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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人間》

妮基．法蘭齊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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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漆黑。漫長的漆黑。我張眼再闔眼，張開再閉上。還是一樣。裡外盡是一團漆黑。

　　我夢境連連。在一片漆黑的海中隨波翻湧。在黑夜中被綑綁在山上的樁柱。一頭我看不見的野獸在我身旁聞聞嗅嗅。我感覺到濕潤的鼻子觸及我的肌膚。你一旦知道自己在做夢，你就醒了。有時你會由一場夢境醒來又陷入另一場夢中。但若你醒來而一切絲毫未變，那應當就是現實人生了。

　　黑暗，以及黑暗中的物體。痛楚。那原本離她很遠，隨後逐漸接近，最後與她結為一體。與我結為一體。我渾身充滿灼熱、流動的痛楚。儘管仍一團漆黑，我依然可以看見那痛楚。黃、紅、藍光閃爍明滅，煙火在我眼睛後面無聲無息地迸濺四射。

　　我開始尋尋覓覓卻不確定要找尋什麼。我不知它在何處。我不知它是何物。愛戀佳偶。愛吾家兒。吃力又費勁，宛如由黝黑深邃的湖水中拖出一只包袱。對了。艾比嘉兒。我想通了。我的名字就叫艾比嘉兒。艾比。太皮。艾比太皮。姓氏更難回想。我的記憶殘缺不全，我的姓似乎就在殘缺的那部分中。我想起一種分門別類法。柏克萊、朴派、摩妮卡、弗萊明、黛波露、特里烏、納比亞、勒斯特、戈壁，不對，等一下。回頭。特里烏。不是。黛波露。沒錯，這就對了。我想起了一句順口溜。一句塵封多年的順口溜。既非快樂的黛波樂，亦非美麗的黛波麗，而是露水的黛波露。艾比．黛波露。我死命纏抱住這個名字，彷彿那是在驚濤駭浪的怒海中朝我拋擲過來的救生圈。這怒海狂濤就在我腦中，痛楚的波濤洶湧澎湃，不斷撞擊我的顱殼內側。

　　我再度闔眼，將我的名字置之度外。

　　※※※

　　所有事情全糾纏混雜在一起。所有事情同時湧現並存。這種情況有多久了？幾分鐘。幾小時。隨後，所有事情宛如霧中浮現的景象，開始顯現，各具其形。我嘴中有金屬的味道，鼻中也有金屬的刺嗆味，不過那種氣味變成一股霉味，令我想起花園的庫房、隧道、地下室、地窖，潮濕汙穢且久無人跡之處。

　　我豎耳傾聽。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響得出奇。我屏住氣息。無聲無息。只有心跳聲。那是噪音，或者只是我的血液在體內搏動，擠壓我的耳膜？

　　我渾身不自在。我的下背、骨盆、雙腿疼痛難耐。我翻身。不對，我沒有翻身。我沒有動。我動彈不得。我抬起手臂彷彿要遮擋什麼。沒有。手臂文風未動。我無法翻身。莫非我癱瘓了？我的雙腿已無知覺。我的腳趾。我全神貫注於我的腳趾。左大拇趾摩擦旁邊的趾頭。右大拇趾摩擦旁邊的趾頭。沒問題，這我可以辦到。在襪子內。沒有鞋子。我沒穿鞋。

　　我的手指。我敲指如擊鼓，指尖觸碰到某種粗糙物體。水泥或磚塊。這裡可是醫院？受傷了。發生意外。躺在某處，待人發現。火車意外事故。火車的殘骸。機具壓在我上頭。殘骸。在隧道中。救護人員趕至。熱感應搜尋裝備。我試圖回想那列火車。記不得了。或者是飛機。或是汽車。比較可能是汽車。深夜開車，來車大燈照在擋風玻璃上，打盹。我知道那種感覺，捏自己一把提神，拍拍臉頰，大叫幾聲，搖開車窗讓冷空氣撲掠過眼眸。或許這次我提神不成，駛離路面，墜下護堤，車子翻落，消失在樹叢間。要待何時才會有人因我失蹤而報案協尋？要如何搜尋一部不見蹤影的車輛？

　　我不能枯待救援。我或許距離開車上班的人群僅咫尺之遙，卻因脫水或失血過多而枉送一命。我得採取行動。要是能看到路就好了。沒有月亮，沒有星光。或許只要二十碼就可脫險了。攀上護堤。只要我的腳趾有感覺，我就能行動。先翻身再說。我顧不得痛楚，試圖翻身，但這回我感受到被牽制住了。我屈縮四肢，將肌肉緊繃再放鬆。我被綑綁住了，綁在我的小臂及手肘上方，我的足踝與大腿，我的胸部。我可以將頭抬高，彷彿吃力地剛要開始做仰臥起坐。不只如此。不只是一團漆黑。是一團漆黑沒錯，但不只如此。我的頭被罩住了。

　　想個清楚，總該有個道理才對。動動腦。監獄中的犯人會戴上手銬腳鐐。扯太遠了。還有什麼？醫院中的病患也可能會被繫縛住，以防他們自我傷害。躺在推車上。在送進手術室之前被繫縛在推車上。我發生意外了。例如，車禍，這可能性最高。依照統計是如此。傷勢嚴重但無生命危險。我腦中突如其來地迸出一個念頭：驟然移動可能會造成嚴重內出血。病患或許會從推車上摔落。只要等護士或麻醉師前來即可。或許我已施打過麻醉針了，或是術前麻醉劑，故而我腦中一片空白。靜得出奇，但大家都聽說過醫院中的病患躺在推車上幾個小時，等候手術房空出來。

　　這種推論有個問題。我似乎不是躺在推車上。那氣味聞起來是來自烏黑、發霉、老舊腐朽的物體。我以手指觸碰，只能感覺到水泥或石頭。我的身體躺在某個堅硬的物體上。我試著考慮其他的可能性。在發生轟動一時的災難後，屍骸堆放在臨時停屍間。學校的體育館。教堂的會堂。我或許遭逢某場災難。傷者或許就只能隨地找空間安置，繫縛住以免他們傷害到自己。他們也會戴著頭套嗎？外科醫師會戴上頭套。不過眼睛不會遮住。或許是避免感染。

　　我再度仰起頭。我用下巴可以觸碰到襯衫。我穿著衣服。沒錯。我可以感覺到皮膚上有衣服。一件襯衫，長褲，襪子。沒有鞋子。

　　還有些若隱若現的東西，爭先恐後要我的頭腦辨識。不好的東西。受到繫縛。在黑暗中。戴著頭套。荒謬。會不會是惡作劇？我想起了學生時期會做的事。他們將你灌得爛醉如泥，然後在亞伯丁將你抬上火車。你在倫敦醒來，只穿著一條內褲，手裡握著枚五十便士硬幣。沒一會兒大夥兒都冒出來，將眼罩扯掉叫道：「愚人節快樂。」我們都會開懷暢笑。然而，現在是四月嗎？我記得會冷。夏季已過了嗎？夏天會來臨嗎？不過，當然總會有一個夏季已經結束，也總會有另一個夏季將會來臨。

　　※※※

　　每條巷弄都是死路一條。我曾逐一走過卻一無所獲。出事了。這一點我很清楚。一種可能性是此事是個玩笑。但我不覺得有趣。另一個可能性，第二種可能性，是出事了，而且官方正在處理中。頭套──或者是繃帶，沒錯，很可能是繃帶。那種想法也是可能性之一。我或許頭部受傷，眼睛或耳朵受損，整個頭被繃帶包紮住還戴上頭套以保護我。這些都會移除的。會有些刺痛。一個護士開朗的笑靨。一個醫生朝我蹙眉。別擔心，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們會這麼說。還稱呼我「親愛的」。

　　還有其他可能性。不是好事。我想到了我手指下方的石頭。潮濕的空氣，像是個洞穴。到目前為止，只有痛楚及紊亂的思緒，不過此時又有其他狀況了。我胸口的恐懼有如一團爛泥。我發出聲響。低聲呻吟。我可以說話。我不知要呼喚誰或該說些什麼。我叫得更大聲些。我以為回音或刺耳的聲音或可讓我知道置身何處，不過聲音因為隔著頭套而顯得模糊不清。我再度大叫至喉嚨發痛。

　　這時附近有動靜了。有味道。甜味與香味。有呼吸聲，有人在爬行。這時我的口中塞滿了布，我喘不過氣來，只能用鼻子呼吸。不知什麼東西緊緊纏著我的臉，朝我吐氣，我臉頰有熱氣，然後，在一片漆黑中傳來一股聲音，近乎是呢喃低語，嗓音粗啞，語氣緊繃，口齒不清，我幾乎聽不清楚。

　　「不可以，」那聲音說道。「再一次我就將妳的鼻子也塞住。」

　　我的嘴裡塞著布，塞滿我的嘴，臉頰為之鼓起，摩擦我的牙齦。我喉嚨中充滿油脂味與腐臭甘藍菜的氣味。我全身一陣痙攣，噁心感如毒氣般上湧。我可不能想吐。我試著吸了口氣，設法透過那團塞嘴布喘口大氣卻無能為力。我辦不到。我動彈不得。我扭扯手臂及腳踝的繫縛，設法吸口氣，彷彿我全身都在粗糙的石頭地板上抽搐顫動，我體內空氣不足，只覺得滿心狂亂，我鼓凸的雙眼後方一片通紅，一顆心像要從喉嚨迸躍出來，我發出一股怪異的乾澀聲音，像要咳卻咳不出來。我是一條奄奄一息的魚，在硬地板上啪嗒扭動的魚。我被鉤住也遭綑綁，但我體內卻一片鬆垮，我的五臟六腑全都支離破碎了。死亡就像這樣嗎？被活埋。

　　我必須呼吸。你要怎麼呼吸？用鼻子呼吸。他說的。那股聲音說他接下來會將我的鼻子塞住。用鼻子呼吸。現在就呼吸。我這樣子無法吸進足夠的空氣。我情不自禁想要喘大氣，設法讓自己吸足空氣。我口內僅剩的狹小空隙容不下我的舌頭。舌頭不斷地推擠那團布。我覺得我的身體再度弓縮。慢慢呼吸。平靜地呼吸。吸氣再吐氣，吸氣再吐氣，一直這麼呼吸直到只感受到呼吸，如此才能活命。呼吸。我的鼻子中有濃濁的霉味，油膩腐朽味從我喉嚨直往下灌。我設法不要嚥口水，不過又非嚥不可，隨後又有膽汁流滿我的嘴巴。我受不了了。我可以忍受，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吸氣再吐氣，艾比。艾比。我是艾比。艾比嘉兒．黛波露。吸氣再吐氣。別思考。呼吸。妳還活著。

　　※※※

　　我腦殼內的痛楚再度湧現。我將頭稍微抬高，那股痛楚湧向我的眼睛。我眨眨眼，無論張眼閉眼依然是一團漆黑。我的睫毛刮刷著頭套。我好冷。我這時可以感覺到冷了。我的雙腳在襪子裡涼颼颼的。那是我的襪子嗎？感覺太大雙又很粗糙；不熟悉。左小腿隱隱作痛，我設法收縮腿部肌肉來消除痙攣感。我罩在頭套內的臉頰癢癢的。我躺了幾秒鐘，全神貫注在那股癢，然後我轉頭試圖聳起肩頭來搔癢。無濟於事。故而我不斷扭動身體，直到我的臉可以摩擦到地板。

　　我濕漉漉的。我的雙腿間及大腿下方，長褲內的皮膚有股刺痛感。那是我的長褲嗎？我躺在自己的尿液中，在黑暗中，戴著頭套，五花大綁，嘴巴塞住。吸氣再吐氣，我告訴自己，不斷地吸氣再吐氣。設法讓思緒緩緩釋出，一次一點點，如此才不會沉溺於思緒中。我感受到恐懼感在腦內愈積愈高的壓力，我的身體是一只脆弱、破裂的貝殼，裝滿了不斷撞擊的水。我讓自己只想著從鼻孔吸氣再吐氣。吸氣再吐氣。

　　有人──一個男人，就是將布塞進我口中的那個男人──將我帶到這裡來。他帶我來此，將我五花大綁。我是他的囚犯。為什麼？我還無法思考這一點。我豎耳想聽到聲響，除了我的呼吸聲及心跳聲，以及我扭動身體時手或腿在粗糙地板摩擦之外的任何聲響。或許他就在我身旁，在房間內，蹲踞在某處。不過沒有其他的聲音了。這一刻就我一個人。我躺著。我聽著我的心跳聲。死寂壓迫著我。

　　※※※

　　我腦中閃過一幅景象。一片樹葉上的一隻黃蝴蝶，翅膀晃動著。那有如一道突然閃現的光線。那是不是我正在回想的某件事，塵封許久的某段往日時光直至此刻才浮現？或者那只是我的腦中迸出一幅景象，有如某種本能的反射，一種短路？

　　※※※

　　一個男人將我綁在暗處。他想必是將我擄走後帶到此地，但我對這段遭遇毫無印象。我索盡枯腸，但腦中一片空白──一個空房間，一棟棄屋，沒有回音。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記不得。我喉嚨一陣哽咽。我可不能哭，必須思考，不過可得小心了，要壓抑好恐懼。我可不能想得太深入，必須點到為止。只要想想我知道的就好。事實。我會慢慢勾勒出一幅景象，然後我就能加以審視。

　　我的名字是艾比嘉兒；艾比。我二十五歲，和男友泰利同居，泰倫斯．韋摩，住在魏斯克特路的一棟小公寓內。對了，泰利。泰利會擔心的。他會打電話報警。他會告訴他們我失蹤了。他們會閃著警示燈鳴著警笛驅車前來，然後破門而入，光線與空氣也會隨之灌進來。不行，只要想事實就好。我在杰伊與鍾納公司工作，擔任辦公空間的室內設計。我有一張辦公桌，有一部藍白相間的膝上型電腦，一具灰色的小電話，一疊紙，一個橢圓形的菸灰缸，裡面塞滿了碎紙條及橡皮筋。

　　我上次在辦公室是什麼時候？似乎遙不可及，宛如一場夢境，當你試圖掌握它時就不見蹤影，像是別人的生活。我記不得了。我在這裡躺了多久？一個小時，或一天，或一個星期？現在是一月，這我知道──至少，我認為我知道。外頭氣候冷冽且白晝很短。或許下雪了。不行，我不能想起雪這類的事，陽光照在白雪上。只專注於我知道的就好：一月。但我分不出是白天或黑夜，或者如今已是二月。我設法回想我能清楚記得的最後一天，然而那有如在濃霧中尋尋覓覓，只有模糊的景象若隱若現。

　　從跨年夜開始回想，和友人共舞，大家都在午夜鐘響時相互親吻。與人親嘴，我熟識的友人及只有數面之交的人，還有展開雙臂、面帶充滿期盼的笑靨朝我走過來的陌生人，因為在跨年夜親吻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也別盡是想這些事。跨年夜之後，接下來，對了，我腦中浮現了幾個日子。辦公室，電話鈴響，我檔案櫃中的開支表，幾杯涼掉的苦咖啡。不過或許那是在年前，不是年後。或者在年前以及年後，日復一日。一切都模糊不清也毫無意義。

　　我試著扭動身體。我的腳趾冰冷僵硬，脖子疼痛，腦中轟隆作響。我嘴中有股惡臭味。我為何會在此？接下來我又會遭遇什麼事？我像祭品般平躺著，四肢都被固定住。我滿心惶恐。他或許會讓我挨餓。他或許會強暴我。他或許會凌虐我。他或許會殺我。也許他已經強暴過我了。我緊貼著地面，暗自啜泣，兩行淚水奪眶而出，淚水流向耳朵時令我發癢刺痛。別哭，艾比，妳可不能哭。

　　※※※

　　想想那隻蝴蝶，那沒什麼意義不過很美。我想像綠葉上那隻黃蝴蝶。我滿腦子都是牠，棲停在樹葉上如此的輕盈，或許會像羽毛般隨風飄揚。我聽到腳步聲，聲音輕柔，彷彿那人是打赤腳。腳步聲逐漸接近然後停下來。有人沉重的呼吸聲，就像在喘氣，彷彿他是朝我攀爬而來。我在一片死寂中僵直地躺著。他站在我上方。喀嗒一聲，我即使戴著頭套仍可知道他打開了手電筒。我什麼都看不見，不過至少可以透過布料的縫隙看出此時已不再一片漆黑了。他想必就站在我上方，以一把手電筒俯照著我的身體。

　　「妳尿褲子了，」他嘀咕了聲，或許是因我隔著頭套所以聽起來像是咕噥聲。「傻丫頭。」

　　我感受到他俯身靠近我。我聽到他的呼吸聲，也聽到我自己的呼吸聲愈來愈響也愈來愈急促。他將頭套略微往上掀高，然後相當溫柔地將塞嘴布抽出來。我察覺到有一隻指尖觸碰我的下唇。有幾秒鐘的時間，我所能做的就是鬆了口氣地大喘著，將空氣吸進肺部。我聽到自己說：「謝謝你。」我的聲音聽起來極為細小微弱。「水。」

　　他將我的手臂及胸部鬆綁，因此只剩腿部的腳踝處仍動彈不得。他一手滑到我脖子下方將我扶成坐姿。我的頭殼內又搏動著另一種痛楚。我不敢擅自移動。我順從地坐著，聽任他將我的雙臂扭到背後並將雙腕綁在一起，他的動作粗暴，繩子陷入我的肌肉中。那是繩子嗎？感覺比繩子硬，像曬衣繩或電纜線。

