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戰前酒》

丹尼斯．勒翰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導讀

　　這酒後勁極強，一如現實人生　　　　／臥斧

　　或許有人會覺得老套，但我還是想從《神祕河流》講起。

　　童年好友吉米、大衛及西恩有天在街上玩耍，突然出現兩個狀似警探的男人，將大衛帶上車；吉米及西恩眼睜睜地看著汽車離去，直至回家通知家長，大人們才發覺事態有異。數日後，被綁架虐待的大衛脫逃，那兩名孌童犯伏法，但三個好友就此漸行漸遠。過了幾年，三人各自長大成人，吉米在混過黑道坐過牢後，經營起一家雜貨店，西恩搬離小鎮成為警探，大衛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某日，公園內發現一具女屍，西恩趕去處理時，發現死去的女孩是吉米的長女，而頭號嫌犯，正是案發當晚浴血回家的大衛……

　　誤解、遺憾、埋藏的罪與不得不繼續往下走的現實，《神祕河流》，如此開始。

　　《神祕河流》的原著小說二〇〇一出版，在二〇〇三年由克林．伊斯威特執導，搬上大銀幕，同名小說隨後在國內出版譯本，觀眾與讀者都給了頗正面的評價。在我看來，《神祕河流》這個故事，絕對算是「好的大眾文學」──「大眾文學」不是那種非要以極前衛文字技巧或者極天才藝術風格來躋身文史的作品，而是以絕大部分人都能夠接受的風格所敘述的故事；這類小說既然不在技巧上頭做文章，那麼要從「普通」變成「好」，就非得在內容當中顯能耐不可。也就是說，《神祕河流》這本小說好讀、好看，而且它裡頭還有些東西，讓我們每次回頭想想，都能體會出一些關於人性的什麼。不過，我猜在那個時候，絕大部分的讀者，並沒有把勒翰的《神祕河流》，歸屬於某種「類型小說」。

　　畢竟，「類型小說」這個標籤，同時兼具「快來！」和「別摸！」的效果。

　　記得有個朋友在終於克服「不讀推理小說」的心理障礙、讀完卜洛克的《八百萬種死法》之後，不解地問我，「這個故事很好看呀，但……『冷硬』在哪裡？」──這正是類型標籤的「別摸！」效果。打個更泛論式的比方：如果某本小說貼上「推理小說」的貼紙，那麼一個推崇福爾摩斯超人智慧（或任何一種推理小說常用元素）的讀者，可能會馬上把它從書店的新書平台拿起來、帶到櫃檯付帳，還沒回到家就在路上翻讀起來；但一個討厭福爾摩斯老是跩得二五八萬（或任何一種推理小說常見設定）的讀者，可能連摸都不會摸一下。弔詭的是：所謂的「類型小說」，其實正屬於「大眾文學」；既然這類故事好讀好看，那麼僅因那個類型標籤就與之絕緣，豈不可惜？

　　從《神祕河流》講到大眾文學，繞兜了一圈，其實是因為我們要聊聊《戰前酒》。

　　《神祕河流》的作者丹尼斯．勒翰，在出版二〇〇一年的《神祕河流》及二〇〇三年的《隔離島》兩本單集完結作品前，曾在上個世紀末的九〇年代，出版過五本系列作品；這個被稱為「Kenzie／Gennaro」的系列，以派崔克及安琪這對一男一女的偵探搭檔為主角、龍蛇雜處的波士頓大城為背景，敘述殘酷街區上的人性故事。這個系列大多被歸類成「推理小說」系譜中的「冷硬派」，系列作的第一本，就是《A Drink Before the War》──《戰前酒》。

　　剛講過「類型小說」標籤的問題，所以咱們先甭管這書的分類，直接來看故事。

　　《戰前酒》的故事在一段回憶似地獨白之後開始：主角派崔克穿著體面地走進一家「低調奢華」的飯店，三名政治人物正在裡頭準備同他會面。帶頭的參議員表示，有個在州議會大樓工作的黑人清潔婦，從另一個參議員的辦公室裡偷走一些機密文件後消失無蹤，因他久聞派崔克擅長尋人，因此願意提供優渥的賞金，要求派崔克盡快把文件找回來。派崔克與搭檔安琪循著線索找到了清潔婦的藏身地點，軟硬兼施地要求對方交出文件，卻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遭到狙擊……由小事件而大麻煩，似乎是種常見的主線行進方式，但《戰前酒》的故事除了這個尋人的主軸之外，還有許多旁生纏繞的支線故事，而所有支線，幾乎都同主線故事推展時逐漸揭示的幾個主題有關。

　　第一個得注意到的主題，應當是「暴力」。

　　「暴力」指的不一定是那種血濺當場的械鬥或者火花四射的爆炸場面，事實上，在生活的各個層面當中，暴力一直無所不在，最常見的型式之一，或許就是「家暴」──書中最明顯的例子來自於派崔克的搭檔安琪。安琪是一名美麗幹練的女偵探，卻嫁了一個會對她施暴的丈夫菲爾；有回派崔克想替她出頭所以揍了菲爾一頓，卻讓安琪氣得幾週不同他交談；參議員口中偷竊文件的清潔婦珍娜、街頭新興幫派的青年頭目，甚至是主角派崔克自己，都是（或曾是）在家暴陰影中掙扎求生的受害者。

　　將視點從這種人與人之間的角度往後拉，就能發現另一種暴力的型式。

　　這種暴力存在於不同的街頭幫派之間、不同的種族（或者在這個島上生活的我們更熟悉的所謂「族群」）之間，以及政客與一般民眾之間；在不同的型式當中，暴力以不同的樣貌橫亙其中：有的是因微不足道爭執而引發的明刀明槍爭鬥，有的是因根深蒂固觀念所造成的偏執錯誤見解，有的則是在獲得授權之後以一種為所欲為的姿態去欺瞞、利用、煽惑或愚弄當初賦予自己權力的授權者。

　　如此看來，暴力似乎無所不在，但身處其中的當事人不應總是無計可施才是。

　　當然，有些極巨大（例如種族議題）的問題可能沒有什麼簡單的解決方式，但，在理想的民主制度中，選民在評定政客作為之後，是有能力決定是否繼續授予他們執政權力的；就算不看這個可能得要耗費社會成本及動員大量人力才能完成的動作，像家暴這種只發生在自個兒屋子裡的事情，照理說應該不難解決才是──只是事實證明，這類暴力一直理直氣壯地蠻橫存在，道理為何？

　　其實讓這些暴力活得自由自在的原因，常是簡單的「感情」因素。

　　正如安琪對派崔克說的，「菲爾並不是一直這麼混蛋的」，因為感情付出過就收不回來、因為感情付出後就一直存在，所以當暴力的使用者披著某種依附著我們感情的外套，我們就無法理智地與其對抗，反倒是心甘情願地接受愚弄、操控，甚至會貼心地替施暴者編織美麗的理由來包裝他們的暴力作為。這種屬於凡人的、現實的、明知偏離卻只能隨波逐流的感情因子，在《戰前酒》當中是另一個隨處可見的主題，有時令人動容，有時令人扼腕。

　　但當感情投注的對象回應以暴力，無論如何，我們總會有另一種情緒因而孳生。

　　這種簡而言之謂之「恨」的情緒，在所有為所愛之人暴力相向的角色心中，時時與前述的「感情」相互抗衡，也成為《戰前酒》當中埋伏於字裡行間的重要主題。幫派火拚或者種族歧視是某種恨的表態，連公理或者正義都可能是某種恨的包裝。但，當暴力已經實行、心已經留下創口之後，無論是讓愛壓著恨或者是讓恨顛覆愛，傷口都不會消失；它要嘛就是愈咧愈大直至把靈魂撕成破片，要嘛就是留下癒合後的傷疤，每當夜深人靜時就隱隱地抽痛，或者悄悄地淌血。

　　世界是不完美的。在其中討生活的每個人也都如此。

　　但日子還是得過下去。於是《戰前酒》當中的角色一如現實當中的吾等之輩，在工作場合或者人群當中有一種樣子，在家庭裡頭或者孤獨一人時則顯出另一種長相；道貌岸然的政治人物有令人髮指的嗜好、身為救火英雄的父親有非理性的畏懼及無法控制的暴力、好勇鬥狠的幫派首領有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聰明強悍的偵探有乏力掌握的情感糾葛。派崔克在故事一開始的獨白當中便如此說道，「……去年夏天有人死了，那些人大多數是無辜的，人比某些人罪有應得。去年夏天也有人動手殺人，他們沒一個是清白的，我很清楚，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凝視著細窄的槍管，看著佈滿恐懼與憎恨的眼睛，發現我自己的倒影就在那眼底。我扣下扳機，好令它消失。」

　　死去的人有好有壞，但存活的人沒有一個是清白的。

　　照這麼看來，《戰前酒》故事的主軸極為沉重，似乎有種讀了難以下嚥的嫌疑，但在勒翰高明的敘事技巧及節奏掌控下，透過第一人稱主述者派崔克的賤嘴，使得《戰前酒》的閱讀經驗，意外地有種輕快、帶著黑色幽默的基調。派崔克／安琪這對非情侶（派崔克單身、安琪已婚；派崔克有意追求安琪，但安琪多次拒絕）工作搭檔的互動，還常帶著某種情境喜劇的調調。

　　話說回來，派崔克與安琪並不是第一對男女偵探搭檔。

　　大約與「謀殺女王」克莉絲蒂同期的推理小說創作者賈德諾，便已創造出柯白莎及賴唐諾這對工作夥伴；在這兩組人馬當中，男性（賴唐諾及派崔克）一般都負責外勤任務，而女性（柯白莎與安琪）則大多負責後援工作。只不過，這兩組搭檔的相同處，大約也僅止於此，較之智勇雙全、讓系列作品中絕大部分女性角色愛得要死的無照律師賴唐諾，勒翰筆下的派崔克似乎比較接近一般人，會粗心大意、會受騙上當，行事計畫比較直線，一點兒都沒有賴唐諾那種隨手設計不可思議妙計的本領；而與毫無身材可言、臃腫市儈尖酸勢利的柯白莎相比，勒翰創造出來的安琪簡直人如其名、是個天使的化身：美麗苗條、識情重義，雖然大多擔任後勤工作，但真上了前線，她的槍法可比派崔克還準。

　　雖然無法確定勒翰是否特意造成這些同中之異，但這些設定，卻很忠實地反應了時代的變遷。

　　戰後美國依然維持男尊女卑的社會型態，這不但是瘦小但溫柔的賴唐諾讓其他女性角色大為傾倒的原因，可能也是賈德諾之所以把柯白莎塑造成一個巨大俗氣、不同於絕大部分女性角色的理由；而在派崔克與安琪初登場的一九九四年，男女關係看起來似乎較先前來得平等，女性的行事也較為自主，在《戰前酒》的故事裡，派崔克正在努力戒菸，而安琪仍然照抽不誤，派崔克的槍法不大靈光，安琪可就好多了。而雖然是個新世代女性，但安琪仍需面對故事中男性角色（有時還包括她自己的搭檔派崔克）在言語上輕薄揶揄的狀況，也反應了在所謂兩性平權的新時代當中，有些因性別而衍生的不平等，依舊存在。

　　聊過這些《戰前酒》的主題，讓我們回到「類型小說」這件事情上頭。

　　事實上，一開始承辦小案件但卻隨著劇情發展而扯進愈來愈多麻煩、掀翻高尚階級（無論是政治人物或富商名流）的裙腳曝光不堪入目的污穢內裡、與自己乃至於整個社會的不完美搏鬥抗爭、語出譏誚（可能是對所有人、也可能是針對自己）地嘲諷對抗所有偏差……這些《戰前酒》當中俯拾可見的元素，都是達許．漢密特、雷蒙．錢德勒、羅斯．麥唐諾及勞倫斯．卜洛克等一脈相承冷硬派犯罪小說創作者常用的設定。冷硬派（Hard Boiled）這個從傳統推理小說當中分岔生長的支系，沒有洞察全局的神探、沒有布局精巧的詭計，而是翻出街頭的殘酷面向，用以彰顯人性的骯髒與美好。

　　所以，是的，《戰前酒》自然是本類型小說，但它也的確是個極好讀、也極耐讀的故事。

　　父權的傾壓、愛情的不對等、階級間的相互仇視、誤解、利用及關懷，在所謂的美好童年當中可能留下必須一輩子與之抗衡的印記，在感情當中可能生出不可解的張狂暴力。這些混在《戰前酒》裡頭的原料，完全取材自你我浸泡其中的現實生活，像是一杯後勁極強的烈酒，愈是回味，感觸就愈是層出不窮，現實、以及小小暖暖的溫柔，無奈、以及巨大難忍卻得背負承擔的憂傷。人生是場無法脫逃的惡戰，勒翰的《戰前酒》，一如所有在冷硬街頭打滾的偵探，盡自己的力量去抵擋某種歪斜，雖然無法改造世界，但卻能撐住一點希冀。

　　現在，這杯人性的酒已然上桌；你，是否已經準備好要讓它入喉？

序言

　　我最早的記憶與火有關。

　　我看到瓦茲（洛杉磯西南一區，一九六五年八月十一至十六日發生種族暴亂，數千名黑人焚燒搶劫商店，造成三十四人死亡，千餘人受傷。）、底特律和亞特蘭大在晚間新聞中焚燒，我看到一望無際的紅樹林和棕櫚葉在汽油彈中悶燒，主播克朗凱的聲音則在一旁談論槍枝管制和失去理由的戰爭。

　　我父親是消防員，經常在夜裡叫醒我，要我起來看即時新聞中他救火的畫面。我聞到他身上的煙燻味和煤灰味；當我坐在他腿上看電視時，濃重的汽油和油脂臭氣在我聞起來，是種愉快的氣味。他會指著跑過鏡頭前的人，告訴我哪個是他，一個背後襯著熾烈紅色與耀眼黃色的朦朧黑影。

　　隨著我逐漸成長，火似乎也膨脹了，直到最近洛杉磯大火，我內心深處的稚子才不由得懷疑火災後的落塵會飄往何處，灰燼與黑煙是否會往東北方飄飛，落在波士頓，污染我們這兒的空氣。

　　去年夏天似乎就是如此。恨意如漩渦席捲而來，種族歧視、戀童癖、公理、正義是我們給它的許多不同名稱，但這些字眼只是一份污穢禮物外表的緞帶和包裝紙，包裹著一份沒人願意打開的禮物。

　　去年夏天有人死了，那些人大多數是無辜的，有的人比某些人罪有應得。

　　去年夏天也有人動手殺人，他們沒一個是清白的，我很清楚，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凝視著細窄的槍管，看著佈滿恐懼與憎恨的眼睛，發現我自己的倒影就在那眼底。我扣下扳機，好令它消失。

　　我聽見自己槍響的回音，聞到火藥味，煙硝中，我依然看見我的倒影，我知道它永遠揮之不去。

第一章

　　麗池卡爾頓飯店的酒吧正臨市立花園，入內須打領帶。我曾經不打領帶從其他觀景點眺望過市立花園，卻不曾有過手足無措的感覺，不過或許有些事麗池比我還清楚。

　　牛仔褲和休閒衫是我平常的穿著，但這身打扮是為了公事，因此這是他們的時間，不是我的。何況最近我的髒衣服來不及拿去洗，我的牛仔褲也不可能自己跳上地鐵，來這兒跟我會合，讓我一有機會就換上。我從衣櫃挑了一套亞曼尼的深藍色雙排釦西裝──我讓客戶抵現金的幾樣東西之一──找到搭配的鞋子、領帶和襯衫，你還沒來得及稱讚我「夠ＧＱ」，我便光鮮得足以參加正式的晚宴了。

　　穿越阿靈頓街時，我對著酒吧的暗色玻璃櫥窗顧影自賞。我的步伐輕快，眼神炯亮，頭髮一絲不苟，完全符合這世界的標準。

　　年輕的門房臉頰滑嫩得彷彿直接跳過青春期，他打開沉重的黃銅門說：「歡迎光臨麗池卡爾頓飯店，先生。」他說得倒也真心──我選中了他的小飯店，令他不覺流露出自豪的語氣。他以誇張的姿勢把手臂往前一伸，為我指路，以免我自己搞不清方向，我還來不及謝他，門就在我身後關上，他已忙著為下一位幸運兒招呼世間最高級的計程車了。

　　我的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軍隊步履清脆的劈啪響，長褲清晰的摺痕反映在黃銅菸灰缸上。我總以為能在麗池的大廳看見飾演克拉克．肯特（譯註：超人平時的掩護身分）的喬治．里夫斯（譯註：一九五〇年代超人電視影集的男主角），或鮑嘉（譯註：即〈北非諜影〉男主角亨佛萊．鮑嘉，以主演硬漢型偵探著稱）與雷蒙．馬西（譯註：與鮑嘉同時期的硬裡子演員）同抽一根菸。麗池是那種充滿低調奢華的飯店：地毯是深沉富麗的東方風格；櫃檯與門房的桌子是熠熠生輝的橡木做的：大廳是形形色色的人熙來攘往的中途站，除了野心勃勃的股票經紀人手提軟皮公事包，忙著運送著自己的前途外，還有披著毛皮大衣、自命不凡的貴夫人，不耐煩地等待著每日例行的修指甲約，以及大批身穿海軍藍制服的男僕，推著黃銅行李車經過厚厚的地毯，發出最輕柔的咻咻聲。無論外界產生了什麼變化，站在這大廳裡，看著這些人，你會以為現在還是德軍大肆空襲倫敦的時代。

　　我越過酒吧的男服務生，自己打開門。他究竟高興與否，表面上看不出，究竟有無生氣，表面上也看不出。厚重的吧門在我身後關上，我站在長毛地毯上，發現他們坐在酒吧深處臨花園的一張桌子。那三個人所擁有的政治勢力，足以阻撓我們進入二十一世紀。

　　年紀最輕的吉姆．福南見到我立即起身，面露微笑。吉姆是我們本地選出的議員；這是他的工作。他邁出三大步跨越地毯，才伸出手，立即綻露甘迺迪式的笑容。我握住他的手。「嗨，吉姆。」

　　「派崔克。」他說，彷彿一整天都在停機坪望穿秋水，等我從戰俘營歸來。「派崔克。」他又說了一次，「很高興你能來。」他拍拍我的肩，打量我的眼神又好像昨天才跟我碰過面。「你穿得很帥。」

　　「想跟我約會嗎？」

　　吉姆聽了立即發出真誠的笑聲，似乎有點過頭。他帶我到桌邊，「派崔克．肯錫，史特林．穆爾康參議員，布萊恩．保羅森參議員。」

　　吉姆說「參議員」這幾個字時，帶著令人難解的敬意，就像有人說「海夫納」（譯註：《花花公子》創辦人）時的那種口氣。

　　史特林．穆爾康臉色紅潤、肥碩健壯，是那種把體重當作利器而非負擔的人。他有一頭僵硬的白髮，幾乎可以在上面降落DC─10噴射運輸機，握手的勁道足以造成對方麻痺。大約內戰結束後，他便一直擔任本州多數黨領袖，而且仍未打算退休。他說：「派特小伙子，很高興又見面了。」他還帶有濃重的愛爾蘭腔，應該是在波士頓南區成長養成的口音。

　　布萊恩．保羅森瘦骨嶙峋，光滑的頭髮顏色如錫般灰白，他的手握起來感覺潮濕而多肉。他等穆爾康就座自己才坐下，我不由得懷疑他是否也先經過他的允許，才敢在我手心流了滿手的汗。他向我點頭、使眼色，以示招呼，正是只肯暫時跨出別人影子的人會做的事。不過他們說他即使當了穆爾康多年的跟班，還是很有頭腦。

　　穆爾康揚起眉，看著保羅森。保羅森揚起眉，看著吉姆。吉姆揚起眉，看著我。我頓了一下，然後揚起眉，看著他們每一個人。「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保羅森一臉困惑，吉姆似笑非笑。穆爾康開口說：「該怎麼開始呢？」

　　我看了後方的酒吧一眼。「先來一杯如何？」

　　穆爾康發出開懷的笑聲，吉姆與保羅森也跟進。現在我知道吉姆的笑聲從何而來了，至少他們沒有一起拍膝蓋。

　　「當然。」穆爾康說：「當然。」

　　他舉起手，一個甜膩的小妞隨即出現在我身邊，她身上的金質名牌寫著瑞秋。「參議員！有什麼需要嗎？」

　　「麻煩給這年輕人一杯酒。」這句話從他的大嗓門和笑聲間迸出。

　　瑞秋的笑顏更加燦爛，她微轉過身，俯頭看我。「當然，請問先生想喝什麼？」

　　「啤酒，你們這兒有啤酒嗎？」

　　她笑了，政客們跟著笑。我克制住自己，保持正經的臉色。天啊！這可真是個歡樂的地方。

　　「有，先生。」她宣布：「我們有海尼根、貝克、摩爾森、山姆亞當斯、聖保利、可樂娜、羅文布勞、多斯伊奎斯──」

　　我趁天還沒黑趕緊打岔：「摩爾森就可以了。」

　　「派崔克。」吉姆說著交握雙手，挨到我面前。該談正經事了。「我們有一點……」

　　「棘手難題。」穆爾康說：「我們手頭上有一點棘手難題，希望能低調處理，然後盡快把它拋到腦後。」

　　一時之間，沒人講話。或許大家心裡都在想，了不得，我們居然認識一個會在閒談中用「棘手難題」這種字眼的人。

　　穆爾康往椅背靠，一面盯著我瞧。瑞秋又來了，把一只冰涼的玻璃杯擺在我面前，倒了三分之二瓶的摩爾森進去。我發現穆爾康的黑眼珠定定地注視著我。瑞秋說：「享用愉快」然後就走了。

　　穆爾康的目光毫不動搖，或許要發生大爆炸才能讓他的眼睛眨一下吧。「我跟你爸爸很熟，小伙子。我沒見過……呃，比他更好的人，他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

　　「他提起你也是讚不絕口，參議員。」

　　穆爾康點點頭，表示這是理所當然。「可惜，他走得早，看起來像傑克．拉蘭（譯註：一九一四年出生的美國健身之父）那麼硬朗，可是──」他用指關節敲敲胸口「──心臟的毛病誰也說不準。」

　　我父親與肺癌搏鬥了半年，最後不敵而病逝，但穆爾康硬要認為是心臟病就隨他吧。

　　「如今，這是他兒子。」穆爾康說：「幾乎長大成人了。」

　　「幾乎。」我說：「上個月，我甚至開始刮鬍子了呢！」

　　吉姆臉上的表情，彷彿吞下了一隻青蛙。保羅森斜眼瞄了一下。

　　穆爾康綻開笑容。「好了，小伙子，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他嘆口氣。「我告訴你，派特，等你到我這年紀，就會知道除了昨天以外，一切似乎都才剛發生過。」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穆爾康攪拌一下他的酒，然後拿出攪拌棒，輕輕放在雞尾酒紙巾上。「我們都知道說到找人，沒人比你更在行。」他攤開手掌，朝我這兒一捧。

　　我點點頭。

　　「啊！不謙虛一下？」

　　我聳聳肩。「這是我的工作，最好還是專精一點。」我啜了一口摩爾森，甘苦參半的強烈滋味在我舌間漫開，這已不是頭一次我寧願自己還抽菸。

　　「總之，小伙子，我們的問題是：我們有個相當重要的法案即將在下週提出，我們的攻擊火力很強，可是某些我們用來集中火力的方法與服務有可能被……誤解了。」

　　「誤解？」

　　穆爾康點頭微笑，彷彿我說了「好傢伙」。

　　「誤解。」他重複道。

　　我決定陪他繼續玩下去。「而這些方法和服務──有記錄和文件資料？」

　　「他的反應真快。」他對吉姆和保羅森說：「沒錯，真的很快。」他看著我說：「文件資料，沒錯，派特。」

　　我不知該不該告訴他我痛恨別人叫我派特，也許我該改口叫他史特，看他喜不喜歡。我喝了口啤酒。「參議員，我的專長是找人，不是找東西。」

　　「容我插嘴。」吉姆打岔道：「檔案在一個人身上，而這個人最近失蹤了，是──」

　　「──是州議會大樓裡一個原本可靠的員工。」穆爾康說。穆爾康正是「不怒而威」的極致代表，他的態度、語氣和臉色並未流露出責難之意，但吉姆卻一副做錯事被逮個正著的神情。他拿起威士忌喝一大口，搖晃得冰塊撞擊杯緣，叮噹作響。我懷疑他是否還敢再插嘴。

　　穆爾康看著保羅森，保羅森便伸手拿起公事包，抽出一小疊文件，遞給我。

　　最上面一頁是張照片，解析度不佳，是州議會大樓員工證的放大影本。照片中是個黑種女人，中年、雙眼飽經風霜、臉上表情疲憊不堪。她的嘴唇微開，斜向一邊，彷彿正要對攝影師表示不耐。我翻過這一頁，第二頁是她的駕照影本，擺在一張白紙中央。她叫珍娜．安傑林，現年四十一歲，看來卻像五十歲。她的駕照是麻州三級駕照，未被吊扣。她的眼睛是棕色的，身高五呎六吋，地址是多徹斯特區肯尼斯街四一二號，社會福利號碼是〇四二─五一─六五四三。

　　我看著這三個政治人，發覺我的視線不由得被穆爾康的黑眼珠吸引過去。「還有呢？」我說。

　　「珍娜是我辦公室的清潔女工，布萊恩的辦公室也是她負責的。」他聳聳肩。「以黑人來說，我對她沒什麼好挑剔的。」

　　穆爾康覺得沒把握可以在對方面前用「黑鬼」這類字眼，便改口說「黑人」。他就是這種人。

　　「直到……」我說。

　　「直到她九天前失蹤。」

　　「自動放假？」

　　穆爾康看我的神情，彷彿我剛說的是大學籃球賽沒作弊。「她『自動放假』時，也帶走了那些文件。」

　　「拿去海灘閒暇時閱讀？」我問。

　　保羅森往我面前的桌子用力一拍，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肯錫，你懂嗎？」

　　我用懶洋洋的眼神看著他的手。

　　穆爾康說：「布萊恩。」

　　保羅森抽回手，以便檢查他背後的鞭痕。

　　我仍用睡眼瞪著他──安琪說我這是死人眼──然後對穆爾康說：「你們怎麼知道她拿了那些……文件。」

　　保羅森的目光從我眼睛移開，往下垂，落在他自己的馬丁尼上。那杯酒還沒動過，此時他也沒喝，八成在等批准吧。

　　穆爾康說：「我們檢查過了，相信我，除了她，沒有人是合理的嫌犯。」

　　「為什麼是她？」

　　「什麼？」

　　「為什麼說她是合理的嫌犯？」

　　穆爾康皮笑肉不笑地說：「因為她失蹤那天，文件也不見了。誰搞得懂這些人？」

　　「嗯。」我說。

　　「你可以幫我們找她嗎？派特。」

　　我朝窗外望去，門房正忙著把一個人連推帶拉地送進計程車，花園內有一對身穿「歡樂酒店」（譯註：一九八〇至九〇年代美國著名電視影集，以波士頓為背景）運動衫的中年男女，對著華盛頓的雕像猛拍照，等他們帶回家鄉欣賞時，肯定會驚呼連連。人行道上有個酒鬼用抓著酒瓶的手撐住自己；另一手掌心朝上往前伸，穩如泰山地等人施捨零錢。美麗的女人成群結隊經過。

　　「我收費很貴。」我說。

　　「我知道。」穆爾康說：「那你為什麼還住在舊區？」聽他的口氣，彷彿要我相信他的心也還留在那兒，彷彿如今那裡的意義大過另一條可以讓人飛黃騰達、出人頭地的捷徑。

　　我思索著該怎麼回他，想了些念舊情、歸屬感之類的答覆，最後我說了實話：「我的公寓有租金管制。」

　　他聽了似乎挺滿意。

第二章

　　我成長的故里位於多徹斯特的愛德華艾弗瑞廣場區，距波士頓市中心不到五哩，也就是說路況順暢時，開車只要半小時就會到。

　　聖巴托洛穆教堂的鐘樓就是我的辦公室，我一直沒查出以前鐘樓裡那口鐘的下落，在隔壁教會學校教書的修女們也不肯透露。年紀較長的索性來個相應不理，較年輕的似乎覺得我的好奇心很有趣。海倫修女有一次告訴我，那口鐘「被奇蹟似地變走了」，這是她說的。和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喬伊絲修女老說它被「放錯地方了」，然後對我露出修女不該有的邪惡笑容。我是偵探，但即使山姆．史貝德（譯註：達許．漢密特筆下的偵探男主角）也會被這些修女耍得團團轉。

　　我拿到偵探執照那天，教區神父杜門德就問我願不願意為教堂提供保全服務。有些不信神的人又闖進來偷聖餐杯和燭臺，套句杜門德神父說的：「這種鳥事最好別再發生。」他提供我到神父宅用三餐、第一件案子以及來自上帝的感謝，只要我進駐鐘樓，等待下一次闖空門事件發生。我說我可沒這麼便宜，我要求他在我找到自己的辦公室之前，暫時先讓我使用鐘樓。以教士而言，他算蠻容易讓步的。當我看到裡面的狀況時──九年沒使用──就知道原因何在了。

　　安琪和我勉強把兩張桌子塞進去，還有兩張椅子。當我們明白再也沒有空間可以擺得下檔案櫃時，我又把所有的舊檔案搬回住處。我們裝了一台個人電腦，拚命把資料往磁碟機裡塞，再將一些正在處理的檔案擺在辦公桌上，給客戶留個專業的印象，好讓他們幾乎忘了這辦公室的寒傖。「幾乎」。

　　我爬上頂階時，安琪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忙著研究最近的安．蘭德斯專欄，於是我躡手躡腳走進去。起初她沒注意到我──安正在處理的必定是個棘手的人物──難得她如此安詳自若，我便趁機仔細端詳她。

　　她把兩腳翹在桌上，腳底穿的是彼得潘樣式的黑色麂皮馬靴，炭灰色牛仔褲腳塞在靴子裡。我的目光循她的長腿往上移，上面是一件寬鬆的白色棉Ｔ。其餘的她藏在報紙後面，只露出一部分彷彿經過雨水洗禮的焦油色濃密頭髮，披在橄欖色的臂膀上。報紙後方藏著每當假裝對我的笑話無動於衷，就忍不住微微發顫的細長頸子、左邊有顆超小號棕色美人痣的桀驁下巴，完全不符合她個性的貴族式鼻子，以及一雙好似融化焦糖的明眸，令人毫不遲疑便想潛入其中。

　　不過我沒機會看她的眼睛。她放下報紙，透過墨鏡看我，我懷疑她會把墨鏡摘下。

　　「嘿，側滑小子。」她說著從桌上的菸盒抽出一根菸。

　　只有安琪會叫我「側滑小子」，或許是因為十三年前我開著爸爸的車繞竿單側滑行時，只有她在旁邊。

　　「嘿，美人。」我說，坐進自己的椅子。我想叫她美人的應該不只我一個，這是習慣使然或事實的陳述，就隨你挑了。我對她的墨鏡點點頭。「昨晚又有得瞧了？」

　　她聳聳肩，朝窗外望去。「菲爾喝了酒。」

　　菲爾是安琪的丈夫，也是個混蛋。

　　我把想法說了出來。

　　「是啊，反正就是這樣……」她掀起窗簾的一角，在手中翻來覆去。「你打算怎樣？」

　　「和以前一樣。」我說：「十分樂意照以前的方法做。」

　　她低下頭，墨鏡便滑落到鼻樑下方，露出從左眼角延伸至太陽穴的一道瘀青。「等你算完帳，他會再回家，到時候的結果呢，會讓我現在的傷痕看起來只是小意思而已，跟打情罵俏留下的痕跡差不多。」她將太陽眼鏡推回眼睛前方。「我說得對不對？」她的聲音輕快，卻嚴厲如冬日的陽光。我討厭這種聲音。

　　「隨妳吧！」我說。

　　「樂意之至。」

　　安琪、菲爾和我從小一起長大。安琪和我是最好的朋友，安琪和菲爾是最好的情侶。有時是如此。根據我的經驗，幸好只是有時如此，而非經常如此。幾年前，安琪帶著墨鏡和兩顆腫得像八號撞球的眼睛，來到辦公室。還有手臂、脖子上各式大小不一的瘀青，以及後腦勺一吋高的腫塊。我的臉八成洩漏出心中的盤算，因為她劈頭就說：「派崔克，理智一點。」看來這不是頭一回，事實也是如此。只不過這是最嚴重的一次，所以當我在俄芬姆斯角的吉米酒吧找到菲爾時，我們心平氣和地喝了幾杯酒，心平氣和地玩了幾局撞球，然後我切入正題，他的反應是：「關你什麼鳥事，派崔克？」我便用結實的撞球桿打得他半死不活。

　　為此我沾沾自喜了幾天，可能還做了些跟安琪共同生活的幸福美夢，我記不太清楚了。接著菲爾出院了，安琪便一整個星期沒來上班。當她終於出現時，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而且每次坐下或站起身都得倒抽一口氣。他沒碰她的臉，但她幾乎渾身青紫。

　　她兩星期不跟我講話。兩星期，還真久。

　　此時我看著望向窗外的她，這已非我頭一次想不透為什麼這樣一個女人，一個不輕易受騙上當，敢狠狠修理巴比．羅伊斯的女人（他竟敢抵抗我們溫和的勸進，不肯去見替他付保釋金的人），居然受得了丈夫把她當作受氣包。巴比．羅伊斯當場倒地不起，我經常在想何時也輪到菲爾，不過截至目前為止，時候還未到。

　　我可以想見她怎麼回答我的問題──她每次談到他，就會用那種有氣無力的聲音說話。她愛他，就這麼簡單。我再也無法在他身上看到的某種特質，仍在他們私下獨處時顯現在她面前；在她眼裡，他所具有的某種美好特質仍像聖杯一樣閃閃發亮。事情一定是這樣，因為不論是我或任何一個認識她的人，都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毫無道理可言。

　　她打開窗戶，把手中的香菸彈了出去。道地的都市女孩。我等著某個夏令營的學生發出尖叫，或某個修女拖著大屁股爬上樓來，眼中燃燒著上帝的怒火，手裡捏著未熄的菸屁股。什麼也沒發生。安琪從開著的窗戶轉過身，清涼的夏日微風吹進了餘煙、自由和撒滿校園地上的紫丁香花瓣香氣。

　　「那麼，我們又有工作了？」她說著靠回椅背。

　　「我們又有工作了。」

　　「好耶。」她說：「對了，這身行頭不錯。」

　　「讓妳忍不住想撲過來，是嗎？」

　　她緩緩搖頭。「呃，不。」

　　「所以妳不知道我去了哪？」

　　她又搖頭。「我很清楚你去了哪，側滑小子，問題就出在這兒。」

　　「爛女人。」我說。

　　「臭小子。」她對我吐舌頭。「什麼案子？」

　　我從西裝外套的胸口暗袋抽出珍娜．安傑林的資料，扔到她桌上。「單純的尋人案件。」

　　她翻閱資料。「為什麼會有人重視中年清潔女工失蹤的案件？」

　　「看來有些文件跟著她一起失蹤了，州議會的檔案。」

　　「哪方面的文件？」

　　我聳聳肩。「妳也知道這些政客，什麼事都神祕兮兮的。」

　　「他們怎麼知道是她拿的？」

　　「妳看照片。」

　　「啊！」她說著點起頭。「她是黑人。」

　　「對大多數人而言，這就是足夠的證據了。」

　　「即使是本地的參議會自由派？」

　　「本地的參議會自由派在休會期間，也只不過是另一個來自南區的種族歧視分子。」

　　我把我們見面的情形，以及有關穆爾康與他的哈巴狗、保羅森，和麗池飯店極盡諂媚的工作人員都告訴她。

　　「這個吉姆．福南議員──在那些議會大老面前，表現得如何？」

　　「妳看過大狗和小狗的卡通片嗎？就是那種小狗吐著舌頭哈哈哈，一面跳上跳下，一面不停問大狗：『我們要去哪，老大？我們要去哪，老大？』的卡通。」

　　「看過。」

　　「他就像那樣。」我說。

　　她把鉛筆放進嘴裡咬，然後又用鉛筆敲門牙。「你轉述給我的二手資料不清不楚，到底怎麼回事？」

　　「大概就這樣了。」

　　「你信他們嗎？」

　　「鬼才信他們。」

　　「所以事情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單純，大偵探？」

　　我聳聳肩。「他們是民選的官僚，哪天他們說出全部的實情，妓女也免費賣身了。」

　　她笑笑。「你的比喻向來精采，你可真是良好教養下的奇特產物。」她看著我，笑得更開，鉛筆繼續敲著左門牙，有點小裂縫那顆。「那麼，其餘的內情呢？」

　　我拉鬆領帶，把它從頭頂解套。「妳問倒我了。」

　　「這算哪門子的大偵探。」她說。

第三章

　　珍娜．安傑林和我一樣，在多徹斯特出生長大。外地人或許會認為這足以成為珍娜和我之間一個不錯的共通點，人不親至少土親：兩個從同一個大雜燴的不同軌道出來的人。但外地人恐怕是大錯特錯了，珍娜．安傑林的多徹斯特和我的多徹斯特，差別就如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與俄羅斯的喬治亞共和國。

　　我所成長的多徹斯特屬於藍領傳統，社區內最大的特徵為天主教堂。男人多為工頭、水手領班、假釋官、電信人員，或和我父親一樣的消防員。女人多為家庭主婦，有時做點兼差的工作，有的甚至拿到州立大學的文憑。我們都是愛爾蘭人、波蘭人或相近的族群。我們都是白人，一九七四年聯邦政府開始實施取消公立學校種族隔離的政策時，大多數男人工作加班，大多數女人上全職的班，而大多數小孩就讀私立的天主教高中。

　　這樣的多徹斯特當然已經改變。在我父母那一代幾乎聞所未聞的離婚，到了我這一代已稀鬆平常，如今我認識的鄰居也比小時候少得多。不過我們仍有管道可謀得工會的工作，通常也認識一兩個能讓我們當上公務員的民代。就某方面而言，我們仍是鄉親。

　　珍娜．安傑林的多徹斯特是貧窮的，社區內最大的特徵為公共公園和社區活動中心。男人從事碼頭搬運工、醫院雜役，偶爾出幾個郵政人員和消防員。女人擔任雜役、櫃檯出納、百貨公司站櫃小姐。也有做護士、員警和公務員的，但如果他們能達到這類階層，往往就會遷離多徹斯特，搬到德罕、法拉明漢或布洛克頓。

　　在我的多徹斯特，人們留下來是因為傳統與念舊，是因為舒適的窩即使有些寒酸貧窮，仍保有老樣子：是因為鄰舍故里。

　　在珍娜．安傑林的多徹斯特，人們留下來是因為別無選擇。

　　在白人的多徹斯特，想要解釋黑白多徹斯特之間的差異，尤其難上加難。在我的社區格外如此，因為我們是黑白之間的交界社區之一。只要一越過愛德華艾弗瑞廣場往南、往東或往西走，就進入了黑多徹斯特。因此住這附近的居民，很難接受兩邊除了黑白膚色以外還有什麼差別。有個我小時候的玩伴，就坦白說出了當地人的心聲：「嘿，派崔克，我聽夠了這一套。我在多徹斯特長大，我們家很窮，誰給過我什麼？我還很小，老爹就翹頭了，和伯里的許多黑鬼一樣。沒人求我要上學，找份正經的工作，或做個有用的人，也沒人扶我一把、幫我什麼，這絕對錯不了。可是我還是沒拿起烏茲衝鋒槍，加入幫派，或從飛車裡開槍掃射。所以別跟我來這一套，他們沒有什麼藉口好說的。」

　　白多徹斯特的人都叫黑多徹斯特人為「伯里人」，伯里是羅克斯伯里的簡稱，是波士頓的一區，起點就在黑多徹斯特的終點，那兒有時平均每個週末得用運肉車載走八具黑人少年的屍體。黑多徹斯特人也經常將孩子棄之不顧，而白多徹斯特人只肯稱呼他們為「伯里人」，只差忘了在地圖上給它改名。

　　不論我朋友的觀點多狹隘，他言之有理，而其真實性令我害怕。開車經過我們社區時，我看得見窮人，卻見不到窮苦。

　　開車進入珍娜那區時，我卻見到了許多窮苦的跡象。我見到一個像帶著巨大醜疤的社區，有幾間用板子釘死的店面。我看到有一間還沒釘死，不過也差不多了。正面的窗戶開花了，牆上的子彈孔呈現出鋸齒狀的致命排列模式。屋內已燒毀焦黑，門楣上曾寫著越南美食的玻璃纖維招牌也支離破碎。小吃店的生意已不復往日，但快克的生意似乎蒸蒸日上。

　　我從藍山大道轉出去，爬上一條佈滿轍跡的坡道，這條路看似自甘迺迪時代以來就沒再重鋪過。太陽正逐漸西斜，血紅的夕陽襯著坡頂雜草叢生的院子。一群說著難懂縮寫語的黑人小孩慢條斯理從我面前過街，眼睛直盯著我的車。他們總共四人，其中一人手持掃帚柄。他回頭看我，突然重重把掃帚往馬路上一敲，他的一個夥伴正在他前面拍網球，笑著伸出手指，警告似地指向我的擋風玻璃。他們經過人行道，走進兩排三層樓房之間的一條棕色通道。我繼續循路往上坡開，原始的本能提醒我，我的槍正沉甸甸地掛在我左肩的槍套中。

　　正如安琪可能會說的，我的槍「可不是鬧著玩的」。它是點四四口徑連發自動手槍，軍武雜誌都叫它「自動連發」。我買它可不是為了顯威風或逞英雄，或想擁有街頭最強大的火力。我買它只為一個單純的理由：我的槍法很爛。我需要確知萬一需要用上它時，可以射中目標，而且足以擊倒目標，讓對方倒地不起。用點三二口徑射中對方的手臂只夠激怒他們，用自動連發射中同一個地方，會讓他們以為性命不保，乖乖就範。

　　我開過兩次槍。一次是個白癡反社會變態，塊頭只比羅德島大一點，卻要我向他證明我有多少能耐。他從車子裡跳出來，離我只有六呎，直接撲向我，於是我朝他車子的引擎蓋射擊，子彈穿了過去。他呆呆望著他的科多巴型汽車，彷彿我射殺了他的狗，幾乎要哭出來。不過從穿孔的引擎蓋噴出的蒸氣總算令他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另一次是對付巴比．羅伊斯。當時他雙手掐住安琪的脖子，我便轟掉他一截腿。這個巴比．羅伊斯還真是不簡單，他居然又站起來，舉起槍對著我，即使安琪對他開了兩槍，衝擊力將他推往消防栓，他的眼睛已失去了生氣，他手中那把槍依然對著我。巴比．羅伊斯維持著舉槍對我的姿勢，全身逐漸僵硬，呆滯無神的眼睛死了和活著看起來差不多。

　　我在珍娜．安傑林最後登記的住址門前下車，身上穿著邋遢的珍珠灰亞麻夾克。夾克極寬鬆，完全藏住了槍，那群坐在珍娜屋前車上的青少年絕對被我唬過去了。我穿過馬路走向他們，其中一人說：「嘿，警騎，你的後援呢？」

　　坐他旁邊的女孩吃吃笑起來。「在他外套裡，傑倫。」

　　他們一夥共九人，一半坐在褪色的藍色雪佛蘭馬里布車款後車廂上，這輛車的車主因積欠停車費，前輪被鮮黃色的車輪固定鎖給鎖住了。其他人坐在馬里布後面那輛難看的綠色福特格拉納達車款引擎蓋上。有兩個青少年從車上溜下來，快步走上街，頭低垂著，雙手摸額頭。

　　我在那兩輛車旁邊停下來。「珍娜在嗎？」

　　傑倫大笑。他的身材瘦長、結實，但穿著寬大的橫條上衣、白短褲、黑色喬丹氣墊鞋。他尖著嗓門學我說：「『珍娜在嗎？』好像他跟珍娜是老朋友似的。」其他人也笑了起來。「不在，老兄，珍娜一整天都不在。」他看著我，摸摸下巴。「不過我可以為她效勞，你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傳話。」

　　其他孩子聽到「效勞」便笑得東倒西歪。

　　我也覺得有趣，不過我應該表現得鎮定自制。我說：「就像要我的經紀人打電話給她的經紀人？」

　　傑倫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沒錯，老兄，就像那樣，隨你怎麼說。」

　　其他人笑得更厲害。

　　這就是我，派崔克．肯錫，跟青少年打交道有一套。我走到兩輛車之間，沒人讓路是很難擠進去的，不過我仍勉強辦到了。「多謝你的協助，傑倫。」

　　「嘿，老兄，不客氣，這只是我數不清的優點之一。」

　　我開始爬上珍娜家三層樓房前的台階。「見到珍娜時，我會告訴她你很幫忙。」

　　「你也挺不錯的。」傑倫說，此時我打開進入走廊的門。

　　珍娜住三樓。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往上爬，聞到市區內所有三層樓房慣有的氣味──龜裂、曝曬過度的木材，陳舊的油漆，貓屎，吸收了數十載融雪與靴底濕泥的木頭與油氈，灑落的啤酒與汽水，上千支菸蒂的灰燼。我小心翼翼不去碰看來像隨時會垮的欄杆。

　　我轉進頂樓的走廊，走到珍娜殘破的門前。門把周圍的木頭已爆裂，門把本身則掉在地上的一堆碎木中。我瞥了一眼前方的通道，只見一片窄長的深綠色油氈上散布著斷裂的椅腳、撒落的抽屜、破爛的衣物、枕心，和小型電晶體收音機的零件。

　　我掏出槍，小心翼翼走進去，先以目測再用槍檢查每一扇門後。屋裡這份死寂唯獨沒有活人時才會出現，不過我曾因這份死寂而上過當，脫臼過的下巴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繃緊神經、鉅細靡遺地搜索了十分鐘，總算確定屋內空無一人。此時我的皮膚已爬滿冷汗，背部酸痛，雙手和手臂的肌肉像打了石膏一樣僵硬。

　　我隨意地拎著槍，又瀏覽了整間公寓一遍，重新檢查每個房間，更仔細查看屋內的物品。沒有任何標示著「線索！！！」的東西從臥室跳到我面前，浴室也沒有，廚房、客廳同樣不合作。我只知道有人來搜索過，而且下手一點也不斯文，易碎的東西全碎了，可撕裂的也全都被扯破了。

　　我踏進走廊，聽見右邊有聲響，便立即轉身，把槍往下指，對準了傑倫。他蹲伏著，用雙手擋臉。「嘿！嘿！嘿！可別亂開槍呀！」

　　「我的天！」我說，緊繃的腎上腺頓時鬆懈。

　　「要命！」傑倫站起身，拍拍上衣，扯扯短褲。「你帶那玩意兒幹嘛？打從出娘胎起我就沒見到這裡出現過大象。」

　　我聳聳肩。「你上來這兒幹嘛？」

　　「嘿，我可住這一帶，白小子，我倒覺得需要解釋的人是你。還有，先把那玩意兒收起來。」

　　我把槍塞進槍套。「這裡是怎麼回事，傑倫？」

　　「你問倒我了。」傑倫說著走入屋內，看著屋裡的凌亂，彷彿已看過上百次。「老珍娜已經一個多星期不在家，這是週末發生的。」他猜中了我的下個問題。「沒有，沒人看見什麼。」

　　「我並不意外。」我說。

　　「喔，這麼說來你們那一區的人都隨時自告奮勇，向警方提供線索嘍！」

　　我笑笑。「可不見得。」

　　「啊哈。」他又看著屋內的混亂。「這一定跟羅藍有關，一定是。」

　　「誰是羅藍？」

　　他聽了笑起來，看著我說：「是啊！」

　　「不，我說真的，誰是羅藍？」

　　他轉身走出去。「回家吧！白小子。」

　　我跟著他下樓。「誰是羅藍？傑倫。」

　　他沿路搖頭到一樓，當他抵達他朋友聚集的門廊時，伸出拇指朝他背後指指我。「他問羅藍是誰。」

　　他的朋友們大笑，我八成是他們最近見過最可笑的白人。

　　當我走到門廊時，他的朋友大多站了起來，剛才那個小妞說：「你想知道羅藍是誰？」

　　有個大塊頭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肩膀。「羅藍是你最恐怖的噩夢。」

　　小妞說：「比你老婆還恐怖。」

　　他們又笑了，我步下台階，從藍色馬里布和綠色格拉納達中間穿過去。

　　「離羅藍遠一點。」傑倫說：「別惹羅藍，因為他根本不是人。」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把手放在馬里布上。「那他是什麼？」

　　傑倫聳聳肩，雙手抱在胸前。「反正他很壞，能多壞就多壞。」

第四章

　　我回到辦公室不久，我們就點了外賣的中國菜，討論一天下來的進度。

　　我實際去查案時，安琪也完成了資料的追查。我把查到的線索告訴她，在檔案的第一頁加上「傑倫」與「羅藍」這兩個名字，並輸入電腦。我還寫上「闖空門」與「動機？」，並在後者底下劃線。

　　中國菜送來了，我們開始拚命工作，逼著自己全力以赴。安琪邊嚼肉絲炒飯和炒麵，把查到的資料告訴我。珍娜失蹤後第二天，吉姆．福南到過碧肯街和州議會大樓附近的餐廳與商店，打聽她最近有沒有來過。他沒找到她，不過從索莫塞特街上的一家小吃店老闆那兒拿到一張她信用卡收據的複本。珍娜用威士卡付了火腿裸麥三明治和一罐可樂的帳，安琪拿了那張收據，使出套話的看家本領。「嗨，我是某某某（查探目標的名字），我好像拿錯了信用卡。」這就是她的慣用手法，結果她查出珍娜只持有威士卡，帳款繳納不是很穩定（八一年曾有滯納的紀錄），六月十九日，也就是她沒去上班的第一天，最後一次刷卡，在克雷倫登街與聖詹姆士街口的波士頓銀行預借兩百元現金。於是安琪打電話給波士頓銀行，自稱是美國運通的業務代表。安傑林太太申請美國運通的信用卡，要麻煩他們確認一下她的帳戶。

　　什麼帳戶？

　　她試過的銀行每一家反應都是如此，珍娜．安傑林沒有銀行帳戶。對我來說沒差，只是這樣就更難找人了。

　　我問安琪有沒漏掉哪家銀行，但她騰出一隻手攤了攤，一面啃肋排，一面勉強比出「還沒完成」的手勢。她用餐巾抹抹嘴，把口中的食物嚥下，猛灌啤酒，然後說：「記不記得比利．霍金斯？」

　　「當然記得。」假如我們沒幫比利找到不在場證明，恐怕他早就進了華爾波監獄蹲苦牢了。

　　「比利目前在西部聯盟上班，就是那種支票快速兌現中心的機構。」她得意地往後坐。

　　「怎樣？」

　　「什麼怎樣？」她似乎自得其樂。

　　我拿起一塊油膩的排骨，作勢要咬下去。

　　她舉手投降。「好吧！好吧！比利會幫我們查她有沒有去過他們公司，從十九號到現在，她不可能靠兩百塊過活，至少在波士頓不可能。」

　　「比利什麼時候會給我們消息？」

　　「今天還不行，他說他當班時間結束後如果逗留太久，老闆會起疑，而我是在他下班前五分鐘打給他的。他得等明天再幫我們查，他說中午以前會回我們消息。」

　　我點點頭。安琪身後幽暗的天空劃過四條斑斕的霞光，微風把她耳後細軟的髮絲吹到她顴骨上。我後方的手提音響正唱著范莫里森的〈瘋狂的愛〉，我們坐在這侷促的辦公室裡，經過了潮濕的一天和油膩的中國菜下肚後，心滿意足地看著對方，因為知道下一筆收入又有了著落。她有點尷尬地笑笑，但並未將視線移開，又開始用鉛筆輕敲那顆稍有裂縫的門牙。

　　我讓這股寂靜在我們之間延續了足足五分鐘，才開口說道：「跟我回家吧。」

　　她搖搖頭，仍面帶笑容，稍稍轉過椅子。

　　「來嘛。我們來看電視，聊聊以前──」

　　「我知道，這個故事發展到某處會出現一張床。」

　　「就把它當睡覺的地方，我們可以躺下來……聊聊。」

　　她大笑。「哈哈，那麼那些幾乎在你家門口打地鋪、老是打電話給你的漂亮小妞怎麼說？」

　　「誰？」我無辜地問。

　　「誰？」她說：「唐娜、貝絲、凱莉、翹臀小妞、洛蘭──」

　　「翹臀小妞？妳說的是哪個啊？」

　　「就是那個義大利妞啊！每次都說，」──她把聲音提高兩個八度──「『喔喔喔，派崔克，我們現在可以洗個泡沫浴嗎？』那個呀！」

　　「吉娜。」

　　她點頭。「吉娜，就是她。」

　　「我願意放棄她們全部，換取跟妳共度一宿──」

　　「我知道，派崔克，希望你不會以為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呃，我的媽……」

　　她笑笑。「派崔克，你之所以認為你愛上了我，最主要是因為你從沒看過我光身子──」

　　「十──」

　　「十三年以來皆如此。」她連忙接下話頭：「我們也都同意把那件事忘了，何況就你和女人的關係而言，十三年等於是一輩子。」

　　「妳把它說得好像很差勁似的。」

　　她對我翻翻白眼。「好了。」她說：「明天有什麼行程？」

　　我聳聳肩，拿起罐子喝啤酒。夏天絕對來了；啤酒喝起來跟茶一樣苦。范莫里森已經唱完〈瘋狂的愛〉，下一首是〈進入神祕地帶〉。我說：「等比利打電話來吧！如果他沒打來，中午再打過去給他。」

　　「了不起的計畫。」她把啤酒喝光，對罐子扮了個苦臉。「還有冰的嗎？」我伸手摸摸我的垃圾桶──它同時也充當冰桶──扔了一罐給她。她打開喝一口。「找到安傑林太太以後，要怎麼做？」

