些傢伙不必談前戲。他們直接就上。知道我的意思嗎？」

　　下一波攻勢中，奧斯卡擔任後衛整隊，開球時一次撞倒三個球員，跑衛球員穿過一個我家後院大小的空洞。但是有個約翰──派斯卡或是佛里曼，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在三十六碼攫住帶球員的手臂，於是「給你好看」隊決定踢解圍球。

　　五分鐘後開始下起雨，上半場的剩餘時間成了傳奇足球教練馬帝．舒騰海默（Marty Schottenheimer）以及比爾．帕爾賽斯（Bill Parcells）那種泥濘較勁的比賽方式。在泥漿當中步履艱辛地滑來絆去，雙方都沒能有太多進展。身為跑衛，四次帶球的機會裡，我推進了大約十六碼，但為了自身安全，我兩次被吉米．派克斯頓攔下，另外還毀了一次可能成功的機會，否則，我緊盯他的程度讓四分衛也只好另覓接球手。

　　上半場接近尾聲時，雙方仍然掛零，但是我方攻勢頗具威脅。在「給你好看」隊的底線紅區地帶，時間只剩下二十秒，「行俠仗義」隊得到了選擇的機會，約翰．隆恩將球擲給我，我看到後方一片綠地的大洞，於是在一個後衛身旁稍一旋轉，踏入縫隙裡，把球塞在臂下，低著頭，接著奧斯卡不知從哪個地方逼近過來，在冷洌的雨水中冒著煙呼吸，猛力撞擊過來，力道猛到讓我感覺自己似乎是踏進了七四七噴射客機的行進路線上。

　　等我直起身子的時候，時間已經結束，大雨使場內的泥巴潑濺到我的臉頰。奧斯卡伸出一隻他稱之為手的肉排，拉我站了起來，輕聲竊笑。

　　「你要吐了嗎？」

　　「正在考慮，」我說。

　　他猛拍我的後背，我猜這應該是要表現出同志間的友愛，卻幾乎拍得我撲到泥裡。

　　「打得好，」他說，然後朝他的球員席走過去。

　　「不是觸碰式的打法嗎？」我在邊線上對雷米說，「行俠仗義」隊打開了一個裝滿啤酒和蘇打水的冷藏箱。

　　「一旦有哪個人做出李警官剛才的舉動，大家就會強硬起來。」

　　「那麼下半場會發放頭盔？」

　　他搖搖頭，從冷藏箱裡拿出一罐啤酒。「不帶頭盔。我們只會態度更強硬。」

　　「有沒有人死在這種比賽當中？」

　　他笑了。「還沒。但是有可能的。要啤酒嗎？」

　　我搖搖頭，等著腦袋裡的嗡嗡響聲停下來。「我喝水。」

　　他遞給我一瓶Poland Spring瓶裝水，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帶我離開邊線，和其他人保持幾碼的距離。看台上聚集了一小群人──多半是偶爾發現這場比賽的慢跑者，一邊準備慢跑，一個高個子離群獨坐，長長的腿翹在欄杆上，頭上的棒球帽遮住雙眼。

　　「昨天晚上，」布魯薩說，這幾個字就掛在雨中。

　　我喝了些水。

　　「我說了一兩件不該說的事。喝太多蘭姆酒了，腦袋有些不清楚。」

　　我看著看台後方一組寬廣的希臘式石柱。「比方說？」

　　他走到我面前，雙眼閃亮。「別想整我，肯錫。」

　　「叫我派崔克，」我說，往右跨了一步。

　　他跟過來，鼻尖就在我前方一吋之處，雙眼裡滿是那股奇特的律動光芒。「我們兩個都知道我說漏了某些不該說的事。不要追究，忘了它。」

　　我對他展開一抹友善又困惑的笑容。「我不知道這些話從何而來，雷米。」

　　他慢慢搖頭。「你不會想要這樣惡搞的，肯錫。你懂嗎？」

　　「不，我──」

　　我完全沒看到他的手有動作，但是我感覺到指關節一陣銳利的刺痛，突然間，我的水瓶就落到了腳邊，裡面的水汩汩流入泥巴當中。

　　「把昨晚忘了，那麼我們仍然是朋友。」他眼底的光芒不再跳躍，卻是強硬地燃燒，彷彿瞳孔裡鎖住了火焰。

　　我低頭看水瓶，以及透明寶特瓶四周的泥漿。「如果我不願意呢？」

　　「那不會是個你想要帶入生命當中的『如果』。」他歪著頭，望入我的眼中，他似乎在當中看到某種可能需要抽取的事物，又也許不需要；他還不確定。「這件事我們清楚了嗎？」

　　「是啊，雷米，」我說，「清楚了，當然。」

　　他迎視我的目光有好一會兒，用鼻子穩穩地呼吸。最後，他拿起啤酒罐靠到嘴邊，喝了一大然後放下來。

　　「叫我布魯薩警官。」他說，走回場上去。

　　※※※

　　下半場比賽簡直是戰爭。

　　雨水、泥漿和血水的氣味帶出了雙方人馬可怕的一面，在接踵而來的大屠殺當中，三名「給你好看」隊和兩名「行俠仗義」隊的成員永遠離開球場。其中一個──麥克．隆恩──遭到奧斯卡和一個名叫契克．孟非茲的竊盜組警員的兩方夾撞，幾乎把他撞成兩截，結果還得被抬出場外。

　　我的肋骨有兩處嚴重的瘀青，後腰上的一記撞擊，很有可能會讓我在第二天早上血尿，但是看著周遭流著血的面孔，砸成泥的鼻子，以及在一次衝鋒時吐出兩顆牙齒的傢伙，相較之下，我感到十分幸運。

　　布魯薩改打尾後衛的位置，在剩餘的時間裡完全避開我。在一次進攻當中他撕裂了下唇，但是在兩次進攻之後，充滿敵意地攔下賞給他這道傷口的傢伙，後者倒在地上又咳又吐地持續了一分鐘之後，才有辦法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彷彿站在海上雙桅帆船的龍骨上。布魯薩在那個可憐的混蛋倒地之後還踢了他，這讓「給你好看」隊員們陷入狂怒。布魯薩站在一排自己的隊友身後，奧斯卡和契克試圖逮住他，辱罵他是個惡意傷人的混蛋東西，然後他看著我，接著露出媲美三歲大孩童歡愉的笑容。

　　他對我舉起一隻凝結了深色血塊的手指，對我搖了搖。

　　我們以一踢獲勝。

　　身為一個在成長過程中和其他任何美國人一樣，極度渴望成為運動員，並且仍然取消秋季週末午後大部分行程安排的人來說，我猜，自己應該要為這場可能成為最後一次團體運動的比賽、征服的興奮，以及戰鬥所帶來的性張力感到狂喜。我應該會想要高聲呼喊，站在這個國家第一座足球場的中場，雙眼噙淚，看著希臘式石柱和雨水從看台上的長座椅上翻滾，嗅著四月雨中漸遠的一絲冬意和雨水本身的金屬氣味，以及在冷洌紫空中孤獨來到的傍晚。

　　然而，我沒有任何這種感受。

　　我感覺我們像是一群愚蠢可悲的男人，不願接受自己年齡漸長，卻願意打斷其他人的骨頭，撕裂他們的血肉，好讓自己將一顆咖啡色的球，在場上往前推進個幾碼或幾呎或幾吋。

　　另外，看著邊線旁的雷米．布魯薩用帶著血跡的指頭拉開啤酒罐，倒入撕裂的嘴唇裡，接受隊友的擊掌歡呼，我感到恐懼。

　　※※※

　　「告訴我關於他的事，」我們靠在吧台邊，我對戴文和奧斯卡這麼說。

　　「布魯薩？」

　　「是啊。」

　　兩隊人馬選擇在離運動場大約半哩遠，位於斯頓區威斯登道上的一家酒吧舉行賽後慶祝。酒吧叫做拜以恩，這個名字來自一條愛爾蘭的河流，拜以恩河蜿蜒穿過我母親成長的村莊，母親也在那裡，在兩種水質──威士忌和大海的致命組合下，失去了漁夫父親以及兩個兄弟。

　　對愛爾蘭酒吧來說，這裡的光線過於充裕，淺色的木桌，淺米白色的包廂和發亮的淺色吧台更提高了明亮度。大部分的愛爾蘭酒吧都是光線昏暗，泡在桃花心木、橡木或黑木板中；在黑暗中，我總是會這麼想，存在的是我們血統中，對於經常狂飲而必須具備的隱密感。

　　在拜以恩明亮的光線下，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適才我們在場上的戰鬥方式也湧入了酒吧。竊盜兇殺組的成員集結在吧台和對面的小高腳桌旁。緝毒犯罪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警察則在酒吧後方，埋身在包廂底處，或是聚集地站在緊急出口旁的小舞台旁，說話大聲的程度，讓三人組的愛爾蘭樂團在演奏完四首樂曲之後，就結束演出。

　　我不知道經營者對於五十個渾身血跡的男子，一擁而進到這個顧客稀少的酒吧裡有什麼感覺，不知道他們是否有一隊額外的保鏢等在廚房裡，或是有警報系統直接連線到布來頓警局，但是他們絕對是大賺了一筆，不停地倒著啤酒和烈酒，試著追平酒吧後方傳來，要求更多飲料的呼叫速度，派遣人手穿過人群，掃去破掉的瓶子和過滿的菸灰缸。

　　布魯薩和約翰．柯克瑞坐鎮後方，在為「行俠仗義」隊的英勇舉杯敬酒當中，兩人的聲音高聲揚起，布魯薩交替地將冰啤酒和餐巾放在受傷的嘴上。

　　「我以為你們幾個傢伙是好弟兄呢，」奧斯卡說，「怎麼著，你們的媽媽們不讓你們一起玩了嗎，還是你們吵架了？」

　　「還不是老媽的那回事，」我說。

　　「很棒的警察，」戴文說，「有點愛賣弄，但是這些緝毒犯罪組的都一個樣。」

　　「但是布魯薩在兒童侵犯防治小組。媽的，而且他現在也不再隸屬那個單位了。他在車輛調派組。」

　　「兒童侵犯防治小組新近才成立，」戴文說，「兩年前之類的。在那之前，他在緝毒組和犯罪組各待了五年。」

　　「還要更長，」奧斯卡打嗝。「我們從住宅區警察一起出來的，都擔任過一年的制服員警，接著他進了犯罪組，我進了兇案組。那是八三年的事了。」

　　雷米的兩個夥伴在他耳邊說話，他轉過頭，看向吧台的奧斯卡、戴文，和我。他歪著頭舉起啤酒。

　　我們也舉瓶。

　　他露出微笑，繼續看著我們，然後才轉回看他的夥伴。

　　「一日在犯罪組，終身是犯罪組的人，」戴文說，「那些該死的傢伙。」

　　「我們明年會打倒他們的，」奧斯卡說。

　　「不會是同樣的這群人了，」戴文酸澀地說。「布魯薩要打包了，佛里曼也是。柯克瑞一月就滿三十年，聽說他已經在亞歷桑納州買了房子。」

　　我擠擠他的手肘。「你呢？你也要接近三十年了。」

　　他輕蔑地哼著。「我退休？做什麼？」他搖頭，灌下一小杯野火雞威士忌。

　　「我們離開這個工作的唯一方式，是用擔架抬出去，」奧斯卡說，他和戴文碰玻璃杯相敬。

　　「為什麼會對布魯薩有興趣？」戴文說，「我以為你們在崔特家事件後成了歃血兄弟。」他轉過頭來，用手背拍我的肩膀。「這，順便一提，還真是個正義之舉。」

　　我跳過讚美之詞。「布魯薩讓我感興趣。」

　　奧斯卡說。「那他幹嘛從你手上拍掉水瓶？」

　　我看著奧斯卡。我很確定布魯薩用身體擋住了自己的動作。

　　「你看到了？」

　　奧斯卡點著巨大的腦袋。「也看到他在攔截羅格．多爾曼之後看向你的眼神。」

　　戴文說：「而且我看到他一直往這裡看，一邊卻隨意閒聊。」

　　一個約翰擠進我們之間，點了兩壺啤酒和三杯金賓威士忌。他看著我，手肘幾乎要放到我的肩膀上，接著看向戴文和奧斯卡。

　　「還好嗎，男孩們。」

　　「去你的，派斯卡，」戴文說。

　　派斯卡大笑。「我知道你們一定是用最深情的方法來說這句話的。」

　　「那當然，」戴文說。

　　派斯卡兀自竊笑，酒保拿來幾壺啤酒。派斯卡將啤酒遞給約翰．隆恩的時候，我讓開身子。他轉身面對吧台，等著小杯烈酒，在吧台上掄著手指。

　　「你們聽說我們肯錫弟兄在崔特家所做的事了嗎？」他對著我眨眼。

　　「一部分，」奧斯卡說。

　　派斯卡說：「我聽說羅白塔．崔特差點在廚房裡釘住肯錫。但是肯錫一蹲，結果羅白塔射掉的是自己丈夫的腦袋。」

　　「蹲得好，」戴文說。

　　派斯卡拿到酒，在吧台上扔了些鈔票。「他是很會蹲，」他說，從吧台上拿起酒杯時，手肘擦過我的耳朵，轉身時看到我的眼光。「但那是運氣不是天賦。蹲這個動作。你不認為嗎？」他轉過身背對奧斯卡和戴文，眼睛依然和我互視，同時喝掉一杯。「運氣這回事呢，總是會用完的。」

　　戴文和奧斯卡在凳子上轉身，看著他穿過人群走到後方。

　　奧斯卡在襯衫口袋裡掏出抽了一半的雪茄點上，平淡的眼光尾隨著派斯卡。他抽著雪茄，黑色的菸草發出聲音。

　　「微妙，」他說，把火柴丟進菸灰缸裡。

　　「發生什麼事了，派崔克？」戴文語氣平淡，雙眼看著派斯卡留下的空酒杯。

　　「我不確定，」我說。

　　「你在那群牛仔裡給自己找了個敵人，」奧斯卡說，「絕不是好棋。」

　　「不是故意的，」我說。

　　「你有布魯薩的把柄嗎？」戴文說。

　　「也許，」我說，「是啊。」

　　戴文點頭，右手離開吧台，緊緊抓著我的手肘。「不管是什麼，」他說，緊對著布魯薩的方向微笑，「放手。」

　　「如果我辦不到呢？」

　　奧斯卡的頭出現在戴文的肩膀上方，他用死魚眼睛看著我。「放手走開，派崔克。」

　　「如果我辦不到呢？」我重複地說。

　　戴文嘆氣。「那麼你有可能哪裡都去不了。」

第三十章

　　懷著盲目的希望，希冀事情會有所改變，我們開車去看波爾。

　　新英格蘭醫院跨越了兩個街區，不同的幾棟建築和空橋占據了介於中國城、戲院區，和令人喘息的舊戰區遺跡之間幾個重要的位置。

　　週日清早就很難在新英格蘭醫院附近找到停車位：在週四晚間，則是毫不可能。古典的舒伯特和幼齒對手西貢姑娘（Miss Saigon）打對台；王氏中心正在演出安德魯．洛伊．韋伯或某個類似人物那種入場券一搶而空，誇張、浮濫、過火、唱腔異乎尋常的作品；下崔蒙街擠滿了計程車、禮車、正式黑禮服，和淡色的皮草；憤怒的警察吹著哨子，大手勢地在三排停車的人群中指揮交通。

　　我們沒去耗費精力繞行街區，直接就轉進了新英格蘭醫院的停車場，取出停車票卡，一路開到六樓才找到位置。我走出車外，幫安琪拉住門讓她掙扎地架上撐拐，當她努力在車子之間前進時，幫她關上她身後的車門。

　　「電梯在哪個方向？」她回頭對我喊。

　　一名高大，有著棒球員身材的年輕男人說，「那邊，」然後指著自己的左方。他靠在一輛黑色雪佛蘭Suburban休旅車的後門上，抽著底部仍包覆著貼有可喜巴標籤的細長雪茄。

　　「謝謝，」安琪說，經過他身邊時，我們祭出信任友善的笑容。

　　他回笑，輕輕地揮了揮雪茄。

　　「他死了。」

　　我們停下腳步，我回頭看那個傢伙。他穿了一件海軍藍的皮領刷毛夾克，裡面是黑色的尖領和牛仔褲。黑色的牛仔靴和牛仔的一樣，破舊磨損。他彈掉雪茄上的一些菸灰，放回口中，看著我。

　　「這時候你應該說『誰死了？』」他低頭看靴子。

　　「誰死了？」我說。

　　「尼克．拉夫特波爾斯，」他說。

　　安琪杵著撐拐，轉過整個身子。「對不起，什麼？」

　　「那是你們來探望的人，對嗎？」他伸出雙手，聳聳肩。「呃，你們看不到了，因為他一個小時之前死了。在里昂．崔特家的前廊上，因槍傷導致的重大傷害引起心臟停止。以這個狀況來說，完全合理。」

　　安琪擺動撐拐，我往前走去，直到兩人都站在這個男人面前。

　　他露出笑容。「你們的下一句話是，『你怎麼知道我們來這裡探望誰？』」他說，「接下去說，你們哪個說都好。」

　　「你是誰？」

　　他將手低低地拋向我的方向。「尼爾．瑞爾森。叫我尼爾。真希望自己有個夠酷的暱稱，但是有些人就是沒運氣。你是派崔克．肯錫，而妳是安琪．珍納洛。我必須說，女士，即使戴著石膏和撐拐杖，照片還是沒能真實呈現出妳本人。妳是我老爸會稱讚的好看女人。」

　　「波爾死了？」安琪說。

　　「是的，女士。恐怕是這樣。嘿，派崔克，你可以和我握個手嗎？這樣伸著手有點累。」

　　我輕輕壓了一下他的手，接著他伸向安琪。她撐著撐拐往後靠，無視於這隻手，抬頭看尼爾．瑞爾森的臉。她搖搖頭。

　　他看向我。「怕虱子嗎？」

　　他抽手，插進內層外套的口袋裡。

　　我往身後探手。

　　「不必怕，肯錫先生，不怕。」他掏出一個扁平的皮夾，翻開來，亮出銀色的徽章和身分證件。「特別幹員尼爾．瑞爾森，」他用男低音說道。「司法部。正是在下！」他闔上皮夾，放入口袋內。「組織犯罪處，如果你們想知道的話。老天，你們小倆口還真健談。」

　　「你找我們做什麼？」我說。

　　「因為，肯錫先生，根據我今天下午在足球場上所看到的，你缺少朋友。而我在做朋友業務。」

　　「我沒在找朋友。」

　　「你可能沒有選擇。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可能必須成為你的朋友。我也很在行的。我會聆聽你的戰爭故事，和你看棒球賽，到處逛酒吧。」

　　我看著安琪，轉身朝我們的車子走去。我先走到她那一側，打開門鎖，開始開車門。

　　「布魯薩會殺了你的，」瑞爾森說。

　　我們回頭看他。他抽了口可喜巴，然後離開休旅車的後車門，輕鬆地緩緩朝我們走來，好像在開庭結束後走出法院。

　　「他是好手，就殺人而言。通常不必自己下手，但是計畫周詳。他是個一流的策畫者。」

　　我從安琪手上拿起她的撐拐，打開後車門放進後座時，一邊用門擋開瑞爾森。「我們沒事的，瑞爾森特別幹員。」

　　「我確定克里斯．莫藍和法洛．古提雷茲當初也是這麼想。」

　　安琪靠在敞開的車門上。「法洛．古提雷茲是藥物管理局的人嗎？」她伸手到口袋裡拿出香菸。

　　瑞爾森搖頭。「不是，是組織犯罪處的線民。」他從我身邊走過，用黑色的Zippo打火機點燃安琪的香菸。「我的線民，我訓練的。我在他身上花了六年半的時間。他本來要幫我逮住起士，就是他的犯罪組織。再下來我會去追起士的供貨商，一個叫做阮唐格的傢伙。」他指向車庫東面的牆壁。「中國城大亨。」

　　「但是？」

　　「但是，」他聳聳肩，「法洛被人給做了。」

　　「你認為是布魯薩下的手？」

　　「我認為是布魯薩策畫的。他沒有自己殺他們，是因為他在採石場裡忙著假裝遇襲。」

　　「那麼是誰殺了莫藍和古提雷茲？」

　　瑞爾森往上看著車庫的天花板。「誰拿走山上的錢？誰是第一個在附近發現受害者的人？」

　　「等等，」安琪說，「波爾？你認為波爾是兇手？」

　　瑞爾森靠在我們車邊的一輛奧迪轎車上，抽了一大口雪茄，將煙霧吹向日光燈。

　　「尼克．拉夫特波爾斯。一九四八年出生於麻州史旺普斯柯；一九六八年從越南回國後不久，就加入了波士頓警察局。他在越南獲得銀星勳章，而且，驚訝吧，是個專業級的神射手。他軍中的上尉說，拉夫特波爾斯下士可以──我引述他的話：『在五十五碼外射穿嗤嗤蠅的屁眼。』」他搖頭。「這些軍人說話──真是生動。」