　　「嘴巴張開，」他用含糊不清的低語聲說道。我聽命行事。他將一根吸管伸入頭套，再插入我的雙唇中。「喝。」

　　水微溫，在我口中留下腐濁的味道。

　　他一手擺在我頸後，開始揉搓。我僵坐著。我一定不能哭叫。我一定不能出聲。我一定不能噁心想吐。他的手指按壓入我的皮膚。

　　「妳什麼地方痛？」他說。

　　「沒有地方。」我輕聲細語。

　　「沒有地方？妳沒騙我？」

　　我滿腦子如狂風般的怒氣，甚至比恐懼感還強烈。「你這坨狗屎，」我以瘋狂、高亢的語氣咆哮道。「放我走，放我走，然後我要殺了你，走著瞧──」

　　那團布又塞進我嘴中。

　　「妳要殺我。好。我喜歡。」

　　※※※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全神貫注於呼吸。我曾聽說有人覺得被困在他們自己的身體裡，因而萌生幽閉恐懼症，像在坐牢一般。他們因為念及永遠無法逃脫而飽受折磨。我的生命已縮減至鼻孔間呼吸用的細小通道，若鼻子被堵住我就沒命了。那種事會發生的。有人遭綑綁，嘴巴塞住，原本雖無意殺害他們，卻因綑綁時出了點小差錯──綁嘴巴的布太靠近鼻子──他們便窒息而死。

　　我讓自己吸氣一二三下，吐氣一二三下。吸氣，吐氣。我曾看過一部電影，好像是部戰爭片，一個超級神勇的戰士遁入河中躲敵軍，只靠一根吸管呼吸。我就像那樣。這念頭令我胸口疼痛，也令我的呼吸變得斷斷續續。我得讓自己平靜下來。我不去想那個戰士和他的吸管，以及若吸管堵住會有何後果。我設法想著河水，沁涼怡人水波不興，潺潺悠緩美不勝收，旭日映照波光瀲灩。

　　在我腦中，河水愈流愈慢，最後歸於靜止。我想像它開始結冰，凝結成層有如玻璃，故而你可以看到魚在下方靜悄游梭。我情不自禁。我看到自己墜入這薄冰中，困在底下。我曾讀過或聽過，若掉入薄冰層中又找不到洞口，冰與水之間有一層薄空氣，你可以躺在冰下呼吸這層空氣。然後呢？溺死或許還比較痛快。我生平最怕的就是溺水，然而我曾讀過或聽過，溺斃事實上是一種很愜意的死法。我相信這種論點。令人不舒服及惶恐的是試圖避免溺斃。恐懼是出於試圖避免死亡。聽任自己死亡就像是沉沉入睡。

　　一二三，一二三，我已較為平心靜氣了。有些人，很可能至少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二，若遇上我所遭逢的事，或許會因驚慌或窒息而早就一命嗚呼了，所以我的表現已經比別人略勝一籌。我還活著。我在呼吸。

　　※※※

　　我此時平躺著，腳踝與雙腕都綑綁著，嘴中塞著破布，頭上罩著頭套。我不再被綁在任何東西上了。我扭動身體成蹲姿，然後極為緩慢地站起身來。試著站起來。我的頭撞到頂了。這裡一定不到五呎高。我再度坐下，為了這一番折騰而氣喘吁吁。

　　至少我可以移動身體，弓背蠕動像蛇在塵土間前行。但我踟躕不前。我有一種置身於高處的感覺。他進屋來時在我下方。他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都來自下方。他是爬上來找我的。

　　我將雙腿朝一個方向伸直，能觸碰到的只有地板。我忍痛以背支撐迴旋。我的T恤捲翻起來，背部裸露的皮膚摩擦著身體底下粗糙的地表。我將腿伸直。地板。我弓背向前蠕動，徐徐緩緩。用腳探觸，然後感覺不到──感覺不到底下的堅實感。由一個空間，一個空蕩蕩的地方之上往外延伸，底下空無一物。我躺下來再往前蠕動，步步為營。腿懸垂了下來，在膝蓋處彎曲。我這時若坐起來，會坐在一座瀑布或斷崖上。我滿心惶恐，連呼吸都在顫動。我開始往後挪移。我的背部疼痛。我的頭脹痛而且轟隆作響。我繼續蠕動，往後挪移，直到背部抵住一面牆壁。

　　我坐起來，將綑綁住的雙手頂靠在牆上。我的指尖抵著濕潤粗糙的磚塊。

　　我沿著牆壁朝一個方向緩緩挪移，直到抵達一個角落，然後再朝另一個方向推進。我的肌肉因這一番折騰而發燙。這兒應當有十呎寬左右，十呎寬四呎深。

　　頭部的痛楚令我思緒紊亂，難以平心靜氣思考。是轟隆聲？刮擦聲？是我腦中的聲音？

　　我冷得直打哆嗦。我必須繼續思考，讓我的腦子有事忙，讓它別想其他事。我不知怎麼被綁架了。我遭人違反我的意願囚禁於此。為什麼會發生綁架案？要挾持人質，為了贖金或政治動機。我的全部財產，若扣除信用卡債及消費卡債，剩餘的總數大約兩千鎊，其中有半數是來自我那輛生鏽的老爺車。至於政治，我是職場環境顧問，不是大使。不過話說回來，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我此時或許置身於南美洲，或黎巴嫩。只不過那人的口音顯然是英國腔，我從那口齒不清的輕聲低語約略可聽出是英國南方口音。

　　還有什麼其他動機？我曾說服自己思考另一種可能，那種處境就真的、真的很悲慘。我覺得熱淚盈眶。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我可不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他沒有殺我。那是好現象。不過也不見得有多好──到頭來那或許是個令我連想到都要作嘔的凶兆。不過我也只能聽天由命了。我輕輕收縮肌肉。我動彈不得。我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我不知道我從何處，在何時，或如何，或為何被擄走。我什麼都看不見，我甚至連我置身的房間是什麼樣子都搞不清楚。這裡感覺很潮濕。或許是地下室或庫房。我對那個男人毫無所悉。或者是那些男人。或那些人。他或許就在附近。我不知道我是否認識他。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模樣。

　　那或許有所幫助。如果我能辨認他，他或許會……反正，那可能更慘。專業綁匪都戴著頭套，故而人質永遠不會看到他們。將我戴上頭套或許也是同樣的道理，殊途同歸。而且他也刻意變聲，有點含糊不清，聽起來根本不像是人在說話。他甚至可能只打算挾持我一陣子，就要放我走。他會將我丟棄在倫敦某處，我也不可能再找到他。我會一無所知──毫無概念。那勉強算是第一則好消息。

　　我搞不清楚自己在這裡多久了，不過頂多不超過三天，甚或只有兩天。我覺得身體狀況很差但不致太虛弱，會餓但不致餓得太難受。或許兩天。泰利想必已經報案說我失蹤了。我沒去上班，他們會打電話給泰利，他會感到疑惑，他會試著撥我的行動電話。我的行動電話在何處？或許在幾小時內就已經打電話報警了。如今應當會有大規模的搜查行動，成群結隊的人們在荒郊野地間大肆搜索。所有人員取消休假、警犬出動、直升機。另一個令人燃生希望的念頭。不可能隨意在路上擄走一個成年人，將之藏匿在某處而毫不啟人疑竇。警方會出動，挨家沿戶查訪，登門入室搜索，將手電筒照向黑暗的角落。我隨時可能會聽到他們的聲音，看見他們。我只需要盡可能存活下來……只要存活下來即可。存活下來。

　　我曾對他咆哮。我曾說我要殺了他。我只記得對他說了這句話，除此之外就是在他遞水給我時說：「謝謝你。」我痛恨自己曾說過謝謝你這一點。不過我在咆哮時已惹火他了。他是怎麼說的？

　　「妳要殺我？那倒好。」大意如此。這一點不大樂觀。「妳要殺我？」那或許正中他下懷，因為事實上他打算要殺我。

　　我設法另謀安慰。他或許覺得那很可笑，因為我全聽任他擺布，故而我想要反擊他的這種念頭聽起來很荒唐滑稽。我對他惡言相向，這冒了很大的風險。我惹火他了，他可能會因而折磨我或毒打我或什麼的。不過他什麼事也沒做，了解這一點或許有所助益。他綁架我，將我五花大綁，而我出言恐嚇他。或許，若我挺身對抗他，會使他因而畏縮且對我束手無策。我若不向他屈服，或許是與他耗下去的上上之策。他之所以綁架女人，或許是因為他害怕女人，也只能藉此至少得以掌控一個女人。他或許期待我會苦苦哀求他饒命，那會讓他擁有他想要的駕馭感。然而若我不屈從，則事情的發展就非他所預期了。

　　或者適得其反。那只會顯示局勢完全由他掌控。我說什麼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他只會覺得那很可笑而且繼續按他的計畫進行，無論他的計畫是什麼。當然重點是要盡可能讓他覺得我是個血肉之軀，如此他會覺得較難對我下手或採取什麼行動。不過如果那令他感到有威脅性，他或許會因而更惱火。我什麼事也不能做。我不能打鬥。我不能逃脫。我只能採取拖延戰術。

　　這種戰術的上上策是什麼？惹火他？取悅他？恫嚇他？我躺在地板上瞪著我頭套內令人窒息的漆黑。

　　※※※

　　我周遭的黑暗質感有了變化。有聲音也有氣味。又是那沙啞濃濁的低語。「我會把妳的塞口布取出來。如果妳叫嚷的話，我就將妳當成動物般宰殺得血肉模糊。如果妳聽到也了解我說的話，就點點頭。」

　　我慌忙點頭。那雙手──粗大暖和的手──在我頸後撥動著。結解開了，塞口布也粗暴地從我口中抽出來。我一獲得鬆綁就立刻猛咳不已。一隻手將我的頭往下壓，我覺得有吸管插入我口中。我吸水直到聽見咕嚕聲，知道已經喝光了。

　　「好了。」他說。「這裡有個桶子。妳想用嗎？」

　　「什麼意思？」讓他多說幾句。

　　「妳知道的。馬桶。」

　　他覺得難為情。那是好現象？

　　「我要到像樣點的廁所。」

　　「要嘛就用那個桶子，否則就尿褲子，甜心。」

　　「好吧。」

　　「我會帶妳到桶子邊，妳可以用腳觸碰到。我會退開。妳敢玩花樣我就將妳千刀萬剮。懂嗎？」

　　「懂。」

　　接著傳來他往下走了幾步的聲音，然後我感受到他的臂膀勾挽住我的腋下，當我身體朝他依附過去時，他的臂膀環抱住我。結實強壯的手臂。我被他緊緊抱住。一種動物的氣味，汗臭味，不止如此。一隻臂膀在我大腿下。我喉嚨一陣作嘔。我被一把抱起，然後輕輕擺在一面有沙礫質感的粗糙地板上。我挺身站直。我的雙腿與背部都酸痛難耐。我的頭髮被一隻手揪住，我感覺到有什麼硬梆梆的東西抵在脖子上。

　　「妳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

　　「是刀刃。我要解開妳手腕上的電纜線。妳敢玩把戲我就動刀。」

　　「我不會。我要你讓我自己上廁所。」

　　「這裡很暗。我會退開。」

　　他解開我身後的結時，我感受到一股壓力。他退開來了。有一瞬間，我想到要設法採取行動，隨後又體認到這種念頭太荒謬。我身上還未完全鬆綁，戴著頭套，置身於一個黑暗的房間，身旁還有個男人拿著刀。

　　「上吧。」他說。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上。我只是想移動位置。我觸碰我的衣服。T恤、寬鬆的長褲。我辦不到。

　　「妳明天早上還可以再用一次這個桶子。」

　　明天早上。好。探出了點口風。好吧，好吧。他說這裡很暗。我鬆開我的長褲連同內褲一塊褪下，坐在桶子上。只有幾滴。我再度起身，將褲子拉上。

　　「我能不能說幾句話？」

　　「什麼？」

　　「我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不過你絕對不能做這種事。你無法逍遙法外的。你或許無法體認到他們找到我之後會有何後果。不過你可以放我走，載我到某個地方，將我鬆綁，這樣就行了。已經有人報警說我失蹤了，他們會來找我的。我知道你可以隨心所欲擺布我，不過你會被繩之以法的，雖然那對我或許沒什麼好處。如果你放我走，我們可以各自回去過自己的生活，否則，你終會落網的。」

　　「其他人全都這麼說。當她們開口說話時。」

　　「什麼？」

　　「站好。」

　　「全都？」

　　感覺到結綁緊了。感覺被抱高了，像個小孩般被擺放在一座高架子上。像個洋娃娃。一隻死亡的動物。

　　「待在那邊，」他說。「就待在那邊。」

　　我坐在那邊，想著他此時應當已經離去。

　　「嘴巴張開。」

　　他在我身邊。破布又塞進嘴中，另一塊布緊緊蒙住我的臉。我聽到腳步聲，然後感覺到脖子上纏繞著一股新的壓力。好緊。我被往後拉。我可以感覺到我背後的牆壁。

　　「聽好，」那股聲音說。「妳脖子上這個是絞索，在妳後面打成活結，固定在牆壁上的一個螺栓。懂嗎？點點頭。」

　　我點頭。

　　「妳在一座平台上。懂嗎？」

　　我點頭。

　　「妳如果亂動，就會由平台滑落，絞索會勒住妳，妳就會一命嗚呼。懂嗎？」

　　我點頭。

　　「好。」

　　隨後一片沉寂。只有沉寂。還有我的心跳，有如大海的驚濤駭浪般搏動。那個絞索令我的脖子灼熱。我吸氣再吐氣，吸氣再吐氣。

　　※※※

　　我站在一座木造碼頭上，身旁的湖水平靜無波宛如明鏡。風平浪靜。我可以看到下方深處平滑的鵝卵石，有粉紅色、棕色、灰色。我略微屈膝，將手高舉，然後蹤身躍入沁涼平靜的湖水中，接著突然有東西纏繞住我的脖子，我頭暈目眩地踉蹌下墜，但同時也被往後拉，湖水消失了，變成一片墨黑。絞索勒入我的脖子。我坐直身體。有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隨後恐懼感湧現，瀰漫全身。我的心狂跳，口乾舌燥。我在頭套內滿頭大汗，我也可以感覺到幾綹髮絲黏貼在臉頰。我滿心惶恐，又癢又黏、又濕又冷。此時我的恐懼已真實到可以聞得出來了。

　　我睡著了。怎麼會這樣？我像待宰的雞一般五花大綁，等著脖子被扭斷，我怎麼還能睡得著？我一直很納悶死囚在處決前一天怎麼能入睡，不過我自己就睡著了。睡了多久？我毫無概念──或許幾分鐘，在這平台上打盹，直到絞索將我勒醒；或者可能幾個小時，或更久。我分不出晝夜。時間停頓了。

　　只不過時間並沒有停頓。時間繼續流轉。時間快用完了。一片寂靜，我的耳中隆隆作響。有事情要發生了，我不知道是何事，也不知在何時，不過我知道有事情會發生。可能是現在，就在這個念頭之後，或者也可能要經年累月之久。我回想起他的話，我的胃因而一陣灼熱。彷彿有隻動物在我體內，一頭齷齪的齧齒動物，有滿口尖利的黃牙，啃噬著我。「其他人全都這麼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那意味著在我之前還有其他的受害者。她們都遇害了，而我則是下一個，置身於一座平台上，脖子上套著絞索，而在我之後──在我之後……

　　呼吸，然後思考。擬定計畫。逃脫的計畫毫無指望。我所擁有的只有我的頭腦及我能告訴他的話──當他將這塊臭布從我口中取出時。我在腦中計數，從秒算到分再算到小時。我算得太快或太慢了？我試著放慢速度。我覺得口渴，嘴巴內的感覺既柔軟又已爛臭。如今我的氣息想必也已惡臭熏天了。我需要水，冰冷的水，從地底深井中汲取出來的大量清水。我完全不覺得餓了。進食會有如吃樹枝或砂礫，然而以高腳玻璃杯盛裝的冰涼清水，杯內的冰塊還會叮噹作響，那一定很過癮。我繼續計數。我一定不能停。

　　※※※

　　一個小時，二十八分鐘，三十三秒。那總共是幾秒？我試著邊繼續計數邊在腦中核算總數，不過全都搞混了，結果時間忘了，總數也算不出來。淚水汩汩滑落我的臉頰。

　　我向前挪動，盡可能往前伸展身體，脖子則盡量往後靠，直到絞索勒至我的下巴。我在平台上維持平衡，腰背處的平台邊緣很尖銳，我的下半身懸垂在外。那條繩子想必約有三呎長。我有如蹺蹺板。我可以再摸索著折回，繼續坐著枯等，計數幾秒幾分幾小時，或者我可以在無邊的黑暗中再往前摸索。他會發現我就懸吊在那邊，絞索纏繞在我脖子上。那是打敗他的一種方式。打敗時間。就這麼簡單。

　　我向後挪動，移成坐姿，為此費足了勁，全身顫動。我全神貫注於呼吸，吸氣再吐氣。我想起了夢境中那座湖泊，及平靜無波的湖水。我想起了河流及水中的游魚。我想起了綠葉上的黃蝴蝶，牠在葉上晃動，輕盈得宛如周遭的空氣，微風拂過就足以令其隨風飄去。生命亦是如此，我想道，我的生命如今就這麼脆弱。

　　我叫艾比。艾比嘉兒．黛波露。艾比。我對自己複述我的名字。我設法聽到這聲音大聲地唸出。不過那聲音很快就顯得了無意義。成為艾比有何意義？毫無意義。只是幾個音節拼湊而成。兩個音節。兩口的空氣。

　　「我做了這個夢，」我說。我的聲音聽起來沙啞微弱，彷彿氣管已被絞索扯傷了。「我睡著並且做了這個夢。你曾做過夢嗎？你會做夢嗎？」我在等他時不斷演練這個句子──我不想告訴他我的個人隱私，因為那感覺有點冒險。我也不想打聽他的私事，因為我若知道他的底細，他就絕對不會放我走了。我會問起做夢的事，因為那是私事但也很抽象；感覺上它們很重要，不過它們的意義曖昧不明又不切實際。可如今，他在我身邊時我大聲說出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愚不可及。

　　「偶爾。把水喝完，然後去用那個桶子。」

　　「你昨晚做夢了嗎？」我繼續追問，雖然我知道那無濟於事。他離我只有幾吋，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他。我壓抑住想要揪著他大吼大叫及哀求他的衝動。