　　「我也不曉得，見機行事吧！」

　　「還真是專業。」

　　我點點頭。「所以他們才會讓我帶槍。」

　　她比我先看到他，他的影子拉長了落在地板，爬上她的右臉。混蛋菲爾。

　　自從三年前我把他打到住院後，就沒再見過他了。當時他躺在地上，抱著肋骨，不斷把血咳在骯髒的地板。現在的他看起來比當時好多了，但仍是一副欠扁的樣子。他左眼一道很深的疤，就是那根撞球桿留給他的紀念。我注意到那個疤時，或許不由自主露出了微笑，但我不太確定。

　　他根本不看我，只看她。「我已經在樓下按了十分鐘喇叭，親愛的。妳沒聽見嗎？」

　　「外頭太吵了，而且……」她指了指音響，但菲爾就是不看音響，因為看音響就會看到我。

　　他說：「可以走了嗎？」

　　她點頭站起來，仰頭一大口把啤酒喝光。菲爾看了似乎不太高興，當她把空罐朝我這兒扔，我順手把它拍進垃圾桶時，他八成更不爽了。

　　「得兩分。」她說著繞過辦公桌。「明天見，側滑小子。」

　　「明天見。」我說，此時她挽起菲爾的手，朝門口走去。

　　就快到門口時，菲爾牽著她的手，回過頭來看著我，面露微笑。

　　我給了他一個飛吻。

　　我聽見他們走下狹窄蜿蜒的樓梯的腳步聲。范莫里森已停止唱歌，取而代之的寂靜似乎濃重而頹廢。我坐進安琪的椅子，看見他們在底下。菲爾正在上車，安琪站在前座門邊，握住門把。她低著頭，我覺得她似乎故意不回頭往上看我的窗口。菲爾從裡面幫她開門，片刻後她上了車，車子便進入了車潮。

　　我看著手提音響，看著散落四周的卡帶。我想把范拿出來，換上險峻海峽的音樂還是滾石的歌。不好，或許該挑珍的耽溺。布魯斯史普林斯汀？那麼換個截然不同的音樂，雷村黑斧或酋長。我考慮了這所有的音樂，我考慮著哪一個樂團最能符合我的心境。我還考慮要抓起音響，朝菲爾剛才牽著安琪的手，露出得意笑容回頭時站的地方砸過去。

　　可是我沒有，這一刻會過去。

　　就像所有的事，遲早都會過去。

第五章

　　幾分鐘後，我離開了教堂，辦公室已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我穿越校園，踢開路上的一個空罐，經過校園外圍鍛鐵短籬笆的出口，過馬路回到我的公寓。我就住在教堂正對面的一棟藍白色三層樓房，周遭的房屋幾乎都鑲上了鋁的金屬外觀，唯獨我住的這棟不知為何倖免於難。房東是個匈牙利老農夫，他的姓氏我即使學上一年也發不出來。他整天都在院子裡忙進忙出，我搬來五年了，他跟我說過的話加起來或許總共還不到二百五十個字，而且那些話通常是千篇一律的：「房租呢？」他除了為人不親切，還是個苛薄的老混蛋。

　　我開門走進位於二樓的公寓，把帳單扔進已在咖啡桌上疊成堆的其他帳單中。不論門內或門外，都沒有女人打地鋪站崗，答錄機裡倒是有七個留言等著我。

　　三則是泡沫浴吉娜留的，背後斷斷續傳來她上班的有氧健身中心發出的氣喘和呻吟。再也沒什麼比夏日裡流點小汗更能煽動慾望激情了。

　　一通是我姐從西雅圖打來的長途電話。「沒惹上什麼麻煩吧，小弟？」我姐姐，恐怕哪天我都戴活動假牙了，臉也皺得跟梅乾一樣，她還是叫我「小弟」。另一通是巴巴．羅格斯基打來的，問我想不想一道喝啤酒、打撞球。聽聲音像是喝醉了，這表示今晚又有人要掛彩。我當然拒絕他的邀約。有個人，我猜是洛蘭，打電話來揚言要用生鏽的剪刀剪掉我的性器官。我正努力回想最後一次約會時，我究竟是怎樣冒犯了她，逼得她非採取如此極端的手段不可之際，穆爾康的聲音突然插進來，我頓時把洛蘭忘得一乾二淨。

　　「派特小伙子，我是史特林．穆爾康。我猜你大概出門忙著賺錢，這固然好，不過不曉得你有沒有空看今天的《論壇報》？柯根那小子又想要我的老命了，假如你父親在世，恐怕這小子也會指控他蓄意縱火，好讓他自己有火可以撲滅。那個里奇．柯根真是唯恐天下不亂。派特，不知道你能不能跟他談談，請他暫時高抬貴手，放過我這老頭子？這只是我的想法。我們已經訂好星期六中午一點卡普利餐廳的位子，別忘了。」答錄機最後出現撥號音然後又自動倒帶。

　　我注視著那台小小的機器。他不知道我能不能跟里奇．柯根談談，這只是他的想法。他倒厲害，套起跟我父親的老交情。救火英雄，民眾愛戴的市議員，我父親。

　　大家都知道里奇．柯根和我是朋友，這正是我比過去更容易讓人起疑的一半理由。我們是在波士頓大學附近的快樂港校園酒吧認識的，當時我們都常上酒吧，專攻太空入侵者的遊戲機。如今里奇是《論壇報》的頂尖專欄作家，假如他認定你是以下三大類惡人──菁英主義者、偏執狂和偽君子──他就會纏著你窮追猛打。由於史特林．穆爾康集三者於一身，里奇每個禮拜都有一兩次拿他來下飯。

　　大家都喜愛里奇．柯根，直到報社把他的相片登在他的名字上方，一切都變了。這是個不錯的愛爾蘭姓氏，也是個不錯的愛爾蘭小伙子，老拿市政府和州議會大樓貪污腐敗、腦滿腸肥的政黨大老來開刀。然後報社登出了他的照片，大家發現他的皮膚比柯茨（譯註：康拉德小說《黑暗之心》中心智錯亂殘暴的主角）的心還黑，一夕之間，他成了「找碴的傢伙」。但是他有賣點，他最喜歡找碴的對象向來是史特林．穆爾康。他給這位議員取的綽號包括「聖誕老人的邪惡雙胞胎」、「抽頭史特林」、「三頓午餐穆爾康」，以及「大胖子偽君子」。太敏感的政客不適合待在波士頓。

　　如今穆爾康希望我「跟他談談」，為了賺他那點小錢。下回見到穆爾康，我決定義正辭嚴告訴他「你的錢只能雇用我，不能收買我」，而且叫他別把我的英雄爸爸扯進我的公事。

　　將近二十年前，我父親艾德嘉．肯錫曾在本地出過十五分鐘的名，他登上了兩大日報的頭版；照片甚至流傳到外地，出現在《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的內頁新聞，攝影師還差點得了個普立茲獎。

　　那還真不是張普通的照片，我父親穿著波士頓消防局的黑黃色防火衣，背後扛著氧氣筒，抓著一條以被單接成的繩子往十層樓高爬。有個女人幾分鐘前剛從這條被單繩爬了下來，應該說爬下來一半。結果沒抓牢，當場摔死。那棟樓是古老的十九世紀廠房，有人把它改成分租公寓。房屋的建材以紅磚和廉價的木材為主，一旦發生火災，這些材料的易燃性無異於紙張和汽油。

　　那女人把孩子留在屋內，驚慌失措之際，叫他們跟著她下去，而非叫他們先下。孩子們親眼目睹她的遭遇，便停住不動，光是站在燻黑的窗口，呆望著如破娃娃般的媽媽，任由黑煙從身後的屋內排山倒海竄出。那扇窗正對著一個停車場，消防員正在等拖吊車把車拖走，以便將雲梯車開進去。我父親一聲不吭，抓了氧氣筒，就走向床單繩，開始往上爬。五樓有一扇窗戶發生氣爆，炸向他胸口，另外一張焦距有點模糊的照片，拍到玻璃碎片炸到他厚重的黑外套時，他晃到半空中的情景。他總算爬上十樓，抓了孩子──一個四歲的男孩和一個六歲的女孩──又開始往下爬。他八成會聳聳肩說，沒什麼。

　　五年後他退休時，大家仍記得他，我想他這輩子喝酒沒再付過錢。他在史特林．穆爾康的建議下，參選市議員，靠著不義之財和大批黨羽過起優渥的日子，直到癌細胞像櫃子裡的黑煙般占滿他的肺，蠶食鯨吞掉他的身體和錢財。

　　在家裡，打火英雄的故事又截然不同了。他用賞耳光的方式，確保晚餐會預先上桌，確保功課會自動完成，確保一切如發條般運作正常。如果耳光不管用，就換皮帶，或拳頭，甚至有一次是舊洗衣板伺候，只要能保持艾德嘉．肯錫的世界井然有序，任何手段皆可派上用場。

　　我始終不知道，恐怕也永遠不會知道，究竟是他的工作造成他這種性格──他是不是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去宣洩從炙熱衣櫃和冒煙床下找出焦黑屍體所帶來的心理震撼？──還是他本性就如此卑劣。我姐聲稱她不記得我出生前他是什麼樣子，不過她偶爾也會宣稱，他從來沒有把我們打到無法上學。英雄前腳才進棺材，我母親六個月後也跟著走了，因此來不及問她。不過我懷疑她可能不會告訴我，愛爾蘭父母不太會對孩子說另一半的壞話。

　　我往椅背靠去，再度回想起家中的英雄，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陰魂已散，但我知道我是在欺騙自己。英雄在夜深人靜時把我驚醒，隨時潛伏於陰影與暗巷、我夢中那些消過毒的玄關和手槍的槍膛。他在夢裡就像在真實生活中一樣，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我站起身，經過窗戶，走向電話。外面的校園中有東西突然移動，穿越了馬路。附近的小混混來到這兒，躲進陰影中，坐在嵌得很深的石窗座台裡，抽大麻、喝啤酒。有何不可，當年我做小混混時，大概也做同樣的事。我、菲爾、巴巴、安琪、華爾多、海爾，和我們那夥的每個人。

　　我撥了里奇在《論壇報》的專線電話，希望照常逮到他深夜加班。第一聲鈴還沒響完，他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市政版，請稍候。」此時《豪勇七蛟龍》電影主題曲的背景音樂出現在電話裡。

　　然後我產生了不必問就知道有問題的直覺，校園中並未傳出音樂。儘管手提音響很容易敗露形跡，小混混們不論上哪都愛隨身攜帶，這是個壞習慣。

　　我從窗簾的縫隙朝校園望去，不再有突然的動作，不再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發亮的菸頭或玻璃瓶碰撞聲。我仔細觀察剛才看的那一區，學校建築呈ㄇ字型，兩端比中排長六英呎，九十度角落裡暗影非常深沉，動作來自我右手邊的角落。

　　我還是希望能看到火柴。電影裡有人跟蹤偵探時，那個白癡跟蹤者總會點起火柴，讓男主角發現他的行蹤。然後我頓時領悟這根本就是胡扯，根據我的經驗，我看到的該是一隻貓。

　　不過我仍繼續盯著。

　　「市政版。」里奇說。

　　「你已經說過了。」

　　「啊，肯錫先『森』呀。」里奇說：「最近怎樣？」

　　「不錯。」我說：「聽說你今天又惹毛了穆爾康。」

　　「這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動力。」里奇說：「河馬假扮鯨魚，總有一天會被魚叉抓到。」

　　我敢打賭他八成把這句格言寫在三乘五的字卡上，貼在辦公桌前。「這個會期要提的最重要的法案是什麼？」

　　「最重要的法案──」他重複道，一面思索著：「無疑是──街頭暴力法案。」

　　校園中有東西在動。「街頭暴力法案？」

　　「沒錯。它把幫派分子都貼上『街頭恐怖分子』的標籤，意思是，只要是幫派分子，就可以直接被送進牢裡，簡單地說──」

　　「請講白話文，我才聽得懂。」

　　「當然，簡單地說，幫派將被視為準軍事團體，其利益與國家利益產生直接衝突。他們就像支侵犯的軍隊，你只要被逮著穿得五顏六色，或戴著特攻隊的帽子，就犯了叛國罪，可以直接被丟進牢裡。」

　　「這法案會過嗎？」

　　「可能，很有可能，幫派分子是人人巴不得除去的眼中釘。」

　　「然後呢？」

　　「然後六個月內，它就會被法官廢除。嘴巴講講『我們應該宣布戒嚴，把這些王八蛋趕出街頭，去他的公民權』是一回事，真正去執行又是另一回事。這樣搞就成了法西斯主義，把羅克斯伯里和多徹斯特轉變成另一個洛杉磯中南區（譯註：此行政區以治安糟糕出名，一九九二年因為種族問題所引起的洛杉磯大暴動就是在此地發端），不論日夜，頭頂上直升機和屎尿齊飛。你為什麼感興趣？」

　　我想把穆爾康或保羅森或福南套進這法案，結果並不搭軋。穆爾康是州議會裡的自由派，絕不可能公開支持這類法案。但穆爾康是個實際的人，也絕不會公然挺幫派，他只會在法案提出那一週翹頭，跑去度假。

　　「什麼時候會提出？」我問。

　　「下星期一，七月三號。」

　　「你想不到其他法案嗎？」

　　「想不到，沒有。他們有個七年強制徒刑法案，以免兒童性侵犯者輕易過關。」

　　我知道這個法案。凡是犯下兒童性侵罪的人一律都得強制判刑七年，沒有緩刑的可能。我對這法案唯一的不滿是，它的名稱不叫終生強制徒刑法案，而且其中沒有一個條款可以確保那些罪犯必須被迫融入主流人口，受到應得的報應。

　　里奇又說了一次：「為什麼感興趣，派崔克？」

　　我想到史特林．穆爾康的留言：跟里奇．柯根談談。這可是出賣行為。一時之間，我想把這件事告訴里奇，叫穆爾康來求我幫忙順他豎起的羽毛。可是我知道里奇到時候恐怕別無選擇，非把這件事寫進他的下一篇專欄不可，而且用顯著的標題。以專業術語來說，用這種方式惹毛穆爾康，無異在浴缸割腕自殺。

　　「我正在查一個案子。」我告訴里奇：「目前還不能透露。」

　　「改天說來聽聽。」他說。

　　「改天。」

　　「這就夠了。」里奇不逼我，我也不逼他。我們都能接受對方的拒絕，這就是我們還能繼續做朋友的其中一個原因。他說：「你的搭檔還好嗎？」

　　「仍讓我垂涎三尺。」

　　「還沒對你以身相許？」他笑著問。

　　「她結婚了。」我說。

　　「有什麼關係？你也結過婚啊！像她那種美女整天圍繞在你身邊，搞得你慾火焚身，一定讓你很有得受，派崔克。」他大笑。

　　有時我覺得里奇還真是個十足的小丑。

　　我說：「是啊！是啊！好了，我得掛電話了。」校園中那塊黑影區又有動靜。「改天一起喝啤酒怎樣？」

　　「帶安琪一起來？」我以為聽見他在喘息。

　　「再看她有沒有心情。」

　　「就這麼說定了，我會寄幾份和那些法案相關的檔案報告過去給你。」

　　「謝了。」

　　他掛了電話，我往椅背靠，透過窗簾縫望出去。現在我對那些黑影已經熟悉了，我看出陰影中有個巨大的形體，是動物、植物或石頭，難以分辨，不過就是有東西在那兒。我想打給巴巴，每當我對眼前的對手沒把握時，找他就對了。可是他會從酒吧打給我，不怎麼妙。即使找得到他，他也只會想宰了我的麻煩，而非深入調查。還是盡量少找巴巴為妙，就算非找他不可也得小心處理，他就像硝化甘油一樣一觸即發。

　　我決定派哈洛德上場。

　　哈洛德是隻六呎高的填充玩具貓熊，是幾年前我在馬須菲爾市集裡贏回來的。當時我想把他送給安琪；我把他贏回來根本是為了她。可是她卻只瞥了我一眼，如果作愛後我在床上點起菸，她八成就會對我投以這種異樣的眼光，令人洩氣的眼光。她為什麼不要拿一隻穿著鮮黃色短褲的六呎高填充貓熊來裝飾家裡，至今我仍不得其解，但由於實在找不到裝得下他的垃圾桶，乾脆歡迎他來我家定居。

　　我從臥室把哈洛德拖進漆黑的廚房，讓他坐在窗邊的椅子，然後拉開百葉窗，離開廚房時開了燈。如果有人從黑影處監視我，哈洛德應該可以冒充我，雖然我的耳朵比較小。

　　我躡著手腳穿越屋子後頭，從門後拿了我的旖色佳，走後面的梯子下樓。對於槍法欠佳的人，唯一能勝過自動連發的無疑是旖色佳。點一二口徑的霰彈槍，手槍式的握把。如果這種槍還打不中目標，根本就已經是瞎了。

　　我踩進後院，懷疑對方是否有兩個。一個監視前面，一個監視後面。不過這似乎不可能，因為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別再疑神疑鬼了。

　　我翻過幾個籬笆，終於來到馬路旁，同時把旖色佳塞進我的藍色風衣裡。我穿越十字路口，走過教堂的南面。教堂與學校後方有一條路，我走那條路朝北方前進，途中我和幾個認識的人擦身而過，和他們點頭招呼，一手把外套拉緊；帶槍會引起鄰居的反感。

　　我溜進校園後方，腳上的高檔Avia球鞋讓我腳下無聲無息，我緊挨著牆，一路移動到第一個角落。我在ㄇ字形的邊緣，他距離我只有十呎，在另一個角落的陰影中。我思索著該如何靠近，想乾脆直接衝到他面前，可是人常常就是這麼死的。我想跪在地上爬過去，像貓捉老鼠一樣，可是我根本不確定那兒是否有人，而且萬一我爬了半天，逮著的卻是一隻貓或兩個偷接吻的小孩，恐怕一個月內我都不敢露面了。

　　結果情勢幫我做了決定。

　　那不是一隻貓，也不是談戀愛的青少年。那是個男人，而且手裡拿著烏茲衝鋒槍，他從我面前的角落走出來，用那把醜惡的武器指著我的胸骨，使我忘了呼吸。

　　他站在黑暗中，戴著深藍色棒球帽，像海軍戴的那種，邊緣繡著金葉，前面繡著金色的字。我看不清那些字寫些什麼，也有可能是因為我恐懼得無法集中精神。

　　他戴著套頭的黑色墨鏡，若想在黑暗中射擊，戴這種眼鏡可不容易看清目標，不過有了那把槍，又在這麼近的距離，即使是雷．查爾斯（譯註：美國著名的老牌盲歌手）也能要了我的命。

　　他是黑皮膚，穿一身黑衣，這是我唯一能從他身上辨識的特徵。

　　我才開口提到這一區的居民天黑以後對黑皮膚的鄰居可不怎麼客氣時，突然就有東西狠狠擊中我的嘴，接著又有另一樣東西狠狠擊中我的太陽穴，就在失去知覺前，我記得腦子裡想的是：貓熊哈洛德沒唬住他們，今非昔比了。

第六章

　　當我不省人事之際，打火英雄又出現了。他穿著制服，兩邊腋下各夾一個小孩，臉上都是煤灰，濃煙不斷從他肩膀翻騰而下。那兩個孩子正在哭，但打火英雄卻在笑。他看著我大笑，笑個不停。笑聲轉變成咆哮，緊接著棕色的濃煙從他口中大量冒出，就在此時，我醒了過來。

　　我只知道自己躺在地毯上，有個穿白衣的傢伙蹲在我旁邊，若非我已被當作死屍處理，那麼他就該是急救人員了。他旁邊有個袋子，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是急救人員，不然就是以假亂真的冒充者。他說：「你想吐嗎？」

　　我搖搖頭，然後就吐在地毯上。

　　有人開始以令我聽不懂的連珠炮對我高聲尖叫，然後我認出那是蓋爾語（譯註：愛爾蘭本土語）。她想起了自己身在哪個國家，便以濃重的愛爾蘭腔改口說起英語。結果聽起來差不多，不過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哪了。

　　神父公館，鬼哭神號的人是杜門德神父的管家黛麗雅。過了一會兒，她就拿起一樣東西開始打我。醫護人員說：「神父？」我聽見神父急忙把黛麗雅打發出房間。醫護人員說：「你好了嗎？」聽起來好像有別的事要忙，真正的慈悲天使。我點點頭，翻身仰臥。我坐了起來，勉強算坐起來，然後用胳臂圈住膝蓋，頭暈目眩地苦撐著。牆壁在我面前迷幻地舞動，我滿嘴臭銅板的味道。我說：「哎喲！」

　　「你倒是很會表達意見。」醫護人員說：「你還有輕微的腦震盪、幾顆鬆動的牙齒、破裂的嘴唇，和青腫的左眼。」

　　好極了，明早安琪和我就有共同的話題可聊了，墨鏡雙拍擋。「就這樣？」

　　「就這樣。」他說著把聽診器扔進袋中。「我本來想叫你跟我一起去醫院檢查，不過你是多徹斯特人，所以大概滿腦子大丈夫打落牙齒和血吞的迂腐觀念，不會跟我去。」

　　「嗯。」我說：「我怎麼會在這裡的？」

　　在我身後的杜門德神父說：「是我發現你的。」他站到我面前，手裡拿著我的霰彈槍和自動連發，將它們輕輕放在我對面的沙發上。

　　「抱歉把你的地毯吐髒了。」我說。

　　他指著嘔吐物。「以前加百列神父喝醉時，也經常吐在地毯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正是我們選這種顏色圖案的原因。」他笑笑。「黛麗雅正在幫你鋪床。」

　　「謝謝你，神父。」我說：「不過如果我能走到臥室，就能過馬路，回我自己的家。」

　　「搶匪說不定還在那兒。」

　　醫護人員從我旁邊拎起他的袋子說：「好兇狠的搶匪。」

　　「我也是大開眼界。」我勉強說。

　　醫護人員皺皺臉，向我們揮揮手，然後打開側門自己走出去。

　　我伸出手，杜門德神父握住我的手，把我拉起來。我說：「我沒被搶，神父。」

　　他揚起眉。「醋勁大發的丈夫？」

　　我看著他說：「神父，別再因為我的生活型態而產生過多的幻想，我猜一定跟我正在查的案子有關。」其實我也不敢肯定。「這一定是個警告。」

　　他扶著我走到沙發，屋裡仍像鐵達尼號的艙房一樣東倒西歪。他說：「這是個警告。」

　　我點點頭。不妙，鐵達尼號翻了過去，屋子往旁邊側斜。杜門德神父用一手把我推靠在沙發上。我說：「是的，算某種警告。你報警了嗎？」

　　他顯得訝異。「我根本沒想到。」

　　「很好，我可不想一整晚都在那兒作筆錄。」

　　「不過安琪可能會報警。」

　　「你打給安琪了？」

　　「他當然打給我了。」她就站在門口，頭髮蓬亂，瀏海亂七八糟垂在額前：這使她看起來更性感，彷彿才剛睡醒。她穿黑色皮夾克，裡面是酒紅色的馬球衫，下搭灰色運動褲和白色韻律鞋。她帶了個巨大的皮包，當她朝沙發走來時，隨手就把皮包扔在地上。

　　她在我旁邊坐下。「我們都成大花臉了。」她說著把手伸到我下巴，將我的下巴往上抬。「我的天，派崔克，你遇上誰了──吃醋的丈夫？」

　　杜門德神父格格笑了起來，六十歲的老神父笑到用手掩口，今天我可真不走運。

　　「我猜那人八成是拳王泰森的親戚。」我說。

　　她看著我。「什麼？你沒手嗎？」

　　我把她的手推開。「他有烏茲衝鋒槍，安琪，他大概就是用那把槍打我的。」

　　「對不起。」她說：「我有點擔心，我不是故意要兇你的。」她看著我的嘴唇。「這不是烏茲打的，你的太陽穴有可能，但嘴唇不是。看皮膚撕裂的樣子，我覺得像是賽車手套造成的。」

　　安琪堪稱身體外傷的專家。

　　她靠過來低聲說：「你認識那傢伙？」

　　我低聲回她：「不認識。」

　　「從沒見過？」

　　「從沒見過。」

　　「確定？」

　　「安琪，如果我想聽這些廢話，老早就報警了。」

　　她往後退，把手一攤。「好吧！好吧！」她望著杜門德。「我可以送他回家嗎，神父？」

　　「這樣黛麗雅就不用忙了。」杜門德說。

　　「謝了，神父。」我說。

　　他把手臂抱在胸前。「哪門子的保全人員。」他說著對我眨了下眼睛。

　　他是教士沒錯，但惹火了我，我照樣會給他好看。

　　安琪拿起槍，用另一手扶我站起來。

　　我看著杜門德神父。「晚安。」我勉強說。

　　「上帝保佑你。」他在門口說。

　　我們下了樓梯，走到校園時，安琪說：「你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吧？」

　　「不知道，怎麼說？」

　　「是因為你不再上教堂了。」

　　「哈。」我說。

　　※※※

　　她扶我過馬路，爬上樓梯，反胃噁心的感覺逐漸消失，因為她肌膚的暖意和血液在她身上奔騰的感覺逐漸喚醒了我的感官。

　　我們坐在廚房。我把熊貓哈洛德從椅子上踢下來，安琪給我們各倒一杯柳橙汁，然後先聞了聞才喝。「你怎麼跟那混蛋說的？」我問。

　　「我跟他說你出的事，他似乎很高興總算有人好好修理你了，即使要拿出存款買機票讓我飛到亞特蘭大，他都願意。」

　　「很高興知道碰上這種倒楣事還能激出他一點人性。」

　　她按住我的手。「到底怎麼回事？」

　　我把她離開辦公室到十分鐘前所發生的一切告訴她。

　　「再看到他你會認得嗎？」

　　我聳聳肩。「也許認得，也許不認得。」

　　她往椅背靠，一腳撐住地上，一腳墊坐在屁股底下，端詳了我好一會兒。「派崔克。」她說。

　　「什麼？」

　　她面露苦笑，搖搖頭。「你恐怕會有好一陣子交不到女人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中午我們正要打電話給比利．霍金斯時，他人就來到辦公室了。比利和許多在西部聯盟上班的人一樣，看起來像是剛從勒戒中心出來的。他骨瘦如柴，膚色蠟黃，彷彿長期待在香菸瀰漫的室內燻出來的。他穿緊身的牛仔褲和襯衫，又把短袖捲到肩膀，露出沒有肌肉的二頭肌，愈發突顯他的缺乏分量。他的黑髮好似用拔釘鎚梳過，那嘴下垂的墨西哥土匪鬍鬚，今天即使是真正的墨西哥土匪也沒人留了。一九七九年之後，世界繼續往前走，可是比利．霍金斯並沒注意到。

　　他懶洋洋地頹坐在我辦公桌前的椅子，說：「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換大一點的辦公室？」

　　「等我找到鐘的那天吧？」我說。

　　比利斜睨了一眼，然後緩緩開口道：「喔，是啊！」

　　安琪說：「最近怎樣，比利？」一副好像真的關心的樣子。

　　比利看著她，漲紅了臉。「我……我最近還不錯，還不錯，安琪。」

　　安琪說：「那好，我很高興。」帶點揶揄的意味。

　　比利注視我的臉。「你怎麼了？」

　　「跟修女打架。」我說。

　　比利說：「看起來倒像是跟卡車打架。」然後他看著安琪。

　　安琪小笑了一番，我不曉得比較想把哪個扔出窗外。

　　「你是來給我們送那張支票的嗎，比利？」

　　「當然，小姐，當然。我說這回你們欠我的人情可大了。」

　　我揚起眉。「比利，別忘了你是在跟誰說話。」

　　比利想了想，想到若非我們救了他，這十年來他恐怕得在華爾波監獄蹲苦牢，幫他男朋友禽獸羅夫遞菸聽差。他蠟黃的皮膚頓時轉白，然後他說：「對不起，老哥，你說得對，你說得都對。」他把手伸到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掏出一張有點油膩、皺巴巴的紙，將它扔到我桌上。

　　「這是什麼，比利？」

　　「珍娜．安傑林的保人支票。」他說：「是我們在牙買加平原的辦公室收到的，她星期二在那兒兌現了一張支票。」

　　那張紙又皺又油膩，卻價值連城。珍娜列了四個保人，全都是私人的關係。在工作欄底下，她以極小的潦草字跡寫著：「自由業」。在私人保證人欄，她列出了四位姊妹，其中三個住阿拉巴馬的墨比爾或附近，一個住麻州的偉克翰。西夢．安傑林，地址：梅里馬克大道一二五四號。

　　比利又遞給我另一張紙，是珍娜兌現的支票的影本，上面有西夢．安傑林的簽名。若非比利看起來這麼噁心，我一定會親他。

　　※※※

　　比利走了以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去照鏡子，昨晚和今早我一直躲著鏡子。我的頭髮很短，用手理一理就可以了，因此今早洗完澡我就是用手指梳頭。我也沒刮鬍子，即使有些鬍碴，我告訴自己這樣很帥，很ＧＱ。

　　我穿越辦公室，走進曾被某個人稱之為「浴室」的斗室。裡面是有馬桶沒錯，卻是迷你馬桶，每次坐在上面，總覺得自己是被困在幼稚園廁所裡的大人，而且膝蓋已頂到下巴。我關上門，把頭從兒童水槽抬起，看著鏡子。

　　換作是別人，一定認不出鏡子裡那張臉是我的。我的嘴唇腫成兩倍大，左眼有一環粗粗的棕色眼圈，角膜佈滿鮮紅色血絲。藍帽子用烏茲槍柄揍我，把太陽穴附近的皮膚撕裂了，我昏迷時，血流入頭髮，凝結成血塊。額頭右側八成撞上學校牆壁，皮膚表面盡是擦傷。如果我不是硬漢型的偵探，恐怕早就忍不住哭出來。

　　我知道虛榮是弱點，它膚淺地仰賴一個人的外觀，而非一個人的內在。這點我非常清楚，可是我的腹部已經有個像水母一樣大小和模樣的疤了，當你無法在海灘脫掉上衣時，才會訝異地發現自己有多在意外表。私底下我會拉起襯衫，看著疤，告訴自己沒關係，可是每當女人在深夜用手摸索出它的存在，撐起頭問我它的由來時，我都一語帶過，盡快把通往過去的門關上，而且沒一次說實話，即使是安琪問我。虛榮與謊言或許是罪過，但也是我所知的第一道防護。

　　打火英雄只要逮著我照鏡子，總是使勁賞我一耳光，打得我七葷八素。「男人做出這些東西是為了讓女人有事做。」他會這麼說。好個英雄哲學家，我父親，大才子。

　　我十六歲時，有雙深藍色的眼睛和燦爛的笑容，沒什麼地方值得好自負的，整天以英雄爸爸馬首是瞻。假如我現在仍是十六歲，照著鏡子，鼓起勇氣告訴自己，今晚我終於要好好處理英雄的問題，我絕對會茫然不知所措。

　　可是如今，去他的，我有個真正的案子待辦，珍娜．安傑林要找，一個不耐煩的搭檔在門外，槍套裡有槍，皮夾裡有偵探執照……還有一張看似歐康納（譯註：美國短篇小說家，筆下人物往往是虔誠而稍嫌狹隘封閉的美國南方鄉下人，與他人關係疏離）筆下角色的臉。啊，虛榮。

　　※※※

　　我開門時，安琪正在翻皮包，八成在找微波爐或舊車。她抬起頭。「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她從皮包抽出一支電擊棒。「你說那傢伙長什麼樣？」

　　我說：「昨晚他戴著一頂藍色棒球帽，穿裹身式的衣服，不過我不曉得那是不是他平常的制服或打扮。」我打開門。「安琪，妳不需要電擊棒，如果妳發現了他，別逞英雄，我們只需要知道他仍在附近。」

　　安琪看著電擊棒。「這不是要對付他的，是給我自己用的，以免我在鄉下睡著。」

　　偉克翰距波士頓六十哩，因此安琪認為他們那兒還沒有電話。

　　我說：「妳可以把這女人帶出城……」

　　「不過得先把她給殺了。」她說著便朝樓下走去。

　　她留在教堂中，給我一分鐘先去發動車子，透過一扇彩色玻璃窗底下開著的縫看街上。

　　我過馬路走向我所謂的「公司車」。那是輛一九七九年份深綠色的「飛翔」車型，也就是俗稱的「飛天怪物」。它的顏色醜，聲音難聽，又不好開，通常蠻能融入我工作所需前往的環境。我打開車門，隱約以為會聽見身後過馬路的急促腳步聲，緊接著被武器敲我的後腦勺。這就是受害者的心理作用；開始以為這種事會經常發生在自己身上。忽然間，一切看起來都很可疑，前一天看似光明磊落的事物如今都變得暗影幢幢。到處都是暗影，你卻必須血淋淋面對自己脆弱的現實，這滋味不好受。

　　但這回什麼也沒發生，當我迴轉開往快速道路時，從後視鏡並未看到藍帽子。不過話說回來，除非他對昨晚的交手樂在其中，否則我認為我不太可能會再見到他：我只須假設他仍埋伏在附近。我沿著馬路開，然後轉進北上的匝道，進入Ｉ─93號公路，再開往市中心。

　　二十分鐘後，我已經在史塔洛快速道路上了，查爾斯河沿著我右手邊潺潺流過。有幾名護士在草地上用午餐；有個男人牽著一條巨大的咖啡色鬆獅狗跑過小橋。我突然產生弄一頭來養的念頭，找這種狗來保護我說不定比熊貓哈洛德管用。可是轉念一想，我並非真的需要一隻攻擊犬；我已經有巴巴了。我看到船塢旁有一群波士頓大學或愛默森大學的學生，暑假困守於市內，正在傳遞一瓶紅酒輪流喝，打發時間。野孩子，他們的背包裡八成也有乳酪和餅乾。

　　我從碧肯街的交流道下，再度迴轉到銜接的道路，很快右轉到瑞弗爾街，沿著它的石鋪路經過查爾斯街，爬上碧肯丘。沒人跟在我後面。

　　我又轉彎，進入麥托街，整條街還沒牙線寬，高聳的殖民時代建築彷彿要從頭頂壓下。想在碧肯丘跟監而不被發現簡直不可能，這些街道早在汽車發明以前，甚至早在世界上有胖子和高個兒出現以前，就已經存在了。

　　在波士頓仍然只有侏儒雜耍家的美好傳奇時代，碧肯丘看起來大概十分寬敞。但如今卻擁擠狹窄，和法國鄉下古城有異曲同工之妙──賞心悅目，功能性卻一塌糊塗。如果有一輛卡車停在碧肯丘卸貨，造成的交通阻塞可能綿延一哩長。這兒的街道往往有兩三個街區規劃為北上的單行道，然後突然又莫名其妙轉為南向單行，常害得不明就裡的駕駛進退維谷，不得不轉入另一條窄路，結果又碰上一樣的問題，最後胡裡胡塗又回到劍橋街、查爾斯街或碧肯街，一面望丘興嘆，納悶著自己怎麼又回到這兒，一面毫不理智地懷疑是碧肯丘把他給攆了出去。

　　這是個非常適合勢利鬼居住的地方。住宅都是漂亮的紅磚建築，停車場有波士頓警局守護，小型咖啡館和商店裡的老闆都不可一世，每當有生人顯出想上門光顧的樣子，就把門關上。而且除非主人親自畫地圖指示他們家的位置，否則光看地址絕對找不到路。

　　爬上丘頂時我看照後鏡，州議會大樓的金黃圓頂從我前方空中花園的鍛鐵欄杆間透出頭來。我看到在我後方兩個街區外的地方，有一輛車緩緩開著，駕駛人的頭左右轉，似乎正在尋覓某個不熟悉的地址。

　　我在喬伊街左轉，滑行了四個街區，來到劍橋街。綠燈亮時，我開過十字路口，發現剛才那個駕駛跟在我後面，沿著下坡開過來。喬伊街最高處出現了另一輛車──客貨兩用車，車頂有個破舊的行李架。我看不見駕駛，不過我知道那是安琪。有天早上她用榔頭狠敲行李架，把那脆弱的金屬當作菲爾，一洩心中的怨氣。

　　我在劍橋街左轉，開了幾條街到查爾斯廣場，轉進停車場，在入口處取了停車票──每半小時只要三塊錢，真是便宜──穿越停車場，來到假日飯店前。我走進假日飯店，一副來談公事的樣子，經過櫃檯後右轉，搭上電梯到三樓。我沿著走廊走過去，總算找到一扇可以俯覽停車場的窗戶。

　　藍帽子今天戴的不是藍帽，而是白色的單車騎士帽，帽緣往後推，貼著額頭。不過他仍穿著裹身式的衣服，白色耐吉運動衫，黑色運動褲。他就站在他的車外──日產白色脈衝星車款，有黑色的賽車條紋──倚著打開的車門，正在躊躇著該不該跟進來。從這角度我看不見他的車牌號碼，從這高度我也只能猜測他的年齡，不過他的年紀大約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個頭高大──六呎二左右──一副就算人在核動力潛艇裡面也不會迷路的樣子。

　　在劍橋街上，安琪的車並排暫停著。

　　我回頭看藍帽子，沒必要繼續逗留在這兒，不論他要不要跟蹤我進旅館，都沒有差別。

　　我走樓梯到地下室，打開一扇門，通往充滿廢氣味的卸貨專用車道，跳下裝卸區。我經過一個散發著爛水果發酵味的大垃圾箱，一路往下坡走到布洛森姆街。我走得很慢，可是不一會兒又回到了劍橋街。

　　全波士頓在一般人不注意的地方，到處都有車庫。可是在這個城市裡停車位老是不夠，就像是莫斯科老是缺衛生紙，這些車庫根本無濟於事，不過起碼租金極其昂貴。我走進髮廊和花店之間的一個車庫，沿著車庫走到第十八號車位，取下蓋在我寶貝上的罩子。

　　每個男孩都需要一項玩具，我的玩具是輛一九五九年份的保時捷Roadstar敞篷跑車。它是寶藍色的，木製方向盤，雙儀表板駕駛艙。沒錯，通常只有噴射機才會用「駕駛艙」這種說法，可是當我把這寶貝加速到一百五十哩時，真覺得它隨時都會離地升空。內裝是高級白色皮革，排檔桿閃亮如磨光的白鐵。喇叭上有個漂亮的馬型標記。我對它的保養多過駕駛，每逢週末就過來給它清潔、打蠟，更換新零件。我很自豪地說我還不至於離譜到給它取名字，不過安琪說這只是因為我缺乏想像力，取不出名字。

　　鑰匙一轉動，它即刻發出叢林獵豹的吼聲。我從座位底下取出一頂棒球帽，脫掉夾克，調整一下墨鏡，駛離車庫。

　　安琪仍在廣場前並排停車，表示藍帽子還在，而且她仍在盯梢，我揮揮手，開上劍橋街，朝河邊前進。我抵達史塔洛快速道路時她仍在我後方，可是等我到了Ｉ─93公路時，就把她留在塵埃之中了，只因為我脫得了身。也可能是因為我太幼稚了，反正是其中一個原因。

第八章

　　開往偉克翰的路程並不有趣，每隔三哩左右就得上一次交流道，只要轉錯一個彎，就會誤入新罕普夏州，跟東部的白人莊稼漢雞同鴨講地問路。更糟的是，除了零星的工業區或梅里馬克河沿岸的城鎮外，那兒幾乎沒什麼值得看的。這並非宜人的景點，你得先看到下水道的格柵，才會發現底下的水和梅里馬克河水一樣污濁遲滯──此乃普及於新罕普夏和麻薩諸塞的紡織業的受害者。開車經過這一區，接下來會看到的是工廠本身，以及烏煙瘴氣的天空。

　　一路上我都在放滾石合唱團的專輯《大街上的流亡者》，因此倒不太在意風景有多差，等我找到梅里馬克大道時，唯一擔心的是我的寶貝車留在外頭乏人照料。

　　偉克翰並非向上提升的社區，它就像一般的工業城鎮那麼骯髒灰暗。街道的顏色和鞋底一樣，酒吧和住家唯一的差別是窗口的霓虹燈招牌。馬路和人行道崎嶇不平，柏油龜裂泛白。許多當地人，尤其日暮黃昏時拖著疲憊步伐從工廠回家的勞工，臉上的神情彷彿早已習慣自己被世界所遺忘。在這種地方，季節的變化便足以令人心存感激，因為起碼季節的遞嬗向他們證實了時間確實仍在運轉。

　　梅里馬克大道是主要街道，西夢．安傑林的地址離市中心有好一段路，酒吧、加油站、工廠、紡織廠已經在我身後五哩處，我才開到第一千二百條街。那時安琪的車又回到我的照後鏡中了，當我在一條小巷子靠邊停時，她開到我前面。我鎖好車，拔下收音機，將它一起帶下車。我回頭看我的寶貝車最後一眼，希望很快就能找到珍娜，愈快愈好。

　　我的車並非從賭桌上贏來的，也不是某位闊綽慷慨客戶餽贈的。我持續不斷存錢，等待適當時機，終於有一天看到車子的廣告，就去向銀行申請貸款。我得接受一個高高在上的貸款部主管磨人的拷問，我猜他在高中時代必定是個書呆子，由於積怨已久，成年後便矢志修理他覺得像在高中會欺負他的那類人。幸好我的業務有成長，收入增加，不久就擺脫了那小丑的糾纏。但我仍得付出代價，那就是始終要為我唯一在乎的財產提心吊膽。

　　我坐進安琪車子的前座，她握住我的手說：「別擔心，寶貝，你的驕傲與喜悅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有時她說的話還真是滑稽。

　　我說：「起碼在這一帶，沒有人會對它起疑。」

　　她說：「喔，說得好。有沒有考慮去表演說笑話？」

　　我們就這樣坐在車上，共喝一罐百事可樂，等待我們的飯票現身。

　　到六點時，我們已經覺得車上擁擠不堪，厭倦了對方，而且再看梅里馬克大道一二五四號一眼就要作嘔了。那是個褪色的尖拱門，可能曾經是粉紅色。一個鐘頭前，有個波多黎家庭走進去，隔沒兩分鐘，二樓的公寓就點上了燈。我打開第二罐百事可樂時，氣泡噴得儀表板都是，這是四小時以來唯一接近刺激的時刻。

　　我正在瀏覽安琪車子地板上的錄音帶，想找個聽過的樂團，這時她突然說：「抬起頭。」

　　一個黑女人──骨瘦如柴，表情僵硬，近乎威嚴──正從一輛八一年份的本田喜美轎車下來，右手抱著一袋雜貨，袋子搭在腰間。她很像照片上的珍娜，只不過大約年輕了七八歲，而且似乎也比照片裡疲憊的女人精力充沛許多。她用另一邊臀部推上車門，力道十足，動作迅速。她快步走向屋子前門，把鑰匙插入鎖孔，然後走了進去。幾分鐘後，她的側影出現在窗邊，耳邊有個電話筒。

　　安琪說：「你打算怎麼做？」

　　「守株待兔。」我說。

　　她在座位上挪挪身子。「我就怕你會這麼說。」她用手指托住下巴，抓著它轉半圓形。「你想珍娜不會在裡面吧？」

　　「不會，自從她失蹤以後，對自己的行蹤就格外小心。她一定知道自己的公寓被砸了，而我在校園被海扁一頓，意味著她所涉及的並非我們要追查的偷竊事件這麼單純。被那種人追殺──或許也包括羅藍那傢伙在內──我猜她不太可能來她妹妹這兒避風頭。」

　　安琪半聳肩半點頭，點起一支菸。她把一條胳臂掛在窗外，灰色的煙霧聚集在後視鏡旁，然後一縷縷散開，飄出窗外。她說：「假如我們能推測出她人在哪，別人難道推測不出？知道她有這個妹妹的不可能只有我們。」

　　我思索了一番，這話有理。假如「那批人」想藉由跟蹤我來幫他們查出珍娜的下落，必定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從西夢身上下手。「可惡。」

　　「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守株待兔。」我又說了一次，她發出了呻吟。我說：「西夢出門時，我們跟蹤她──」

　　「如果她有出門的話。」

　　「請正面思考，拜託妳。等她出門時，我們跟蹤她，但先別跟太緊，以便查看有沒有人跟蹤我們。」

　　「如果跟蹤我們的人早就盯上我們了呢？如果我們現在講話時，他們已經在監視我們了呢？接下來你怎麼做？」

　　我壓抑住衝動，強忍著不回頭檢查背後是否有輛車子，裡面坐著兩個動也不動的人，正朝我們的方向看。「我們應付得了。」

　　她皺眉。「你每次毫無頭緒時都這麼說。」

　　「才不是。」我說。

　　到了七點十五分，事情開始有了進展。

　　西夢穿著白色Ｔ恤、深藍色毛衣、褪色牛仔褲和牡蠣色便鞋，堅決地走出屋外，又以同樣的態勢打開車門。我不禁懷疑她是否做每件事都這樣，都帶著這種剛毅果決，這種「跟不上我是你家的事」的表情。一般人處於這種心情下能放鬆睡覺嗎？

　　她直接開上梅里馬克大道，所以我們讓她先走幾條街，等著看跟蹤她的是不是只有我們。看來是如此，就算不是，我也不打算跟丟這唯一的線索。我們開上路，看了我那輛三萬七千元的寶貝車最後一眼──這可是保險公司估的價，不是我胡扯的──我們跟著她穿越偉克翰。她直接開過市中心，上Ｉ-495公路。我已經厭煩了留在車上盯梢，希望老天保佑她沒把珍娜偷渡到加拿大。幸好情況看來似乎不像，因為才開了幾哩，她就離開快速道路，朝藍辛頓的方向前進。

　　藍辛頓甚至比偉克翰還醜，不過是在細微難辨之處，在大多方面，兩者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藍辛頓感覺更幽暗污穢。

　　我們正在市中心附近一條路口等紅燈，可是紅燈變綠燈時，西夢仍不動。我感到心一寒，安琪說：「糟了，你想她發現我們了嗎？」

　　我說：「按喇叭。」

　　她按了，西夢這才發覺燈號已變，於是把手一舉，表示歉意。這是我見到她頭一次優柔寡斷，而我們這才驚覺跟得太近了。

　　周遭盡是低矮的兩層護牆板樓房，建造於十九世紀末。樹木稀少又粗糙，而且零星生長的樣子看起來又不討人喜歡。交通號誌燈仍是舊式的圓形，沒有通行／停止的號誌，或給不懂文字敘述的人看的霓虹燈圖案。燈號改變時發出了喀喀聲，當我們沿著二線道的馬路行駛時，彷彿來到了喬治亞或西維吉尼亞的鄉下。

　　前方西夢的車打了左轉方向燈，隨即便轉進一個泥沙路面的小停車場，停車場內停滿了小貨車，兩輛佈滿灰塵的美製跑車，以及底特律汽車工業城低劣品味的最佳見證──「道路」車型，有兩台。說它是轎車不像轎車，卡車又不像卡車，簡直是醜陋的混種。

　　安琪繼續沿路開了半哩，然後掉頭折返。那停車場是一家酒吧附設的。這兒和偉克翰一樣，若非窗子上有個小小的「米勒啤酒」霓虹燈招牌，你根本不知道那是家酒吧。酒吧低矮的兩層樓房，比大多數房子深長約十碼。我聽見從裡面傳出的酒杯碰撞聲、陣陣笑聲，以及隱約的交談聲，點唱機播放著邦喬飛的歌。然後我又看了一眼那些小貨車和酒吧，心裡不敢抱什麼指望。

　　安琪說：「我們也要在這兒等？」

　　「不用，進去看看。」

　　「好啊！」她看著那棟建築。「幸好我有帶槍的執照。」她檢查一下點三八的子彈。

　　「直截了當。」我說著爬下了車。「進去時妳第一件事就是要打爛裡面的音響。」

　　※※※

　　我們進去時，到處都看不到西夢的蹤影。這點很容易確定，因為我們才一跨進門，每個人都停止了動作。

　　我身上穿的是牛仔褲、粗布襯衫，頭戴棒球帽。我的表情彷彿在對兇猛的鬥牛犬挑釁，藏有槍的夾克是褪色的陸軍迷彩裝，非常融入環境。

　　安琪穿的是深藍色足球夾克，白色皮袖子，裡面是寬鬆的白色棉Ｔ，底下是黑色緊身褲。

　　猜猜他們看的是我還是安琪？

　　我看著安琪。紐貝德福離這兒並不遠，大丹酒吧就在紐貝德福。那家酒吧發生過輪暴事件，一群傢伙把一個女孩子扔到撞球檯上，不顧那女孩子的權益，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找樂子，其他客人則在一旁慫恿叫好。我環顧這家酒吧的客人──混合了東部種族歧視的莊稼漢，白種雜碎，最近才從第三世界國家移民過來的工人，葡萄牙人，兩三個黑人，多樣性之高可以跟漢斯罐頭公司的產品相比擬──全都是貧窮、不懷好意，一副隨時想好好發洩一頓的樣子。他們來這兒說不定是因為大丹酒吧已經歇業了。我又看了一下安琪，我並不是擔心她，而是在考慮萬一我的搭檔在藍辛頓射掉一群酒吧客的命根子，對我的事業會造成何等衝擊。我不敢說會有什麼後果，不過要發生的事我也阻止不了。

　　酒吧裡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還要大，我左手邊，就在吧檯本身前方，有一座狹窄未完成的木梯。吧檯延伸到左邊地板的一半，吧檯對面擺了幾張桌子，其中兩張靠著深色的夾板牆壁。過了吧檯，空間便豁然開朗，我看見左邊有彈珠檯和電玩遊戲機，右邊角落有張撞球檯。撞球檯，好極了。

　　吧檯裡差不多坐滿了，近乎擁擠。幾乎每個人都戴著棒球帽，即使那些看起來像女人的也不例外。有幾個人點雞尾酒，其餘清一色是百威啤酒。

　　我們走向吧檯，大夥兒便回頭繼續做原本在做的事，或假裝繼續做。

　　酒保是個年輕小伙子，長得挺帥，白金色的頭髮，但在這兒工作嫌城市味太濃。他對我淡淡一笑，輪到對著安琪時，嘴彷彿笑裂了似的。「嗨，要點什麼？」他倚著吧檯，凝視她的眼睛。

　　安琪說：「兩罐百威。」

　　「榮幸之至。」金髮小子說。

　　「那還用說。」她說，笑了笑。

　　她老是這樣，跟任何人都可以打情罵俏，唯獨沒我的份。如果我不是個自信滿滿的人，恐怕早就受不了了。

　　不過今晚我的運氣不錯，邦喬飛的歌唱完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金髮小子去拿啤酒時，我看著樓梯。在酒吧裡間歇出現的安靜瞬間，我聽見上頭有走動的腳步聲。

　　金髮小子把兩罐啤酒都擺在安琪面前。我說：「這裡有後門嗎？」

　　他緩緩把頭轉向我，看我的眼神彷彿我剛上公車時撞了他的膝蓋。「有。」他非常緩慢地說，朝著撞球檯的方向點點頭。隔著層層煙霧的酒吧後方，我看見了那扇門。他又盯著安琪看，不過從嘴角擠出了幾個字：「幹嘛？你想打劫啊？」

　　「不是。」我說，一面翻找皮夾裡的卡片，總算找到正確的那張。「我打算傳你去問話，這兒到處都違反建築法規，豬頭。」我把名片拍在吧檯上，上面寫著：「路易士．普林，州政府建築督察員。」路易士曾經不智地把我晾在他的辦公室，對我不理不睬。

　　金髮小子不再看著安琪了，不過我看得出把視線移開令他難過。他倒退了一點，看著那張名片。「你們不是應該有識別徽章或類似的東西嗎？」

　　那種東西我有，徽章的優點是，看起來大同小異，尤其對外行人而言，因此我不必隨身攜帶五十個不同的徽章。我把徽章亮給他看，然後收回口袋。「後門只有那個？」我說。

　　「是的。」他緊張兮兮地說：「幹嘛？」

　　「幹嘛？幹嘛？老闆呢？」

　　「什麼？」

　　「老闆，老闆啊。」

　　「鮑伯？他今晚已經回家了。」

　　我的運氣仍在。我說：「小伙子，你們這兒有幾層樓？」

　　他看我的眼神彷彿我剛問他冥王星的大氣密度是多少。「幾層樓？喔，兩層，樓上還有一層。」

　　「兩層樓。」我重複道，彷彿內心正在天人交戰。「兩層樓，出口都在一樓。」

　　「是的。」他說。

　　「是的？萬一發生火災，二樓的人要怎麼逃生？」

　　「有扇窗戶？」他說。

　　「有扇窗戶。」我搖搖頭。「你說我現在帶你去樓上，看你怎麼從一扇窗戶逃生如何？有扇窗戶，我的天。」

　　安琪翹起二郎腿，一面喝啤酒，一面欣賞我的表演。

　　金髮小子說：「呃……」

　　我說：「呃什麼？」我給安琪使個眼色，要她準備好。她揚起眉，開心地將啤酒一仰而盡。「好傢伙。」我說：「今晚可有你學的了。」然後我穿越地板，走到夾板牆，拉了火警鈴。

　　酒吧裡沒有人跑向出口，事實上，沒有人真正移動，他們只是回過頭來看我，似乎不太高興。

　　但是在二樓的人就難以分辨真假了，因為酒吧裡時時刻刻都有煙味。

　　率先衝下樓的是一個身上只披著小塊床單的大塊頭女人，和一個遮掩得更少的瘦小男人。他們幾乎沒看吧檯一眼就直接衝出門外，像狩獵季節的兔子一樣跳出去。

　　接下來是兩個十六歲左右的青少年，兩人臉上都長著青春痘，八成登記為史密斯夫婦。他們下完最後一階，立即緊貼著牆，氣喘吁吁地直瞪著大家。

　　然後突然間，西夢出現了，看起來相當火大，目光四處掃射，正在找尋罪魁禍首。她的視線從金髮小子移到那群鄉巴佬，最後落在我身上。我瞥她一眼，目光便緩緩移動，在她肩膀後方的一點定住。