　　「而你認為──」

　　「我認為，肯錫先生，我們三個需要談一下。」

　　我從他身邊往後退開一步。他足足有六呎三吋高，精心梳理的完美褐髮，輕鬆的舉止，衣服的剪裁，都說明他財力豐厚。我現在認出他來了：他就是今天下午坐在哈佛球場遠端看台上的觀眾之一，長長的腿掛在欄杆上，懶懶地坐在座位上，棒球帽蓋住雙眼。我可以看見他在耶魯大學裡試圖在法學院和政府工作間做出抉擇。在他的髮際冒出華髮時，兩者都會有政治前景，但是如果他為政府單位工作，那麼就可以佩槍。傑出。沒錯，先生。

　　「很高興見到你，尼爾。」我繞到駕駛座的車門邊。

　　「我說他會殺你，那不是玩笑話。」

　　安琪竊笑。「我猜，你會拯救我們的。」

　　「我是司法部的人。」他把手掌放在胸口。「防彈的。」

　　我看著在皇冠維多利亞轎車頂另一邊的他。「那是因為你總是身處在自己應該要保護的人後方，尼爾。」

　　「喔，」他用手拍著胸膛。「這句話厲害，小派。」

　　安琪爬進車裡，我接著上車。就在我發動引擎的時候，尼爾用指關節敲著安琪的車窗。她皺起眉頭看著我。我聳聳肩。她將窗戶慢慢搖下，尼爾．瑞爾森蹲下身子，一隻手臂靠在窗框上。

　　「我得告訴你們，」他說，「我認為你們不聽我把話說完，是犯下一個大錯。」

　　「又不是沒犯過錯。」安琪說。

　　他往後靠，離開她的車門，抽了口雪茄，吹出煙霧後才靠上前來。

　　「當我還是個孩子，我老爸曾經帶我去離我長大地方不遠的地方打獵，在北卡羅萊納州一個叫做波恩的地方。老爸總是說──打從我八歲到十八歲的每次行程都一樣──你該小心，真正去提高警覺的，不是麋或鹿。是其他的獵人。」

　　「深奧，」安琪說。

　　他笑了。「聽著，小派，安琪──」

　　「別叫他小派，」安琪說，「他痛恨人家那麼叫。」

　　他舉起指尖夾著雪茄的手。「全心道歉，派崔克。我該怎麼說呢？敵人是我們，你們懂嗎？而『我們』很快就要來找你們了。」他拿著細長的雪茄指向我。「『我們』今天已經和你有了言語爭執，派崔克。多久之後他會加碼？他知道，即使你略有退縮，遲早還是會改變立場，提出錯誤的問題。見鬼了，這就是你們今晚來探訪尼克．拉夫特波爾斯的原因，我說得對嗎？希望他會清楚到足以回答你們的一些錯誤問題。現在你們可以開車離開，我不能擋住你們。但是他會回來找你們的。而這只會每下愈況。」

　　我看著安琪，而她望著我。瑞爾森的雪茄煙霧飄進車裡，接著深深竄入，堵塞我的肺部，彷彿排水孔上的毛髮。

　　安琪回頭看著他，手腕一彈，將他揮離車窗框。「藍色餐館，」她說，「你知道地方嗎？」

　　「離這裡只有六個街區。」

　　「餐館裡見，」她說，接著我們離開停車格，朝出口前去。

　　※※※

　　藍色餐館的外觀在夜裡看來十分亮眼。這裡有皮革區裡尼藍街上唯一的霓虹燈，在這個絕大部分為商業區的地方，一個白色的大型咖啡杯就懸放在招牌上方，於是這個地方看來──至少從高速公路上看是如此，就像是愛德華．霍柏（譯註：Edward Hopper，美國近代藝術家，作品以光線的呈現聞名）作品中，夜色沖刷後的白日夢。

　　但是，我不確定霍柏曾否付出六千元買個漢堡。並不是說藍色餐館索費到這個程度，但卻是個約略估計的數目。我在這裡消費一杯咖啡的費用，比購買車子還高。

　　尼爾．瑞爾森向我們保證司法部會支付帳單，於是我們狂飲咖啡，並且還點了幾瓶可樂。我本來想點漢堡的，但接著卻想起，司法部的預算來自我繳納的稅金；於是瑞爾森的慷慨似乎就沒什麼了不起了。

　　「我們從頭開始，」他說。

　　「當然，」安琪說。

　　他在咖啡裡加了奶精，遞給我。「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

　　「從愛曼達．麥克雷迪的失蹤開始，」我說。

　　他搖頭。「不，這只是你們兩個加入的地方。」他攪拌咖啡，拿開咖啡匙，然後指著我們。「三年前，緝毒組警官雷米．布魯薩在南波士頓一處加工廠內逮到起士．歐拉蒙、克里斯．莫藍，以及法洛．古提雷茲正在品檢貨物。」

　　「我以為毒品加工都是在國外進行的，」安琪說。

　　「『加工』是宛轉的說法。基本上，他們在分裝──在當時是古柯鹼──和奶粉拌在一起。布魯薩和他的搭檔，還有幾個緝毒組的牛仔逮住歐拉蒙，我的眼線古提雷茲，以及一票其他人等。事實上，他們並沒有逮捕他們。」

　　「為什麼沒有？」

　　瑞爾森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新的雪茄，在注意到一面看板上寫著「請勿吸雪茄或抽菸斗，謝謝」的時候，皺起眉頭。他咕噥幾句，然後把雪茄放在桌上，玩弄著玻璃紙包裝。

　　「他們沒逮捕這些人，因為在證據燒毀之後，就沒什麼可供逮捕的道理了。」

　　「他們燒掉古柯鹼？」

　　他點點頭。「根據法洛的說法，他們當時是這麼做。幾年來有些謠言繪聲繪影，說緝毒組裡有個紅色單位，受命專門攻擊毒犯的痛處。他們並非要逮捕毒犯，讓後者之後更有街頭知名度、新聞版面，或是毫無把握的定罪率。不是的。據稱這個紅色單位會摧毀逮到的一切，然後要這些毒犯親眼目睹。記得，這應該是對毒品宣戰。某些懷著魄力和進取心的波士頓警察決定用游擊戰的方式來打這場戰。謠傳這些人真的鐵面無私，沒辦法收買。他們是不講情理的狂熱分子。他們讓一些小藥頭全無生意，讓一些新來乍到的人回老家。大一點的毒犯──比方說歐拉蒙組織、冬山幫分子、義大利人和中國人──在這些掃蕩下開始瓦解，付出代價。到了最後，整個毒品業開始走下坡，也因為這些掃蕩的有效性從來沒有被證明過比其他方式來得有效，謠傳這個單位於是解散。」

　　「而布魯薩和波爾轉調兒童侵犯防治小組。」

　　他點頭。「其他的一些傢伙也一樣，或是留在緝毒組，或是轉任犯罪或偵查組。但是起士．歐拉蒙沒有忘記，也永遠不會原諒。他發誓總有一天會整倒布魯薩。」

　　「為什麼是布魯薩而不是其他人？」

　　「根據法洛的說法，起士覺得布魯薩是針對他個人而來的。不只是燒掉他的貨品，在下手的時候，布魯薩還開口嘲笑他，讓他在手下面前顏面無光。起士銘記於心。」

　　安琪點了支香菸，把香菸盒遞給瑞爾森。

　　他看著他的雪茄，又回頭望著告訴他不得抽雪茄的看板，於是說：「好啊，有何不可？」

　　他抽香菸的方式和抽雪茄一樣，並沒有真正將煙吞下，而是讓煙在舌頭上縈繞一下，才吐出來。

　　「去年秋天，」他說，「法洛與我接觸。我們見了面，他說起士抓到幾年前那個警察的把柄。他向我擔保，起士要向一個賤女人報復，而莫藍暗示法洛，說那天晚上在倉庫裡坐著目睹，並任憑布魯薩和他那群小子們嘲笑的每個人，都會從中得到樂趣。好，除了每個人之外，我有點困惑，為什麼莫藍和法洛會突然間變成密友，並且莫藍還會對他透露任何事情。法洛口口聲聲說過去已經過去這種廢話，但是我不相信。我猜，會把法洛和莫藍湊到一起的，只有貪婪這回事。」

　　「所以在這件案子裡，也有推翻起士的成分，」我說。

　　他點頭。「對法洛來說非常不幸的是，起士聽到風聲。」

　　「那麼，起士究竟握有布魯薩什麼把柄？」

　　「法洛從來就沒告訴過我。說是莫藍不肯說，說這會破壞驚喜。我最後一次和法洛說到話，是在他死去那晚的下午。他告訴我莫藍過去幾天把城裡的警察搞得團團轉，還有，那天晚上他們要去取二十萬美金，羞辱警察，然後回家。一旦事情結束，法洛才有辦法弄清楚那名警察究竟做過什麼事，他打算要將警察和莫藍舉報給我，給我事業中最大的成績，然後我就得永遠放過他。或者說，他是這麼希望的。」瑞爾森捻熄香菸。「其他的部分，我們都知道了。」

　　安琪對他困惑地皺起眉頭。「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該死。瑞爾森幹員，你有沒有推理出任何理論，愛曼達．麥克雷迪的失蹤和這些事有什麼關係？」

　　他聳肩。「也許布魯薩自己綁架了她。」

　　「為什麼呢？」我說，「只是說他某天起床，決定自己要去綁架個孩子？」

　　「我聽過更奇怪的事。」他靠向桌子。「瞧，起士有他的把柄。所以，那究竟是什麼？每一條線索都回到了小女孩的失蹤上。所以讓我們來檢視一下。布魯薩綁架了她，也許是當作強迫孩子母親的方法，要她交出從起士那裡偷來的二十萬。」

　　「等等，」我說，「這件事永遠讓我想不通：為什麼在愛曼達失蹤之前，起士不派莫藍去痛毆海倫和雷伊．李坎斯基，把錢的下落給問出來？」

　　「因為，起士一直到愛曼達失蹤的那天，才發現這個騙局。」

　　「什麼？」

　　他點頭。「這就是李坎斯基這個騙局的美妙之處──我承認這是有點短視──他知道每個人都以為錢和機車幫以及毒品一起被扣押。起士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想通。他想通的那天，就是愛曼達．麥克雷迪失蹤的同一天。」

　　「那麼，」安琪說，「這指向莫藍是下手綁架的人。」

　　他搖頭。「我不相信。我認為莫藍，或是某個為起士工作的人那天晚上到了海倫家，去修理她，並且打算弄清楚錢的下落。但是相反的，他們看到布魯薩帶走孩子。所以，起士手上有了布魯薩的把柄。他勒索後者。但是布魯薩接著開始玩弄雙方。他告訴執法的這一邊說起士綁架了她，並且要求贖金；告訴起士這邊，說他當天晚上會把錢帶到採石場去交給莫藍，知道自己會解決掉後者，丟棄女孩，然後拿走錢。他──」

　　「這很笨，」我說。

　　「為什麼？」

　　「起士怎麼可能會讓自己被當成綁架愛曼達．麥克雷迪的人？」

　　「他並沒有。布魯薩設計他，而且沒有告訴他。」

　　我搖頭。「布魯薩告訴過他。我當時在場。我們十月去了趟康科德監獄，就失蹤一案詢問過起士。如果他和布魯薩有共謀，那麼兩個人都應該會同意讓這筆帳記在起士手下的頭上。那麼，如果照你所說的，起士逮住布魯薩的命根子，為什麼起士還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在沒有必要的狀況下，承擔綁架，以及造成一名四歲兒童死亡的罪名？」

　　他拿著沒有點燃的雪茄指著我。「那麼你就會相信，肯錫先生。你們兩個沒有質疑過，為什麼你們可以如此深入地涉入警察的調查工作中？你們是證人，那是你們的角色。布魯薩和起士在康科德監獄裡為你上演一齣戲碼；波爾和布魯薩在採石場裡又上演了另一齣戲。你們存在的目的，只是要去見證他們要你們所看到的，並且接受為事實。」

　　「順便一提，」安琪說，「波爾怎麼有辦法假裝心臟病發？」

　　「古柯鹼，」瑞爾森說，「我曾經看過一次。這還該死的非常危險，因為古柯鹼很容易引發真正的冠狀動脈阻塞。但是，如果你們真的拆穿，一個波爾這種年紀和職業的人？沒有多少醫生會想到古柯鹼的，只會假設他心臟病發作。」

　　在我們任何一人再次開口說話之前，我算過，總共有十二輛車駛經尼藍街。

　　「瑞爾森探員，我們重新開始，」安琪的香菸在菸灰缸裡燒成了長長的白色灰燼，她從濾嘴與菸草相接處將濾嘴推開。「我們同意，起士將莫藍和古提雷茲視作威脅。如果，他覺得自己應該處理掉這兩人呢？如果他手上有布魯薩這麼重大的把柄，他又何必把他扯進來呢？」

　　「把布魯薩扯進來？」

　　她點頭。

　　瑞爾森往後靠向包廂座椅，看著南街角落上的黑色鑄鐵建築。他的後方是尼藍街，我注意到一個熟悉的都市景象：一輛四四方方，漆著核果般棕色的優比速卡車亮著警示燈擋住巷子，司機打開後廂拿出雙輪拖車，從卡車裡拉出幾個箱子，堆放在直立的拖車上。

　　「那麼，」瑞爾森對安琪說，「妳的想法是，起士認為自己處理了莫藍和古提雷茲，而布魯薩認為自己處理了他們三個人。」

　　「也許，」她說，「也許吧。我們得到消息，莫藍和古提雷茲以為當天晚上是到採石場去取貨。」

　　優比速公司的傢伙慢步走過窗下，推著面前的兩輪拖車，我猜想，會有什麼人這麼晚還收件？也許是挑燈夜戰的法律事務所？也許是緊急送交的印表機，好在時間截止前完工；還是高科技電腦公司在全世界都準備要睡覺時，做些高科技電腦公司該做的事。

　　「但是話說回來，」瑞爾森說，「我們不停的回到動機上面。如果起士抓到的把柄，是布魯薩綁架那個女孩呢？就算是這樣，又是為了什麼？布魯薩那天晚上進到屋子裡，抓起一個從未謀面的孩子，從她母親身邊帶走她的時候，究竟在想什麼？我拼湊不起來。」

　　優比速快遞員迅速地再次出現，手臂下方夾著寫字板，兩輪手推車上面現在沒有東西，於是慢跑速度稍快。

　　「還有一件事，」瑞爾森說，「如果我們真的可以接受一名在負責尋找孩童單位工作的受勳警察，瘋狂到去做出從家中綁走女孩的舉動，那麼他會怎麼做？他利用自己的時間去監看房子，等到女人離開，知道她會不知如何地不鎖上門？這很蠢。」

　　「但是想想看，發生的事就是這樣，」安琪說。

　　「我心裡知道，是啊。我知道布魯薩把女孩給帶走了。只是想不出原因。」

　　優比速快遞員跳進卡車裡，車子滑過窗邊，轉進左邊的巷子裡，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派崔克？」

　　「啊？」

　　「你還和我們同在嗎？」

　　「有犯罪紀錄就不行。」

　　安琪碰碰我的手臂。「你剛剛說什麼？」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大聲地說出了這句話。「如果有犯罪紀錄，就沒辦法替優比速開車。」

　　瑞爾森眨眨眼，投向我的眼神好像自己應該要拿出溫度計來測量我是否發燒。「你究竟在說什麼？」

　　我瞥向尼藍街，後看著瑞爾森，接著看向安琪。「第一天到我們辦公室的時候，里奧納說他在改過自新之前曾經被捕──而且還很嚴重。」

　　「所以呢？」安琪說。

　　「所以，如果曾經被捕，就會有紀錄。如果有犯罪紀錄，那麼他就不能替優比速工作囉？」

　　瑞爾森說：「我看不出有──」

　　「噓，」安琪舉起一隻手，看著我的眼睛。「你認為里奧納……」

　　我在座位上變換姿勢，推開面前的冷咖啡。「有誰能進到海倫公寓裡？誰能用鑰匙打開門？有誰會讓愛曼達樂意不吵不鬧，跟著一起離開？」

　　「但是他來找我們。」

　　「不對，」我說，「是他的妻子來找我們。他一直說，『謝謝聽我們說話』之類的廢話。隨時準備離開。施加壓力的是碧翠絲。當她在我們辦公室裡是怎麼說的來著，『沒有人希望我到這裡來。海倫不要，我丈夫也不肯。』是碧翠絲不讓這件事平息下去的。而里奧納，他愛自己的妹妹，沒錯，但是他盲目嗎？他並不笨。所以，他怎麼會不知道海倫和起士的合作關係？他怎麼會不曉得她吸毒？他聽到她吸食古柯鹼的時候，還表現出一副驚訝的樣子，老天爺。我和自己的姊姊每週通一次電話，一年才看她一次，但是如果她有毒品的問題，我絕對會知道。她是我的姊姊。」

　　「你說的犯罪紀錄呢，」瑞爾森說。「和這件事的關係是什麼？」

　　「我們就說是布魯薩逮過他，讓他上鉤。里奧納對他有所虧欠。誰知道呢？」

　　「但是里奧納為什麼要綁架自己的外甥女？」

　　我思考著這回事，閉上眼睛，在面前看到里奧納，他獵犬般的臉孔和哀傷的雙眼，像是有整個城市的重量壓在上面的雙肩，音調中痛苦的禮儀──一個真的不懂為什麼人們會做出這麼多可鄙疏忽的事的男人的聲音。那天早上在廚房裡，當我們質問海倫是否認識起士時，我聽到他語氣裡火山般的憤怒，音量裡有著一絲恨意。他曾經告訴過我們，他相信自己的妹妹深愛孩子，對孩子很好。但是如果他撒謊呢？如果他相信的是相反的呢？如果他比自己的妻子更不屑妹妹的為人母之道呢？但是因為他自己有過酗酒又不稱職的父母，於是他學到如何自我偽裝，掩飾怒氣，好讓自己成為現在的市民和父親角色。

　　「如果說，」我大聲說，「愛曼達．麥克雷迪不是被某個想要凌虐濫待她，或索取贖金的人綁架呢？」我看到瑞爾森略帶懷疑的雙眼，然後是安琪好奇又激動的目光。「如果是為了愛曼達．麥克雷迪好，而綁架她呢？」

　　瑞爾森既緩慢又謹慎地說：「你認為舅舅偷走孩子……」

　　我點頭。「是為了拯救那孩子。」

第三十一章

　　「里奧納不在，」碧翠絲說。

　　「不在？」我說，「去哪裡？」

　　「北卡羅萊納州，」她說，往後退到門裡。「請進來。」

　　我們跟著進到起居室，她的兒子麥特抬頭看著我們走進來。他趴在地板正中央，用各式各樣的筆、鉛筆和蠟筆，在一本紙上畫圖。麥特是個長相俊秀的孩子，下顎可以看出一絲如同父親，獵犬般下垂下巴，但是肩膀上卻沒有沉重的負擔。他的雙眼遺傳自母親，在黑色的眉毛和頭上波浪的髮絲下，閃耀出湛藍色的光芒。