　　「沒睡覺就不會做夢。」

　　「你沒睡覺？」

　　「喝。」

　　我又喝了幾口，盡可能讓水撐久一點。我的喉嚨疼痛。已經過了一夜，然而他整晚沒睡。他在做些什麼？

　　「你失眠？」我設法表現出惻隱之心；我的口氣聽起來矯揉造作到不行。

　　「廢話，」他說。「工作後若需要睡覺就睡。無論是白天或晚上。就這樣。」

　　頭套間隙透出微細的光點。我若將頭抬高，再往下瞄，或許可以瞟到什麼。他雙腿伸直在我的腿旁邊，一手擺在平台上。我絕對不能看。我絕對什麼都不能看到。我絕對什麼都不可以知道。我必須繼續待在黑暗中。

　　※※※

　　我做運動。我將膝蓋提高再放下。五十次。我躺下來試著做仰臥起坐。我辦不到。一次都沒辦法。

　　單獨被囚禁的人通常會發瘋。我讀過這類的故事。我必定想像過單獨被關會是什麼情景。有時候他們會對自己朗誦詩歌，但我什麼詩都不會唸，就算會我也一首都記不得。我記得一些童謠，〈瑪莉有隻小綿羊〉、〈山胡桃樹羊蹄草〉，朗朗上口的順口溜聽起來有點惹人厭又瘋狂，像是有人在我疼痛不已的頭殼內，敲敲打打。我可以自己作一首詩。什麼和漆黑押韻？草莓、貴妃、夜光杯。我沒辦法作詩。我從來不是寫詩的料。

　　我再度試著在記憶中回溯──不是我長遠的回憶、我今生及親友的回憶，不是讓我成為如今的我的那些點點滴滴，或是像樹幹年輪般的歲月流轉軌跡，不是那些回憶，別去想那些；是最近的回憶，可以讓我知道我是怎麼會置身於此的那些回憶。腦中一片空白。在此時的我及當時的我之間有一道厚牆阻隔。

　　我在腦中默背九九乘法表。我可以做二乘二至二乘九，以及三乘二至三乘九之類的，但隨後的全都搞混了。一切全都混雜在一起。我又哭了起來。暗自飲泣。

　　※※※

　　我往前挪移，直至找到懸垂處。我費勁扭動身體成坐姿。此處不致太高。他曾站在我下方將我抱下去。四呎，或許五呎。想必不會更高。我扯動被綁住的雙腳。我深吸一口氣，再往前蠕動幾吋，讓自己像蹺蹺板般懸垂在平台邊。我會數到五，然後往下跳。一、二、三、四……

　　我聽到一道聲響。從房間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哮喘般的笑聲。他在看我，像癩蛤蟆般蹲伏在暗處，看著我可憐兮兮地在平台上蠕動。我忍不住哽咽。

　　「好啊，跳嘛。」

　　我往後挪動。

　　「看看妳掉下去後會怎麼樣。」

　　再往後挪動些許。這時雙腿已經回到平台上了。我往後挪抵著牆壁就這麼癱靠著，淚水從我頭套內汩汩滑落雙頰。

　　「有時候我還真喜歡看著妳，」他說。「妳搞不清楚，對吧？我什麼時候在什麼時候不在。我靜悄悄的，算是吧。」

　　黑暗中的眼睛，注視著我。

　　※※※

　　「幾點了？」

　　「喝妳的水。」

　　「求求你。現在還是早上？或是下午？」

　　「那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我能不能……？」

　　「什麼？」

　　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該要求什麼？「我只是個普通人，」我說。「我不是好人但也不壞。」

　　「每個人都有個極限，」他說。「重要的是這一點。」

　　※※※

　　沒有人知道如果他們面臨這種事會怎麼辦。沒有人知道。我想著那座湖泊、河流，以及綠葉上的黃蝴蝶。我自己勾勒出一幅圖畫，一棵有銀白樹皮及淺綠樹葉的樹。一株銀色的樺樹。我將之安置於一座綠草如茵的山崗上。我想像著一道微風拂過樹梢，撩撥樹葉使它們閃爍發光彷彿它們是樹枝間的燈火。我在上方再擺上一朵小小的白雲。我是否曾見過這麼一棵樹？我記不得了。

　　「我很冷。」

　　「是哦。」

　　「能不能給我一條毯子？讓我有東西蓋。」

　　「拜託。」

　　「什麼？」

　　「妳必須說拜託。」

　　「拜託。拜託給我一條毯子。」

　　「不行。」

　　我再度怒不可遏，怒氣強烈到足以令我窒息。我盡力壓抑怒氣。我在頭套內瞪眼、眨眼。我想像著他在注視我，我雙臂被綁在身後坐著，脖子上套著絞索，頭上罩著頭套。我就像一般人在新聞圖片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樣，被帶進一座廣場中等著由一排槍手處決。不過他看不見我在頭套內的神情。他也無從得悉我在想些什麼。我設法讓口氣顯得不動聲色。

　　「好吧。」我說。

　　※※※

　　時間一到，他是否就會傷害我？或者他就這麼聽任我緩緩自生自滅？我不擅長應付疼痛，我一受折磨就會屈打成招，什麼祕密都會和盤托出。這一點我很肯定。但這次情況更慘。他會折磨我而我卻無法阻止他，也沒有什麼消息可以招供。或許他要的是性。在黑暗中壓在我身上，逼我就範。將我的頭套扯下，露出臉孔，取出我口中的塞嘴布，將他的舌頭伸進來，插入他的……我猛然搖頭，我的頭痛這時反倒像是一種解脫。

　　我曾讀過或聽過想要參與反恐空降特種部隊的士兵奉命負重長跑。他們不斷奔跑，最後抵達終點時已幾乎要崩潰了，然後他們奉命再轉身往回跑完全程。你會以為自己已經無法忍受了，不過其實可以。

　　你的潛能總是比你想像的還要強。深藏不露。我就這麼告訴我自己。我的極限在哪裡？

　　※※※

　　我被摑耳光喚醒。我不想醒來。有什麼意義？幹嘛醒來？捲縮起身體睡覺就是了。又被摑打了幾下，頭套掀開來，塞嘴布也從我口中扯掉。

　　「醒了沒？」

　　「醒了。住手。」

　　「我有食物。嘴巴張開。」

　　「什麼食物？」

　　「那有什麼狗屁關係？」

　　「先喝水。我口渴。」

　　黑暗中傳來嘀咕聲。腳步聲漸行漸遠，往下方消失。還不錯，小勝一回合，稍微掌控了局面。腳步聲又走回來了。吸管插入我口中。我口渴難耐，不過得先將塞在我口中許久的那塊破布的腐臭味去除才行。

　　「嘴巴張開。」

　　一支金屬湯匙伸入我口中，上頭盛著不知什麼軟軟的東西。突然間我腦中浮現一個念頭：我在吃我無法看見的某種東西，從這個打算殺我的人塞入我口中，這念頭令我極度噁心，以致我想像自己在咀嚼生人肉。我開始作嘔也吐了出來。又是一頓咒罵。

　　「操妳的給我吃，否則我就一天不給水。」

　　一天。那倒好。他不打算在今天殺我。

　　「等一下，」我說著，做了幾次深呼吸。「好。」

　　湯匙在碗內刮動。我感覺到湯匙伸入我口中。我舔舔食物再嚥下。那東西像粥，不過更清淡滑溜也有點甜味，吃起來像是餵食嬰兒的沖泡式糊狀食品。或者可能是仍在復健調養中的病患食用的保健食品，就是在藥房中購買的那類。我想像著口齒不清、眼神呆滯的病患，坐在醫院的病床上，由滿臉不耐煩的護士餵食。我嚥了一口，又塞了更多食物在我口中。一共吃了四口。不是要讓我長胖，只是要讓我存活。我吃完後又用吸管喝了更多水。

　　「布丁？」我說。

　　「沒有。」

　　我有個主意。一個重要的主意。

　　「我們上次是在什麼時候碰面？」

　　「什麼意思？」

　　「我在這裡醒來之後，就頭痛得要命。是你嗎？你打我？」

　　「妳想幹嘛？妳想耍我是不是？別想耍我。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我也不大確定。全都模糊不清。我記得去上班。我記得……」我本想說「我男朋友」，但我認為如果那會令他醋意大發的話，或許就不是個好主意。「我記得我的住處，正在那裡做什麼事。我在這裡醒來，搞不清楚我是怎麼來的，或我們是怎麼碰面的。我想要你告訴我。」

　　緘默了半晌。我幾乎懷疑他是不是離開了，不過這時傳來一聲嘶噓聲，我霍然發現那是哮喘般的笑聲。

　　「什麼？」我說。「我說了什麼？什麼？」

　　繼續交談。持續溝通。我一直在思考。思考、思考。思考如何活命，思考要停止感覺，因為我約略知道，若我讓自己可以感覺，則我可能會令自己從斷崖墜入黑暗中。

　　「我看透妳了。」他說。

　　「看透我？」

　　「妳戴著頭套。妳無法看到我的臉。妳想耍小聰明。如果妳能讓我認為妳都沒見過我，那麼或許我就會放妳走。」又是一陣哮喘般的笑聲。「妳躺在那邊時就在想這種事，對吧？妳可曾想過要回到外界？」

　　我感到滿心悲慟幾乎要哀嚎出聲。不過那也令我思考。那麼說來，我們的確碰過面。他並不只是在黑暗的巷弄裡從背後將我擄走再毆打我頭部。我認識這個人嗎？如果我看到他，能否認出他的長相？他若在正常情況下說話，我能否辨識出他的聲音？

　　「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你再告訴我一次也無妨，對吧？」

　　破布又塞入我口中。我被抱下來牽到桶子處，再抱回去，重重地放到平台上。沒有綑綁。我將此視為那意味著他不會離開這棟建築物。我感受到他的氣息貼近我的臉，那股氣味。

　　「妳躺在這裡試圖動腦筋想辦法。我喜歡。妳認為如果妳可以讓我相信妳認不出我，我就會陪妳玩一陣子，然後放妳走。妳搞不清楚狀況。妳根本不了解重點。不過我就喜歡這樣。」我聆聽他刺耳的低語聲，設法回想那聲音是否似曾相識。「她們就不一樣了。就拿凱莉來說吧。例如凱莉，」他在口中呢喃著那個名字，彷彿那是一塊太妃糖。「她就會哭，操她的哭個沒完。什麼狗屁計畫也沒有，只會哭。能讓她閉嘴真是如釋重負。」

　　別哭，艾比。別惹惱他。別讓他感到厭煩。

　　※※※

　　那個想法在黑暗中浮現我腦際。他一直讓我活著。我不是說他沒有殺了我。我如今在這房間內已待了兩或三或四天。若幾個星期沒進食還可以存活，不過沒喝水能撐多久？若我只是被鎖在這房間內，無人看管，則我此時已一命嗚呼或奄奄一息了。我大口喝下的水是他的水，我腹內的食物是他的食物。我像是他農場裡的牲畜。我是他的。我對他毫無所知。若離開這房間，到了外界，此人很可能是個愚蠢、醜陋、惹人嫌惡、沒出息的人。他或許太害羞，不敢和女性交談。同事們或許會霸凌他。他或許是縮在角落中那個沉默寡言的怪胎。

　　然而在這裡，我是他的。他是我的愛人、我的父親、我的上帝。如果他想要進來悄悄將我勒死，他可以辦到。我必須將清醒時的每分每秒都用來思考如何與他周旋，讓他愛我，或喜歡我，或怕我。若他要在殺害一個女性之前先讓她崩潰，則我必須堅強下去。若他因女性對他有敵意而仇視女性，則我必須安撫他。若他會折磨拒絕他的女性，則我必須……什麼？接納他？什麼才是明智的抉擇？我不得而知。

　　最重要的是，我絕對不能再認為無論做什麼都無關緊要了。

　　※※※

　　身上沒綑綁著電纜線我就沒再計數時間了。似乎無所謂了。不過片刻之後他又進來。我感覺得出來他在場。一隻手搭在我肩頭令我嚇了一跳。他莫非是在查看我是否還活著？

　　※※※

　　兩個抉擇。我可以在我腦中逃避現實。黃色的蝴蝶。沁涼的水。飲用水。可以縱身躍入的水。我試圖在腦中重建我的世界、我的住處。我走過那些房間，瀏覽牆上的照片，撫觸地毯，逐一列舉架上的物品。我在父母的房子中走動，有些記憶不知何故腦中一片茫然。我父親的花園庫房，泰利書桌的抽屜。儘管如此，腦中仍有許多回憶，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在我腦中也在外界。不過有時候當我信步走過這些想像中的房間時，地板會從我腳底下消失，我會往下墜落。這種心理遊戲或許可以讓我的神智維持清醒，但我不能只是神智清醒。我得存活下去。我必須擬訂計畫。我要殺了他。我要傷害他、將他千刀萬剮、將他碎屍萬段。我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只是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可能的機會。

　　我試著想像他其實不曾真的殺了什麼人。他或許只是虛張聲勢想恫嚇我。我無法說服自己這一點。他並非只是在打一通騷擾電話。我在這裡，在這個房間內。他不需要捏造什麼故事。我對這個男人一無所知，不過我知道他以前曾做過同樣的事。他已駕輕就熟，掌控全局。而我則處境堪虞，生機渺茫，故而我能想出來的計畫不見得必須萬無一失。但我想不出任何有可能成功的計畫。我唯一的計畫就是採取緩兵之計，不過我甚至無法知道我是否真能拖延。我有一種恐怖的感覺──另一個恐怖的感覺，我的感覺全都令人膽顫心驚──亦即這一切全都在他的時間表中。所有的交談，我微不足道的計畫及策略，聽在他耳中只是噪音，就像是在他頭邊盤繞的蚊子嗡嗡叫聲。待他準備就緒，就會一巴掌打死牠。

　　※※※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

　　「為什麼是我？我對你做了什麼事？」

　　又是一陣哮喘般的笑聲。又是一塊破布塞進我口中。

　　※※※

　　再度做抬膝運動。我頂多只能做十六下。我的情況愈來愈糟。雙腿疼痛，雙臂酸疼。

　　為什麼是我？我設法讓自己不要問這個問題卻不由自主。我曾在報紙或電視上看過遇害女子的照片。不過不是被謀殺時的照片。幾乎沒見過那種。不，我看過的是她們以為生活還會一切如常的照片。我想應該是她們的家人總是挑最美、笑容最燦爛的照片交給電視台。或許都是從高中畢業紀念冊上挑出來的。不過這些照片都比原來尺寸放大許多倍，以致看來模糊朦朧，有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她們不知道自己會有何下場，我們則很清楚。我們不像她們。

　　我無法相信自己也會成為她們之中的一個。泰利會從我的照片中挑出一張。或許是我去年辦護照時拍的那張呆頭呆腦的照片，照片中的我看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跑進我一隻眼睛裡，而我同時又聞到什麼惡臭似的。他會將之交給警方，他們會將照片放大因此看來模糊朦朧，我也會因遇害而名聞全國，這實在太不公平了。

　　我逐一回想我認識的薄命女子。包括莎蒂，她懷孕將近八個月時，在耶誕節前一個月被她男友甩了。還有瑪麗，她曾多次進出醫院做化療，一直戴著頭巾。勞倫斯前年精簡人事時，將菠琳和麗茲解雇。他在一個星期五傍晚眾人皆離去後告知她們，我們星期一早上進公司時才發現她們已經離職了。六個月後麗茲仍為此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們都比我還要幸運。過幾天她們就會知道了。她們會聽說此事，也會因此暗自慶幸。她們會以薄薄的一層最深摯的同情來掩飾興奮之情，並告訴親友及同事：「妳認得艾比．黛波露那個女的嗎？就是報上登的那個。我認識她。我真難以置信。」她們都會大感震驚，她們也會偷偷告訴自己，或許她們各有一本難唸的經，不過至少她們不是艾比．黛波露。謝天謝地遭天打雷殛的是她而不是她們。

　　然而我就是艾比．黛波露，這實在很不公平。

　　※※※

　　他進來將絞索套在我脖子上。我這次打算要計數時間了。我一直在思考此事，擬訂計畫。我要部如何避免自己計數時間時搞混了？我研擬出一套計畫。一分鐘有六十秒，一小時有六十分，亦即三千六百秒。我就想像自己從一座以「甲」這個字開頭的城鎮開始爬山。這座山有三千六百棟房子，我每經過一棟房子就數一下。不過，我想不出任何以「甲」這個字開頭的城鎮。沒關係，就用甲鎮。我從甲鎮往山上走。一、二、三、四……當我走到甲鎮的山頂時，我接著再從乙鄉開始。然後是丙鎮，接著是丁鄉、戊鎮、己鄉，然後，當我走到庚鎮的半山腰時，他又回到房內了，絞索從我脖子上移開。六個半小時。

　　※※※

　　置身於洞內就別再挖。及時的一針勝過九針。別杞人憂天。別尚未過河就先燒了橋。沒記錯吧，是兩座橋？還有什麼諺語？想、想、想。覆水難收。三思而後行。三個和尚沒水喝，人多好辦事，勿孤注一擲，物以類聚，一葉落尚不成秋。入夜紅遍天，牧者樂翻天。我的快樂。然而若清晨紅遍天，牧者憂變天。一個男人要走過多少條道路，才能……？不對，那扯太遠了。那是歌詞。歌詞不是諺語。要怎麼哼？我試著回想，在腦中播放音樂，在這死寂的漆黑中聆聽那聲音。徒勞無功。

　　景象比較簡單。綠葉上的黃蝴蝶。別飛走。一條河，水中有魚。一座水質清澈潔淨的湖泊。一座平緩的山丘上有棵銀白色的樹，樹葉在微風中搖曳生姿。還有什麼？沒有了。什麼都沒有。我太冷了。

　　※※※

　　「哈囉。我在期待你能早點來。」

　　「妳的水沒喝完。」

　　「不急，是吧？我有好多事情要問你。」

　　他咕噥了一聲。我在發抖，不過或許是因為太冷了。我已無法想像暖和、乾淨，或自由。

　　「我是說，我們兩人在此獨處。我們應該相互認識，相互交談。」他悶不吭聲。我無法判斷他是否在聽。我吸了一口氣繼續說：「畢竟，你挑上我總該有個理由才是。你似乎是個講理的人，對吧？你是個做事合乎邏輯的人，我想。我喜歡這一點。合乎邏輯。」邏輯這個字眼妥當嗎？聽起來似乎不大對勁。