　　定在珍娜．安傑林身上。

　　安琪離開我身邊，繞過轉角，消失在夾板牆的另一邊。我等待著，死盯住珍娜．安傑林，她的目光終於和我交接。那雙眼吶喊著她放棄一切。那雙眼非常蒼老：麻木的褐色眼珠，因為太過疲憊而未曾顯露出任何恐懼、喜悅，或生命。某種神色在她眼中一閃即逝，我知道她認得我，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所代表的身分。我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員警，或收帳員，或房東或老闆。我代表權威當局，我是來決定她命運的，不論她願不願意。她認出了我的身分。

　　安琪找到了主電纜，尖銳的警鈴聲瞬間消失於無形。

　　此刻我成了眾矢之的，我知道我即將面臨抗拒，至少來自安傑林姐妹的抗拒。除了她們之外，酒保和我右邊一個退休足球員體格的大塊頭，每個人似乎都隱匿在朦朧的煙霧背後。那足球員踮著腳尖，身體前傾，金髮小子則把一隻手伸到吧檯底下。安傑林姐妹不動如山，似乎得調起重機來才請得動她們。

　　我開口說話時，聲音聽起來又大又沙啞：「珍娜，我需要跟妳談談。」

　　西夢抓住她姐姐的胳臂說：「來，珍娜，我們走。」拉著她便朝門口走去。

　　我搖搖頭，一個箭步擋住門口，當足球員也跟著移動時，我的手已經伸進了夾克。又一個英雄，八成是義勇消防隊的。他的右手朝我肩膀抓，他張開口，用嘶啞的聲音說：「嘿，混蛋，別惹她們。」他還沒抓到我肩膀，我的手已離開夾克，擋掉他的胳臂，用槍抵住他的嘴。

　　我說：「你說什麼？」我用槍口使勁頂了頂他上唇。

　　他看著槍，一句話也沒說。

　　我頭沒動，只用目光掃視酒吧內部，看每個目光落在我臉上的人眼睛。我感到安琪在我身邊，她穩穩拿著槍，氣息短淺。她說：「珍娜、西夢，我要妳們上自己的車，開回偉克翰的住處。我們會跟在妳們後面，如果妳們輕舉妄動，我們的車絕對比妳們的快，就算把妳們追進陰溝裡，我們也不會放過妳們。」

　　我看著西夢。「我如果要傷害妳，妳早就沒命了。」

　　西夢打了個只有自家姐妹看得懂的暗號，因為珍娜按住了她的胳臂。「照他們的話做，西夢。」

　　安琪打開我身後的門，珍娜和西夢走了出去。我看著足球員，然後用槍把他的臉往後推。我感到胳臂所承受的重量，肌肉開始發酸，手僵硬起來，全身到處冒汗。

　　足球員瞪著我的眼睛，我看得出他正打算要再度逞英雄。

　　我等待著，用槍瞄準他：「來呀！」

　　安琪說：「別在這兒，我們走吧！」她抓住我的手肘，我們退出酒吧，走入夜色中。

第九章

　　「坐下，西夢。拜託妳。」珍娜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成了疲憊的懇求。

　　我們已經回到屋裡十分鐘了，一直在跟西夢的自尊拉扯奮戰。到目前為止，她已經企圖從我身邊逃走兩次，現在正要走向電話。

　　我說：「西夢，妳想打給誰？警察？很好。」

　　珍娜說：「把電話放下，西夢，拜託。」

　　安琪顯得焦躁不耐，耐心可不是她的優點之一，她走過去把電話線從牆上扯下來。

　　我閉起眼，然後張開。「珍娜，我是私家偵探，在我們任何人採取行動前，我得先跟妳談過。」

　　西夢先看看電話，再看看安琪和我，最後視線落在她姐姐身上。她說：「去妳床上躺下吧。」然後自己坐在沙發上。

　　安琪在她旁邊坐下。「妳這地方蠻不錯的。」

　　這話倒是真的。這兒不大，外頭沒有景觀可言，從窗外望進去似乎也沒什麼看頭，但西夢卻頗有品味。地板是條紋的，底下的淡黃色木材磨得光可鑑人。西夢與安琪坐的長沙發是乳白色的，擺著一個特大號的抱枕，安琪似乎忍不住想把它摟到胸前。珍娜坐在長沙發右邊一張桃花心木的貝殼型椅子，我則倚著她對面另一張一模一樣的椅子。距窗口四英呎處，地板高起八吋，兩扇臨街的窗戶之間形成一個小壁凹，窗前座位上有座墊，附近有木製小書報架，和木製小電話桌，上面掛著一盆植物。珍娜和我後方有半面牆是書櫃，書櫃上擺著喬凡尼、安吉羅、沃克和巴拉卡等人（譯註：前述作家依序為Nikki Giovanni，一九六〇年代以來，美國最具爭議性的非裔女詩人。Maya Angelou，非裔美籍女詩人、作家及演員，以其自傳色彩濃厚的著作聞名。Alice Walker，《紫色姐妹花》作者。Amiri Baraka，非裔美籍男詩人）的詩集，還有鮑德溫、萊特（譯註：James Baldwin，非裔美籍小說家兼劇作家；Richard Wright，非裔美籍作家），以及馬奎斯、東妮．莫里森、戴克斯特、柏西和約翰生（譯註：Gabriel Garcia Marquez，哥倫比亞籍小說家，一九八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Toni Morison，美國黑人小說家，一九九三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Pete Dexter，美國犯難小說家，作品中往往有駭人的暴力場面。Walker Percy，美國南方小說家，作品充滿內省性。Charles R. Johnson ，非裔美籍作家，早年曾經是政治漫畫家，參與激進政治活動）的小說。

　　我看著西夢。「妳上什麼學校？」

　　她說：「塔斯克基。」我有點訝異。

　　「好學校。」我有個朋友在那所學校打了一年球，後來發現他自己不夠出色。我說：「妳的藏書很可觀。」

　　「你只是覺得訝異，黑鬼居然會唸書。」

　　我嘆口氣。「妳說對了，西夢。」我對珍娜說：「妳為什麼辭職？」

　　珍娜說：「每天都有人辭職，沒什麼稀奇。」

　　「話是沒錯。」我說：「但是妳為什麼辭掉妳的工作？」

　　她說：「我不想再為他們工作了，就這麼單純。」

　　「可是妳捲走了他們的文件，怎會單純？」

　　珍娜一臉茫然，西夢也是。可能她們真的不知情，不過話說回來，假如文件真是她偷的，表現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恐怕也不妥。西夢說：「你在胡說些什麼？」

　　珍娜定定看著我，雙手揉捏著裙子的布料。她正在思索，一時之間，慧詰的光采如海浪席捲小船般取代了她眼中疲憊的神情。然後那光采又消失了，眼神恢復呆滯的疲乏。她說：「西夢，我想單獨跟這位先生談談。」

　　西夢並不樂意，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和安琪便走進廚房。西夢的聲音吵鬧而不悅，不過安琪對付這種情況很有一套。在婚姻生活中習慣了對方的喜怒無常、吃乾醋和無理取鬧後，沒理由應付不了斗室裡的這種小場面。無理取鬧的人老是把所有的不如意怪罪到別人頭上，莫名其妙亂發脾氣。碰到這種人，安琪就會露出平靜冷漠的眼神，全身上下靜止得彷彿雕像，無理取鬧者往往會在這種目光下瑟縮、變得軟弱，結果若非屈服於堅定理智的成熟態度，就是惱羞成怒，索性鬧得更徹底，像菲爾一樣。我很清楚，因為安琪曾用這種眼神對付過我一兩次。

　　在客廳，珍娜的視線直盯著地板。她若更用力拉扯裙子，縫線恐怕就要裂開了。她說：「你先告訴我為什麼到這兒找我。」

　　我想了想，以前我曾經看錯人，而且不只一次。我的態度是先認定對方說的都是謊言，等事實證明他的清白，才對他改觀，這套法則對我而言通常很管用。可是偶爾當我以為對方很誠實時，到頭來卻發現他根本一派胡言，結果害我付出不小的代價。珍娜給我的印象不像在說謊，她似乎不知情，不過害你吃足苦頭的通常都是這種人。

　　我說：「妳拿了一些文件，人家雇我來找回那些文件。」我把雙手一攤。「就這麼單純。」

　　「文件？」她咬牙切齒地說：「文件，可惡。」她站起身，開始踱步，突然間她看起來比她妹妹更堅強，更堅決。現在她不再怕直視我的眼睛。她的眼睛佈滿血絲，顯得嚴厲，我再度領悟到人並非天生就是那麼疲乏且歷盡滄桑的，這都是後天造成的。

　　她說：「我告訴你，肯錫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兇狠地指著我。「你說得好奇怪，文件。」她又垂下了頭，沿著一個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圓繞圈子。「文件。」她又說了一次。「好吧！隨你愛怎麼叫它，沒錯，隨你愛怎麼叫它。」

　　「那妳怎麼叫它，安傑林太太？」

　　「我可不是什麼太太。」

　　「好，妳怎麼叫它，安傑林小姐？」

　　她看著我，渾身氣得發抖，血紅的眼睛轉黑，下巴不遜地往前抬高。她說：「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人需要我。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聳聳肩。

　　「需要。」她說：「從來沒有人需要過我。沒錯，大家是要我做事，幾個鐘頭或一星期，他們會說：『珍娜，一點五分來打掃我的辦公室。』或者『珍娜，去幫我買個東西。』或甜言蜜語地說：『珍娜，親愛的，過來躺一會兒。』可是等他們完事以後，我又變得可有可無了，沒有人在乎我是否在場，他們隨時都可找別人來幫他們打掃，幫他們跑腿或陪她們躺躺。」

　　走回她的椅子，在她的皮包裡翻了半天，最後翻出一包菸。「我已經十年沒抽菸了，幾天前才又開始抽。」她點了一根，快速吐出一口，白煙瀰漫了整個室內。「沒有什麼文件，肯錫先生。你懂嗎？沒有什麼文件。」

　　「那為什麼──」

　　「有些事，有些事。」她自顧自地點點頭，把菸往下一指，繼續踱著步子。

　　我坐在椅子上身體往前傾，頭跟隨她移動，彷彿在看溫布頓網球賽。「什麼事，安傑林小姐？」

　　「你知道嗎？肯錫先生。」她說，好像沒聽到我剛說的話。「突然間，全世界都在找我，雇你這樣的人，甚至更糟的人來找珍娜，來跟珍娜談，來跟珍娜要東西。突然間，全世界都需要我了。」她快速穿越地板走向我，把香菸拿得像屠刀般指著我，下巴繃緊。她說：「沒有人可以得到我手頭的東西，肯錫先生，你聽見了嗎？沒有人。我決定給誰，誰才能拿到。我做決定，我按照我的意思去做。輪到我發號施令，叫別人幫我跑腿，幫我做事，當我不需要他們時，讓他們嘗嘗自己變得可有可無的滋味。」她把火紅的菸頭指著我的眼睛。「我作主，珍娜．安傑林。」她往後放鬆一點，深吸一口菸。「我手頭上的東西可是不賣的。」

　　「妳這是為了什麼？」

　　「公道。」她邊說邊吞雲吐霧。「為了討回公道，這回輪到別人吃苦頭了，肯錫先生。」

　　我看到她的手上下抖得厲害，彷彿剛被跳過的跳水板。我聽得出她聲音裡的痛苦──飽受折磨、略帶空洞──看見它在她臉上造成的損害。珍娜．安傑林是個落魄潦倒的人，滄桑的軀殼下包藏著一顆狂跳的心。她恐懼、疲憊、憤怒，正在對世界發出咆哮，但和大多數處境相同的人不一樣的是，她有危險性，因為她握有某種可以替她自己討回公道的東西。可是公道不見得那麼容易討，珍娜這種人就像定時炸彈；他們可能把一些人拖下水，可是自己也一樣萬劫不復。

　　我並不希望珍娜遭遇不幸，可是此刻我更加確信她會走向自我毀滅一途。我說：「珍娜，我的難題是，我們把這種案子叫做『尋人通報』，因為客戶付錢就是請我做這種事，找到妳以後，通報客戶，我們就可以高高興興走人了。一旦我打了這通電話，其餘的就沒我的事了。接著客戶通常會去找執法單位，或私下處理。不論如何，接下來的事我不會再干涉，我是──」

　　「一條狗。」她說：「你跟著嗅覺跑，穿越樹叢，聞過仍有餘溫的大便，直到發現狐狸。然後你退開，讓獵人把狐狸射死。」她把香菸一指。

　　要是我不會選這樣的比方，但不論我從哪個角度思考，這話並非沒道理。珍娜又坐了下來，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的深色眼珠。那眼神彷彿被逼到牆角的貓，既恐懼又叛逆，似乎不確定自己能承受得了眼前的局面，卻又認定除了勇往直前別無他法。這眼神屬於一個即將崩潰的心靈，正努力嘗試最後一搏。這不是我在史特林．穆爾康，或吉姆．福南，或布萊恩．保羅森他們那種人臉上看過的神情，我也不曾在打火英雄或大企業的老闆臉上見過，但在大多數平凡的普通人臉上卻經常看到。

　　「珍娜，妳倒說說我應該怎麼做。」

　　「誰雇你來的？」

　　我搖搖頭。

　　「反正，不是穆爾康參議員就是索希亞，而索希亞只會叫你讓我一槍斃命，所以一定是穆爾康議員。」

　　索希亞？「索希亞跟羅藍有沒有關係？」

　　她即使吃了一記大暴投恐怕也不會如此震驚。她閉起眼睛一會兒，然後坐在原位前後搖晃。「你對羅藍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他絕非善類。」

　　「你離羅藍遠一點。」她說：「聽見沒？離他遠一點。」

　　「大家都叫我離他遠點。」

　　她說：「總之你聽我的沒錯。」

　　「羅藍是誰？」我問。

　　她搖頭。

　　「好吧！那索希亞是誰？」

　　又是搖頭。

　　「我幫不了妳，珍娜，如果──」

　　「我沒要你幫忙。」她說。

　　「很好。」我說著站起身，朝電話走去。我把電話接上線，開始撥號。

　　她說：「你幹什麼？」

　　我說：「通知我的客戶，妳可以跟他談，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她說：「等等。」

　　我搖頭：「請接史特林．穆爾康。」

　　珍娜又把電話線從牆上拔掉時，自動語音正在對我報時。我轉身看著她。

　　她說：「你一定要相信我。」

　　「不，我不相信妳。我大可以把妳丟在這兒，自己走去附近的電話亭打電話。」

　　「可是萬一──」

　　「萬一什麼？」我說：「小姐，我可沒有一整天的閒工夫可以在這兒跟妳瞎耗，妳有什麼王牌就儘管拿出來吧！」

　　她說：「你要找的是什麼樣的文件？」

　　沒必要騙她，我說：「和一項即將表決的法案有關。」

　　「喔，是嗎？」她說：「那麼肯錫先生，有人騙了你。我手頭的東西和法案、政治或州議會根本毫無瓜葛。」

　　在這個城市，所有的事都和政治有瓜葛，不過我沒反駁她。「那妳拿到的東西和什麼相關，算了，我不再拐彎抹角。妳到底有什麼，安傑林小姐？」

　　「我在波士頓的一個保管箱存了點東西，如果想知道是什麼，明天銀行開門時跟我一起去，我再決定要不要讓你知道。」

　　「我何必？」我說：「我何不現在就打電話給我客戶？」

　　她說：「我想我還算懂得看人，肯錫先生。像我這種黑女人沒什麼本事，只有這麼一點道行。儘管你有時候不介意當人家的獵狗，但你絕不隨便盲從。」

第十章

　　安琪說：「你腦子壞掉啦？」她壓低聲音嚴厲地說。我們坐在壁凹中眺望街景，珍娜和西夢在廚房，八成進行著類似的對話。

　　我說：「妳不贊成？」

　　「不。」她說：「我不贊成。」

　　「多等十二小時不會有什麼差別。」

　　「胡扯，派崔克，這簡直是智障。我們的工作是找到她以後，通知穆爾康。好了，我們找到她了，現在該打電話，然後走人。」

　　「我不這麼認為。」

　　「你不這麼認為？」她不悅道：「真是好心，只不過決定權並不只在你一個人，你可還有個搭檔。」

　　「我知道這──」

　　「你知道？我也有執照，記得嗎？這家偵探社或許是你創立的，不過如今我也投注了許多時間在裡面。我也挨子彈，挨拳頭，連續四十八小時坐著盯梢，是我得為了檢察官要不要起訴巴比．羅伊斯而擔驚受怕。我有決定權，百分之五十的決定權。」

　　「那妳決定怎樣？」

　　「我決定這根本沒道理，我決定做人家請我們做的事，然後回家。」

　　「而我決定……」我換了個口氣。「我請求妳信我這一次，等我到明天早上。真是的，安琪，大不了我們看著她到那時候。這麼晚了，穆爾康也不可能現在起床，大老遠開車過來偉克翰。」

　　她考慮著我的話，橄欖色肌膚在壁凹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深，近似淺咖啡色，豐滿的雙唇緊抿著。她說：「或許吧！」

　　「那還有什麼問題呢？」我說著就要起身。

　　她抓住我的手腕。「別急，年輕人。」

　　「什麼？」

　　「你說的有理，側滑小子，我懷疑的是你的動機。」

　　「什麼動機？」

　　「你告訴我啊！」

　　我坐了回去，嘆口氣，看著她，竭力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我覺得既然有機會，不妨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查個清楚，這就是我唯一的動機。」

　　她緩緩搖頭，以略帶悲哀的眼神注視著我，一手刷過頭髮，讓瀏海又落回額前。「她又不是被遺棄在雨中的貓，她可是個犯了罪的成年女人。」

　　「我可不敢確定她有犯罪。」我說。

　　「無論如何都不重要，我們又不是社工人員。」

　　「妳的重點是什麼？安琪。」我說，突然覺得懶得再跟她辯。

　　「你對你自己或我都不誠實。」她站起來。「如果你堅持，我們就照你的方法做，我不敢說會有多大差別，不過記住一點。」

　　「什麼？」

　　「當初吉姆．福南問我們要不要接這個案子時，我可是十分樂意回絕他，是你自己說幫穆爾康那夥人做事，你不會有什麼心理障礙的。」

　　我攤開雙手。「我的立場並沒改變。」

　　「但願如此，派崔克，因為我們的生意還沒好到可以隨便搞砸一個案子。」

　　她走出壁凹，走進廚房。

　　我看著自己在玻璃的反影，他似乎也對我不太高興。

　　※※※

　　我把我的車子移到屋前，如此就可以從壁凹看著它。沒有東西被偷走、打破、或撬開，我打心底感謝天上偉大的汽車守護神。

　　安琪從廚房走出來，打電話跟菲爾說她今晚要留在這兒過夜，結果又是一陣吵鬧，他的聲音從話筒直接傳出，大聲嚷嚷著安琪都不顧他的需要。安琪一臉漠然，把話筒放在大腿上，閉起眼睛一會兒。然後她轉過頭，睜開眼睛。「你需要我留下來嗎？」

　　我搖搖頭。「明天早上十點我們在辦公室碰面。」

　　她回頭繼續講電話，聲音輕柔懇切得令我作嘔，不久之後她掛了電話，人就走了。

　　我做了一番檢查，確定那是唯一的電話，並把後門閂上，如此一來，只要有人開門就會發出聲響。我坐在窗口的位置，仔細聽屋裡的動靜。隔著臥室牆壁，我聽見珍娜仍在跟西夢解釋我們之間的約定。

　　先前西夢嚷嚷著綁架和聯邦罪行，把她從《洛城法網》學到的一大堆法律術語套在我身上。她幾乎要哭出來，尖聲叫鬧著「非法禁錮」之類的無稽之談，當我向她保證如果不讓我處理，另一個選擇就是讓穆爾康一夥人把她姐姐立即移送法辦時，她總算閉嘴了。

　　臥室裡的聲音靜下來了，幾分鐘後，我聽見門打開，珍娜的反影出現在窗玻璃我的肩膀上方。她穿著寬鬆的Ｔ恤，底下是灰色的舊運動褲，臉上的妝卸得一乾二淨。她手裡拿著兩罐啤酒，當我轉身時，她把一罐放在我手中。她說：「我妹妹逼我要把這些清掉。」

　　「我可以想像。」

　　她笑笑，在窗邊我的對面坐下。「她叫我告訴你別碰她的冰箱，她不要你碰她的食物。」

　　「不難理解。」我說著打開啤酒。「等妳們睡著以後，也許我會進去把東西弄亂，讓她氣死。」

　　她喝了口啤酒。「西夢是個好女孩，只是老是不滿。」

　　「對什麼不滿？」

　　「誰知道？大概對全世界都不滿，尤其白種男人。」

　　「我的行為大概改變不了她的印象吧？」

　　「改變不了。」

　　她坐在窗前，頭撐窗臺上，啤酒放腿上，心情看似近乎寧靜。卸下臉上的妝後，她顯得年輕了些，也沒那麼疲憊了。她可能曾經漂亮過，走在大街上也曾是令男人眼睛發亮的對象。我試著想像她那副模樣──年輕的珍娜．安傑林，臉上散發著青春自信的光采，因為她年輕，以為青春與美麗可為她帶來無限選擇──可是我想像不出，時間已經把她壓得變形了。

　　她說：「你的搭檔似乎也不太高興。」

　　「她沒有不高興，決定權在她，否則我們早就打了那通電話，打道回府了。」

　　她點點頭，又喝了口啤酒。微微搖頭。「說到西夢，有時候我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有什麼需要了解的？」我說。

　　「她的滿腔怨恨。」她說：「你知道嗎？」

　　「世上有的是值得怨恨的事。」我說。

　　「我知道。」她說：「相信我，我清楚得很。有太多讓你不滿的事，你只能挑幾樣來恨。為了仇恨而仇恨，目前西夢痛恨所有的事，有時候……」

　　「什麼？」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滿腔怒火是因為不曉得還能怎樣。我的意思是，我有充分理由痛恨我所痛恨的事，相信我。而她，我就不敢說了，她是……」

　　「為了恨而恨？」

　　她點點頭。「正是如此。」

　　我思索她的話。我無法與她辯駁，從事偵探工作以來，我已見識到人的恨意能達到多麼無以復加的程度。

　　她又喝了些啤酒。「在我看來，不論你採取哪種態度，這世界都會有許多令你不滿的地方。在還沒見識過它有多壞，就先對它抱有成見，在它還沒真正對你造成傷害就先仇視它……我覺得未免太傻了。」

　　「說得好。」我說著舉起啤酒罐。她淡淡一笑，透過她的啤酒罐望向我的罐子，我突然明白了自從初次看到她的照片後我對她的感覺：我喜歡她。

　　一分鐘後她喝完啤酒就上床了，走進臥室時背對著我揮揮手。

　　這一夜過得十分緩慢，我不是在座位上翻來覆去，就是起身來回踱步，盯著我的車看。安琪現在已經回到家了，在那被她稱為婚姻的怪誕之舞中又跳了幾步。幾句惡言，一兩記耳光，幾聲咆哮責難，然後上床，直到第二天。愛。我實在搞不懂她為什麼跟他在一起，她究竟是哪裡鬼迷了心竅，竟然會忍受這種鳥氣，但在我完全陷入自命正義的境界之前，我把掌心搭在腹部的傷疤上，這疤痕隨時提醒我為了一種最欠缺理想的愛所付出的代價。

　　謝謝你，父親。

　　坐在幽靜漆黑的客廳裡，我也憶起了自己的婚姻，大概只維持了一瞬間。安琪和菲爾起碼對他們的愛有一份奉獻的心，不論他們的愛有多扭曲，而瑞妮和我卻從未有過這份心。從我們的婚姻裡，我對愛所得到的唯一體認就是它結束了。從西夢．安傑林窗前的座位眺望空盪的街頭，我突然想到我之所以能在工作上表現出色，是因為凌晨三點當全世界都在睡覺時，我還在工作，而我還在工作是因為我沒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我玩著單人牌，叫我的胃別再發出怪聲。我考慮要去偷襲西夢的冰箱，又怕她在冰箱設陷阱；說不定我才拿起芥茉醬，就被繩子絆倒，然後頭部中箭。

　　破曉時分，一條淡金色的細線推開了夜的黑幕，然後隔壁有鬧鐘響了起來，不久我就聽見淋浴的嘩嘩水聲。我伸展四肢，總算聽到骨頭與肌肉所發出的喀喀響，然後開始做我早上固定的五十個仰臥起坐和五十個伏地挺身。等我做完時，浴室響起另一輪的水聲。不久兩姐妹已站在門邊，準備出發。

　　西夢說：「你動過我的冰箱嗎？」

　　「沒有。」我說：「不過昨晚我可能把冰箱誤認為廁所，我實在太睏了。你把蔬菜放在廁所嗎？」

　　她刷地一聲經過我旁邊，走進廚房。珍娜看著我搖頭，她說：「你二年級的時候，人緣八成好得不得了。」

　　「幽默沒有年齡的限制。」我說，她翻了一下白眼。

　　西夢有份工作，到底該不該讓她去上班，我掙扎了一整夜。最後我認為西夢並沒有謀殺親姐的傾向，所以我相信她會守口如瓶。

　　當我們站在門廊看著她開車離去時，我說：「這個叫索希亞的傢伙知道西夢嗎？」

　　珍娜正要套上一件薄羊毛衫，即使早上八點的氣溫已逐漸攀升至攝氏二十五度左右。她說：「很久以前他見過她，在阿拉巴馬。」

　　「她搬來北部多久了？」

　　她聳聳肩。「兩個月。」

　　「而索希亞一定不知她搬來這兒了？」

　　她看著我，彷彿我腦筋不清楚了。「要是索希亞知道，那我們兩個恐怕早就沒命了。」

　　我們走向我的車子，我打開車門時，珍娜看著它。「你還沒完全長大，是不是，肯錫？」

　　我還曾經以為這車會讓人對我刮目相看。

　　※※※

　　回程和來的時候一樣無聊。我播放珍珠果醬的專輯《十》，即使珍娜不欣賞，表面上也沒說什麼。她的話很少，大部分都在看沿途的街景，細瘦的手指若非夾著菸，就是在擰羊毛衫的下襬。

　　我們接近市區時，淡藍的漢考克與保德信大樓迎面矗立在眼前。她說：「肯錫。」「嗯。」

　　「你曾經覺得有人需要你嗎？」

　　我想了想，說：「有時候。」

　　「誰？」

　　「我的搭檔，安琪。」

　　「你需要她嗎？」

　　我點點頭。「有時候，對，我需要她。」

　　她望向窗外。「那麼你最好把握住她。」

　　※※※

　　等我們在黑馬奇附近下九十三號公路時，尖峰時刻已達鼎盛，通往特里蒙特街短短一哩的路，就花了我們將近半小時。

　　珍娜租的保管箱在特里蒙特街上的波士頓銀行，該銀行位於公園街角的波士頓公共綠地對面。公共綠地過去是水泥蓋的購物中心，接著經過兩棟做為公園街火車站入口的低矮建築，然後是吵鬧的攤販、街頭藝人、報販及酒鬼。成群的上班族男女和政治人物快步穿梭在人行道上，公共綠地就在此處再度轉綠、高起，形成上坡，通往陡峭的階梯，爬升至碧肯街，州議會大樓便聳立於街頂，它金色的圓頂傲視群倫。

　　在特里蒙特街上根本找不到停車位，即使逗留超過三十秒都不可能。一整排在柏林剛投降便被運來的希特勒女青年軍，在此擔任停車開單員，一個街區至少有兩個人在監視巡邏，鬥犬般的面容底下銜接著消防栓似的軀體，正待哪個蠢蛋膽敢在她們的地盤造次，阻礙交通。要是對她們任何一個說句：「祝妳今天愉快。」她準會叫人來拖吊你的車，讓你這自作聰明的傢伙自食惡果。我轉進漢米爾頓路，在奧菲戲院後面的某個卸貨區停下。我們走了兩條街到銀行，我正要和她一起進去，她卻制止了我。「黑種老女人和白種年輕小伙子一起走進去，他們會做何感想？」

　　「以為我是妳包養的小白臉？」

　　她搖搖頭。「他們會以為你是執法人員，押著做壞事又被逮個正著的黑鬼。」

　　我點點頭。「好吧！」

　　她說：「我不必大費周章，到現在才把你甩掉，肯錫。要逃昨晚我就可以爬窗逃走了所以你要不乾脆到對面等我？」

　　有時候你不得不信任對方。

　　她獨自走進銀行，我則穿越特里蒙特街，站在公園街車站附近等，在這林蔭道路中央，公園街教堂白色尖塔的影子投射在我臉上。

　　她沒在裡面待多久。

　　她走出來，看見我，朝我揮手。她等車少一點便邁著大步，穿過馬路，手中緊握她的皮包。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棕色的彈珠中央閃耀著光芒，此時她看起來比那張照片年輕許多。

　　她走近我，對我說：「我這裡的只是一小部分。」

　　我說：「珍娜──」

　　「不，不。」她說：「這非同小可，相信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她抬頭望州議會大樓，然後回看我。「只要你證明這件事你願意幫我，表明你的立場，我就給你其餘的。我就給你……」她的眼睛失去了光采，淚水盈眶，哽咽的聲音彷彿老舊的離合器。「我就給你……其餘的。」她勉強說完。我認識她不過半天，不過直覺告訴我「其餘的」八成不是什麼好事，才會令她如此痛苦。

　　然後她露出親切柔和的微笑，伸出手摸我的臉。她說：「我想我們到最後都不會有事的，肯錫，或許在過程中，我們都可以討回一點公道。」她彷彿用細細品味的方式說出「公道」兩個字。

　　我說：「到時候就知道了，珍娜。」

　　她把手伸進皮包，交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我打開來，抽出一張八乘十一吋的黑白照片。照片的顆粒略嫌粗糙，好像從另一種底片翻拍過來的，不過還算清楚。照片中有兩個男人，站在廉價的鏡櫃旁，手裡都端著酒，一個黑人，一個白人。黑人我不認識，白人穿著短褲黑襪，頭髮是褐色的，距離滿頭灰髮的階段還有好幾年。他面露疲乏的笑容，這張照片看起來也很舊，當時的他可能還是保羅森眾議員。

　　我說：「這黑人是誰？」

　　她注視著我，我看得出她正在評估我，看我是否可靠，是否值得信任。我覺得我們彷彿置身於一個隔絕的小空間裡，周遭的行人熙攘而過，卻不是真的存在，只存在於我們身後黯淡無光的銀幕，就像老電影裡的畫面。

　　珍娜說：「你為什麼要管這件事？」

　　我正在思索該怎麼回答她，忽然有個熟悉的東西從銀幕跳出，跑到我們右邊，朝我們的小空間而來，我一眼就認了出來──黃色縫線的藍色棒球帽。

　　我說：「趴下。」並一手按住珍娜的肩膀，此時藍帽子正好站定腳步，一陣連續的爆裂金屬聲劃破早晨的空氣。第一批子彈掃過珍娜胸前，彷彿她的胸膛根本不存在似的，子彈呼嘯過我頭部時，我一面閃躲，一面仍努力要將她往下拉，即使她的胸部正以各種角度抽搐著向前倒。藍帽子將扳機扣到底，槍以全速自動擊發，子彈像金屬車縫針射穿珍娜的身體，衝向水泥地，再繞個彎往我這兒來。林蔭道上的人群倉皇逃竄，當我從槍套掏出槍時，有人踩到我腳踝。珍娜的身體倒在我身上，地面的水泥碎片飛濺到我臉上。此刻他正在瞄準，正努力要繞過珍娜的身體往我身上打。等一下他可能又會對著珍娜亂槍掃射，到時候子彈恐怕會逕直穿透珍娜紙片般的身體，射入我的。

　　隔著濺入眼中的鮮血，我看見他把烏茲衝鋒槍高舉過頭，然後下壓成一個角度，接著槍口便冒出白色的火燄。成串的子彈朝我的額頭襲來，再倏然於一片白色水泥煙塵中煞住。細長的子彈匣從槍桿掉落到人行道上，尚未觸及地面，他又裝上另一個子彈匣。他將保險栓往後拉，我從珍娜的身體底下騰出手，開槍射擊。

　　自動連發發出轟然巨響，他立即往旁邊彈開，彷彿被卡車撞上。他落在人行道上，又彈了一下，槍從他手中掉了出來。我把珍娜推開，擦掉她噴到我眼中的血，看見他正要往他的烏茲槍那兒爬過去。槍在八呎外，這段距離他爬得十分辛苦，因為他的腳踝幾乎報銷了。

　　我走過去，往他臉上用力踢。他慘叫一聲，我又踢一腳，他便失去了知覺。

　　我回到珍娜身邊，坐在水泥地上逐漸擴大的血泊中。我把她摟在懷裡，她的胸膛稀巴爛，人也走了。沒有遺言，就這麼死了，嶄新的一天才開始，她卻像破碎的娃娃癱瘓在波士頓公共綠地的邊緣。她的腿扭曲著，此時槍擊已結束，好奇的兀鷹紛紛回籠來再看一眼。

　　我把她的腿拉攏，擺整齊。我看著她的臉，它什麼也沒對我說。又是死亡的表情。我越看，知道得越少。

　　再也不會有人需要珍娜．安傑林了。

第十一章

　　我和打火英雄一樣，上了兩份報紙的頭版。槍戰開始時，有個菜鳥記者正好在人群中，等他從屁滾尿流的驚嚇中回過神後，又回到了現場。

　　當時我已經走回藍帽子那兒，從皮背帶拎起他的烏茲衝鋒槍，揹上肩，蹲在他旁邊。我俯下頭，手中握著我的自動連發。攝影師就是在這時候按下快門，我完全沒注意到他。有張照片是我蹲在藍帽子旁看他，背景是州議會大樓和一片綠地。在前景的最右邊，幾乎已模糊失焦的是珍娜的屍體，一般人幾乎不會注意到。

　　《論壇報》把照片刊在頭版的左下角，但《新聞報》卻讓它占滿了整個頭版，在州議會大樓照片上方打上聳動的黑色標題：「英雄在晨間槍戰中出擊！！！」珍娜的屍體清清楚楚躺在那兒，我實在搞不懂他們怎能用「英雄」這樣的字眼。我猜「窩囊廢在晨間槍戰中出擊」效果恐怕差矣。

　　警方大約在那時候出現，把那攝影師驅趕到匆促架起的拒馬後面。他們拿走我的槍和烏茲衝鋒槍，給了我一杯咖啡，就開始進行調查，一次又一次。

　　一小時後，我人在柏克萊街的警局，他們正在決定到底要不要扣押我。他們一面盤算該怎麼處置我，一面用英語和西班牙語向我宣讀我的權利。

　　我認識的員警不少，但似乎沒一個參與調查。來給我做筆錄的那兩個傢伙，長得像諸事不順的賽門與葛芬柯（譯註：一九七〇年代紅遍美國的二重唱）。賽門的名字是蓋爾斯頓警探，他的個子矮小，穿著整齊，深酒紅條紋長褲搭配淺藍牛津襯衫，領帶也是酒紅色的，有細小的藍色菱格圖案。他看起來像是有老婆孩子，而且收藏了一大堆ＣＤ的人。他扮白臉。

　　扮黑臉的是葛芬柯，或者該叫做菲立警探。他身材瘦高，身穿單調的棕色西裝，袖子和褲管套在他的長手長腳中似乎嫌短。西裝底下是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打深棕色針織領帶。真時髦。他的頭髮是紅色的，但頭頂中央已經禿了一大塊，兩側濃密的毛像貼緊頭皮的黑人捲髮。

　　在犯罪現場時他們兩個都還算客氣，咖啡一杯杯遞給我，叫我慢慢來，放輕鬆，不必急，可是等我不斷以「不知道」來回答他們的問題時，菲立就愈來愈沉不住氣。我不肯告訴他是誰雇用我，以及當時我和死者在做什麼，他相當火大。由於我尚未被收押，就把那張照片摺起來，塞進我的高筒襪裡。我知道把照片交出去可能會產生的後果──正式的偵訊，也許挖出保羅森參議員一些見不得人的私事，也許什麼也挖不出來。但絕不會有逮捕行動，不會有公道，大眾也不會知道一個橫死街頭的清潔婦，只不過想體驗一下被需要的感覺。

　　身為私家偵探，善待員警自有好處。他們有時會扶你一把，同樣的你也可能幫上他們一些小忙，私家偵探就是靠這樣建立人脈關係，生意才愈來愈有搞頭。可是我不太能忍受惡意相向的人，尤其當我的衣服還沾染著別人的血，又二十四小時沒吃沒睡。在偵訊室中，菲立站著，一腳跨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對我說如果我不開始「玩球」，我的執照可能不保。

　　我說：「『玩球』？難道你們員警有一本陳腔濫調手冊？你們這麼說？你們哪個要說：『把他押起來』？」

　　那天早上菲立第三十次從鼻孔重重哼出氣，然後說：「你跟珍娜．安傑林在做什麼？」

　　那天早上我第五十次說：「無可奉告。」然後轉過頭去，這時候查斯維克．哈特曼正好開門走進來。

　　查斯維克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完美律師。他長相俊美，深栗色頭髮從額前往後梳得服服貼貼，身穿價值數萬的訂製西裝，而且同一套很少穿兩次。他的聲音低沉柔潤，如同十二年的麥芽酒，當他以流利的拉丁術語和無瑕的滔滔雄辯擊敗對手前，往往會露出一種不耐煩的神情。此外，他的名字響亮極了。

　　在正常情況下，我得中了樂透才付得起查斯維克的律師費。不過幾年前，當他很有希望成為任職的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之際，他那正在耶魯讀大二的妹妹艾莉絲，染上了古柯鹼毒癮。查斯維克監控著她的信託基金，等到艾莉絲的毒癮已深難自拔時，她預支了整年的生活費，還欠康乃狄克一個傢伙好幾千塊。她不願告訴查斯維克然後令他失望，所以串通康乃狄克那夥人，讓他們拍了些照片。

　　有一天，查斯維克接到一通電話，來電者描述了那些照片，要脅查斯維克若是在週末以前湊不出五位數的贖款，那些照片下星期一就會出現在律師事務所資深合夥人的辦公桌上。查斯維克大驚失色，他在乎的不是錢──他家財力雄厚──他在乎的是他們利用了妹妹的困境和他對妹妹的手足之情。他為妹妹憂心忡忡，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完全不覺得他的憤怒是因為自己的前途堪慮，這點令我欽佩。

　　查斯維克從他在法律支援處認識的一個人那兒打聽到我的名字，把錢交給我，要我去送錢，叮囑我千萬要把所有底片和照片拿回來，而且事情得就此打住，不准再節外生枝。他叫我告訴那些歹徒，艾莉絲的債務從此一筆勾銷。

　　我不記得當時是為了什麼，居然帶著巴巴一起去康乃狄克。查出勒索的人是一群沒有後台、沒有肌肉，對政客也沒有影響力的混混之後，我們和他們其中兩人在哈特福的一棟高樓，碰面。巴巴抓住一個傢伙的腳踝，讓他騰空倒掛在十二樓的窗外，我趁這時候和他夥伴談判。等巴巴的手下敗將吐空了胃，他的夥伴才答應接受美金一元的和解金了事。我拿零散的銅板付給他。

　　從此以後，查斯維克就免費擔任起我的律師，報答我這份人情。

　　他見到我衣服上的血跡，揚起了眉，然後非常平靜地說：「麻煩兩位，我想單獨和我當事人談談。」

　　菲立雙臂交抱，朝我挨近。「幹嘛？」他說。

　　查斯維克扯開菲立腳下踩著的椅子。「警探，你們再不滾出去，我就去投訴你們分局不當拘捕、非法羈押和騷擾，讓你坐滿二十年還得繼續上法庭。」他看著我：「他們有沒有宣讀你的權利？」

　　「有。」

　　「我當然有向他宣讀他媽的權利。」菲立說。

　　「你還在這兒？」查斯維克說著伸手進公事包拿東西。

　　蓋爾斯頓說：「走吧，搭檔。」

　　菲立說：「走什麼走，就因為──」

　　查斯維克冷冷地看著他們兩人，蓋爾斯頓便按住菲立的胳臂說：「別妨礙他們了，菲立。」

　　查斯維克說：「聽你搭檔的話，警探。」

　　菲立說：「我們會再碰頭的。」莫里亞提教授對福爾摩斯這麼說。

　　查斯維克說：「無疑是應你的要求，開始存錢吧，警探，我收費很貴的。」

　　蓋爾斯頓拉了菲立的手臂最後一次，他們就離開了。

　　我說：「怎樣？」以為他有什麼隱密要告訴我。

　　「喔，沒什麼。」他說：「我只是故意要讓他們知道誰是老大，感覺很爽。」

　　「厲害。」

　　他看著我的臉，還有血跡。「你今天運氣不太好吧？」

　　我緩緩搖頭。

　　他的口氣轉為正經：「你還好嗎？事情的經過我聽說了一點，但知道的不多。」

　　「我只想回家，查斯維克。我又累又餓，渾身上下都是血，心情也不太好。」

　　他拍拍我的手臂。「那麼，我有檢察官那兒傳來的好消息，就他所聽到的，他們沒什麼好起訴你的。你會被釋放，只須接受進一步調查即可，最好暫時不要外出遠行，諸如此類。」

　　「我的槍呢？」

　　「恐怕被他們扣押了，要做彈道比對。」

　　我點點頭。「我猜也是。現在可以走了嗎？」

　　「走吧！」他說。

　　※※※

　　他帶我走後門，避開媒體，就在那時他告訴我那個攝影師的事。「我從警隊長那兒得到證實，那傢伙確實拍下了你的照片，拿去城裡的兩大報兜售。」

　　我說：「我看見他們把他趕走，可是拍照的事我完全沒印象。」

　　我們穿過停車場，走向他的車。他的手搭住我的背，彷彿隨時要做我的擋箭牌，或純粹只是給我打氣，我不確定究竟是哪一個。他說：「你還好嗎，派崔克？你看起來需要壓壓驚。」

　　「我沒事。你說那攝影師怎樣？」

　　「你會登上《新聞報》的晚報頭版，現在應該就快出刊了。聽說《論壇報》也買了照片，報紙最愛登這類題材，英雄偵探，晨間──」

　　「我不是英雄。」我說：「我爸才是英雄。」

　　※※※

　　我們坐查斯維克的凌志汽車開過市區。人人都在忙各自的事，似乎感覺有些怪，我隱約指望時間靜止，每個人都停在原地，屏氣凝神等待進一步的消息。但是大家仍繼續吃午餐、打電話、取消牙醫掛號、剪頭髮、預約晚餐，忙自己的工作。

　　查斯維克不放心讓我在現狀下開車，和我爭論了半天，不過最後還是讓我在漢彌爾頓街下車，囑咐我無論日夜，只要需要他服務，隨時都可以打他的私人電話。他開上特里蒙特街，我站在我的車外，無視於擋風玻璃上違規停車單的存在，呆呆看著公共綠地。

　　事發到現在四小時，一切又恢復正常。封鎖障礙已移走，所有的問題都問過了，所有目擊證人也留下了姓名。藍帽子被抬上救護車載走，珍娜被裝進屍袋，拉上拉鍊，送去太平間。

　　然後有個人過來用水管沖掉水泥地上的血跡，沖得一乾二淨。

　　我看了最後一眼，然後開車回家。

第十二章

　　我到家時，從對面打了個電話給安琪。「妳聽說了嗎？」

　　「聽說了。」她的聲音小而平靜。「我通知了查斯維克．哈特曼，他有沒有──？」

　　「有，謝了。呃，我想先洗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吃點東西，然後再過去。有電話嗎？」

　　「一堆。」她說：「可是他們會再打來。派崔克，你還好嗎？」

　　「不好。」我說：「不過正在努力恢復中，一小時後見。」

　　洗澡水已經夠熱了，我還一直轉熱。噴射水柱直沖我腦門，水珠不斷敲打我的頭骨。不論多麼疏懶，骨子裡我仍算天主教徒，我對痛苦與罪疚的直覺反應與「滾燙」、「淨化」、「熾熱」緊緊相扣。在我自己的神學公式裡，高熱等於救贖。

　　二十分鐘後，我跨出浴缸，緩緩擦乾身體，鼻孔仍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苦澀的火藥味。我告訴自己，浴室蒸氣的某個地方就有解答，就有可以讓人轉個彎，把眼前的不快拋諸腦後的解脫之道。可是蒸氣散去後，什麼也沒留下，只剩下我、浴室，以及某種燒焦的味道。

　　我把浴巾圍在腰間，走進廚房，看見安琪正在我的爐子上煎一塊黑掉的牛排。安琪大約兩年下一次廚，而且從沒成功過。假如她可以選擇，她寧願拿她的廚房去交換外帶櫃檯。

　　我本能地用毛巾遮住腹部的疤，再走到她身後，伸出手，繞過她的腰把爐火關掉。她轉過身，剛好落入我懷裡，胸部碰到我的胸部，此刻我跨一步繞過她，檢查爐子是否有其他損壞，我猜這足以徹底透露出我的心情。

　　她說：「我哪裡做錯了？」

　　「我認為妳的第一個錯誤是打開爐子。」

　　她拍了我後腦勺一下。「看我下次還會不會再煮東西給你吃。」

　　「還說聖誕節一年只有一次呢。」我從爐子轉回來，發覺她看我的眼神好似看一個走在泳池邊緣的小嬰兒。我說：「謝謝妳的好意，真心感謝。」

　　她聳聳肩，繼續注視著我，一雙焦糖色的眼睛顯得溫馨而略為潤濕。「你需要抱抱嗎，派崔克？」

　　我說：「天啊！需要。」

　　她給我的感覺像一切美好的事物，像第一道春風，像十歲時的週末午後，像初夏傍晚海邊清涼的沙子和威士忌色的波浪。她抱得很用力，身軀豐滿而柔軟，快速跳動的心壓著我赤裸的胸膛。我聞到她的洗髮精香味，感覺到她柔潤的頸背貼著我的下巴。

　　我先後退一步。我說：「好了……」

　　她笑出來。「好了……」她說：「你全身濕答答的，害我的襯衫也濕了。」她倒退一步。

　　「洗過澡難免。」

　　她又退一步，眼睛看著地板。「好了……」她又說了一次。「辦公室有你一大堆留言，而且……」她從我旁邊繞過去，拿起那塊牛排，走向垃圾桶。「而且看來我還是不會做菜。」

　　我說：「安琪。」

　　她繼續背對著我。「今天早上你差點死掉。」

　　「安琪──」

　　「珍娜的死也讓我很難過，可是你差點沒命了。」

　　「對。」

　　「我恐怕沒辦法……」她哽咽起來，我聽見她在深呼吸，直到控制住情緒。「萬一你死了，我恐怕沒辦法接受，派崔克。我不喜歡去想這種事，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我腦中響起早上我對珍娜說安琪需要我時，她回我的話。「那麼你最好把握住她。」我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胳臂上。

　　她仰起頭，抵住我的下顎。

　　廚房裡的空氣似乎靜止了，我們兩人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就這麼站著，等待恐懼消失。

　　恐懼並未消失。

　　安琪的頭離開了我的下顎，她說：「不管它了，去做事吧！我們還沒被解僱吧？」

　　我放開她的胳臂說：「對，我們還沒被解僱。我先去穿衣服，然後就上工了。」

　　幾分鐘後，我穿著特大號的紅色襯衫和牛仔褲，走了出來。

　　安琪從廚房流理台回過身，手裡端著一個碟子，碟子上有個三明治。「熟食店賣的肉總該沒問題了吧？」

　　「沒想把它拿來煮吧？」

　　她瞪了我一眼。

　　我會意了，於是接過三明治。我吃三明治時，她隔著桌子在我對面坐下。火腿與乳酪，芥茉加太多了，其餘的都還好。我說：「誰打電話來？」

　　「史特林．穆爾康辦公室打來三次，吉米．福南辦公室和里奇．柯根打了兩次，有十二、三個記者打來，還有巴巴。」

　　「他說了什麼？」

　　「你真想知道？」

　　通常我不會想聽巴巴說了什麼，不過此時我的精神渙散。我點點頭。

　　「他說你下次去『獵浣熊』時要記得通知他。」

　　那個巴巴。有了巴巴助陣，說不定希特勒也會打勝仗。我說：「還有別人嗎？」

　　「沒有了，不過穆爾康辦公室第三次打來時口氣已經不太好了。」

　　我點點頭，繼續咬三明治。

　　安琪說：「你要告訴我目前我們是什麼狀況，還是要繼續坐在那兒裝白癡？」

　　我聳聳肩，又咬了幾口，她從我手中搶走三明治。「我以為我已經受過懲罰了。」

　　「你不快告訴我，還有你受的呢！」

　　「我怕死了，母老虎，再多罵我一些吧！」我喘著氣說。

　　她看著我。

　　「好吧！」我說：「不過我得喝點酒才說得出來。」

　　我給我們兩人都倒了些純威士忌。安琪喝一口後，二話不說就把整杯倒進水槽。她從冰箱拿了瓶啤酒，又坐回去，對我挑了挑眉。

　　我說：「這件事可能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遠遠超出我們所能應付的。」

　　「這我早就知道了，為什麼？」

　　「就我看珍娜並沒有什麼文件，那根本是胡扯。」

　　「這是你自己猜的。」

　　「沒錯。」我說：「可是我認為應該八九不離十，我不清楚她手裡到底有什麼，但絕非他們說的文件。」我把保羅森穿短褲的照片遞給她。

　　她把眉毛一揚。「好。」她緩緩說：「可是，這又怎樣？這張照片看來像是六七年前拍的，上面只有打赤膊的保羅森，不論多令人倒胃口，這算不上什麼新聞，不值得為這照片殺人。」

　　「也許。」我說：「不過你看和保羅森在一起的傢伙，他可不像他們圈子裡的人。」

　　她看著那傢伙，他身材細瘦，穿著藍色圓領衫和白色長褲，身上戴了一大堆金子，手腕和脖子上都有好幾條金鍊，頭髮暗無光澤又蓬亂。他的眼神慍怒陰沉，看似始終忿忿不平，年紀大約三十五。

　　「看起來是不像。」她說：「我們認識他嗎？」

　　我搖搖頭。「他可能是索希亞，可能是羅藍，也可能都不是，但他看起來絕對不像民意代表。」

　　「他看起來像皮條客。」

　　「也像。」我指著照片中廉價的化妝台，鏡中反映出一張凌亂未鋪的床。再過去是一扇門的角落，門上有兩張方形的紙。上面寫什麼我看不清，但其中一張像是汽車旅館的規定，底下較小那張像是入住和退房時間備忘錄。門把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這兒看起來像……」

　　「汽車旅館。」她說。

　　「非常好。」我說：「妳應該去做偵探的。」

　　「你應該別再裝模作樣。」她說著把照片丟回桌上。「那麼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大偵探？」

　　「妳告訴我啊，兇婆娘。」

　　她點上一根菸，喝口啤酒，思索了一會兒。「這些照片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也許還有更多照片，而且是更糟的照片。有個人，若非索希亞，就是羅藍，或某個政界人士，把珍娜除掉了，因為他們知道珍娜會抖出某些不可告人的內情。你是這麼想的吧？」

　　「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麼不是他們笨就是你笨。」

　　「怎麼說？」

　　「珍娜把照片藏在她的保管箱，對嗎？」

　　我點頭。

　　「有人被謀殺時，警方的標準程序是向法院申請搜索令，打開被害人所有的櫃子搜查。既然如此，銀行保管箱也絕對包括在內，我想他們早就推斷出她最後去的地方是銀行，然後她就……」

　　「死了。」我說。

　　「對，所以我們現在說話的時候，他們八成已經在去銀行的路上了。有半點腦子的人都早該料到這一點。」

　　「也許他們以為她早就把東西全部拿出來交給我了。」

　　「也許。」她說：「不過這樣可能的風險太大了，你不覺得嗎？除非他們有十成的把握，知道她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在裡面。」

　　「他們怎麼會知道？」

　　她聳聳肩。「你是偵探，這要靠你去調查了。」

　　「我正在努力。」

　　「還有別的。」她說著把啤酒放下，身體坐直。

　　「請說。」

　　「他們怎麼知道你今天早上會去那裡？」

　　我沒思考過這問題。「藍帽子。」我說。

　　她搖搖頭。「昨天我們就甩掉了藍帽子。我的意思是，你怎樣我不曉得，不過我不相信他今早徘徊在州界附近，就等著發現你開著一輛他根本不認得的車經過，然後跟蹤你到公共綠地？我可不信。」

　　「只有兩個人知道今早我和珍娜要去什麼地方。」

　　「一點也沒錯。」她說：「而我是其中之一。」

第十三章

　　西夢．安傑林的眼眶泛紅，淚水不斷湧出。她的頭髮糾結在臉的一邊，沒人注意看時，她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十歲，變成七十歲的老婦。當她看見我們時，顯得咬牙切齒。「你們不准站上我的門口。」

　　我說：「好。」然後踢門進去。

　　安琪隨後走進來，這時西夢急忙跑去壁凹的小電話桌。她不是要拿電話，而是要去開底下的抽屜。當她打開抽屜時，我把手伸到桌子後方，整張桌子便往她身上倒過去。抽屜裡的東西先撞上她的頭，再彈到地板上，包括一本紅色的小電話簿、幾支筆，和一把點二二手槍。我把槍踢到書櫃底下，抓住西夢的衣襟，將她拖往沙發。