　　「嗨，派崔克。嗨，安琪。」他帶著友善地好奇看著尼爾．瑞爾森。

　　「嘿。」瑞爾森在他身邊蹲下。「我是尼爾。你叫什麼名字？」

　　麥特毫不猶疑地便向瑞爾森伸出一隻手，眼神中的率真，出自一個被教導要尊敬，而非恐懼成人的孩子。

　　「麥特，」他說，「麥特．麥克雷迪。」

　　「很高興見到你，麥特。你在畫些什麼？」

　　麥特將簿子轉過來，好讓我們看。各色有著圓腦袋、線條身軀的人物攀爬在足足有身子三倍高，長度猶如客機的一輛車子上。

　　「很不錯。」瑞爾森抬起眉毛。「畫的是什麼？」

　　「幾個想要搭車的人，」麥特說。

　　「他們為什麼沒辦法進去車裡？」我問。

　　「車鎖住了，」麥特說，似乎這個答案足以解釋一切。

　　「但是他們想要車子，」瑞爾森說，「啊？」

　　麥特點頭。「因車子──」

　　「因為，麥特，」碧翠絲說。

　　他抬頭看她，剛開始有些困惑，但是接著就笑了。「對。因為車子裡有電視，Gameboy電玩，漢堡，還有──嗯，可樂。」

　　瑞爾森揮手遮去笑臉。「全是好東西。」

　　麥特抬頭對他微笑。「對啊。」

　　「那麼，你繼續畫，」他說，「畫得不錯。」

　　麥特點頭，把本子轉回向自己。「我接下來要加上房子。圖裡要有房子。」

　　彷彿我們只是夢境的一部分，他拾起一枝鉛筆，全副心力灌注在本子上，我很確定，我們和每件事物都從房裡消失無蹤。

　　「瑞爾森先生，」碧翠絲說，「恐怕我們沒見過面。」

　　她的小手消失在他長長的手掌下。「我是尼爾．瑞爾森，女士，在司法部服務。」

　　碧翠絲看向麥特，放低聲音。「那麼這和愛曼達有關？」

　　瑞爾森聳肩。「我們想和妳的丈夫確認一些事。」

　　「什麼事？」

　　在我們離開餐館之前，瑞爾森表示得很清楚，我們最不願意的，就是驚擾里奧納或碧翠絲。如果碧翠絲通知她的丈夫，說他受到懷疑，他有可能會永遠失蹤，而愛曼達的下落可能會隨之消失。

　　「老實說，女士。司法部有個部門，叫做少年暨未成年犯罪預防辦公室。我們配合國家失蹤暨濫虐兒童中心，以及國內失蹤兒童組織，為這些單位的資料庫進行許多後續工作。都是一般性質的。」

　　「所以不是案情有所突破才來的？」碧翠絲用手指和腕際捏著襯衫下襬，抬頭看著瑞爾森的臉。

　　「不是的，女士，我也希望是這樣。就像我說的，只是建立一些資料庫的基本後續。因為妳的丈夫是在妳外甥女失蹤當晚，第一個到現場的人，我希望能和他重新檢視過程，看看他有沒有注意到任何事情──瑣碎的小事之類的，也許可以給案子帶來一些新的想法。」

　　她點點頭，看到她這麼容易就接受了瑞爾森的謊言，幾乎要讓我退縮。

　　「里奧納去幫忙一個賣古董的朋友：泰德．肯尼利。他和里奧納從小學開始就是朋友了。泰德在南區有個古董行，叫做肯尼利古董店。每兩個月左右，他們會開車去北卡羅萊納，到一個叫做威爾遜的小鎮。」

　　瑞爾森點頭。「那裡是北美的古董中心，沒錯的，女士。」他笑了。「我從那一帶來的。」

　　「喔。我能不能幫你什麼忙呢？里奧納明天下午會回來。」

　　「當然了，妳能幫忙。不知道妳介不介意，讓我問幾個我確定妳已經被問過上千次的無聊問題呢？」

　　她很快地搖頭。「不會，一點也不介意。如果幫得上忙，我可以回答一整夜。我來準備一些茶好嗎？」

　　「好極了，麥克雷迪太太。」

　　※※※

　　當麥特繼續著色時，我們一邊喝茶，瑞爾森一邊問著碧翠絲一串早就回答過的問題：有關愛曼達失蹤的那一夜，海倫為人母的方式，愛曼達失蹤初期那些混亂的日子，當碧翠絲組織搜尋，自己負責與媒體的接觸，在街上張貼外甥女照片的經過。

　　麥特不時會對我們展示他圖畫的進展，凌亂排列著窗格的摩天大樓，以及他後來在紙上加上的雲朵和小狗。

　　我開始後悔來到這裡。我是這個家裡的間諜、叛徒，希望蒐集證據，來將碧翠絲的丈夫和麥特的父親送進監獄。就在我們離開之前，麥特問安琪，是否可以在她的石膏上簽名。在她說當然好的時候，他的眼睛閃亮了起來，花了三十秒的時間來尋找恰當的筆。當他跪在石膏旁邊，仔細簽下全名的時候，我感覺到一陣痛楚爬到自己眼睛後方；如果我們對他父親的判斷沒錯，法律會介入並且摧毀這個家庭，這個想法使得一股強烈的憂傷湧進我的胸口。

　　但是，壓倒性的強烈掛念，仍然強到足以止住我的羞愧。

　　她在哪裡？

　　該死的。她人在哪裡？

　　我們離開之後，就踏進瑞爾森的Suburban休旅車，他撕掉另一支細長雪茄上的玻璃紙，用一個鍍銀的裁刀切掉雪茄尾端。他一邊點上雪茄，一邊回頭看去。

　　「她是個好女人。」

　　「是啊，她的確是。」

　　「好孩子。」

　　「他是個好孩子，沒錯。」我表示同意。

　　「這真令人討厭，」他說，邊點著火，邊吐出煙霧。

　　「的確。」

　　「我要去監視泰德．肯尼利的店。他的店離這裡是不是大概一哩遠？」

　　安琪說：「比較可能是在三哩外。」

　　「我沒有問她地址，該死。」

　　「南區只有少數幾家古董店，」我說，「肯尼利的店在布羅德街上，就在一家叫做亞美因的餐廳對面。」

　　他點點頭。「要和我一起去嗎？布魯薩人在外面，對你們兩個來說，這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安琪說：「好啊。」

　　瑞爾森看著我。「肯錫先生？」

　　我回頭望向碧翠絲的房子，和起居室亮著燈的黃色窗口，想到裡面所住的人，他們甚至沒有發現到有個旋風正在他們的生活中盤旋，聚集能量地吹襲。

　　「我會和你們碰面。」

　　安琪看了我一眼。「怎麼了？」

　　「再和你們碰面，」我說，「我有事得辦。」

　　「什麼事？」

　　「沒什麼重要的。」我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會去找妳的，好嗎？拜託，給我一點空間。」

　　久久地看著我的雙眼之後，她點點頭。她不喜歡這樣，但是她了解我的固執，一如明白她自己的。她知道有些時候，與我爭執絲毫無益，我也同樣地知悉她的這些時刻。

　　「別做傻事，」瑞爾森說。

　　「喔，不會的，」我說，「我可不會。」

　　※※※

　　雖然希望不大，但計畫終究還是成功了。

　　凌晨兩點，布魯薩、派斯卡，以及「行俠仗義」足球隊的其他幾名成員離開拜以恩酒吧。從他們在停車場互擁的樣子看來，我知道他們聽說了波爾的死訊，並且流露出真心的痛楚。一般來說，警察並不會互相擁抱，除非其中有一人陣亡辭世。

　　派斯卡和布魯薩在其他人駕車離去後，在停車場上聊了一會兒，接著派斯卡再次給布魯薩一個緊緊的擁抱，在大個頭男子背上捶了幾拳，然後兩人分開來。

　　派斯卡開著一輛福特Bronco越野車離開，而布魯薩踩著喝醉酒特有的謹慎自持腳步，走向一輛富豪休旅車，往後退到威斯登道上，然後朝東邊去。在幾乎沒有車輛的路上，我遠遠地跟在後方，當他的車尾燈消失在查爾斯河畔時，我幾乎跟丟。

　　我加速前進，因為他有可能轉上史多洛街接到北燈塔，或者在路口駛上收費道路，往東或者往西行。

　　當我在威斯登道上伸長脖子看的時候，我找到富豪休旅車在昏暗的光線下朝收費道路的西向收費站前去。

　　我強迫自己放慢速度，在他越過收費站一分鐘之後，才跟著穿過去。大約開了兩哩之後，我再次找到富豪休旅車。車順著左邊的車道開，速度大約六十哩，我配合他的速度，保持在一百碼的後方。

　　波士頓警察被要求住在大都會區裡，但是我就知道有幾個人，把位在波士頓城裡的公寓轉租給友人或親戚，然後住在較遠的地區。

　　我發現布魯薩住得相當遠。經過了一個小時，下了收費公路，經過幾條又小又暗的鄉間道路之後，我們來到位於普佳托利峽谷州立保護區邊上的蘇頓鎮，這裡離羅德島和康乃迪克州界的距離，比到波士頓還要近。

　　當布魯薩轉進一條陡坡車道，通向一棟被矮樹叢遮住了窗戶的褐色房屋時，我繼續往前開，直到抵達路底一排聳立松樹的十字路口才停下。我迴轉車身，車燈投射在比城裡昏暗許多的黑暗當中，每道光束似乎都會突然照射到在夜間搜索糧秣的動物，而牠們閃爍綠光的眼睛就足以使我心跳停止。

　　我往回開，再次找到屋子，繼續前進了八十碼，直到車燈照在一個沒人居住的屋子上。我將車子停進鋪滿去年秋天落葉的車道上，把皇冠維多利亞轎車藏在一排樹後，在裡面坐了一下，蟋蟀和風在樹林間發出了在這似乎是一片幽靜的中心處，唯一的窸窣響聲。

　　※※※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一雙迷人的棕色眼睛正瞪著我看。這雙眼睛既柔和又哀傷，猶如銅脈的岩板一般深沉。並且一眨也不眨。

　　長長的白棕雙色交雜的鼻子朝車窗歪過來的時候，我在座位上跳了一下，動作驚嚇到好奇的動物。在我甚至確定自己真的看到牠之前，這隻鹿跳到草坪上，進到林子裡，白色的尾巴在兩棵樹幹間搖了一下，然後不見蹤影。

　　「老天爺，」我大聲說。

　　另一抹顏色吸引了我的目光，這回是在我擋風玻璃正前方的樹林對面。那是一抹深棕色，當我穿過樹林的開口看向右手邊時，布魯薩的富豪休旅車穿過路面。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要到城裡買牛奶，還是回波士頓，但是不管是哪一項，我都不能錯失良機。

　　我從置物箱裡拿出一組鎖撬，把照相機背在肩膀上，搖掉腦袋上的蜘蛛網，離開車內。我走到路上，盡量靠近鬆軟的路肩，今年第一個溫暖的日子籠罩著我，滿是氧氣，沒有煙霧的天空如此之藍，我很難相信自己依然身處麻州。

　　在我接近布魯薩的車道時，一名高䠷苗條，棕色長髮披肩的女人，手上牽著個孩子，從濃密松樹的角落裡走出來。孩子在車道上撿起報紙遞給她，她彎下腰來。

　　我的距離太近，不能停下來，她抬頭，遮住照進眼睛的陽光，對我露出不確定的微笑。牽著她的手的孩子可能有三歲，淺金色的頭髮和白皙的皮膚看來不像那名女子，也不像布魯薩。

　　「嗨，」女人站起身來，同時抱起孩子，讓他靠坐在她的臀部上，孩子一邊還吮著自己的大拇指。

　　「嗨。」

　　她是個惹人注目的女人。寬寬的嘴劃過臉蛋，左側微微往上揚，這抹傾斜帶著某種肉慾，微笑摒除了所有的幻想。匆匆瞥見她的嘴巴和頰骨，和她皮膚上閃爍的陽光，我很容易就可以誤認她從前曾是個模特兒，或是財經專家戰利品般的妻子。接著我看向她的眼睛。冰冷又赤裸的聰慧讓我感覺不安。這個女人不會允許自己被放在男人的臂膀中炫耀。事實上，我很確定這個女人不會允許自己被放在任何地方。

　　她注意到我的相機。「賞鳥？」

　　我看著相機，搖頭。「大自然罷了。從我來的地方，沒什麼機會看到。」

　　「波士頓來的嗎？」

　　我搖頭。「普羅維登斯。」

　　她點點頭，看向報紙，甩掉上面的露水。「以前都會用塑膠袋包起來，避免濕氣，」她說，「現在，閱讀頭版之前，我還得先把它在浴室裡掛上一小時。」

　　坐在她腰上的男孩愛睏地把臉藏到她的胸前，用天空藍的雙眼看著我。

　　「怎麼了，甜心？」她親吻他的頭。「累了嗎？」她輕敲他圓胖的臉頰，雙眼中的愛意極其明顯，並且令人卻步。

　　當她回頭看我的時候，愛意離去，有一下子，我察覺到恐懼和懷疑。「那兒有個森林。」她指向路底。「就在下面。那裡是普佳托利峽谷州立保護區的一部分。那邊一定可以拍到一些漂亮的照片，我敢說。」

　　我點頭。「聽起來真棒。謝謝妳的建議。」

　　也許孩子也感覺到了什麼。也許他只是累了。也許，因為他只是個小孩，而小孩就是會突然間張嘴號啕大哭。

　　「好，好了。」她笑著再次親吻他的頭頂，上下搖著他。「沒事，尼克，沒事的。來，媽咪弄東西給你喝。」

　　她轉向坡道，上下搖著孩子，撫摸他的臉頰，穿著紅藍相間伐木襯衫和牛仔褲的苗條身軀，像個舞者般地擺動。

　　「祝你在大自然裡交到好運，」她回頭喊著。

　　「謝謝。」

　　她在車道上轉個彎，她和孩子消失在隔開路面與房子的同一片樹叢後方，離開我的視線。

　　但是我還是能聽到她的聲音。

　　「別哭，尼克，媽咪愛你。媽咪幫你打點一切。」

　　※※※

　　「所以，他有個兒子，」瑞爾森說，「那又怎麼樣？」

　　「我第一次聽到，」我說。

　　「我也是，」安琪說，「而我們在去年十月裡和他相處的時間不算短。」

　　「我有一隻狗，」瑞爾森說，「你們第一次聽說。對吧？」

　　「我們認識你還不到一天，」安琪說，「而且你的狗也不是小孩。如果你有個兒子，並且還花了長時間和別人進行監看任務，你會提到他的。他常提到他的妻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像是『我得打電話給我太太』，『錯過晚餐會被我老婆給殺了』之類的。但是，從來沒提過孩子，一次都沒有過。」

　　瑞爾森看著後照鏡裡的我。「你怎麼想？」

　　「我覺得很奇怪。我可以用你的電話嗎？」

　　他將電話交給我撥號，我看著外面的泰德．肯尼利古董店，店面窗戶上掛著沒有營業的看板。

　　「我是李警探。」

　　「奧斯卡，」我說。

　　「嘿，華特．佩頓（譯註：Walter Payton，著名的美式足球員，位置為跑衛）！身子還好嗎？」

　　「痛，」我說，「痛得要命。」

　　他的聲音變了。「另外一件事如何了？」

　　「呃，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那種出賣自己人的問題嗎？」

　　「不見得。」

　　「說吧。我來看看喜不喜歡。」

　　「布魯薩結婚了，對嗎？」

　　「和蕾秋，對啊。」

　　「棕髮嗎？」我說，「很漂亮？」

　　「就是她沒錯。」

　　「他們有個孩子？」

　　「你說什麼？」

　　「布魯薩有沒有兒子？」

　　「沒有。」

　　我感到腦子一陣暈眩，昨天球賽造成的傷痛不見蹤影。

　　「你確定？」

　　「我當然確定。他沒有。」

　　「他沒有，還是不想要？」

　　奧斯卡的聲音稍稍模糊起來，我發現他用手圈住話筒。他的聲音簡直就是低語。「蕾秋沒辦法懷孕。那是他們的大問題。他們想要孩子。」

　　「為什麼不領養？」

　　「有誰會讓當過妓女的人領養孩子？」

　　「她從前是做這行的？」

　　「是啊，他就是這樣遇見她的。他當時在兇殺組，兄弟，和我一樣。這毀了他的事業，被冰在緝毒組，直到道爾把他拉出來。但是他愛她。她也是個好女人，一個很不錯的女人。」

　　「但是沒有孩子？」

　　他的手從話筒上移開。「我得告訴你多少次，肯錫？他媽的沒有孩子。」

　　我向他道謝並說了再見，掛了電話，交還給瑞爾森。

　　「他沒有孩子，」瑞爾森說，「對嗎？」

　　「他有一個兒子，」我說，「他絕對有個兒子。」

　　「他打從哪裡弄來的？」

　　當我坐在瑞爾森的Suburban休旅車內，看著肯尼利的古董店時，所有的一切全部就位。

　　「你要下多少賭注，」我說，「不管那個尼可拉斯．布魯薩的生身父母是誰，他們可能不是盡職的雙親？」

　　「我的天，」安琪說。

　　瑞爾森靠向方向盤，臉上帶著震驚茫然的表情，瞪著擋風玻璃的外面。「我的天。」

　　我見到蕾秋．布魯薩腰際上的金髮男孩，以及在她愛撫他臉頰時傾瀉而出的疼愛。

　　「是啊，」我說，「真是我的天。」

第三十二章

　　一個四月天的白日將盡，太陽落下，但是在夜幕低垂之前，城裡轉變成壓抑不安的灰色。又是一天結束，來得總是比預期中要快。四四方方的窗格和車子前罩處出現了無聲的黃光或橘光，降臨的暮色帶來深沉的寒意。街上不見孩童的蹤影，他們去清洗晚餐的餐具，或是去打開電視。超市和酒品商店顧客零零落落，店內暮氣沉沉。花店和銀行都已經打烊。偶有汽車喇叭聲傳出，店面的柵欄隨之顫動。如果你仔細觀察停在交通號誌處，行人和駕駛人的臉，可以看得到他們麻木鬆弛的臉上，有著早晨沒能完成的允諾所帶來的重擔。接著他們穿過燈號，步履蹣跚地走向不管化身為何物的家中。

　　里奧納和泰德．肯尼利很晚才回來，時間接近五點，里奧納看到我們接近時，他臉上有某種東西崩裂開來。瑞爾森亮出徽章，說：「我想要問你幾個問題，麥克雷迪先生。」的時候，里奧納臉上崩裂的東西更形破碎。

　　他點了好幾次頭，比較像是對自己，而不是對我們而來，然後說：「街上有個酒吧。我們何不到那裡去？我不想在家裡說這些。」

　　愛德蒙．費茲傑羅酒吧的大小，就和那些沒小到變成擦鞋站的酒吧一樣。當我們一走進去的時候，看到左側有一個靠在唯一窗口上的櫃檯，以及只足夠放下大約四張桌位的空間。不幸的是，裡面還塞了個點唱機，所以只放得下兩張桌子，當我們四個人進到裡面時，桌子都還空著。吧台邊可以坐得下七個人，最多八個，面對吧台的牆邊還有六張桌子。酒吧裡的空間在後方稍微開展了一些，兩個玩飛靶的人越過撞球桌投擲飛鏢，撞球桌離牆面如此之近，想站在桌旁三面，或四面打球，還得用短桿，或是鉛筆才有辦法。

　　當我們在酒吧中央一張桌子坐下時，里奧納說：「腿受傷了嗎，珍納洛小姐？」

　　安琪說：「會恢復的，」然後在自己的袋子裡撈香菸。

　　里奧納看著我，當我轉開視線時，他肩膀上不變的下垂更深了一些；上面壓著的石塊似乎又加上了一些煤炭。

　　瑞爾森打開桌上的筆記本，旋開筆蓋。「我是特別幹員尼爾．瑞爾森，麥克雷迪先生，是司法部的人。」

　　里奧納說：「先生？」

　　瑞爾森很快地看他一眼。「沒錯，麥克雷迪先生，是聯邦政府。你有得解釋了，可不是嗎？」

　　「有關於什麼事呢？」里奧納回頭看，接著看向酒吧。

　　「你的外甥女，」我說，「聽著，里奧納，胡扯時間結束了。」

　　他瞥向右邊，朝吧台看，似乎那裡可能有人等著幫他一把。

　　「麥克雷迪先生，」瑞爾森說，「我們可以花上半個小時來玩『你否認／我逼問』的遊戲，但那只是在浪費每個人的時間。我們知道你和你外甥女的失蹤有關，並且還與雷米．布魯薩合作。順便一提，他要摔筋斗了，結結實實的。至於你呢？我要提供你一個機會來解釋清楚，也許還會寬大為懷毫不計較。」他用筆敲著桌子，擊出時鐘滴答的節奏。「但是如果你唬弄我，我會走出這個地方，然後我們會來硬的。你會在監獄裡待上長長久久的時間，出獄的時候，恐怕連孫子都已經拿到駕照了。」

　　女侍靠過來，我們向她點了兩瓶可樂，瑞爾森要了一瓶礦泉水，里奧納則點了雙份的蘇格蘭威士忌。

　　在等待女侍回頭帶來東西時，沒有人開口說話。瑞爾森繼續拿筆當作節拍器，規律地敲打桌邊，平穩不耐的眼光鎖定里奧納。

　　里奧納似乎沒有注意。他望著面前的杯墊，但是我認為他並沒有看見；他所看的，比酒吧裡的桌子還要更深更遠。他的唇際和下巴微微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水。我感覺到，在他往自己內在看去時，所見到的是自己揭開的終曲敗筆，以及糟蹋的生命。他看到監獄，看到離婚證書被送到囚室裡，以及寄給兒子，沒有拆封就被退回的信件。他看到十年後又延伸出來的十年，他孤獨地伴著自己的羞愧，或是罪惡，或只是一個男人做錯傻事，卻被整個社會攤在強光燈下，被公眾來消費的感覺當中。他的照片會登在報紙上，名字會與綁架連結，他的生命會成為脫口秀和小報或譏諷笑話的題材，即使在演出人員被忘懷之後的長久時光中，他依舊會被記得。