　　「繼續說。」他說。

　　繼續說。好。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我的嘴唇上方有個酸痛處。我以舌尖舔觸，感覺像是凍傷了。或許我已遍體皆是酸痛瘀青。「沒錯。合乎邏輯。刻意地。」不對。肯定是說錯了話。再試一次。「果斷的。你是一個堅強的人。對吧？」默不作聲。我可以聽到他濃重的呼吸聲。「沒錯。我想我說對了。男人應該很堅強，不過很多男人很軟弱。很多。」我重複說了一次。「不過我想你也很孤單。人們無法理解你的期望。不是，是你的能力。我是說能力，不是期望。你孤單嗎？」不過那有如朝一口深井投入石頭。這些愚不可及的話從我口中說出，然後消失於黑暗中。「或是你喜歡孤單？」

　　「也許。」

　　「不過我們都需要有人來愛我們，」我說。「沒有人能全然孤單。」為了存活，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想。我會讓他擁抱我，搞我，我甚至會裝得樂在其中。只要能活下去，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你挑上我而不是別人，想必是有理由的。」

　　「妳想聽聽我怎麼想嗎？嗯？想聽嗎？」他一手擺在我大腿上。他的手上下遊走。

　　「想。告訴我。」噢，可別讓我作嘔也別尖叫出聲。

　　「我想妳對妳此刻看起來是什麼模樣毫無概念。」他又發出哮喘般的笑聲。「妳以為可以跟我打情罵俏，嗯？就這麼將我套牢，拿我當傻瓜？不過妳對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毫無概念，甜心。妳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人。妳連臉都沒有。妳看起來像一個──一個──東西，或是一隻動物。而且妳還很臭。妳身上有屎尿味。」他再度笑出聲來。他擺在我大腿上的手用力了些，然後開始使勁捏我，我既痛又羞恥地大叫出聲。

　　「艾比，那麼努力地嘗試。」他低聲說道。「凱莉只會哭，艾比努力試。我可以把妳編成順口溜。哭，試，死。反正到頭來結果都一樣。」

　　※※※

　　哭，試，死。又在黑暗中唸順口溜。時間愈來愈急迫了。我知道這一點。我腦中浮現一個沙漏，沙子平穩地流入其中。若你盯著它看，在快結束時沙子看起來似乎總會流得比較快。

　　※※※

　　他又將我抱下平台。我的腳趾如遭針扎般刺麻，我的腿則似乎已不再屬於我了。雙腿僵硬有如樹枝，或者不是樹枝，而像是隨時會折斷的嫩枝。我踉踉蹌蹌步履蹣跚，他緊抓著我的臂膀，讓我站直。他的手指掐入我的肉中。或許會留下瘀痕，上方四個指印，下方一個。我可以判定有光線，頭套內是暗灰色而不是全黑。他拖著我一路往前走，然後說：「坐。桶子。」

　　他沒花時間替我的手腕鬆綁。他將我的褲子脫下。我感覺到他的雙手觸碰著我的肌膚。我不在乎。我坐下來，感覺到我下方及臀部後方的金屬桶緣。我將手指纏繞在桶緣上，設法平靜地呼吸。我上完後站起身來，他又將我的褲子拉上。這時褲子穿在我身上鬆垮垮的。我踢了那個桶子一腳，踢飛了。我聽到桶子撞到他的腿翻倒在地。他悶哼了聲，我朝悶哼聲的方向盲目衝撞了過去，口中塞著破布仍盡可能大叫出聲。聽起來不像在大叫，而是低沉的咕噥聲。我朝他撞過去，不過卻像撞在一面硬牆上。他抬起一隻臂膀擋住我，我仰頭頂撞他的下巴。我的頭疼痛不已；我的眼睛後方一片通紅。

　　「噢，」他說了聲。然後他揍我，又揍了我一拳。他揪住我的肩頭，然後一拳揍入我的腹部。「噢，艾比。」他說。

　　※※※

　　我坐在平台上。我什麼地方疼痛？渾身都痛。我已搞不清身上的哪個部位在何處。我的頭痛止於何處而我的脖子痛又從何處開始；我雙腿的冰冷在何處變成身軀的冰冷；我口中的酸臭味在何處變成我喉嚨的膽汁及我胃部的作嘔；我耳中的嗡嗡聲在何處變成我周遭的一片沉寂。我試著放鬆腳趾卻無能為力。我將十指交纏。哪隻手指是我的右手而哪隻是左手？

　　我再度試著背九九乘法表。我連二乘二到二乘九都背不全。怎會如此？二乘幾連小朋友都會的。小朋友在課堂上大聲朗誦。我可以在腦中聽到這朗誦聲，不過聽起來毫無意義。

　　我知道些什麼？我知道我是艾比。我知道我二十五歲。我知道外頭是寒冬。我也知道其他事情。黃色加藍色變成綠色，像藍色的夏季海洋與黃色的沙交會。貝殼沖刷粉碎後變成沙。沙融化後可製成玻璃；高腳玻璃杯裡的水，冰塊叮噹作響。樹木可用來造紙。剪刀、石頭、布。八度音階有八個音。一分鐘有六十秒，一小時有六十分，一天有二十四小時，一個星期有七天，一年有五十二個星期。三十天的月分包括九月、四月、六月及十一月──不過我沒辦法數完。

　　※※※

　　我絕對不能睡著。然而我還是睡著了，做了個似睡似醒、囈語連連的夢。然後我猛然驚醒，因為他就在我身旁。這次沒有光線，也沒有水。一開始他悶不吭聲，不過我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然後他開始在黑暗中咕噥低語。

　　「凱莉。凱絲。馥蘭。賈兒。洛琳。」

　　我靜靜坐著，文風不動。

　　「凱莉。凱絲。馥蘭。賈兒。洛琳。」

　　那是含糊不清的嗡嗡聲。他一再重複那五個名字，我就這麼坐著，頭稍向前傾，彷彿仍在睡覺。淚水滑落我的臉頰，不過他看不見。淚水令我刺痛。我想像著淚水一路滑落我的肌膚所形成的淚痕，有如蝸牛爬過的液痕。銀白色。

　　然後他起身離去，我繼續在黑暗中默默飲泣。

　　※※※

　　「喝。」

　　我喝了。

　　「吃。」

　　又吃了四湯匙的甜粥。

　　「桶子。」

　　我的名字是艾比。艾比嘉兒．黛波露。求求你救救我，有人嗎？求求你。

　　沒有人會來救我。

　　黃蝴蝶。綠葉。請別飛走。

　　※※※

　　他將絞索套在我脖子的動作，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體貼。這是第三次，或是第四次？

　　我感覺到他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檢查位置。如果我一直在想著他，想必我也一直在他腦中。他對我有何感覺？那是一種愛嗎？或者他像是養豬人對待在宰殺前必須豢養的豬？我想像著再過一或兩天，他會進來像是在從事一項累人的工作般，將我脖子上的絞索勒緊，或將我割喉。

　　他一走，我就再度開始計數。這次我採用的是國名。我在甲國沿著一條陽光普照的炎熱街道數房子。我到乙國行經一條蜿蜒的中古巷弄時開始下起雨來。到丙國時又豔陽高照。丁國一片嚴寒。戊國狂風大作。然後在己國一條林蔭大道第二三五一號時，我聽到外頭的關門聲及腳步聲。他離去大約五小時又四十分鐘。比上次短了些。他對我感到焦慮。或者他離開的時間會隨機變動。那有什麼關係？

　　又用湯匙餵我吃了些粥。不像上次那麼多。我不是要長胖。我在維持活命時也變瘦了。桶子。再抱回平台上。

　　「妳覺得厭煩了。」他說。

　　「什麼？」

　　「妳不再說個沒完了。」

　　我決定再度努力讓自己顯得開朗迷人又堅強。那有如拖著一個奇重無比的沙袋爬上陡峭的山坡。

　　「你懷念我滔滔不絕地說話嗎？」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遠方。

　　「妳愈來愈虛弱了。」

　　「不，不是變虛弱。只是一時有點睏。疲倦。你也了解怎麼回事。很疲倦。我腦中有回音。」我設法專注於我的話語，不過似乎說得語無倫次。「你能應付嗎？」我說著，胡言亂語。

　　「妳不曉得我能應付什麼。妳對我一無所知。」

　　「有些事情我知道，有些事我不知道。當然，不知道的比較多，大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把我抓來。可是為什麼是我？我想知道為什麼是我。這一點我不知道。他們很快就會逮到你了。他們會的。我聆聽腳步聲。他們會來救我的。」

　　我身旁傳來他哮喘般的笑聲。我打了個哆嗦。噢，我全身冰冷。冰冷、骯髒、疼痛、驚恐。

　　「那不是玩笑話，」我強打起精神說道。「他們會救我的。有人會。泰利。我有個男朋友，你知道。泰倫斯．韋摩。他會來的。我有一份工作。我在杰伊與鍾納公司工作。我告訴別人該怎麼做。他們不會就這麼放棄我的。」告訴他這種事情真是失策。我設法將那句話拗往另一個方向。我的舌頭打結，嘴巴乾燥。「或是警方。他們會找到我的。你應該在他們找到我之前放我走。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不會說也沒什麼可說。反正，沒什麼可說的。」

　　「你說太多了。」

　　「那就換你來說。現在就對我說。」我只知道不能再讓他在我口中塞塊破布，在我脖子上套著絞索。「你在想些什麼？」

　　「就算我告訴妳，妳也無法理解我在想什麼。」

　　「試試看吧。跟我聊聊。我們可以聊聊。想個辦法解決。想個辦法讓我離開。」不對，我不該說這句話的。別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全神貫注。

　　在一片漆黑中沉寂了許久。我想像著他坐在那邊，一個卑鄙、發出哮喘聲的東西。

　　「妳要我跟妳聊？」

　　「對。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不是、不是，不是你的真名。另一個名字──可以讓我稱呼你的名字。」

　　「我知道妳想做什麼。妳可知道妳想做什麼？」

　　「我想跟你談話。」

　　「不是，妳不想，甜心。妳想耍小聰明。妳想當個聰明的女孩。妳試圖玩心理戰。」

　　「不是。不是。」

　　「妳以為妳可以成為我的朋友。」他咯咯笑出聲來。「妳被五花大綁，妳很清楚自己無法逃脫。妳知道妳拿我沒轍，是我掌控生殺大權。妳到現在還活著的唯一原因是我要妳活著。所以妳動腦筋想要採取行動。妳認為或許我是個悲傷、孤單的男人，而且我害怕女性。還有妳認為若能對我親切一點，我就會放妳走。妳看，妳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只想交談。太安靜了。」

　　「妳看，她們當中有些人就只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們就像是被車撞得半死的動物，在路上奄奄一息就等著結束牠的悲慘命運，讓人踐踏。而其他人則試圖與我討價還價。就像馥蘭。她說如果我肯放她走，我要她做什麼她都願意。說得像是她有什麼籌碼可以和我討價還價似的。妳對此有何看法？」

　　我感到一陣作嘔。

　　「我不知道。」

　　「賈兒總是會祈禱。我將塞嘴布取出時就聽過她祈禱。對她沒什麼好處。」

　　「你怎麼知道？」

　　「什麼意思？」

　　「你怎麼知道那對她沒什麼好處？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向妳保證。真好笑，是吧？有些人會哀號，有些人則會使出渾身解數色誘。這妳也小試過身手了。有些則是祈禱。洛琳，她抵死頑抗絕不屈服，只好及早將她了斷。反正到頭來結局都一樣。」

　　我想哭。我想哭個痛快並讓人摟住安撫，我也知道那是我絕對不能做的事。我若這麼做就會淪為被撞得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受傷動物，而他則會踐踏我。

　　「這是真的嗎？」我說。

　　「什麼？」

　　「這些女子。」

　　又是哮喘式的笑聲。

　　「過幾天妳就會和她們在一起了。妳自己問她們吧。」

　　他走開了，不過情況似乎不大一樣。他過幾分鐘又折回來，彷彿無法長時間遠離。他想到了其他事情。他原本將破布塞入我嘴裡的，此時他又將之抽出來了。我覺得他的唇與我的耳朵靠得很近，濕答答毛茸茸，帶著肉味及洋蔥味的香甜氣息。

　　「過不久有一天，」他說。「妳無法預先知道是哪一天，我會進來這裡，給妳一張紙及一枝筆，妳可以寫封信，一封訣別信。妳可以隨心所欲寫給任何人，我會幫妳寄出去。妳想說什麼也悉聽尊便，除非說了我不喜歡的話。我不要聽悲嘆埋怨。妳不妨寫成像遺囑一般。妳可以將妳最喜歡的泰迪熊玩偶或任何東西送給別人。等妳寫完那封信，我就會動手。妳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有或沒有。」

　　「有。」

　　「好。」

　　他將破布再塞入我口中。他走了。

　　※※※

　　我很想知道賈兒在祈禱什麼。我是否和其他女性一樣熱愛生命？凱莉，她為了將喪命而哭。馥蘭，無計可施只能獻身。洛琳抵死不從。賈兒則是祈禱。祈禱什麼？或許只是求個心安。祈求能平安獲釋。我懷疑我會像賈兒那麼善良。我想要祈禱能擁有一把槍，而且我的雙手能鬆綁。或是一把刀、一顆石頭、一根釘子，可以用來傷人的任何東西。

　　※※※

　　遺書。不是最後一餐而是最後一封信。我要寫給誰？泰利？我該說些什麼？如果你找上了別人，記得待她們要比待我更好一點。不大妥當。寫給我父母？我想像著要寫一封信字裡行間全是對生命的真知灼見，令人肅然起敬也會讓所有人都覺得好過一點。當有人過世時，認識他們的人的當務之急是設法自我安慰。她沒有受苦；或者，她確實有受苦，不過至少那已經結束而且她已經安息；或者，她到最後一刻都仍展現堅忍不屈的精神。那或許可以讓人覺得好過一些。好個艾比，她都快被謀殺了，居然還能掰出幾個笑話來，這真讓我們都上了一課──真是狗屁的一課──讓我們知道如何應付被謀殺的問題。注意，孩子們，如果你們被一個神經病挾持了而且他打算要殺你，這是一封艾比嘉兒．黛波露的信，被謀殺時就是要展現這種精神，勇敢與寬恕同時一笑置之。

　　然而我並不睿智也無法寬恕，我既不勇敢也只希望這一切都能離我而去。人們談論你最後一餐想吃什麼時，彷彿是參加「荒島唱片」這個節目的一個小遊戲。嗯，如果真有最後一餐，我會無法下嚥。而如果真有最後一封信──以生花妙筆總結我的一生──我也寫不出來，我無法描寫在黑暗中號啕大哭。

　　我剛到這裡時，在經歷這段日子之前，我和幾百碼或一哩外的芸芸眾生有同樣的思維模式也深感苦惱。人們行色匆匆，不知道今晚要看哪個電視節目，掏數零錢，斟酌著該買什麼口味的巧克力。如今這一切似乎遙不可及，我再也不屬於那個世界了。我住在一個地底深處的洞穴裡，暗不見天日。

　　我剛到此處時曾做了一個被活埋的夢。那是我所能想到最恐怖的事。我被關在一個黑暗的箱子裡，想推開箱蓋卻打不開，因為蓋子上方是厚重的泥土，泥土上方還有一塊厚石板。那似乎是我所能想像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如今我想起這個夢，覺得那似乎根本稱不上是最令人膽顫心驚的事，因為我早已置身於墓穴中了。我的心臟在搏動，我的肺在呼吸，不過那其實無關緊要。我已經死了。我在我的墓穴中。

　　※※※

　　「我有反擊嗎？」

　　「妳在說些什麼？」

　　「我記不得了。我要你告訴我。我是乖乖過來的？還是你強押我來的？我的頭遭到毆打，我記不得了。」

　　那種笑聲。

　　「還想來這一套？玩這一套太遲了。不過若妳想玩這種遊戲，好吧，沒錯，妳是有反擊。我必須將妳痛毆一頓。妳抗拒得比別人都來得厲害。我必須狠狠揍妳幾下才能讓妳安靜下來。」

　　「好。」

　　「什麼？」

　　「沒事。」

　　※※※

　　做抬膝運動。別放棄。一、二、三、四、五。必須做到十下。試，用力試。六、七、八、九。再一下。十。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湧上胸口。別放棄。呼吸。吸氣再吐氣。永不放棄。

　　那麼，好吧，我的遺書，不是寫給任何人的。嗯，或許是寫給某個不存在的人，某個我在未來或許會遇見的人。像是寫日記。我青少年時期有寫日記的習慣，不過寫來語氣總是很彆扭。那使我像個陌生人，而且不是我喜歡的那種。我一直不知道那是要為誰而寫或寫給誰看。

　　我剛想到哪裡？對了，我的遺書。我上次寫信是什麼時候？我記不得了。我寫過許多電子郵件，每隔一陣子也會寄明信片。你知道就是那一套，細雨霏霏或陽光普照，我在此時此地想念你。不過真正的信件，或許有好幾年沒寫了。我有個朋友名叫席拉，她在高中畢業上大學前曾花一年空檔前往肯亞定居，擔任志工，住在一座小村落的茅屋裡。我經常寫信給她，不過我不知道那些信是否能送達她手中，待她返國後我才發現，她只收到其中幾封。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寫信給某人卻不知道他們能否讀到信，就像有時你和人交談，我指的是用心交談，結果一轉頭卻發現他們已經離開房間了。那些話語及思維結果如何了？白忙一場無從傳達。

　　我的嘴巴感覺很難受，長滿了水泡。我的牙齦鬆軟腫脹。我嚥口水時，像在嚥毒藥，有那塊破布的味道及我自己的口臭味，故而我設法不要嚥口水，不過很難。

　　我坐在黑暗中，扭絞著雙手。我的指甲變長了。有個眾人皆知的事實是，人死後指甲仍會繼續長，不過我曾讀過或聽說過那並非事實，只是皮膚後縮或什麼的。是誰告訴我的？我記不得了。我忘的事情可真多。彷彿所有事情，與我生活攸關的事情，都逐一離我遠去了。