　　安琪將身後的大門關上。

　　西夢朝我的臉吐口水。「你害死我姐姐。」

　　我使勁把她的背往沙發推，擦掉下巴的口水。我慢條斯理地說：「我是沒保護好妳姐姐，兩者是不一樣的。開槍的另有其人，可是他的槍是妳給的，不是嗎？」

　　她掙脫我的手，朝我的臉抓來。「不對，是你害死了她。」

　　我又把她推往沙發，把她的雙手壓在我膝蓋下。我在她耳邊低聲說：「子彈貫穿珍娜的胸膛，好像穿過空氣一樣，西夢，好像她的胸膛根本不存在似的。她流了好多血，我身上沾到的即使只是一小部分，都多到足以讓警察以為我中彈了。她死的時候，尖叫不已，兩腿攤開在前面，四周擠滿圍觀的群眾，而那個開槍射殺她的混蛋王八蛋，射光了一整個彈匣，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企圖用頭衝撞我，頂著我一百八十磅的體重，用盡所有力氣往前搖晃。「你這該死的混蛋。」

　　「沒錯。」我說，我的嘴仍距離她的耳朵只有半吋：「沒錯，我是混蛋，西夢。她死在我腿上的時候我無能為力，我被罵混蛋是應該的。可是妳，妳卻難辭其咎。妳挑選了她的處決地點，當她叫出最後一口氣時，妳卻置身事外，人在六十哩外的地方。妳把她的行蹤告訴了他們，妳讓他們殺了她。是妳對不對，西夢？」

　　她眨眨眼。

　　我大叫：「是妳對不對？」

　　她閉起眼睛一會兒，然後垂下頭，開始深沉地啜泣，彷彿有人挖到她最深的痛處。我退後了，因為她身上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力氣。啜泣愈來愈大聲，喘息緊接著胸口的抽搐。她渾身縮成胎兒的姿勢，不斷捶打沙發的扶手，每當啜泣的聲勢似乎即將減弱時，又產生另一波高潮，只是更大聲，彷彿每一口吸入的氣息都沉重銳利地刺痛她。

　　安琪碰碰我的手肘，可是我把她甩掉了。大偵探派崔克．肯錫真行，居然能把緊張兮兮的女人嚇到歇斯底里。了不起的傢伙，也許該回家搶劫修女，再來一次安可之作。

　　西夢側躺下來，閉著眼睛，半張嘴埋在沙發裡，說道：「你是他們雇用的人，我跟珍娜說，她相信你和那些腦滿腸肥的白人政客，未免太笨了。他們沒一個人把黑人放在眼裡，以後也不會。我以為只要……只要你從她那兒拿到你要的東西，你就會……」

　　「殺了她。」我說。

　　她把頭埋在胳臂裡，喉間發出哽咽的聲音。幾分鐘後，她說：「我打電話給他，我以為沒有人可以……」

　　「妳打電話給誰？」安琪說：「索希亞？是不是索希亞？」

　　她搖了好幾次頭，然後點頭。「他……他說他會處理，會勸她理智一點。就這樣，我以為沒有人會對……會對自己的太太下這種毒手。」

　　他太太？

　　她看著我：「和他們所有人對抗，她根本贏不了。不可能，她……辦不到。」

　　我在沙發旁的地板坐下，拿起那張照片。「這是索希亞嗎？」

　　她看了許久才點頭，然後又把臉埋回沙發。

　　安琪說：「西夢，其他的呢？是在保管箱嗎？」

　　西夢搖搖頭。

　　「那麼在哪？」我說。

　　「她不肯告訴我，只說『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她說她只在保管箱裡放一張，好引開他們，以防他們跟蹤她到那兒。」

　　我說：「其他的還有什麼？妳知道嗎？」

　　她說：「珍娜說那些是『不好的東西』，她只說這樣。每次我問她，她都不肯透露，而且顯得焦躁不安。不論那是什麼，只要一提起，她就坐立難安。」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我的肩膀，落到我身後，彷彿有人站在後面。她說：「珍娜？」然後又開始啜泣。

　　她抖得非常厲害，我看她已耗盡所有精力。我所能造成的傷害已造成，在未來的歲月她會給自己其餘的折磨。因此我放掉我的怒氣，讓它從我的身體與心靈排出，直到它完全消失，直到我眼前只看到一個顫抖不已、縮成一團的可憐蟲。我伸出手，摸她的肩膀。

　　她尖叫：「不准碰我！」

　　我把手收回來。

　　「離開我家，滾出我的房子，白鬼，順便把你的婊子一起帶走。」

　　安琪聽見「婊子」，立即往她那兒跨一步，然後閉了一下眼睛，再張開。她看著我，點點頭。

　　已經沒什麼要說的了，於是我們離開。

第十四章

　　我們正在回波士頓的路上，兩人都不願談起西夢．安傑林或剛才在她公寓的那一幕，此時安琪突然在座位上坐正，說：「啊啊！」或發出類似的聲音。她用力按我汽車音響的退帶鈕，力道強勁，使「大街上的流亡者」像飛彈般飛過我身邊，然後撞上椅背，再彈到地上。就在〈點一盞燈〉放到一半之際，真是罪過。

　　我說：「撿起來。」

　　她撿了，把它放在我臀部旁邊的座位上。她說：「你難道不聽新浪潮音樂嗎？」新浪潮，我猜指的大概就是安琪聽的那些樂團吧。那些樂團有「流行尖端」或者「史密斯」之類的名字，曲風在我聽來都差不多──像一群嗑了藥、細瘦白皙的英國討厭鬼。滾石剛出道時，也是一群細瘦白皙的英國討厭鬼，可是他們聽起來從不像嗑了藥，即使真的嗑了藥。

　　安琪正在翻找我的卡帶。我說：「妳聽聽路瑞德的帶子，比較接近妳的曲風。」

　　把《紐約》專輯插進去，聽了幾分鐘後，她說：「這聽起來還可以，怎麼，你是不小心買錯了嗎？」

　　就在市區外圍，我開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安琪走進去買菸，出來時拿著兩份《新聞報》，把一份遞給我。

　　我就這麼確定了自己將成為在報上永垂青史的第二代肯錫家人，我會永遠在那兒，凍結在六月三十日的白紙黑字間，往後只要有人想使用這天的微縮軟片，都會看到我。而那一刻，那個最私密的時刻──蹲在藍帽子旁，珍娜的屍體在我身後，我的耳朵嗡嗡作響，腦子在腦袋瓜裡試圖振作──再也不可能完全屬於我了，它已成為無數與我素不相識的大眾茶餘飯後的話題。這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具個人意義的時刻，但是從南方的酒吧客到市中心摩天大樓搭電梯的證券經紀，每個人都不免重提這件事，順便加以揣測一番。地球村效應正在發酵，我卻一點也不喜歡。

　　不過我倒是終於知道了藍帽子的名字，寇提斯．摩爾。他在波士頓市立醫院情況危急，據說醫師們正手忙腳亂地搶救他的腳。他今年十八歲，是渡鴉聖徒幫的一員，這個幫派發源自羅克斯伯里的渡鵄大道社區，偏好紐奧良聖徒棒球隊的帽子和紀念品。他母親的照片登在第三版，手裡拿著一幀他十歲時的照片。報上引述她的話：「寇提斯從不跟幫派的人在一起，從沒做過壞事。」她要求政府深入調查，說這整件事跟「種族歧視」有關。她硬把此事拿來跟查爾斯．史都華一案相提並論，說檢方和幾乎每個人都相信查爾斯．史都華的說詞，認為是一個黑人殺了他太太。他們逮捕了一個黑人，若非史都華給他太太投保的鉅額壽險引人狐疑，可能就會直接把那黑人送進牢裡。當查爾斯．史都華從神祕河流橋上縱身一躍時，等於證實了真相其實一開始就呼之欲出。向寇提斯．摩爾開槍和查爾斯．史都華一案，兩者根本風馬牛不相干，不過此時站在便利商店外，我只能徒呼負負，莫可奈何。

　　安琪大聲地嗤之以鼻，我知道她正在看同一篇報導。我說：「我猜妳正好看到『種族歧視』那一行。」

　　她點頭。「你真是鬼迷心竅，居然把烏茲衝鋒槍硬塞進那小子的手裡，逼他扣下扳機。」

　　「有時候我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回事。」

　　「你該跟他講道理啊，派崔克，你應該告訴他你了解生命被剝奪的滋味。」

　　「我真不該那樣。」我把報紙扔到後座，坐進駕駛座，開往市區。安琪在昏暗的光線下繼續看報，並且不斷從鼻孔發出沉重的氣聲，最後她把報紙捲起來，扔到地上。

　　她說：「他們怎麼敢照鏡子啊？」

　　「誰？」

　　「這些……講屁話的人。『種族歧視』，拜託，『寇提斯從不跟幫派的人在一起。』」她低頭看著報紙，對著寇提斯母親的相片說：「是啊，他都待在家裡，到三更半夜才出去跟幫派的小弟廝混，太太。」

　　我拍拍她的肩。「別激動。」

　　「簡直胡說八道。」她說。

　　我說：「做媽媽的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什麼話說不出來？不能怪她。」

　　「喔，不能怪她？」她說：「那麼假如她的目的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何必把種族問題扯進來？接著呢──艾爾．夏普頓（譯註：一位爭議性強的黑人人權牧師）就要進城來，為寇提斯的腳守夜祈禱？把珍娜的死也怪罪在白人身上？」

　　她滔滔不絕地往下說，白人憤怒的反彈。最近我較常聽到此一論調，比以前頻繁得多。偶爾我自己也會發出類似的言論，而一般狀況下，最常在窮人和勞工階層間聽到此說。當一些白癡社會學家把類似中央公園的暴亂攻擊事件稱為「難以控制」的眾怒發洩，替一群衣冠禽獸的行為辯護，說這只是多年受白人欺壓的一種反彈時，你也會聽到這種言論。假如你指出那些教養良好的衣冠禽獸──剛好都是黑人──只要認為那名慢跑女子受到她自己同夥的保護，八成就會約束自己的行為，那麼你就會被貼上種族歧視的標籤。當媒體拿種族議題來炒作時，你也會聽到這種論調。當一群或許出自好意的白人聚在一起想把問題釐清，結果到頭來還是那句老話：「我沒有種族歧視，不過……」，你也會聽到這種論調。當法官為了消弭種族歧視而硬性規定公立學校的黑白學生必須維持固定比例，卻拚命把自己的孩子往私立學校送時，或者當最近有一位巡迴法庭的法官表示，他從沒見過明確證據顯示街頭幫派比工會更危險時，你也會聽到這類論調。

　　當住在高級區的政客，做出一些對多徹斯特、羅克斯伯里或牙買加平原居民影響甚鉅的決定，然後置身事外，說根本沒有發生什麼戰爭時，你最容易聽到這類言論。

　　的確有戰爭正在進行，發生在操場而非健康俱樂部，發生在水泥地而非青草地，武器原本是水管瓶子，最近則換成自動武器。但只要戰爭沒延燒到沉重的橡木門內，沒干擾到裡面為義務學校教育所發生的朝野對戰，它就不會真正存在。

　　洛杉機中南區可能悶燒上十年，除非火勢蔓延到滿是精品店的羅迪歐大道，否則大多數人根本聞不出煙硝味。

　　我想把整件事理出頭緒，現在就弄清楚，和安琪一起在車上把這些事全部搞通，直到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的位置清晰明確，直到我們明白自己在每項議題中的立場是什麼，直到我們可以問心無愧。不過我經常都有這種感覺，到頭來我們總是在兜圈子，原地打轉，得不到任何定論。

　　我說：「接下來妳要幹嘛？」然後將車子停靠在她家前面。

　　她看著報紙的頭條，看著珍娜的屍體。她說：「我可以告訴菲爾我們要加班。」

　　「我很好。」我說。

　　「才怪，你一點都不好。」

　　我半笑出來。「的確，我一點都不好。可是妳沒辦法跟我一起進入夢境，在夢裡保護我。除了這點以外，其他的我都還可以。」

　　她已經下了車，又把頭探入車裡，親我臉頰。「保重，側滑小子。」

　　我看著她爬上台階，踏上門廊，翻找鑰匙，然後打開門。她進門前，客廳便亮起一盞燈，窗簾被拉開一點。我朝菲爾揮揮手，窗簾動了動又拉上。

　　安琪走進她家，熄掉玄關的燈，我便把車開走。

　　※※※

　　鐘樓的燈亮著。我把車停到教堂前的路邊，走路繞到側門，強烈意識到此刻我的槍正躺在警局的證物室裡。我走進去時，地上有張字條，寫著：「別開槍，一天內殺兩個黑人，對你而言可不是什麼光彩的紀錄。」

　　里奇。

　　我走進去時，他坐在我辦公桌後方，兩腳翹在桌上，手提音響播放著彼得．蓋布里爾的音樂，桌上擺著一瓶「格蘭利威」威士忌，手中端著一杯酒。我說：「那罐是我的嗎？」

　　他看著瓶子。「應該是，小子。」

　　「呃，那麼你自己來，不必客氣。」我說。

　　「謝謝。」他說，又倒了一杯。「你需要冰塊。」

　　我在抽屜裡找出一只玻璃杯，倒了雙份，然後舉起報紙。「看過沒？」

　　「我不看這種小報。」他說，接著又改口：「看過了。」

　　里奇可不像典型的好萊塢黑人有著咖啡膚色和明亮的大眼，他黑得跟浮油一樣，一般人也不會說他長相英俊。他肥碩巨大，穿的衣服都是老婆買的。他的穿著搭配經常怪異到讓人覺得他老婆又在拿他做實驗了。今晚他穿米白色棉質長褲，淺藍色襯衫，打的粉彩領帶彷彿在炸開的罌粟花田澆上萊姆水果酒。我說：「雪若琳又去血拚了？」

　　他看著領帶嘆了口氣。「雪若琳又去血拚了。」

　　我說：「在哪血拚？邁阿密？」

　　他把領帶拉開好看仔細點。「你覺得像邁阿密的調調？」他喝了口威士忌。「你搭檔呢？」

　　「跟她老公在一起。」

　　他點點頭，然後我們同時說：「那個混蛋。」

　　「她什麼時候要好好修理那傢伙一頓？」

　　「我一直在求老天幫忙。」

　　「等她真的動手了，別忘了通知我一聲，我有一瓶上好的酩悅香檳酒還擺在家裡，要碰上這種場合才開。」

　　「祝那天早日來臨。」我舉起杯子，他跟我碰杯。「乾杯。」我說：「說說寇提斯．摩爾這個人。」

　　「瘸子？」他說：「這年頭是這麼說寇提斯這種人吧！讓人同情，不是嗎？」他坐在椅子上伸懶腰。

　　「可憐。」我說。

　　「真是可惜。」他說：「不過可別掉以輕心，寇提斯的朋友說不定會來找你報仇，他們可是窮凶惡極的壞蛋。」

　　「渡鴉聖徒的規模有多大？」

　　「以洛杉磯的標準來看不算大。」他說：「但這裡可不是洛杉磯，他們大約有七十五個核心人物，另外六十個左右的周邊人物。」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提防一百三十五個黑人？」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別把它說成『黑人問題』，肯錫。」

　　「我的朋友都叫我派崔克。」

　　「當我聽到你在胡說八道時，我就不是你朋友了。」

　　我一肚子氣又累得半死，只想找個人來發洩。我的神經緊繃，情緒激動，幾乎按捺不住，而且我的牛脾氣發作了。我說：「你告訴我，有哪個白人幫派拿著烏茲衝鋒槍滿街亂跑，那麼我也會對白人敬而遠之。在那之前──」

　　里奇砰地往桌面上捶了一拳。「你說黑手黨怎樣？哼？」他站起身，脖子上青筋爆浮，我猜我也一樣。「紐約的西城黨。」他說：「那些好小子和你一樣是愛爾蘭人，最擅長謀殺和刑求。他們的皮膚是什麼顏色？你還要繼續跟我扯這種屁話嗎？肯錫。」

　　在小小的辦公室裡，我們的聲音吵鬧而嘶啞，傳遞到廉價的隔牆板又反彈回來。我想冷靜地跟他談，但聲音卻不受控制，聽起來粗嗄又陌生。我說：「里奇，有個孩子被車撞了，因為一群白癡希特勒青年黨的人把他追趕到霍華灘的路上──」

　　「你怎麼敢提霍華灘。」

　　「──這件事被當成全國性的悲劇看待，事實也是如此。」我說：「可是芬威有個白種孩子被黑人小孩捅了十八刀，卻沒人吭過一聲，沒人給它貼上『種族』的標籤。第二天，這件事沒上頭版，只被歸類為一般的凶殺案，不是種族事件。你倒是告訴我，里奇，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瞪著我，手停在他面前一呎處，然後他把手縮回腦後，抓抓脖子，再擺回桌上，低頭看著手，不知該拿它如何是好。他開口了兩次，兩次都欲言又止，最後他非常小聲地說：「那三個黑小子殺了那個白人男孩，你認為他們會被判重刑嗎？」

　　他將了我一軍。

　　「怎樣？」他說：「別吞吞吐吐的，說實話。」

　　我說：「當然會被判重刑，除非他們找到厲害的律師──」

　　「不，先不談律師，先不管技術性的問題。如果他們上庭受審，到陪審團裁決時，他們會不會被定罪？他們會不會被判個二十年或無期徒刑，甚至更糟？」

　　「會。」我說：「他們會。」

　　「假如一個白人殺了一個黑人，我們姑且假裝那不叫種族事件，如果這不被認為是個悲劇，那結果會怎樣？」

　　我點點頭。

　　「結果會怎樣？」

　　「他們比較有可能脫身。」

　　「對極了。」他說，說完又坐回椅子。

　　我說：「可是里奇，這樣的邏輯並不適用於街頭的每個人，這點你心知肚明。南區來的喬看到一個黑人死了，成為種族事件，看到同樣的白人死了，卻叫凶殺案，他說：『嘿，這樣不對，這叫虛偽，這叫雙重標準。』他聽說了塔瓦納．布羅立（譯註：一九八七年，十五歲黑人少女塔瓦納．布羅立聲稱被六名包括警官在內的白人綁架、強姦，但因為她說詞反覆，最後大陪審團認為此案證據不足拒絕起訴。前面提到的夏普頓牧師聲援布羅立）的事，為了消弭種族歧視而奔走，卻害他丟了工作，這令他忿忿不平。」我看著他：「你能怪他嗎？」

　　他用手刷了一下頭髮，然後嘆口氣。「呃，要命，派崔克。我不知道。」他坐直身。「我不能怪他，好嗎？可是另一條路是什麼？」

　　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可不是路易．法拉坎（譯註：全美伊斯蘭聯盟的領袖，出身於羅克斯伯里，激進民族主義分子，曾聲稱白人都是惡魔後裔，黑人則是最純淨的民族）。」

　　「這也不是大衛．杜克（譯註：前任路易西安納州州議員，三Ｋ黨前任領袖）。」他反駁道：「我的意思是，怎麼，我們該廢止『消弭種族歧視』之類的案件嗎？」

　　我拿起酒瓶指指他，他便把杯子往前靠。「不是。」我邊說邊幫他斟酒。「不過……」我往後靠。「可惡，我也不知道。」

　　他似笑非笑地又往椅背靠去，眼睛眺望窗外。彼得．蓋布里爾的錄音帶已經放完了，從街上偶爾傳來汽車呼嘯過柏油路的聲音。清涼的微風徐徐穿透紗窗，當它飄進室內時，我感到凝重的氣氛逐漸散去，不知為什麼。

　　「你知道美式作風是怎樣嗎？」里奇問，仍望著窗外，手肘停在半空中，正準備把酒往嘴裡送。

　　我感到室內的怒氣正被我血脈中緩緩增溫的威士忌酒氣取而代之。我說：「不知道，里奇，美式作風是怎樣？」

　　「找個人來怪罪。」他說著喝了一口酒：「是真的，你去建築工地工作，榔頭不小心砸到自己的腳，怎麼辦？管他的，就去告公司，這隻腳可值一萬塊。你是白人，找不到工作怎麼辦？去責怪消弭種族歧視的行動。你是黑人，找不到工作呢？那就去怪白人。或者說，韓國人找不到工作，那就怪日本人吧；大家都這麼做。這個國家充滿了忿忿不平、鬱鬱寡歡、困惑迷惘的人，沒一個有頭腦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問題。他們老愛說以前單純得多，以前沒有愛滋病、快克、黑幫、大眾傳播、衛星、飛機和全球暖化的問題，彷彿只要他們想就可以回到從前。他們也想不透自己為何會如此不得志，所以乾脆把過錯推給別人。黑人、猶太人、白人、華人、阿拉伯人、俄羅斯人、主墮胎者、反墮胎者──還有誰？」

　　我一句話也沒說，很難和真理辯駁。

　　他把腳使勁往地板一放，人就站了起來，開始踱步。他的步履略顯猶疑，似乎以為每跨出一步都會遇到阻力。「白人責怪像我這樣的人，因為他們說我是靠配額才有今日的成就，他們有半數大字不識幾個，卻以為自己有資格做我的工作。可惡的政客舒舒服服坐他們的皮椅，整天眺望窗外查爾斯河的景色，只顧著讓愚蠢的白人選民以為他們之所以忿忿不平，是因為我搶了他們孩子的飯碗。黑人兄弟說我不再是黑人了，因為我住在白人社區的白人街上，說我偷溜進中產階級。偷溜，好像我是黑人，就該住韓伯特大道的貧民窟，跟領社會救濟金的窮人和在一起。偷溜。」他又說一次。「屁話。異性戀討厭同性戀，如今同性戀準備『反撲』了，管他怎麼個反撲法。女同志痛恨男人，男人痛恨女人，黑人痛恨白人，白人痛恨黑人……所有人都在找一個怪罪的對象。我的意思是，既然外頭有那麼多比自己差的人，何必對著鏡子怪罪自己呢？」他看著我：「你懂我的意思嗎？還是我喝醉了在胡言亂語？」

　　我聳聳肩。「大家都需要找個痛恨的對象來發洩。」

　　「大家都太蠢了。」他說。

　　我說：「也太多怨氣了。」

　　他又坐下。「真要命。」

　　我說：「結果我們淪落到什麼地步呢？」

　　他舉起杯子。「淪落到改天下班後照樣對著酒唉聲嘆氣。」

　　室內靜止了一會兒。我們默默各自又倒一杯，更緩慢地啜飲著。這樣又對飲了五分鐘後，里奇說：「今天的事你有什麼感受？你還好吧？」

　　每個人都要這樣問我。我說：「我沒事。」

　　「真的？」

　　「真的。」我說：「大概吧！」我看著他，然後不知為什麼，我好希望他見過她。「珍娜是個正直的好人，她要的只是一生中能有一次不受人支使。」

　　他看著我，身體朝我挨近，杯子也伸了過來。「你要幫她討回公道嗎，派崔克？」

　　我也往前靠，和他碰杯，然後點頭。「這是肯定的（譯註：在此肯錫用的詞是in spades ，在口語中，spade是對黑人的蔑稱），」我說，然後把手一攤：「沒有冒犯之意。」

第十五章

　　午夜剛過，里奇才離開，我把那瓶酒拎過街，拿回我的公寓。我不理會答錄機一閃一閃的紅燈，逕自打開電視。我癱坐在懶骨頭皮椅上，一面整瓶酒拿來對嘴喝，一面看《大衛萊特曼談話秀》，每當眼皮撐不住時，就必須竭力不讓珍娜的死狀閃現眼前。通常我不會沉溺於烈酒，不過格蘭利威已經攻占我的意識，我只想醉得不省人事，連夢也做不成。

　　里奇說索希亞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但就是想不起到底在哪聽過。我把所知的提供給他參考。寇提斯．摩爾是渡鴉聖徒的一員，他殺了珍娜，八成是聽命行事，而幕後主使者很可能是索希亞。索希亞是珍娜的丈夫，或曾經是。索希亞和布萊恩．保羅森參議員的關係非淺，曾合拍過照片。初次見面時，保羅森曾在我面前拍桌子。他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不是開玩笑的，珍娜死了。一百多個不怕死的都會戰士看我不順眼，不是開玩笑的。我約好明天要和穆爾康一夥人共進午餐。我醉了。或許純粹是我自己的感覺，不過萊特曼似乎愈來愈乏味。珍娜死了，寇提斯．摩爾即將失去一隻腳。我喝醉了。消防衣裡的陰魂在電視背後的影子逐漸脹大，我無法再專心看電視。把瓶子倒過來，裡面已經空了。

　　※※※

　　打火英雄拿他的消防斧往我頭頂一劈，我在椅子上跳坐起來。電視螢幕只剩嘶嘶沙沙的雪花，我用惺忪睡眼看錶，凌晨四點十五分。熔化的火在我肋骨底下蠢動，頭骨裡的每一條神經彷彿被斧頭劈露開來，於是我站起身，才剛到浴室，胃裡的格蘭利威就全都湧了出來。我沖了馬桶，躺在清涼的瓷磚上，室內瀰漫著威士忌、恐懼和死亡的氣味。這是三個晚上以來我第二次吐，或許我得了暴食症。

　　我勉強站起身，刷了半小時左右的牙。我踏進浴缸，打開蓮蓬頭。我又跨了出去，脫掉衣服再走進去。等我洗完時，幾乎已經天亮了。三顆止痛藥下肚，我倒在床上，希望剛才吐的時候，把害我恐懼得睡不著的東西也一起吐掉了。

　　接下來三小時我睡睡醒醒，幸好無人來入夢。珍娜沒來，打火英雄沒來，寇提斯．摩爾的腳也沒來。

　　總算有時候也能喘口氣。

　　※※※

　　「我討厭這個。」安琪說：「我……討……厭……它。」

　　「妳看起來也很醜。」我附和道。

　　她瞪我一眼，回頭繼續在計程車後座使勁拉扯裙襬。

　　安琪穿裙子的頻率和煮飯差不多，可是我從來都不會失望。儘管她抱怨連連，我倒不覺得穿裙子真有她表面上裝得那麼痛苦。她的顧慮太多了，其實她的打扮除了令人驚艷，還需要多說什麼？她穿深紅色真絲皺紗上衣和黑色麂皮裙，長髮從額前往後梳，夾在左耳上方，右側的髮絲自然散落，輕掃過她眼睛。當她從長睫毛底下抬眼看我時，美得令人心痛。裙子幾乎貼在她腿上，她便不斷拉扯裙子，以便舒服自在地縮在計程車後座。整個畫面其實挺賞心悅目的。

　　我穿的是灰色人字紋雙排釦西裝，上面有細微的黑色十字圖案。外套根據都會時尚風格，在臀腰處收窄，做合身剪裁，不過服裝設計師通常對男人比較仁慈，我只需要把釦子打開就好了。

　　我說：「妳看起來很漂亮。」

　　「我知道我看起來很漂亮。」她皺著眉頭說：「我倒想知道這裙子是誰設計的，因為我猜八成是個男的。叫他自己來穿穿看，包管他坐立難安。」

　　計程車在聖三一教堂對面的轉角處讓我們下。

　　門房邊開門邊說「歡迎光臨柯普利廣場飯店」，我們便走了進去。柯普利和麗池有些許相似之處：都早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創立了；等我離開人世之後還會屹立不搖。若說柯普利的員工似乎不像麗池那般神氣，或許是因為他們比較沒本錢神氣。柯普利仍力圖從逐漸被遺忘的頹勢振作起來，最近雖斥資數百萬裝潢翻新，不過要改變一般大眾對它死氣沉沉的固有印象，還有一段長遠的路要走。當初這家飯店是以酒吧起家的，而且做得相當出色。在這兒我聯想到的不是里夫斯或鮑嘉，而是畢蘭卡斯特（譯註：美國老牌硬漢演員）所飾演的韓塞克（譯註：指的是畢蘭卡斯特在《成功的滋味》這部電影中飾演的邪惡大作家）以如椽之筆判人生死，而湯尼寇蒂斯則在他腳下伺機鑽營。我們進去時，我把這想法告訴安琪。

　　她說：「畢蘭卡斯特演誰？」

　　我說：「在《成功的滋味》那部電影裡啊。」

　　她說：「什麼？」

　　我說：「妳真孤陋寡聞。」

　　這回吉姆．福南沒起身迎接我。他和史特林．穆爾康一起坐在橡木的暗影中，深棕色的條板遮住了他們的身影，細瑣的外在雜務干擾不了他們。威斯丁飯店的局部出現在窗戶條板的縫隙間，不過除非仔細看，否則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倒是正合我意──市內唯一比威斯丁醜的飯店是拉法葉，而比拉法葉醜的飯店尚未出現。我們即將走到他們座位時，他們才注意到我們。吉姆作勢要起身，可是我伸出手制止他，他便往裡面挪位置給我。要是老天讓所有的狗和配偶都和眼前的民代一樣逢迎忠心就好了。

　　我說：「吉姆，你認識安琪吧，穆爾康參議員，這位是我的搭檔，安琪．珍納洛。」

　　安琪伸出一手。「幸會，參議員。」

　　穆爾康握住她的手，吻她手背，讓位給她，牽著她的手順勢將她帶入座位。「我才是三生有幸，珍納洛小姐。」油嘴滑舌。安琪在他旁邊坐下，他便放開她的手。他揚起一眉看著我。「搭檔？」他格格笑了。

　　吉姆也輕聲笑笑。

　　我想那應該算微笑吧！我在吉姆旁邊坐下。「保羅森參議員呢？」我問。

　　穆爾康正衝著安琪笑，他說：「恐怕他今天下午走不開。」

　　我說：「連禮拜六也這麼忙？」

　　穆爾康喝了口酒，對著安琪說：「告訴我，派特一直把妳藏在哪兒？」

　　安琪對他粲然一笑，露出一大堆牙齒。「抽屜裡。」

　　「真的？」穆爾康說，又喝了些酒。「喔，我喜歡她，派特，我喜歡她。」

　　「大家通常都會喜歡她，參議員。」

　　我們的服務生來了，幫我們點完酒又從長毛地毯悄然離去。穆爾康原先說吃午餐，可是我看到桌上只有酒杯，也許他們發現了把菜單化為液體的祕訣。

　　吉姆碰碰我的肩膀。「昨天夠你受的。」

　　史特林．穆爾康拿起今早的《論壇報》。「現在你也成了和你爸一樣的英雄了？小伙子。」他拍拍報紙。「看過沒？」

　　「我只看了『凱文與虎伯』漫畫。」我說。

　　他說：「喔，這樣……說真的，這是很棒的媒體宣傳。有助於生意。」

　　「對珍娜．安傑林就沒用了。」

　　穆爾康聳聳肩。「那些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

　　「她是個清潔婦。」我說：「她最接近的刀子恐怕是拆信刀，參議員。」

　　他又同樣對我聳了個肩，看得出他無意改變對她的想法。像穆爾康這種人習慣自己捏造事實，再讓我們其他人信以為真。

　　安琪說：「派崔克和我一直在想，安傑林小姐既然已經過世，是否意味著我們幫你做的工作也要結束。」

　　「那可不，親愛的。」他說：「不是這樣的，我雇用派特和妳，是為了找一些文件，除非你們把文件帶來了，否則還是要繼續替我做事。」

　　安琪面露微笑。「派崔克和我是為我們自己做事的，參議員。」

　　吉姆先看看我，再低頭看他的飲料。穆爾康臉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後揚起眉毛，似乎覺得有趣。他說：「我開支票給你們偵探社是為了什麼？」

　　安琪立即招架下來。「是為了借助我們的長才而付給我們的服務費，參議員。」她抬起眼，服務生正好走近。「啊，飲料來了。謝謝！」

　　我真想親她。

　　穆爾康說：「你是這麼想的嗎，派崔克？」

　　「差不多。」我說著啜了一口啤酒。

　　「還有，派特。」穆爾康說，背往後靠。「你們一起行動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她講話嗎？包括其他事也由她作主？」

　　安琪說：「她在場時，不喜歡別人用第三人稱說她，參議員。」

　　我說：「你喝了幾杯，參議員？」

　　吉姆說：「拜託。」然後擺出制止的手勢。

　　假如這是從前西部的沙龍，可能早就已經清場了，五十張椅子從桌邊往後推，木椅摩擦木地板。但這是週末午後波士頓的一家高級酒吧，而穆爾康恐怕不適合在腰間掛上六把槍，肚子太肥。可是話說回來，在波士頓，槍的威力或許還抵不過區區一個簽名，或適時的毀謗。

　　穆爾康的黑眼珠從沉重的眼皮底下瞪我，彷彿巢穴被侵犯的蛇凶惡的眼神，彷彿醉漢準備酒後鬧事大幹一場的眼神。他說：「派崔克．肯錫。」然後隔著桌面朝我挨近，吐出的波本酒氣濃得足以點燃加油站。「派崔克．肯錫。」他又說了一次。「你給我仔細聽好，我絕不容忍底下跟班的兒子用這種態度跟我講話。小子，你爸爸是我腳下的一條狗，我叫他跳，他不敢不跳。而你，除了跟著他的腳步走，在本地也沒什麼前途了，因為，」──他更往前靠，突然用力抓住我擺在桌上的手腕──「如果你再對我表現出不敬的態度，你的生意就別想再做下去。只要我一句話，你就甭混了。至於你的女朋友，除了把她打成熊貓眼的家暴丈夫外，需要她擔心的事還多得很。」

　　安琪一副隨時要撲上去的樣子，可是我用另一手按住她的膝蓋。

　　我把手收了回來，伸進胸前的口袋，掏出我給那張照片複製的影本。我把它握在手中，遠離穆爾康和福南，冷冷一笑，視線始終未離開穆爾康的眼睛。我稍稍往椅背靠，遠離他惡臭的酒氣，然後開口說：「參議員，我爸是你的跟班，這點無庸置疑。不過不論死活，他都令我反感，我痛恨那個渾帳，所以省省你的酒氣，別再用溫情攻勢來打動我。安琪才是我的家人，他不是，你也不是。」我從他那兒把手腕掙脫，收回我的手。他還來不及把手收回去，我反過來使勁抓住他手腕。「還有，參議員。」我說：「如果你再拿我的飯碗來要脅我，」──我把影印的照片攤在他面前的桌上──「我會讓你身敗名裂。」

　　即使他注意到那張影印的照片，表面上仍不動聲色。他的視線不曾離開我的眼睛，只是眼睛愈瞇愈小，凝聚成濃烈的恨意。

　　我看著安琪，然後放開穆爾康的手。「我的事辦完了。」我說著站起身，拍拍吉姆的肩膀。「很高興見到你，吉姆。」

　　安琪說：「再見，吉姆。」

　　我們離開桌子。

　　如果我們走到門口，接下來的秋季恐怕就要領失業救濟金了。如果我們走到門口，照片就不代表任何不軌的行為，他們沒什麼好隱瞞的。果真如此，我就得搬到蒙大拿或堪薩斯或愛荷華，或某個無聊到沒有政客願意去施展政治影響力的地方。如果我們走到門口，我們在波士頓就沒戲唱了。

　　「派特，小伙子。」

　　我們距離門口只剩八九呎；我對人性又恢復了信心。

　　安琪捏捏我的手，我們轉過身，一副另有要事在身的樣子。

　　吉姆說：「麻煩你們回來坐下。」

　　我們走向桌子。

　　穆爾康伸出他的手。「這麼早我總是顯得暴躁易怒，大家常誤解了我的幽默。」

　　我握住他的手。「幸好不是總是如此。」

　　他又把手伸給安琪。「珍納洛小姐，請接受我這個壞脾氣的老人的道歉。」

　　「我早就忘了什麼事了，參議員。」

　　「請叫我史特林。」他說著露出親切的笑容，並拍拍她的手，舉手投足都充滿了虛情假意。

　　若非前一晚我已經吐過了，我想此刻我們全都有嘔吐之虞。

　　吉姆敲了敲照片影本，然後看著我。「你哪弄來的？」

　　「珍娜．安傑林。」

　　「這是影印本。」他說。

　　「對，這是影印本，吉姆。」

　　「原始照片呢？」穆爾康說。

　　「在我這兒。」

　　「派特。」穆爾康說，臉上的微笑克制著聲音不致失控。「我們雇用你的目的是為了找回文件，而非文件的影本。」

　　「等我找到其他照片，才會把這張的原版交給你。」

　　「為什麼？」吉姆問。

　　我指了指報紙的頭版。「情況變得有點亂，我不喜歡亂。安琪，妳喜歡亂嗎？」

　　安琪說：「我不喜歡。」

　　我看著福南和穆爾康。「我們不喜歡亂，在弄清情況以前，保留原版照片是我們避免陷入混亂的方法。」

　　「我們可以幫忙嗎？派特小伙子。」

　　「當然，告訴我有關保羅森和索希亞的事。」

　　「這是布萊恩愚蠢的魯莽行徑。」穆爾康說。

　　「有多愚蠢？」安琪問。

　　「以一般人而言，不算非常愚蠢。」穆爾康說。「可是以公眾人物的標準來看，是極端愚蠢。」他對吉姆點點頭。

　　吉姆將雙手疊一起，擺在桌上。「六年前，保羅森參議員曾和索希亞手下的妓女……買過春。在這情況下，我不可能低估它的嚴重性，不過說實在的，這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夜的酒色而已。」

　　「這些女人沒一個是保羅森太太。」安琪說。

　　穆爾康搖搖頭。「那不重要，她是政治人物的太太：她了解碰上這種時刻她該怎麼做。不行，萬一這件事的證據曝光，麻煩可就大了。布萊恩目前是反街頭暴力法案背後沉默的強力倡導者，如果跟……索希亞先生這種人扯上關係，殺傷力可能非同小可。」

　　我很想問既然「沉默」了，如何「強力倡導」，不過我怕這一問會曝露出我的缺乏政治智慧。我說：「索希亞是姓，他的名叫什麼？」

　　吉姆說：「莫里安。」穆爾康瞥了他一眼。

　　「莫里安。」我重複道。「珍娜是怎麼扯進這件事的？她怎會拿到這些照片？」

　　吉姆先看看穆爾康才回答，這些政客難不成有心電感應？他說：「我們頂多只能猜測，索希亞寄這些照片去勒索，你可以想像得到布萊恩那晚喝得酩酊大醉，他醉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照片就攤在桌上。然後珍娜來打掃，於是我們認為……」

　　安琪說：「等等，你的意思是說，珍娜因為對保羅森議員召妓感到十分不齒，所以拿走了照片？明知即使她拿了也不會提高自己的身價？」她的口氣聽起來比我還不信。

　　吉姆聳聳肩。

　　穆爾康說：「這些人誰說得準？」

　　我說：「那為什麼索希亞要找人殺了她？在我看來保羅森召妓的照片曝光了，他並不會有什麼損失。」

　　穆爾康還沒開口我就知道他的答案了，我怪自己當初何必問。

　　「這些人誰說得準？」他又說一次。

第十六章

　　那天接下來乏善可陳。

　　我們回到辦公室，我和安琪打情罵俏，她叫我別那麼無聊，電話沒響，沒有人剛好經過我們鐘樓。我們叫了披薩，喝了些啤酒，我一直回想起她在計程車後座穿著那條裙子扭捏不安的模樣。她瞥了我幾次，猜中我的心事，罵我變態。

　　安琪老愛坐在辦公桌後望著窗外，她有一半的時間盯著窗外，不是咬著下唇，就是用鉛筆敲牙齒，神遊在自己的世界。但今天彷彿窗外正放映著一部只有她看得見的電影，她對我說的話第一個反應都是「什麼？」讓我覺得我們彷彿不在同一個星球上。我猜一定跟混蛋有關，所以我就不打擾她了。

　　我的槍還躺在警局，我可不想對渡鴉聖徒找我算帳這檔子事太樂觀，手無寸鐵地冒生命危險在街上亂跑。我需要一支全新的槍，因為法律對未登記的手槍管制非常嚴格。萬一我們涉入什麼麻煩，安琪也需要點武器防身，於是我找到了巴巴．羅格斯基，向他訂了兩支沒有紀錄的槍。他說沒問題，最晚五點我就可以拿到手，簡直就像訂披薩一樣。

　　接著我打電話給戴文．安龍克林。戴文被分派到市長新成立的反幫派工作小組，他短小精幹，企圖傷害他的人只會適得其反，更激出他的爆發力。他的傷疤長度加起來可以哩計算，不過假如不去碧肯丘的雞尾酒會讓人品頭論足的話，他看起來還算時髦稱頭。

　　他說：「很想跟你聊天，可是我有一大堆鳥事要忙，明天葬禮再跟你碰頭。不論那個混蛋菲立跟你說了什麼，你逮住瘸子寇提斯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我掛上電話，覺得胸口有股脹脹的暖意，如同冷冽的夜晚寒氣入侵前先喝了杯烈酒暖身的感覺。有巴巴和戴文在，我覺得自己比太監大會裡的保險套還要保險。可是我又一如往常地回頭意識到，假如有人想殺你，真的想要你的命，只有靠運氣才救得了你。求神沒用，大批人馬無濟於事，當然也不能靠自己。我只能祈求我的仇家腦筋突然不靈光，或者對復仇只有三分鐘熱度。唯有如此，我才有活命的可能。

　　我望著安琪。「怎麼了？美人。」

　　她說：「嗄？」

　　「我說：『怎麼了？美人。』」

　　鉛筆叩叩叩的。她把腳踝越過窗台，椅子半朝我的方向轉過來。她說：「嘿。」

　　我說：「什麼？」

　　「別再那樣了，好嗎？」

　　「怎樣？」

　　她轉過頭來，目光正對著我的眼睛。「別再叫我美人了，別再這麼做了。現在不要。」

　　我說：「是的，老媽……」

　　她把椅子整個轉過來，正對著我，腿從窗台上放下。「也別再裝天真，跟我老媽長老媽短的，好像你很天真似的，你那根本不是天真。」她望著窗外一會兒，再回頭看我。「有時候你真的很惹人厭，你知道嗎？派崔克。」

　　我把啤酒放在桌角。「妳這想法是怎麼來的？」

　　「它就是來了。」她說：「可以嗎？我並不好過……我不……我每天從我那見鬼的……家來到這兒，我只想要……老天爺。而我，我得應付你口口聲聲叫我『美人』，逼我把它當反射動作接受，讓你用那種眼光看我，我……只是……希望別再這樣了。」她用雙手使勁抹了一下臉，然後繼續刷過頭髮，一面發出呻吟。

　　我說：「安琪──」

　　「別叫我安琪，派崔克。別叫我。」她踢了一下桌底的抽屜。「你知道，夾在腦滿腸肥的史特林．穆爾康，還有菲爾和你，你們這些男人之間，我實在不知道。」

　　我覺得喉嚨彷彿哽住什麼東西，不過還是勉強發出聲音。「不知道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她把臉埋在雙手中，然後又抬起臉。「我什麼也不知道了。」她用力站起身，力道之強使椅子轉了一圈，然後她走向門口。「而且我已經不想再被問那些煩人的問題了。」她走了出去。

　　她鞋跟的聲音像子彈般迴盪於階梯間，啪啪啪地往上傳，穿透了門口。我感到眼睛後面有沉重的疼痛，就像格柵的鋼鐵防盜釘對著水壩直戳。

　　她鞋跟的聲音停止了。我朝窗外望去，可是她不在外面。她車頂有刮痕的米色烤漆在街燈下發出暗淡的光。

　　在黑暗中，我三階做一步地跑下樓，陡峭狹窄的空間旋了又轉，最後落在我眼前的是一片黑色的身影。她就站在底階外幾呎的地方，嘴裡叼根點著的菸，當我繞過彎時，她正要把打火機收回皮包。

　　我突然停下來，然後在原地等候。

　　她說：「怎樣？」

　　我說：「什麼怎樣？」

　　「這段對話聽起來好像就要有贏家了。」

　　我說：「拜託，安琪，饒了我吧！妳這樣讓我莫名其妙。」當她用暗沉無光的眼睛看著我時，我倒抽一口氣，那眼神彷彿在告訴我她已經向我發下戰帖，而我最好立刻想出她給我的是什麼挑戰。我說：「我知道穆爾康、菲爾和我──我們的問題出在哪，現在妳身邊有一大堆渾帳男人──」

　　「男孩。」她說。

　　「好吧！」我說：「現在你身邊有一大堆混帳男孩，可是安琪，妳到底哪裡不對勁？」

　　她聳聳肩，把菸灰彈到大理石地板上。「也許我會因為亂彈菸灰而下地獄。」

　　我等著。

　　「所有的事都不對勁，派崔克，所有的事。當我想到昨天你差點死掉的時候，也想到很多其他的事。而我覺得，老天爺──這就是我的人生？菲爾？多徹斯特？」──她伸出手對著教堂一揮──「這就是我的人生？我來上班，當你的後援，你玩得盡興，我回家，一個月被揍一兩次，有時候同一天晚上還得跟那混蛋上床，而這……就這樣？我就只是這樣？」

　　「沒有人說妳一定得這樣。」

　　「喔，是啊！派崔克，我以後還會成為腦外科醫師哩。」

　　「我可以──」

　　「不。」她把香菸丟在大理石地上，用腳踩熄。「這對你而言是個遊戲，你頂多對我在床上的表現很好奇，一旦你真的知道了，就會繼續往前走。」她搖搖頭。「這是我的人生，不是遊戲。」

　　我點點頭。

　　她笑笑，是苦笑，在我右邊的綠色彩色玻璃透出的微弱光線下，我看出她的眼睛已經濕潤了。她說：「記得以前嗎？」

　　我又點頭。她說的是從前無拘無束的時候，從前這個地方有點單調、有點浪漫，不像今天這麼生冷實際的時候。

　　她說：「誰料想得到呢？有點可笑吧？」

　　「不。」我說。

第十七章

　　當晚巴巴沒來我辦公室，很正常。

　　第二天早上當我正在傷腦筋要穿什麼去參加珍娜的葬禮時，巴巴來到我的住處。他坐在我床上看我打領帶，並說：「你打那條領帶看起來像同性戀。」

　　我說：「你以前不知道嗎？」然後給他一個飛吻。

　　巴巴在床上挪遠了點。「別拿這種事來開玩笑，肯錫。」

　　我很想再玩下去，看能把他搞得多麼侷促不安。可是作弄巴巴只會立即嘗到空中飛人的滋味，於是我回頭繼續調整我的領帶。

　　巴巴彷彿生錯了時代，與這時代格格不入──一切的事和所有的人都令他看不順眼，只有我和安琪例外，但他和大多數有類似傾向的人不同，他不會浪費時間去想這方面的問題。他不會寫信給報社總編，或去信抱怨總統，他不集會結社，也不示威遊行，只把滿心的厭惡視為處於今日世界的一種自然現象，就像呼吸或定量酒杯一樣。巴巴的自覺性和汽車內燃機半斤八兩，對別人更是麻木不仁──除非他們妨礙到他。他身高六呎四吋，體重二百三十五膀，腎上腺素亢奮，脾氣宛如人格分裂。如果有人敢亂瞪我，他一定馬上給他一槍。

　　我寧願他對我不這麼忠心耿耿，可是巴巴卻甘之如飴。至於安琪，他曾揚言要把菲爾大卸八塊，再倒著裝回去──當時我們還沒說服他打消念頭。我們向他拍胸脯保證，事實上是對上帝發誓，總有一天我們會把這件事處理好，而且絕對會事先通知他。他態度軟化了，我們孬種、窩囊，和所有想得到的難聽字眼，不過起碼我們不必擔心要背負著一級謀殺的嫌疑。

　　根據巴巴的看法，這世界很簡單，如果它惹火了你，就不擇手段制止它。

　　他把手伸進牛仔風衣外套，掏出兩把槍，扔到我床上。「抱歉遲到了。」

　　「小事一樁。」我說。

　　他說：「我有一些飛彈，你可以用得著。」

　　我想到領帶的結，不動聲色地說：「飛彈？」

　　「當然啦。」他說：「弄兩顆毒刺飛彈來，就可以把那些老鄉收拾得乾乾淨淨。」

　　我十分緩慢地說：「可是巴巴，發射飛彈不會把附近一起夷為平地嗎？」

　　他想了一秒。「你的重點是什麼？」他說，把雙手枕在腦後，順勢往後躺在床上。「你到底有沒有興趣？」

　　「也許以後用得著。」我說。

　　他點點頭。「酷。」他又把手伸進外套，我等他掏出反坦克火力或地雷，結果他扔了四顆手榴彈到床上。「有備無患。」他說。

　　「是啊！」我說得一副跟他心有靈犀的樣子。「這些說不定派得上用場。」

　　「好極了！」他說著站起身：「你有錢買這些槍吧？」

　　我從鏡子看他一眼，點點頭。「如果你真的需要這筆錢，今天下午晚一點我可以給你。」

　　「算了，我知道你住哪。」他笑笑，巴巴的笑容據稱足以造成長達一個月的失眠。他說：「你需要什麼，隨時都可以打電話找我。」他停在臥室門口。「改天一起喝啤酒？」

　　「喔！」我說：「當然。」

　　「好極了。」他揮揮手便離開了。

　　我的感覺就像每次巴巴離去後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沒爆炸。

　　我把領帶打好，走到床邊。在手榴彈之間有兩把手槍──點三八史密斯和鍍鎳白朗寧強力九釐米。我穿上西裝外套，把白朗寧塞進槍套，再將史密斯放進外套口袋，攬鏡自賞。臉上的腫脹已經消了，嘴唇的傷也好得差不多。眼睛四周的肌膚逐漸轉黃，臉上的擦傷也開始變成粉紅色。我稱不上大帥哥，但也不至於吊車尾。我可以到公開場合亮相，而不怕被指指點點，或被私下嘲笑。如果情況不如我所想，我也準備了十足的火力；真有人敢嘲笑我，我會一槍斃了他。

　　我看著手榴彈，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我擔心一旦我出了門，手榴彈就會滾下床，炸掉整棟樓。我小心翼翼把手榴彈撿起來，放進冰箱。如果有人闖進來偷我的啤酒，他們就會知道我是玩真的。

　　※※※

　　我把車停靠到路邊時，安琪坐在她家門前的台階上。她穿著白色上衣和到腳踝收緊的黑色長褲，看起來就像男人心目中的夢中情人，可是我並沒說出來。

　　她上了車，我們不發一語地開了一陣子。我故意放了一捲尖叫傑霍金斯（譯註：風格狂野的藍調歌手）的帶子，可是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安琪喜歡尖叫傑的程度，就像她喜歡人家叫她小妞一樣。她抽著菸，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多徹斯特的街景，彷彿才剛搬來。

　　我們開進馬特潘時，錄音帶放完了，我說：「那個尖叫傑，挺不錯的，值得放兩次。算了，我乾脆把退帶鈕拔掉，永遠放他的帶子。」

　　她咬掉指甲邊的倒刺。

　　我退出尖叫傑，換上U2合唱團。這捲帶子通常會讓安琪在座位上搖滾起來，結果今天它的效果和軟調的抒情曲差不多；她坐在那兒不動如山，彷彿早晨喝的咖啡加了鋰。

　　我們開在牙買加平原快速道路上，那些愛爾蘭小伙子正要開始唱〈血腥星期天〉時，安琪說：「我正在理清頭緒，給我時間。」

　　「我可以接受。」

　　她在座位上轉過頭，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塞到耳後。「暫時別再叫我『美人』，或邀我跟你一起洗澡，暫時別做這類的事。」

　　「積習難改。」我說。

　　「我可不是你的習慣。」她說。

　　我點點頭。「說得好，也許妳想休息一陣子？」

　　「不可能。」她把左腿塞在右腿底下。「我喜歡這份工作，我只是需要想清楚一些事，而我需要的是你的支持，派崔克，不是你的調戲。」

　　我伸出右手。「一言為定。」我差點又在最後加上一句「美人」，幸好及時煞住。我媽或許養出了個笨蛋，但這笨蛋還不至於自找死路。

　　她握住我的手，上下搖搖。「巴巴後來有去找你嗎？」

　　「嗯，他帶了份禮物給妳。」我從口袋掏出點三八，遞給她。

　　她拿起來掂了掂。「有時候他實在太濫情了。」

　　「他建議我們可以用毒刺飛彈，萬一我們需要去推翻某個國家。」

　　「聽說哥斯大黎加的海灘不錯。」

　　「那麼就決定是哥斯大黎加了，妳會講西班牙語吧？」

　　「我以為你會。」

　　「我被當了。」我說：「而且被當了兩次，這是兩碼子事。」

　　「你會說拉丁語。」

　　「好，我們去推翻古羅馬帝國。」

　　墓園出現在左邊，安琪說：「我的天。」

　　當我轉進大路時，仔細看了一下。我們原以為清潔婦的葬禮通常只比遊民的強一些，可是這兒卻擠滿了車子。一堆破舊的街邊小車、一輛黑色BMW、一台銀色賓士、一台馬莎拉蒂、兩輛RX─7系列，然後是一整隊的警車，巡警站在各自的單位，虎視眈眈地緊盯著墓地。

　　安琪說：「你確定是這裡？」

　　我聳聳肩，把車停到草地上，一頭霧水。我們從保時捷下來，穿越草地，途中停頓了兩次，因為安琪的高跟鞋沾到軟泥。

　　牧師以他的男中音呼喚天主，請天主用父親對女兒的慈愛，歡迎祂的孩子珍娜．安傑林進入天國。他說話時低垂著頭，眼睛瞥著幽黑的長方形墓穴上方，黃銅滾軸上架著的棺材。不過他是唯一看棺材的人，其他人都只顧著互別苗頭。

　　莫里安．索希亞是棺材南邊那群人的頭，他比照片中看起來要高，頭髮短了些，緊密的髮捲貼著特大的頭。他也比照片裡瘦，是腎上腺素過度亢奮那種瘦。一雙細瘦的手在身體兩側頻頻抽動，彷彿隨時準備要掏槍扣扳機。他穿的是式樣簡單的黑西裝、白襯衫、黑領帶，不過質料昂貴──我猜是真絲的。

　　他身後的小弟們穿著與他如出一轍，不過布料各有不同，品質是逐次遞減，距離他和棺材愈遠的質料愈差。他們一夥至少四十人，整齊緊密地站在大哥後方，斯巴達式的嚴格紀律引人注目。除了索希亞之外，他們個個看起來比十七歲大不了多少，有的甚至還不到青春發育期。他們都朝索希亞的同一個方向，望著棺材再過去的遠方，眼神中缺乏年輕、活力或情感，只有漠然、清醒和專注。