　　女侍端來我們的飲料，里奧納說：「十一年前，我和一些朋友在鬧區的一處酒吧裡。一群人進來慶祝單身酒會，他們全都喝得爛醉。其中一個找人打架，選中了我。我揍了他一拳，但是他在地板上撞破了腦袋。問題是，我不是用拳頭打他的，用的是手上的撞球桿。」

　　「持致命武器攻擊，」安琪說。

　　他點頭。「其實，還要更糟。那傢伙一直推撞我，然後我說──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說，但顯然還是說了──我說，『退後，否則我會殺了你。』」

　　「企圖謀殺，」我說。

　　又一次點頭。「我上了法庭。我朋友的證詞對上他朋友的證詞。我知道自己要進監獄了，因為我打的那個傢伙是個大學生，在挨揍過後聲稱自己無法再讀書，無法集中精神。他還有醫生證明他腦部受損。從法官看我的神情，我知道自己完蛋了。但是當天晚上酒吧裡的一個人，一個雙方都不認識的陌生人出來作證，指出我打的那個傢伙說他要殺我，而且還動手揮了第一拳，等等的。我全身而退，因為那個陌生人是個警察。」

　　「布魯薩。」

　　他對我露出苦澀的笑容，喝了點威士忌。「是啊，布魯薩。你們知道嗎？他在證人席上撒謊。我可能不記得被我揍的那傢伙所說的每一句話，但是我確定是自己先動手。我不知道為什麼，真的。他一直在我面前煩我，結果我動了怒。」他聳聳肩。「我當時不一樣。」

　　「所以，布魯薩撒謊，你全身而退，然後覺得自己虧欠他。」

　　他拿起威士忌酒杯，改變主意，又把杯子放到杯墊上。「我猜是。他從來沒提起，但是這幾年來我們成了朋友。我們會碰面，他偶爾也會打電話給我。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他一直盯著我。別誤會我的意思，他是個好人，但是他總是觀察別人，研究他們，看看是否哪天可以派得上用場。」

　　「很多警察都是那樣，」瑞爾森說，喝了一些礦泉水。

　　「你呢？」

　　瑞爾森想了想。「對，我猜我也是。」

　　里奧納再啜了口威士忌，用紙巾擦嘴。「去年七月，我妹妹和朵蒂帶著愛曼達到海邊去。當天真的很熱，一點雲都沒有，海倫和朵蒂碰到一些傢伙不知道是帶了袋毒品還是什麼的。」他把視線從我們身上轉開，大口喝著威士忌，再次說話的時候，臉上和聲音中都有著煩惱。「愛曼達在海灘上睡著，而他們……他們把她留在原地，一個人，沒有人看顧，有好幾個小時之久。她烤焦了，肯錫先生，珍納洛小姐。她的背部和腿部都受到嚴重灼傷，差一點就達到三度灼傷的程度，一邊的臉孔腫得好像被蜜蜂叮過。我那該死的妓女酒鬼王八羔子廢物妹妹竟然讓她女兒的皮膚灼傷。她們帶她回家，海倫打電話給我，因為愛曼達，讓我引述她的話──『小賤人不聽話』。她哭個不停，害海倫睡不著覺。我到她那裡，看到我的外甥女，四歲大的小寶貝，嚴重灼傷。她很痛苦，在尖叫，很難過。你們知道我妹妹為她做了什麼嗎？」

　　我們等了一會兒，他抓起酒杯，低下頭，淺淺地喘氣。

　　他抬起頭來。「她在愛曼達灼傷的地方放上啤酒瓶。啤酒。好讓她涼下來。不是蘆薈，不是藥膏，甚至沒有想到要去醫院。都沒有。她在她身上放了一瓶啤酒，送她上床，然後把電視機的聲音扭大，好讓自己聽不到她的哭聲。」他握起大大的拳頭靠在耳朵旁邊，似乎準備去敲打桌子，將它碎成兩半。「我當天晚上有可能殺掉我妹妹的。但是相反的，我抱起愛曼達到急診室去。我替海倫掩飾。我說，她累壞了，她和愛曼達兩個人都在海灘上睡著。我乞求醫師，最後也說服了醫師，不要打電話到兒童福利中心去舉報父母疏失。我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他們會帶走愛曼達。我只是……」他吞嚥著。「我替海倫收拾善後。就像掩飾自己的一輩子一樣。那天晚上，我把愛曼達帶回我的公寓，和我以及碧翠絲一起睡。醫生給她開了一些藥幫助她的睡眠，但是我很清醒。我一直把手貼在她的背上，感覺到上面的溫度往下降。那──我只能這麼說──就像是把手放在從爐子裡拿出來的肉一樣。我看著她睡去，想著，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必須有個了結。」

　　「但是，里奧納，」安琪說，「如果你向兒童福利中心舉報海倫呢？如果你舉報的次數夠多，我確定你可以向法庭申請讓你和碧翠絲領養愛曼達的。」

　　里奧納大笑，而瑞爾森慢慢地對安琪搖頭。

　　「什麼？」她說。

　　瑞爾森剪去雪茄的尾端。「珍納洛小姐，除非生母是女同志並且身在猶他州或阿拉巴馬州這種地方，否則是不太可能移轉親權的。」他點上雪茄，搖著頭。「讓我修正：絕對不可能。」

　　「怎麼會，」安琪說，「如果證明母親持續地疏忽照料呢？」

　　瑞爾森再次哀傷地搖頭。「今年在華盛頓特區，有一名生母獲得了她幾乎從未謀面的孩子的監護權。孩子一出生就和寄養家庭生活在一起。生母是一名被定讞的重罪犯，在因為謀殺自己另一個孩子服刑的假釋期間生下了這個孩子，第一個孩子被謀殺時才六週大，因為肚子餓而哭叫，而這名母親覺得受夠了，於是掐死她，丟到垃圾桶裡去，然後外出烤肉。好，這個女人有其他兩個孩子，一名交由父親的家長撫養，另一個則送去寄養家庭。這四個孩子全都有不同的父親，而這個謀殺自己女兒後只坐了幾年牢的母親──我確定，可以負責地──撫養她，將孩子從另一個充滿愛心，並且申請監護權的家庭帶走。這個，」瑞爾森說，「是真實的故事。去查查看吧。」

　　「簡直是胡扯，」安琪說。

　　「不，是真的，」瑞爾森說。

　　「怎麼能……？」安琪的手落到桌面，眼睛看著前面的空間。

　　「這是美國，」瑞爾森說，「每個成人都應該有完整且不可與讓的權利，來吃掉自己的孩子。」

　　安琪的表情，就像是某個胃部被打了一拳，然後在彎下腰時臉部又被掌摑的人。

　　里奧納搖晃杯裡的冰塊。「瑞爾森探員沒說錯，珍納洛小姐。如果一個糟糕透頂的家長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妳是無計可施的。」

　　「但是這並不能使你脫身，麥克雷迪先生。」瑞爾森拿雪茄指向他。「你的外甥女在哪裡？」

　　里奧納瞪著瑞爾森的雪茄菸灰，最後終於搖了搖頭。

　　瑞爾森點頭，在筆記本上草草寫字。接著他伸手探向背後，拿出一副手銬，丟到桌子上。

　　里奧納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推。

　　「坐好，麥克雷迪先生，否則我接下來就要把槍放到桌上來。」

　　里奧納握住椅子的扶手，但是沒有移動。

　　我說：「那麼，因為愛曼達的灼傷，你生海倫的氣。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與瑞爾森的眼神交會，他輕輕眨眼，對我淺淺地點了個頭。直接詢問愛曼達的下落，這招沒有成功。里奧納可以就這麼不說話，承擔整件事，而她仍然不見蹤影。但是如果我們再讓他開口……

　　「我的快遞路線，」他最後說，「也含括了布魯薩居住的區域。幾年來我們因此很容易地就保持了聯絡。總之……」

　　※※※

　　愛曼達灼傷之後的一個星期，里奧納和布魯薩一同外出喝酒。布魯薩聆聽里奧納傾吐對自己外甥女的擔憂，對自己妹妹的憎惡，以及對於不想讓愛曼達成為自己母親寫照的想法。

　　布魯薩付了酒錢。他也十分慷慨大方，到這夜的最後，當里奧納喝醉時，布魯薩用手臂環著他說：「如果有解決的方式呢？」

　　「沒辦法的，」里奧納說，「法院，還有──」

　　「去他媽的法院，」布魯薩說，「你所考慮的每件事都去見鬼吧。如果有個方法可以保證愛曼達能得到滿是愛心的家庭和父母呢？」

　　「問題在哪裡？」

　　「問題在於：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遭遇了什麼事。她的媽媽，你的妻子，連你的兒子都不行。沒有人。她就這麼從人間蒸發。」

　　布魯薩對他彈彈手指。

　　「噗。就像她從來沒存在過。」

　　※※※

　　里奧納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去冒險嘗試。當時他兩次拜訪過妹妹家，發現門沒有鎖，海倫人在朵蒂家中，女兒則獨自留在公寓裡。八月時，海倫參加里奧納和碧翠絲在家中後院舉辦的烤肉會。她喝了滿肚子的杜松子烈酒，帶女兒開著朋友的車繞來繞去，而且醉倒在推愛曼達和麥特盪鍬韆的時候，將女兒從鞦韆座椅上推下，自己還跨過鞦韆也跌落在地。女兒從地上站起身子，拍去膝蓋上的泥土，檢查自己有沒有割傷時，她躺在地上大笑。

　　整個夏天當中，海倫偶爾會忘了幫愛曼達塗抹急診室醫生開的藥膏，愛曼達的皮膚因此一直長著水泡又結痂。

　　接下來，在九月間，海倫提起自己打算離開州境。

　　「什麼？」我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回事。」

　　里奧納聳肩。「現在回頭想想，那可能只是她另外一個愚蠢的想法罷了。她有個朋友搬到了南卡羅萊納州的長春花海灘，在一間恤衫店工作，她告訴海倫，那個地方隨時都晴空萬里，到處都有酒喝，不會下雪，不再寒冷。只要坐在海灘上，偶爾賣賣恤衫就好了。大概有一個禮拜左右，這件事讓海倫說個不停。大部分的時候，我都置之不理。她老是說要到別的地方生活，就像她很確定自己某天會中樂透。但是這一次，不知道，我慌了起來。我只想到：她要帶走愛曼達。她會把她獨自留在海灘上，在沒上鎖的公寓裡，而卻沒有我或碧翠絲跟在後面收拾善後。我簡直……亂了方寸。我打電話給布魯薩，然後和要照顧愛曼達的人碰面。」

　　「他們的名字？」瑞爾森準備拿筆在本子上寫下。

　　里奧納沒有理會他。「他們很好，完美，家裡也很漂亮，疼愛孩子，並且已經圓滿養大了一個，現在她搬出去，他們有種失落感。他們對她好極了，」他靜靜地說。

　　「那麼，你去看過她，」我說。

　　他點點頭。「她很快樂，現在真的會笑了。」他的喉嚨哽咽，接著吞嚥一下。「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布魯薩的第一守則，就是她過去的生活必須要一筆抹煞。她只有四歲，給她一些時間，她就會遺忘。事實上，」他慢慢地說，「她現在五歲了，不是嗎？」

　　愛曼達慶祝了一個他沒能參與的生日，這抹體認輕輕地滑過里奧納的臉龐。他很快地搖搖頭。「不管了。我偷偷上那兒去，看著她和新的雙親相處，她看起來好極了。她看來……」他清清喉嚨，移開視線。「她看起來有人疼愛。」

　　「她失蹤的那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屋子的後門進去，帶她出來，告訴她那是遊戲。她喜歡遊戲的。也許因為她以為只是去一趟酒吧，玩玩小精靈遊戲，」他從杯子裡吸了一塊冰塊，用牙齒咬碎。「布魯薩開車停在街上。我等在門廊口。我告訴愛曼達，她得要真的真的很安靜。唯一可能看到我們的鄰居，只有對門的卓斯柯太太。她坐在她家的門階上，直接就可以看到屋子。之後，她離開門階，回屋子裡去拿另外一杯茶或飲料什麼的，於是布魯薩給我個一切安全的信號。我帶著愛曼達進到布魯薩的車裡，接著我們駕車離開。」

　　「完全沒有人看到，」我說。

　　「沒有任何鄰居看到。但是，我們後來發現克里斯．莫藍看見了。他當時車停在街上，正在監視屋子。他本來在等海倫回來，好問清她把偷來的錢放在什麼地方。他認出布魯薩。起士．歐拉蒙用這一點來勒索布魯薩，好拿回失蹤的錢。他本來也該去偷取證物保管處的一些毒品，在採石場的那夜交給莫藍。」

　　「回頭講愛曼達失蹤的那個晚上，」我說。

　　他用粗大的手指，在杯子裡拿出第二塊冰塊，放在嘴裡咀嚼。「我告訴愛曼達，我的朋友要帶她去見一些很好的人。告訴她，我幾個小時之後與她再見。她只管點頭。她已經習慣自己被放在陌生人處。我在幾個街區之後下車，然後走路回家。當時是晚上十點半。我妹妹花了幾乎十二個小時，才注意到女兒失蹤。這有沒有對你們說明了什麼？」

　　好一下子，我們非常安靜，靜到我聽得見酒吧後方飛靶擊中軟木的聲音。

　　「時機成熟之後，」里奧納說，「我想我會告訴碧翠絲，她會了解的。這不是正確的方法，過個幾年吧，也許，我也不知道。我還沒想到那麼透徹。碧翠絲討厭海倫，深愛愛曼達，但是像這樣的事……瞧，她相信法律和所有的規則。她絕對不會同意這種事的。但是我希望，也許，在足夠的時間過後……」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輕輕地搖頭。「當她決定打電話給你們兩個的時候，我聯絡了布魯薩，他說，他會試著打消她的念頭，但是不會太堅決。如果她堅持一定要，就讓她去做。他第二天告訴我，一旦情況緊急，他有你們兩個的把柄。有關謀殺皮條客的事。」

　　瑞爾森抬起眉毛，帶著冰冷好奇的微笑看著我。

　　我聳肩，看向別處，就在這時候，我看到那個戴著大力水手卜派面具的傢伙。他從後防火門走進來，舉著右手，一把點四五自動手槍持在齊胸的高度。

　　他那揮舞著霰彈槍的夥伴，同樣也戴著一具萬聖節的面具。當他從前門走進來的時候，鬼馬小精靈卡士柏月亮般的白臉蛋注視大家，叫喊著：「把手放在桌上！每個人都要！就是現在！」

　　卜派將兩個擲飛靶的人趕到自己的身前，我轉過頭來，剛好看到卡士柏閂上前門。

　　「你！」卜派對我大叫。「你是聾子嗎？把雙手放在他媽的桌子上。」

　　我把雙手放在桌上。

　　酒保說：「喔，該死。拜託不要。」

　　卡士柏拉下窗邊的一條繫繩，厚重的黑窗簾落下遮住窗戶。

　　在我身邊，里奧納的呼吸急促。他平放在桌上的雙手文風不動。瑞爾森的一隻手落到桌下，安琪的一隻手也一樣。

　　卜派用拳頭敲打一名飛靶玩家的後背。「趴下，趴到地上。雙手放在頭後面。去，趴下，現在就去！」

　　兩個男人都跪了下來，開始把雙手環在後頸。卜派歪頭看著他們。這是個可怕的時刻，充滿了各種最糟糕的可能性。不管卜派如何決定，他都可以下手去做。射殺他們，射殺我們，割開他們的喉嚨。什麼都可以。

　　他踢著兩人中較老一個的後腰。

　　「不是跪，是趴下。現在。」

　　兩個男人就趴在我的腳邊。

　　卜派緩慢地轉過頭來，停在我們這一桌。

　　「雙手放在他媽的桌上，」他低聲說，「否則你們就他媽的去死。」

　　瑞爾森把手從桌下伸出來，空空的兩個手掌朝上，接著平放在木板桌上。安琪也照做。

　　卡士柏走到我們對面的吧台，拿霰彈槍指著酒保。

　　兩名中年婦女──以穿著來判斷，應該是上班族或是祕書──就坐在吧台的正中央，在卡士柏的正前方。當他伸出霰彈槍時，槍枝刷過女子的頭髮。女人的肩膀僵硬，頭撇向左側。她的同伴低聲嗚咽。

　　第一個女人說：「喔，老天爺。喔，不要。」

　　卡士柏說：「鎮定點，女士們。一兩分鐘之內就會結束了。」他從飛行員皮夾克口袋裡抽出一個綠色的塑膠袋，丟到酒保面前的吧台上。「裝滿它。別忘了把保險箱裡的錢也放進去。」

　　「錢不多，」酒保說。

　　「把裡面的都放進去，」卡士柏說。

　　負責控制人群的卜派雙腿叉開，距離大約有一呎遠，膝蓋略微彎曲，點四五手槍穩穩地從左到右，右到左地來回以弧形移動。他離我大約有十二呎遠，我聽到他在面具後方的呼吸聲，四平八穩。

　　卡士柏的站姿相仿，霰彈槍瞄準了酒保，但是雙眼看著吧台後方的鏡子。

　　這些傢伙是專業人士，徹頭徹尾的。

　　除了卡士柏和卜派之外，酒吧裡有十二個人：站在吧台後方的酒保和女侍，地板上兩個男人，里奧納、安琪、瑞爾森、我、那兩名祕書，還有吧台盡頭靠近入口處的兩名男子，他們看起來像是貨運司機。其中一人穿著賽爾提克隊的綠色夾克，另一個穿著老舊的帆布牛仔裝。在他們面前吧台上的兩個烈酒小酒杯中間，放著一瓶Old Thompson波本威士忌。

　　「慢慢來，」卡士柏對酒保說，後者跪在吧台後面，慢慢玩弄著一個應該是保險箱的東西。「不急，就當沒事，才不會轉錯號碼。」

　　「請不要傷害我們，」地板上的一個男人說，「我們還有家室。」

　　「閉嘴，」卜派說。

　　「沒有人會受傷，」卡士柏說，「只要你們保持安靜。保持安靜，很簡單的。」

　　「你們知道這他媽的酒吧是誰的嗎？」穿著賽爾提克夾克的男人說。

　　「什麼？」卜派說。

　　「你他媽的聽到我的話了。你知道酒吧是誰的嗎？」

　　「拜託，拜託，」一名祕書說，「安靜。」

　　卡士柏轉過頭。「英雄。」

　　「英雄，」卜派說，看向那個白癡。

　　嘴巴似乎沒有牽動，瑞爾森低語著：「你的傢伙在哪裡？」

　　「後腰，」我說，「你的呢？」

　　「腿上。」他的右手向桌邊移近三吋。

　　「不要，」我低語，卜派的頭和槍轉回我們的方向。

　　「你們這些傢伙他媽的死定了，」卡車司機說。

　　「你為什麼要說話？」祕書說，眼睛看著吧台。

　　「好問題，」卡士柏說。

　　「死定了，聽懂了嗎？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該死的王八羔子。你們媽的──」

　　卡士柏前進四步，出手毆打卡車司機的臉中央。

　　卡車司機背朝下的摔下凳子，頭部大力地撞到地板，甚至可以聽到後腦勺碰地裂開的聲音。

　　「有什麼評語嗎？」卡士柏對那傢伙的朋友說。

　　「沒有，」那傢伙說，低頭看著吧台。

　　「還有別人嗎？」卡士柏說。

　　酒保從吧台後面起身，把垃圾袋放在上面。

　　酒吧裡一片寂靜，就像浸禮前的教堂。

　　「什麼？」卜派說，朝我們的桌子踏進三步。

　　我花了好一下子，才明白他在和我們說話，又花了好一會兒，才完全確定這檔事會飛快地搞砸。

　　我們都沒有動。

　　「你剛剛說什麼？」卜派拿槍指著里奧納的頭，面具後的雙眼不確定地看著瑞爾森鎮定的臉孔，接著又看向里奧納。

　　「又一個英雄？」卡士柏將袋子從吧台上拿下來，走到我們桌邊，霰彈槍指向我的頸子。

　　「他是個愛說話的人，」卜派說，「滿口胡言亂語。」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卡士柏說，把霰彈槍轉向里奧納。「啊？大聲說。」他向卜派轉過身子。「看好其他三個人。」