　　遺書。我要將東西留給誰？我有什麼可以送人的？我沒有獨棟透天厝或公寓，我有輛車子但邊緣處已生鏽。泰利看了車子就不以為然的咂嘴作聲，不過像是挺開心的，彷彿是在說：「女人啊！」我有幾件衣服，不多。衣服可以送給莎蒂，只不過她生了小孩之後，身材比我大了一號。有幾本書。幾件首飾，不過不很貴重。不多。幾個小時就可以清理完畢了。

　　外頭如今不知是何光景，我思忖著。或許陽光普照。我試著想像陽光照在馬路上及房舍上，不過枉費心計。這種景象已經消失了──蝴蝶、湖泊、河流、樹木。我試著在腦中想像這些景象，然而它們都已煙消雲散，無法再組合成圖案。或許外頭如今是霧茫茫一片，萬物的形貌全都被濃霧遮掩了。我知道還沒入夜。在夜間──持續六小時、五小時──他會在我的脖子套上絞索，然後離去。

　　我以為我聽到一道聲響。是什麼？他，朝我走來？那麼，是時候了嗎？我屏氣凝神，不過我的心臟狂跳，血液直往腦門衝，以致有一陣子我所能聽到的只有我自己體內的悸動。你會活活被嚇死嗎？沒有，沒人現身。我仍孤伶伶地在平台上，在黑暗中。時候未到。不過我知道很快就到了。他在觀察我。他知道我已逐漸崩潰了。那正中他的下懷。我知道那恰如其願。他要我不再是我，然後他就可以殺了我。

　　我在黑暗中盲目地自我觀察著。頭腦如何知道自己已經神智不清了？心智又如何察覺自己已經崩潰紊亂了？發瘋就是這樣嗎？是否會有一段期間你知道自己就要發瘋了？你何時會死心，帶著病態的解脫感，聽任自己墜入無底的深淵？我想像著一雙手緊抓著平台，硬撐著，然後手指頭緩緩鬆開，不再緊扣。你直往虛空下墜，沒有什麼能阻擋你。

　　那封遺書。親愛的每一個人，救命、救命、救命，我撐不下去了。求求你。噢，耶穌，求求祢。

　　我的眼睛刺痛，喉嚨疼痛。我是說，比平常還痛，彷彿有些砂礫卡在喉嚨中，或是玻璃。或許我感冒了。那麼一來，我會漸漸無法呼吸。全塞住了。

　　※※※

　　「喝。」

　　我喝了。這次只喝了幾口。

　　「吃。」

　　四湯匙的粥。我幾乎無法下嚥。

　　「桶子。」

　　我被抱下來，再抱上去。我覺得像個支離破碎的塑膠娃娃。有一瞬間，我想到要扭動身體亂踢一通，不過我知道他可以將我活活掐死。我感覺到他的手抱住我的胸腔處。他可以將我的骨頭扭斷。

　　「絞索。」

　　「狗屎。」

　　「什麼？」

　　「你。人渣。狗屎。」

　　他朝我嘴角揍了一拳。我可以嚐到自己的鮮血。甘甜，金屬味。

　　「垃圾。」我說。

　　他將破布塞進我嘴裡。

　　※※※

　　或許過了五個小時，以及幾分鐘。我上次是數到多少？我已經記不得了。然後他會再回來。或許他會帶著一張紙和一枝筆。外頭，此刻當是夜幕低垂，很可能已入夜數小時了。或許有月亮、星辰。我想像著黑暗的夜空中閃爍著點點星光。

　　我就在這裡，孤伶伶的在頭套裡，在我自己的腦中。我就在這裡，其他的一切似乎全都已如夢似幻了。起初，我不讓自己想到這個房間之外的生活，像往常一樣的日常生活。我原本認為那會讓自己飽受折騰然後發瘋。如今我想要回憶往事，卻記不起那些日子了，或是記不清楚。彷彿太陽已西沉且風雨交加，夜晚將臨。時候就要到了。

　　我試著想像自己置身於住處，但力不從心。我試著想像自己在工作，但無能為力。記憶蟄伏在愈聚愈濃的黑暗中。不過我記得這一點：我記得曾在蘇格蘭的海灣游泳。我記不得確切時間，多年前的事了，水鹹鹹的而且極為濃濁，看不見水底。我甚至連伸在面前的雙手都看不清楚。不過當我用狗爬式游泳時，可以看到漆黑海水中銀白的氣泡。成串的銀白氣泡。

　　其他記憶都已塵封時，我為何尚能記起這一幕？燈光逐一熄滅，不久就會落得一無所有。然後他就贏了。

　　我知道我要做什麼。我不想寫什麼遺書。我不想等他拿著紙進房來。那是我僅存的權力。不要坐以待斃的權力。那權力不大但卻是我僅存的了。沒有回憶、沒有希望，只有那麼點權力。而且那其實很簡單。如果我繼續坐在這裡，遲早──或許很快，明天或後天，我就會察覺時候已逼近了──他會殺了我。這點已無庸置疑。我很確信他已謀殺了其他女子，也會對我下毒手。我不打算以智取勝。我不打算在他抱我下來時脫逃。我不打算說服他終究還是應該釋放我。警方不會破門而入救我脫困。泰利也不會來。沒有人會來。我不會一早醒來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我就要死於非命了。

　　我終於告訴自己這一點了──若我再等下去，他就會殺了我。這一點無庸置疑。我毫無指望。我曾不自量力地試圖扭轉局勢，結果就像撞向一面堅固的牆壁。不過若我躍下這座平台，絞索就會勒死我。他是這麼告訴我的，而我若往前傾也確實可以感覺到脖子上的絞索。他想必知道我不會嘗試。腦筋正常的人不會為了求生而害死自己。

　　然而我就是要這麼做。一躍而下。因為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這是我繼續當艾比的最後一線生機。而且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在他回來之前，趁我還能採取行動，放手一搏。趁我還有此意志力。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屏息。何不現在就做，免得喪失勇氣？我再將氣息吐出，因為不可能辦得到的，這就是原因。你會想，只要再多給我一秒鐘的生命，再多一分鐘，所以，現在不宜。只要不是現在，任何時刻都行。

　　若你往下跳，你什麼都不會再說、不會再想，不再睡覺也不會知道要醒來，不再恐懼，不再有期望。所以，當然，你會裹足不前，就像是要爬到高台上的跳水板時，一路上都認為可以辦到，直到登上最高一層台階並往跳板走去，這時俯瞰著藍綠色池水，恍然察覺這一切都遠得嚇人，而你也知道你終究還是辦不到。辦不到。因為那不可能做到。

　　然而隨後你做到了。幾乎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當你在腦中想著你要轉身走回安全處時，你往前踏出並往下墜落。不再等待。不再恐懼。不復如此。無論如何，死了或許還好一些。若我非死不可，倒不如自我了斷。

　　我做出我知道我辦不到的事。我真的跳了。我真的往下墜落。

　　※※※

　　我的脖子疼痛難耐。我眼後迸射著五顏六色的閃光。我腦中有個小角落冷眼旁觀著並自言自語：死就是這個樣子。臨死喪命前的最後一口氣，最後一次脈動。

　　那些閃光逐漸微弱，不過疼痛反倒加劇，範圍也更集中了。我的脖子。臉頰有道刮傷。有條腿像是被往後扭。我的臉，我的胸部，我的腹部，全都重重撞擊地面，有一瞬間感覺上彷彿我連牆壁也一起扯了下來，而且就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

　　而我沒死，我還活著。

　　隨後一個念頭閃過我腦際，有如當頭棒喝。我已掙脫束縛了。他不在這裡。他離開多久了。想。想。這次我沒有計數。很久了。我的雙腕仍被綁在背後。我奮力拉扯。無濟於事。我幾乎要哭了出來。我這麼做難道就只是要無助地躺在地板上？我發誓若我不能採取其他行動，我就要一頭撞在石頭上自殺。若我沒有其他的權力了，至少可以讓他無從享受那種快感。

　　我全身疼痛，餓得渾身發軟，然後心頭萌生一股新的恐懼。我剛才事實上已經聽任自己一命嗚呼了，而且覺得心情平靜。那像是一種麻醉劑。不過如今我有機會了。這點體認使我的四肢恢復了知覺。我又可以極度惶恐了。

　　我翻過身。這時我的背部就壓在我被反綁的臂膀上。若我可以將雙臂繞過我的雙腿，則雙手就會在我面前。那是體操特技，而我根本不是體操選手的料。我將雙腿抬高再往後伸，像是要觸碰我頭後的地面。這時我的手腕已經不再承受壓力了。我試探著將我的雙手繞過去。繞不過去。我推了又推。不成。我呻吟出聲。然後我悄悄自言自語。內容大致如下：過不了多久，或許一分鐘或三小時或五小時，他就會回來，他會殺了妳。錯過這次就絕對不會再有其他機會了。妳知道可以辦到的。妳看過孩子們拿這當遊戲。妳小時候很可能也做過。妳會將雙手砍斷，如果那能讓妳鬆綁的話。妳不必如此。妳只要設法將雙手推送到面前即可。若那意味著妳必須用力讓肩膀脫臼，就放手一搏吧。卯足全力。預備：五、四、三、二、一。

　　我竭盡全力推擠，只覺得雙臂似乎要與肩膀脫節了，我再順勢加把勁，這時手已滑到大腿後方。若我的雙踝沒被綁住，做起來就輕鬆多了。這時我有如五花大綁待宰的豬。我邊想著這一幕邊將兩膝盡量往下及往後緊抵住胸口，並設法將雙手繞過雙腿。我背部、頸部、臂部、肩部的肌肉全都痛得徹骨，不過突然間我的雙臂顯現在我面前，我喘著大氣，汗流浹背。

　　我坐起身，用尚未鬆綁的雙手將頭套扯掉，邊做邊想他或許就在一旁看著我這麼做。我將塞嘴布也扯出來，像在暢飲冷水般猛吸氣。一片漆黑。不，不是全然漆黑，有極暗淡的微光。我看著我的雙腕，不知是用什麼電纜線綁著，沒有打結。繩子兩頭相互纏繞。我用牙齒很輕易就可以鬆綁了，只是要花點時間。每個纏繞點都要花上恐怖的十秒鐘，我的雙唇這時已在淌血。然後，最後一個纏繞點也鬆脫了，我的雙手終於重獲自由。我三、兩下就將雙踝鬆綁，站起身旋即痛苦地慘叫一聲跌坐下來。我的雙腿感覺上像是腫脹得快要爆裂了。我不斷揉搓腳踝，直到可以再度站起來。

　　我環顧四周。在近乎全黑中，我可以看出磚牆、髒兮兮的水泥地板。有幾座粗糙的架子，地板上有些破碎的置貨板。我可以看到這幾天置身其上的平台。然後我想到了。我將脖子上的絞索扯掉。絞索的另一端繫在一個螺栓上，我下墜的拉力將之扯出牆壁。我有多麼幸運？我用指尖撫挲著我的脖子。

　　我望向那個男的每次前來時現身的方向。那邊有一道關著的木門，這一面沒有把手。我試著用手指抓門，但找不到任何著力點。我得盡快找個工具才行。房間的另一頭有一條黑暗的通道。我走過去探視。什麼都看不見。走入一片漆黑當中這種念頭似乎滿恐怖的。我唯一有把握的出口是那道關著的木門。也許那是唯一的出口。距離那個可能逃脫的途徑愈來愈遠是不是明智之舉？

　　我在喘息、顫抖、冒汗。我的心跳聲在我耳畔迴響，但我試著靜下心來思考。我能怎麼辦？我可以躲在暗處。他或許會認為我已經逃離了於是往外跑，讓門敞開著。那似乎沒什麼指望。他很可能只要一開燈就可以立刻將我逮個正著。我可以找件武器。我可以藏在門後，等他一進來就朝他狠狠痛擊。這令我躍躍欲試。就算這一招沒能奏效，也顯然會失敗，但我至少有個機會可以打傷他，而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我要將他剝皮剔骨。

　　不行，設法趁他不在從那道門逃走乃為上策。我不知道那道門是否真的鎖住了。我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個東西將門撬開。我觸碰到若干派不上用場的木塊，然後摸到一根金屬條。若我能將之鉤在門上，就可望將門拉開。或者是門的另一頭有門閂，我也許可以將那根金屬條插入門縫中將門閂頂開。我走到門邊摸索門縫。我正要將那根金屬條插進門縫時，突然聽到一個聲響。我屏息聆聽。無庸置疑，我聽到了一道門打開的喀嗒聲、腳步聲。我幾乎要跌坐在地上痛哭。

　　留在門邊與他扭打這種念頭根本就是愚不可及。我在一片昏暗中，躡手躡腳走到房間的另一頭。若這只是一間關閉的倉庫，我就像一頭受困的動物。我跑進那條看起來像是走廊的通道，兩側都有出口。再走遠一些，替我自己多爭取一些時間。他或許必須四處搜尋。我跑到盡頭一面牆壁處，兩側都有通道。我望向左側，一片漆黑，空無一物。再望向右側，真的有點東西，我可以看到一道光，照在另一頭的牆壁上。光透過某種玻璃照進來。我身後，在我身後遙遠的暗處，我聽到一陣吵雜聲，一聲大吼，一道門，腳步聲，由此開始一切都像是那種雞飛拘跳亂成一團的噩夢，你在夢中拔腿狂奔，然而地面變得像湯一樣，你被困在原地，後有追兵卻無從遁逃。我任由我的原始本能來做決定求生存。我知道我抓起了不知什麼東西，接著傳來玻璃碎裂聲，我勉強擠過一道狹窄得難以容身的隙縫，全身一陣撕裂般的痛楚且不知什麼東西濕漉漉的。不知何處傳來撞擊的吵雜聲，在我身後，還有咆哮聲。

　　我跑了幾步。我可以感受到風。空氣。我可以感受到外面了。遠方有燈光。我朝燈光處放腿狂奔。在夢中奔跑。經過的一些物體也全都視若無睹。放腿狂奔因為我一停下來就死定了。我的雙腳穿著襪子，在冰冷的地面上跑得跌跌撞撞。鵝卵石和尖銳物刺在腳上。他會跑得很快。我必須朝不同方向隨機亂跑。我無法看清楚。困在地底下好幾天了，光線像是隔著毛玻璃的閃光般令我雙眼刺痛。我聽到我自己的腳步聲，雖然沒穿鞋子仍出奇的大聲。繼續往前跑就是。別去想哪裡痛；什麼都別想。跑。

　　我腦中浮現一個念頭，我知道我必須找到會移動的物體。一輛車，一個人。我不能跑入四下無人之處。人群，朝人群跑。然而我無法邊跑邊專心思考。千萬不能停。千萬不能。然後我看到了，一扇窗戶綻放出光線。我置身於一條有房舍的街道上。有些房子以木板封住了。不止是封住了，那些房子的門窗上有粗大的金屬柵欄。不過其中有一道光。我一瞬間神智極為清醒。我要跑向那道門，然後放聲尖叫並奮力敲門，但我有所顧慮──也有其他的顧慮──若我這麼做，屋裡的人會將電視機再開大聲一點，然後那個男的就會追上來找到我再將我抓回去。

　　故而我瘋狂地死命按著門鈴，也聽到裡頭遠處傳來鈴響聲。應門應門應門應門。我聽到腳步聲。慢吞吞，拖著腳徐徐走動。最後，過了一百萬年，門打開了，我朝門撲了過去，闖進門內，仆倒在地板上。

　　「報警。拜託。報警。拜託。」

　　即使我躺在地上緊緊扯著不知是誰家的亞麻油地氈，我也知道我那句話聽起來只像是「拜託拜託拜託拜託拜託」。

第二部

　　「你要我做一份正式的筆錄嗎？」

　　「待會兒，」他說。「目前我只想先聊聊。」

　　一開始我無法看清楚他的容貌，他只是我醫院病房窗邊的一個輪廓。我的眼睛對強光很敏感，必須將視線挪開，待他靠近床邊時我才能看清楚他的五官、他的褐色短髮、黑色的眼眸。他是傑克．柯羅斯探長。他是此刻我可以將全部家當傾囊相送的人。不過我得先向他細述此事原委。說來話長。

　　「我已經跟一個人聊過了。一位女警。傑克森。」

　　「是傑克曼。我知道。但我要親耳聽聽。妳記得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我就是這麼開始述說此事的。他提出問題我試著回答，過了一個多小時，在我回答他的一個問題後，他就默不作聲，我也已將能說的都說完了。他緘默了幾分鐘。他也沒朝我露出笑容甚至沒正眼看我。我看到他臉上的神情瞬息萬變。疑惑、氣餒、深思。他揉揉眼睛。

　　「還有兩件事，」最後他說道。「妳的記憶。妳能回想起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麼？在上班？在家？」

　　「對不起。那一片模糊。我花了幾天想了又想。我記得曾去上班，也想起在住處的一些事。我不確定何時是最後一刻。」

　　「所以妳記不得如何遇上這個男人。」

　　「記不得。」

　　他由上衣側口袋中掏出一本小筆記本和一枝筆。

　　「還有那些其他人的名字。」

　　「凱莉、凱絲、馥蘭、賈兒、洛琳。」

　　他將我說出來的名字記下來。

　　「妳可記得她們的任何事情？姓氏？他是在何處找到她們的？或對她們做了什麼事？」

　　「我知道的全告訴你了。」

　　他嘆了口氣，將筆記本闔起然後起身。「等一下。」他說著，然後離去。

　　我已經習慣醫院的生活步調了，一切都慢條斯理的，而且中間還會有很長的空檔，故而不到五分鐘那個警官帶著一個穿著潔淨條紋西裝的年長者回來時，我頗感意外。他的胸前口袋上露出一條白手帕。他似乎有點不耐煩地拿起我床尾的夾板。他沒有問我感覺如何。不過他看著我彷彿我是害他絆了一跤的什麼東西。