　　他們專注的目標位於棺材另一邊，就在索希亞正對面。一個黑小子，和索希亞一樣高，但更為結實，是健康男性在二十五歲以前才可能具備的那種體魄。他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裡面是深藍色襯衫，扣到頂，沒打領帶。長褲是碳灰色的打摺褲，綴著淺藍色斑點。他的左耳戴著一只金耳環，頭髮剪成斜坡式的高頂，兩側修成極短的小平頭。他的後腦修得一樣短，而且還刻了些東西。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我不太敢確定是什麼，不過我覺得看起來像非洲。他手中拿著一把黑傘，指向地面，即使天空陰霾得像剛吹出的玻璃。在他身後是另一支大軍：三十人，全都是年輕人，全都作半正式打扮，但沒一個打領帶。

　　我們注意到的第一個白人是戴文．安龍克林，他站在第二支大軍後方十五碼處，正和另外三名警探說話，他們四個人眼睛始終在那兩群幫派分子和路上的警察之間來回打轉。

　　除此之外，面對棺材尾，我注意到有幾個較年長的女人和兩個男人，穿著州議會大樓清潔人員的制服，還有西夢。我們注意到西夢時，她正瞪著我們，凝視了好一會兒，才把視線移開，轉到墓地四周紮實的榆樹。看她的眼神大概不可能在葬禮結束後，過來跟我寒暄，邀我喝下午茶，和她來場種族大辯論。

　　安琪握住我的手，我們便朝戴文走去。他對我們各別點頭，但什麼也沒說。

　　牧師說完悼辭，最後一次低下頭，沒有人跟著行禮如儀。寂靜中帶著某種怪異的氣息，虛偽而沉悶。一隻肥胖的灰鴿子掃過這片沉默，小小的翅膀快速地鼓動著。然後棺木沉入黑色長方形墓穴所發出的嗡嗡機械聲，劃破早晨涼爽的空氣。

　　兩批人馬不約而同地移動，像暴風初襲細長的樹木般，輕輕往前退去。戴文一手叉腰，離槍不到半吋，另外三名警探也做相同的動作。墓園的空氣似乎被自己吸進去，消失在自己的漩渦中。電流頓時注入墓地的空間，我的牙齒彷彿咬到了錫箔紙。黑洞中的機械發出了吱嗄響，但棺木仍繼續往下沉。在這充滿肅殺之氣的靜默時刻，我猜如果有人不巧打了個噴嚏，恐怕草地上的屍體一天下來都收拾不完了。

　　然後那個穿風衣的小伙子往墳墓走近了一步，索希亞只晚他千分之一秒，隨即補上兩步。風衣小子接受了挑戰，兩人同時抵達墳墓邊緣，位置對立，頭筆直向前，文風不動。

　　戴文低聲說：「冷靜，各位，冷靜。」

　　風衣小子動作僵硬地蹲下來，從他腳邊的一小堆花草中撿起一朵白色百合。索希亞也依樣畫葫蘆。當他們把手臂伸到墳墓上方時，眼睛一直盯著對方。白色百合絲毫未顫動，他們將手臂伸直，雙方都沒放掉百合。這種考驗的極限只有他們自己清楚。我並沒看到誰先張開手，可是突然間百合就輕飄飄地落向墳墓。

　　他們各自從墳墓倒退兩步。

　　現在輪到各自的幫派了。依自己的派別，他們有的模仿索希亞，有的模仿風衣小子，不過輪到各派最低階的小弟時，都以最快的速度撿起百合和扔下百合，幾乎沒花時間互瞪示威。我聽見身後的警察又開始呼吸了。

　　索希亞已經移到棺材尾，雙手疊在一起，茫然地看著前方。風衣小子站在靠近棺材頭的地方，一手拄著傘，眼睛盯著索希亞。

　　我對戴文說：「現在可以講話了嗎？」

　　他聳聳肩：「當然可以。」

　　安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戴文？」

　　戴文笑笑，看他臉上的表情恐怕比剛才扔百合進去的黑洞更冷。「怎麼回事？」他說：「這是波士頓前所未見的血腥大集合開場戲。他們造成的傷亡規模，會把椰子樹街大火（譯註：Coconut Grove是一間波士頓夜總會的名字，在一九四二年發生火災，因為容納人數過多、逃生措施設計不當，造成四百九十二人喪生）給比下去。」

　　我的脊椎底部彷彿被棒球大的冰塊抵住，冷汗滑下我耳邊。我轉過頭，視線越過墳墓上方，落在索希亞的雙眼。他完全靜止不動，眼睛直視著我，彷彿我不在那兒。我說：「他看起來的確不怎麼親切。」

　　戴文說：「你害他的愛將截了肢，我說他一定很不爽。」

　　「不爽到要殺我？」這並不好受，不過我繼續迎向那陰沉的目光，把我當作已不存在的那種凝視。

　　「喔，毫無疑問。」戴文說。

　　這就是好兄弟戴文，坦率真誠。

　　「我該採取什麼行動？」我問。

　　「我的建議是，去買張飛坦吉爾的機票。他還是會追到你，不過至少你可以說我見識過世界了。」他的腳在前面粗短的雜草上磨蹭。「不過街頭上傳的是，他想先跟你談談，似乎認為你手頭上握有他要的東西。」他舉起腳，用手拍掉鞋子上的草。「說真的，那會是什麼，派崔克？」

　　我聳聳肩。那雙眼未曾離開過我身上，我看冰凍的池塘還比那雙眼更有人情味。我說：「那是他的錯覺。」

　　「這點我不跟你爭辯，不過你那槍射得倒好。聽說他喜歡頻頻扣扳機，把被害人射出許多皮外傷，慢慢折磨對方，等對方開始求他給個痛快半小時後，才給被害者致命一擊。」他雙手交握，按指關節。「言歸正傳，他為什麼會認為你有他要的東西，派崔克？」

　　安琪捏了一下我的手，把她另一手悄悄塞到我手臂底下，感覺溫暖且苦中帶甜。她說：「拿雨傘那人是誰？」

　　戴文說：「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是偵探，應該知道。」

　　風衣小子現在也轉過來了他順著索希亞的視線，目光也落在我身上，我覺得自己活像鯊魚缸裡的小魚。

　　安琪說：「我們還在研究當中，所以不知道，戴文。透露一下嘛，拿傘的傢伙是誰？」

　　他又按了指關節，彷彿躺在吊床上喝啤酒般自在地嘆口氣。「那是珍娜的兒子。」

　　我說：「珍娜的兒子？」

　　「我說得不清楚嗎？珍娜的兒子，他是天使復仇者幫的老大。」

　　天使大道穿越黑人多徹斯特區的核心地帶，那兒的紅燈不適合停車，即使是大白天。

　　「他也對我有興趣？」

　　「據我所知是沒有。」他說。

　　安琪說：「索希亞是他爸爸？」

　　戴文先看他們兩個，再看著我們兩人。他點點頭。「不過羅藍這名字應該是媽媽取的。」

第十八章

　　「我們的羅藍是個滿腔怒火的孩子。」戴文正說著。

　　我啜了一口咖啡。「我看他一點也不像孩子。」我說。

　　戴文吞下一大塊甜甜圈，伸手拿他的咖啡。「他才十六歲。」

　　安琪說：「十六歲？」

　　「剛滿十六歲。」戴文說：「上個月才滿的。」

　　我思索著從我眼中看到的他──高大結實的體格，流露出少年將領的神態，佇立於母親的小墳塚邊，雨傘在手。看他的神情彷彿已經知道自己在這世上的地位──最前線，有無數嘍囉跟隨在後。

　　我十六歲時，連學校午餐隊伍該排哪都搞不清楚。我說：「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麼管理得了天使復仇者這樣一個幫派？」

　　「有支大槍就行了。」戴文說。他看著我，聳聳肩。「羅藍很聰明，又非常帶種，如果想經營幫派，這些條件最適合。」

　　「索希亞呢？」安琪問。

　　「呃，我會把羅藍跟他老爹索希亞的事告訴你。有人說，波士頓城內唯一比羅藍更危險的自然力量就是他老爸。信我的沒錯，我曾經和索希亞一起在冰冷的偵訊室待了七小時：這個人真的是沒心沒肝。」

　　「他和羅藍準備要對幹？」

　　「看來是如此。」戴文說：「至少他們絕非父慈子孝。相信我，羅藍今天能長這麼大，可不是靠他老子拉拔的，索希亞生來就沒有做父親的天性。復仇者幫原本是聖徒幫的兄弟幫，可是羅藍在三個月前改變了局面，脫離他老子的組織出去自立門戶。就我們知道的，索希亞派人去幹掉羅藍就有四次，可是這小子命大沒死。這幾個月來，馬特潘和羅克斯伯里不斷有屍體被發現，可是沒一個是羅藍。」

　　安琪說：「可是遲早……」

　　戴文點點頭。「事情總要有個解決。羅藍非常痛恨他老子，沒人知道為什麼，不過如今珍娜一死，他就有充分的動機了，不是嗎？」

　　「他跟她很親？」我問。

　　戴文聳聳肩，把他的大手掌往前一攤。「我不曉得。他關在外爾伍德少年監獄時，她經常去探望他，有人說他也時常到她住處，給她送錢。不過真的很難說，羅藍大概跟他老子一樣冷酷無情吧！」

　　「好極了。」我說：「兩個沒感情的機器。」

　　「喔，他們的感情可豐富得很。」戴文說：「只不過全都是仇恨。」他吸引了女服務生的注意。「再來點咖啡。」

　　我們正坐在莫頓街上的甜甜圈店裡，窗外有幾個傢伙輪流傳遞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瓶子，打算從週日喝到週一。馬路對面有四個小混混在遊蕩，眼睛到處亂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人用拳頭猛捶另一人的頭頂，因怨恨和痛苦而激動，只要一有導火線，隨時準備引爆。馬路再過去，有個少女推著一輛推車，從人行道下來，準備過馬路到對面，她把頭垂得很低，希望他們不會注意到她。

　　戴文說：「說實在的，珍娜真倒楣，像她那樣的女人卻夾在索希亞和羅藍這兩個無情殺手中間。不公平，這女人做過最壞的事，不過是一大堆停車單未繳，而在這城裡誰不是這樣？」他拿第二塊甜甜圈沾第三杯咖啡，他的聲音單調無變化，像重複不斷地敲著鋼琴的一個鍵。「太倒楣了。」他看著我們。「昨晚開了她的保管箱。」

　　我慢條斯理地說：「結果？」

　　「沒什麼發現。」他看著我說：「一份政府公債，還有一些價值還不夠付保管箱租金的首飾。」

　　外頭響起悶悶的爆炸聲，甜甜圈店內為之震動。我朝窗外望去，看見那群小混混。其中一人正瞪著店裡，脖子上青筋爆浮，臉上儼然一只戰爭面具。他的目光與我們接觸，他的手突然又往窗子打過來。有兩個人嚇一跳向後縮，但窗戶並沒破。他的朋友笑了起來，他沒有笑。他的眼睛血紅，充滿了憤怒。他又重擊窗戶一次，又有幾個人退縮，然後他的朋友就把他拉走了。等他抵達角落時，他已經在笑了。真是美好的世界。

　　我說：「沒人知道羅藍為何對索希亞如此不滿？」

　　「任何原因都有可能，你不怎麼喜歡你的老子是嗎，肯錫？」

　　我搖搖頭。

　　他指著安琪。「妳呢？」

　　「如果我爸爸在家的話，我跟他處得還好。」她說：「我媽和我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痛恨我老子。」戴文說：「他把我們家每個清醒的時刻都變成星期五晚上的爭吵，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忍受了太多他的鳥氣，所以我發誓往後的人生絕不再受這種氣，即使得早早賠上一條命。也許羅藍就是這樣，他的少年前科一大串，問題都出在無法服從權威，最早犯案是在五年級時把代課老師打破頭，還咬掉他一塊耳朵。」

　　五年級，我的天。

　　戴文說：「也把分配給他的社工人員整慘了，更別提另一個老師。有一次警察正要押送他去少年監獄，他隔著擋風玻璃就往警察的頭踢過去。他還打斷急診室醫生的鼻樑，當時他的脊椎附近中了彈。仔細想想──被羅藍找麻煩的對象都是男性，他也不太能服從女性的權威，不過他不會訴諸暴力，頂多只是避開。」

　　「索希亞呢？」

　　「他怎樣？」

　　「他的來歷如何？」我說：「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他是聖徒幫的老大，但除此之外呢？」

　　「索希亞是個道地的機會主義者，不過才十年前，他還只是個小皮條客，心眼很壞的小皮條客，可是你在電腦上搜尋他的紀錄，列出來的前科並不多。」

　　「後來呢？」

　　「後來快克問市了。早在快克登上《新聞週刊》的頭版之前，索希亞就知道它未來的潛力，他殺了一個牙買加毒品集團的走私者，頂替他去販毒。我們全都以為在那之後，他只剩一星期的命，可是他卻飛到京斯頓，向老大展現他的膽量，挑釁要他報復。」戴文聳聳肩。「接下來我們赫然發現，波士頓城內最大的快克供應人成了莫里安．索希亞。這是最早期的時候，但是即使如今競爭激烈，他仍是業界的龍頭。他擁有大批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青少年，而他的販毒網路又非常綿密複雜，即使逮到了高層的供貨者，要上溯到索希亞本人，中間可能還隔著四五個人。」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一面喝著咖啡。

　　安琪說：「羅藍怎會奢望打敗索希亞？」

　　戴文聳聳肩。「我也不懂，我下了幾百塊賭注，賭索希亞贏。」

　　「賭注？」我說。

　　他點點頭。「當然，我們部門的賭注，看這場幫派戰爭最後誰贏。我做警察的薪水可不夠我開銷，所以有機會總得自己想辦法賺點外快。羅藍的賠率是六十比一。」

　　安琪說：「葬禮上他們看起來倒是勢均力敵。」

　　「光看表面是不準的。羅藍夠悍、夠聰明，而且又有很多手下在天使大道上替他辦事。可是他不是他爸爸，還不是。索希亞心狠手辣，而且他有九條命。聖徒幫的人沒有一個不認為他就是撒旦的化身，在索希亞的組織裡稍有差錯，可就沒命了。沒有退出或妥協的餘地，聖徒幫的人認為他們正處於一場聖戰之中。」

　　「復仇者幫的人呢？」

　　「喔，他們是全心全意奉獻。不用懷疑，可是雙方的衝突愈演愈烈，死了夠多人，他們就會敗陣下來。羅藍會輸，這是篤定的事，再過兩年，可能情況就完全改觀，不過照目前看來，他還是太嫩。」他低頭看著他的冷咖啡，苦笑一下。「現在幾點？」

　　安琪看她的錶。「十一點。」

　　「糟了，快中午了。」他說：「我需要酒。」他站起身，在桌上丟了些硬幣。「走吧，小朋友。」

　　我站起來。「去哪？」

　　「轉角口有家酒吧，開戰之前，讓我請你們喝一杯。」

　　※※※

　　酒吧小而擁擠，地板上的黑色橡膠地磚散發出餿啤酒、煤灰和汗臭的氣味。這正是波士頓城內常見的弔詭之一──黑人區裡的白人愛爾蘭酒吧。在這兒喝酒的男人已經喝了好幾十年，他們用廉價的酒、醃製蛋和冰冷的態度將自己封閉在裡面，假裝外在的世界始終沒改變。他們是建築工人，自從拿到公會卡後，就只在方圓五哩內打工，因為波士頓始終都有工程在進行；他們是碼頭、發電廠、席爾斯公司的工頭。他們喝完減價的威士忌，又接著在早上十一點喝冰涼到不行的啤酒，觀看去年元旦聖母大學科羅拉多橘郡盃足球賽的錄影帶。

　　我們走進去時，他們打量我們許久，以確定我們的膚色，然後回頭繼續原本的爭論。有個人跪在吧檯上，用手指著螢幕，數著一些球員。他說：「你看，光是防守的球員就有八個，他媽的八個，你再說聖母大學有多厲害。」

　　酒保是個臉上的疤比戴文少一點的老傢伙，臉上無聊不耐的表情意味著這些話他老早就聽過，也老早就打定了主意。他疲乏地對戴文揚起眉。「嘿，警官，要喝點什麼？」

　　「胡扯、胡扯、胡扯、胡扯。」電視旁邊有個人說：「你再數一次。」

　　「去你的──再數一次，你自己數。」

　　戴文說：「他們到底在爭執什麼？」

　　我們坐下時，酒保擦了擦我們面前的吧檯。「羅伊，就是吧檯上那個人，他說聖母隊比較強，因為他們的黑人比較少。他們正在數人頭，看他說的對不對。」

　　「嘿，羅伊。」有人叫道：「他媽的四分衛是黑人，愛爾蘭鬥士可能有多白？」

　　安琪說：「如果我不是早就習慣了，一定會覺得難為情。」

　　戴文說：「我們可以把他們統統射殺，說不定還能因此得到獎牌。」

　　我說：「何必浪費子彈。」

　　酒保正在等我們點酒，戴文說：「喔，對不起，湯米，三杯啤酒，一杯威士忌。」

　　跟他不熟的人可能會以為他是為我們三人點的，我可不會上當。「一杯啤酒。」

　　安琪說：「我也一樣。」

　　戴文拿起一包未開的菸，對著手腕猛捶，然後拆掉包裝紙。他抽出一根，把整包遞給我們，安琪抽出另一根，我則謝絕了，不過一如往常，是很痛苦地拒絕。

　　在酒吧的另一頭，毛茸茸的白皙肚皮從汗濕的藍色壘球上衣裡露了餡的羅伊，正在用手指輕叩電視，速度比沉船上打出的求救密碼還快。「一個黑人、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又來一個，七個、八個、九個。九個，這還只是攻方。水牛隊個頭啦！科羅拉多黑鬼啦！」

　　有人笑了，總是會有人笑。

　　我說：「這些爛人怎麼有辦法在這一區繼續存活？」

　　戴文對著醃製蛋的罐子思索。「對於這點，我有個理論。」湯米將三杯啤酒擺在他面前，又在啤酒旁放上威士忌，然後回頭去準備我們的啤酒。我還沒來得及看戴文舉杯，威士忌已經下了他的肚。他又抓起一杯冰涼的啤酒，灌下半杯才又開口。「好冰。」他說：「我的理論是，碰到那種人，你有兩個選擇：不是殺了他們，就是隨他們去，因為你永遠改變不了他們的觀念。我猜這一區的居民根本懶得宰了他們。」他喝光他的第一杯啤酒，菸才抽了半根，他已經解決兩杯酒。

　　當我在酒吧企圖追趕戴文時，總覺得自己像是爆胎的雪佛蘭在追保時捷。

　　湯米把兩杯啤酒放在安琪和我面前，又幫戴文倒了杯威士忌。

　　安琪說：「我爸以前會來這家酒吧。」

　　戴文在我眨眼的瞬間吸掉了威士忌。「後來為什麼不來了？」

　　「他死了。」

　　戴文點頭。「當然一定是這樣。」他開始進攻第二杯啤酒。「肯錫，你那個打火英雄老爸，也來這種地方嗎？」

　　我搖頭。「他都去達特大道上的馮恩酒吧喝酒，他只去那裡。他常說：『對自己的酒吧不忠實的男人，比娘兒們強不了多少。』」

　　「他爸是個道地的王子。」安琪說。

　　「我沒見過他。」戴文說：「不過倒是看過那張照片，從燃燒的十樓救出兩個孩子。」他吹了聲口哨，把第二杯啤酒剩下的一仰而盡。「我告訴你，肯錫，只要你有你老爸一半的膽量，眼前這一關你絕對過得了。」

　　酒吧的另一頭傳來爆笑聲，羅伊正指著螢幕在說：「黑鬼、黑鬼、黑鬼、黑鬼、黑鬼、黑鬼、黑鬼。」一面跪在那兒跳他的醉漢舞。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說起愛滋病的笑話，令人無法忍受。

　　我想到戴文的話。「你的關心令我很感動。」我告訴他。

　　他做了個鬼臉，緊皺著眉頭，將第三杯啤酒灌進喉嚨。他把酒杯放下，用紙巾抹嘴。他說：「湯米。」然後揮舞胳臂，像三壘教練把跑者送回本壘一樣。湯米又端來兩杯啤酒，再給他倒一杯威士忌。戴文舉起威士忌，一口喝掉，於是湯米又倒了一杯。戴文點點頭，湯米便走了。

　　戴文在凳子上轉過身，看著我。「關心？」他說，然後冷笑起來。「關心能改變什麼？什麼也改變不了。我擔心這個城市今年夏天就要把自己撕裂了，卻阻止不了必然要發生的事。我擔心有太多孩子為了新鞋、新帽子和最下等、最不值錢的古柯鹼，年紀輕輕就夭折。結果呢？他們照樣會死。我擔心像那樣的豬頭，」──他的拇指朝酒吧另一頭指了指──「會生養出跟他們一樣愚蠢的小豬頭，可是擔心也阻止不了他們像兔子一樣交配。」他把威士忌一仰而盡，我有預感，恐怕我得開車送他回家了。他的右手肘往左邊撐在吧檯上，菸吸得更用力。「我四十三歲了。」他說，安琪默默嘆口氣。「我四十三歲了。」他重複道。「我有一把槍和一塊警徽，每晚我都進入幫派的地盤，假裝自己真正有作為，我的『關心』改變不了我根本無能為力的事實。有些案子我用重槌撬開門進去，裡面的臭味讓你完全分辨不出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我闖進住家門內，有人對我開槍，有孩子嚎啕大哭，有媽媽驚聲尖叫，有的人被逮捕，有的人送了命。然後，然後呢，我回家，回到我的爛公寓，吃微波食物，睡到不得不起床，出門做同樣的事。」他說：「這就是我的人生。」

　　我對著安琪揚起眉，她淡淡一笑，我們倆都憶起昨晚她在禮拜堂裡所說的。「這就是我的人生？」最近很多人都在檢討自己的人生，以戴文和安琪來評斷，我實在不敢說那會有多樂觀。

　　吧檯末端有個人說：「不過你看看那要命的黑鬼跑的。」

　　羅伊說：「白痴，他當然能跑啦！他從兩歲起就開始躲警察了，八成以為他腋下夾的不是足球，而是偷來的收音機。」

　　那夥人大笑，大家都很幽默機智。

　　這時戴文正在看他們，空洞的眼神從他香菸冒出的煙霧背後瞪過去。他吸了一口菸，大段的菸灰往前垂下，落到吧檯上。他似乎沒注意到，即使有一半的菸灰碰到他胳臂。他灌下其餘的啤酒，瞪著那夥人，我覺得酒吧裡的桌椅恐怕要遭殃了。

　　他半捻熄香菸，站起身。我伸出手，在離他胸前三吋的地方擋住他。「戴文。」

　　他把我的手當作旋轉門般推開，走到酒吧另一端。

　　安琪在座位上轉過身，視線緊跟著他。「多事的早晨。」

　　戴文已經走到吧檯另一頭。那批人逐一發覺他的存在，紛紛轉過身。他雙腿微開，穩若泰山地站在橡膠地磚上，雙臂隨意垂在兩側，兩隻手正轉著小圈。

　　湯米說：「別這樣，警官，別在我店裡鬧事。」

　　戴文小聲地說：「過來，羅伊。」

　　羅伊爬下吧檯。「你叫我？」

　　戴文點點頭。

　　羅伊穿過他的朋友，把上衣拉下來蓋住肚皮。他一放掉衣服，衣服就像不聽使喚的百葉窗一樣又捲上。羅伊說：「怎樣？」

　　我們大夥兒都還沒發覺戴文出拳，他的手已經收回去又放下了。羅伊的頭往後彈，雙腿纏在一起，突然就倒在地上，鼻子像小噴泉般血流不止。

　　戴文低頭看著他，輕踢他的腳。「羅伊。」他說。他又踢他的腳，這回力道重了些。「羅伊，我在跟你說話。」

　　羅伊咕噥了幾句，吃力地想抬起頭，雙手沾滿鮮血。

　　戴文說：「我的一個黑鬼朋友叫我給你這一拳，他說你會懂。」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又喝了杯啤酒，點了根菸。「好了，你認為如何？」他說：「羅伊現在關心了嗎？」

第十九章

　　我們大約一小時後離開酒吧。羅伊的朋友已經把他攙扶出去，大概送他去市立醫院的急診室。當他們拖著羅伊經過時，惡狠狠地瞪了安琪和我一眼，卻避開戴文冷酷的眼神，彷彿視他為凶神惡煞。

　　戴文多付了二十元，以補償湯米少做的生意。湯米說：「你真是可惡，警官，你打算每次都拿錢來補償以後他們不再每兩天上門一次的損失嗎？」

　　戴文嘀咕著：「是啊，是啊，是啊！」然後以醉漢的踉蹌步伐走向門口。

　　安琪和我在街上追上他。我說：「我開車送你回家，戴文。」

　　戴文一路踉蹌地走到甜甜圈店的停車場。「心領了，肯錫，不過我得繼續練習。」

　　我說：「練習什麼？」

　　「萬一我還得酒後駕車，我想記住這次我是怎麼辦到的。」他轉身，倒著走，我等待他的下一步。

　　他走到他鏽跡斑斑的卡瑪洛旁邊，從口袋掏出鑰匙。

　　我說：「戴文。」然後朝他走去，準備把鑰匙拿過來。

　　他的手立即抓住我領口，指關節壓著我的喉結，掐著我倒退走了幾呎，眼神渙散。他說：「肯錫，肯錫。」然後推我背靠著一輛車。他用另一手輕拍我臉頰，戴文的手好大，像長了手指的牛排。「肯錫。」他又說一次，眼神轉為嚴厲，然後緩緩搖頭。「我來開，好嗎？」他放開我的領子，拍掉他留在我襯衫上的皺痕。他對我空洞一笑。「你還不錯。」他說，然後回去車子那兒，對安琪點點頭。「保重，小狐狸。」他打開車門，爬上車。他轉了兩次鑰匙，引擎才打著，然後排氣管發出砰然巨響，排出一堆廢氣，車子才開上路。他鑽進車流間，插入一輛富豪的前面，轉彎消失了。

　　我揚起眉，輕聲吹著口哨。安琪聳聳肩。

　　我們開入市區，去停車場取飛天怪物，停車費貴得幾乎可以給孩子拿去繳念醫科的學費。安琪開飛天怪物，跟我開到我為保時捷租的車位，我把保時捷送進它甜蜜的家後，再爬上安琪的車。她滑到隔壁的座位，我便把車開上劍橋街。

　　我們穿越市中心，從劍橋街轉進特里蒙特街，經過珍娜在晨光中像破布娃娃倒下的地方，經過舊戰鬥區的廢墟，這裡在建商開發和限制級錄影帶店的威脅下，緩緩步上必死的命運。既然可以在自己邋遢的家裡舒舒服服打手槍，何必跑到骯髒的電影院打手槍？

　　我們駕車經過南波士頓，在地人稱為南區的地方，經過一排排單調的三層樓房，擠得像搖滾演唱會裡的打燈牆。南區令我驚奇，有很高的比例顯得貧窮、擁擠、雜亂無章。D街的社區規劃和紐約布朗克斯的一樣糟──骯髒、昏暗，充斥著叛逆的平頭混混，拿著球棒在街頭到處惹事生非。幾年前，在一次聖派崔克節遊行期間，有個運動衫上印著愛爾蘭國花三葉草的愛爾蘭孩子走進隊伍裡。他跑進另一群運動衫上也印有三葉草的愛爾蘭孩子中間，他和他們的運動衫唯一的差別是，他的三葉草上寫著綠色的「多徹斯特」，而他們的寫著「南區」。D街的孩子把他從屋頂扔下去，解決了彼此的歧異。

　　我們開進百老街，經過雙排甚至三排停車的地方，以及一家鐵門上用噴漆寫著「黑人止步」的商店。碎玻璃在污穢漆黑的路邊石上閃爍發亮，垃圾從車子底下被吹到街上。我想著假如我下車，找二十個人來做民調，問他們為何如此痛恨「黑人」，也許有一半的人會告訴我：「因為他們的族群沒有尊嚴。」那麼如果我說南區的百老街就等於羅克斯伯里的杜德利街，只不過顏色淺了些呢？

　　我們駛入多徹斯特，繞過哥倫比亞公園，深入社區內。我在教堂前靠邊停，我們爬樓梯時，都聽見了電話鈴響。忙碌的一天，響第十聲時，我接了起來。「肯錫─珍納洛偵探社。」我說。

　　安琪在她椅子重重坐了下來，此時電話那頭說：「等一下，有人要跟你說話。」

　　我拿著話筒，繞過桌子坐下。安琪做了個「是誰打來？」的表情，我聳聳肩。

　　話筒傳來一個聲音。「肯錫先生？」

　　「應該有這個人。」

　　「你是派崔克．肯錫？」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似乎不太習慣與愛耍嘴皮的傢伙交手。

　　「要看情況。」我說：「你是哪位？」

　　「你是肯錫。」那聲音說：「你的氣還順嗎？」

　　我大聲吸氣，用力吸進肺裡，再慢慢吐出來。「自從戒菸後，氣順多了，謝謝。」

　　「嗯─哼。」那聲音慢條斯理地說，像剛榨取的楓糖漿。「可別太習以為常，免得等你氣又不順時，反而讓你更難過。」楓糖漿聲音渾厚卻輕描淡寫，意味著多年北方生活的背後隱藏著慵懶的南方午後。

　　我說：「你都是這麼講話的嗎？索希亞，還是你今天剛好喜歡故作神祕？」

　　安琪坐直起來，身體往前靠。

　　索希亞說：「肯錫，你還活著唯一的理由是，因為我們有事要談。算了，我還是乾脆派個人過去，用槌子把你的脊椎砸爛，反正我只需要你的嘴。」

　　我坐挺起來，抓抓背後一個小癢處。我說：「儘管放馬過來，索希亞，你派幾個來我廢你幾個，不久你就可以成立一支瘸子大軍，渡鴉瘸子幫。」

　　「你現在舒舒服服坐在你的辦公室，什麼大話也敢說。」

　　「是啊！莫里安，我可有生意要做。」

　　「你現在坐著？」他說。

　　「當然。」

　　「在手提音響旁邊的椅子？」

　　我的心一涼，血管裡的血液頓時變冰。

　　索希亞說：「你乖乖坐好，要是我就不會隨便站起來，除非你想看自己的屁股飛過你的頭頂。」他格格笑著：「幸會了，肯錫。」

　　他掛斷了，我看著安琪說：「別動。」即使她移動並沒關係。

　　「什麼？」她站起身。

　　屋裡並未爆炸，可是我幾乎昏厥。起碼我們知道他沒純粹為了好玩，在她座位底下也放顆炸彈。「索希亞說我椅子底下有炸彈。」

　　她僵住了，彷彿動作了一半凝結的蠟像，這就是「炸彈」兩字會對人造成的影響。她深吸一口氣。「要不要打電話給炸彈拆除小組？」

　　我盡量不要呼吸，我告訴自己，氧氣的重量有可能對我座位底下施壓，進而引爆炸彈。我又想到這念頭太愚蠢，因為炸彈顯然是因壓力的解除才引爆的，而非壓力的增加。所以現在，我不能吐氣。不論如何，不吸也不吐是最保險的。

　　我說：「好啊，打電話給炸彈拆除小組。」憋著氣講話，像感冒的唐老鴨，聽起來還真可笑。然後我閉起眼睛說：「等等，先看看椅子底下。」

　　那是張陳舊的木椅，學校老師坐的那種椅子。

　　安琪放下電話，在椅子旁邊蹲下，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完成這些動作，沒有人願意把眼睛放在離炸彈只有一吋的近距離處。她把頭彎到椅子底下，然後我聽見她大聲呼了口氣。她說：「我什麼也沒看見。」

　　我開始呼吸，但接著又停下來，說不定在木頭本身裡面。我說：「看起來像不像有人在木頭動了手腳？」

　　她說：「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冒險吐了口氣，然後把我的問題再說一次。

　　她在那兒蹲了六七小時，至少這是我的感覺，才終於開口說：「不像。」她從椅子底下出來，坐在地板上。「椅子下面沒有炸彈，派崔克。」

　　「好極了。」我面露微笑。

　　「所以呢？」

　　「所以怎樣？」

　　「你打算站起來嗎？」

　　我想到我的屁股飛過我的頭頂。「我們趕時間嗎？」

　　「不趕。」她說：「你怎麼不站起來？」

　　「也許我喜歡坐在這裡。」

　　「站起來。」她說，自己也站起身，向我伸出雙臂。

　　「我正在努力。」

　　「站起來。」她說：「過來我這兒，寶貝。」

　　我照做了，我把手臂壓在椅子上，開始移動，只不過我的身體仍呈現坐姿。我的腦子叫我移動，我的身體卻另有意見。索希亞的手下有多專業？他們能把炸彈天衣無縫地嵌進木椅嗎？當然不能。我聽說過各種死法，但絕沒聽說有人被小小的木椅中一枚完全偵測不出的炸彈炸死的。當然，我也可能有幸成為第一個。

　　「側滑小子？」

　　「什麼？」

　　「準備好就說一聲。」

　　「好，看我──」

　　她抓住我的手，使勁把我從椅子上拉開。我落在她身上，我們兩人撞進桌子，結果沒爆炸。她大笑起來，簡直就是狂笑，我才明白先前她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她還是把我拉起來了。她說：「喔，我的天！」

　　我也笑了起來，是整星期都沒睡的人發出的笑聲，發自剃刀邊緣的笑聲。我抱住她，雙手緊摟著她的腰，她的胸部在我胸前上下起伏。我們兩人渾身是汗，但她的眼神激動，深色的瞳孔顯得很大，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時刻。

　　然後我吻了她，她也回應我的吻。頓時之間，周遭一切事物都擴大了──四樓底下一部車子的喇叭聲，夏天清新的空氣與紗窗春天的塵埃混雜的氣味，我們的毛髮間剛冒出的汗珠鹹味，我仍腫脹的嘴唇輕微的疼痛，她的唇舌因一小時前喝的啤酒仍散發的清涼感。

　　然後電話響了。

　　她往後縮，她的雙手放在我胸前，立刻溜下桌子。她臉上帶著微笑，卻是難以置信的笑，而她的眼神早已透出懊悔與恐懼。只有天知道我臉上是什麼表情。

　　我以沙啞的聲音接電話。「喂。」

　　「你還坐著？」

　　「沒有。」我說：「我正在窗外找我的屁股。」

　　「嗯─哼。總之記住，肯錫，這年頭要對付一個人輕而易舉，任何人都可以找上你。」

　　「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莫里安？」

　　「你來見我，跟我談談。」

　　「非去不可嗎？」

　　「要不要拿你的屁股做賭注。」他輕聲笑著。

　　「莫里安，我告訴你，我的行程到十月都排滿了，你乾脆萬聖節左右再來跟我約。」

　　他只說：「霍伊街二〇五號。」他只需要說這個就夠了，這是安琪的地址。

　　我說：「地點和時間？」

　　他又輕笑了一陣。他看穿了我，他知道這點，也曉得我知道。「我們去人多的地方，好給你一個安全的錯覺。」

　　「你還真坦白。」

　　「鬧區十字路口。」他說：「兩小時後，在邦諾連鎖書店前面。你自己一個人來，否則我只好登門造訪剛才那個地址了。」

　　「鬧區十字路口。」我重複道。

　　「兩小時後。」

　　「好讓我有安全感。」

　　他又格格笑，我猜這是他的習慣。「對。」他說：「好讓你有安全感。」他掛斷了。

　　我也掛斷，然後看著安琪。室內仍充斥著我們四唇相接、我的手撫弄她秀髮、她的酥胸抵住我胸口上下起伏的記憶。

　　她坐在她的椅子上，望著窗外，頭也不回地說：「我不會說剛才感覺不好，因為它確實很好。我不會把責任都推到你身上，因為也要怪我自己，可是我要說的是，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很難從她的話裡找出漏洞。

第二十章

　　我搭地鐵到鬧區十字路口站，爬上一段自尼克森時代以來就沒清洗過的階梯，然後踏上華盛頓街。鬧區十字路口是購物中心與廣場出現之前的舊商店街，當時商店就是普通的商店，而非服飾店。七〇末到八〇初之間，它和市內大多數地區一樣歷經了更新改建，在開了幾家服飾店以後，生意又回籠了。做的大部分是年輕人的生意，那些逛膩了購物中心，或不屑郊區中產階級調調的年輕人，都會來這兒買衣服。

　　華盛頓街有三個街區禁止汽車進入，大多數商店集中在此，所以人行道和馬路上人潮洶湧，來購物的人、採購完要回家的人，和最主要的閒逛的人。費倫百貨前面的人行道上排滿了商品花車，而且到處都是青少年，不論男女黑白，大多倚著展示櫥窗，戲弄路過的成人；有幾對情侶正在舌吻，熱烈的程度似乎恨不得當場就有張床可以上。馬路對面的角落購物中心是個迷你商場，有幾家極受青少年喜愛的服飾店，外加一個每天總要上演三四場打群架場面的美食街。角落前面有一群黑人青少年圍繞著一部收音機，和車胎一樣大的音響喇叭轟轟唱著查克D與人民公敵的〈黑色行星的恐懼〉，青少年往後站，注視著穿梭於周遭的人。我看著這一大群青少年的黑色臉孔，想要猜出哪些是索希亞的手下，卻又分辨不出。這兒有許多採購完和正要去採購的黑人青少年，也一樣成群結隊，而且有些人臉上也帶著和街頭掠奪者一樣慵懶、致命的表情。還有不少白人青少年穿插其中，看起來很類似，不過現在他們不是我該關切的對象。我對索希亞所知不多，但我懷疑他在提供工作機會時，會黑白一視同仁。

　　我立刻明白索希亞為何選擇這個地點。可能有人臉朝下躺在街上，死了足足十分鐘，才會有人停下來查看自己腳下究竟踩到什麼。在人潮洶湧的地方碰面，並不比在廢棄的倉庫安全多少，廢棄的倉庫至少還有活動的空間。

　　我看馬路對面，視線越過角落購物中心，目光像在讀樂譜似地隨著人群中鑽動的頭跳躍，而那些頭在抵達邦諾書店時移動速度便緩慢下來。到了這兒，人潮稀疏了些，也少了些青少年，書店大概不是釣馬子的理想地點。我早到了十分鐘，而我猜索希亞和他手下會比我早到二十分鐘。我沒看見他，不過也不指望會見到他。我的預感是，他會突然出現在我背後，用槍抵著我的肩胛骨之間。

　　結果槍不是抵著我的肩胛骨，而是抵著我的左臀與肋骨底部之間。那是把大型的點四五口徑手槍，由於槍管末端接著消音器，看起來似乎更大。拿槍的人也不是索希亞，而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子，不過他戴著黑色皮帽，帽緣壓得低低的，底下又是一副紅色墨鏡，也說不準。他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用舌頭把它推到另一邊，得意地笑著，彷彿剛失去了童貞。他說：「你現在一定覺得自己像個白痴吧？」

　　我說：「跟什麼情況比起來？」

　　安琪從人群中走出，用槍指著棒棒糖小子的胯下。她頭上戴著一頂米色的男用軟帽，長髮紮成髻，藏在帽子底下。她戴著比棒棒糖小子還大的太陽眼鏡，用槍口劃過棒棒糖小子的卵蛋。她說：「嗨。」

　　棒棒糖的笑容消失了，這下換我笑。「覺得好玩嗎？」

　　周遭的人群繼續快速移動，沒有人注意我們。目光短淺，視而不見。安琪說：「下一步該怎麼做？」

　　索希亞說：「這得看情況。」

　　他就站在安琪後面，從她身體緊繃的樣子看來，我知道她背後被另一把槍抵著。我說：「簡直越來越荒謬了。」

　　我們四人站在洶湧的人群中，像血液細胞般由大片鐵塊串聯在一起。人群中突然有個人推擠我的肩膀，我祈禱老天別因此而誤觸了扳機。

　　索希亞正看著我，疲憊的臉上帶著溫和的表情。他說：「只要有人開槍，我將是唯一可以全身而退的人，如何？」

　　他說的幾乎有道理──他開槍射安琪，安琪就開槍射棒棒糖，而棒棒糖絕對會開槍射我。幾乎有道理。

　　我說：「莫里安，既然這裡已經擠滿了人，我想多死一個也無妨。你看看邦諾書店。」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馬路對面，沒發現讓他緊張的東西。「怎樣？」

　　「屋頂，莫里安，你看屋頂。」

　　他只看見巴巴的來福槍瞄準望遠鏡，不過那是個巨大的瞄準望遠鏡。用這麼巨大的望遠鏡射擊不可能失手，除非突然發生日蝕，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即使如此，失誤的機率也是微乎其微。

　　我說：「你跟我們一樣脫不了身，莫里安，只要我一點頭，你就是第一個完蛋的人。」

　　索希亞說：「我會拖著你的女朋友一起下水。」

　　我聳聳肩。「她不是我女朋友。」

　　索希亞說：「裝得跟真的一樣，肯錫，你把這一套拿去對付別人──」

　　我說：「聽著，莫里安，你或許不習慣眼前的局面，不過你絕對占不了上風，沒時間考慮了。」我看著棒棒糖小子，雖看不到他的眼睛，不過串串汗珠正從他額前滑下，而他槍抵著我這麼久也拿不穩了。我回頭看索希亞。「屋頂上那傢伙說不定很快就會自己做決定，我猜他可以迅速扣下扳機，連扣兩次。」我瞥了棒棒糖小子一眼。「在你們還來不及開槍，就先把你們兩個解決掉。他也許會自作主張，不等我點頭，不等我打任何信號。他素有……衝動派之稱，個性不太穩定。你有在聽嗎，莫里安？」

　　索希亞鎮定自若，像他這種人通常會把內心的恐懼和情緒隱藏得很好。他緩緩張望一下四周，瞥了瞥華盛頓街頭街尾，卻不曾看屋頂一眼。他慢慢張望，然後再回看我。「如果我把槍收回口袋，我有什麼保障？」

　　「沒有。」我說：「你要保障去找席爾斯百貨公司，我只能保證如果你不把槍收起來，就只有死路一條。」我看著棒棒糖小子。「我正在考慮用這小子的槍回過頭來對付他。」

　　棒棒糖小子說：「你想得美，老兄。」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沙啞，食道上似乎有口氣吸不進來。

　　索希亞又察看了一下街頭街尾，然後聳聳肩。他的手從安琪背後伸出，把槍拿到我看見的地方──布倫九厘米──然後人離開安琪背後，槍收進外套口袋。他說：「棒棒糖，把它收起來。」

　　那小子果真叫「棒棒糖」。派崔克．肯錫堪稱靈媒偵探。棒棒糖把下唇往上喊，大聲呼吸，要向我證明他不是省油的燈，那把槍還在我體側，但已經放低了。愚蠢。他一副隨時準備要證明他的男子氣概的樣子，這不是因為他不怕，而是因為他害怕，人通常都是這樣。但他只顧著看我的臉，只顧著證明他的男子氣概，我只用臀部輕推他一下，動作不大，槍就突然歪了。抓住那隻持槍的手，用我的額頭使勁撞他鼻樑，把他的墨鏡撞成兩半，又抓著他自己的手，把槍往他肚子塞。我把槍往後拉。「想死嗎？」

　　索希亞說：「肯錫，放開那孩子。」

　　棒棒糖說：「有必要的話，我願意死。」然後往我的手撞過來，一道血痕沿著他的鼻子流下來。對於死他並不喜歡，但也不見得不情願。

　　我說：「很好，棒棒糖，因為下次你再用槍指著我，你就死定了。」我把槍放下，將保險栓往前撥，然後從他汗濕的手中奪下槍，塞進我的口袋。我舉起手，巴巴的來福槍就消失了。

　　棒棒糖的氣息沉重，視線從未離開我臉上。我承受的不只是他的槍，還有他的自尊，這是他的世界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假如有下次，他絕對會殺了我。最近我實在是炙手可熱。

　　索希亞說：「棒棒糖，你走，叫大家也撤退，我晚一點去找你們。」

　　棒棒糖看了我最後一眼，然後進入人潮中，沿街往佐丹馬許商場走去。我知道他不會走遠，他和其他人，不論他們是誰、身在何處，都會留在人群中，繼續監視他們的國王。索希亞沒那麼笨，不會讓自己暴露於毫無保護的情況下。他說：「走吧，我們去坐下來─」

　　我說：「我們就在這兒坐下。」

　　他說：「我想到一個更好的地方。」

　　安琪的頭往邦諾書店的方向挪了挪。「你沒有選擇的餘地，索希亞。」

　　我們走過費倫百貨前，在隔壁的小型水泥地廣場找了張石凳子坐。望遠鏡又出現在屋頂，朝向我們，索希亞也看到了。

　　我說：「那麼莫里安，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該在此時此地把你解決。」

　　他面露微笑。「去你的，你已經跟我的手下結下樑子了，我在這些孩子心目中就像神一樣，你想惹禍上身，成為聖戰的標靶，就儘管動手。」

　　我最討厭對方一語中的。

　　我說：「好吧，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還讓我活著。」

　　「有時候我就愛大發慈悲。」

　　「莫里安。」

　　他說：「無論如何，光是為了你一直叫我『莫里安』，我就可能宰了你。」他坐回凳子，翹起二郎腿，雙手抱著膝蓋，像是出來呼吸新鮮空氣的人。

　　安琪說：「你找我們到底要幹嘛，索希亞？」

　　「哈囉，小女生，這根本不干妳的事。等這件事結束後，也許我們會讓妳回去過妳自己的日子。」他指著我。「不過他，他太多管閒事了，射傷了我最能幹的手下，幹了他不該幹的事。」

　　安琪說：「這是我們社區裡的已婚男人常有的怨言。」好個安琪，反應真快。

　　索希亞說：「妳愛怎麼開玩笑隨妳。」他看著我。「不過你該知道這事可不是開玩笑的，是吧？你的性命就要不保了，肯錫，而且快了。」

　　我想說笑，卻什麼也想不起來，連笑話的邊都沾不上。我的命絕對會不保。

　　索希亞微笑道：「嗯─哼，你懂了吧！你現在還活著唯一的原因是，珍娜給了你一樣東西，又跟你說了些別的。說，東西在哪？」

　　我說：「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重複道，一字字地說，略帶鼻音，模仿白人的腔調。「好，那你何不乾脆告訴我這個安全的地方在哪？」他說。

　　「不知道。」我說：「珍娜沒告訴我。」

　　「胡說。」他說著身體往我挨近。

　　「我不會拚了命要你相信，莫里安。我告訴你是希望你去我辦公室和住處翻箱倒櫃找不到東西時，不會太意外。」

　　「也許我可以找朋友幫忙，就不需要你了。」

　　「你很有特權嘛。」我說：「不過你和你的朋友最好真的很行。」

　　「怎麼？你以為你很行嗎？肯錫。」

　　我點頭。「在這方面我的確很行，安琪也是，也許比我更厲害。而屋頂上那個傢伙，比我們兩個還厲害。」

　　「而且他不太喜歡黑人。」安琪說。

　　「所以，你們對自己感到很自豪囉？你們自組了三人三Ｋ黨，這樣黑人就不會找上門？」

　　我說：「喔，拜託，索希亞，這不關膚色種族問題。你他媽的是個罪犯，利用小孩幫你做齷齪事，不論黑或白，改變不了你做過的事。如果你想阻止我，有可能你會得逞我會死，可是你阻止不了他。」索希亞抬頭看屋頂。「他不會放過你和你的整個幫派，他會把你們統統解決，說不定半個羅克斯伯里都被你一起拖下水。他的良心和你半斤八兩，而且比你更不在乎公關。」

　　索希亞大笑。「你想嚇唬我？」

　　我搖搖頭。「你不會怕，莫里安，像你這種人是不會怕的，可是你總會死吧？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這是簡單的事實。」

　　他又坐回凳子。人潮以穩定的流量經過我們旁邊，巴巴的望遠鏡一動也不動。索希亞又把頭往前探。「好吧，肯錫，這回算你贏，但不論輸贏，不論如何，你欠寇提斯的總有一天要還。」

　　我聳聳肩，眼睛後方突然感到一陣沉重。

　　「你有二十四小時可以去找我們兩個都要的東西，如果我比你先找到，或你找到了不交給我，你的命就不值錢了。」

　　「這兩樣都不會是你的。」

　　他站起身。「這些年來有許多白小子想殺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想出該怎麼殺我，世事就是如此。」

　　他走入人群中，屋頂上的望遠鏡亦步亦趨跟隨著他。

第二十一章

　　巴巴和我們在布朗菲街的停車庫碰頭，安琪把飛天怪物停在那兒。我們沿街走過去時，他就站在車庫前，嘴裡嚼著一大坨口香糖，吹出的泡泡大到足以把行人擠到人行道邊緣。我們走近時他說：「嘿。」然後又吹起另一個泡泡。惜字如金的巴巴。

　　「嘿。」安琪也用和他近似的男中音與他打招呼，她用胳臂勾住他手腕，壓了壓。「我的天，巴巴，你外套底下是支俄羅斯狙擊來福槍，還是你見到我太高興了？」

　　巴巴紅了臉，那張短胖的臉頓時神采奕奕，像個天真無邪的小男生，一個會把硝酸丟進馬桶仍面不改色的小男生。他說：「叫她別搞我，肯錫。」

　　安琪抬起頭，咬他的耳垂。「巴巴，你是我唯一需要的男人。」

　　他格格笑了起來，這個神經錯亂、態度惡劣的大怪物，居然傻笑著把她輕輕推開。他這麼做時，看起來有點像膽小的獅子，我等著他說出綠野仙蹤懦弱獅子的口頭禪，結果他卻說：「別鬧了，你這臭女人。」然後停下來查看她有沒有生氣。

　　她察覺了他臉上戒慎的表情，輪到她捂著嘴發笑了。

　　這個巴巴，還真是個可愛的反社會變態。

　　我們爬上停車場的斜坡道，我說：「巴巴，你可以留下來一陣子，幫我們這些脆弱的凡人把風嗎？」

　　「當然沒問題，老哥，隨時聽候差遣。」他伸出手，打鬧似地搥著我手臂。所有的感情都從他的拳頭宣洩而出，也許足足十分鐘，甚至更久之後，他才把拳頭收回去。不過，這始終強過巴巴憤怒的一拳，幾年前我嘗過──我唯一蠢到和他爭辯的一次──等我恢復知覺後，又過了一星期，腦子裡的回音才消失。

　　我們走到車子那兒，上了車。正要離開車庫時，巴巴說：「那麼，我們是要把這幾個黑仔轟回非洲老家嗎？」

　　安琪說：「其實，巴巴……」

　　我知道最好還是省略向巴巴解釋種族議題這一段。我說：「我想還不需要。」

　　他說：「可惡。」然後往後坐。

　　可憐的巴巴，盛裝打扮了半天，卻沒人可以轟。

　　※※※

　　我們在他家附近的操場讓他下車，他爬上水泥階梯，穿越操場，踢開一只啤酒瓶，肩膀高聳到耳朵。他又踢開一個啤酒瓶，瓶子旋轉到一張野餐桌底下，撞上圍籬，應聲碎裂。有些在野餐桌附近徘徊的混混把目光轉開，沒人想不小心看到他眼睛，不過他並沒注意他們，只顧著繼續走到操場後方的圍籬，找到那兒的一個破洞，從破洞鑽進去。他穿越雜草叢生的地方，轉過彎，消失在他住的廢棄工廠裡。

　　他只在三樓的中央鋪了個光禿禿的床墊，另外還有兩箱傑克丹尼爾威士忌，以及一台只播放史密斯飛船的音響。二樓是他的軍火庫，還養了兩隻鬥牛犬，分別叫貝克和艾斯特豪小隊長（譯註：八〇年代美國警察辦案影集《Hill Street Blues》中的兩個角色）。另有一條名叫史提夫的諾威拿狗，守護前庭。假如這一切和巴巴本人還不足以嚇退不速之客或政府官員，那麼這裡幾乎每隔一層樓都設有陷阱，唯獨巴巴知道哪些地方踩了不會有事。曾經有個自找死路的傢伙用槍指著巴巴，逼巴巴帶他去巴巴的藏匿處。結果在那之後有一年的時間，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在市內某處出現那傢伙的屍塊。

　　安琪說：「假如巴巴生在另一個時代，比方青銅器時代，就會如魚得水。」

　　我看著圍籬那個孤單的洞。「至少會有人和他志同道合。」

　　我們開回辦公室，進去以後，開始推敲珍娜可能藏匿的地點。

　　「那家酒吧樓上的房間？」

　　我搖頭。「如果是的話，我們去找她的時候，她應該不會就這麼把東西丟在那兒跟我們走。我看那裡也不怎麼保險。」

　　她點頭。「好，還有哪裡？」

　　「保管箱也不可能，戴文不會騙我們的。西夢家呢？」

　　她搖頭。「你是她第一個透露的對象，是嗎？」

　　「我想我們一直以這假設作為前提。」

　　「所以這表示你是她第一個信任的人，她八成猜到了西夢對索希亞的看法太天真。我只能說被她猜中了。」

　　「那麼結論是？」

　　我們討論了十分鐘，仍找不到肯定的答案。

　　「可惡！」十分鐘尾聲時安琪說。

　　「說得好。」我說：「可是沒什麼幫助。」

　　她點了根菸，抬起腳放在桌上，眼睛瞪著天花板。比我更山姆．史貝德。她說：「我們對珍娜了解多少？」

　　「她死了。」

　　她點頭，然後輕聲說：「除此之外呢？」

　　「我們知道她曾經是索希亞的太太，無論是正式或非正式，總之是他的另一半。」

　　「而且跟他生了個兒子，羅藍。」

　　「她有三個來自阿拉巴馬的姐妹。」

　　她從椅子上坐直起來，雙腳咚一聲敲到地上。「阿拉巴馬。」她說：「她把東西送到阿拉巴馬了。」

　　我想了想這可能性，如今珍娜對這些姐妹了解多少？她能信任她們到什麼程度？還有她真認為郵寄保險嗎？這是別人有求於她，還她一點「公道」唯一的機會，換她用別人對待了她一輩子的方式對待別人，她會冒險將復仇最重要的工具交託給郵寄運輸嗎？