　　卜派的點四五轉過來指向我，黑色的眼睛瞪著我的眼睛看。

　　卡士柏朝里奧納靠近一步。「只是閒聊瞎扯。啊？」

　　「你們為什麼一直要反抗他們呢？他們有槍，」一名祕書說。

　　「不要說話，」她的朋友低聲說。

　　里奧納看著面具，雙唇緊閉，指頭扣入桌面。

　　卡士柏說：「繼續，大塊頭。繼續啊，繼續說啊。」

　　「我不想聽這番屁話，」卜派說。

　　卡士柏把霰彈槍口靠在里奧納的鼻梁。「閉嘴！」

　　里奧納的手指顫抖，眨著眼睛想逼去汗水。

　　「他就是不想聽，」卜派說，「只想繼續說廢話。」

　　「是這樣嗎？」卡士柏說。

　　「每個人鎮定下來，」酒保說，雙手高舉朝天。

　　里奧納什麼也沒說。

　　但是吧台的每個證人都深陷在恐慌之中，確定自己會死，會記得槍手要他們記得的事，那就是：里奧納在說話。我們這一桌的人都在說話。我們反抗這些個危險分子，然後他們為此殺了我們。

　　卡士柏推動霰彈槍的滑套，聲音大得好比砲聲。「一定得當個大人物，是吧？」

　　里奧納張開嘴。他說：「求求你。」

　　我說：「等等。」

　　獵槍擺向我的方向，我只看到黝黑的雙眼。我很確定。

　　「雷米．布魯薩警探！」我大叫，好讓整個酒吧都能聽見。「每個人都聽見這個名字了嗎？雷米．布魯薩！」我看向面具後方深藍色的眼睛，看到裡面的恐懼和慌亂。

　　「別這麼做，布魯薩，」安琪說。

　　「媽的閉嘴！」這回是卜派說話，他的冷靜正在消失當中，前額的筋脈緊繃，一面試圖控制這張桌子。

　　「結束了，布魯薩。結束了。我們知道是你帶走了愛曼達．麥克雷迪。」我伸長脖子望向吧台。「你們聽到嗎？愛曼達．麥克雷迪。」

　　當我轉過頭來的時候，槍枝冰涼的金屬抵住我的前額，我的眼睛看到扳機另一側紅色的指頭靠在護弓上。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指頭看起來就像是昆蟲，或是一隻紅白相間的蟲子，看起來似乎自有主張。

　　「閉上眼睛，」卡士柏說，「閉緊了。」

　　「布魯薩先生，」里奧納說，「請不要這麼做，拜託。」

　　「扣下媽的扳機！」卜派轉向他的同夥。「下手！」

　　安琪說：「布魯薩──」

　　「不准再說那個該死的名字！」卜派對著牆壁踢去一張椅子。

　　我的眼睛仍然打開，感覺到金屬的弧度抵在我的皮膚上，聞到清潔用的油料和老舊槍火的氣味，看著手指在扳機上抽動。

　　「結束了，」我再次說，沙啞的聲音穿過乾燥的喉嚨和嘴巴而出。「結束了。」

　　久久，沒有人出聲。在一片冷硬的寂靜當中，我聽見世界順著軸心運轉。

　　卡士柏的臉在布魯薩歪頭的時候傾斜了一下，我看到昨天在足球場上見到的一雙眼睛，同樣的嚴厲，同樣地閃耀和熾熱。

　　接著一股清楚又認命的挫敗取代了原來的眼光，輕輕的震動穿過他的身軀，在他放低槍枝時，手指從扳機上往下滑。

　　「是啊，」他輕聲說，「結束了。」

　　「你耍我嗎？」他的同夥說，「我們得下手。我們得這麼做，老兄。我們有命在身，下手！現在就下手！」

　　布魯薩搖頭，卡士柏面具上月亮般的臉蛋和孩子氣的笑容隨著搖動。「結束了，我們走吧。」

　　「去你的，結束！你沒辦法幹掉這些媽的王八，去你的，你這渾球。我可以！」

　　卜派抬起手臂，將槍瞄向里奧納的臉部中央，同時瑞爾森的手落到膝上，桌面蓋住了第一聲槍響，子彈射進卜派的左大腿。

　　卜派的槍擊發，人往後倒，里奧納大叫，抓住自己的頭側，從椅子上往下倒。

　　瑞爾森的槍揮過桌面，朝卜派的胸口連開兩槍。

　　布魯薩扣下霰彈槍的扳機，我清楚地在扣下扳機當下，以及一波子彈彷彿地獄一般掃過我的耳際之間，聽到一個停頓──毫秒的寂靜。

　　尼爾．瑞爾森的左肩，血肉和骨頭消失在一波槍火下，在隆隆的音波下同時融化、爆開，並且蒸發。他一部分的身軀噴濺到牆上，接著身子從椅子上跌下，同時雷米．布魯薩手中的霰彈槍在煙霧中舉起，桌子隨著瑞爾森向左翻倒。後者手上的九釐米手槍跳到一張椅子上，然後落地。

　　安琪亮出了槍枝，但是在布魯薩向她轉身時伏向左側。

　　我用頭撞向他的腹部，雙手環住他，直直衝向吧台。我將他的脊背撞向扶手，聽到他悶哼一聲，接著他將霰彈槍柄靠向我的後頸。

　　我的膝蓋撞到地板，雙臂從他的身上落下，安琪尖叫著：「布魯薩！」然後擊發她的點三八。

　　我伸手探向自己的點四五，同時他將霰彈槍向她擲去，擊中她的胸口，將她擊倒在地。

　　他越過那兩名擲飛靶的人，彷彿一名天生的運動員一般，彈向前門。

　　在布魯薩衝到酒吧前方的時候，我閉上左眼，瞄準，擊發兩槍。我看到他的右腿抽搐，在他到達角落的時候滑到一側，然後布魯薩拉開門閂，衝入夜色之中。

　　「安琪！」

　　我轉過身子，同時她在一堆翻覆椅子當中坐起身來。「我沒事！」

　　瑞爾森大叫：「叫救護車！叫救護車！」

　　我往下看著里奧納。他在地上翻滾呻吟，雙手抱頭，大量鮮血從指縫間往外流。

　　我看著酒保。「救護車！」

　　他拿起電話就撥。

　　瑞爾森往後靠向牆壁，大半個肩膀不復存在，他對著天花板尖叫，身軀劇烈地抽搐。

　　「他要休克了，」我對安琪說。

　　「我處理，」她爬向瑞爾森。「我需要酒吧裡所有的毛巾，現在就要！」

　　一個祕書跳過吧台。

　　「碧翠絲，」里奧納呻吟著，「碧翠絲。」

　　卜派頭上繫住面罩的橡皮筋斷開，面具在他跌下時脫落，瑞爾森的子彈穿過他的胸腔。我往下看著約翰．派斯卡的臉。他死了，而他昨天在足球賽後所說的話沒錯：運氣總有用完的一天。

　　我和安琪四目相接，她一邊抓住祕書丟過酒吧的毛巾。「逮住布魯薩，派崔克。去逮他。」

　　我點點頭，同時祕書急急忙忙經過我的身邊，在里奧納身邊蹲下，把毛巾放在他的頭側。

　　我檢查口袋裡的第二個彈匣，找到它，然後離開酒吧。

第三十三章

　　我尾隨著布魯薩的行蹤穿過布羅德街，接著轉上Ｃ街，這條路在此地蜿蜒進入沿著整條東二街的貨運業和倉儲區。要追蹤其實不難。他一離開酒吧，就拋下了卡士柏的面具，當我踏出酒吧時，地上的面具正往上瞪著我，雙眼是兩個洞，還掛著缺牙的笑容。才剛滴落的血跡在街燈下發光，歪歪扭扭地指出主人的行進路線。血滴越來越濃稠，直徑也越來越寬，然後進入了一片照明不足，鋪著破碎圓石的昏暗倉庫區，裝貨平台上空無一人，貨運司機出入的小酒吧拉下了窗簾，小小的霓虹招牌缺了大半的燈泡。前往水牛城及特頓市的半聯結車，運轉拉扯地輾壓在碎裂的街道上，車子的大燈閃過血跡的末端，在這裡，布魯薩停了一段時間，好撬開一扇門。鮮血從他身上的彈孔往外流，積成一片血潭，細細的血絲噴向門上。我從來沒想過，一隻腿可以流出這麼多的血，但也許我的子彈打傷了股骨，或是擊中了重要的動脈。

　　我抬頭看建築物。這棟樓有七層高，使用的材料是在世紀交會那個年代常見的巧克力色磚塊。一樓的窗台上長出了雜草，窗框則已經毀損，並且滿是塗鴉。樓面寬大，足以用來儲存大型物件，或是生產組裝機械。

　　是組裝，我進門時如此決定。我第一件注意到的事，就是裝配線的輪廓，滑輪和鍊條從二十呎上方的櫞木上往下垂落。下方原有的裝配帶和滾軸早已不見蹤影，但是主要結構仍然存在，拴在地板上，掛在鍊條尾端的鉤子彷彿召喚的手指。地板上其他的部分空空如也，每件有價值的物品，不是被遊民，或孩子偷走，就是最後一任業主拆下來變賣。

　　右邊有座鑄鐵樓梯通往下一層樓，我慢慢地往上爬，黑暗使我無法繼續跟蹤血跡，我看著樓梯，檢查是否有鏽蝕穿透的大洞，在踏出每個步伐之前，都先謹慎地伸手去拉住欄杆，希望摸到的是金屬，而不是某種憤怒饑餓鼠輩的身軀。

　　到達二樓，我的眼睛多少適應了黑暗，只見無人的樓面，幾個翻倒的貨盤，以及穿過被石頭砸破的鉛質窗戶，黯淡街燈的光線。樓梯是一座一座堆疊起來的，在每一層樓一模一樣的位置上，所以，要到下一層樓，我得在牆邊向左轉，順著往回走大約十五呎遠，才能到達樓梯開口處，我抬頭往上看著粗重的鋼鐵，最後看到了一個頂端長方形的洞口。

　　就在我站在那裡的時候，聽到了幾層樓上方重重的金屬嗄吱聲，有一扇金屬門落回絞鈕，重擊在水泥上。

　　我一次跨過兩級階梯，絆倒了幾次，在三樓轉過角落，跑到下一座樓梯處。我加快速度往上爬，雙腳開始有了節奏，判斷出階梯的豎板會在黑暗中的哪個地方往上升。

　　所有的樓面都空盪盪的，每上一層樓，港口和鬧區的地平線就透過拱形的落地窗，往內投射進更多的燈光。除了最頂端的長方形開口之外，樓梯依然昏暗，當我到達最後一階，沐浴在月光下，探向一片天空的時候，布魯薩在屋頂上往下喊著我。

　　「嘿，派崔克，換成是我，就會留在那下面。」

　　我往上方回喊。「怎麼說？」

　　他咳嗽。「因為我手上有把槍，瞄準了開口。如果你探頭出來，我就會轟掉你大半個腦袋。」

　　「喔，」我靠在欄杆上，嗅著透過開口處傳過來的港道和冷冽的夜晚氣息。「你在那上面有什麼打算，呼叫直升機來撤退嗎？」

　　他低笑。「那種事，一輩子碰一次就夠了。不，我只是想在這裡坐一下，看看星星。媽的，老兄，你的射擊技巧還真爛，」他嘶聲表達不滿。

　　我看著方洞開口處的月亮。從他的聲音來判斷，我很確定他在開口的左方。

　　「好到可以射中你，」我說。

　　「那是顆該死的跳彈，」他說，「我正要提腳離開瓷磚地。」

　　「你是說，我打到地板，而地板打到你？」

　　「我正是這麼說。那傢伙是誰？」

　　「哪個？」

　　「和你們在酒吧裡的那一個。」

　　「你對他開槍的那個？」

　　「那傢伙，對。」

　　「司法部。」

　　「媽的，當真？我還以為他是某種間諜。真他媽的過於鎮定。對著派斯卡連開三槍，好像標靶練習，不當一回事。我看到他坐在那個桌邊，就知道他媽的這件事會搞砸。」

　　他再次咳嗽，我聽著。當他無法抑制地乾咳了大約二十秒時，我閉上眼睛，在他停止咳嗽之後，很確定他就在開口左方大約十碼之外。

　　「雷米？」

　　「有。」

　　「我上來了。」

　　「我會對你的腦袋開槍。」

　　「不，你不會的。」

　　「是嗎？」

　　「是啊。」

　　他的手槍在夜晚的空氣中啪然作響，子彈射中牆上固定鐵梯的支架。金屬發出亮光，彷彿有人在上面點燃廚房用的火柴，當子彈在我頭上鏗鏘出聲跳飛到另一片金屬上方，帶著輕輕的嘶聲射入我左邊的牆壁上時，我平趴在階梯上。

　　我原地躺了一下，心臟擠進食道，並且對於位置的改變一點也不表高興，靠著牆猛捶，拚命要落回原位。

　　「派崔克？」

　　「啊？」

　　「你中彈了嗎？」

　　我從階梯上撐起身子，拉直膝蓋。「沒有。」

　　「我說過，我會開槍的。」

　　「謝謝你的警告，你真棒。」

　　另一串乾咳聲出現，接著是大聲的咯咯響，他吸氣進到肺裡，然後又啐了出來。

　　「聽起來真不健康，」我說。

　　他回以嘶啞的笑聲。「看來也不健康。你的夥伴，老兄，她是府上負責開槍的人。」

　　「她射中你了？」

　　「喔，是啊。照她這麼做，很快就可以讓人把菸給戒了。」

　　我把背靠在欄杆上，舉槍瞄向屋頂，一寸一寸地爬上樓梯。

　　「就我個人來說，」布魯薩說，「我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對她開槍。對你，也許。但是她呢？我就不知道了。開槍射擊一個女人，你知道的，絕對不是你在忌辰當天會去做的事。『波士頓警局兩度受勳警官，深情的丈夫與父親，保齡球平均得分兩百五十二，以及，有辦法槍殺女人。』你知道嗎？聽起來……爛透了，真的。」

　　我蹲伏在倒數第五級階梯上，將頭的位置保持在開口的下方，深吸了幾口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雷米，你在羅白塔．崔特的背後開槍殺她。」

　　「沒錯。但是羅白塔不是女人。你知道嗎？她是……」他嘆氣，然後咳嗽。「呃，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但是『女人』似乎不足以形容。」

　　我抬起身子穿過開口，伸出手槍，往下瞪著布魯薩的槍管。

　　他甚至沒朝我的方向看過來。他背靠著一具工業風扇，頭往後仰，市區的地平線就攤開在我們的面前，深藍色的天空襯托出一片黃，藍，與白色的光。

　　「雷米。」

　　他轉過頭，伸出手臂，拿起葛洛克瞄準我。

　　我們就這樣在那裡站了好一下子，兩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會如何發展，一個錯誤的眼神，一個不經意的拉扯，一股腎上腺素，或者是恐懼，都會牽動指頭，一顆子彈就會隨著火光出現在槍口。布魯薩眨了幾下眼睛，因為痛苦而吸著氣，一朵看似過大的鮮紅玫瑰花苞逐漸在他的襯衫上暈染盛開，花瓣以持續，並且無法挽回的優雅綻放開來。

　　握槍的手仍然穩健，指頭仍然扣在扳機附近，他說：「覺不覺得自己好像突然出現在吳宇森的電影中？」

　　「我討厭吳宇森的電影。」

　　「我也是，」他說，「我還以為我是唯一一個。」

　　我輕輕地搖頭。「拿山姆．畢京柏的冷飯熱炒，又沒有感情方面的弦外之音。」

　　「你是什麼啊，影評人嗎？」

　　我露出緊繃的笑容。

　　「我喜歡看女人家的電影，」他說。

　　「什麼？」

　　「真的。」他的眼睛轉到槍枝的另一邊去。「聽來很傻氣，我知道。但也許因為我是警察，我在看動作片的時候，我會不停地說：『喔，該死的算了吧。』你知道嗎？但是，沒錯，你把《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或《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扔到錄放影機裡呢，我會在那裡看的，老兄。」

　　「你真是充滿驚奇，布魯薩。」

　　「這就是我啦。」

　　舉起手拿著槍互指了這麼長一段時間，還真是累人。如果我們要開槍，可能老早就下手了。當然了，很多人在遭到槍擊之前，也許都是這麼想的。我注意到布魯薩的臉色出現了冬天的灰敗，汗水模糊了他太陽穴旁的銀白。他不可能再撐太久了。我胸前沒有中彈，腳踝也沒有地板碎片，然而還是感覺到累。

　　「我要放下槍了，」我說。

　　「隨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也許因為他知道我在看，平直的凝視中除了晦澀，什麼都沒有。

　　我拿起槍，手指從扳機處滑開，用手掌拿著，然後爬上最後幾級樓梯。我站在滿是灰塵的淺色碎石屋頂上，往下看著他，抬起一道眉毛。

　　他笑了。

　　他將自己的槍放在腿上，把頭靠在風扇上。

　　「你付錢給雷伊．李坎斯基，要他引海倫出門，」我說，「對吧？」

　　他聳肩。「根本不必付他錢。只要答應在他一次路上被逮的時候放了他，就夠了。」

　　我走過去，站在他的面前。我在這裡可以看見他胸膛上深色的圓弧，玫瑰花瓣從這裡開始成長。傷口就在正中央，仍然冒出鮮血，但是速度不快。

　　「肺？」我說。

　　「射中了，我想。」他點點頭。「他媽的莫藍。如果莫藍當晚不在那裡，就不會有圈套了。那個笨蛋李坎斯基沒告訴我他偷了歐拉蒙的錢。這可以改變很多事的，我知道。相信我。」他稍稍移動，這番努力讓他悶哼。「迫使──我，老天──去和起士這種渾球共謀。即使如此，我還是設計了他，老兄，這可傷了他的自尊。我告訴你。」

　　「李坎斯基人在哪裡？」我說。

　　他朝我歪過頭來。「回頭，往右邊一點看。」

　　我歪著頭。福朋海峽穿過一片白色的塵土，在橋樑，以及夏日街和議會街下方滾動，向地平線和橋墩延伸出去，暗藍色的流水洩入波士頓港內。

　　「雷伊和魚群睡在一起？」我說。

　　布魯薩懶洋洋地笑。「恐怕如此。」

　　「多久了？」

　　「就在十月份，你們兩個接下案子的隔天晚上，我找到他。他正在打包。我質問他有關那樁設起士騙局的事。錢一定在他那裡，可是他不願意說出下落。從來沒想到過他會有那種膽子，但是二十萬還是給了某些人足夠的勇氣，我猜。反正，他打算離開。我不想讓他走。事情演變成肢體衝突。」

　　他劇烈地咳嗽，往前彎起身子，把一隻手壓在胸前的彈孔上，一邊緊緊地抓著腿上的槍。

　　「我們得把你弄下這個屋頂。」

　　他抬頭看我，用拿槍那隻手的手臂抹過嘴邊。「我不覺得自己能上哪去。」

　　「不要這樣，死了又沒意義。」

　　他對我展露出那個美妙，男孩般的笑臉。「好笑，我可以和你爭論。你有手機可以叫來救護車嗎？」

　　「沒有。」

　　他把槍放在腿上，伸手到皮夾克裡，拿出一隻薄薄的諾基亞。「我有，」他說，然後轉身把它從屋頂往下丟。

　　我聽到它撞到七層樓下方的人行道上，遠遠地砸碎。

　　「別煩惱，」他咯咯發笑。「該死的東西有維修保證。」

　　我嘆氣，坐在屋頂邊上一個瀝青小豎板上，和他面對面。

　　「決心死在屋頂上？」我說。

　　「決心不去坐牢。審判？」他搖頭。「不適合我，兄弟。」

　　「那麼，告訴我，她在誰手上，雷米。做件對的事。」

　　他睜大眼睛。「好讓你去找她？帶她回到那個社會稱之為母親，那該死東西的身邊？想都別想，老兄。愛曼達依舊是失蹤人口。你懂嗎？她保持快樂，繼續吃得好，乾淨，有人照顧。她生命裡有一些笑聲，並且能長大，有良機。你要動腦部手術了，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她在什麼地方嗎，肯錫？」

　　「收容她的人是綁匪。」

　　「啊，不對。答錯了。我是綁匪。他們是收養孩子的人。」他眨了幾次眼，摒開在這個寒冷夜裡出現在臉上的汗水，吸了一口氣，胸口呼呼作響。「你今天早上到我家去了。我妻子打電話告訴了我。」