　　「這位是理查．伯恩斯醫師，」柯羅斯探長說。「他是妳的主治醫師。我們要將妳換病房。妳會有自己的房間。有電視。」

　　伯恩斯醫師將夾板放回去。他將眼鏡摘下來。

　　「黛波露小姐，」他說。「我們跟妳會有得忙了。」

　　※※※

　　冷風撲襲我的臉，宛如有人在打我耳光。我喘了口大氣，氣息裊裊浮升至半空。我的眼睛因眩目的寒光而刺痛。

　　「沒關係，」傑克．柯羅斯說。「妳如果想回到車上的話也無妨。」

　　「我喜歡這樣。」我將頭往後仰，深深吸了口氣。天空一片蔚藍，萬里無雲，太陽宛若一片潔淨的光碟，沒有絲毫熱氣。倫敦這個齷齪的老傢伙看起來還挺不賴的。

　　我們位於有連棟房屋的街道上。大部分房子都以木板封住，有些在門窗上還有金屬的柵欄。前院的小花園長滿茂密的蕁麻、刺藤、雜草。

　　「就是這裡，對吧？」

　　「四十二號，」柯羅斯說著，指向對街。「妳就是在這裡突然竄出來，把東尼．羅素嚇個半死。妳至少應該記得這件事吧？」

　　「有點恍惚，」我說。「我當時嚇得魂不守舍。我以為他就在我後面。我盡可能四處亂跑以便甩開他。」

　　我眺望對街的那棟房子，那看起來和街上其他已成廢棄空屋的房子沒什麼差別。柯羅斯彎身回車內取出一件連帽厚夾克。我全身混穿著好幾個人的衣服，都是醫院為我打理的，拼湊成怪模怪樣的四不像。我設法不去想那些曾穿過這些衣服的女性。柯羅斯的神情和藹態度輕鬆。我們有如剛逛完酒館似的。

　　「我希望我們可以追溯妳的足跡，」他說。「妳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

　　那很簡單。我指向街道盡頭，從我們剛才來的地方向再往外延伸。

　　「很合理。」他說。「那麼，我們就過去那邊吧。」

　　我們沿著街道走過去。

　　「我求救的那個人，」我說。「住在四十二號的那一個。」

　　「羅素，」柯羅斯說。「東尼．羅素。」

　　「他有看到那個男的嗎？」

　　「他稱不上是什麼證人，」柯羅斯說。「東尼．羅素老先生。反正，他將門大力關上，然後打電話報警。」

　　我原本預期在街道盡頭會有更多的連棟房屋，不過我們面對的卻是一座龐大、幾乎已完全荒蕪的住宅區一隅，窗戶都已破碎，門口也已封起。前方不遠處有兩座拱門式入口，再往前還有好幾座。

　　「這是什麼地方？」我說。

　　「伯朗寧社區。」柯羅斯說。

　　「有人住在這裡嗎？」

　　「都搬遷了。搬遷已經有二十年了。」

　　「為什麼？」

　　「因為這裡是個垃圾窩。」

　　「我一定就是被囚禁在這裡。」

　　「妳記得嗎？」

　　「我知道我是從這個方向過來的。」我焦急地來回觀望。「我曾從一座這種拱門下方跑過。我必定曾在那座社區內。」

　　「妳覺得如此？」

　　「我想是吧。」

　　「妳可記得妳是經過哪一座拱門？」

　　我走過對街，費勁地張望，直到眼睛覺得酸痛。

　　「看起來都很像。當時很暗，我又在狂奔逃命。真抱歉。我的眼睛被頭套罩住好幾天了，幾乎要出現幻覺。我當時就在那種情況中。」

　　柯羅斯深吸了一口氣。他顯然大失所望。

　　「或許我們可以將可能的範圍縮小。」

　　我們在街上來回走著，也從拱門走入庭院內。凌亂不堪。我可以看出那位建築師當初設計此地的構想。那原本應該像是義大利式的村落，有供人閒坐或散步聊天的廣場、開放空間。有許多小步道供人行經其間或繞著廣場走，不過功效不彰。柯羅斯告訴我，那些小步道已淪為偷雞摸狗者的溫床，可以在此開冷槍、偷襲搶劫、逃脫。他告訴我曾在某處的軋壓機內曾找到一具屍體。

　　我覺得愈來愈難受。這些空間、拱廊、連棟屋看起來大同小異，而且在白天看起來和我曾看過的截然不同。柯羅斯對我很有耐心。他就這麼等著，雙手插在口袋內，他的氣息往上裊升。他開始問我時間而不再問方向。我是否記得從那棟建築物跑到東尼．羅素的房子共花多久時間？我試著回想，毫無頭緒。他繼續嘗試。五分鐘？我不知道。更長？更短？我不知道。我一路跑過來的？是的，當然。以最快的速度跑？是的，我以為那個男的或許就在我後面，我拔腿狂奔，跑到腳痛。那麼我以最快的速度能夠跑多遠？我不知道。幾分鐘？我說不上來。那不是正常情況。我是為了逃命而跑。

　　天色似乎漸漸變得更為冷冽、益發灰暗了。

　　「我幫不上什麼忙，對吧？」我說。

　　柯羅斯似乎心不在焉，充耳不聞。「什麼？」他說。

　　「我本想表現好一點。」

　　「慢慢來。」

　　傑克．柯羅斯在回醫院的那一小段路上沉默寡言。他凝視著窗外。他朝司機低聲叮囑了幾句家常話。

　　「你要去搜查那座社區嗎？」我問。

　　「我不知要從何查起，」他說。「那邊有上千棟廢棄的住宅。」

　　「我在地下，我想。或是在地下室裡。或者至少是在一樓。」

　　「黛波露小姐，伯朗寧社區大約有四分之一平方哩，或許還不止。我人手不足。」

　　他陪我走回我的專屬新病房。那倒不錯，我自己的房間。他在門口停下腳步。

　　「真抱歉，」我說。「我原本以為情況會好轉的。」

　　「別擔心，」他淡然一笑說著，迅即收斂起笑容。「我們全靠妳了。我們所能掌握的只有妳。如果還有別的事……」

　　「還有其他女子──凱莉、凱絲、馥蘭、賈兒、洛琳。你可以追查出她們嗎？」

　　傑克．柯羅斯看起來忽然對這一切感到很厭倦了。

　　「我已派人處理了。不過我必須說，不像妳想的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妳想，我要如何去清查那些名字？我們連概略的姓氏、地點、日期都沒有。我們一無所有。我們擁有的只是一堆稀鬆平常的名字。」

　　「那你要怎麼辦？」

　　他聳聳肩。

　　一個護士推著一部電話進我房間，還給我一把零錢。我等她出門後再投入一枚二十便士。

　　「媽？」

　　「艾比嘉兒，是妳嗎？」

　　「是。」

　　「一切還好嗎？」

　　「媽，我要告訴妳……」

　　「我經歷了最難過的時刻。」

　　「媽，我得和妳談談，有件事要告訴妳。」

　　「就是我的胃痛。一直睡不好覺。」

　　我緘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真遺憾，」我說。「妳有去看醫生嗎？」

　　「我一直都有去看醫生。他給我一些藥丸，不過他也沒把這當一回事。我睡不好覺。」

　　「真糟糕。」我的手緊握著電話。「妳能到倫敦來一趟嗎？」

　　「倫敦？」

　　「是的。」

　　「目前不行。艾比嘉兒。依我目前這種情況不行。我什麼地方也不能去。」

　　「搭火車還不到一個小時。」

　　「妳爸爸身體情況也不好。」

　　「怎麼了？」

　　「老毛病。不過妳怎麼不過來看看我們？都好久了。」

　　「好的。」

　　「不過要先通知我們一聲。」

　　「好的。」

　　「我得掛電話了，」她說。「我在做蛋糕。」

　　「好的。沒關係。」

　　「多打電話。」

　　「好的。」

　　「那就再見了。」

　　「再見，」我說。「再見，媽。」

　　※※※

　　一部大型機器推進門來將我吵醒。那是一部巨大的地板清潔機，有一個高速轉動裝置及一個會噴出清潔液的管嘴。在我這個狹小的房間內顯然是用水桶和抹布比較恰當，這部機器根本派不上用場。它無法處理牆角也不能進入床底，對桌子也無用武之地，故而在機器後方的那個人只能將之往前方有空隙處推了幾步。他身後還有另一個人跟著走了進來。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清潔工或醫護人員，因為他穿著黑鞋、寬鬆的褐色長褲、一件看起來像用麻布袋裁製的深藍色夾克，以及一件開領的格紋襯衫。他有滿頭鋼絲般的灰髮，腋下挾著一疊檔案。他試圖開口說話。我可以看出來他的嘴巴在動。不過地板清潔機的噪音震耳欲聾，而他只能尷尬地站在牆邊，直到那部機器經過他身旁並朝其他病房前進。他滿臉不予苟同地看著那部機器。

　　「有朝一日總會有人檢驗這種機器，發覺它根本大而無當。」他說。

　　「你是誰？」我說。

　　「穆立甘。」他說。「查爾斯．穆立甘。我來和妳談談。」

　　我下床來。

　　「你有任何證件嗎？」

　　「什麼？」

　　我走過他身邊，朝一位路過的護士大叫。她看來愛理不理的，不過她也看得出來我不會善罷干休。我說有一個陌生人跑進我房間裡來了。經過一段短暫的爭論後她帶他去打電話。我再回到床上。幾分鐘後我的房門再度推開，那人由一個看來更資深的護士帶領進來。「這個人已獲准來看妳，」她說。「他會跟妳談一下下。」

　　她狐疑地朝查爾斯．穆立甘瞥了一眼後離去。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副角質鏡框眼鏡戴上。

　　「那應屬明智之舉，」他說。「很無聊，不過應屬明智之舉。我剛才講到一半的是要告訴妳，狄克．伯恩斯打電話給我，要求我跟妳談談。」

　　「你是醫師？」

　　他將檔案擺在桌上，拉了一張椅子到床邊。「我可以坐下嗎？」

　　「可以。」

　　「我是個醫師。我是說，我具有醫師資格，但我很少花時間在醫院內。」

　　「你是精神科醫師？或是心理醫師？」

　　他發出一陣緊張、斷斷續續的哈哈笑聲。

　　「不、不、不，其實我是個神經科醫師，算是。我將頭腦當成某種東西般研究。我用電腦作業，將老鼠的頭腦切開，諸如此類的事。當然，我也會找人交談。有必要時。」

　　「對不起，」我說。「不過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剛說了。狄克打電話給我。很令人著迷的個案。」他臉上忽然閃現警覺的神情。「我知道那也很悲慘。我深表遺憾。不過狄克問我能否過來看看妳。可以嗎？」

　　「做什麼？」

　　他以雙手搓臉，同情心似乎表現得有點太誇張了。「狄克告訴我妳經歷了什麼樣的糟遇。真可怕。我相信會有人來跟妳談那件事，那種創傷，諸如此類的事。」他的聲音愈來愈微弱，神情似沉陷在思緒中。隨後他以手指梳攏一頭鬈髮。沒什麼用，頭髮還是蓬鬆凌亂。「好吧，艾比嘉兒，我可以這麼稱呼妳嗎？」我點點頭。「叫我查理好了。我想和妳談談妳的失憶症。妳想談嗎？」我再度點頭。「好。」他淡然一笑。他已進入了他真正的主題，他的談吐及神情也更為篤定了。我喜歡這一點。「好了，這是我難得一次表現得像個真正的醫師，不過我想要看看妳的頭。可以嗎？」又點點頭。「我看過妳的病歷。全身多處瘀青，不過沒有特別提到頭疼，或頭痛之類的事。對嗎？」

　　「我最初的記憶，是從我喪失記憶之後開始，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我醒來後就覺得頭部劇痛。」

　　「好。妳介意我做些筆記嗎？」他從口袋掏出一本髒兮兮的小筆記本，開始撰寫。然後他將之擺在床上，身體往前傾。「他們稍後會將妳送入一部儀器內接受腦部的檢測。不過這是種不同的檢查。妳介意嗎？」他邊說邊往前傾，很輕柔地撫觸我的臉及我的頭部。我喜歡頭部讓人觸碰。那是我的怪癖。我喜歡剪髮的主要原因是要讓我的頭髮由一個陌生人清洗，讓陌生人的手指頭揉搓我的頭皮。泰利也行，有時候我們會同缸共浴，他就會幫我洗頭髮。有親密關係就應如此，從這種小事做起。查爾斯．穆立甘在以手指頭拍打我的頭部時低聲咕噥了幾句。當他觸碰到我右耳上方時，我輕叫了一聲。「會痛？」

　　「只是一碰就痛。」他更仔細地檢視。「有什麼問題嗎？」

　　「腫脹而且瘀青──不過我看不出來有何特別之處。」他往後靠。「好了。這樣就行了。」他伸手找一份檔案，翻找了片刻才找到。「現在我要問妳一些問題。聽起來或許會有點無聊，不過請多包涵。會花點時間。妳想做嗎？如果妳需要休息的話，我可以稍後再過來，或是明天。我知道妳已經累了一整天。」

　　我搖搖頭。「我只想盡快盡一份心力。」

　　「太好了。」他翻開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冊子。「妳準備好了？」

　　「是的。」

　　「妳叫什麼名字？」

　　「這是檢測的一部分？」

　　「那可以算是個哲學性的問題。妳願意多多包涵嗎？」

　　「艾比嘉兒．伊莉沙白．黛波露。」

　　「妳的生日？」

　　「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首相叫什麼名字？」

　　「你是當真的嗎？我沒那麼嚴重。」

　　「我在測試各種記憶力。會愈來愈難。」

　　於是我告訴他首相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今天星期幾，以及我們在聖安東尼醫院。我由二十倒數。我以三為倍數向前數。我從一百開始每次減七往後數。我頗覺自豪。然後開始變難了。他拿了一張不同形狀的圖片給我看。他跟我胡扯淡了片刻，然後再拿另一張有各種形狀的圖片給我看。我必須記住有哪些形狀在兩張圖片上都曾出現。他誦唸一則關於一個男孩帶著一隻豬到市場的故事給我聽時，顯得有點尷尬。我必須將故事複述給他聽。他向我展示與各種顏色搭配成對的星星與三角形，以及字的配對。他向我展示四組形狀愈來愈複雜的圖案。第四組看來像是被砸得面目全非的高壓電塔。我光是看這幅圖案就覺得頭暈目眩，更別提要憑記憶再將之畫出來了。

　　「這讓我頭痛得要命，」我邊努力回想邊說著。

　　「妳還好吧？」他表示關切。

　　「那令我頭暈目眩。」

　　「我了解，」他說。「我自己在往後倒數時就會卡住。別擔心，就只剩一、兩題了。」

　　他開始誦唸一連串的數字。三位數及四位數輕而易舉。他只做到八位數，那我勉強還可以應付。然後我必須倒著複述──那就真的令我頭痛了。隨後他拿出一張五顏六色的四方形圖案。他依特殊次序點著那些圖案，再叫我按次序重複。同樣只做到八個一組，然後再倒過來做。

　　「操。」他將那張紙收起來時，我罵了一聲。

　　「是啊，」他說。「到此為止。大功告成。」

　　「那麼，我過關了嗎？我的頭腦有受損嗎？」

　　他展顏微笑。「我不知道。我沒有對發病前做過測試。對不起，那聽起來似乎語焉不詳，我是指開始失憶前的那個時期。不過我不相信那會比這個測試結果更好。妳的記憶力極為出色，空間記憶力尤其優異。我恨不得能跟妳交換記憶力。」

　　我忍不住臉紅。「噢，謝謝，唔，查理，不過……」

　　他看起來神情肅穆了片刻，然後仔細端詳我。「妳有何想法？」他說。

　　「我覺得很好。我是說，我不覺得很好。我會做噩夢，而且會在腦中不斷回想一些事情，不過我可以思路清晰地思考。只是我的記憶中似乎有個缺口。我不斷試著回想，可是有如凝視一片漆黑似的。」

　　他開始將文件收妥放回檔案中。

　　「不妨看看交界處，」他說。「就以妳的一片漆黑這個意象為例。妳可以說有一塊區域是全黑的而另一塊區域則是全亮的。妳可以試著專注於兩個區域在何處相會。」

　　「那我做過了，查理。噢，老天，我早就做過了。事後的情況完全沒有問題。我醒來置身於那個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會在那邊的，也記不得曾被擄走。在此之前的則是另一回事。我記不得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或類似的事。沒有分割點。我只對曾去上班依稀有些模糊的回憶，宛如不知不覺間就緩緩走入黑暗中了。」

　　「我懂了。」查理說著，又寫了些筆記。他在做筆記時令我提心吊膽。

　　「不過那不是很荒謬嗎？我必須記得的唯一一件事，憑空消失了。我不想知道狗屁首相是誰。我想要記得我是怎麼被擄走的，他長什麼樣子。我在想，會不會因為那件事太令我心煩所以我刻意壓抑它？」

　　他將筆套套上。他回答時幾乎像是要試圖掩飾一個淡淡的微笑。「妳或許在想我可以將手錶在妳面前晃來晃去，然後一切回憶都會湧現？」

　　「若能如此倒很有用。」

　　「或許。」他說。「不過我確信妳的失憶與任何的創傷後壓力都毫不相干，也和任何心理症狀無關。」

　　「我和柯羅斯──我是說警方──談起時，感覺很荒謬。」

　　「這件事很不幸也很令人沮喪，」他說。「不過並不荒謬。像妳這樣在頭部受傷之後的創傷後失憶並不罕見。這種症狀好發於車禍之後。這些人在車禍時頭部受到撞擊，受傷後醒來記不得發生車禍，不過通常是記不得事發時的日期或時間。」

　　我輕觸我的頭部，感覺上它忽然變得好脆弱。

　　「創傷後，」我說，「我還以為你說那與心理無關。」

　　「是無關，」他說。「心理性失憶──我是說由心理因素引發的失憶，而不是頭部受傷引起的──在像妳這樣的案例中更罕見。而且──我該怎麼說？──更令人疑惑。」

　　「什麼意思？」

　　他乾咳了一聲。「我不是心理學家，所以或許這是我的偏見。不過，例如，有極大比例的殺人犯聲稱他們對犯行毫無印象，而這些人並沒有身體的創傷。或許會有各種不同的解釋：他們通常都已醉醺醺的，那可能導致暫時失憶。犯下謀殺案想必會令人情緒極度緊繃，比做任何事情都更令人緊張，那也可能會影響記憶力。對此存疑的人可能會說，殺人犯難免想要辯稱對發生了什麼事毫無印象。」