　　「我想不可能。」我說。

　　安琪說：「為什麼不可能？」她尖銳地說，還不打算放棄這念頭。

　　我說明了我的推斷。

　　「或許吧！」她說，語氣略微受挫。「不過暫時不要排除它的可能性。」

　　「同意。」這想法不錯，如果可能性變高了，我們會循線追下去，不過目前不宜。

　　我們就這樣坐在辦公室把想法逐一提出，等待著靈光乍現。腸枯思竭時，就延伸討論每個可能性，最後經常卡在一開始就顯而易見的關節上，但不是每一次。

　　我說：「我們知道幾年前她有債務糾紛。」

　　安琪說：「是啊，怎樣？」

　　「我正在腦力激盪，最後的結果說不定是答案喔。」

　　她眉頭深鎖。「她沒有前科，對嗎？」

　　「除了一大堆違規停車單未繳。」

　　安琪把香菸彈出窗外。

　　我開始想念起家裡的啤酒，我聽見它們呼喚著我，要我回去陪它們。

　　安琪說：「那麼，假如她有那麼多違規停車單……」

　　我們面面相覷，異口同聲說：「車子在哪？」

第二十二章

　　我們打電話給監理處的喬治．西格比，打了十五分鐘一直忙線中，好不容易通了，卻是自動語音，告訴我們目前所有線路都在忙線中，請別掛斷，以免喪失依序等候的權利。反正閒閒沒事幹，我就把電話夾在脖子間，慢慢等。

　　十五分鐘後，靜默終於結束，電話那頭響了起來──一聲，兩聲，三聲：四、五、六。有個聲音說：「監理處。」

　　我說：「請轉汽車牌照科的喬治．西格比。」

　　那聲音沒聽見我說什麼，只自顧自地說：「這裡是監理處，我們的上班時間是週一至週五上午九點至下午五點，若需進一步服務請按一。」就在我聽見嗶一聲時，才恍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假如我按一，就會有另一部電腦把我轉接到另一個電腦語音，等我不耐煩把電話扔出窗外時，可能已經在監理處的所有電腦兜了一圈。

　　現代科技真是令人恨得牙癢的。

　　我掛斷電話說：「今天是星期天。」

　　安琪看著我：「是啊！再告訴我今天的日期，你就是我的偶像了。」

　　「我們手邊有沒有喬治家裡的電話？」

　　「可能有，要我找出來嗎？」

　　「那就太好了。」

　　她把椅子轉過去面對電腦，輸入她的密碼。她等了一會兒，接著手指便如行雲流水般在鍵盤上敲了起來，速度之快似乎連電腦都來不及顯示。

　　安琪說：「有了。」

　　「給我吧，寶貝。」

　　她沒給我，但是把電話號碼告訴了我。

　　喬治．西格比是那種期望全世界人都和他一樣善良的倒楣鬼。由於每天早上起床一睜開眼睛，就抱著改善全世界、使世界更美好的使命，因此他始終不明白世上真的會有人早上起床一睜開眼睛就想傷害別人。即使女兒跟一個年紀足足有她兩倍大的吉他手私奔，又被他拋棄在雷諾的一家汽車旅館；即使她接著碰上一批壞蛋，淪落到拉斯維加斯的後街拉客，出賣她十六歲的肉體：即使安琪和我專程搭飛機過去，在內華達警方的協助下，把她從那批壞人手裡救出；即使他的掌上明珠把自己惹的一切麻煩都怪罪到他頭上──即使發生了這一連串的災厄，喬治仍無怨無悔地以靦腆的笑容面對世界，只知坦誠善良待人，祈願總有一天他的真誠善良能得到一次好報。喬治這種天性良善的人，就是世上宗教組織得以立足的礎石。

　　電話一響他馬上就接起來，他向來如此。他說：「我是喬治．西格比。」我幾乎覺得他下一句會接著說：「想跟我做朋友嗎？」

　　「嗨，喬治，我是派崔克．肯錫。」

　　「派崔克！」喬治說，語氣之熱烈忽然令我覺得樂於當我自己，彷彿至今仍苟活在世上只為一個理由：在七月二號打電話給喬治，讓他開心。他說：「你好嗎？」

　　「很好，喬治。你呢？」

　　「非常好，派崔克，非常好，沒什麼好抱怨的。」

　　喬治這種人根本永遠不可能抱怨。

　　我說：「喬治，恐怕我打給你不是純粹為了跟你寒暄的。」然後我有點愧疚地發覺，我從沒打過電話跟喬治「寒暄」，將來八成也不可能。

　　「喔，沒關係，派崔克。」他說，聲音頓時降低八度：「你是個大忙人，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

　　「辛蒂好嗎？」我問。

　　「這年頭的孩子你也知道。」他說：「在她人生的這個階段，爸爸對她來說是極不重要的。當然，以後會改變的。」

　　「當然。」我說。

　　「得讓他們自己長大。」

　　「是啊！」我說。

　　「然後他們就會回到你身邊。」

　　「的確。」我說。是才怪。

　　「不過別光是談我。」他說：「前天我看到你上了報，你還好吧？」

　　「很好，喬治，媒體寫得太誇張了。」

　　「有時候是這樣。」他說：「可是話說回來，少了他們又不行。」

　　我說：「喬治，我打電話來是要問你一張行照的號碼，而且實在不能等到明天。」

　　「不能透過警方查嗎？」

　　「不行，這件案子我得獨自調查久一點，才能讓警方知道。」

　　「好，派崔克。」他說，一面考慮著。「好。」他又說了一次，這次比較樂觀。「可以，我可以幫你。可是你得等我十分鐘，讓我跟監理處的電腦連上線，可以嗎？你能等我嗎？」

　　「你是在幫我忙，喬治，需要多久都沒問題。」我把珍娜的名字、駕照號碼和地址都告訴他。

　　「好，最多十五分鐘，我再打給你。」

　　「你有我的電話嗎？」

　　「當然有。」他說，彷彿我們把兩年前才見過兩次面的人的電話都保留下來。

　　「謝了，喬治。」我說，然後趁他還來不及說：「我才要謝謝你。」就先把電話掛了。

　　我們耐心等著。安琪拿一顆軟棉球扔過手提音響上方的一個環，每次我都扔回去給她。她扔了個很好的弧度，但回彈的力量不夠。她坐在椅子上往後仰，把球扔上很高的弧度，軟棉球還沒穿過環，她就說：「這事我們要不要打電話告訴戴文？」

　　我把球丟回給她。「不要。」

　　「到底為什麼不要？」她又往上扔，結果沒中。

　　「因為我們就是不要。多利用反彈的力量。」

　　她把球往上扔，球撞到天花板後落下。「這可不是標準程序喔。」她唱道。

　　「標準程序？怎麼，這下我們成了軍隊啦？」

　　「不是。」她說，軟棉球落在她手指，掉到她腿上，滾過地板。她在椅子上轉過身。「我們一向和警方關係良好，我只是不明白為何這次要冒著破壞關係的風險，在一級謀殺的調查中對他們隱瞞證據。」

　　「什麼證據？」我把整個身體伸出去撈球。

　　「索希亞和保羅森的照片。」

　　「那不能證明什麼。」

　　「這要由他們來決定，無論如何，那都是死者遇害前交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他們絕對會有興趣。」

　　「所以呢？」

　　「所以應該讓他們一起加入調查，應該讓他們知道我們正要查看珍娜的車子，應該請他們去查她的車牌號碼，而不是要可憐的喬治非法進入監理處的電腦。」

　　「萬一他們比我們先找到客戶要我們找的證據呢？」

　　「那麼等他們用完了，就會交給我們。」

　　「就這樣？」

　　「就這樣。」

　　「如果證據涉及犯罪呢？如果讓警方看了證據違反了我們客戶的權益，那該怎麼辦？到時候不會砸了我們的招牌嗎？如果穆爾康希望警方去找那些「文件」，他早就這麼做了，何必雇我們幫他找？我們不是執法者，安琪，我們是私家偵探。」

　　「你說得沒錯，福爾摩斯。可是──」

　　「可是什麼？這些念頭是哪來的？聽妳的口氣簡直就像剛出道的菜鳥。」

　　「我可不是什麼菜鳥，側滑小子。我只是認為你應該把你的動機讓你的搭檔了解一下。」

　　「我的動機，你認為我的動機是什麼，安琪？」

　　「你不想讓警方插手管這件事，並非擔心他們會採取行動，而是擔心他們不採取行動。你擔心事態嚴重，像珍娜說的一樣嚴重，於是州議會裡某個人打通電話，證據就消失了。」

　　我把軟綿球捏在手心。「妳的意思是我的動機正好違背我們客戶的利益？」

　　「我就是這個意思。如果這些『文件』和珍娜說的一樣重大，如果文件會牽扯出保羅森或穆爾康的罪行，那你要怎麼辦？」

　　「那再看著辦。」

　　「看著辦你個頭。鬼扯，這件工作早在我們在偉克翰找到珍娜之後半個鐘頭，就該了結了。可是你卻愛管閒事，做什麼社工，我們是私家偵探，記得嗎？不是道學家。我們的工作就是把客戶交代我們找的東西找出來，交給他們。如果他們要把東西扣留，如果他們賄賂警察，都不干我們的事，因為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只要拿得到支票就好了。如果──」

　　「等等──」

　　「──如果你不這麼做，如果你把它當成私人恩怨，想透過穆爾康向你父親報復，那麼偵探社也別開了，我們也拆夥算了。」

　　我往前坐，和她的臉相距兩呎。我說：「我爸爸？我那見鬼的爸爸？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當然有關，他是穆爾康，他是保羅森，他是每個一面和你握手一面捅你一刀的政客，他是──」

　　「別再提我爸了，安琪。」

　　「他死了。」她大叫：「死了，我很遺憾通知你，不過肺癌比你早一步收拾了他。」

　　我靠得更近。「現在妳成了我的心理醫師啦，安琪？」我感到臉火熱，血液從胳臂往手指衝，指間發脹。

　　「不，我可不是你的心理醫師，派崔克，你為什麼不面對現實？」

　　我動也不動，血流轉衝到我的太陽穴，我瞪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充滿了怒火，我說：「不，安琪，妳自己才要面對現實，把妳對我爸的心理分析收回去，也許我就不會去分析妳跟妳那完美丈夫之間的關係。」

　　電話響了。

　　我們兩個都沒動，也都不看它一眼，也都不妥協或讓步。

　　又響了兩聲。

　　「派崔克。」

　　「幹嘛？」

　　又響一聲。

　　「很可能是喬治。」

　　我感到下顎放鬆了點，我轉身拿起電話：「派崔克．肯錫。」

　　「嗨，派崔克，我是喬治。」

　　「喬治。」我說，勉強裝出興奮的語氣。

　　「你有筆嗎？」

　　「偵探隨時都有筆，喬治。」

　　「哈，當然。珍娜．安傑林的車是一九七九年的雪佛蘭馬里布車款，淺藍色，車牌號碼是DRW─479，六月三日被強制鎖車。」

　　我覺得胃裡有種往上翻攪的感覺，血液加速流回心臟。「鎖車？」

　　「是的。」喬治說：「鎖車，看來安傑林女士不喜歡繳停車罰單。」

　　車輪鎖具，那種黃色、移動不了的輪胎鎖。當我去珍娜住處時，傑倫和他朋友坐著的那輛藍色馬里布。停在房子前面，暫時不會開走。

　　我說：「喬治，你實在了不起，我對天發誓。」

　　「我幫上忙了嗎？」

　　「你幫了大忙。」

　　「嘿，改天一起喝啤酒如何？」

　　我看著安琪。她正在看她腿上的東西，頭髮遮住臉，不過怒氣仍像餘火般殘留在室內。我說：「我很樂意，喬治。下週末打個電話給我吧？到那時我應該把這件事了結了。」或者已經沒命了。

　　「就這麼說定了。」他說：「就這麼說定了。」

　　「保重，喬治。」

　　我掛斷電話，看著我的搭檔。她又拿鉛筆在敲牙齒了，用冷漠無情的眼神看著我。她的聲音和眼神差不多：「我剛才有點過分。」

　　「也許不是妳的錯，也許只是我自己還沒準備好要去探討那一部分的心理。」

　　「也許你永遠不會準備好。」

　　「也許吧！」我說：「那妳呢？」

　　「還有那個你所謂的混蛋？」

　　「對，那傢伙。」

　　「就快了。」她說：「就快了。」

　　「妳想要如何處理這個案子？」

　　她聳聳肩。「你很清楚我想怎麼處理，不過話說回來，眼睜睜看著珍娜死的人不是我，所以我讓你決定。不過記住，你欠我一次人情。」

　　我點頭，然後伸出手。「還是朋友？」

　　她做了個鬼臉，伸過來拍了我手掌一下。「我們什麼時候不是朋友？」

　　「大約五分鐘前。」我笑道。

　　她格格笑：「喔，對。」

　　※※※

　　我們把車停在山坡頂，往下俯瞰珍娜的三層樓公寓和屋前的藍色馬里布，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黃色的車輪鎖也顯得十分醒目。波士頓人接到停車罰單和交通傳票是家常便飯的事，他們也經常遲至即將換照時，才會注意到自己的罰單。市府官員過了一段時間覺察到這一點，查看他們日漸縮水的財源之後便感到奇怪，擔心起他們送孩子上大學和去葡萄酒莊旅遊的錢從何而來，於是決定以丹佛輪胎鎖具伺候。當然了，這種工具來自丹佛，緊箍著輪胎，讓你的車哪也去不了，除非把停車罰款繳清。擅自拆除罪加一等，可處以拘役或高額罰金。然而就算這些輪胎鎖幾乎和古代的貞操帶一樣冥頑不靈，也阻撓不了任何有一半決心的人去嘗試。我有個朋友就動手拆過，他用大榔頭和鑿子，使勁敲對了地方。可是他的輪胎鎖必定是瑕疵品，因為後來他如法炮製，再去敲別的鎖具都無法奏效。他簡直失望透了；他原本可以去做輪胎鎖破壞專家，如果按件計酬，恐怕這輩子賺的錢比麥可．傑克森還多。

　　若說珍娜把東西藏在車上，其實也不無道理。當然，一輛車在波士頓街頭超過四五分鐘沒人看顧，通常不是音響飛了就是喇叭沒了，而最普遍的狀況是整台車不翼而飛。不過十五年的雪佛蘭贓車市場行情不再，任何有點格調的偷車賊，絕不會浪費時間去撬那些輪胎鎖。因此，除非她把東西藏在音響裡，否則東西很可能仍原封不動，但前提是她真把東西藏在車上。

　　※※※

　　我們坐下盯著車子，等待天黑。太陽已落下，但天空仍殘留著餘溫，彷彿米色的畫布上抹著幾縷橘。在我們前面或後方的某處，巴巴正潛伏於大樹後、屋頂上或樹叢中，目光如鷹地等待著。

　　我們沒放音樂，因為飛天怪物車上沒有收音機，這點簡直令我難以忍受。天知道搖滾樂發明以前，人是怎樣保持理性不發瘋的。我仔細想過安琪所做的種種分析：我查案的動機、我父親、我拿穆爾康和他黨羽洩忿，是因為怨恨老天沒給我機會就先收拾了我父親。如果她說錯了，那麼等我們終於拿到證據，我把證據交給客戶，換來另一張支票，包括紅利在內，事實便可證明一切。如果她說得對，看事情接下來的發展，我們也會知道。無論對不對，我實在不願意再去想這件事。

　　仔細一想，最近發生了太多事，需要暫時停下腳步來沉澱省思。我向來勇往直前，毫不遲疑，因為我喜歡偵探的調查工作，只要調查的對象不是我。可是忽然間，我卻和生命中息息相關的人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包括里奇、穆爾康和安琪在內。忽然間，有人要我重新評估我自己的種族意識、政治觀點和對英雄爸爸的心態，這些是我最不喜歡的三個話題。再繼續省思下去，到頭來我可能留起一大把白鬍子，穿白罩衫，一面喝藥草汁，一面閱讀柏拉圖的《克里多》對話錄。說不定還會搬到西藏，跟達賴喇嘛一起爬山，或去巴黎穿得一身黑，留一嘴山羊鬍，整天談論爵士樂。

　　或者還是按照我的一貫作法，繼續盯下去，看事情會有什麼發展。真是宿命到家。

　　安琪說：「你認為怎樣？」

　　天空逐漸轉為墨色，沿途好幾哩連盞路燈都沒亮。我說：「現在可以採取行動了。」

　　我們下坡時，一路上都沒有人，不過在濕氣濃重的星期日夜晚，這情形維持不了多久。這可不是個鄰居會互相邀約出來欣賞國慶煙火的平靜社區，我們得進去，找到我們要的東西，然後盡快出來。財產不多的人通常都會拚了命保衛他們僅有的東西，不論扣扳機的是巴比．羅伊斯或瘦小的老太太，造成的損害是差不多的。

　　當我們走向車子時，安琪從她的夾克抽出萬用鑰匙，我還來不及說動手，她就把工具插入窗戶邊緣，喀一聲撬開了鎖。我不曉得珍娜的家布置得如何，上回我登門時，剛有人把它搜得像秋風掃落葉般凌亂，不過她的車倒保持得相當素樸。安琪進入後座，搜索座位底下和後面，拉起墊子，找尋地毯是否有明顯撕裂之處。

　　我在前座的搜索程序也差不多，我打開菸灰缸蓋子，發現裡面塞滿了萬寶路菸蒂，便又把它關上。我從置物櫃拿出看似保證書、汽車保養紀錄和使用手冊的資料，索性全都塞進我帶來的塑膠袋，等我們離開這兒以後比較容易仔細檢查。我伸到儀表板底下，摸索了一陣，沒發現任何東西貼在那兒。我檢查門板的縫線是否有撕開之處，什麼也沒有。我拿螺絲起子對付前座乘客的飾板；也許珍娜看過「霹靂神探」（譯註：金哈克曼一九七一年主演的警匪動作片，其中有類似情節）。我把它打開：也許她沒看過。

　　安琪也像我那樣打開駕駛座那邊，當她打開時，並未大叫「我發現了」，於是我想她應該和我一樣沒什麼發現。我們正繼續一無所獲時，忽然有人說：「是不是很漂亮？」

　　我在座位上跳了起來，手摸著槍，看到上次我見過的那個女孩正坐在台階上。傑倫站在她旁邊，和她牽著手。傑倫說：「你見過羅藍了嗎？」

　　我坐直起來。「還沒這榮幸。」

　　傑倫直盯著安琪瞧，並非瞪大眼睛，只是感興趣的樣子。他說：「你在他老媽的車上幹嘛，老兄？」

　　「工作。」

　　他女朋友點燃一支菸，吸了一口，把煙朝我這兒吐，白色的濾嘴印上了一圈鮮紅的唇印。她說：「珍娜被寇提斯殺死的時候，在旁邊的人就是他。」

　　傑倫說：「我知道，席拉，要妳多嘴？」他看著我：「你是偵探，對嗎？」

　　我又看著席拉的香菸。那香菸讓我覺得心裡有疙瘩，不過我還想不出到底為什麼。我說：「是啊，傑倫，我有執照和所有該具備的東西。」

　　傑倫說：「你是為了討生活吧！」

　　席拉又吸一口，在第一圈唇印上方印下另一圈。

　　安琪在座位上坐挺，也點起一根菸。致癌的城市。

　　我先看席拉，再看安琪。我說：「安琪。」

　　「什麼事？」

　　「珍娜有沒塗口紅？」

　　傑倫正揚著眉看我們，雙手抱在胸前。安琪思索了一下，又抽了幾口，緩緩吐出煙。她說：「有，仔細一想，雖然是很淡的粉紅色，不過她有塗。」

　　我掀開車上的菸灰缸。「你記得她抽的是什麼菸嗎？」

　　「我想應該是淡菸，或者『優勢』牌，絕對是有白色濾嘴的。」

　　「可是她才剛恢復抽菸。」我說，憶起珍娜說過她已經十年沒抽菸，直到最近幾星期發生了這些事，才又開始抽。

　　菸灰缸裡的香菸濾嘴是軟木塞色，上面沒有口紅印。我拉開菸灰缸，把腿跨出車外。「麻煩你『暫時後退』，傑倫。」

　　「好啊，沒問題，老闆，悉聽尊便。」

　　「我說了『麻煩你』，傑倫。」

　　傑倫與席拉倒退兩步，我把菸灰缸倒在人行道上。傑倫說：「嘿，老兄，我們還得住在這兒呢。」

　　菸灰中閃爍著金屬的光，我俯下身，把菸灰撥開，撿起一把鑰匙。我說：「找到我們要的東西了。」

　　安琪說：「好極了。」然後下車。

　　傑倫說：「恭喜了，現在把那堆垃圾撿一撿，老兄。」

　　我把菸灰缸拿到路邊石旁，把所有的菸蒂菸灰又掃回去，又把菸灰缸擺回座位，然後下車。我說：「你人不錯，傑倫。」

　　傑倫說：「謝了，能讓你這樣的白人滿意，我真是三生有幸。」

　　我笑了笑，我們往上坡走回去。

　　※※※

　　那是把儲物櫃的鑰匙，五〇六號。可能屬於羅根機場，或公園廣場的灰狗巴士站，或南區車站安姆崔克火車總站的置物櫃。或史普林菲、羅威爾、新罕普夏、康乃狄克、緬因，或天曉得哪個地方的車站寄物處。

　　安琪說：「你要怎麼辦？每個地方都檢查？」

　　「沒別的選擇。」

　　「那要檢查的地方可多了。」

　　「從樂觀的角度去想吧！」

　　「什麼角度？」

　　「想想我們可以付給自己那麼多的加班費。」

　　她揍了我一拳，不過力道比想像中輕。

第二十三章

　　我們決定早上再開始行動，州內有許多置物櫃，我們需要養足精神才能逐一檢查；目前我們已在和時間賽跑。安琪回家，巴巴也是，我睡在辦公室，因為辦公室比我的公寓不易被偷襲：在空盪的教堂裡，腳步聲簡直就像大砲一樣吵。

　　我睡覺時，覺得脖子彷彿卡著一個貝殼大小的結，我的雙腿在小床上綣縮起來抵著牆。

　　就在我睡覺的當兒，街頭已經開戰了。

　　※※※

　　復仇名單上，首當其衝的是寇提斯．摩爾。就在午夜過後不久，監獄醫院病房的護理站書桌著火了。在寇提斯床邊執勤的兩個警察過去探個究竟，原來只是一場小火，垃圾桶裡有一塊浸泡了消毒用酒精的破布，有人把火柴扔進去，不小心起火了。兩名警察和護士找了個滅火器把火撲滅，不久兩位警察就猜到這場小火的起因可能並不單純。等他們衝回病房時，寇提斯的喉嚨已經被轟了個大洞，額頭上刻著珍娜．安傑林的縮寫，J.A.。

　　接下來又有三名渡鴉聖徒的成員上了西天。他們在芬威公園打完夜球，剛在地鐵為非作歹了一番，才從拉格斯車站走出去，就被一輛車上的AK─47挾持。其中一個名叫傑瑞．穆林斯的十六歲少年大腿和腹部各中一槍，但並沒死。他躲在影子底下裝死，等車開走後才往哥倫布大道的方向爬過去。才爬到地鐵站和轉角之間，他們又折返，用AK─47從他耳後掃射到他腳踝。

　　索希亞正從南杭亭頓的一家酒吧走出來，兩個貼身護衛就在他身後幾呎處，這時十五歲的天使復仇者詹姆斯．泰龍，從一輛廂型車後面跑出來，拿一把點四五口徑手槍指著索希亞的鼻子。他扣下扳機，槍卻卡住了，等索希亞的保鏢停止射擊時，他已經躺在南杭亭頓路中央，把黃色分道線染成深紅色。

　　接著有三名天使復仇者幫眾在富蘭克林公園被撂倒，然後是兩個渡鴉聖徒坐在門前的台階休息時中了突襲，另一輪的尋仇行動緊接而來。到太陽下山時，波士頓幫派史上最險惡的一夜，在二十六傷十二死的紀錄下落幕。

　　※※※

　　我的電話從八點開始響，大約響第四聲時，我抓起了話筒。我說：「什麼事？」

　　戴文說：「你聽說沒？」

　　我說：「沒。」然後還想回床上睡。

　　「波士頓最紅的父子檔剛剛開戰了。」

　　我的頭從小床邊掉下來。「喔，糟了。」

　　「喔，沒錯。」他把來龍去脈敘述給我聽。

　　「十二死？」我說：「天啊！」也許在紐約這不算稀奇，但在本地這可是天文數字。

　　「目前是十二死。」他說：「很可能還有五六個重傷的活不過國慶日。奇妙的人生不是嗎？」

　　「你為什麼一早八點就打電話告訴我這消息，戴文？」

　　「因為我要你一小時後趕來。」

　　「我？為什麼？」

　　「因為你是最後一個跟珍娜．安傑林交談的人，而剛好有人在寇提斯．摩爾的額頭上刻了她的名字縮寫。因為你昨天和索希亞碰過面卻沒告訴我，因為外頭流傳你持有一項索希亞和羅藍都想要的東西，而我已經懶得再等你主動來向我告白了。肯錫，還有因為說謊是你的第二天性，可是要在偵訊室撒謊比較困難。所以，馬上給我滾過來，順便帶著你的搭檔。」

　　「我想我也會帶查斯維克．哈特曼一起來。」

　　「儘管叫他來，派崔克。正合我意，我就可以告你妨礙司法，把你丟到牢裡關一夜。等查斯維克保你出來時，昨晚我們逮捕的那些聖徒和復仇者一定都摸熟了你的屁股。」

　　「我一小時以後到。」我說。

　　「五十分。」他說：「你接起電話就開始計時了。」他掛斷電話。

　　我打給安琪，告訴她我二十分鐘後出發。

　　我沒有打給查斯維克。

　　打到里奇家裡，但他已經出門上班了，我又打到他辦公室。

　　「你知道多少？」他問。

　　「不比你們多。」

　　「胡扯，你的名字不斷出現在這件事情上，派崔克，而州議會裡又出現了怪事。」

　　我正在穿襯衫，可是我停下平伸出去的右臂，僵在半空中，彷彿打了石膏。我說：「什麼怪事？」

　　「街頭暴力法案。」

　　「怎麼樣？」

　　「原本今天就應該表決的，而且是一大早。所以大家都去鱈魚角度國慶了。」

　　「結果？」

　　「結果一個人都沒有，州議會大樓是空的。十二個青少年死在昨晚的幫派火拚，而第二天早上原本該表決的遏止街頭暴力法案，卻突然沒人感興趣了。」

　　「我得走了。」我說。

　　我即使把話筒寄到羅德島，恐怕都還聽得見他的聲音：「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什麼都不知道，我趕時間。」

　　「不賣你人情了，不賣了。」

　　「真喜歡聽你罵我。」我掛斷電話。

　　※※※

　　安琪開著那輛棕色的破銅爛鐵靠路邊停時，我正在教堂前等她。週末和假日時，菲爾不用車：他買一大堆百威啤酒，在沙發前坐定，然後電視演什麼就看什麼。吉力根（譯註：美國八〇年代著名影集《奇幻島》的主角）還沒離開島上時，誰需要車子？只要一有機會，安琪就開這部車，因為這樣她就可以聽她的錄音帶；她還說我是個差勁的駕駛，開著飛天怪物卻毫不在乎它發生什麼事。她說的不完全對：如果它發生了什麼事，我會在乎，我會希望保險公司因為它的遭遇付錢給我。

　　從安琪家開到柏克萊街不到十分鐘，整座城是空的，去鱈魚角的人週四或週五就離開了，那些打算去海濱步道欣賞明天音樂會和煙火的人還沒開始搭帳篷。這一天每個人都休息，在途中，我們看到了波士頓人罕見的景象──空盪盪的停車場。我不斷叫她在每個停車場進進出出，只為了體驗這感覺。

　　上柏克萊的警察局可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整個街區以拒馬圍出封鎖線，一個虎背熊腰的巡邏警察在轉角處向我們揮手。我們看見車頂架著衛星天碟的廂型車，電纜線彷彿巨大的蟒蛇穿梭於路面，白色的電視轉播車停在人行道上，而黑色警車則在路邊停了三排。

　　我們轉進聖詹姆斯街，輕而易舉就停好車，然後走回警局大樓的後門。一名年輕的黑人警察站在門前，雙手交叉放在背後，雙腿分立彷彿軍人的站姿。他看著我們說：「媒體記者請走前門。」

　　「我們不是記者。」我們表明了身分。「我們和安龍克林警探有約。」

　　那名警察點點頭。「從這樓梯上去五樓，右轉，就會看到他了。」

　　我們的確看到他了，他坐在長廊盡頭的一張桌邊，旁邊是他的搭檔奧斯卡．李。奧斯卡又壯又黑，和戴文一樣不好惹。他的話比較少，但酒喝得一樣多。他們幾乎做了半輩子的搭檔，就連各自的離婚都在同一天。兩人都為對方挨過子彈，因此兄弟情誼可謂固若金湯。他們同時注意到我們，抬起頭，用疲憊的眼睛看著我們沿走廊朝他們走來。他們看起來精神都很差，疲倦而暴躁，只要一不順心，隨時準備跳起來罵人。他們的襯衫都有血跡，手中都端著咖啡。

　　我們走進辦公室。我說：「嘿。」

　　他們點點頭，再相像一點，他們恐怕就要變成連體嬰了。

　　奧斯卡說：「請坐，兩位。」

　　房間中央有張疤痕累累的牌桌，上面擺了電話和錄音機。我們選了最靠牆的座位，戴文在我右邊的電話旁坐下，奧斯卡則坐在安琪左邊的錄音機旁。有個聲音說：「錄音時間一九九三年八月六日，錄音帶編號五七五六七九八，柏克萊街一五四號波士頓警局第九分局蒐證室。」

　　戴文說：「轉大聲點。」

　　奧斯卡把音量轉大，有十五或二十秒的空白，然後是低沉的嗡嗡聲，以及金屬互敲的聲音，彷彿十人的晚宴上所有人同時拿起刀叉互相摩擦，還有水滴下來的聲音。有個人說：「再給他一刀。」

　　戴文看著我。

　　聽那聲音像是索希亞。

　　另一個聲音說：「捅哪裡？」

　　索希亞：「我哪知道？你自己動動腦，那個膝蓋看起來很敏感。」

　　有好一陣子只聽見水滴聲，然後忽然有人尖叫起來，淒厲而尖銳。

　　索希亞大笑。「接下來要遭殃的就是你的眼睛了，所以你何不乾脆告訴我，把事情了結掉。」

　　另一個聲音說：「把事情了結掉，他可不是跟你開玩笑的，安東。」

　　「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的，安東，這你該清楚。」

　　有個低沉喘息的聲音在啜泣。

　　索希亞：「那隻眼睛流太多眼淚了，把它挖掉。」

　　我在椅子上挺直背。

　　另一個聲音說：「什麼？」

　　索希亞：「我說得不夠清楚嗎？把它挖掉。」

　　有種不甚悅耳的聲音從錄音帶傳出，彷彿鞋子踩進爛泥的聲音。

　　接著便是尖叫，高得不可思議的尖叫，混合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和驚惶恐懼的無法置信。

　　索希亞說：「它就在你面前的地上，安東。把名字告訴我，渾球。是誰叫你來臥底的？」

　　尖叫聲尚未歇止，清楚、淒厲、持續。

　　「是誰叫你來臥底的？別再鬼叫了。」拳頭打在身體的聲音，於是尖叫的分貝更高了。

　　「是誰叫你來臥底的？」

　　此時尖叫帶有叛逆的意味，而且轉為憤怒的嗥叫。

　　「到底──到底是誰？把另一隻也挖出來。不對，不要用那個，去拿根湯匙來。」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逐漸遠離麥克風所在之處。

　　尖叫已轉為嗚咽。

　　索希亞輕聲低語著：「是誰要你臥底的，安東？只要你說出來，就不需要再受苦了。」

　　嗚咽聲喃喃說了句模糊不清的話。

　　索希亞說：「我答應，只要你說出來，事情馬上結束，我會讓你死得乾脆，毫無痛苦。」

　　一陣痛苦的抽咽，激烈的喘息，然後是持續超過一分鐘的哭泣。

　　「快點，告訴我。」

　　啜泣聲說：「不，我不──」

　　「把湯匙給我拿過來。」

　　「那個警察，戴文！戴文！」這幾個字彷彿從身體裡的痛苦深淵擠出來的。

　　戴文伸手關掉錄音機。我才發覺我全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身體有一半騰在半空中，駝著背。我看著安琪，她的臉色發白，雙手緊抓著椅子的扶手。

　　奧斯卡一副很無聊的樣子，眼睛直盯著天花板。他說：「安東．梅里威勒，十六歲，我和戴文十二月找他去索希亞那兒臥底，他是對抗聖徒幫的鬥士。沒錯，他死了。」

　　我說：「你們有這捲錄音帶，為什麼索希亞還逍遙自在？」

　　戴文說：「你見過陪審團依據聲音判定身分嗎？你見過辯護律師根據錄音帶找出許多聲音相似的人嗎？你聽見錄音帶裡有人說出索希亞的名字嗎？」

　　我搖頭。

　　「我只想讓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小伙子。安東供出我的名字以後，他們又折磨了他九十分鐘，九十分鐘。眼睛被挖出來還活受罪了這麼久。我們三天後找到他時，我完全認不得他，他媽媽也一樣。我們得做齒模比對才能確定他是安東。」

　　安琪清了清喉嚨。「你是怎麼錄到那些的？」

　　奧斯卡說：「安東身上戴著竊聽器，就夾在兩腿之間。他知道所有的談話都會錄下來，他只需要說出索希亞的名字就好了，可是他嚇呆了，根本完全忘了。疼痛會使人腦子一片空白。」他看看戴文，再看著我。「肯錫先生，我並不想跟你玩黑臉白臉的遊戲，戴文雖是你的朋友，我卻不是。我很喜歡安東這孩子，所以我想知道你對這整件事了解多少，而且現在就要知道。你可以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不犧牲客戶利益，又能讓我們了解內情，這樣最好。不過如果你想不出來，橫豎也是要告訴我。因為我們已經懶得再滿街收屍了。」

　　我相信他說的話。「你提問吧！」

　　戴文說：「你和索希亞昨天談了什麼？」

　　「他以為我握有他的把柄，就是珍娜．安傑林給我的東西。他想用我的命交換那些證據。我跟他說如果我死了，他也活不了。」

　　「因為巴巴．羅格斯基不會放過他。」奧斯卡說。

　　我揚起眉，然後點點頭。

　　戴文說：「你有什麼不利於索希亞的證據？」

　　「沒有──」

　　「騙人。」奧斯卡說。

　　「是真的，我們根本沒什麼可以讓索希亞定罪的證據。」

　　安琪說：「珍娜．安傑林本來要把一些只有她知道藏在哪的東西交給我們，結果還來不及告訴我們東西在哪，是什麼東西，她就死了。」

　　「外頭盛傳珍娜先交了東西給你，才被寇提斯．摩爾幹掉。」奧斯卡說。

　　我看著安琪，她點點頭。我把手伸進口袋，抽出另一張照片影本。我把它遞給戴文。「這就是她交給我的東西。」

　　戴文看著照片影本，仔細端詳保羅森，然後把它遞給奧斯卡。「其他的呢？」

　　「只有這個。」

　　奧斯卡看著影本，再看看戴文。他點頭，轉過來看著我。「你耍錯對象了。」他說：「我們會讓你進牢裡蹲一蹲。」

　　「我真的只有這個。」

　　他伸出熊掌般的大手，使勁往桌上一拍。「原版照片呢？還有其他照片呢？」

　　「我不曉得其他照片在哪，這張的原版我有。」我說：「我不會把它交出來，把我扔進牢裡，把我跟聖徒幫的人關在一起，隨你高興，我不在乎，因為我寧可去坐牢也不會把照片交出來，沒了那張照片我根本是死路一條。」

　　「你認為我們保護不了你？」戴文說。

　　「對，我認為你們保護不了我。我並沒握有不利於索希亞的把柄，可是他以為我有，只要他這麼認為，我就有活命的機會。一旦他發覺我在唬人，為了替寇提斯．摩爾報仇，我的下場可能就會跟安東一樣了。」一想到安東，我就覺得反胃。

　　奧斯卡說：「索希亞眼前要操心的事多得很，沒空理你。」

　　「我該因此感到慶幸？我可以暫時逍遙一個星期，等他把手邊的事處理完再來料理我？門都沒有。你們要聽聽我的想法，還是要繼續原地打轉，一籌莫展？」

　　他們面面相覷，用只有他們自己懂的方式溝通。戴文說：「好，把你的看法告訴我們。」

　　「索希亞和羅藍之間有什麼過節，坦白說我一點也不清楚。」我拿起桌上的照片影本，把它拿高，讓他們也看得見。我說：「可是我知道街頭暴力法案原本今早應該在州議會裡表決的。」

　　「結果？」

　　「結果並沒有，好像這問題突然間就消失了。」

　　戴文盯著照片影本瞧，揚起一眉。他拿起眼前的電話；按了幾個號碼，等待著。「幫我接州議會警局的威力斯指揮官。」他用指頭扣扣扣地敲桌面，眼睛瞥著照片影本，然後從我手裡把影本搶過去，放在他面前，更仔細端詳。我們其他人沒別的事好做，所以都盯著他看。「約翰嗎？我是戴文．安龍克林……對，我最近很忙……嗯？……對，我想還會更忙……聽我說，約翰，有件事想問你，今天有沒有政界人士來過？」他聽對方的回答。「喔，州長，當然。他還要做什麼……是，是，不過他們原本要表決的那個法案呢──嗯哼……那是誰……沒問題，你慢慢來。」他把電話夾在頸間，又用手指敲桌面。然後他把電話拿到耳邊。「是，我在……好，約翰。感激不盡……不，沒什麼事，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再次感謝。」他看著我們三人。「星期五，有人把那法案抽掉了，讓大家可以和一般人一樣，享受美好的周末假期。」

　　「那個人是誰？」安琪問。

　　戴文拍了拍照片影本。「布萊恩．保羅森參議員。」他說：「讓你想起什麼嗎？」

　　我回瞪他。

　　「牆上沒裝錄影機或錄音機。」他說。

　　我瞥了影本一眼。「我不能透露客戶的姓名。」

　　戴文點點頭，奧斯卡面露微笑，他們感到滿意。我等於已經把他們想知道的事告訴了他們。戴文說：「這件事非同小可，對嗎？」

　　我聳肩，再次默認。

　　戴文看著奧斯卡。「你還有別的要問嗎？」

　　奧斯卡搖頭，眼睛炯炯發亮。

　　戴文說：「我們送他們下樓，李警探？」

　　當我們跨出後門時，奧斯卡吩咐那名年輕的警察去弄杯咖啡。他握安琪的手，再握我的，然後說：「看我們查到多深，說不定我們會為了這案子丟了飯碗。」

　　我說：「我知道。」

　　戴文環顧一下警局大樓的背面。「攻入市政廳是一回事，州議會大樓又是另一回事。」

　　我點頭。

　　奧斯卡說：「范恩。」然後看著戴文。

　　戴文嘆口氣。「沒錯。」

　　安琪說：「范恩？」

　　奧斯卡說：「克里斯．范恩。幾年前的一個警察，他拍胸脯保證掌握了一個參議員的犯罪證據，暗示牽涉的層級還要更高。」

　　我說：「後來怎樣？」

　　戴文說：「有人在他的置物櫃翻出兩公斤海洛英。」

　　「還有一盒注射器。」奧斯卡說。

　　戴文點點頭。「兩星期後，范恩飲彈自盡。」

　　奧斯卡又對戴文使了個眼色，兩人眼中出現某種罕見的神情，或許是恐懼吧。奧斯卡說：「小心點，你們兩個。我們會再跟你們聯絡。」

　　「同意。」

　　戴文說：「如果你們跟里奇．柯根仍常往來，現在或許是善用他的好時機。」

　　「時候還不到。」

　　奧斯卡和戴文又互望了一眼，大嘆一口氣。奧斯卡抬頭仰望天空。「暴風雨隨時會來襲。」

　　安琪說：「而我們四個都沒傘。」

　　大家都笑了，不過笑聲隨即消逝，算是苦中作樂。

第二十四章

　　我們搭火車到阿靈頓，回來時順道彎去灰狗巴士車站。我們穿越了無數應召女郎、皮條客、賭棍和各式各樣的大眾運輸總站儲物櫃，才發現深綠色的棋盤鐵櫃。五〇六號置物櫃位於那一排的最頂端，我必須伸長了手才能把鑰匙插進去。

　　不合，淘汰一個。

　　我們又試了兩個較小的地方，結果毫無所獲。

　　我們開車到機場，羅根機場有五個航站大廈，從Ａ棟到Ｅ棟。Ａ棟沒有五〇六號置物櫃，Ｂ棟連置物櫃都沒有，Ｃ棟的入境大廳沒有五〇六，於是我們走到出境大廳。這兒和波士頓城內一樣，幾乎空無一人，打過蠟的地板仍光滑未經踐踏，反映出頭頂上明亮的螢光燈。我們找到了五〇六，深吸一口氣當鑰匙不合時，才把屏住的氣吐出。

　　Ｄ棟和Ｅ棟也一樣。

　　我們又去東波士頓、卻爾西、里維爾試了幾個地方，依然毫無收穫。

　　我們在艾弗瑞一家三明治店休息，選了靠窗的位置坐。即使早晨才剛過，天空已灰得像浸濕的報紙，不見得烏雲特別多，只是沒有一絲陽光。一輛紅色的福特野馬在馬路對面靠邊停，駕駛看著面前的唱片行，八成是在等朋友。

　　安琪說：「你認為他只有一個人嗎？」

　　我搖搖頭，吞下一口烤牛肉。「他是開槍的人。」

　　我們兩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他停在足足四十碼外的地方，一顆剃得發亮的小黑頭，這回沒戴墨鏡了，也許是不希望對我開槍時，視線受到阻礙。

　　「妳認為巴巴在哪？」我說。

　　「如果我們看得見他，他就不能執行他的工作了。」

　　我點頭。「不過如果他能偶爾露露面，我會比較安心。」

　　「他本來就是你的定心丸，側滑小子。」

　　很難和事實爭辯。

　　※※※

　　我們讓福特野馬尾隨著我們經過桑莫維爾，開上九十三號公路，進入市區。我們在南站下車，把車停到夏日街。福特野馬從旁邊開過，隨著車流經過郵局。他右轉，我們便出來，走向南站大門。

　　以往的南站看起來活脫黑幫電影的最佳場景，宏偉壯觀，有大教堂似的天頂，拼花大理石地板一路延伸過去，彷彿無止無盡。以往如此開闊的空間只零星點綴著一個木造的報攤、一座擦鞋亭、幾張深色的桃花心木圓凳，以及大型的雙層人像噴泉。身穿粉藍色羊毛西裝，頭戴搭配的軟帽，最適合坐這裡躲在報紙後面看人。然後蕭條時期來臨，車站遭到遺忘，大理石地板蒙塵，光彩盡失，報攤若不重新粉刷倒不如徹底拆除，擦鞋亭則是完全消失。於是幾年前，車站整個翻新。如今站內有個黃色霓虹燈招牌的熱狗披薩鋪、法式簡餐店櫃檯、還有撐著幾把大傘的黑色鑄鐵桌，而新的報攤看起來既像花店又像書店。整個車站顯得小了許多，一道道陽光周邊吸收陰影的深沉暗色，已被刺眼的明亮燈光和虛偽的歡樂氣氛所取代。不論你願意花多少錢營造氣氛，依然改變不了一項事實：車站是人們等待火車來載走他們的地方，因此心情通常也不可能多開朗。

　　置物櫃是在後面靠近休息室的地方。當我們朝置物櫃走去時，一個頭髮花白、嗓門特大的老傢伙高聲嚷嚷起來：「搭乘開往普羅維登斯、哈特福、紐海文和紐約市的大使列車乘客，請到三十二月台上車。」這個小老頭如果手上有支擴音器，我的耳朵非給他震聾不可。

　　我們穿越一條幽暗的長廊，跨入了昨日。沒有刺眼的螢光燈，沒有羊齒盆栽，只有大理石和比燭光稍亮的黃色燈泡。我們在昏黃的光線下搜索一排排的置物櫃，吃力地辨認著褪色的黃銅模板數字，然後安琪突然說：「在這兒。」

　　我拍拍口袋：「鑰匙在妳那兒對吧？」

　　她看著我。「派崔克。」

　　「我們最後試過的地方是哪？」

　　「派崔克。」她又說了一次，只不過這回是咬牙切齒地說。

　　我把它拿起來：「天哪！妳現在連玩笑都開不起了。」

　　她從我手中把鑰匙奪過去，插入鎖孔，轉動。

　　我想她比我還訝異。

　　裡面是個藍色塑膠袋，袋子中央橫著白色的Gap字樣。安琪把它交給我。很輕。我們再往櫃子裡找，摸索了一番。再沒別的了。安琪讓門嘎嘎地彈回去，我左手拎著袋子，和安琪沿長廊原路返回，我們的步伐明顯輕快了起來。領錢日。

　　或派崔克紀念日，端賴從哪個角度看。

　　剛才開著福特野馬的禿小子正快步穿越站內，朝我們走來。他看見我們，吃了一驚，正要轉身，卻注意到那個袋子。我簡直是大白痴，居然沒想到應該把它藏在外套裡。禿子把他的右手舉到頭頂，左手伸進運動外套。

　　兩個小伙子從簡餐店櫃檯角落現身，還有另一個較年長的傢伙從大門邊緩緩朝我們的左邊靠近。

　　此時禿子的槍已清晰可見，他把它壓在大腿邊，不經意地走著，視線從未離開過我們。車站大廳到處是人，我們和禿子之間的人群渾然不覺地端起咖啡杯、拿起報紙、拎起行李朝月臺走去。禿子逐漸露出笑容，我們之間僅剩群眾和二十碼的距離。此刻我的槍也在我手中，塑膠袋則擋在槍前面。安琪把手塞進口袋，群眾川流不息地從我們身邊經過，不時與我們擦撞，因此我們步步為營地小心前進。禿子前進的速度和我們一樣緩慢，可是自信滿滿，彷彿他的每一步都已事先規劃設計好。他笑得很開，就像癮君子那種腎上腺素分泌過旺的笑容，從緊繃的壓力吸取能源。現在距離只有十五碼，禿子的步伐開始輕快起來。

　　然後巴巴從人群中閃現，用一把獵槍轟掉他的後腦勺。

　　那小子身體彈到半空中，雙臂張開，胸部像天鵝潛水般往前挺進，然後臉部朝下著地。人群頓時嘩然，在大理石地板上做鳥獸散，互相推擠，毫無方向感，一心只想遠離槍擊現場，就像失翼的鴿子跌跌撞撞地企圖遠離大理石地板，免得無端遭受踐踏。左邊那傢伙單手舉起烏茲衝鋒槍，隔著車站大廳的距離就往我們這兒瞄，當他開始瘋狂掃射時，我們立刻往地上仆倒，反射的子彈把我們身後的牆壁打出許多碎塊。巴巴的獵槍又開火了，那傢伙突然彈到半空中，彷彿拉開跳傘的繩子，被反作用力倏地吊高。他落下時穿過一扇窗戶，可是玻璃只碎裂了一半，於是人就半裡半外地掛在那兒。

　　當巴巴把子彈殼彈出獵槍，又拿兩個彈匣上膛時，我瞄準另外兩個傢伙。我開了三槍，那兩個小子立即往黑鐵桌的方向躲。四下都是人潮要瞄準並不容易，於是安琪和我對著桌子發射，子彈彈落到黑鐵桌腳，當巴巴的槍口朝向其中一人時，那小子立刻翻滾一圈，背部朝下。他拿著點三五七發射，這回射中了巴巴的胸口。獵槍粉碎了他們頭頂上方六呎高的玻璃，巴巴則倒了下去。

　　一輛警車從亞特蘭大街駛來，直接開上人行道，就在玻璃門前突然煞住。剩下的群眾似乎忽然清醒過來：每個人都平趴在大理石地上，雙手護著頭，用行李作為掩護。那兩個小子踉蹌地翻過桌子，朝軌道方向移動，從窗子的另一端朝我們開槍。

　　我開始朝巴巴所在的車站大廳中央移動，但另一輛警車又開上人行道，緊急煞住。頭兩名警察已經進入站內，朝軌道附近的那兩名小子開火。安琪抓著我的胳臂，和我一起朝長廊跑過去。我左邊的窗戶破裂，灑下白瀑般的碎片。警察愈來愈靠近，也瞄得愈來愈準，因為那兩個小子為了射擊我們，彼此撞成一團。就在我們抵達長廊前，其中一人忽然像陀螺一樣打起轉來，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一臉困惑的神情，玻璃像雪花般落在四周。

　　安琪踢了後門的警鈴，警鈴聲頓時貫穿整個車站大廳，傳到街上，此時我們已經跑到轉角的一排卡車後面。我們插入車陣長龍，繞過整個街區，衝回亞特蘭大街。我們在轉角口停下來喘氣，屏息看著另兩輛警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我們等待著燈號變換，一串串汗水沿著我們臉龐滑落。一變紅燈，我們就快步穿越亞特蘭大街，穿過紅龍牌樓進入唐人街。我們順著海灘街走，經過幾個正在冷藏魚貨的男人，一個正把污水從小小的卸貨區倒出的女人，和一對仍穿著法國殖民時代服裝的越南老夫妻。一個身穿白襯衫的小個子正和一個魁梧的義大利卡車司機爭執。卡車司機不斷說：「我們每天都要來一次，你他媽的講英文啦！」而小個子說：「不講英文，你他媽的收太貴了！」當我們經過時，卡車司機說：「『你他媽的』這句我聽得懂。」小個子一副隨時準備斃了他的樣子。

　　我們在海灘街和哈里遜街交叉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告訴伊朗裔的司機我們要去的地方，他從照後鏡看著我們。「今天很不順心？」

　　不論你身在何處，「今天很不順心」和「你他媽的」似乎成了宇宙共通語言之一。我看著他，點點頭。「今天很不順心。」我說。

　　他聳聳肩：「我也是。」他說完以後，開上快速道路。

　　安琪把頭靠在我肩上。「巴巴怎麼辦？」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我不知道。」我說，看著腿上那個Gap塑膠袋。

　　她抓住我的手，我緊緊握住她的。

第二十五章

　　我坐在聖巴托教堂的前排座位，看著安琪為巴巴點起一支蠟燭。她站在蠟燭前片刻，用手圈住燭蕊，等黃色的火焰在氧氣助燃下燒旺了才放掉。然後她跪下，低垂著頭。

　　我也正要低下頭，低下一半卻突然停止，一如往常。

　　我相信神，也許不是天主教的神或基督教的神，因為我無法把神視為菁英名流。我也很難相信創造出雨林、海洋和浩瀚宇宙的造物者，會以相同的程序，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出人類如此違反自然的東西。我相信神，但我相信的不是女神、男神或無性的神，而是某種力量，足夠破壞我以眼前這些卑微參考架構來形成任何概念的能力。

　　從很久以前，我就不再禱告──或以此例而言，不再低頭了──這大約是在我的禱告變成低聲唸唸有詞的時候，當時我唸著要打火英雄早點死，唸著自己能鼓起勇氣要他的命。我始終沒得到那份勇氣，而他的死又來得慢吞吞，我對他的恨早已變得有氣無力。然後世界繼續運轉，神和我之間若有任何契約也已終止，隨著我父親一起埋在地下。

　　安琪站起身，對自己祈福，走下鋪地毯的神壇，來到長排的座椅。她站在那兒，俯視著放在我旁邊的Gap袋子，然後等待著。

　　為了這個毫不起眼的袋子，巴巴死了，或奄奄一息，或身受重傷。珍娜也死了，還有寇提斯．摩爾、火車站裡的那兩三個小伙子和街頭那十二個無名小卒。等這一切結束時，索希亞或我也會加入那些統計數字。或許我們兩個都逃不過，或許安琪和羅藍也一樣。

　　這麼簡單的一個塑嘐袋卻裝著無盡的痛苦。

　　「他們很快就會來了。」安琪說：「打開吧！」

　　「他們」指的是警察。戴文和奧斯卡不需要多久時間就可推敲出在車站與幫派發生槍戰，且得到軍火走私販巴巴．羅格斯基支援的不知名白種男子與女子，就是我們兩人。

　　我鬆開塑膠袋頂端的繩子，把手伸進袋中，摸到一個厚約四分之一吋的檔案夾。我把它抽出，翻開。裡面有更多的照片。

　　我站著把照片鋪在長椅上，共有二十一張，照片表面灑著彩色玻璃窗投下的三角形光影。沒有一張照片的內容是我樂意看的，但我卻不得不看。

　　這些和珍娜給我的那張照片都是同一台相機拍出來的，大多數都有保羅森，索希亞則出現在其中幾張。同一間骯髒的汽車旅館客房，同樣粗糙的相片解析度，同樣高的取景角度，使我相信這些相片是取自錄影帶的靜態畫面，攝影機可能架在八或十呎高的雙重鏡後方。