　　我點頭。「就是她打要求贖金的電話給里奧納的，是吧？」

　　他聳肩，望向地平線。「你在我家，」他說，「老天，這可惹毛我了。」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張開。「你看到我兒子了嗎？」

　　「他不是你的。」

　　他眨眼。「你看到我兒子？」

　　我抬頭望著星星，在這個地方還真少有，在寒冷的夜裡如此清明。「我看到你的兒子，」我說。

　　「一個好極了的孩子。知道我在哪裡找到他的嗎？」

　　我搖頭。

　　「我和一個專打小報告的傢伙在桑莫維爾住宅計畫區裡。我自己一個人，然後聽到孩子的尖叫聲。我是說，尖叫，像隻被毆打的狗。這個線民，還有經過走廊的人，全都沒有聽到。他們就是聽不見。因為他們每天都要聽。於是我要那個線民滾蛋，自己跟著聲音找去，踢開一個臭味沖天的公寓房門，在屋子的後方發現孩子。整個地方空盪盪的。我兒子──他真的是我兒子，肯錫，去你的，如果你不這麼認為──在挨餓。他躺在一張嬰兒床上，六個月大，並且處於饑餓狀況。你都能看到肋骨。他的手被該死的銬了起來，肯錫，尿布濕到尿水都從邊縫上往外漏出來，他黏在──媽的，他黏在床墊上，肯錫！」

　　布魯薩的眼睛暴凸，整個身子似乎要衝起來。他對著襯衫咳出血，用手擦掉，然後抹在下巴上。

　　「一個嬰兒，」他終於說話，聲音幾乎只剩下耳語，「被自己的褥瘡和排泄物黏在床上。被棄置在房裡有三天之久，哭到不行。然而沒有人在乎。」他伸出染血的左手，讓手就落在碎石上。「沒有人在乎，」他輕聲重複。

　　我把自己的槍放在腿上，看向城市的地平線。也許布魯薩是對的。一整個城市裡，滿是不在乎的人。一整州。也許，一整個國家。

　　「於是，我帶他回家。我認識有些懂得假造身分證件的人，我買通了其中一個。我兒子的出生證明上，有我的姓氏。我妻子輸卵管結紮的記錄被摧毀，做了一個新的，證明她在我們的兒子尼可拉斯出生後，才進行結紮。我只要撐過最後這幾個月，然後退休，接著我們就要搬離州境，去找個安全警衛的顧問工作，撫養我的孩子。然後，我會非常，非常快樂。」

　　我垂下頭，看著自己在碎石地上的鞋子。

　　「她甚至沒有舉報失蹤人口，」布魯薩說。

　　「誰？」

　　「生出我兒子的那個混蛋。她甚至從來沒有找過他。我知道她是誰，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只想轟掉她的腦袋出氣。但是我沒有這麼做。而她卻從來沒去找自己的孩子。」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上面既有驕傲，又有憤怒，還有他在目睹了這個世界的深沉之後，所帶來的深刻哀傷。

　　「我只要愛曼達，」我說。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雷米。我受雇要這麼做。」

　　「而我是受雇來保護和服務你這個蠢蛋的。你知道這有什麼意義嗎？那是個誓言。保護，以及服務。我做了。我保護了好幾個兒童，替他們服務。我給他們溫暖美好的家庭。」

　　「幾個？」我問，「一共有多少個？」

　　他對我搖著帶血的指頭。「不，不，不。」

　　他的頭突然往後仰，靠著風扇的整個身子僵硬。他的左腳踝踢著碎石，大大地張開嘴巴，無聲地尖叫。

　　好一會兒之後，他的身體放鬆下來，雙眼下垂，我聽到氧氣進出他身軀的聲音。

　　「雷米。」

　　他睜開一隻疲憊的眼睛。「還在，」他含糊地說，對我舉起指頭。「你知道自己很幸運嗎，肯錫。幸運的混蛋。」

　　「怎麼說？」

　　他微笑。「你沒聽說嗎？」

　　「什麼？」

　　「尤金．托瑞上個禮拜死了。」

　　「誰是……」我從他身邊往後靠，他的微笑漾開來，我這才了解到：尤金，那個目睹我們殺害莫里安．索希亞的孩子。

　　「在布羅克頓被一個女人刺死。」布魯薩再次閉上眼睛，笑容和緩下來，滑到臉孔的一邊。「你非常幸運。除了一個死去廢物無用的證辭之外，沒有你任何的把柄。」

　　「雷米。」

　　他打開眼睛，槍從手中落到碎石地上。他朝槍枝歪過頭去，但是手依舊放在腿上。

　　「拜託，老兄。在死前做件正確的事。你的手上滿是鮮血。」

　　「我知道，」他含糊地說，「金蜜和大衛。你還沒猜到這一條。」

　　「這件事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一直折磨我的腦袋，」我說，「你和波爾？」

　　他靠著風扇半搖個頭。「不是波爾。是派斯卡。波爾從來不殺人，那是他的界限。不要貶低他在我們心中的記憶。」

　　「但是派斯卡那天晚上不在採石場。」

　　「他就在附近。你以為是誰在康寧漢公園裡敲昏羅格斯基？」

　　「但是，派斯卡還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到達採石場的另一邊，去槍殺莫藍和古提雷茲。」

　　布魯薩聳聳肩。

　　「派斯卡為什麼不順手殺了巴巴？」

　　布魯薩皺起眉頭。「老兄，我們從來就沒殺過對我們不造成直接威脅的人。羅格斯基什麼屁都不知道，所以我們放他生路。你們也是。你以為那天晚上，我沒辦法從採石場的另一邊殺了你們嗎？不是的，莫藍和古提雷茲是直接的威脅。小傢伙大衛，李坎斯基，還有，不幸的，金蜜也是。」

　　「別忘了里奧納。」

　　皺起的眉頭更緊了。「我從來就沒想要殺里奧納。我認為情況亂了，有人開始害怕。」

　　「誰？」

　　他對我發出一聲粗嘎的笑聲，血霧噴在嘴唇上，雙眼因為痛苦而緊閉。「要記得──波爾不是槍手。讓他帶著尊嚴死去。」

　　他有可能在唬我，但是我不覺得有什麼必要，真的。如果波爾沒槍殺法洛．古提雷茲和克里斯．莫藍，那麼我就得重新思考某件事。

　　「娃娃。」我輕拍他的手，他張開眼睛。「愛曼達的襯衫碎片卡在採石場的岩壁上？」

　　「是我。」他咂著嘴，閉上眼睛。「我，我，我。全是我。」

　　「你沒那麼行。見鬼了，你沒那麼聰明。」

　　他搖頭。「真的嗎？」

　　「真的，」我說。

　　他啪然張看眼睛，裡面有一絲清明確切的認知。「靠向你的左邊，肯錫。讓我看看城市。」

　　我移動身子，他看向地平線，對著廣場上閃爍的燈光，氣象台烽火的紅光和廣播發射台，露出微笑。

　　「好漂亮，」他說。「你知道嗎？」

　　「什麼？」

　　「我愛孩子。」他說得如此簡單，輕柔。

　　他的右手滑進我的手中，壓擠了一下，我們從水面一直看向城市中心，以及存在燈火下方，城市那閃爍，黑絲絨般的允諾：安身在玻璃和特權之後，在紅磚和鋼鐵，彎曲的樓梯後方一些充滿魅力，健壯，營養充足，得到良好照顧的生命；以及映著月影的水面：總是水，溫和地流動在構成我們都會的島嶼和半島周遭，為它打擊醜陋和痛苦。

　　「噢，」雷米．布魯薩低語，他的手從我的手中落下。

第三十四章

　　「……稍後被指認為派斯卡警探的男人，在那個當下說：『我們得這麼做。我們有命在身。現在就下手。』」助理地方檢察官琳恩．坎貝爾摘下眼鏡，捏捏眉間。「這句話正確嗎，肯錫先生？」

　　「是的，長官。」

　　「坎貝爾女士就可以了。」

　　「是的，坎貝爾女士。」

　　她將眼鏡推回鼻子上，透過薄薄的橢圓形鏡片看著我。「你認為這句話確實就是這個意思？」

　　「我認為這句話是說，除了派斯卡警探和布魯薩警官之外，有人下令謀害里奧納．麥克雷迪，也許還要加上當時在愛德蒙．費茲傑羅酒吧裡，我們這其他幾個人。」

　　她翻著筆記簿──在我身處波士頓第六區警局六Ａ偵訊室的六個小時之內，就讓她累積了半本筆記。由於她拿原子筆憤怒地潦草書寫，使得紙張變得易碎並且往內捲起，而她翻頁的聲音，讓我想起晚秋枯葉在路邊石頭上窸窣的聲響。

　　除了我和坎貝爾助理地方檢察官之外，偵訊室裡還有兩名兇殺組的警探：珍奈．哈瑞斯與約瑟夫．桑陶諾，兩人似乎一丁點都不喜歡我，另外在場的還有我的律師，查斯維克．哈特曼。

　　查斯維克看著坎貝爾助理地方檢察官翻閱筆記本，然後說：「坎貝爾女士。」

　　她抬起頭來。「嗯？」

　　「我了解，這是件高度關注的案子，也確定會有大量的媒體版面刊登。為此，我的委託人和我一直都很合作。但是，也好一整夜了，妳說是嗎？」

　　她翻過另一頁起皺的紙張。「州政府對你委託人的睡眠是否充足不感興趣，哈特曼先生。」

　　「那麼，那是州政府的問題，因為我在乎。」

　　她將一隻手放在筆記本上，往上看著他。「你希望我在這裡怎麼做，哈特曼先生？」

　　「我希望妳走出那扇門，去找地方檢察官普利斯柯談談。我希望妳去告訴他，發生在愛德蒙．費茲傑羅酒吧裡的事件十分明顯清楚，我的委託人做出任何正常人會有的反應，並且不是殺害派斯卡警探或布魯薩警官的嫌疑犯，這時候應該要開釋。也請妳記得，坎貝爾女士，我們到現階段是完全的配合，只要你們表現出一般通用禮儀，我們也會繼續合作。」

　　「該死的傢伙射殺了一名警察，」桑陶諾警探說，「我們還要讓他離開，律師大人？我可不這麼想。」

　　查斯維克交疊放在桌上的雙手，沒去理會桑陶諾警探，對坎貝爾助理地方檢察官露出微笑。「我們在等，坎貝爾女士。」

　　她繼續翻了幾頁筆記，希望能找到足以拘留我的一些，或任何事。

　　※※※

　　查斯維克在裡面多待了五分鐘，檢視安琪的狀況，我站在前方台階上等待，期間飽受進出建築物的警察投以瞪視，這足以讓我明白，最近最好不要被攔檢，或是超速行駛。

　　當查斯維克和我會合的時候，我說：「事情怎麼樣？」

　　他聳肩。「她一時哪裡都去不了。」

　　「為什麼？」

　　他看著我，好像我需要一劑立德寧（譯註：Ritalin，中樞興奮劑）。「她槍殺了一名警察，派崔克。不管是不是自我防衛，她殺了警察。」

　　「呃，你不是應該──」

　　他揮手打斷我的話。「你知道城裡最優秀的刑事辯護律師是誰嗎？」

　　「你。」

　　他搖頭。「我的初級合夥人佛羅瑞斯．曼斯菲德。在裡面陪安琪的就是他，好嗎？所以，鎮靜點。佛羅瑞斯很行的，派崔克。懂嗎？安琪不會有事的。但是她還得繼續好幾個小時。如果我們逼得太緊，地方檢察官會說：『去他的』，然後推給大陪審團，好讓警察知道他站在他們那一邊。假如我們好好配合，表現良好，每個人都會開始冷靜下來，開始厭煩，並且了解這件事越早結束，對大家越好。」

　　我們在凌晨四點走向西布羅德街，昏暗的四月寒風將它冰冷的觸摸探進我們的領口。

　　「你的車在哪裡？」

　　「G街上。」

　　他點頭。「別回家。半數的記者都等在那裡。而且我不要你和他們說話。」

　　「他們為什麼沒過來這裡？」我回頭看轄區警局。

　　「誤報。勤務官故意說你們全都會被拘留在總局裡。詐術可以撐到日出，接著他們全都會過來。」

　　「那麼，我要去哪裡？」

　　「這的確是好問題。不管是不是蓄意的，在查爾斯．史都華和威利．班奈特（譯註：Charles Stuart，Willie Bennett，前者為波士頓警察，謀殺懷孕妻子後推罪於一個虛構的黑人嫌犯身上；依據描述，後者成為案件的無辜嫌疑犯。整個事件引起了種族緊張對立情勢）事件後，你和安琪給波士頓警局揭開最難堪的醜聞。如果是我，我會離開州境。」

　　「我是說現在，查斯維克。」

　　他聳肩，按下和汽車鑰匙掛在一起的一個扁平遙控器，他的凌志轎車發出一次響聲，門鎖滑開。

　　「見鬼了，不管，」我說，「我要去戴文家。」

　　他的頭朝我的方向猛然抽動一下。「安姆龍克林？你瘋了嗎？你要去一個警察家裡？」

　　「深入虎穴。」我點頭。

　　※※※

　　凌晨四點，大部分的人們都還在夢鄉中，但是戴文可不是。他一天的睡眠時間很少超過三或四個小時，並且通常都是早晨即將結束的時候。其他的時間，他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喝酒。

　　他打開位於下密爾斯區的公寓大門，出現在他身前的酒臭告訴我：他不是在工作。

　　「最佳人緣先生，」他說，然後背對著我。

　　我跟著他走進起居室裡，咖啡桌上一本打開的填字遊戲書，就放在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半滿的酒杯，和菸灰缸之間。電視無聲地開著，巴比．達林（Bobby Darin）在調成低語音量的喇叭中唱著〈美好人生〉（The Good Life）。

　　戴文在運動褲和警校運動衫外面罩了件法蘭絨睡袍。他拉緊袍子，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用那雙雖然有些呆滯，但卻和他全身一般嚴厲的眼睛瞪著我。

　　「去廚房拿個杯子。」

　　「我不太想喝酒，」我說。

　　「我只在獨自一個人的時候自己喝酒，派崔克。懂嗎？」

　　我拿了杯子回來，他在杯裡倒了過度慷慨的份量。他舉起自己的酒杯。

　　「敬殺警，」他說，然後一飲而盡。

　　「我沒殺警察。」

　　「你的搭檔有。」

　　「戴文，」我說，「如果你要這樣對待我，那我離開。」

　　他對著走廊舉起杯子。「門沒關。」

　　我把杯子扔到咖啡桌上，潑灑出一些威士忌；同時從椅子上起身，朝門口走去。

　　「派崔克。」

　　我轉身，手放在門把上。

　　我們兩人都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巴比．達林絲緞般的嗓音滑過室內。我站在門口，介於兩人之間的，是所有沒說出來的話，以及從來沒發生在這段友誼的事；同時，達林用超然的哀傷，唱著人們的希冀以及所得兩者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

　　「回來，」戴文說。

　　「為什麼？」

　　他往下看著咖啡桌，將筆從填字遊戲書上拿開，闔起書本。他將飲料放在上面，看著窗戶，以及清晨的昏暗光影。

　　他聳聳肩。「除了警察和我的姊妹之外，你和安琪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回到椅子上，用袖子擦掉潑出來的威士忌。「這還沒結束，戴文。」

　　他點頭。

　　「有人下令，要布魯薩和派斯卡下手襲擊。」

　　他再幫自己倒了些酒。「你認為自己知道這個人是誰，對吧？」

　　我靠向椅背，淺酌杯裡的酒，烈酒從來就不是我選擇的良藥。「布魯薩說，波爾不是槍手。從來就不是。我一直以為就是波爾從採石場拿走錢，殺了莫藍和古提雷茲，把錢拿去給某個人。但是我從來沒想出另外那個人是誰。」

　　「什麼錢？你在說什麼該死的錢？」

　　接下來我花了半小時的時間，對他說明來龍去脈。

　　我說完之後，他點了一支菸，然後說：「布魯薩綁架了孩子；被莫藍看到。歐拉蒙勒索他，要他找出二十萬來歸還。布魯薩設局，要某人擊斃莫藍和古提雷茲，在監獄裡幹掉起士，對嗎？」

　　「殺害莫藍和古提雷茲，是與起士協議裡的一部分，」我說，「否則，事情就是這樣。」

　　「而你以為波爾就是槍手？」

　　「直到我和布魯薩在屋頂的談話為止。」

　　「那麼，會是誰？」

　　「呃，那不只是槍擊而已。有人從波爾手上拿走錢，讓這筆錢在一百五十名員警的眼前消失。能做出這種計畫的，不會是一般警察。一定是位居高階，某個掌權的人。」

　　他舉起一隻手。「喔，等等，如果你在想──」

　　「是誰允許波爾和布魯薩破壞規定，在沒有聯邦幹員的干涉下，進行交出贖金的行動？是誰奉獻一生去幫助，尋找，拯救孩童？當天晚上還有誰在山上，」我說，「巡視，只有自己才知道行蹤？」

　　「噢，媽的，」他說。他從杯子大口喝酒，一邊吞嚥一邊扮鬼臉。「傑克．道爾？你認為這與傑克．道爾有關？」

　　「是啊，戴文。我認為這個人就是傑克．道爾。」

　　戴文再次說：「噢，媽的，」事實上是好幾次。接著，除了一片寂靜，以及杯子裡冰塊融化的聲音之外，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其他聲響。

第三十五章

　　「在成立兒童侵犯防治小組之前，」奧斯卡說，「道爾在犯罪組。他是布魯薩和派斯卡的長官。他同意將他們轉調到緝毒組，幾年之後，在自己擢升至小隊長的時候，也把他們帶進了兒童侵犯防治小組。在布魯薩與蕾秋結婚的事，氣瘋一幫人之後，就是道爾出面擺平，免於讓他被調到學院去當教官。他們要將布魯薩貶到一無所有，要他走人。在那個單位裡，娶了一個妓女，就如同說出自己是同性戀一樣。」

　　我偷了戴文一支香菸，點了火，腦袋立刻一陣奔騰，把腿上的血液都吸乾了去。

　　奧斯卡吞吐自己破破爛爛的舊雪茄，然後放回菸灰缸上，在筆記本上翻過另一頁。「布魯薩所有的調職、推薦、受勳，全都來自道爾的簽發。他是布魯薩的大師。派斯卡也是同樣的狀況。」

　　外面的天色現在應該已經亮了，但是身在戴文的起居室裡，你不會知道的。所有的遮板都被緊緊拉下，室內仍帶著深夜模糊的金屬氣息。

　　戴文從沙發上起身，抽出法蘭克．辛那屈的雷射唱片，拿狄恩．馬丁的精選集來替換。

　　「最糟糕的部分，」奧斯卡說，「不是在於我可能出手幫忙拉倒警察。而是我要一邊聽這些個爛音樂，還要出手去幫忙拉倒警察。」他回頭看著戴文，後者正把辛那屈的唱片放到架上去。「老兄，放點魯瑟．愛力森（Luther Allison），我去年聖誕節送你的那張專輯《泰姬．瑪哈》，什麼都好，就是不要放那張。媽的，我寧願聽肯錫聽的那些爛音樂，那些有自殺傾向的白人瘦皮猴小鬼。至少他們還有心。」

　　「道爾住在哪裡？」戴文回到咖啡桌旁，拿起自己的一杯茶，他打電話給奧斯卡後的不久，就沒再喝威士忌了。

　　狄恩的顫音唱著「直到某人愛上你之前，你什麼也不是」，奧斯卡沉下臉來。

　　「道爾？」奧斯卡說，「他在奈朋塞有棟房子。離這裡大約半哩路。但是，有次我到一個叫做西貝克特的小鎮上他的第二間住處，去參加一個慶祝他六十歲的驚喜派對。」他看著我。「肯錫，你真的認為那女孩在他手上？」

　　我搖頭。「不確定。但是如果他牽扯在內，我敢打賭，他那裡一定有別人的孩子。」

　　※※※

　　安琪在下午兩點獲釋，我到後門和她碰面，繞過前門的一群媒體記者，開著車上了布羅德街，戴文和奧斯卡關掉警示燈，穿過通往公路收費站的橋時，我們開到他們的車後。

　　「瑞爾森會撐過去，」我說，「他們還不確定能不能拯救他的手臂。」

　　她點了香菸，點點頭。「里奧納呢？」

　　「失去右眼，」我說，「還在注射鎮定劑。遭到布魯薩毆打的那個卡車司機有嚴重的腦震盪，但是會恢復過來的。」

　　她拍打自己那邊的窗戶。「我喜歡他，」她輕聲說。

　　「誰？」

　　「布魯薩，」她說，「我真的喜歡他。我知道他到酒吧是要殺害里奧納，也許還有我們，而且在我開槍之前，那把霰彈槍朝我們比劃過來……」她舉起雙手，接著又落到膝上。

　　「妳做的是正確的事。」

　　她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她瞪著手中發抖的香菸。「但是，我……我希望事情沒有這種轉折。我喜歡他，不過如此。」