　　「不過，被綁架又遭威脅會被殺，想必會讓人情緒緊繃得要命。那會不會使我基於心理因素而失憶？」

　　「依我之見是不至於，不過如果我出庭作證而妳是個律師，妳可以迫使我承認有此可能。我擔心會有其他人將妳當成實驗室的白老鼠般反覆追問這類的問題。」

　　他站起身，勉強將檔案挾在腋下。「艾比嘉兒。」他說。

　　「艾比。」

　　「艾比。妳的個案很吸引人。我想我會情不自禁想要再來一趟。」

　　「沒關係，」我說。「我似乎閒得很。不過我有一個問題：我可不可能恢復記憶？」

　　他頓了片刻，神情怪異，想必是在思考。「是的，有可能。」

　　「我會不會是被催眠了？」

　　他忽然滿臉震驚，然後在口袋內翻掏，他腋下挾著一堆檔案，因而看來手忙腳亂。他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上頭有許多個號碼。若有人到這裡來，拿著東西在妳眼前晃動或是用很悠緩的語氣和妳說話，就立刻打電話給我。」

　　他說完後就轉身離去，我躺在床上，頭部疼痛脆弱。我的頭裡有個黑洞。

　　※※※

　　「妳和妳男友談過了嗎？」

　　我只能含糊不清地漫應了聲。我尚未完全清醒，柯羅斯探長關心地俯身湊近我面前。

　　「要不要我打電話找什麼人過來？」他問。

　　「不用。還有，沒有，我沒和我男朋友談過。」

　　「我們目前要找他有點困難。」

　　「我也是。」我說。「我已經在答錄機上留了三則留言。應該是他工作的關係。」

　　「他經常出差？」

　　「他是人工智慧諮詢師，天曉得那是什麼意思。他經常會為了特殊的企畫案而飛往比利時或澳洲或其他地方。」

　　「不過妳記不得妳上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記不得。」

　　「妳要和妳父母談談嗎？」

　　「不要！不要，拜託。」

　　隨後一陣靜默。我表現得真糟糕。我設法想提供點線索給柯羅斯。「你若到我們的住處看看，是否會有所幫助？我再過一或兩天就可以回去了，我猜，不過那邊或許有什麼狀況。或許我就是在那邊被擄走的，或許我曾留下字條。」

　　柯羅斯仍是面無表情。「妳有沒有鑰匙可以給我？」

　　「你也知道，我除了逃脫時所穿的那套衣服外，全身一無所有。不過在我們的前院裡，前門左前方有兩個看似一般石頭的東西，其實那是我們郵購來的神祕小玩意，其中有一個是中空的，裡面放著一把備用鑰匙，你可以拿去用。」

　　※※※

　　「妳有沒有對什麼過敏，黛波露小姐？」

　　「應該沒有。我有一次吃貝類海產，結果得了蕁麻疹。」

　　「妳有沒有癲癇症？」

　　「沒有。」

　　「妳有身孕嗎？」

　　我搖搖頭，用力過猛到頭都有點痛。

　　「那沒什麼特別含義，我們只是依規定必須告訴妳做斷層掃瞄會有副作用，不過機率極低，微乎其微。妳願意簽署這份表格嗎？簽這裡和這裡。」

　　護士小姐的口氣忽然像是空中小姐。我想起了穿救生衣的示範，在迫降於水中這種極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下使用。

　　「我連什麼叫斷層掃瞄都不知道。」我邊說邊簽名。

　　「別擔心，技術人員稍後就會向妳詳細解釋。」

　　我被帶入一間亮得嚇人的寬敞房間。我看到一部高科技的推車，我待會就得躺在那邊，上頭鋪覆著軟墊，中間向內凹，車後有一個白色的通道可通往那部機器的核心處。那部機器看起來像個側躺著的馬桶。

　　「黛波露小姐，我叫珍．卡頓。要不要坐一下？」一個穿著連身罩袍的高瘦女性朝一張椅子比了比。「妳可知道什麼叫做斷層掃瞄？」

　　「常聽到這個名詞，」我字斟句酌地說。

　　「我們要妳有心理準備。妳有沒有什麼覺得沒有把握的？」

　　「老實說，一切都毫無把握。」

　　「那其實只是由電腦強化的X光，電腦擺在另一個房間。不妨將妳自己的身體想像成一條巨大的吐司。」

　　「一條吐司？」

　　「是的。斷層掃瞄就是藉著一片片的切面來檢視妳身體的一個特定區域，然後將那些切面組合成一個三度空間的立體圖。」

　　「噢，妳是說一片吐司？」

　　「只是做個比方。」

　　「我還以為掃瞄是要檢驗癌症。」

　　「是沒錯。掃瞄只是檢視身體內部的一種方式。那是受傷、嚴重頭痛、身心受創者的標準檢驗程序。」

　　「我要怎麼做？」

　　「我們會將妳抬到桌上，再將妳推進那座看似白色甜甜圈的機器裡。妳會聽到嗡嗡聲，或許還會看到軌道轉來轉去。不會持續很久，妳只要躺著不動即可。」

　　我又得穿著住院用的長袍。我躺在那張桌上，凝視著天花板。

　　「會覺得有點冷。」

　　她在我的太陽穴塗抹一種凝膠物質，還抹在我剛洗過的頭髮上。她在我的頭上套了一具堅硬的金屬頭盔。

　　「我要將這些操控栓旋緊了。或許會有點不舒服。」她在我的雙肩、雙臂及腹部都繫上皮帶，並將之拉緊。「檯子就要開始移動了。」

　　「檯子？」我微弱地說了聲，同時人也緩緩滑離她，進入那座通道內。我躺在一座金屬隔間裡，沒錯，是有嗡嗡聲。我費勁地嚥著口水。這裡面不會很暗，我可以看到上方有些線條在移動。外頭，幾呎外，是一個明亮的房間，一個精明幹練的女性在房內，確認一切是否正常運作。再往外則有另一個房間，裡頭有一部電腦，螢幕上呈現出我腦部的圖象。樓上是病房、病患、護士、醫師、清潔人員、雜工、訪客、拿著夾板及推著推車的人員。外頭，一陣風灌了進來，或許正在下雪。而我就在這裡，躺在一座嗡嗡作響的金屬管子裡。

　　我想有些人若經歷過我的遭遇後，或許會很難以忍受像這樣被束縛著。我闔上眼，我可以編織自己的景象。我可以記得今天早晨看到的藍天，一望無垠的蔚藍，光彩奪目。我可以想像雪花從晦暗、低懸的天空悠緩飄落在房屋、車輛、禿樹上。不過嗡嗡聲在黑暗中似乎有了變化，聽起來更像是哮喘聲。而且我可以聽到腳步聲。有腳步聲朝我走來。黑暗中的腳步聲。我張開嘴想要大叫，卻無法開口或發聲，只能像被搗住嘴似地嗚咽。

　　怎麼回事？我再度試著出聲，但彷彿有東西塞住我的嘴巴。我無法順利呼吸，我無法從嘴巴吸氣；我大口喘氣但毫無作用。我會悶死在這裡面。我的胸口疼痛。我無法順利地吸氣，只能斷斷續續吸氣，無濟於事。腳步聲更接近了。我被困住也快溺斃了。溺斃在空氣中。我腦中出現一陣巨大的隆隆聲，我張開眼睛，仍是一片漆黑，我將眼睛閉上，眼後冒出一片通紅。我的眼睛在眼眶內熊熊燃燒。然後那股隆隆聲迸裂開來，彷彿我的頭爆裂開，讓所有的恐懼傾瀉而出。

　　我終於還是尖叫出聲。那個金屬管內充滿了我的嚎叫聲。我的耳膜砰砰搏動，我的喉嚨也喊到沙啞，而且不由自主。我試圖將尖叫變成字句。我試著說「救命」或「求求你」之類的，不過所有聲音全都支離破碎也聚湧糾結在一起。所有東西都在晃動，然後有強光照入我的眼中，有手按在我身上。有手按住我，不肯放開我。我再度尖叫，號啕大哭，我放聲尖叫。我在強光中什麼都看不見，一切都令我刺痛。我周遭的一切全都壓在我身上。有新的聲音，不知來自何處的聲音，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有眼睛從眩目的強光中望著我；注視著我，我無處可躲因為我動彈不得。手指頭觸碰我。冰冷的金屬貼在我的肌膚上。在我臂膀上。不知是什麼濕漉漉的東西。不知是什麼尖銳的東西。不知是什麼東西扎入我的皮膚。

　　然後一切倏歸沉寂，彷彿令我眼睛刺痛的眩光及恐怖的聲音都已漸漸消逝。一切都逐漸消逝，變得灰暗而遙遠，有如夜幕低垂，而你只希望能是白晝。只希望雪絮紛飛。

　　※※※

　　我醒來時，不知道是隔天早晨或已是幾天後的早晨。整個世界全是黑色與白色，但我知道那不是真實的世界。那是我。我覺得眼睛上彷彿戴著灰色的濾光鏡，令一切黯然失色。我的舌頭感到乾燥鬆軟。我覺得煩躁易怒。我要抓傷我自己或抓傷別人。我想起身做點事，但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早餐嘗起來像硬紙板及脫脂棉。任何聲響都會令我膽顫心驚。

　　我躺在床上心思消沉，然後擬訂計畫，包括起身找個人，任何人，管事的人，告訴他們我該回去了，然後找柯羅斯探長告訴他快點辦案。就在胡思亂想之際，有位女性走了進來，不是穿護士制服，也不是白外套。她看來應該有五十多歲了，紅髮，長滿雀斑的淡色皮膚，戴著無框眼鏡，穿著蜜色的毛線衣，磨白的灰長褲。她朝我嫣然一笑。

　　「我是貝多絲醫師。」她說，隨後靜默了片刻。「艾琳．貝多絲。」艾琳聽起來和「甘霖」及「乾淨」押韻，而不是和「敵軍」押韻。「我昨天下午來探視過妳。妳記得我們的談話嗎？」

　　「記不得。」

　　「妳時睡時醒的。我不確定妳聽進去了多少。」

　　我睡過了而仍覺得睏倦。疲憊又陰鬱。

　　「曾有一個神經科醫師來看過我，」我說。「他測試過我的記憶力。我曾被推進一部機器內。我曾經接受外傷檢查也裹好傷了。妳來做什麼呢？」

　　她關懷的笑容只稍收斂了些許。「我們覺得妳或許想找人談談。」

　　「我和警方談過了。」

　　「我知道。」

　　「妳是精神科醫師嗎？」

　　「那是我的身分之一。」她比了比椅子。

　　「妳介意我坐下嗎？」

　　「不，當然不。」

　　她將椅子拉過來，坐在床邊。她聞起來很香；淡雅的幽香。我想起了春天的繁花。

　　「我和傑克．柯羅斯談過了，」她說。「他告訴我妳的遭遇。妳經歷了一場恐怖的煎熬。」

　　「我很慶幸得以逃脫。」我說。「我不要妳將我視為受害人之類的。我想我情況還可以，妳知道。有幾天的時間像是死了。聽起來或許很愚蠢，不過卻是事實。我在半空中，我有呼吸也有進食，但我知道我死了。我不是存在於別人所處的世界。妳怎麼稱呼這種地方？芸芸眾生的天地。就是人們會為錢、性、付帳單等事而憂心的地方。我僥倖得以逃脫，我又存活了下來，我認為每一天都是我絕難想像得以苟活在其中的。」

　　「是的。」貝多絲醫師說著，不過看來仍在為我憂心。

　　「還有一點是我沒有病。我知道我曾被毆打過。我知道我的記憶力出了問題，因為我頭部遭到重擊。不過大致上我覺得還好。或許有點如虛似幻。但這不是我想像中應有的情況。」

　　「什麼應有的情況？」

　　「獲得自由。我穿著一件令人發癢的舊睡袍躺在這張病床上，那不是我的衣服，還有人用推車送難以下嚥的食物進來給我，還有人進來坐在我床邊，滿臉焦慮地望著我，以輕柔的語氣和我交談，彷彿他們在試圖勸我別跳窗自殺。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是回到我的住處，回歸自己的生活。和朋友會面。再去逛酒館、咖啡店、穿著自己的衣服去逛街、跳舞、星期日早晨在日上三竿時仍可賴床、隨心所欲進食、入夜後在河畔散步……可是他還在外頭，在我想置身其間的世界中。如果妳想知道的話，我真正揮之不去的陰霾，就是他仍在街上出沒的這個念頭。」

　　隨後是一陣靜默，我對自己突然情緒失控有點難為情。不過她看來似乎並未因而不知所措。

　　「妳的住處，」她說。「在什麼地方？」

　　「其實也不是我的，」我說。「其實是我……跟我同居的那個人的。泰利。」

　　「他來探視過妳嗎？」

　　「他出差了。我曾想打電話給他，但他不知到什麼地方出差去了──他經常出遠門。」

　　「妳有沒有和什麼人見過面？家人或朋友？」

　　「沒有。我只想離開這裡，然後再打電話給他們。」她望著我，我覺得有必要進一步解釋。「我暫時不想透露我的遭遇。」我承認。「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我不知道如何描述，因為尚未結束。我要待事情告一段落後再開始談，如果妳了解我的意思的話。」

　　「妳要他先落網？」

　　「是的。」

　　「不過或許，在這期間，妳可以和我聊聊。」

　　「或許，」我謹慎地說。「不過，我真正想做的──我知道我唯一需要的──是離開這裡。這間醫院彷彿是介於監獄與自由之間的中途之家。我在這裡有如懸在半空中。」

　　貝多絲醫師打量了我片刻。「妳經歷了恐怖的遭遇，艾比。妳住院期間曾由大約五位不同的專家經手處理過，警方還沒算在內。要讓各個部門都能順利溝通，需要費一番工夫協調才行。不過就我所了解，大家一致同意妳應該至少再待在這裡一、兩天。首先，我知道神經科醫師就想進一步觀察妳，以防萬一。警方顯然也很擔心。妳遇到的那個人想必是個心狠手辣之徒，他們希望在他們做出決定之前，妳能待在較安全的環境中。」

　　「他們認為我安全堪虞嗎？」

　　「我不能替他們發言，不過我想那很難評估。那也是問題之一。我想說的是，我打算用接下來這一、兩天和妳聊聊。當然這要由妳自己決定，不過我想我可以對妳有所幫助。不僅如此，或許我們聊過之後可以發現許多對警方辦案有所助益的細節，不過那只是附帶的效益。妳談到想要回歸正常的生活。」隨後突然靜默了良久，令我不知所措。「我在想要如何說明此事。妳或許會發現，想要回歸妳原來的生活沒妳想像的那麼容易。妳或許會因經歷此事而有所轉變。」

　　「妳認為我會因此受到汙染？」

　　「汙染？」她一時間看起來像是在聞嗅空氣汙染，或試著想要嗅出汙染源。「不。不過妳原本有正常的生活，然後突然陷入一場極端恐怖的情境中。如今妳已無法回歸正常了。妳必須決定要如何因應已發生的這件事。我們都必須從我們的遭遇設法調適。我想如果我們能夠聊聊，我可以協助妳做到這一點。」

　　我將眼光從她身上挪開，也再度看到灰濛濛的世界。當我開口時，與其說是在和她交談，不如說是我在自言自語。「我不知道要如何包容一個想綁架我並想殺害我的人，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則是，我的生活在發生此事之前也不是萬事如意。不過我會努力試試看。」

　　「我們再見個面聊一聊，」她說。「妳也不必躺在長椅上。我們可以在較舒服的環境下進行，如果妳願意的話。」

　　「那太好了。」

　　「我甚至可以找到供應美味咖啡的地點。」

　　「那就更具療效了。」

　　她嫣然一笑，起身與我握手後離去。貝多絲醫師剛來時，我曾想要轉過身背對她，並將眼睛閉上。如今她離開了，我赫然發覺我已經開始想念她了。

　　※※※

　　「莎蒂？」

　　「艾比！」她的聲音溫暖而清晰，我頓覺渾身輕鬆。「妳在哪裡打電話？」她說。「妳還在放假嗎？」

　　「放假？不是、不是，我在醫院，莎蒂。」

　　「天啊！怎麼了？」

　　「妳能不能來看我？我在電話中不方便談。」

　　※※※

　　「我要怎麼知道他沒有強暴過我？」

　　傑克．柯羅斯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他緊繃的領結。他對這個問題點點頭，然後說：「我們無法確定，不過沒有這種跡象。」

　　「你們怎麼知道？」

　　「當妳送醫時，妳曾，呃，接受檢查，各種檢查。」

　　「然後呢？」

　　「沒有受到性侵害的跡象。」

　　「總算有點具體的結論，」我不知何故，覺得一片茫然。「那麼還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正在推敲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謹慎地說道。

　　「但是……」

　　「我們很想約談的一個對象，就是妳的男朋友，泰倫斯．韋摩。」

　　「然後呢？」

　　「妳會怎麼描述妳和他的關係？」

　　「我幹嘛談這種事？泰利跟此事有什麼關係？」

　　「我說過了，我們正在推敲事情的來龍去脈。」

　　「好吧，我們相處融洽，」我有所防備地回答。「當然，也會有些吵吵和和的。」

　　「吵些什麼？」

　　「不是泰利，如果你有這種想法的話。」

　　「什麼？」

　　「不是他做的。我知道那個人刻意掩飾他的聲音，我也沒有看見他，不過不是泰利。我聞得出泰利的味道。我對他瞭若指掌。他不久就會出差回來，然後你就可以和他談談。」

　　「他沒有出國。」

　　「噢？」我這才望向他。「你怎麼會這麼說？」

　　「他的護照仍在住處。」

　　「是喔？那麼，他想必仍在大英國協境內。」

　　「沒錯。在某處。」

　　※※※

　　我站在鏡子前，看到的是個陌生人。我已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我已變成另一個人。一個瘦小的女子，頭髮糾結成一團，滿臉瘀青，皮膚蒼白，瘦骨嶙峋，眼神呆滯驚惶。我看起來像個行屍走肉。