　　在大多數照片中，保羅森都沒穿內衣褲，只穿著黑短襪。他在那張雙人床的髒亂床單間，似乎非常享受。

　　至於床上另一人看起來可就不是如此了。保羅森愛慕的對象──如果可以稱其為愛慕的話──是個小孩。一個極其瘦弱的黑人小孩，充其量不過十或十一歲。他沒穿襪子，身上一絲不掛，而且似乎不像保羅森那麼逍遙快活。

　　他看起來倒是痛苦不堪。

　　二十一張照片中有十六張是性行為的畫面，索希亞出現在十六張裡的幾張，他探入鏡頭內，似乎正在給保羅森技術指導。其中有一張，索希亞用手抓住小男孩的後腦，把他往後朝保羅森的胸前拉扯，彷彿騎士拉韁繩控制馬一樣。保羅森似乎不介意，甚至渾然不覺，他的雙眼發亮，嘴唇愉悅地抿著。

　　小男孩看起來很不樂意。

　　剩餘的五張有四張是保羅森和索希亞端著浴室水杯裝的深色液體，一面喝，一面倚著梳妝台閒聊。其中一張小男孩細瘦的腿交纏在骯髒的床單間，雖失焦卻隱約可辨。

　　安琪說：「喔，我的天啊。」聲音嘶啞尖銳，完全不像她的。她把右手指關節放到嘴裡，發白的皮膚陣陣顫動，眼眶蓄滿淚水。教堂裡溫馨崇高的氣息頓時消失，我只感到胸口一股沉重的負荷，壓得我頭暈目眩。我又低頭看那些照片，噁心的感覺抵住了我的胃壁。

　　我強迫自己俯視那些照片，強迫自己把視線停留在那兒，不久我的目光就不自覺地被吸引到第二十一張，就像自然而然被黑暗銀幕角落的火焰吸引過去一般。我知道這張照片已烙印在我夢中和陰影裡，一路烙進不受我控制的心靈深處。其中殘酷的影像將反覆出現在我生命中，特別是趁我措手不及時。它所拍下的影像不是性行為過程中，而是結束後。小男孩坐在床上，赤裸著身體，卻渾然不覺，眼神只反映出他曾有過那條生命的鬼魂。那雙眼睛只剩滅絕的希望和封閉的門戶，屬於因感官過度負荷而崩潰的身心。這是一雙行屍走肉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已對自己的失落與裸露無知無覺。

　　我把照片整理成一堆，蓋上檔案夾。麻木的感覺已席捲而來，凝結了前一波的驚恐與迷惑。我看著安琪，發覺她也正經歷相同的感受。顫抖已停止，她文風不動站著。麻木的感覺並不舒服，或許久了還會造成傷害，但眼前卻是必要的。

　　安琪抬起頭，眼睛雖紅卻是乾的。「無論如何，我們要把這些藏起來。」

　　我點點頭：「得拿點東西給他們。」

　　她聳聳肩，往後靠著洗禮盆：「喔，好吧！」

　　我從檔案夾抽出一張，一張性行為過程中的照片，有小男孩、索希亞和保羅森的身體，但少了他的頭。索希亞或許歸戴文管，但保羅森是我的。我把其餘照片拿到後頭的告解處，跨過那些厚重的酒紅色隔間，蹲在旁邊的地板。我用一把小刀刮一塊自從我當祭壇助手時就已鬆動的大理石地板。我將它掀開，把檔案夾藏進兩呎見方的洞裡。安琪站在我後面，我伸出手，她便把她的點三八放進去。接著我也把我的槍擺進去，然後又把洞封起來。大理石磚密合得十分整齊，不著一絲痕跡，我這才發覺自己剛完成了一項重大的天主教傳統：隱藏。

　　我從告解處退出，和安琪走下中央走道。到了門口，安琪用手指沾聖水，在自己身上比了十字架。我考慮要這麼做，因為目前我亟需可能得到的一切援助，不過有件事比偽善更令我痛恨，那就是假宗教之名的偽善。我們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步入近黃昏的斜陽下。

　　戴文和奧斯卡已經把車停在前面，他們倚著戴文的卡瑪洛車頂，面前擺滿麥當勞食物。他們連看都懶得看我們一眼，滿嘴麥香堡的戴文劈頭就說：「你們有權保持沉默，你們所說的一切將來可能會被用在法庭上對你們不利。把薯條遞給我，搭檔。你們有權聘請律師……」

　　直到第二天早晨過了大半，他們才結束對我們的偵訊。

　　戴文和奧斯卡顯然飽受壓力，在羅克斯伯里或馬特潘等幫派活躍區，黑幫要怎麼火拚是他們家的事，可是當戰火從貧民窟延燒到市中心，當中上流市民必須踩過他們的路易威登行李箱，匍匐到地上躲避子彈時，問題可就大了。我們被上了手銬，遭到收押。我們抵達車站前，戴文不發一語就把照片拿走，不久之後，又搜走我們身上所有的東西。

　　我和四個長得絲毫不像我的警察一起排排站，直視著前方一盞亮晃晃的燈。燈後面，我聽見一個警察在說：「慢慢來，看仔細一點。」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當時我並沒看得很清楚，只看到那個大塊頭黑人。」

　　我真走運。只要發生槍戰，一般人通常都看見黑人。

　　後來他們把我們帶到一個渾身髒兮兮的酒鬼旁邊，要我們坐下時，我和安琪才又碰頭。那個酒鬼叫泰倫斯，身上傳來陣陣爛香蕉味，可是他似乎毫不在意。他一面用食指刷牙，一面熱心地向我解釋世間為何會失控至此。是天王星的緣故，住在天王星的善良小綠人不具備建造現代都市的科技；泰倫斯告訴我們他們可以建造出令你激賞不已的農舍，但摩天大樓可就超出他們的能力範圍了。「可是他們很想要摩天大樓，你懂嗎？」既然我們已經蓋了這麼多現成的大樓，天王星人準備要來接收。他們在雨裡下毒，在我們的水源加入引發暴力傾向的藥物。泰倫斯向我們透露，不出十年，我們會自相殘殺到人類滅絕，這些大城市就是他們的了。到時候席爾斯大樓會舉辦一場盛大的綠人派對。

　　我問他到時候他會在哪，安琪則用手肘頂了頂我的肋骨，怪我不該鼓勵他往下說。

　　泰倫斯暫停刷牙的動作，看著我說：「當然是回到天王星啦！」他把身體湊過來，我差點被他身上的臭味燻倒。「我和他們是一夥兒的。」

　　我說：「當然。」

　　幾分鐘後，他們來把泰倫斯帶走，帶他到他的太空船，或某個政府密會。他們把我們留在原處，戴文與奧斯卡路過了好幾次，看都沒看我們一眼。有許多警察也從我們面前經過，還有一些妓女、一狗票保釋人，和一整群拎著老土公事包、因為沒時間吃飯而拉長臉的警局公務員。天色逐漸暗下來時，有許多看起來像戴文一樣剽悍的人朝著電梯走去，深藍色風衣底下穿著防彈背心，手持M─16步槍。反幫派工作小組。他們按住電梯等戴文和奧斯卡過去，然後分乘兩班電梯一起下樓。

　　他們沒提供我們打一通電話的機會，早在偵訊之前或偵訊剛進行幾分鐘時他們就該主動告知。一定會有人說：「什麼？沒人告訴你們可以打一通電話？真糟糕，八成是我們所有的電話都在忙線中。」

　　一個身穿藍色巡警制服的小伙子從咖啡機弄了兩杯半溫不熱的咖啡給我們，採我們指紋的老警察站在我們面前的辦公桌後方。他忙著在文件上蓋戳記和接電話，如果他還記得我們在場的話，那麼他偽裝的技術必定十分精湛。有一次我站起來活動筋骨時，他半朝我的方向瞥，我從眼尾餘光瞄到有個警察出現在我左邊的走道。我去飲水機那兒喝了些水──戴著手銬按飲水機可非易事──然後又回去坐下。

　　安琪說：「他們不會告訴我們巴巴怎樣了，對不對？」

　　我搖頭。「如果我們打聽他的消息，就等於承認我們在犯罪現場。如果我們還沒問，他們就先主動告訴我們，那他們就輸了，全盤皆輸。」

　　「我也是這麼想。」

　　她睡了一會兒，頭靠在我肩上，膝蓋縮到她胸前。如果還有地方可以抽筋的話，她的重量八成會造成我的肌肉抽筋；在這張長凳窩了將近十小時後，簡單的伸展運動便足以令精神為之一振。

　　他們拿走了我的錶，但戴文和奧斯卡回來時，最深沉的夜色已逐漸透出隱約的曙光。我猜大約五點了，戴文經過時說：「跟我們來，肯錫。」

　　我們從長凳上拔起身，跟在他們後面踉蹌地通過走道。我的雙腿不聽使喚地屈著，我的下背沉重得彷彿拖著一支大榔頭。他們帶我們去二十小時前偵訊我們的同一個房間，當靠近門口時，門正好往我臉上彈回去。我用銬著的雙手把門推開，我們以鐘樓怪人的姿態穿越門口。

　　我說：「你聽說過美國人權自由聯盟嗎？」

　　戴文先把一支無線電對講機扔到他面前的桌上，又把一大串鑰匙扔上去，然後坐到椅子上，看著我們。他的眼睛疲憊血紅，卻異常有神，彷彿吸食了安非他命。奧斯卡看起來也差不多，他們很可能連續兩天兩夜沒睡了。總有一天，當這一切都結束時，當他們坐在懶骨頭按摩椅看足球賽度周日時，他們的心臟最終會了結他們，完成子彈未能達成的任務。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八成也會在同一天告別人間。

　　我伸出雙手。「你到底要不要幫我解開手銬？」

　　戴文先看我的手腕再看我的臉，搖搖頭。

　　安琪坐下。「你是王八蛋。」

　　「我承認。」戴文說。

　　我找位置坐下。

　　奧斯卡說：「如果你們有興趣聽的話，他們提高了今晚火拚的賭注。有人把一顆手榴彈扔進聖徒幫的一間毒窟，幾乎把屋裡的人全炸死，包括兩個嬰兒在內，最大的不超過九個月。我們還不能肯定，不過其中有兩名死者可能是正好上門買毒品的白種男大學生。這應該算是好事，也許以後政府會開始正視這問題了。」

　　我說：「你怎麼處置那張照片？」

　　「存檔。」戴文說：「為了前兩個晚上的七名死者，我們已經要找他來調查了。如果他企圖逃避，那張照片將成為定他罪的另一項有力證據。照片裡那個白人，壓在小男孩身上那個，能不能告訴我他是誰，也許我們可以想辦法處理。」

　　「如果我能離開這裡，說不定我能用一些你們所不能使用的方法去處理。」

　　戴文說：「什麼方法？再去另一個車站亂開槍？」

　　奧斯卡說：「你回到街上活不了五分鐘，肯錫。」

　　安琪說：「為什麼？」

　　「因為索希亞知道你握有不利於他的犯罪證據，確切的證據。派崔克，因為你最主要的護身符已經不在這場遊戲中了，而且這是眾所周知的。因為只要索希亞仍逍遙法外，你的命就一文不值。」

　　「那麼罪名是什麼？」我問。

　　「罪名？」

　　「你要告我們什麼罪名，戴文？」

　　奧斯卡說：「罪名？」這兩個還真是一對鸚鵡。

　　「戴文。」

　　「肯錫先生，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羈押你。我的搭檔和我覺得你可能涉及昨天下午南車站所發生的槍戰，可是既然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可以指認你，我又能說什麼呢？我們搞砸了相信我，我們深感遺憾。」

　　安琪說：「把手銬解開。」

　　「只要找到得鑰匙，我們非常樂意。」戴文說。

　　「把這可惡的手銬解開，戴文。」她又說一次。

　　「奧斯卡？」

　　奧斯卡翻出他所有口袋。

　　「奧斯卡也沒鑰匙，我們得去問問看。」

　　奧斯卡站起身。「我到處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

　　他離開了，我們坐在那兒，戴文看著我們，我們回看他。他說：「你考慮一下，接受我們的羈押保護。」

　　我搖搖頭。

　　「派崔克。」他用的是我媽以前常用的口吻：「外面正在打一場混戰，得等一切都明朗化了，你才有活命的機會。安琪，如果妳跟他在一起，也是一樣。」

　　她把椅子往後拉，美麗卻疲憊的面孔轉向我。她說：「『沒有人把槍遞給我之後，叫我快逃。沒有人這麼做。』」這是詹姆斯．柯本在《豪勇七蛟龍》裡的台詞。她豐滿的唇往兩邊綻開，笑容直暖進我心窩。就在那一刻，我想我知道了什麼是愛。

　　我們看著戴文。

　　他嘆了口氣。「我也看過那部電影，柯本最後死了。」

　　「總是有重播的機會。」我說。

　　「街頭可沒有，沒有重來的機會。」

　　奧斯卡回來了，他走進門說：「你們看。」拿出了一小串鑰匙。

　　「你在哪找到的？」戴文問。

　　奧斯卡把鑰匙扔到我面前的桌上。「就在我原先放的地方，不曉得剛才怎會找不到。」

　　戴文指著我們。「他們自以為是牛仔。」

　　奧斯卡把他的椅子往後拉，重重坐下去。「那麼我們會讓他們穿著馬靴下葬。」

第二十六章

　　我們不能回家。戴文說得對，我已經無牌可打，我活在世上對索希亞而言得不到任何好處。

　　我們又在警局待了兩小時，等他們把文件資料填妥，然後他們帶我們走側門出去，開車送我們到幾條街外的雷納斯飯店。

　　當我們下車時，奧斯卡看著戴文說：「你就行行好告訴他們吧！」

　　我們站在人行道上，等待著。

　　戴文說：「羅格斯基鎖骨斷裂，大量失血，不過狀況還算穩定。」

　　一時之間，安琪癱軟在我身上。

　　戴文說：「認識你們真不錯。」然後就把車開走了。

　　雷納斯飯店的人似乎不太高興我們早晨八點沒帶行李上門入住，我們的衣著看起來就像在板凳上坐了一整夜的樣子，而我的頭髮仍沾著南車站槍戰的大理石碎末。我把威士金卡給他們，他們則要我提供更多身分證件。當櫃檯人員把我的駕照號碼抄在紙上時，訂房人員則打電話去確認我的金卡。有些人總是很難取悅。

　　等他們證實了我的身分，而且除了毛巾或床單外，應該不會再把其他貴重物品順手牽羊後，他們給了我們一把客房鑰匙。我簽了名，抬起頭看著訂房人員：「我們房間的電視是嵌在牆上還是可以搬下來的？」

　　她對我不自然地笑了笑，並沒回答。

　　那間客房在九樓，俯臨波伊斯頓街，視野不錯。我們正下方沒多少店家，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和一家甜甜圈店。可是再過去一點，是一整排漂亮的褐色砂岩建築，有些屋子頂樓是薄荷綠的空中花園。褐色砂岩建築再過去，則是幽暗奔流的查爾斯河了，襯著灰白的天空。

　　太陽緩緩升起，我已筋疲力竭，雖然很想睡，但目前我更需要好好沖個澡，可惜安琪比我快一步。我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視，電視當然是嵌在牆上的。晨間新聞正在播報昨天南站所發生的幫派暴力事件，評論者是個肩膀寬闊、鬢角彷彿刻意用刮鬍刀修尖的傢伙，他義憤填膺，幾近顫抖。他說黑幫暴力終於蔓延到我們的大門口，無論如何，一定要設法制止。

　　總是要到事情蔓延到我們的「大門口」，我們才終於把它當問題看。當它只侷限在我們的後院時，根本沒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關掉電視，安琪從浴室出來時，我馬上跑進去。

　　等我洗完澡她已經睡著了，趴在床上，一手還放在掛掉電話的地方，另一手仍抓著頂端。水珠在她浴巾上方裸露的背部閃閃發亮，纖細的肩頭隨著每次的呼吸起伏著。我擦乾身體，走到床邊，從她身體底下抽出被子，她輕聲呻吟，把左腿縮得更靠近胸口。我幫她蓋被子，關掉燈。

　　我在床的右邊躺下，與她保持幾呎的距離，而且躺在床單上面，但願她睡覺時不會翻來覆去。假如她的身體碰到我，我怕自己會把持不住，而且八成絲毫不介意。

　　面對如此重大的麻煩，我側過身，面對牆壁，等待睡眠降臨。

　　※※※

　　就在醒來前不久，我看見了照片裡那個小男孩。打火英雄抱著他走在一條陰濕的通道上，兩人周遭瀰漫著騰騰的蒸氣，水珠持續不斷從天花板滴下。我對小男孩大叫了幾句，因為我認識他，我認識陰濕走道上的他，因為他的雙腿在我父親的腋下亂踢，企圖掙脫。他在我父親腋下似乎非常渺小，由於赤裸著身體，顯得更加渺小。我叫他，我父親便回過頭朝我走來：結果燻黑的消防帽底下卻是史特林．穆爾康的臉。他說：「假如你有你老子一半的膽量……」聲音卻是戴文的。那小男孩也回過頭來，他在我父親手肘底下的那張臉顯得無聊且漠不關心，即使裸露的雙腿踢個不停。他的眼神空洞，像玩偶的眼睛，當我明白了再也沒任何事物可以令他震驚或恐懼時，我的雙腿頓時發僵。

　　我醒來時發現安琪跪在旁邊看我，雙手抓著我的肩膀。她輕柔低聲說：「沒事了，沒事了。」

　　房裡一片漆黑，但有幾絲光線從厚重的窗簾後透過來。我說：「現在幾點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身上仍圍著浴巾。「八點。」她說：「下午。」她拉開窗簾。「七月四日。」

　　天空彷彿潑灑了繽紛色彩的畫布，交錯著各色調的紅、白、藍，甚至橙與黃。打雷似的轟隆聲撼動了整個房間，天空爆出藍與白的火樹銀花。一顆紅色流星射過蒼穹中央，開出另一朵花，疊在藍白星火上面。盛開之後，花火立即下墜，餘燼如宣洩的瀑布逐漸消失。安琪打開窗戶，波士頓流行樂團演奏的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便如雷貫耳衝入室內，彷彿市中心架了一面喇叭牆。

　　我說：「我們睡了十四小時？」

　　她點點頭。「大概是因為槍戰接連著又到警局接受偵訊，實在累壞了。」

　　「大概吧！」

　　她回到床邊，在角落坐下。「我的天，側滑小子，你的噩夢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噩夢。」

　　我摸摸臉。「不好意思把妳吵醒了。」

　　「也該起床了。說到這兒，我們有沒有什麼計畫？」

　　「我們得去找保羅森和索希亞。」

　　「這是目標，不是計畫。」

　　「我們需要槍。」

　　「當然。」

　　「到處都是索希亞的人，要拿槍恐怕不容易。」

　　「我們可以動動腦筋啊！」

　　※※※

　　我們搭計程車回那一區，叫司機開到超過教堂約半哩的地方。我們經過時，我並沒發現有人躲在陰影中鬼鬼祟祟，不過我本來就不該發現，所以才叫陰影。有些小孩──頂多十或十二歲──對途經的車子發射瓶子飛彈，拿大把鞭炮往馬路中央扔。緊跟在我們後面的車子，擋風玻璃被丟個正著，因而緊急煞車。駕駛一跳下車就跑去追小孩，可是還沒跑到人行道，那些小孩早就閃了，像跨欄高手般越過籬笆，消失在他們的後院叢林。

　　安琪和我付了車錢，走過公立中學的後院──即我們小時候所謂的「國宅」學校，因為只有住國宅的小孩才念這裡。在學校後院，有一群大約二十個左右的青少年，聚集在防火巷附近，喝著啤酒，手提音響播放著電台的音樂，其中幾人正輪流吸食毒品。他們看見我們時，把音樂轉得更大聲。蓋爾斯樂團的「轟隆轟隆」我還能接受。他們已經斷定我們不是條子，此刻正盤算著該如何嚇唬我們這兩個誤闖他們地盤的蠢蛋。

　　然後當我們經過街燈下時，他們其中幾人認出了我們，突然顯得很無奈──總不能嚇唬爸媽的朋友吧！我一眼就認出他們的頭，柯林，他是巴比．薛弗頓的兒子，長相英俊──即使很容易就看得出他是愛爾蘭人──高大結實，輪廓極深的面孔上頂著骯髒的金色平頭。他穿著白綠兩色的寬鬆長上衣，和條紋休閒短褲。他說：「有何貴幹，肯錫先生？」

　　他們朝安琪點頭，沒人願意和丈夫是個醋罈子的女人太親近。

　　我說：「柯林，想不想趁菸酒店打烊前賺五十元外快？」

　　他的眼睛一亮，但隨即想起自己有多酷。他說：「你會進去幫我們買酒？」

　　「當然。」

　　他們商量了幾秒。「沒問題，你需要什麼？」

　　「做這件事會惹到身上可能帶槍的傢伙。」

　　柯林聳聳肩。「身上帶槍的不再只是黑人了，肯錫先生。」他從上衣底下掏出自己的槍，還有兩個青少年也跟著照做。「自從兩個月前他們企圖搶走萊恩操場的地盤，我們就開始有裝備了。」一時之間，我憶起自己在這條防火巷流連的日子──輪胎鐵環和棒球棒的美好往昔，當時即使彈簧刀都很罕見。但如今賭注不斷升高，顯然大家也願意繼續配合。

　　我原先的計畫是，當我們走回教堂時，叫他們簇擁在我們四周。黑暗中又戴著帽子，我們很可能被誤認為青少年，等索希亞的手下恍然大悟時，我們已經進了教堂拿回我們的槍。這根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計畫，此時我明白了由於我自己的種族歧視，使我忽略掉一個明顯的事實。想也知道只要黑小子有槍，白小子也應該會有。

　　我說：「你知道嗎？我改變主意了，我給你一百塊，幫你買酒，條件是你得幫我做三件事。」

　　柯林說：「哪三件事？」

　　「跟你們租兩把槍。」我將車鑰匙扔給他。「去我家前面幫我把車開來。」

　　「這只有兩件事。」

　　「第三，」我說：「兩把槍和一輛車，你們小孩子現在究竟在學些什麼？」

　　其中有一人笑了起來。「助人為善呀，如果你有去上學的話。」

　　柯林說：「你只想租槍？一定會還？」

　　「應該會，如果沒還，我們會想辦法再買兩支給你們。」

　　柯林站起身，把他的槍遞給我，槍柄朝我。槍管側面刻著點三七五，但是上了足夠的潤滑油。他拍了一個夥伴的肩膀，那夥伴就把他的槍遞給安琪。是點三八口徑，她的最愛。他看著他的哥兒們說：「我們去把肯錫先生的車開過來吧！」

　　他們走了以後，我們過馬路去菸酒店買他們要的東西──五箱百威啤酒、兩瓶伏特加、一些柳橙汁和琴酒。我們把飲料搬回馬路對面，才剛交給那些孩子，飛天怪物就沿著馬路衝過來了，在路邊停下時輪胎底還冒著煙。輪胎還沒停止轉動，柯林和他的哥兒們就已經跳下車。「快走，肯錫先生，他們來了。」

　　亮晃晃的車頭燈照在我們後面，我們匆匆跳上車，駛離路邊。有兩組車頭燈緊貼在我們車後，過了學校才半條街，他們就開始射擊，子彈嵌入飛天怪物的車身。我轉為逆向行駛，穿越中央分隔島，切進愛德華艾弗瑞廣場。我右轉經過一家旅店，用力踩油門沿這條擁擠的小路而下，兩邊都車滿為患。從照後鏡，我看見第一輛車乾淨俐落地轉過彎，不過第二輛車可就轉不過來了。它撞上一輛道奇，前輪輪軸裂成兩半，擋泥板挖進柏油路，然後整輛車翻過來。

　　第一輛車仍持續開槍，安琪和我不斷把頭伏低，搞不清哪些爆裂聲是槍管發出的，哪些是來自天空的煙火。再繼續這樣追下去，我們根本毫無勝算，福特雨果車型的速度比飛天怪物快；而街道愈來愈擁擠，掩護變少了，停在路邊的車卻更多了。

　　我們進入羅克斯伯里，我的後窗往內碎裂開來，許多玻璃碎片噴到我脖子，一時之間我以為自己中彈了，而安琪額頭上有一道傷口，血流如注地沿她的左臉頰而下。我說：「妳還好吧？」

　　她點頭，既害怕又火大。她說：「可惡的傢伙。」然後在座位上轉身，將點三八指著如今空盪無一物的後窗。當她穩如泰山地開了兩槍時，我的耳朵差點被震聾。

　　安琪彈無虛發，後面那輛車的擋風玻璃立刻出現兩個巨大的蛛網狀裂痕。駕駛的方向盤打橫，車子便撞上一輛白色廂型卡車，反彈到路邊。

　　我並未停下來查看他們的狀況，飛天怪物歪斜地開進一條顛簸的路，把我們搖得頭都撞上車頂。我把方向盤往右打，轉上一條路況只稍微好一點的街道。經過時有人對我們大叫，一支玻璃瓶隨即撞上後車廂碎裂。

　　街道左邊是一大塊廢棄的空地，在一堆堆瓦礫和破磚之間，蔓生著茂盛的雜草。右手邊的房屋早在半世紀前就該拆除了，如今已朝地面下陷，背負著貧窮與疏忽的重負，總有一天會像骨牌般逐一倒塌。然後路的右邊就會變得和左邊一模一樣。門廊上都是人，似乎沒一個高興看到兩個白人開著一輛佈滿彈孔的破車經過他們的馬路。又有幾支瓶子擊中我們的車子，一個大紅爆竹在我們前面爆開。

　　我開到路底，一瞥見另一輛車出現在後頭一條街外時，立刻左轉。轉進去的那條路情況更糟，簡直是出租屋廢墟和棕色雜草間的一條荒涼小徑。有幾個小孩站在燃燒的垃圾鐵桶旁，往裡頭丟鞭炮。在他們後面有兩個酒鬼爭著要喝同一瓶酒的最後一口。再過去則是破破爛爛的出租屋，磚瓦稀稀落落，漆黑的窗戶沒有玻璃，顯示此地曾遭過祝融之災。

　　※※※

　　安琪說：「喔，天啊，派崔克。」

　　再過二十碼就到了這條路的盡頭，沒有出路。沉重的水泥分隔島、多年叢生的雜草和大小碎石擋住了我們的去路。當我往後看正要綵煞車時，看見那輛車轉過彎朝我們開來。那些小孩嗅到火藥味，為了避開火線，紛紛從鐵桶邊走開。我猛踩煞車，結果飛天怪物的反應彷彿在說「去你的」。金屬互相傾軋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音，我彷彿坐在摩登原始人的石頭車上。就在我們撞上分隔島前，車子似乎卯足了最後一股衝勁。

　　我的頭撞上儀表板，撞擊發生時，口中突然出現一股金屬味。安琪比我有心理準備，她的身體雖向前衝，但安全帶又把她拉回原位。

　　我們跳下車時，幾乎沒看對方一眼。我踉蹌爬過車頂，煞車抵著破裂的水泥分隔島在我們身後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安琪像奧林匹克運動選手般躍過佈滿雜草、焦炭和碎玻璃的空地，胸部前挺，頭向後仰。等我開始跑時，她已經在我前方十碼了。他們從車上開槍，子彈嵌進我旁邊的地面，在垃圾堆之間濺起泥土。

　　安琪已經跑到第一棟出租屋，她看著我，朝我招手要我快一點，槍口對著我的方向，伸長了脖子瞄準目標。我非常不喜歡她的眼神，然後我注意到前方有車頭燈在閃動，照亮了出租屋，並被我的身形剪出一片黑影。他們開過來追我們了，正如我所擔心的。在重重雜草與瓦礫間，在這一區荒廢之前，道路曾經存在過，而他們找到了一條。

　　當我跳過一堆破磚瓦抵達第一棟租屋時，一串子彈掃過那堆破磚。我穿過大門，安琪轉身和我一起跑進屋內，未經思考，看也沒看，拔腿就跑，因為我們跑進一棟沒有後牆的建築。那面牆不知多久以前垮了，我們簡直和先前一樣暴露於空曠之處。

　　車子穿過那棟建築的中央，撞倒我們前頭的一扇舊金屬門。前座乘客和後座的傢伙把黑色武器伸出窗外，我開了兩槍，射中車子的前門，緊接著他們便開始瘋狂掃射，槍口冒出長串的火舌。安琪往左邊閃，落在一個翻覆的浴缸後面，我縱身往空中一跳，身上毫無掩護，從空中即將落下時，一顆子彈擦過我左手二頭肌，令我在半空中急轉彎。落地後，射擊，可是車子已經跑到另一邊，繞來繞去尋找另一條通路。

　　安琪說：「快跑。」

　　我站起身，看見了她跑向的目標。在我們前方二十碼處，有兩棟出租樓，看似完整無損，而且緊緊相連。兩棟樓之間有一條深藍的巷子，巷底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巷子則窄到容不下一輛車子的寬度。金屬殘骸扭曲變形的剪影映在兩棟樓之間的暗影上。

　　我跑過開闊的空地，聽見引擎聲出現在我左邊，鮮血彷彿溫熱的肥皂順著我的手臂往下流。我中彈了，中彈了。他們開槍時我又看見他們的臉，然後我聽見有個聲音重複不相同的話，不久我便發覺那聲音是我自己的：「該死的黑鬼，該死的黑鬼。」

　　我們跑到了巷子，我回頭看，車子似乎被瓦礫堆裡的什麼東西絆住了，可是從車裡晃的情況來看，我猜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擺脫障礙。我說：「繼續跑。」

　　安琪說：「為什麼？我們可以等他們進來，把他們解決掉。」

　　「妳剩幾顆子彈？」

　　「不知道。」

　　「這正是我的意思。」我說：「我們可能在解決他們時用光子彈。」我朝著一個大垃圾箱前進。「相信我沒錯。」

　　我們一到巷底，我立即回頭看，發現車頭燈轉向左邊，又開始移動，朝我們這方向繞過來。巷底的路面鋪著褪色的黃色鵝卵石，我們踩了上去，聽見轟轟的引擎聲愈來愈近。我們看到的路燈是兩條街區範圍內唯一的一盞。安琪檢查她的槍。「我有四發子彈。」

　　我有三發，她射得比我準。我說：「路燈。」

　　她開了一槍，玻璃便像小水花般灑到街上。我跑過馬路，躲進大片的棕色雜草堆裡。安琪爬到我正對面一輛燒焦的車子後面，她的視線越過焦黑的車頂，看著我，我們兩人的頭都往前點，體內的腎上腺素幾乎要沸騰起來。

　　車子甩尾轉過角落，咆哮穿過殘破的鵝卵石，直撲我們而來，駕駛把頭探出車窗外，找尋我們的蹤跡。車子接近時，速度慢了下來，似乎正在揣測我們會躲在哪。拿獵槍的前座乘客把頭轉向右邊，仔細端詳那輛燒焦的車，卻沒看見什麼。他把頭轉回去，對駕駛說了些話。

　　安琪站起來，在焦黑的車頂瞄準目標，然後對他的臉開了兩槍。他的頭突然往一邊彈過去，撞上他自己的肩膀，駕駛看了他片刻。當他回過頭來，我正跑向車窗，用槍指著他。他說：「等等！」然後張大了驚慌的眼睛，接著我便扣下扳機，射穿他的眼睛。

　　車子向左偏，先撞上一台手推車，再衝上人行道，造成木質電話柱在離地六呎高的地方斷裂。後座那傢伙的頭撞碎了窗玻璃，電話柱在清香的夏日微風中搖晃了一陣子，終於往前倒塌在車子的駕駛座上方。我們緩緩接近，槍指著後車窗的破洞，車門嘎一聲打開，門的角落撞上人行道，此刻我們並肩站著，離車身只有三呎。我深吸一口氣，等待車子裡探出頭來。人頭探出來了，接著是身體，摔落在人行道上，佈滿碎玻璃與鮮血。

　　他還活著，左手臂以異常的角度扭曲在身後，額頭上有一大塊皮不見了，不過他仍拚命想爬。爬了兩三呎終於不支倒地，仰躺在地上，氣喘如牛。

　　羅藍。

　　他吐了幾口血在人行道上，睜開一隻眼看我，另一隻滿是鮮血的眼睛已經開始腫脹了。他說：「我會殺了你。」

　　我搖搖頭。

　　他勉強坐起來一點，用沒受傷的胳臂撐住頭。他說：「我會殺了你，還有那個臭婊子。」

　　安琪踢他的肋骨。

　　他忍下了疼痛，把頭轉向她，面露微笑。「對不起。」

　　我說：「羅藍，你完全搞錯了，我們不是你該找的對象，索希亞才是。」

　　「索希亞死定了。」他說，我看得出他斷了幾顆牙。「只是他還不知道。聖徒幫大部分人都投靠到我這邊來了，現在我隨時都可以取索希亞的狗命，這場仗他已經打輸了，現在等挑好他的棺材。」

　　然後他暫時勉強睜開雙眼，於是我知道了他為什麼要我的命。

　　他就是照片裡那個小男孩。

　　「你就是那個──」

　　他對我大吼一聲，一大口鮮血從他嘴裡噴出，即使爬都爬不起來，還想朝我撲過來。他的腳對我踢來，拳頭朝地上猛捶，可能把嵌在拳頭上的玻璃碎片更往皮膚和骨頭深處推。他咆哮得更大聲了。「我他媽的宰了你，」他大叫：「我他媽的宰了你！」

　　安琪看著我。「讓他活著，我們就沒命了。」

　　我思索著。只需要一槍就解決了，在這荒郊的末端，沒有人來干涉質疑。只要一槍，就不需再擔心羅藍這個大麻煩。只要和索希亞搞定，就可以回去過正常的日子。我低頭看羅藍，他正拱起背，掙扎著想站起來，就像報紙上的一條魚一樣。他的努力令我嚇壞了，他似乎不再知道疼痛或恐懼為何物，只有意志力在背後驅策著他。我定定看著他，考慮著，在那憤怒、憎恨的魁梧之驅背後，我看見了一個目光瀕死的赤裸男孩。我說：「他早就已經死了。」

　　安琪站在他旁邊，槍口往下指，把安全栓往後扳。羅藍瞪著她，她則冷漠地回看他。但她也下不了手，而且她知道即使站再久也改變不了。她聳聳肩說：「祝你今天愉快。」我們便朝著往西四條街外的梅爾尼亞卡斯大道走去，像文明理性般閃閃發光。

第二十七章

　　我們攔下一輛公車，爬了上去。車上都是黑人，他們看我們渾身血跡、衣服破爛，便找到了換座位的藉口，紛紛往後移動。公車司機輕輕關上門，然後朝高速公路前進。

　　我們挑了靠近車頭的位置坐下，我看了一下車上的乘客。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人；兩個看起來像學生，一對抱著幼兒的年輕夫妻。他們用恐懼、不屑和略帶憎恨的眼神看著我們。我可以想像，如果有一對年輕的黑人男女衣衫破爛地搭上南區或白多徹斯特的地鐵，其他乘客會做何感想。感覺必定不好。

　　我往椅背靠去，望著漆黑天空中的煙火。現在火花小了些，也比較沒變化了。我聽見腦海裡的迴音，當一車子的殺手追著我穿越空地，不斷朝我的身體開槍時，我的憎恨與恐懼終於化為口中反覆不斷的「該死的黑鬼」。我閉上眼，黑暗中，仍隱約瞥見頭頂天空中爆出的光芒。

　　獨立紀念日。

　　※※※

　　我們在麻薩諸塞大道與哥倫比亞大道交叉口下車。我送安琪回家，走到她家時，她搭住我的肩膀說：「你會去把傷口看一看吧？」

　　雖然起初疼痛不已，但我在公車上檢查時才發現，子彈只不過擦過去而已，就像利刃刮傷皮膚──要不了命的。它需要清潔消毒，而且痛得要命，但目前並不需要上人擠人的急診室縫線包紮。「明天見。」我說。

　　她客廳的窗簾被拉開一點：菲爾，以為他自己是偵探。我說：「妳最好還是進去吧！」

　　她對這提議似乎不太提得起興致。她說：「是啊，我最好進去。」

　　我看著她臉上的血跡，額頭上的傷口。「妳最好也把那清一清，看起來活像從鬼片裡跳出來的。」

　　「你的比喻總是很恰當。」她邊說邊朝屋裡走去。她看見掀開的窗簾，又回過頭來看我，皺起了眉頭。她看了我幾乎整整一分鐘，大大的眼睛流露出一絲哀愁。「以前他人很好，記得嗎？」

　　我點頭，因為我記得。菲爾曾經是個大好人，直到帳單湧來，工作沒了，前途對他而言是個大笑話。菲爾並非一直都是混蛋，是後來才變成混蛋的。

　　「晚安。」我說。

　　她穿過門廊，走進屋裡。

　　我沿著馬路朝教堂的方向走去。我去了一趟菸酒店，買了半打啤酒。櫃檯後那傢伙的眼神，彷彿以為我就要掛了：一個多小時前──如今感覺好像一輩子之久──我才來買了一缸子的酒，現在我又來買更多。「你也知道，國慶日嘛！」我說。

　　那人看著我，看著我的手臂，然後看著我髒兮兮的臉。「是啊！」他說：「你去跟你的肝臟說吧！」

　　我邊走邊喝，一面想著羅藍和索希亞、安琪和菲爾、打火英雄和我。痛苦的互動，可怕的關係。我當了父親十八年的出氣筒，從未反擊過。我不斷相信，不斷告訴自己，情況會改善，總有一天他會變好。當你愛對方時，實在很難關閉樂觀的大門。

　　安琪和菲爾也是如此。從菲爾是附近這一帶最帥的男生時，安琪就認識他了，他是萬人迷和天生的領袖，說的笑話最幽默，講的故事最動聽。他是每個人的偶像，最棒的傢伙。她仍這麼看他，如此祈禱，儘管一次又一次失望，儘管憤世嫉俗看待周遭的世界，她仍期盼總有一天他會變好。菲爾必定是這種人，否則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再來是羅藍，自童年起就被迫承受巨大的憎恨、醜惡與剝削，再把他所承受的一切反射回周遭的世界。向他父親宣戰並告訴自己，只要一切結束，他就可以得到平靜。但是他不會，事情向來不會如此。一旦你被迫承受了醜惡，它就成為你血液的一部分，流過心臟再流出來，玷污它所流經的一切。不論你再怎麼努力，那醜惡永遠不會消失，永遠不會離開你。如果有人抱持相反的想法，那麼他就太天真了。你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控制它，把它逼到一個小角落的一個小點，壓制在那兒，成為心頭永遠的負擔。

　　我走到了鐘樓──鐘樓仍比我的公寓安全些──進入裡面。我坐在辦公桌前喝啤酒，此時天上已空無一物，慶祝活動結束了。四日很快就要變成五日，去鱈魚角和葡萄酒園度假的人潮已經開始回籠。假日的隔天就像生日的隔天──一切看起來都變老了，像失去光澤的黃銅。

　　我把腳翹到桌上，往後靠在椅子。我的胳臂仍灼痛著，我把它往前伸直，在傷口上倒了半瓶啤酒。自製麻藥。傷口雖寬，但很淺，再過幾個月，傷疤就會從淡紅色轉為淡白色，幾乎難以察覺。

　　我拉起襯衫，看著腹部的水母，那個永遠不會消失的疤，永遠不會被誤認為平淡無奇的痕跡，永遠都是它所呈現的原貌：一個暴力與冷漠的記號，像牛隻的烙印。這是打火英雄的遺物，他留在世間的印記，他對永垂不朽的圖謀。只要我活著，腹部帶著這條水母，那麼他也活著。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我父親撲滅的火愈多，對火的恐懼也愈烈。到他晉升為副隊長時，他已經將我們的公寓變成打火戰場。我們的冰箱裡放了不只一盒，而是三盒蘇打粉，水槽底下的櫃子還有兩盒，烤箱上方有一盒。在我父親家中，沒有電毯，沒有任何瑕疵電器用品。烤麵包機一年維修兩次；每個時鐘都是機械式的；電線一個月要檢查兩次，看橡膠外皮是否有破裂；插座則每六星期檢查一次。到我十歲時，我父親每晚都把插頭從插座拔除，將電線走火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我十一歲時，有天深夜發現父親坐在廚房的桌邊，注視著擺在面前的蠟燭。他一手放在燭火上方，偶爾碰一下火，黑色的眼珠直盯著藍黃火舌，彷彿它會告訴他什麼。當他看見我時，睜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對我說：「它是可以控制的，它可以的。」我驚訝地聽出他深沉的聲音裡，有著罕見的猶疑不確定。

　　由於我父親下午三點開始當班，我母親在超市上夜班，我姐姐艾琳和我早在鑰匙兒童這名稱普遍以前，就已經是鑰匙兒童了。有天晚上，我們想煮紅鱒魚，想嘗嘗前一年夏天去鱈魚角玩時吃過的那道魚。

　　我們把所能找到的調味料都加入煎鍋，沒幾分鐘，廚房裡就佈滿了煙。我打開窗戶，姐姐則去打開前門和後門。等我們想起造成濃煙的原因時，鍋子已經著火了。

　　我跑到爐邊時，藍色的火焰正好往上衝，擴延成一片白色的火幕。我憶起父親聲音裡的恐懼：「它是可以控制的。」艾琳把平底鍋從爐子上拿起來，棕色的油脂便潑到她手臂。她抓不住鍋子，鍋裡的東西便像汽油凝固劑般灑在火爐上。

　　我想到當我父親發現我們居然容許祝融踏進家門時，他可能會產生的反應。他必定會感到難堪，進而惱羞成怒，進而血液往雙手衝，最後化成拳頭，來找我算帳。

　　我慌了手腳。

　　有六盒蘇打粉在附近，我卻抓了第一眼在冰箱上瞥見的液體就往火裡倒，於是半品脫百分之八十純度的伏特加就這麼混進了充滿油脂的火裡。

　　眨眼間我立刻明白了會發生什麼事，才剛把姐姐往下拉，廚房的上半部就爆炸了。我躺在地板上，驚恐地眼看著爐子上方的壁紙被火從牆上剝下，藍、黃、黑、紅的火雲在天花板延燒，而無數螢火蟲般的火花則往冰箱的側面衝過去。

　　我姐姐一路滾過去，抓起了走廊上的滅火器。我也從食物儲藏室拿了一支滅火器，我們站在廚房中央，對著火爐、牆壁、天花板、冰箱和窗簾噴，彷彿過去五分鐘的事從未發生，彷彿我們是傑出的消防員。一分鐘之內，黑白兩色的泡沫像鳥冀般淋得我們全身都是。

　　等我們的腎上腺素下降，顫抖也停止時，我們在燒毀的廚房中央坐下，瞪著父親每晚十一點三十分跨進的前門發呆，到後來兩人都忍不住哭了起來，哭到眼淚也哭乾了，眼睛仍著前門。

　　我母親下班回來時，我們已經把煙味驅散，擦掉冰箱與火爐焚燒的痕跡，扔掉燒焦的壁紙和所剩無幾的窗簾。我母親看著天花板燻黑的火紋和燒焦的牆壁，在廚房餐桌坐下，呆呆地望著食物儲藏室，足足五分鐘。

　　艾琳說：「媽？」

　　我母親眨眨眼，先看著我姐姐，再看著我，然後看著流理台上的伏特加酒瓶。她把頭往瓶子的方向一撇，看著我們。「你們誰……？」

　　我說不出話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母親走進食物儲藏室。她身材瘦小，但此時卻步履沉重，彷彿是個笨重遲緩的人。她拿著熨斗和燙衣板回到廚房，擺在廚房中央。每逢危機時刻，我母親總是緊抓著例行公事不放，這時候該燙我父親的制服了。她打開窗戶，從曬衣繩收下他的制服。她背對著我們說：「回你們房間，我看能不能跟你們爸爸談談。」

　　我坐在床角，雙手放在腿上，面對著房門。我沒開燈，在黑暗中閉著眼睛，兩手緊握著。

　　我父親回家時，照往例該在廚房製造的噪音──把午餐盒往桌上扔，在杯子裡裝冰塊，重重地坐下，然後倒酒──卻完全沒聽到。那一夜屋裡的寂靜是前所未有的漫長、沉重和恐怖。

　　我母親說：「只是不小心弄錯了。」

　　「弄錯了。」我父親說。

　　「他才十一歲，一時慌張。」

　　「嗯─哼。」我父親說。

　　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似乎從壓縮的時間釋放出來，就像有人撞車前或從樓梯頂端摔下來前所經歷的感受──時間似乎加快了但也放緩了。頃刻間，自己的一生鉅細靡遺閃現在眼前。

　　我母親尖叫著：「不要！」我聽見燙衣板翻倒，撞擊廚房地板的聲音，和我父親朝我房間走來的沉重腳步聲。我用力閉緊眼睛，可是當他把門踢開時，有一塊門板碎片擦過我臉頰，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父親手中的熨斗，電線與插頭已經不見了。他用膝蓋撞我的肩膀把我撞倒在床上，然後說：「你這麼迫不及待想嘗嘗那種滋味是不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我不想看熨斗。我在那雙深色眼珠裡看到了憤怒、恐懼、憎惡、蠻橫，以及愛，沒錯，儘管是劣質的愛。

　　我一直盯著他這混雜著各種情緒的眼神，這時候我父親把我的襯衫拉到我的胸骨，將熨斗對著我的腹部按下去。

　　※※※

　　安琪曾說：「也許這就是愛吧──細數著身上的一道道疤痕，直到有人說：『夠了。』」

　　或許是這樣。

　　我坐在桌前閉目養神，我知道血液裡腎上腺素極度活躍時根本不可能睡得著。一小時後醒來時，電話正在響。

　　我勉強出聲。「派崔──」還沒說完，安琪就急匆匆地說：「派崔克，請你過來我這裡。」

　　我伸手去拿槍。「怎麼回事？」

　　「我想我剛剛離婚了。」

第二十八章

　　我趕到那兒時，已經有一輛警車並排停在安琪家前。警車正後方則是戴文的卡瑪洛。他和奧斯卡站在門廊上，正和一個看起來很稚嫩的警察講話。我一面爬上台階一面心想，最近太多警察在我看來都很稚嫩。

　　他們站在欄杆邊的一大坨軀體旁，年輕警察正在給它聞嗅鹽。那坨軀體是菲爾，我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老天，她殺了他。

　　戴文看著我揚起眉，臉上的笑容大到嘴都快裂開了。他說：「電話是我們接的，因為我們要求局裡只要是她或你打來的都轉接給我們。」他低頭看著菲爾，看著佈滿菲爾臉上的挫傷。他回頭看我：「開心的日子，是吧？」

　　她穿著白襯衫和褪色的深藍色短褲，下唇有個紅腫的地方，睫毛膏則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當她赤著腳踏上門廊時，頭髮落在她眼前。然後她看到了我，便快步衝向我。我摟住她，她的牙齒幾乎嵌入我的肩膀。她正輕聲哭泣。

　　我說：「妳做了什麼？」一面壓抑住驚喜的語氣，但恐怕不太成功。

　　她搖搖頭，抱我更緊。

　　戴文和奧斯卡靠在一起，看起來比他們同一天停止付贍養費時還要快樂。戴文說：「想知道她做了什麼嗎？」

　　奧斯卡說：「叫他求我們。」

　　戴文格格笑著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電擊棒，將它拿到我眼前。「這就是她做的事。」

　　「兩次。」奧斯卡說。

　　「兩次！」戴文愉快地重複道。「我們不需要找法醫來算他走運。」

　　「然後。」奧斯卡說：「她開始對他拳打腳踢。」

　　「簡直抓狂了！」戴文說：「抓狂了！踢他的頭和肋骨，把他揍到不省人事。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我從沒見過戴文如此興奮。

　　我轉過去看菲爾，他正逐漸清醒，可是一旦他感到所有的疼痛，我相信他寧願還是不省人事。他的兩隻眼睛腫得幾乎看不到眼珠，嘴唇是黑的，臉上起碼有四分之三佈滿深色的瘀傷。若說寇提斯．摩爾對我造成的傷害使我看起來像出過車禍，那麼菲爾看起來就像是墜機了。

　　他醒來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會逮捕她吧？」

　　戴文說：「當然，先生，當然。」

　　安琪離開我懷中，看著他。

　　奧斯卡說：「你打算提出控告嗎，先生？」

　　菲爾扶著欄杆站起來，緊抓欄杆的樣子好像怕它隨時會跑掉一樣。他開口正想說話，卻突然倚著欄杆往院子大吐特吐起來。

　　「喲！」戴文說。

　　奧斯卡朝菲爾走過去，當菲爾又吐了些時，奧斯卡拍拍他的背。奧斯卡輕聲細語地跟他說話，彷彿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彷彿他經常和剛吐得滿院子的人進行交談。「其實先生，我問你要不要提出控告的原因是，有些人並不喜歡在這種情況下提出告訴。」

　　菲爾對著草地吐了幾口，用襯衫抹抹嘴。不改紳士作風。他說：「你說的『這種情況下』是什麼意思？」

　　「呃，」奧斯卡說：「就是這種情況下。」

　　戴文說：「這種情況就是，像你這樣一個鐵錚錚的硬漢，卻被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打得不成人形，消息要是傳出去，恐怕會成為附近酒吧最熱門的笑話。你該知道，這種情況會使一個男子漢變成道地的娘娘腔。」

　　我用手遮住嘴咳嗽。

　　奧斯卡說：「其實也不會太糟，先生。你只要進法庭告訴法官，你太太喜歡三不五時扁你一頓，教你隨時提心吊膽，諸如此類的。法官應該不會檢查你有沒有穿裙子或別的什麼吧。」他又拍拍他的背，手勁雖不至於害他跌倒，不過也差不多了。他說：「你現在覺得舒服點了嗎？」

　　菲爾轉過頭去看著安琪。「下賤。」他說。

　　沒人拉住她，因為沒人想這麼做。她三步併兩步跨過門廊，同時奧斯卡讓路給她，當她往菲爾的太陽穴揍過去時，他的胳臂還沒來得及抬起來擋。然後奧斯卡又上前一步，把她往後拉。她說：「菲爾，如果你敢再靠近我，我會宰了你。」

　　菲爾摸著他的太陽穴，簡直就快哭出來。他說：「你們都看到了。」

　　奧斯卡說：「看到什麼？」

　　戴文說：「我會把小姐的話當一回事，菲爾。據我所知，她有一把槍，也有用槍的許可，你還能活生生站在這兒已經算是奇蹟了。」

　　奧斯卡放掉安琪，她便走回戴文和我這邊。一時之間，我以為我看見了她耳朵冒出煙來。奧斯卡說：「你到底要不要提告，菲爾？」

　　菲爾花了點時間考慮。他想到了他再也不能上門的酒吧，當然還有附近的每個人。想到即將終生陰魂不散的口哨和同性戀笑話，以及經常會出現在他信箱裡的胸罩和女性內褲。他說：「不要了，我不告了。」

　　奧斯卡拍拍他臉頰。「這才像個男人，菲爾。」

　　那個年輕警察提著安琪的行李從屋裡走出來，把它放在安琪面前。

　　「謝謝你。」她說。

　　我們聽見一種類似貓在舔液體食物的聲音，四下張望後，發現原來是菲爾掩臉啜泣的聲音。

　　安琪對於他如此的怯懦給予不屑的最後一顧，門廊上的氣溫頓時驟降十度。她提起行李，走向戴文的車。

　　奧斯卡拍了一下菲爾的臀部，菲爾便從手中抬起臉。他抬頭看著奧斯卡的大臉，奧斯卡說：「我和他活著的時候，」──他指指戴文──「安琪如果有什麼閃失，任何閃失，比如說被閃電擊中，或搭飛機失事，或她的指甲斷了，不論任何狀況，我們都會來跟你玩玩，菲爾。懂我的意思嗎？」

　　菲爾點點頭，然後回頭又繼續啜泣抽搐。他猛捶欄杆，接著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視線剛好落在我臉上。

　　我說：「巴巴真的很想念你，菲爾。」

　　他開始發抖。

　　我轉身步下台階，這時戴文說：「嘿，菲爾，報應很不好受吧？」

　　菲爾連忙轉過身，又吐了起來。我們走向戴文的車，我和安琪坐後座。卡瑪洛的後座空間只有侏儒坐起來才可能覺得舒服，不過今晚我甘之如飴。戴文開上馬路，他從照後鏡看了安琪幾眼。「人各有所好，對吧？」

　　奧斯卡回頭看著安琪。「不過也有失算的時候，絕對有失算的時候。」

第二十九章

　　戴文說：「索希亞肯定是輸了，他已經銷聲匿跡了兩天，而且他的手下有一半投靠到復仇者幫。沒人料得到羅藍這麼老謀深算。」他回頭看著我們。「莫里安熬不過這星期，算你走運吧？」

　　「是啊！」我邊說邊想，但還有羅藍。

　　「我就倒楣了。」他說：「我下錯注，輸了一百塊。」

　　奧斯卡說：「應該賭羅藍贏。」

　　「馬後炮。」

　　他們送我們到我的公寓，奧斯卡說：「我們會找警車每十五分鐘來巡邏一次，你們不會有事的。」

　　我們道了晚安，往上走到公寓。我的答錄機裡有八通留言，但我不管它。我說：「咖啡或啤酒？」

　　「咖啡。」安琪說。

　　我在濾紙裡裝了些咖啡，打開咖啡機，然後從冰箱拿了罐啤酒，回到客廳。她縮在沙發的一個角落，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弱小。我在她對面的扶手椅坐下，等她開口。她把菸灰缸擺在大腿上，點燃一根菸，手不由自主地發抖。她說：「要命的國慶日，是吧？」