　　我轉到收費站。「我也喜歡他。」

　　※※※

　　西貝克特位於柏克夏山區的心臟地帶，就像插畫家洛克威爾（Rockwell）筆下的圖片。白色的尖塔圈住的小鎮範圍，主要街道的兩旁圍著紅松木板路，以及精美的古董店和拼布店。小鎮坐落在小山谷中，就像捧在雙手手心上的一件瓷器，深綠色的山峰環繞在四周，一片綠色上方的點點殘雪彷彿雲朵。

　　傑克．道爾的房子，就和布魯薩的相同，離路面有一段距離，並且位於斜坡上方，有樹叢作為屏障。但是，他的房子更接近樹林，前方的車道有四分之一哩長，最近的房子在西側足足五英畝之外，百葉窗緊閉，煙囪冰冷。

　　我們把車藏在離主要道路二十碼外的地方，就在半路上，然後徒步走過樹林的其他部分，速度緩慢，非常謹慎，不光是因為我們是大自然的門外漢，也因為安琪的撐拐不像在平地，那麼容易就找到著力點。我們停在離一片圍繞著道爾那棟木屋式平房的空地，大約不到十碼之外，看向包覆式的門廊，以及支撐在廚房下方的木料。

　　車道上空盪盪的，顯然屋內也是如此。我們觀察了十五分鐘，透過窗戶看不到任何動靜。煙囪上也沒有飄起煙霧。

　　「我去，」我最後終於說。

　　「如果他在裡面，」奧斯卡說，「只要你一踏上門廊，他就有合法的權力對你開槍。」

　　我探向我的槍，指頭碰到空槍套的時候，才記起手槍被警局收去照管。

　　我轉身面對戴文和奧斯卡。

　　「想都別想，」戴文說，「沒有人可以再槍擊警察了，就算自衛也一樣。」

　　「如果他對我掏槍呢？」

　　「找出祈禱的力量，」奧斯卡說。

　　我搖頭，撥開面前的小樹，抬起膝蓋往前踏，安琪說：「等等。」

　　我停住腳，大家側耳傾聽，聽到朝我們而來的引擎聲。我們向右看，剛好看到一輛前罩上還裝著小雪犁的舊型賓士吉普車顛簸地開在路上，然後停在空地上。車就停在門階的旁邊，司機側面對著我們，然後車門打開，一名有著慈善寬大臉孔的圓潤女子踏出車外。她嗅著空氣，瞪著樹林的後方，似乎直直朝我們看過來。她有一雙迷人的眼睛──我所看過，最清澈的藍色──山居生活使她的臉色紅潤又明亮。

　　「妻子，」奧斯卡說，「崔西亞。」

　　她轉身背對樹林，向車子的後座彎下身子，剛開始，我以為她要拿出一袋雜貨來，但是接下來，我的胸口同時感覺到某種跳躍和停息。

　　愛曼達．麥克雷迪的下巴落在女人的肩膀上，惺忪的雙眼穿過樹林看著我，嘴裡含著一隻拇指，頭上戴了頂紅黑雙色、帶有耳套的帽子。

　　「有人在回家的路上睡著了，」崔西亞．道爾說，「是不是呢？」

　　愛曼達轉過頭，埋向道爾太太的頸際。女人摘掉愛曼達的帽子，理理她的頭髮，近乎金色的髮絲在綠樹和藍天的襯托之下，如此的明亮。

　　「要幫忙做午餐嗎？」

　　我看到愛曼達的嘴唇動了動，但是沒聽到她說了些什麼。她再次歪著下巴，唇邊羞澀的笑容如此滿足，美好，彷彿劈開我胸口的一把斧頭。

　　※※※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我們繼續看著她們。

　　她們在廚房裡準備燒烤起士三明治和熱湯，互相依偎，比手畫腳，嘴裡含著食物大笑。

　　午餐過後，兩人一起洗碗，然後崔西亞．道爾將愛曼達．麥克雷迪放在長桌上坐好，再次幫她穿戴外套和帽子，當愛曼達將自己的球鞋放到長桌上綁好鞋帶時，崔西亞滿是贊同地看著她。

　　崔西亞消失在屋子的後方，我猜是去拿自己的鞋子，愛曼達仍然坐在長桌上。她看向窗戶外面，一股痛苦、被拋棄感慢慢地在臉上升起，並且凝住。她瞪著窗外，在樹林山巒後方的某件事物，我不確定何者使她的面容扭曲；究竟是在她過去生活中，吸取她所有精力的忽視，抑或是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我確定對她來說，未來的真實和存在，是件還無法相信的事。在那一瞬間，我認出她是她母親的女兒──海倫的女兒──我明白自己曾在何處看過那張臉上的表情。當海倫那夜在酒吧裡碰到我，向我保證，如果她能有第二次機會，她絕對不會讓愛曼達離開自己的視線時，這個表情曾經出現在海倫的臉上。

　　崔西亞回到廚房裡，夾雜著新舊傷痛的混亂掠過愛曼達的臉孔，接著才被一抹猶疑、謹慎，帶著希望的微笑取代。

　　就在我從樹林往下爬的時候，她們出來到門廊上，身旁伴著一隻蹲伏身子的英國牛頭犬，狗兒白色的毛皮上點綴著斑紋，與他們身後山腰上的一片土地互相呼應，在那裡，地面上除了在兩塊岩石之間壟起的凍雪外，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愛曼達和狗兒打著滾，當牠滾到她的上方，朝她的臉頰流下一串濕黏的唾沫時，發出尖聲叫喊。

　　她躲著牠，狗兒跟隨在後，跳到她的腿上。

　　崔西亞．道爾拉住狗兒，教愛曼達如何幫牠刷毛，她在膝上幫牠刷，動作輕柔，彷彿梳理自己的頭髮。

　　「牠不喜歡，」我聽到她這麼說。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好奇，聰慧，並且清晰。

　　「當妳梳得比我好以後，牠就會喜歡了，」崔西亞．道爾說，「妳比我輕柔。」

　　「我是嗎？」她抬頭望向崔西亞．道爾的臉孔，繼續緩慢平穩地刷著狗毛。

　　「喔，沒錯。輕柔多了。我是老女人的手，愛曼達，我得用力抓住刷子，有時候會把力氣發洩到老賴瑞身上。」

　　「為什麼妳要叫牠賴瑞？」唸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愛曼達的聲音像唱歌般抑揚頓挫，在第二個字提高音調。

　　「我告訴過妳這個故事了，」崔西亞說。

　　「再說一次，」愛曼達說，「拜託？」

　　崔西亞．道爾咯咯發笑。「我們剛結婚的時候，道爾先生有個叔叔，看起來就像隻牛頭犬。他的雙頰又大又往下垂。」

　　崔西亞．道爾用空下來的一隻手拉著自己的臉頰，將皮膚往下巴的方向扯。

　　愛曼達大笑。「他看起來像狗？」

　　「沒錯，年輕的女士。他有時候甚至還會吠叫。」

　　愛曼達又笑了。「不會吧。」

　　「喔，就是會。汪！」

　　「汪！」愛曼達說。

　　接著在愛曼達把刷子放到一邊時，狗兒也加入陣容，道爾太太讓賴瑞發揮，於是三者蹲著面對面，互相吠叫。

　　整個下午，在樹林當中，我們沒人移動，也沒有說話。我們看著她們和狗兒嬉戲，玩在一起，建立起在老舊連號公寓建築之外，另一個版本的家。我們望著她們坐在靠著門廊欄杆旁的板凳上，披著羊皮大衣抵擋聚集而來的寒氣，狗兒躺在腳邊，道爾太太的下巴抵著愛曼達的頭頂，與後者說話，愛曼達躺在前者的胸前出聲回答。

　　我想，在林子裡，我們都覺得自己骯髒，狹隘，又不育。沒有孩子。到目前為止，證明了自己無能且不願意為了為人父母而奮起犧牲。幾個不受控制的官僚人物。

　　她們手牽著手進到屋裡去，狗兒在腳邊磨蹭，這時傑克．道爾在空地上停下車。他爬出福特Explorer休旅車，手臂下夾著個箱子，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但是幾分鐘之後，裡面的東西讓崔西亞和愛曼達兩人都尖聲叫了起來。

　　三個人回到了廚房，愛曼達再次坐在長桌上，滔滔不絕地說話，比劃自己如何梳理賴瑞的皮毛，手指抓著臉頰，模仿崔西亞描述遠房叔父賴瑞的下頜垂肉。傑克．道爾仰著頭大笑，把小女孩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當他在長桌旁站直身子時，女孩纏著他不放，用自己的臉龐揉搓他在午後長出鬍碴的下巴。

　　戴文伸手到口袋裡拿出手機，撥打查號台。當接線生回答時，他說：「請查西貝克特警長辦公室。」接線生將號碼給他，他低聲重複，接著把號碼敲進手機裡。

　　在他按下通話鍵之前，安琪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腕上。「你在做什麼，戴文？」

　　「妳在做什麼，安琪？」他看著她的手。

　　「你要逮捕他們？」

　　他往上望著屋子，然後看向她，沉下臉來。「對，安琪，我要去逮捕他們。」

　　「你不能。」

　　他將手從她的手下抽開。「喔，是的，我可以。」

　　「不。她──」安琪穿過林子指去。「你沒在看嗎？他們對她很好。他們……老天，戴文，他們愛她。」

　　「他們綁架了她，」他說，「妳注意到這個部分了嗎？」

　　「戴文，不。她……」安琪低著頭。「如果我們逮捕他們，他們會把愛曼達交還給海倫。她會耗盡她的生命。」

　　他低頭瞪著她，看著她的臉，雙眼中有震驚的懷疑。「安琪，聽我說。在裡面的，是個警察。我不喜歡逮捕警察。但是假如妳忘了，我要告訴妳，那個警察一手策畫克里斯．莫藍，法洛．古提雷茲，以及起士．歐拉蒙的死亡，就算不是直接授意，也是默許。他下令謀害里奧納．麥克雷迪，可能還有你們兩個。他手上沾了布魯薩的血、派斯卡的血。他是個殺人犯。」

　　「但是……」她絕望地望著屋子。

　　「但是什麼？」戴文的五官扭擰成一個憤怒和混亂的面具。

　　「他們愛那個女孩，」安琪說。

　　戴文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屋子，望著傑克．道爾和崔西亞．道爾，兩人各拉著愛曼達的一隻手，在廚房裡前後搖晃著她。

　　戴文一邊看，臉色柔和下來，我可以感受到痛苦侵入他的內心，同時一片雲朵越過他的臉，他的雙眼圓睜，似乎被一陣微風吹開。

　　「海倫．麥克雷迪，」安琪說，「會毀了那裡面的生命。她會的。你知道，派崔克，你知道的。」

　　我轉開頭。

　　戴文深吸了一口氣，將頭猛然轉向側邊，彷彿挨了一拳。然後他搖搖頭，瞇起雙眼，轉身子，按下手機上的通話鍵。

　　「不，」安琪說，「不要。」

　　我們看著戴文把電話拿在耳邊，另一端的電話響了又響。最後，他將手機從耳邊放下，按下結束鍵。

　　「沒人在。警長可能出門送信了，這種小鎮。」

　　安琪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

　　一隻老鷹掠過樹梢，尖銳的呼聲刺入冷冽的空氣中，刺耳的聲音總是讓我想起突發的憤慨，以及新傷的反應。

　　戴文把手機塞到口袋裡，拿出警徽。「媽的。我們去處理。」

　　我轉身朝屋子過去，安琪抓住我的手臂，拉我轉過身來。她的臉孔狂野又痛苦，頭髮落到眼睛上。

　　「派崔克，派崔克，不，不，不要。拜託，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不要。你和他說。我們不能這麼做，不可以。」

　　「這是法律，安琪。」

　　「是狗屁！這是……是錯誤的。他們愛那個孩子。道爾對任何人都不會再有危險了。」

　　「胡扯！」奧斯卡說。

　　「誰？」安琪說，「他對誰會造成危險？布魯薩死了，沒有人知道他牽連在內。他不需要再保護什麼了。沒有人會對他造成威脅。」

　　「我們就是威脅！」戴文說，「妳他媽的嗑藥了嗎？」

　　「只有在我們出面採取行動的時候才會是威脅，」安琪說，「如果我們現在離開這個地方，絕對不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告訴任何人，一切就結束了。」

　　「他家裡有別人的孩子，」戴文說，臉孔離她只有一吋遠。

　　她向我轉過身子。「派崔克，聽著。聽好，他……」她推我的胸膛。「別這麼做。拜託。拜託！」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邏輯可循，沒有理智。只有絕望、恐懼，和瘋狂的渴望。以及痛苦。大量湧出的痛苦。

　　「安琪，」我靜靜地說，「孩子並不屬於他們。她屬於海倫。」

　　「海倫是砒霜，派崔克。我很久以前就告訴過你了。她會耗盡那個女孩所有明亮的一切。她會毒害她，她……」淚水從她的眼眶一湧而出，她的嘴角上有泡沫，但是她卻沒注意。「她是死亡。你把那孩子從這個家中帶走，就是宣判她一個漫長的死亡。」

　　戴文看著奧斯卡，然後是我。「我沒辦法再繼續聽了。」

　　「拜託！」安琪口中的這個字眼，音調一如水壺的笛音，她整張臉都陷在其中。

　　我把雙手放在她的臂膀上。「安琪，」我輕柔地說，「也許妳錯看海倫了。她已經得到了教訓。她知道自己是個彆腳的母親。如果妳那天晚上看到她──」

　　「去你的，」她說，聲音裡有一種鋼鐵的堅硬。她從我手中抽出手臂，猛力地擦拭眼淚。「別對我說什麼你看到她，她看來很悲傷的這種狗屁說詞。你在哪裡看到她，派崔克？在酒吧裡，不是嗎？去你的，去你這種『人會學習』的屁話。人不懂學習，人是不會改變的。」

　　她轉身背對我們，伸手去撈皮包裡的香菸。

　　「我們無權評斷，」我說，「這不是──」

　　「那麼誰有權利？」安琪說。

　　「不是他們。」我指著樹林那頭的屋子。「那些人選擇去評斷某些人是否合適撫養小孩。誰給道爾這個權利來下決定？如果他遇到個孩子，卻不喜歡後者成長的宗教背景呢？如果他不喜歡灰皮膚或黑皮膚或刺青皮膚的雙親呢？啊？」

　　冰冷的憤怒讓她沉下臉。「這不是我們的主題，而你也知道。我們說的是這個特定孩童的個案。別對我說這些耶穌會信徒在那個嬌貴教室裡教你的空談哲理。你就是沒種去做出正確的事，派崔克。你們沒人敢。就這麼簡單。你們沒種。」

　　奧斯卡看著樹梢。「也許我們是沒有。」

　　「去，」她說，「去逮捕他們。但是我不會看著你們做。」她點燃香菸，靠著撐拐的脊背僵硬。她用手指夾住香菸，雙手環住撐拐的握把。

　　「我會為了這件事恨你們三個人。」

　　她將撐拐甩向前方，拄著自己穿過樹林走向車邊，我們看著她的背影離去。

　　※※※

　　在我的私家偵探生涯中，從來沒有碰過比在道爾家中廚房裡，看著奧斯卡和戴文逮捕傑克和崔西亞，更為醜陋，或更令人疲憊的事件。

　　傑克甚至沒有反抗。他坐在廚房桌邊的椅子上發抖。當奧斯卡從崔西亞的懷中拉走愛曼達的時候，他低聲哭泣，崔西亞向奧斯卡抓去，愛曼達尖叫著，用拳頭捶打奧斯卡，哭叫著：「不，祖母！不！不要讓他們帶我走！別讓他們帶我走！」

　　警長接了戴文的第二通電話，幾分鐘之後，車子就開上了車道。他帶著困惑的表情走進廚房，看到愛曼達渾身無力地趴在奧斯卡懷裡，而崔西亞將傑克的頭抱在腹部，當他低泣的時候，前後地搖著他。

　　「喔，老天爺，」崔西亞．道爾低語，雙眼睜開，看著他們與愛曼達共處時光的結束，自由的末日，每件事的終點。

　　「喔，老天爺，」她再次低語，我發現自己在懷疑，不知祂是否聽到了她的聲音，是否聽到愛曼達在奧斯卡胸口的啜泣，聽到戴文對傑克朗讀他的權利；不知祂是否聽到任何事。

尾聲

　　母女重聚

　　母女重聚，這也是第二天早晨新聞的頭條標題，這一幕於四月七日晚間八點零五分，由ＥＳＴ電台現場實況轉播。

　　沐浴在白熱的燈光之下，海倫在她的前廊上跳了起來，穿過一整群記者，從社工人員的懷抱裡接下愛曼達。她發出一聲叫喊，淚水湧上臉龐，親吻愛曼達的雙頰和前額，以及眼睛和鼻子。

　　愛曼達的雙臂環著母親的脖子，將臉埋在後者的肩頭，幾名鄰居拍出喧鬧的掌聲。海倫聽到聲音抬起頭來，有些困惑。接著她露出佯裝的羞澀笑容，對燈光眨眼，揉著女兒的背脊，笑容越來越大。

　　巴巴站在起居室裡我的電視前方，向我望過來。

　　「那麼全都沒事了，」他說，「對嗎？」

　　我對著電視點頭。「看來的確是如此。」

　　他轉過頭去，看著安琪拿著另一個箱子跳過走廊，把它放在前門外面一堆箱子上方，接著又跳進臥室。

　　「那麼她為什麼要離開？」

　　我聳聳肩。「去問她。」

　　「我問了。她不肯告訴我。」

　　我再次對他聳聳肩。我不相信自己能夠講清楚說明白。

　　「嘿，老兄，」他說，「幫那女人搬家，讓我覺得不太舒服。你知道嗎？但是她要求我的。」

　　「沒關係，巴巴。沒事的。」

　　電視上，海倫告訴記者，她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

　　巴巴搖頭，然後離開起居室，拿起門口成堆的箱子，步履艱辛地走下樓梯。

　　我靠在臥室門口，看著安琪從衣櫃裡拉出毛衣，丟到床上。

　　「妳會沒事吧？」我說。

　　她伸手抓住一堆衣架。「我們談過這件事的，在林子裡。我該說的都說了。」

　　「我沒有。」

　　她拉下衣物袋的拉鍊，拿起成堆的襯衫塞進去，然後拉回拉鍊。

　　「我沒有，」我重複地說。

　　她說：「衣架有些是你的，我再送回來給你。」

　　她伸手拿起撐拐，在我面前搖晃。

　　我站在原地，擋住門。

　　她低下頭，看著地板。「你要永遠站在那裡嗎？」

　　「不知道，妳來告訴我。」

　　「我只是在想，自己該不該放下撐拐。撐了一會兒之後，如果我不動，手臂就會發麻。」

　　我讓到一邊，她穿過門口，和回頭走上台階的巴巴會合。

　　「床上有個袋子，」她說，「最後一個了。」

　　她搖搖擺擺走到台階前，我聽見她將撐拐靠在一起的聲音，她用一隻手拿著撐拐，另一隻手握著欄杆，跳下台階。

　　巴巴撿起床上的衣袋。

　　「老兄，」他說，「你是對她做了什麼事？」

　　我想到門廊上躺在崔西亞．道爾懷抱中的愛曼達、蓋在她們身上禦寒的羊皮外套，和兩個人安靜親密的談話。

　　「傷了她的心，」我說。

　　※※※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當中，聯邦大陪審團對傑克．道爾，他的妻子崔西亞，以及里奧納．麥克雷迪提起控訴，罪名為綁架，強迫監禁未成年人，危害孩童，以及明顯忽略孩童。傑克．道爾同時被以謀殺克里斯．莫藍、法洛．古提雷茲，以及企圖謀殺里奧納．麥克雷迪，和聯邦探員尼爾．瑞爾森的指控起訴。

　　瑞爾森出院了。醫師拯救了他的臂膀，但是手臂萎縮並且無法使用，至少目前如此，但也可能是永久狀況。他回到華盛頓，在那裡接下一個證人保護專案的文書工作。

　　我被傳喚去面對大陪審團，並且被要求，對媒體戲稱為「警察綁架醜聞」的案件，為自己在各方面的所知作證。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字眼所指的是警察被綁架，而非下手綁架，但是很快地，這個說法成為案子的同義字，就如同水門事件成為尼克森叛國和腐化的代名詞。