　　「要命的國慶日。」我附和道。

　　她說：「我回到家，一身狼狽。」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才剛殺了人哪！」她的手抖得十分厲害，連菸灰都被抖落在沙發上。她把菸灰掃進菸灰缸。「我走進家裡，他站在那兒，劈頭就罵我為什麼還把車停在南站，為什麼昨晚沒回家，問我是不是──不對──他說我跟你上床了。我心想，我才剛進門，還保住一條命算我走運，而且滿臉是血，結果他除了『妳跟派特．肯錫上床了。』這句話，說不出任何比較有創意的話。」她伸出手從額前把頭髮往上刷，然後按在那兒。「於是我說：『菲爾，別這麼無聊！』或諸如此類的話，我正要從他旁邊走過，他卻說：『等我修理完妳以後，寶貝，妳唯一能搞的只有妳自己。』」她深深吸了一口菸。「真體貼，是吧？然後他抓住我一隻胳臂，我用另一手從皮包拿出電擊棒，就往他身上電。他跌倒在地上，正要爬起來，我又踢他。他失去了平衡，往後朝大門撞過去，倒在門廊上。我又用電擊棒電他，然後我低頭看著他，一切都消失了。我是指一切的一切，我對他曾有過的感情都從我的心裡消失不見了，我只看見這個虐待了我十二年的爛人，然後我……變得有點失控。」

　　我懷疑她對那份感情的說法，那感情會回來，一向如此，而且通常是在你最沒防備時。我知道她應該不會再愛他了，可是對他的感情卻永遠不會消失，她在這段婚姻所經歷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會一再回頭反撲。你可以離開臥房，可是房裡的床卻如影隨形。不過我並沒把這番話告訴她，很快她自己就會知道。

　　我說：「從我看到的，妳不只是有一點失控。」

　　她淡淡一笑，讓頭髮掉回眼睛前面。「是啊，大概吧，不過早就應該了。」

　　「這點我同意。」我說。

　　「派特？」她是唯一可以這麼叫我又不會使我恨得牙癢癢的人。她這麼叫我的那少數幾次，我覺得還不錯，感覺蠻溫馨的。

　　「什麼事？」

　　「後來我低頭看著他時，不斷回想起我們兩人在巷子裡被車追的情形。當時我很害怕，別誤會我的意思，不過我害怕的程度卻沒我原本應該害怕的一半，因為我跟你在一起。只要我們在一起，不管碰上什麼困難，似乎都能安然度過。和你在一起時，我似乎就比較安心。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完全懂。」

　　她面露微笑，瀏海遮住她的眼睛，她低著頭好一會兒，然後正要開口說話。

　　這時候電話卻響了，我差點把它砸爛。

　　我站起身，抓起話筒。「喂？」

　　「肯錫，我是索希亞。」

　　「恭喜啦！」我說。

　　「肯錫，你一定要跟我見面。」

　　「我可不一定要。」

　　「天啊，肯錫，我已經死定了你還不肯幫我。」

　　「莫里安，聽聽你剛剛說的，再用腦子想想吧！」

　　安琪抬頭看我，我點點頭。她臉上柔和的神情彷彿大浪從崖壁迅速退去。

　　「好，肯錫，我知道你怎麼想，你安安穩穩坐在家裡，心想『這下索希亞完了。』可我還沒完，還早得很！如果有必要，我會去找你，拖著你一起陪葬。你手上有可以讓我保命的東西，你非給我不可。」

　　我考慮了一下。「你儘管試試，看你怎麼除掉我，索希亞。」

　　「我離你家只有半哩。」

　　我心頭一驚，可是表面上仍說：「放馬過來，先一起喝杯啤酒，我再一槍把你斃了。」

　　「肯錫。」他說，口氣突然變得疲憊：「我治得了你，也治得了你的搭檔，那個被你當作心肝寶貝的搭檔。現在你沒那個變態保護了，別逼我去找你。」

　　若有人真心想找你麻煩，任誰也躲不過。假如索希亞一心一意要拖我陪葬，他絕對辦得到。我說：「你想要什麼？」

　　「那些該死的照片，可以救我們兩人的命，我會告訴羅藍，如果他殺了我或你，那些照片就會曝光。羅藍絕對不希望這樣，大家說羅藍在意得要死。」

　　真是年度模範父親！

　　我說：「時間地點？」

　　「你知道哥倫比亞車站旁邊快速道路的匝道嗎？」

　　就在兩條街外。「知道。」

　　「半小時以後，匝道下面。」

　　「這樣你們兩個都不會再來煩我？」

　　「沒錯，暫時可以保住你我的性命。」

　　「半小時後見。」

　　※※※

　　我們到告解處拿照片和槍，去地下室影印照片，再把原版照片放回原處，然後回我公寓。

　　安琪喝了一大杯黑咖啡，我則檢查了我們的火力。我們有剩兩顆子彈的點三七五，柯林給我們的點三八和巴巴幫我們買的點三八，我從棒棒糖那兒搶來、接上消音器的點四五。我們還有冰箱裡的四顆手榴彈，以及十二口徑的旖色佳。

　　我穿上風衣，安琪穿上她的皮夾克，我們帶上所有的武器，只留下手榴彈。面對索希亞這種人還是小心為上。我說：「要命的國慶日。」然後我們離開公寓。

　　Ｉ─93快速道路有一部分延伸到我們這一區。市府在快速道路底下存放了三種緊急應變原料，──鹽、沙子和碎石。這三堆原料有二十呎高，底部約十五呎寬。現在是夏天，所以這些東西還不一定派得上用場，不過在波士頓，最好還是有備無患。有時大自然會跟我們開玩笑，為了顯顯威風，十月初就丟個暴風雪給我們。

　　進入這一區的途徑有三，可以從哥倫比亞大道，或哥倫比亞／約翰甘迺迪地鐵站後門，也可以從摩斯利街，如果你不介意翻過灌木叢再走下一段斜坡的話。

　　我們爬過灌木，走下斜坡，踩著黃土路，終於到達底下。我們繞過一根綠色的支撐樑，從那三堆原料之間走出來。

　　索希亞站在中央，三堆原料的底部就在那兒融合成鋸齒狀的三角形。有個小孩站在他旁邊，尚未成熟的顴骨和嬰兒肥透露出他的年齡，即使他以為裹身衣和頭頂的帽子讓他看起來已經夠大可以去買威士忌了。如果他有超過十四歲，算他發育得不錯。

　　索希亞兩手空空放在身體兩側，可是那小孩的手都藏在夾克口袋裡。我說：「把你的手伸出口袋。」

　　那小孩看看索希亞，我用點四五指著他。「哪個字你聽不懂？」

　　索希亞點點頭。「把手伸出來，尤金。」

　　尤金的手緩緩從夾克口袋抽出，左手空的，右手拿著一支看似有他手兩倍大的點三八。我還沒要求，他就把槍扔到鹽堆裡，然後正要把手放回口袋，又改變主意，把手放到身體前面，彷彿從未注意到那雙手的存在。最後他把手抱在胸前，雙腳轉換重心。他似乎也不知道該拿自己的頭怎麼辦，他以囓齒動物的快動作，先看我，再看安琪，接著看索希亞，然後看著他剛才扔槍的地方，最後仰望快速道路深綠色的底面。

　　瀰漫在空氣中的鹽巴鹹味、車輛廢氣和廉價紅酒味，再加上那孩子濃濃的恐懼，彷彿烏雲罩頂懸在上方。

　　安琪望著我，我便點頭。我看著索希亞和尤金時，她繞到我們左邊那堆後面。我們知道快速道路上沒有人埋伏，因為我們從摩斯利街下來時已經檢查過了。也沒人躲在地鐵站屋頂，因為我們下坡時看得一清二楚。

　　索希亞說：「只有我和尤金，沒別人。」

　　我沒理由懷疑他，索希亞這三天比卡特在白宮四年老得還快。他的頭髮油膩骯髒，身上的衣服像掛在空盪盪的衣架上，精緻的亞麻衣料上還沾著土黃色的菜渣。他的眼睛是粉紅色的，毒蟲的眼睛，腎上腺素過旺又鬼影幢幢。他細瘦的手腕微微發顫，皮膚像給葬儀化妝師畫過，呈現出反常的灰白。他現在是苟且偷生，他也知道自己早該沒命了。

　　看著他，有十分短暫的霎那，我居然對他產生一絲類似憐憫的感覺。然後我想起口袋中的照片，那個被他扼殺的瘦弱男孩，有個鐵石般的機器人從男孩的骨灰中崛起，長得像那男孩，講話也像那男孩，可是他的靈魂已留在一間汽車旅館客房的髒污床單中。我聽見他挖安東眼睛的錄音帶，看見他妻子在柔和的夏日早晨被亂槍打死，眼中閃爍著永恆的無奈。我想到他的尤金部隊，他們閉起藏在眼鏡背後的雙眼，前仆後繼願意為他而死，吸進他的「產品」，吐出他們的靈魂。我看著莫里安．索希亞，這無關乎「黑人問題」或「白人問題」，這純粹是人性問題。光是知道他存在於世間，就令我痛恨世間的本質。

　　他朝尤金點點頭。「喜歡我的保鏢嗎，肯錫？只剩這種貨色了。」

　　我看著那男孩，只能想像這句話對那雙鏡片背後的眼睛會造成什麼影響。

　　我說：「索希亞，你簡直豬狗不如。」

　　「隨你怎麼說。」他把手伸進口袋，我立刻用點四五抵住他喉嚨。

　　他低頭看抵著自己喉結的消音器。「你以為我很蠢嗎？」他從口袋抽出一支小菸斗。「我只是要拿打火機。」我倒退一步，此時他從另一邊口袋掏出一顆精純古柯鹼，把它放進菸斗。點燃後，他閉著眼睛用力吸，然後沙啞地說：「我要的東西你帶來了嗎？」他又掀開眼皮，眼白像畫面跳動的電視般不停翻轉。

　　安琪過來我旁邊，我們都瞪著他看。

　　他從肺裡吐出一大口煙，然後面露微笑。他把菸斗遞給尤金。「啊，你們兩個看什麼看？兩個壓抑的白小孩被黑色的大惡魔嚇壞了？」他格格笑起來。

　　「別往你自己臉上貼金了。」安琪說：「當惡魔你還不夠格，你只是花園裡的一條蛇。去你的，你甚至不是黑人。」

　　「那我是什麼，小姑娘？」

　　「你是黑人裡的變態。」她說著把她的菸往他胸口彈。

　　他聳聳肩，撢掉外套上的菸灰。

　　尤金吸食著小菸斗，彷彿那是浮潛用的呼吸管。他把它遞回給索希亞，接著將頭往後仰。

　　索希亞伸出手拍我的肩。「嘿，小伙子，把我要的東西給我吧！省得那條瘋狗來找我們麻煩。」

　　「『那條瘋狗』？索希亞，他可是你創造出來的，你把他剝光，到他十歲時除了恨什麼也沒留給他。」

　　尤金又換腳站，看著索希亞。

　　索希亞嗤之以鼻，抽了一口菸斗，煙從他嘴角緩緩冒出。「你懂什麼，白小子？七年前那個賤貨把我兒子從我身邊帶走，想教他耶穌那一套，想教他怎樣乖乖聽白人的話，以為他從一開始就有機會。來自貧民窟的黑小鬼。她想弄個禁制令來限制我。限制我，不讓我接近我自己的孩子，好方便她在他腦子裡裝滿美國夢那套鬼扯淡。鬼扯淡，美國夢對黑鬼來說，就像掛在牢房牆上的雜誌摺頁。在這個世界，黑人除非會唱歌跳舞扔足球，逗你們白人開心，否則什麼也不是。」他又吸了口菸斗。「你們唯一喜歡看黑人的時候是在當觀眾時，而珍娜那賤胚還想把你們白人那一套歪理硬塞給我兒子，告訴他上帝會提供一切。活見鬼。人活在現世裡，現世就是一切。上頭沒有什麼會計在記錄一切，不論教士說得怎樣口沫橫飛。」他拿菸斗往大腿猛敲，倒出裡面的菸灰和殘渣，臉上已經通紅。「快點，肯錫，把東西給我，羅藍就不會再來煩你，還有我也是。」

　　這點我存疑。索希亞目前不會，可是萬一哪天他得以保住性命，逃過這一劫，絕不會放過我。他會開始擔心那些握有他把柄的人，那些見過他哀求的人。他會把我們一一除掉，以保有他自己的假象。

　　我注視著他，內心仍在天人交戰，努力思索著除了他提出的選擇外，是否還有別條路走。他回瞪我，尤金從他身邊退開一小步，右手搔著背部。

　　「快點拿出來吧！」

　　我別無選擇，如果不交出來，羅藍絕對會找上我。我用空的那隻手伸進口袋，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索希亞身體稍微前傾。尤金的右手仍在抓背，左腳不停點著水泥地。我把信封交給索希亞，尤金腳下的節奏便加快。

　　索希亞打開信封後，退到街燈下檢視手上的東西。「影印本。」他說。

　　「很好，我保留原版。」

　　他看著我，明白沒有商量的餘地，便聳聳肩。他慢條斯理地逐一查看，好像那些是舊明信片似的，有兩次他甚至笑出來。

　　我說：「有件事我不懂。」

　　他詭異地笑笑：「你不懂的事可多了，白小子。」

　　「那麼我只問這一刻令我疑惑的事。」

　　「什麼事？」

　　「原版照片你是從錄影帶翻拍過來的嗎？」

　　他搖搖頭。「是八釐米家庭電影攝影機。」

　　「那麼假如你有原始的影片，這些人何必要死？」

　　他笑笑。「我沒有原始影片。」他聳聳肩。「羅藍的手下襲擊的第一間房子是我作買賣的地方，他把它炸了，以為我在裡面。我沒有。」

　　「可是影片在？」

　　他點頭，然後又繼續看那些影印的照片。

　　尤金往前挨，伸長了脖子想從索希亞肩後瞧一眼照片，他的右手現在已經固定在背後，左手沿著臀部拚命搔。他小小的身體開始抖動，我聽見他口中發出細微的哼唱，那是低沉的嗡嗡聲，我懷疑他是否意識到自己正在出聲。不論他準備要做什麼，他很快就會採取行動了。

　　我往前跨一步，呼吸急促。

　　索希亞說：「如何啊？這孩子有做電影明星的潛力。呃，尤金？」

　　尤金行動了。他往前一撲，幾乎像是絆倒，手從背後伸出，手裡多了一把槍。他把胳臂往上一勾，卻擦過索希亞的手肘。我上前一步時，索希亞正要躲開，接著我抓住尤金的手腕，把背部朝他胸前轉過去。索希亞的腳踝碰到了人行道，他往地面伏過去，槍朝著靜止潮濕的空氣轟了兩次。我把手肘往後對準尤金的臉撞過去，立即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

　　索希亞從人行道跳起來，滾進鹽堆裡，照片影本撒得到處都是。尤金扔下了槍，我放開他滑溜的手腕，他逕直跌到人行道上，當他的頭撞上水泥時，發出碰的一聲。

　　我撿起槍，看著安琪。她以射手的瞄準姿勢站著，胳臂穩穩地撐著點三八，槍口游移於尤金與索希亞之間。

　　尤金坐起身，雙手放在大腿上，鮮血從斷裂的鼻子流下。

　　索希亞躺在鹽堆裡，在快速道路的陰影下，身體顯得慵懶。我等待著，他卻動也不動。

　　安琪跨步到他旁邊，低頭俯視他。她去拉他手腕，他卻翻身轉為俯臥。他看著我們，大笑起來，那種突發的爆笑。我們看著他努力克制自己，卻依然忍不住。他想坐起來靠著鹽堆，但他的動作使上方的鹽鬆落下來，掉進他的襯衫裡。如此一來他笑得更厲害了。他像醉漢躺在水床上，又滑進了鹽堆，並不斷拍打著鹽，笑聲飄進空氣中，暫時蓋過上方過往車輛的喧嘩。

　　終於他往前坐，手捧著肚子。「喔，我的媽呀，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可靠的人了嗎？」他又亂笑一陣，眼睛盯著那男孩。「嘿，尤金，羅藍給你多少好處要你出賣我？」

　　尤金似乎沒聽見。他的臉色看起來像是快嘔吐了，但仍努力克制著。他深呼吸了幾口，一手撫著胸前，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鼻樑已斷裂，不過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被自己剛才的企圖和結果震懾住了。難以言喻的恐懼浮現在他瞳孔，我看得出他的腦子正努力調適，努力鼓起足以讓他面對現實的勇氣。

　　索希亞站起身，拍掉西裝上的一些鹽巴。他緩緩搖頭，然後彎下腰撿起散落一地的照片。「我說呀，實在很難找得到夠大的洞或夠廣闊的地方可以讓你躲起來，孩子。不管有沒有羅藍，你死定了。」

　　尤金看著掉在他旁邊碎裂的眼鏡，就吐在他腿上。

　　索希亞說：「愛怎樣隨你，無論如何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

　　我的頸背和耳朵下半部發熱得很不舒服，彷彿血液在皮膚底下沸騰。我們上方的金屬快速道延伸部分，有一長串的大型連結拖車發出刺耳銳利的噪音呼嘯而過。

　　我俯視著那男孩，感到厭倦極了，對這整星期以來如漩渦般把我捲入其中的一切打殺、無謂的憎恨、無知和徹底的冷漠，感到極端厭倦。我厭倦了這一切壁壘分明的爭辯，包括黑對白，富對窮，邪惡對天真。厭倦了惡意與無情，以及莫里安．索希亞漫不在乎的殘酷。我已經累得不想再去管道德意涵或政治或任何相關的事，除了這個呆坐在地上似乎再也不知該如何哭泣的男孩以外。我煩膩了世間所有的索希亞、保羅森、羅藍和穆爾康，煩膩了受他們迫害的冤魂不斷在我耳邊哀求，要我幫他們討回公道，讓一切有個了斷的聲音。

　　索希亞正在三堆原料之間搜尋影子。「肯錫，這些照片總共有幾張？」

　　我把點四五的擊鐵往回拉，此時上頭的卡車輪胎重重打在金屬路面，呼嘯著朝可能遠在千里也可能近在咫尺的目的地前進。

　　我看著我打斷的鼻子，他是何時忘了如何哭泣的？

　　「肯錫，你到底給我幾張照片？」

　　安琪正盯著我瞧，我知道從上面傳來的轟隆聲也在她腦子裡沸騰。

　　索希亞拾起另一張照片：「媽的，最好都齊了。」

　　最後一輛卡車轟隆而過，但噪音拖長著，搥打我的耳膜到極限。

　　尤金發出呻吟，摸著他的鼻子。

　　安琪看著索希亞像螃蟹走路般搜索地面，又轉過來看我，接著點點頭。

　　索希亞直起身子，站到街燈下，手裡捧著照片。

　　我說：「還要多少個，索希亞？」

　　他說：「什麼？」一面將凌亂的照片影本邊緣弄整齊。

　　「你還要毀掉多少人才算夠？你才會覺得膩？」

　　安琪說：「動手，派崔克，現在。」

　　索希亞望著她，再望著我，限神茫然。我認為他沒聽懂我問題背後的含意。他注視著我，等待我進一步解釋。過了一會兒，他捧起照片，豎著拇指壓在第一張照片上，就在羅藍赤裸的大腿間。他說：「肯錫，是不是所有的都在這兒了？」

　　「是的，索希亞。」我說：「所有的都在這兒了。」我舉起槍，射中他胸部。

　　他扔下照片，舉起手摸彈孔，踉蹌著倒退了幾步，但仍站著沒倒下。他看著彈孔，看著手上的血，似乎很訝異，然後頓時顯得極其恐懼。「你幹嘛這麼做？」他邊咳邊說。

　　我又把擊鐵往後拉。

　　他瞪著我，恐懼從他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滿意，陰沉的了然。他面露微笑。

　　我射他的頭部，安琪的槍也在同時發射。兩顆子彈使他往後彈進鹽堆，他翻身仰躺著，滑到水泥地上。

　　安琪的身體微微發抖，但聲音倒還鎮定。「我想戴文說得對。」

　　我俯視著索希亞。「怎麼說？」

　　「有些人，如果不把他們殺了就只能隨他們去，因為你永遠也改變不了他們的觀念。」

　　我彎下腰，開始撿照片。

　　安琪在尤金旁邊蹲下，用手帕幫他擦鼻子和臉上的血跡。對於剛剛發生的事，他似乎既不驚訝、興奮，也不煩亂。他的眼神呆滯，近乎渙散。安琪說：「你能走路嗎？」

　　「可以。」他搖搖晃晃站起來，閉起眼睛片刻，然後緩緩吐氣。

　　我發現了我要找的那張照片，拍掉那上面的沙子，放進索希亞的外套。這時尤金已經站穩了。我看著他說：「回家吧！」

　　他點點頭，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他爬上斜坡，消失在灌木叢的另一端。

　　一分鐘後，安琪和我走相同的路線。我們朝我的公寓走過去時，我用胳臂摟住她的腰，盡量不去想這件事。

第三十章

　　∮

　　我父親臨終前一星期，六呎二吋的昂藏之驅只剩五十一公斤。

　　凌晨三點，我在他的病房，聽見他胸口發出類似碎玻璃在鍋裡沸騰的聲音。他吐氣時，氣息像經過重重薄紗硬擠出來的。白色的口沫乾了以後凝結在他嘴角。

　　他張開眼睛時，綠色的虹彩似乎漫無目標地游移在眼白之間。他的頭朝我的方向轉過來。「派崔克。」

　　我往病床靠過去，內心的那個幼童仍戒慎恐懼，仍監視著他的手，準備如果那雙手突然有大動作，就要隨時跳開。

　　他笑笑。「你媽媽愛我。」

　　我點頭。

　　「這值得我──」他咳了起來，力道之強令他的身體不得不向前彎，也使得頭離開了枕頭。他皺著眉嚥下痰。「這值得我帶過去那兒。」他說著，眼睛往上一瞟，彷彿如此便可一窺即將前往的地方。

　　我說：「這樣很好，艾德嘉。」

　　他用虛弱的手拍拍我的胳臂。「你還在恨我，對嗎？」

　　我看著那雙無神的眼珠，點點頭。

　　「修女教你的那套呢？有關寬恕之道呢？」他揚起眉，雖疲憊卻似打趣。

　　「你已經把它耗光了，艾德嘉，很久以前。」

　　那隻衰弱的手又伸了過來，擦過我腹部。「還為了那個小傷疤生氣？」

　　我注視著他，不回答他，只告訴他我已經不再需要受他的氣了，就算他現在還夠硬朗也一樣。

　　他不以為然地揮了一下手。「去你的。」他閉上眼。「那你來幹什麼？」

　　我往後坐，看著那形銷骨毀的軀體，等待著它不再對我產生影響，等待著那份愛恨交織的痛苦情感不再凌遲我的身心。「來看你死。」我說。

　　他淡淡一笑，眼睛仍閉著。「啊，兀鷹。說到底，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之後他小睡了一會兒，我盯著他看，傾聽他胸口的碎玻璃聲。當下我便知道，不論我一直在等待著什麼樣的答案，我的一生已經被封鎖在那形銷骨毀的軀殼和那腐化的腦子裡，永遠出不去了。它即將跟隨我父親一起踏上黑暗的旅程，前往他闔上眼以後的落腳處。這一點只有他知道，他將帶著它，把它當作路途上解悶的笑話。

　　五點三十分，我父親張開眼，指著我說：「失火了，失火了。」他睜大眼，張大嘴，彷彿準備嚎叫。

　　然後他死了。

　　我看著他，仍在等待。

第三十一章

　　七月五日凌晨一點三十分，我們在劍橋的君悅飯店酒吧和史特林．穆爾康與吉姆．福南碰面。酒吧是旋轉酒廊，當我們緩緩打轉時，周遭的市區閃耀著光芒，查爾斯河上的紅石天橋看似古老而紮實，即使哈佛爬滿長春藤的磚牆看起來也不礙眼了。

　　穆爾康穿著灰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吉姆穿的是安哥拉圓領毛衣和咖啡色棉長褲，兩人似乎都不怎麼高興。

　　安琪和我穿的是平常穿的衣服，而我們兩人都不在乎。

　　穆爾康說：「大半夜把我們找來，你們最好有充分的理由，小伙子。」

　　我說：「這當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把我們的交易內容說給我聽。」

　　穆爾康說：「少來了，這是在幹什麼？」

　　我說：「請複述我們訂立的合約內容。」

　　穆爾康看著吉姆，然後聳聳肩。吉姆說：「派崔克，你很清楚我們同意付給你每日的聘用費和開銷。」

　　「外加？」

　　「外加七千元紅利，如果你能找回珍娜．安傑林偷走的文件。」吉姆有些暴躁；也許他的金髮貌美老婆又罰他睡沙發了。也可能我打斷了他們兩個月一次的幽會。

　　我說：「你預付了兩千元，我追這案子追了七天，嚴格說來，這是第八天的早晨，不過我可以給你個優惠，這是帳單。」我把它交給穆爾康。

　　他隨便瞥了一眼。「高得離譜，不過我們聘用你就因為聽說你的工作表現值這價錢。」

　　我往後坐。「是誰讓寇提斯．摩爾來追殺我？你還是保羅森？」

　　吉姆說：「你在胡說些什麼？寇提斯．摩爾是索希亞的手下。」

　　「可是我們第一次碰面五分鐘後他就能跟蹤我回家。」我看著穆爾康。「還真方便。」

　　穆爾康面不改色，這個人能禁得起千種假設說法，不論多合情入理，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支持任何一種。就算有證據，他也可以用一句：「我不記得了。」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我喝了口啤酒。「你跟我父親多熟？」

　　「我跟你父親很熟，小伙子。現在言歸正傳。」他看著手錶。

　　「你知道他打老婆，虐待孩子。」

　　穆爾康說：「這不關我的事。」

　　「派崔克。」吉姆說：「你的私事跟我們的正事無關。」

　　「現在一定要有人關切。」我說，眼睛看著穆爾康：「如果你跟我父親很熟，參議員，你身為人民的公僕，為何不設法阻止？」

　　「我跟你說過，小伙子──不關我的事。」

　　「什麼才關你的事，參議員？」

　　「那份文件，派特。」

　　「什麼才關你的事，參議員？」我又問一次。

　　「當然是這個聯邦共和國啦！」他笑起來。「我很樂意坐下來好好向你解釋功利主義的觀念，派特，可惜我沒時間。頭上挨你老子幾拳，並非採取行動的充分理由，小子。」

　　幾拳，卻令我在生命最初的十二年住了兩次醫院。

　　我說：「你了解保羅森嗎？我是指他的所有底細？」

　　「好了，小伙子。把你的合約完成，我們就各走各的路。」他的上唇冒出一顆顆汗水。

　　「你知道多少？你知道他搞小男孩嗎？」

　　「沒必要在這兒用那種字眼。」穆爾康說著面露微笑，環顧一下室內。

　　安琪說：「那你告訴我們要用什麼樣的字眼才合適，是性侵害兒童、嫖妓、勒索，還是謀殺？」

　　「你在胡說些什麼？」穆爾康說：「簡直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把文件給我，派特。」

　　「參議員？」

　　「什麼事，派特？」

　　「別叫我『派特』，這是給狗用的名字，不適合拿來稱呼人。」

　　穆爾康往後靠，翻了下眼珠子。顯然我還無法令他吐實。他說：「小伙子，你──」

　　「你知道多少內情，參議員？多少？你的副手在外面搞小男孩，結果害一大堆人死在街頭，只因為他和索希亞拍了一兩捲家庭電影自娛，卻收拾不了後果。不是嗎？索希亞要脅保羅森，所以他就不再對街頭暴力法案施壓了？而保羅森呢，一面喝酒一面哀悼逝去的純真，被珍娜發現了？發現她兒子被她上司性侵的照片？她甚至還曾經投票給他？你知道多少內情，參議員？」

　　他瞪著我。

　　「而我就是誘餌，對不對？」我說，朝吉姆看過去，他也瞪著我，而且面無表情。「你們利用我幫索希亞和保羅森找到珍娜，幫他們清除障礙。對不對，參議員？」

　　面對我的怒火與憤慨，他只笑了笑。他知道我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是疑問和假設。他知道我頂多只有這些，眼中便流露出嚴酷的得意之色。我問得愈多，得到的答案會愈少，向來如此。

　　他說：「把文件給我，派特。」

　　我說：「我先看一下支票，史特。」

　　他伸出手，吉姆在他手心放上一張支票。吉姆看著我，那眼神彷彿表示我們玩同一場遊戲多年，他現在才發覺我根本不懂遊戲規則。他緩緩搖頭，類似修道院長的動作，很有做修女的潛質。

　　穆爾康在支票填上名字，卻空下金額。他說：「文件，派特。」

　　我伸手到座位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袋。他打開紙袋，抽出照片，把照片擺在腿上。「這次不是影本了？我為你感到驕傲，派特。」

　　我說：「把支票簽好，參議員。」

　　他翻翻其他照片，對著其中一張苦笑，然後把照片收回信封。他又拿起筆，對桌面輕輕敲著。他說：「派特，我認為你的態度需要調整，沒錯，所以我決定把你的紅利獎金減半。如何？」

　　「我有副本。」

　　「副本在法庭上算不了證據。」

　　「不過卻可以掀出天大的醜聞。」

　　他注視著我，打量我一下，然後搖搖頭，伏在桌上準備簽支票。

　　我說：「打給保羅森，問他哪一張不見了。」

　　筆停了下來。他說：「不見了？」

　　吉姆說：「不見了？」

　　安琪故意模仿他們，也說：「不見了？」

　　我點點頭。「不見了。保羅森可以告訴你總共有二十二張，你信封裡只有二十一張。」

　　「那張會在哪？」穆爾康問。

　　「簽好支票，你就會知道了，豬頭。」

　　我猜穆爾康這輩子還不曾被罵過「豬頭」，他似乎也不怎麼喜歡，不過也許以後他就習慣了。他說：「把它交出來。」

　　我說：「簽好支票，別叫我調整態度，我就告訴你照片在哪。」

　　吉姆說：「別簽，參議員。」

　　穆爾康說：「閉嘴，吉姆。」

　　我說：「對，閉嘴，吉姆。去幫參議員咬骨頭回來，或幹點別的事。」

　　穆爾康瞪著我，這似乎是他嚇唬對方最主要的伎倆，但是對於最近幾天老是成為槍靶的人，這招並不管用。他白瞪了我幾分鐘，不過我想他總算搞懂了。他說：「不論如何要你毀在我手裡。」他在支票寫上正確的金額，然後遞了過來。

　　「喔喔！」我說。

　　「照片交出來。」

　　「我說過，我會告訴你照片在哪，可沒說要把它交給你。」

　　穆爾康閉起眼睛一會兒，然後從鼻孔重重地呼吸。「很好，那麼在哪？」

　　「就在那兒。」安琪說著指向酒吧對面。

　　里奇．柯根從一棵羊齒植物後面探出頭來，對我們揮揮手，然後衝著穆爾康笑，笑得嘴角都快拉到眼皮了。

　　穆爾康說：「不會吧。」

　　安琪說：「沒錯。」然後拍拍他胳臂。

　　我說：「往好的方面想，史特，你不必開支票給里奇，他是免費搞你的。」我們從桌邊站了起來。

　　穆爾康說：「你在城裡已經沒戲唱了，你甚至連社會救濟金都領不到。」

　　我說：「真的？既然如此，我還是乾脆過去里奇那兒，告訴他你給我這張支票，是為了酬謝我幫忙遮掩你跟這整件事的關聯。」

　　穆爾康說：「那你會有什麼好處？」

　　「你打算害我陷入哪種處境，我就打算照樣回敬你。如果這還不能讓我滿意，那也沒辦法了。」我舉起我的啤酒，一飲而盡。「還想毀我的名聲嗎，史特？」

　　穆爾康把信封袋握在手中。他說：「布萊恩．保羅森是個好人，好政治家。這些照片是七年前的事，何必現在再把它挖出來？這已經是舊聞了。」

　　我面露微笑，引述他自己說過的話：「『除了昨天以外，一切似乎都才剛發生。』參議員。」我用手肘推推吉姆。「事情不都是這樣嗎？」

第三十二章

　　我們想跟里奇在停車場交談，可是那簡直就像企圖和搭噴射機路過的人講話。他走得又快又急，還不斷停下來說：「暫時保留這想法好嗎？」然後對著他的隨身錄音機低聲說了些話。他大部分的專欄八成是站在君悅飯店的停車場寫出來的。

　　我們道了晚安，他便飛也似地上了他的車。我們或許殺了索希亞，但里奇打算活埋保羅森。

　　我們搭計程車回家，寂靜的街道散布著煙火留下的殘跡，夜風捲來火藥獨特的苦味。要穆爾康眼睜睜看著心腹萬劫不復的那股熱勁，已逐漸散去，當我們從計程車下來，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時，熱勁已化為明亮的街燈之間席捲上身的陰影。

　　回到我住處時，安琪逕直往冰箱走去，從冰箱門上拿了一瓶金粉黛加州葡萄酒，還拿了個玻璃杯，不過看她那麼猛灌豪飲，似乎根本不必拿杯子，若想要更快，唯一的方法就是靜脈注射。我拿了兩罐啤酒，我們坐在客廳裡，開著窗子，傾聽風把一只啤酒空罐沿馬路吹過去，撞擊柏油路面，穩穩朝角落滾去的聲音。

　　我知道一星期後，我會得意地回顧這一切，回味穆爾康驚覺剛付我一大筆錢去挖自己牆腳時，他臉上是什麼表情。我設法完成了一項罕見的驚人之舉──我讓州議會負起了責任。一星期以後，我會覺得很痛快。但現在還沒，現在我們正面對一件完全不同的事，空氣中瀰漫著逐漸壓迫我們良心的重負。

　　安琪喝完半瓶酒時說：「怎麼回事？」

　　她站起身，葡萄酒瓶鬆鬆地擺盪在她中指和食指間，輕輕撞擊她的大腿。

　　我站起來，不知自己是否已準備好要面對這件事。我又去拿了兩瓶啤酒，回來坐下。我說：「我們殺了人。」聽起來很簡單。

　　「很冷酷地殺了人。」

　　「很冷酷地殺了人。」我打開一罐啤酒，將另一罐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

　　她把杯裡的酒喝光，又倒了些。「他對我們沒有危險性。」

　　「當時沒有。」

　　「但我們還是殺了他。」

　　「我們還是殺了他。」我說。這段對話麻木而重複，不過我覺得我們兩個都在努力說出自己剛剛所做過的事，不拐彎抹角，不自欺欺人，以免日後良心不安。

　　「為什麼？」她問。

　　「因為他令我們感到不齒，在道德上。」我又喝了些啤酒，卻食不知味。

　　「有很多人在道德上都令我們不齒。」她說：「我們也要把他們殺了嗎？」

　　「不要吧！」

　　「為什麼不要？」

　　「子彈不夠。」

　　她說：「我不想拿這件事來開玩笑，至少現在不要。」

　　她說得對。我說：「對不起。」

　　她說：「下次再碰到相同的情況，我們還是會這麼做。」

　　我想起索希亞舉起照片，用手指在他兒子大腿間摩擦的情景。我說：「對，我們會。」

　　「他是個貪得無饜的人。」她說。

　　我點點頭。

　　「他為了錢，任由自己的孩子讓人糟蹋，所以我們殺了他。」她又喝了些酒，不再豪飲猛灌了。她站在地板中央，每隔一陣子就以左腳為軸心，緩緩轉動身體，酒瓶就像鐘擺般在她手指間擺盪。

　　我說：「大概就是這樣。」

　　她說：「保羅森跟他半斤八兩，他性侵那孩子，說不定還有好幾百個孩子遭他染指。我們清楚他幹的齷齪事，卻沒殺了他。」

　　我說：「殺索希亞是一時衝動，跟他碰面時，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會殺他。」

　　她大笑，笑聲短促而刺耳：「我們不知道嗎？那為什麼要帶著消音器？」

　　我把問題擱著，不想回答，但終究我還是說：「也許我們赴約時就已經知道，即使只有一半的理由，我們都會殺他。他罪有應得。」

　　「保羅森也是，但他還活著。」

　　「我們殺了保羅森要坐牢的，沒有人在乎索希亞。他們會把案子歸為幫派火拚，還很高興他被幹掉了。」

　　「對我們還真方便。」

　　我站起身，走向她，伸出手搭在她肩上，停止她慵懶的轉動。我說：「我們一時衝動殺了索希亞。」如果我說得夠多次，也許這句話就會成真。「我們動不了保羅森，他有太多保護傘，不過我們仍收拾了他。」

　　「用非常文明的方式。」她說。

　　「是的。」我說。

　　「所以我們按照叢林法則收拾索希亞，按照文明法則解決保羅森。」

　　「正是如此。」

　　她注視著我的眼睛，她的眼底已滿是酒精、疲憊和魅影。她說：「當文明適用於我們的目的，似乎就成為我們的選擇。」

　　這點我無法和她辯駁。一個黑人皮條客死了，一個白人兒童性侵犯者為了某處的一瓶起瓦士正準備召開記者會，兩個人都一樣罪孽深重。

　　像保羅森那樣的人總是有辦法躲在權力背後，他們或許會面對醜聞，或許會去聯邦鄉村俱樂部蹲個半年，面對大眾輿論的譴責，但是他們仍會活下去。保羅森或許終究還是能從這事件脫身。幾年前有個國會議員承認曾和十五歲少年發生性關係，結果還是當選了。我想於某些人而言，即使屬於刑事案件的強暴罪都是相對性的錯誤。

　　像索希亞那種人可能短暫甚至長期僥倖逃過制裁，他們殺人，傷害人，把周遭所有人的生命弄得醜惡不堪，不過遲早，他們的下場會跟索希亞本人一樣，腦漿迸裂在快速道路底下，結果只有一小塊新聞登在大都會版的第十三頁，警方也只是聳聳肩，並不怎麼賣力去追查殺他們的凶手。

　　一個身敗名裂，一個死了。一個活著，一個死了。一個是白人，一個是死人。

　　我用手刷過頭髮，感到前一天殘留在裡面的污漬油膩，聞到手指間的垃圾臭氣。在那一刻，我真的痛恨這世界和世上的一切。

　　洛城焚燒，其他許多城市也跟著悶燒，所等待的水管卻只會把汽油淋在煤炭上，我們傾聽政客對著我們的敵意與短視火上加油，告訴我們這只不過是在討回基本的公道，而他們自己卻坐在沙灘上的豪宅，傾聽海浪拍岸的天籟，如此就可以對即將溺斃的尖叫聲充耳不聞。

　　他們告訴我們這是種族議題，我們相信了他們。他們把它稱之為「民主」，我們也點頭認同，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滿意。我們責怪索希亞之流，偶爾瞧不起保羅森之類，但我們始終投票給史特林．穆爾康。但在罕見的頭腦清醒瞬間，我們難免納悶不解，為何世上的那些穆爾康不尊重我們。

　　他們之所以不尊重我們，因為我們是受他們凌虐的小孩，他們早午晚都搞我們，但只要他們睡前給我們一個吻，只要他們在我們耳邊輕聲說：「爸爸愛你，爸爸會照顧你。」我們就會閉上眼睛，乖乖睡覺，出賣我們的肉體和靈魂，換取「文明」與「安全感」的表面安慰，換取我們二十世紀美夢的虛幻假象。

　　這世間所有的穆爾康、保羅森、索希亞、菲爾和打火英雄，仗恃的就是我們對那個美夢的倚賴，他們很清楚這一點，這正是他們得逞的原因。

　　我對安琪乏力一笑。「我累了。」我說。

　　「我也是。」她也對我虛弱一笑。「累死了。」她走到沙發邊，攤開我先前放在那上面的床單。她說：「總有一天我們會理出頭緒，對吧？」

　　「對，總有一天。」我說著朝我的臥室走去。「一定會。」

第三十三章

　　我們給里奇的那張照片有保羅森參議員欣喜得意的影像，並且鉅細靡遺顯現出他的欣喜得意從何而來。羅藍的身體占畫面的三分之一，很清楚可以看出他的年紀，和他稚嫩的軀體被壓在保羅森底下。索希亞站在房裡，抽著菸，臉上的表情顯得很無聊。

　　這張照片在《論壇報》上登出，重點部位已經過適當的柔焦和遮掩處理，旁邊還有另一張照片──索希亞俯臥於沙礫中，屍體像忘了充氣的充氣娃娃照片。他的頭往後仰，菸斗仍握在手中。照片上方的標題是：保羅森照片中的男子死於幫派制裁手法。

　　除了他的專欄外，里奇的署名也出現在索希亞凶殺案的報導。他說目前警方尚未掌握凶嫌，如果凶手在碰觸任何東西之前刻意在砂礫中抹過手，那麼即使有找到指紋也是模糊不清的。凶手確實這麼做了。他提及保羅森那張影印的照片是在索希亞血跡斑斑的亞麻外套找到的，他提及索希亞和珍娜．安傑林曾經公證結婚，而這個珍娜．安傑林正是保羅森參議員和穆爾康參議員辦公室的清潔婦。他們又重刊她死亡現場的照片，州議會大樓矗立於她屍體後方。

　　這是地檢署搞砸查爾斯．史都華案以來，本地最大的醜聞。它所掀起的軒然大波是否僅止於此，我們得等一切真相大白才知道。

　　唯一不會曝光的就是羅藍。我猜保羅森並不知道那天跟他在一起的小孩是誰；經過了這麼多年，我相信後續他還碰過更多小孩。就算他知道，我猜他也不會透露。索希亞最近可無法公開發言，而安琪和我絕對不涉入其中。

　　里奇這記者還真不是幹假的，他把保羅森和索希亞扯上關係，才寫到第三段，又把索希亞扯上珍娜，然後特別強調星期五議會開議期間，保羅森提議多休假一日，而這一天正好是街頭暴力法案預定要表決的日期。里奇並未暗示，也沒指控，他只是把一項又一項的事實攤在每個人的早餐桌上，讓他們自己下結論。

　　我懷疑有多少人會得出正確的結論，不過應該還是有足夠的人會想通。

　　據說保羅森在他位於馬柏赫的老家度假，可是等我看到電視的晨間新聞時，戴文和奧斯卡已經在馬柏赫出現於鏡頭前。奧斯卡說：「保羅森參議員有一小時的時間可以去馬柏赫警局自首，否則我們就要進門逮捕了。」

　　戴文沒發言，只是站在他搭檔旁邊一個勁兒地笑，嘴裡叼根特大號的雪茄。

　　記者對奧斯卡說：「李隊長，您的搭檔似乎對這樣的結果很高興。」

　　奧斯卡說：「他高興得不知道要拉屎還是──」他們立刻進廣告。

　　我轉台，看見史特林．穆爾康出現在第七台。他正在爬州議會大樓的台階，旁邊有一大群人跟著他快步拾級而上，落在後面幾階的吉姆．福南加快腳步企圖跟上。他穿過黑壓壓的麥克風林，就像船槳劃過死海一樣，一路唱著「無可奉告」到大門口。我倒希望他能有些變化，偶爾丟出一句「我不記得了」，打破現場的單調，不過我猜博取我的歡心並非他今早的「當務之急」。

　　到這時安琪已經醒來幾分鐘，她用下巴撐在睡覺的沙發扶手上，雖然睡眼惺忪，但人很清醒。她說：「側滑小子，有時候這工作還不賴。」

　　我坐在沙發腳下的地板上。「妳早上起床時頭髮都是這麼豎著的嗎？」

　　當你坐在人家的腳下附近時，這麼說實在非常失策。因此接著我便叫了聲：「哎喲！」

　　她站起身，把床單往我頭上扔，然後說：「咖啡？」

　　「我很想喝一點。」我把床單從臉上扯開。

　　「那麼煮兩人份，麻煩你？」她踱進浴室，打開蓮蓬頭。

　　第五台有兩位主播向觀眾保證絕對要繼續追蹤報導，直到案子水落石出，我很想告訴他們，如果真要等下去，恐怕往後十年他們都得叫披薩到電視台裡吃了。不過算了，不必說，他們自己終究會明白。

　　第七台的肯恩．米契姆說，這可能是自四〇年代以來，最大的一樁醜聞。

　　等我轉過去時，第六台已經在比較查爾斯．史都華案了，把兩案的種族議題拿來對照。華德報導時面帶笑容，不過華德一向面帶笑容。蘿拉正好相反，看起來怒氣沖天。蘿拉是黑人，我不怪她。

　　安琪從浴室走出來，換上了我的灰色短褲和白色馬球衫。馬球衫也是我的，可是她穿起來就是比我好看。她說：「我的咖啡呢？」

　　「跟鐘樓裡的鐘在一起，找到這兩樣東西時通知我一聲。」

　　她皺起眉頭，把頭一偏，用手刷頭髮。

　　索希亞屍體的照片在螢幕上一閃而過，她暫停梳頭的動作。我說：「妳覺得怎樣？」

　　她朝電視點了一下頭。「還好，只要不去想這件事。走吧，我們出去。」

　　「去哪？」

　　「我不曉得你怎樣，寶貝，不過我倒是很想拿那些獎金來揮霍一番。」她說著直起身，把頭髮甩到後面。「何況，我們還得去看巴巴。」

　　「妳有沒想過，他可能在生我們的氣？」

　　她聳聳肩。「遲早還是得面對現實，對吧？」

　　我給巴巴買了任天堂遊戲機，以及一堆殺共產黨之類的軟體給他搭配著玩。安琪給他買了一個《夜半鬼上床》主角佛萊迪玩偶，和五期的《波霸》雜誌。

　　有個警察守在他門口，可是打了幾通電話請示後，他就放行了。我們進去時，巴巴看一本破破爛爛的《無政府主義者的食譜》，學習在自家後院製造氫彈的各類新方法與訣竅。他抬起頭看我們，在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一秒，我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在生氣。

　　他說：「我喜歡的人也該出現了。」

　　我又知道該怎麼呼吸了。

　　我從沒見過他如此蒼白，他的整個左胸和左臂都包著石膏，不過若把石膏拿掉，我看過患重感冒的人臉色比他還差。安琪靠過去親他額頭，然後突然把他的頭拉到她胸前，摟住片刻，而且閉上眼睛。「我好擔心你，你這瘋子。」

　　「殺不死我的只會讓我流血。」這就是巴巴，一向如此深奧。

　　他說：「佛萊迪玩偶！酷斃了！」他看著我說：「你送我什麼，老鄉？」

　　※※※

　　我們約莫半小時後離開，大夫們起初認為他至少應該在加護病房待上一個星期，可是現在他們卻說他再兩天就可以出院。當然，他即將要面對起訴，不過他向我們保證：「哪來的證人？說真的，我可連一個也沒看到，那些人總是在我該出庭時突然得了失憶症。」

　　我們沿著查爾斯街，走進貝克灣，安琪的信用卡在她口袋裡發燙。她像龍捲風般橫掃全場，離開時，我們已經把半層樓的東西裝進了紙袋。

　　我在愛迪．包爾採購了半小時，又在卡普利廣場的香蕉共和國服飾店逗留了二十分鐘，處於四層樓高的大理石噴泉和純金窗框展示的八十五元菱格襪營造的氣氛下，我的胃開始翻攪。

　　我們從後門出去，這是大中午的在波士頓最好叫計程車的地方。正在想要上哪吃午餐時，我看見羅藍就站在手扶電梯底部，高大的身軀慵懶地擋住出路，一條胳臂包在石膏裡，一隻眼睛閉著，另一隻眼睛死盯著我們。

　　我把手伸進未紮進褲裡的襯衫底下，穩穩握住九釐米口徑，槍靠著我的腹部很冰冷，但握在手中卻很溫暖。

　　羅藍倒退一步。「我想談談。」

　　我的手仍握著槍。

　　安琪說：「那就談吧！」

　　「跟我一起去走走。」他轉身穿過旋轉門，走了出去。

　　我不太清楚我們為什麼跟著他，但我們就是跟了上去。太陽很大，氣溫也高，但空氣不至於太潮濕，當我們沿著達特茅斯走，遠離肅穆的飯店和古雅的商店時，雅痞們在文明的假象間啜飲著卡布奇諾。我們穿越哥倫比亞大道，繼續穿越城南，修復的褐色砂岩屋逐漸轉換為外觀較破舊的房子，這些房子尚未經過藝術人士開拓精神的洗禮。我們繼續走，一路上都沒有人開口，接著走進了羅克斯伯里。一跨過邊界，羅藍就說：「我只占用你們一兩分鐘。」

　　我張望一下四周，沒看到什麼令我安心的景象，不過不知為何，我信任他。檢查過支撐他胳臂的三角巾，發現裡面沒槍後，至少這是讓我信任他的充分理由。但原因不僅止於此，據我對羅藍的了解，他不像他父親。他不會用甜言蜜語誘人步入死亡陷阱，他直接衝著你來，直接送你去見閻王。

　　還有一點我很確定，這孩子塊頭真大。我從未在他站著時如此近距離看過他，眼前的景象令人望之生畏。他幾乎有六呎四吋高，身上的每一吋肌膚覆蓋的都是緊繃的肌肉。我自己有六呎高，但在他面前卻覺得像個侏儒。

　　他停在一片荒廢、等待大興土木的空地上，這是下一個摩天辦公樓即將進駐、而且持續入侵的地方，它即將把羅克斯伯里往東或往西推，直到這裡成為另一個城南，另一個適合飲酒、欣賞地下音樂的好場所。它原本的居民也會跟著東移或西遷，而政客則忙著剪綵、和企業家握手、奢談進步，自鳴得意地強調區內的犯罪率節節下降，卻不去看被西遷和東移的居民所居住的地區驟增的犯罪率。羅克斯伯里又將成為一個美好的名詞，德罕和藍道夫則相反。而另一個社區即將消失。

　　羅藍說：「你們兩個殺了莫里安？」

　　我們沒說話。

　　「你們以為這麼做……會讓我高興？是嗎？我就不會再去找你們麻煩？」

　　我說：「不是，當時跟你並沒多大關係，羅藍。他惹得我們很不爽，就這麼簡單。」

　　他看著我，然後望向後方的空地。我們離前一天晚上他追殺我們的破陋出租屋並不遠，這兒四下盡是破敗的建築物和零星的雜草植物，而離碧肯丘更是近。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說：「沒錯，我們正坐在你們的門口。」

　　我回頭望，發覺我們頭頂上方的建築物輪廓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亮，近得幾乎伸手可及。住在這兒，近在咫尺，卻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體驗置身其中的滋味，不知是什麼樣的感覺。只不過一兩哩外，卻是另一個世界。

　　我說：「喔。」

　　羅藍說：「你們不能一直這麼對我們，永遠把我們擋在門外。」

　　我說：「羅藍，今天的你不是『我們』塑造出來的，別想把這個也怪在白人頭上，你父親和你自己才應該為今天的你負責。」

　　「那麼今天的我是什麼？」他說。

　　我聳聳肩。「十六歲的殺人機器。」

　　「對極了。」他說：「對極了。」他對著我左腳邊的地上啐了一口。「但我可不是一直都這樣。」

　　我想到照片中那個瘦弱的小男孩，試著想像他的腦子裡曾產生過什麼樣充滿希望的念頭，直到有人把那些美好的念頭焚燒殆盡，使得善良不得不離開，為邪惡讓路。我看著面前的十六歲男人，這一眼受傷、一手包著石膏的魁梧之軀。再怎樣我都無法把兩個形象連在一起。

　　我說：「是啊！我們都曾經是小男孩，羅藍。」我看著安琪。「和小女孩。」

　　羅藍說：「白人──」

　　安琪放下手中的購物袋說：「羅藍，我們不想聽這套『白人怎樣怎樣』的廢話，我們很清楚白人怎樣，我們知道白人有權勢，黑人沒有，我們知道這世界運行的規則，我們知道這一套很可惡。這一切我們都知道，我們對自己也不滿，可是事情就是這樣。也許如果你能提出可以改善現狀的建議，那我們就有的好討論了。可是你殺人，羅藍，你賣毒品，你還指望什麼好聽的？」

　　他對她笑笑，雖不是非常親切的笑容──羅藍八成和北極一樣冷──但也不至於完全冰冷。他說：「也許吧！也許吧！」他用好的那隻手抓抓打石膏處上方的皮膚。「你們……沒讓那件事上報，所以也許你們認為我欠你們人情。」他看著我們。「我不欠你們。我從不欠人，因為我從不求人。」他揉了揉受傷眼睛旁的皮膚。「不過，話說回來，我也覺得沒必要殺了你們。」

　　我必須提醒自己他只有十六歲。

　　我說：「羅藍，我問你一件事。」

　　他皺起眉，似乎突然覺得無聊。「問吧！」

　　「你心裡這麼多的怨恨和怒氣，當你知道你爸死了時，怨恨和怒氣有消嗎？」

　　他用腳把一塊炭渣翻過去。「沒有，也許如果是我自己扣的扳機就會吧！也許。」

　　我搖搖頭。「不會的。」

　　他又踢另一塊炭渣。「不會。」他說：「應該是不會。」他望著雜草堆遠處和空地另一端的出租屋，遍地殘破的磚瓦中，偶有金屬條如旗竿般穿插矗立其間。

　　他的帝國。

　　他說：「你們兩個回去，我們把彼此都忘了。」

　　我說：「一言為定。」不過我覺得我永遠忘不了羅藍，即使在報上刊出了他的訃文後亦然。

　　他點點頭，倒像是對他自己而非對我們，然後走開。他攀上一小堆工業廢棄物的頂端，停下腳步時，背對著我們。不遠處傳來空洞的警鈴聲。「我媽媽，她很好，人很正直。」

　　我握住安琪的手。「確實。」我說：「只是從來沒有人需要她。」

　　他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也許是聳肩，也許是別的。「說不上有人需要過她。」他說著又繼續走。我們看著他穿越空地，接近出租屋時，他的背影縮得愈來愈小。孤獨的王子正要登上寶座，卻不明白滋味為何不如想像中甜美。

　　我們注視著他消失在一道幽黑的門內，這時一陣微風──值此盛暑算是清涼了──從海上吹來，以清涼的觸感往北掃過出租屋，掃過我們，吹亂我們的頭髮，吹大我們的眼睛，繼續吹進這城市的核心。安琪溫暖的手握緊我的，和我一起轉身，走過瓦礫，追隨微風回到城裡屬於我們的那一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