　　在大陪審團面前，我不得陳述有關自己和布魯薩，在他生命最後幾分鐘的談話，因為這些無法得到證實。我被限制，只能就自己對案件的觀察所得，以及自己的案件筆記作證。

　　沒有人因為謀殺小傢伙大衛．馬丁、金蜜．尼浩斯、斯芬「起士」．歐拉蒙，或是雷蒙．李坎斯基而遭到起訴，後者的屍體一直沒被尋獲。

　　聯邦起訴官告訴我，他懷疑傑克．道爾會因為莫藍和古提雷茲的死而被定讞，但是因為他對綁架案的涉入十分明顯，絕對會被處以重刑，是再也看不到監獄之外的景象了。

　　蕾秋和尼可拉斯．布魯薩在雷米死去的當晚，就失去了蹤影，帶走起士的二十萬美金中一部分不為人知的數目──這多半是來自檢方的假設。

　　※※※

　　在里昂．崔特和羅白塔．崔特住家地下室發現的屍骸，確定是一名兩年前在西佛蒙特州失蹤的五歲男孩，另一名七歲大的女孩則尚未確定身分，也沒有人出面認領。

　　※※※

　　六月時，我到海倫家中探訪。

　　她用骨瘦如柴的手腕給我一個緊緊的擁抱，在我的頸部留下瘀青。她噴了香水，也塗上了鮮紅的口紅。

　　愛曼達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看著情境劇，內容有關一個帶著兩名早熟六歲雙胞胎的單身父親。這名父親是個州長，或是參議員，或是類似的人物，似乎總是在辦公室裡，據我到目前看來，家中並沒有雇請保母。一名西班牙裔的雜務工不停進來抱怨自己的妻子羅莎，後者經常頭痛。他不停的說著帶有黃色雙關語的笑話，雙胞胎會意地大笑，州長則試圖保持嚴厲，並藏起微笑。觀眾愛極了，他們為每個笑話瘋狂。

　　愛曼達就坐在那裡。她身穿需要清洗或至少浸泡的粉紅色睡衣，並且沒認出我是誰。

　　「甜心，這是派崔克，我的朋友。」

　　愛曼達看著我，舉起一隻手。

　　我對她揮手回應，但是她已經又向電視望過去。

　　「她愛死了這個節目。不是嗎，蜜糖？」

　　愛曼達什麼也沒說。

　　海倫穿過起居室，歪著頭，在耳垂戴上一個耳環。「哎喲，為了你對里奧納做的事，小碧真是恨死你了，派崔克。」

　　我跟著她走進餐室，她一邊把桌上的東西掃進皮包裡。

　　「也許因為這樣，她還沒支付我的帳單。」

　　「你可以告她，」海倫說，「對嗎？你可以的，對不對？」

　　我放過這個話題。「妳呢？妳恨我嗎？」

　　她搖搖頭，拍拍兩側的頭髮。「你開玩笑嗎？里奧納帶走我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哥哥，真是去他媽的。她有可能會受傷，你知道嗎？」

　　當愛曼達聽到母親說「去他的」的時候，臉上稍微抽動了一下。

　　海倫把三個鮮亮粉彩的塑膠手環套在手上，搖晃著手臂，讓手環落到手腕處。

　　「出門嗎？」我說。

　　她笑了。「你知道的。這傢伙呢，他在電視上看到我，認為我──像個大明星。」她大笑。「這還不有趣嗎？反正，他約我出去。他很可愛。」

　　我看著沙發上的孩子。

　　「愛曼達怎麼辦？」

　　海倫對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朵蒂會過來看顧她。」

　　「朵蒂會嗎？」我問道。

　　海倫傻笑著。「大概再五分鐘她就會過來。」

　　我看著愛曼達，電視在她臉上反射出一個電動開瓶器的影像。我看到她前額上的電動開瓶器彷彿一張嘴巴，她的方下巴映照著藍白兩色的光線，叮咚聲響時，她的雙眼不帶任何興趣地觀看。接下來一隻愛爾蘭獵犬取代了開瓶器，在愛曼達的額頭上跳躍，在一片綠地上打滾。

　　「狗食中的魚子醬，」旁白說著，「你的愛犬，不也值得像家人般的對待嗎？」

　　要看是什麼狗，我想著。看是什麼家庭。

　　一股猛烈的疲倦刺入我的胸廓下方，擠掉我的氣息，接著，如同來時一般突兀，這個感覺很快地離去，隨之而來的，是停留在關節間的抽痛。

　　我打起精神，穿過起居室。「再見，海倫。」

　　「喔，你要走了嗎？再見！」

　　我停在門邊。「再見，愛曼達。」

　　愛曼達的眼睛仍然看著電視，臉孔就浸在白蠟色的光線下。「再見，」她說，我只知道，她是在對著回家看羅莎的西班牙裔雜務工說話。

　　我在外面走了一會兒，最後在雷恩遊樂場停下腳步，坐在我和布魯薩坐過的鞦韆上，望向奧斯卡和我曾經在瘋狂的傑瑞．格林手中拯救出一名孩子，那個尚未完工的青蛙池。

　　現在呢？現在我們做出了什麼事？我們在西貝克特的樹林，在那個廚房裡，從沒有合法親權的家長手中帶走小孩時，又犯下了怎麼樣的罪行？

　　我們將愛曼達．麥克雷迪帶回她的家庭。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們所做的事。沒有罪行。我們將她交還到合法的擁有人手中。不多也不少，就是如此。

　　這就是我們所做的事。

　　我們帶她回家。

　　◇◇◇

　　德州，梅薩港
　　一九九八年十月

　　﹡

　　一個夜晚，在柯洛克特終站酒吧裡，蕾秋．史密斯加入一場酒後的醉談，討論何者值得人為之而死。

　　國家，一個剛退伍的人說。其他人舉杯致意。

　　愛情，另一個傢伙說，卻遭到一陣譏笑。

　　達拉斯小牛隊（Dallas Mavericks），有人喊著。自從他們加入全美籃協（NBA）之後，我們就一直為他們而死。

　　笑聲群起。

　　很多事值得為之而死，蕾秋．史密斯說，她來到桌邊，值班已經結束，手上拿著一個威士忌酒杯。為了五塊錢，因為在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人眼神相會，為了蝦子。

　　一個人死亡的價值是無法度量的，蕾秋說。

　　什麼才有呢？有人喊著。

　　殺人，蕾秋說。

　　酒吧裡一陣安靜，男人們打量著蕾秋，她聲音裡的冷酷和鎮定，符合了偶爾會出現在她眼底，如果太近去觀察，那抹會讓人緊張的神情。

　　藍色伊甸號的船長艾爾金．伯恩，這個梅薩港最傑出的捕蝦人，最後終於說，妳會為了什麼殺人呢，蕾秋？

　　蕾秋笑了。她舉起自己的威士忌酒杯，撞球桌上方的螢光燈反射在杯子上，陷落在冰塊當中。

　　我的家庭，蕾秋說。只有我的家庭。

　　幾個男人緊張地笑。

　　毫不考慮，蕾秋說。絕無反顧。

　　沒有一時的悲憫。

　　※※※

　　導讀

　　走吧，寶貝；雖然不知你該何去何從　　　／臥斧

　　如果你在夜深時分聽見些什麼，
　　像是某種麻煩、像是某種爭執，
　　別問我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Luka》，Suzanne Vega

　　蘇珊．薇格（Suzanne Vega）出生在美國西岸加州的聖塔蒙妮卡（Santa Monica），不過兩歲半時就舉家遷居紐約，自此在這個東岸大蘋果之城生活成長。她九歲時開始寫詩，十四歲的時候寫出第一首歌，一九八五年發行了第一張同名專輯，包辦了其中所有的詞曲創作。這張初試啼聲的專輯讓流行樂界開始認識了薇格的才氣，但她真正大放異彩的專輯，要在兩年後的一九八七年才問世。

　　那張專輯，叫做〈獨佇〉（Solitude Standing）。

　　絕大部份樂評或者對八〇年代西洋流行音樂（甚或二十世紀西洋流行音樂）稍有涉獵的音樂聆聽者，幾乎都不會放過薇格的第二張專輯，這張專輯裡最有名的兩首歌，分別是〈湯姆小吃店〉（Tom's Diner）及〈璐卡〉（Luka）；值得一提的是，這兩首歌的內容，都不是大家尋常認定流行歌曲的主題──愛情。〈湯姆小吃店〉的歌詞極為日常，講的是在自家住處轉角小吃店喝咖啡所見瑣事，從早晨坐在小店等咖啡唱起，結束在決定起身離開去趕搭火車，旋律簡單，沒有伴奏，只有薇格的嗓音舒舒服服地貫串，巧妙精準、具體而微地勾勒出大城市一角的小小景觀。

　　〈湯姆小吃店〉從日常裡取出一個切面，〈璐卡〉亦然──但切入的角度截然不同。

　　〈璐卡〉一曲十分輕快，但只要細聽歌詞內容，不難發現這首曲子講的是一個家暴事件──曲子的開始，薇格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自我介紹說自己名叫璐卡，是個同你一樣住在這棟樓裡的孩子，接著避重就輕地說，如果你晚上聽到樓上有些什麼爭吵，那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旋律和敘述的語氣雖然輕鬆，但當中包裹的議題卻相當沉重，當薇格化身的璐卡若無其事地唱道：「我就住在你家樓上，所以，是的，我想你曾經見過我」，更凸顯了這類狀況其實可能就潛藏在尋常生活環境當中的可怕事實。

　　閱讀《再見寶貝，再見》的時候，我常想起〈璐卡〉這首曲子。

　　在《戰前酒》（A Drink Before The War）、《黑暗，帶我走》（Darkness，Take My Hand）及《聖潔之罪》（Sacred）之後，丹尼斯．勒翰筆下的波士頓偵探二人組派崔克．肯錫及安琪拉．珍納洛再度出場，在《再見寶貝，再見》當中，接手承辦一宗失蹤兒童的協尋案件──倘若是這系列作品的忠實讀者，可能就會記得，在《戰前酒》當中，負責以第一人稱視角敘述故事的派崔克就曾經說過，尋人，正是他們這兩個偵探的強項，而《戰前酒》及《聖潔之罪》這兩個故事，的確也都以尋人案件做為開場。

　　但這回的情況有點不同。

　　在《戰前酒》裡，地方政治角頭之所以找派崔克執行尋人任務，除了主事者與派崔克的父親過往有過私交之外，也因為這個任務另有隱情；而《聖潔之罪》的尋人委託，起因來自於一宗雙重失蹤的離奇案件：大富翁的獨生女失蹤，於是委任著名偵探社的一流探員進行調查，但就在案情露出些許曙光的時候，這名探員也失蹤了──而這位失蹤的探員，不但是安琪的舊識，還是派崔克亦師亦兄、領他入行的前輩。於是，在這兩樁案子裡，派崔克與安琪接下尋人委託，除了賺取生活所需之外，也多少有點兒私人因素；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委託人也沒有另外再尋其他奧援。

　　不過，在《再見寶貝，再見》當中，出動找人的，並不只有他們。

　　四歲又七個月大的愛曼達．麥克雷迪失蹤了。她的母親海倫在週日晚上把她放上床、八點半左右檢視過她，待到隔天早上九點多再看床鋪，小愛曼達已經不見蹤影。愛曼達入睡後，海倫曾經到隔壁友人朵蒂．馬修的家中收看電視節目，而海倫外出的時候，並沒有把門鎖上。於是，根據推測，媽媽不在家的三小時又四十五分鐘之內，愛曼達不是自個兒溜出去了，就是遭到挾持。愛曼達的年紀很小，不大可能離家出走；但事發之後，麥克雷迪家並沒有收到任何勒贖通知。這宗案件經過媒體報導、將海倫心碎媽媽的模樣大力推銷出去後，所有相關單位都動作了起來。

　　就在全波士頓都投入尋找愛曼達的行動時，有人找上派崔克和安琪。

　　上門提出委託的，是愛曼達的舅舅及舅媽──也就是海倫的兄嫂，里奧納及碧翠絲。派崔克和安琪認為已經有這麼多人在尋找愛曼達，實在沒什麼必要再加上他和她的兩雙眼睛，於是苦口婆心地規勸里奧納及碧翠絲，把聘僱他們的費用省下來，但碧翠絲表示，與其把節省一筆錢另做他用，她寧可將這筆錢用來拯救自己的外甥女。派崔克與安琪加入調查之後，結識了主掌波士頓警局兒童侵犯防治小組的傑克．道爾，並與他組內的兩名警探波爾和布魯薩連袂探訪，驚訝地發現在床上消失的小愛曼達，不僅代表著一樁失蹤案件，更牽扯著隱在背後，更大的黑暗……

　　對於現實社會中兒童所面臨的問題，勒翰一直投注著極大的關切。

　　在他的獨立作品《神祕河流》（Mystic River）裡，三個主要角色之一的大衛，曾被孌童犯人綁架囚禁，在《派崔克／安琪》系列的開場作品《戰前酒》裡，也出現過以孩童做為性交易對象的橋段，甚至這系列主角、第一人稱主述者派崔克，本身都曾是家暴的受害者。勒翰在成為專職作家之前，曾經當過諮詢受虐兒童的心理師，很清楚地知道，對於孩子而言，這世界充滿了許多危險，在《再見寶貝，再見》裡，勒翰藉著派崔克的嘴，說了這麼一段話：「……在成人們遇見不是自己骨肉的孩童的動機中，有一些細微的灰色地帶；你不是一：幫助她，就是二：糟蹋她。然而糟蹋的方法形形色色……沒有任何一項出自善意。如果孩子沒死，最後還被發現，那麼傷害深刻的程度，會讓這個毒素再也無法從她的血液中抽離出來。」

　　對於孩童失蹤後所帶來的焦慮及徬徨，勒翰也有極精準的描寫：

　　「……但是在議論紛紛當中，再也沒有比孩子失蹤所造成的安靜更強的聲音。這個介於兩呎半到三呎之間孩子的靜默，你會在臀部的高度感受到，聽到從地板上揚起，從角落、縫隙，以及床邊面無表情的娃娃臉上對你尖叫出聲。這個安靜和葬禮及守靈時不同。死者的安靜帶著終了的意味；是一種你知道自己要去習慣的安靜。但是，你不會想要去習慣失蹤孩子的安靜；你拒絕接受，於是他對你高聲尖叫。死者的安靜訴說著：再會。失蹤孩子的安靜卻說：來找我。」

　　《再見寶貝，再見》的情節，就從這個勒翰長期關注的議題開始推行。

　　故事開始，我們看到失蹤的孩子、不負責任的母親、富正義感及責任心的近親，以及將找尋失蹤兒童視為生命意義的熱血警探；等我們隨著劇情開展、發現原來這宗失蹤案件可能與某個黑道權力拚鬥與利益糾葛相關時，可能會認為勒翰又在玩他熟練的那套把戲──由小問題扯出大麻煩，《派崔克／安琪》系列的前幾個故事，莫不如此。但就在我們自信滿滿地認為：不管問題多大，派崔克和安琪總還是能挺到最後，就算沒法子改變世界，好歹也能實行一些私己正義力量的時候，勒翰卻將情節來了個急轉，對我們這些希望派崔克與安琪回應此種安靜、找到失蹤孩子、沉浸在好萊塢式快意恩仇情緒裡的讀者，拋出了一個難以回答的根本問題：

　　把失蹤的孩子送回原來的環境，對這些孩子而言，真的是件好事嗎？

　　派崔克與安琪的查訪在故事中途不得不因故中止，派崔克逐漸接受愛曼達可能已經去世的事實，但安琪卻愈陷愈深。接著，因為另一宗孩童失蹤案件的意外偵破，我們的希望與絕望同時增加──前者是想：這件案子破了，愛曼達的案子也該要有個結果吧？後者是想：這件案子裡的受害者這麼慘，愛曼達的下場說不定更不堪？就在我們憂心忡忡地翻著書頁繼續情節時，故事又拐了個大彎，我們才發現，在上述的麻煩問題後勒翰還不罷手，再問了一個更麻煩的問題：

　　如果帶走孩子的人，提供了一個更適合成長的環境給孩子，那我們該把孩子找回來嗎？

　　海倫．麥克布雷絕對不算是個稱職的母親，她不但在夜裡粗心地將孩子留在未上鎖的家中，還疑似因自己的某些問題而讓愛曼達身處險境：雖然海倫看來並未對愛曼達施暴，但她卻以長期忽視的方式，讓愛曼達與正常的社會運作及人際關係漸行漸遠，這種緩慢的凌遲，對孩子而言，其實是一種無聲無感，卻更為巨大的折磨。倘若有某種機制，可以審核哪些人是適任的監護人、哪些人不是，再將新生的一代妥適地重新分配，從不適任的手上取走、放進適任的臂彎當中，對孩子的未來而言，是不是一種更好的安排呢？

　　除了生／養之間孰者為大的問題之外，我們還得面對一個未知的賭局。

　　有些人認為傳宗接代是人生待辦事項當中頂要緊、一定得要完成的一件事（在傳統觀念裡頭，這還會成為孝順與否的重要判定標準），也會有熱戀當中的情侶，覺得以替地球帶來一個新生命的方式留下愛的結晶，是件甜蜜的事。但沒有人能夠事先得知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父母親，也沒法子預先知道，這些個被自己帶到世界的孩子，將會是下一個甘地、泰瑞莎修女，還是下一個希特勒。如此看來，生兒育女一事對自己、對未來的子女，以及對整個世界而言，似乎都是種可怕的冒險，但許多時候，我們卻都在思慮不夠縝密的情況下做了決定。除了上述幾個大哉問之外，勒翰仍然不忘在故事裡翻出人性當中令大多數人難以置信的黑暗，要我們直視它們，似乎是要我們謹記：這些髒污就積存在人心當中，它們的宿主可能是我們朝夕相處的同事、擦肩而過的平常人甚或是我們自己，或者是我們打算孕育的未來。

　　所幸，勒翰敘事的方式，不至於絕對地偏頗。

　　無論是告訴我們生命裡不管怎樣都會遇上麻煩、但卻不見得無法正面相對的《戰前酒》，還是揭示以暴制暴為最佳的暴力防治手段，但實行暴力時卻極難控制，甚至會將無辜旁人捲入的《黑暗，帶我走》，或者是一面諷刺大打悲慟抒解及愛情口號的種種行為，卻一面平平實實地讓某種堅實感情在情節裡頭開展的《聖潔之罪》，勒翰都謹守著一個好說書人的本職──講述精采的故事。在《再見寶貝，再見》裡，他並沒有一面倒地斷定，說家暴問題應當如何解決才是正確的、生養問題應當如何考慮才是周全的，因為真正的好故事不是教條口號，不是標準答案，而是一盞映照出現實世界當中問題所在的探燈，真正的解決之道，得要靠生活在書本之外的所有人去共同努力。

　　在〈璐卡〉這首歌的最後，有段歌詞是這麼唱的：

　　「是啊，我想我沒事的；我會再度走進那扇門，唔，如果你問我的話，我就會這麼回答；話說回來，這反正也不干你的事。」對照《再見寶貝，再見》的結局，〈璐卡〉的這段歌詞反應出來的，不是一種瀟灑，而是一種淒涼。不過，或許我們可以不用如此無奈地閱讀這個故事，因為，勒翰雖然陳述了現實當中的無能為力，卻也偷偷地留下了一個希望。

　　《派崔克／安琪》系列的讀者，或許會發現一個公式。

　　在《戰前酒》及《黑暗，帶我走》故事正式開始之前，都有一段短短的、由派崔克自述的篇章，這段敘述的時序在整個故事結束之後，因此會約略透露一點關於故事的內容，替後續的劇情發展預先打個底；這樣的安排在《聖潔之罪》當中不見了，《再見寶貝，再見》裡重新出現，但換了個樣子，不再是派崔克的第一人稱敘事，而是以第三人稱的方式，描述一個身在德州港邊酒店工作的單親媽媽故事。在這個段落的末尾，勒翰寫下了這樣的句子：「偶遇如此純真的愛，某種事情會降臨在你身上。這讓你自覺渺小，自慚形穢，自嘆弗如。……像這般的愛？見鬼了。看來如此純真，他媽的幾近犯罪。」讀完整個故事，再回頭重讀這個段落，或許我們無從著落的情緒，能夠稍稍地得到安撫──在我們終得回頭面對世界、不知消逝的寶貝該要何去何從的時刻。

　　這是勒翰的神來一筆。但頂好讓你在閱讀的時候自己發現。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