　　我與貝多絲醫師在醫院的庭院中會晤，雖然天氣很冷，我仍渴望能到外頭透透氣。護士替我找來一件寬大的草莓色粉紅襯墊外套。這座庭院的規畫顯然是為了安撫精神病患。樹蔭過於濃密不適合長草，不過有若干植物及巨大的墨綠色蕨類。庭院正中央是一座水簾景觀，一口大型銅甕注滿水且不斷溢流出來。我獨處了幾分鐘，信步走過去看個仔細。那看起來像是處理廢水的機器，不過我注意到底部周圍有個開口，我猜想水流出後應會再吸回去，永無止盡地周而復始。

　　艾琳．貝多絲為我們各端來了一杯咖啡及用玻璃紙包裝的餅乾。我們坐在微濕的木製長椅上。她比了比那座水漾漾的景觀。

　　「他們擺設了那一座，因為我覺得那有日本禪宗舒緩人心的功效，」她說。「我如今發覺那頗令人毛骨悚然。」

　　「怎麼說？」

　　「不是有個故事說，受到詛咒的人萬劫不復地在地獄裡設法用水裝滿一口大泥甕──一口有破洞的甕？」

　　「我沒聽說過這個故事。」

　　「我不該告訴妳這個典故的，我或許讓妳覺得掃興了。」

　　「我喜歡這個景觀，我喜歡那個聲音。那是歡樂的聲音。」

　　「那是精神所在。」她說。

　　能在冬陽中坐在戶外真是愜意，不過也有點奇怪。我只小啜一口咖啡。我必須謹慎，我已經瀕臨崩潰邊緣，太多咖啡因會使我變成群醫會診的個案。

　　「妳的情況如何？」她問道。那似乎是個很笨拙的開場白。

　　「妳可知道我對住院最反感的是什麼？人們都待妳很友善，呵護備至，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房間及一部電視，不過在那個房間裡，別人可以不用敲門就進來，這一點仍令我耿耿於懷。我從沒見過的人進來清理房間或送食物，較有教養的會跟我點頭致意，其他人則任意進進出出。」

　　「妳有被嚇到嗎？」

　　我一開始沒答腔。我又啜了口咖啡也吃了口餅乾，然後我說：「有，當然。我是說我認為我因各種不同的情況而嚇到了──我因為想到那件事的情景而嚇到了；再度回想這一切，幾乎有如仍置身其中而且未曾脫身。整件事像是籠罩著我，宛如我在水底或什麼的，溺死在其中。大部分的時間我設法讓自己不要去回想。我設法將之摒除在外。或許我不該這麼做。妳認為回想此事較有益嗎？」我沒有給她時間回答。「還有一件事情會嚇到我，就是他仍逍遙法外這個念頭。而且或許他就在等我出院，然後再度擄走我。每當我想到這一點，我就喘不過氣來。我全身似乎都因恐懼而支離破碎了。所以，沒錯，我是被嚇到了。不過不是一直如此。有時候我只覺得真是僥倖能逃過一劫。不過我希望他們能將他繩之以法。在他落網之前，我不認為我能再度感到安心。」

　　艾琳．貝多絲是我遇見的人當中，第一個可以讓我開口談起我在那個房間內遭遇了什麼事，以及我的感受。她不是朋友。我可以告訴她我喪失自我的感受，以及我逐漸變得像動物或物體的感受。我告訴她他的笑聲、他的咕噥聲、那個桶子。我告訴她我曾尿褲子。我告訴她我曾什麼事都願意做，聽任他擺布，只求能苟活偷生。她默默聆聽，不置一詞。我侃侃而談，直到漸感聲嘶力竭。然後我停下來，朝她傾靠過去。「妳認為妳能協助我回想起我失憶的日子嗎？」

　　「我所關心的，以及我的職責，是妳腦中出了什麼狀況，還有妳曾經歷的事，以及妳仍在經歷的事。如果它的結果有助於偵辦，那就是附帶的收穫了。警方已在盡力偵辦了，艾比。」

　　「我不確定我提供了足夠的線索讓他們偵辦。」

　　「妳的職責是讓自己好起來。」

　　我向後靠坐回我的椅子內。我舉頭望著我們身旁的醫院大樓各個樓層。有一層樓中，一個額頭很高、神色肅穆的小男孩正俯瞰著我們。我可以聽到外頭的隆隆車聲、喇叭聲。

　　「妳可知道我的一個噩夢？」我說。

　　「什麼？」

　　「其實，我有很多噩夢。像是又回到那個房間。我很痛恨這種有如懸在半空中的感覺，像被困住了。不過有時候我擔心我就要出院了，回去過我的生活，一切將回歸正常，那個人也永遠不會落網，而唯一的線索就是我對他的片斷回憶。這些回憶會像是一條蟲在我的頭裡爬來爬去，將我啃食殆盡。」

　　艾琳．貝多絲注視著我；她的眼神很銳利。「妳不喜歡妳的生活？」她說，「妳不喜歡回去過妳的生活這種想法？」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說。「我是說我無法忍受這一切到頭來會不了了之這種想法。在我有生之年永遠無法擺脫這種想法。妳知道，有人會罹患假性失聰，不過不是真的耳聾。那不是無聲。那是他們耳中有一種聲音，永遠不會消失，那會使人發狂，直到最後他們為了讓這股聲音消失而自殺。」

　　「妳能否談談妳自己，艾比？在發生這一切之前的妳。」

　　我啜了口咖啡。原本太燙，此時又太涼了。「我該從何談起？我今年二十五歲。嗯……」我茫茫然停了下來。

　　「妳在哪裡上班？」

　　「最近這兩年，我都在一家為辦公室做裝潢設計的公司像瘋了般地賣力工作。」

　　「什麼意思？」

　　「如果有某家公司設立新的辦公室，我們可以依客戶的需求略做裝飾或大肆裝潢。有時候只是設計壁紙，有時候則是從筆到電腦系統全由我們一手包辦。」

　　「妳樂在工作？」

　　「算是吧。」我想了想，「我不相信我十年後還會做這一行──或者甚至不會超過一年。我只能算是誤打誤撞進了這一行，而且發現做得還頗得心應手的。有時候我們只能呆坐著等生意上門，不過有時限壓力時就得熬夜加班。客戶付錢就是要我們效命。」

　　「妳有個男朋友？」

　　「是的。我是因工作認識泰利。大部分人都是這麼相識的，不是嗎？我不知道我還能在什麼地方認識任何人。他在電腦系統公司上班，我大約一年前與他同居。」

　　她靜坐著等我繼續說，所以我當然就再說下去了，因為我一向是一開口就喋喋不休的，尤其在冷場時──我想也是因為我希望能談些我從來不曾提過的事。故而我這時便開始滔滔不絕侃侃而談。

　　「老實說，最近幾個月的情況不是很稱心如意。反正，這幾個月可以稱得上是諸事不順。我通宵達旦趕工而他也賣命工作──他一賣命工作就會拚命喝酒，我不認為他是個酒鬼或有酒癮，他只是在想要舒緩壓力時才會借酒澆愁。問題是，他並沒能舒緩壓力，或者為期不久。他會變得哭哭啼啼的或是暴躁易怒。」

　　「為什麼事發脾氣？」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所有事情，生活，我。他會為了我而發脾氣，因為我就在他身旁，我想。還有他，呃，他──」我突然停了下來。這很難啟齒。

　　「他有暴力傾向？」艾琳．貝多絲問道。

　　我發現我就要將不曾向人透露的事全盤托出。

　　「有時候。」我低聲含糊地說著。

　　「他會打妳嗎？」

　　「他曾對我施暴過幾次。是的，我一直以為我是那種不會讓自己挨打一次以上的女性。如果妳幾個月前問我，我會說若有男人打我，我就會離他而去。不過我沒有。我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滿心懊悔，我猜我也為他覺得難過。聽起來是不是很愚蠢？我覺得他這麼做對他自己的傷害比對我的傷害還要深。當我談起此事，呃，老實說在此之前我不曾實際談過此事，不過如今，我覺得我所描述的那個人不是我。我不是那種會與對她很惡劣的男人交往的女人。我比較像──呃，比較像是會從地窖逃出來，只想繼續過生活的那種女人。」

　　「妳做得很出色。」她親切地說。

　　「我沒有這種想法。真的。我只是盡力而為。」

　　「光是聽起來就真的很不錯了。我曾對這類的精神病患做過若干研究……」

　　「妳沒有跟我談過這件事，」我說。「妳說妳是個精神科醫師，而且妳對那種層面的事不感興趣。」

　　「妳的因應之道一開始就展現了過人的活力，就只為了求生。然後是妳非比尋常的逃脫。那幾乎可稱得上是空前之舉。」

　　「妳只聽了我的片面之詞。或許我誇大其詞讓自己顯得更為英勇。」

　　「我看不出有此可能，」她說。「畢竟，妳在這裡。妳活過來了。」

　　「那倒是，」我說。「反正，現在妳對我一清二楚了。」

　　「那我可不敢說。再過一或兩天，我們或許可以再碰個面。」

　　「我樂觀其成。」我說。

　　「我稍後會幫我們張羅午餐。妳想必餓壞了。首先我想要請妳幫個忙。」

　　「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自顧在包包中翻找。我趁此空檔忖度她。我必須努力避免讓自己覺得她是我會為自己塑造出來的那種母親：她親切熱情而我母親則是疏離冷漠，她充滿自信而我母親則是卑怯畏縮，她聰明睿智而我母親則是──反正稱不上是愛因斯坦，只能算是很深沉複雜又耐人尋味。

　　她從包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擺在桌子上，取出一張紙，一份印妥的表格，她將之擺在我面前。

　　「這是什麼？」我問。「妳想要向我拉保險？」

　　她沒有笑。「我想要幫妳忙，」她說。「我也想要做一份正式的評估，故而我要盡可能的建構出整個來龍去脈。我想要擁有調閱妳病歷資料的權限，這一點我需要妳的同意。我需要妳簽署這份文件。」

　　「妳是當真的？」我說。「也不過就是要去度假前做預防注射，以及我曾因胸部感染而注射抗生素之類的事。」

　　「那會有所幫助。」她說著，遞出一枝筆。

　　我聳聳肩，然後簽名。「我可不會羨慕妳要看的，」我說。「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想要聊聊，」她說。「或者應該說，我想要讓妳聊聊。隨便聊，看會聊到什麼話題。」

　　我於是娓娓道來，盡情傾訴。艾琳．貝多絲走入醫院大樓內，回來時拿著三明治和沙拉與飲料及茶還有餅乾。太陽繞過了大片天，我侃侃而談，有時候，當我想起去年令人極度倦怠的日子時，我哭了出來。不過我大部分時間都是滔滔不絕，直到已精疲力盡，這時庭院已經又暗又冷，她帶我走過有回音的走廊，回到我的房間。

　　我的床上有一大束水仙花，還在一只信封背面潦草地寫下留言。「探視未遇，悵甚。我已盡可能等到非走不可。我會盡快回來。滿懷愛意與懷念，莎蒂。」

　　我坐在床上，因大失所望而虛弱無力。

　　※※※

　　「偵辦的情況如何？」

　　「我們沒有線索可以偵辦。」

　　「有那些女子。」

　　「有五個女性的名字。」

　　「六個，包括我在內。」

　　「如果妳……」柯羅斯停了下來，滿臉尷尬。

　　「如果我記得什麼事情，」我說。「你會第一個知道。」

　　※※※

　　「這是妳的腦部。」

　　「我的腦部。」我看著攤在我們面前光板上的那張掃瞄圖，然後撫了撫太陽穴。「看著自己的腦部，感覺真怪異。怎麼樣，沒事吧？」

　　查理．穆立甘朝我淡然一笑。「依我看來滿不錯的。」

　　「看起來有些陰影。」

　　「那是原本就應當如此的。」

　　「不過我還是記不得。我的生命中出現了一個漏洞。」

　　「或許總是會如此。」

　　「一個災難狀的漏洞。」

　　「或許記憶會逐漸恢復，也會將這個漏洞填補。」

　　「我能採取什麼行動嗎？」

　　「別為此而苦惱。放輕鬆。」

　　「你不曉得你是在跟誰說話。」

　　「有比失憶更悲慘的事，」他溫和地說。「反正，我得再回去幹活了。」

　　「回去研究你的白老鼠。」

　　他伸出手，我將之緊握住。他的手溫暖而結實。「回去研究我的白老鼠。妳如果有什麼需要就打聲招呼。」

　　如果我有什麼需要，而且你也能幫得上忙的話，我想。不過我還是點點頭，同時設法擠出一絲笑容。

　　※※※

　　「我不知在哪裡讀過，人一生中頂多就真正墜入情網兩次，或許三次。」

　　「妳認為那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或許。不過話說回來，我如果不是已經墜入情網許多次，就是從來沒戀愛過。到了一個階段妳就會廢寢忘食，妳會覺得病懨懨的喘不過氣來，妳不知道自己是樂不可支還是苦不堪言。妳只想與他在一起，天底下的其他事情都可以拋諸腦後。」

　　「是啊。」

　　「這種感覺我體驗過很多次，不過都為時不久。有時才幾天；有時則持續到有性關係為止。一切塵埃落定後妳就得看看妳擁有的是什麼。一般而言都不多，就像是火熄滅後的餘燼。妳會想，天啊，那是怎麼一回事？有時候妳還是會起心動念，覺得有情意、慾念。不過那是愛嗎？我愛得最死去活來的一次是大學時代。天啊，我好仰慕他。不過那也只是曇花一現。」

　　「他離開妳？」

　　「對。我哭了幾星期。我還以為永遠無法熬過來。」

　　「泰利呢？和他的關係是否比其他人更強烈？」

　　「更久，至少這應該有點價值，也算是種承諾。或是耐力。」我笑了一聲，聽起來不像我平常的笑聲。「我是說，我現在覺得我真的很了解他了。我了解他的方式和我對別人的了解截然不同。全都是很私密的小事，他不為人知的那些事……而我對他的了解愈深，就有愈多理由可以離開他，但也愈難以割捨。那聽起來合理嗎？」

　　「妳說得像是被套牢了。」

　　「許多人有時候會覺得他們在男女關係中被套牢了，不是嗎？」

　　「所以妳覺得在工作及生活中都被套牢了？」

　　「那麼說就太誇張了點。我只是讓日子變得一成不變。」

　　「妳想跳脫出這種窠臼？」

　　「妳會漸漸對一些事情習慣成自然，也會無法體認到自己置身於何種情況中，直到出現危機才恍然大悟。」

　　「妳的意思是說……」

　　「這是我的危機。」

　　※※※

　　隔天當艾琳到我房間來時……我的房間。我發現自己這麼描述，就像是我要在此度過餘生，就像是我無法應付外頭的世界，無法自己購物或做決定。

　　她還是一樣地沉著穩健。她笑了笑問我睡得好不好。在現實世界中，人們或許偶爾會向你問好，不過他們不是真的想知道。你只是應該回答：「很好。」他們問妳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感覺好不好，其實並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艾琳．貝多絲就想知道。她會以充滿睿智的眼神望著我，等我開口。所以我說我睡得很好，但那不是事實。那是醫院的另一個缺點。當然，我有自己的私人房，不過除非你的房間是在太平洋中央的一座小島上，否則難免會在凌晨兩點半被某個女人的尖叫聲吵醒。有人會去安撫照料她，不過我卻得獨自盯著黑暗，想著奄奄一息及死亡，那個地窖和我耳中的聲音。

　　「是的，很好。」我說。

　　「妳的檔案送來了。」她說。

　　「什麼檔案？」

　　「妳的醫生送來的。妳的公費醫療基本病歷。」

　　「噢，天啊，」我說。「我都忘了。我想裡面全是些會被用來充當對我不利證據的資料。」

　　「妳為什麼這麼說？」

　　「只是開個玩笑。現在妳要說沒有『只是開個玩笑』這回事了。」

　　「妳沒有告訴我妳曾接受憂鬱症治療。」

　　「我曾接受憂鬱症治療？」

　　她瞄了筆記本一眼。「妳曾在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由醫生開立SSRI的處方箋。」

　　「那是什麼？」

　　「一種抗憂鬱症的藥物。」

　　「我記不得這件事。」

　　「想想看。」

　　我想了片刻。一九九五年。大學。愛得死去活來。

　　「那想必就是我與朱爾斯分手的時候。我昨天跟妳提起過此事了。我的情況很悲慘。我以為我的心已經碎了。反正，我猜是那時候。我早晨不起床，整天以淚洗面，似乎無法停止哭泣。真奇怪，人的體內會有多少水。所以我的一個朋友就好說歹說帶我去看校醫。他開了些藥丸，不過我連有沒有服用都記不得。」我自覺難為情地笑了出來。「我說我記不得，並不是說我還有更多的失憶症狀，只是一直覺得那似乎並不重要。」

　　「妳怎麼沒向我提起這件事？」

　　「我大約八歲時收到一把削鉛筆刀當生日禮物。難以置信，不過確實如此。大約八分鐘後，我在花園中試圖切開一小塊木頭，結果刀子割進我的手指。」我舉起左手。「看，這裡還有一大條疤痕。血流得好誇張。我或許只是憑空想像，不過當我望著疤痕時，我可以感覺到刀子滑開割進手指的情形。我也沒提起此事。」

　　「艾比，我們一直在談妳的情緒。我們曾討論妳對壓力的反應。不過妳沒有提起那件事。」

　　「妳是說我忘了此事，就像我記不得被那個男的擄走？不過我的確曾提過此事。我們昨天聊天時我曾告訴過妳此事。」

　　「沒錯，不過妳沒有提起妳曾接受治療。」

　　「那只是因為我沒想到有何關連。我在大學時和人交往，然後在分手時為之消沉沮喪。噢，好吧，或許是息息相關。什麼事都可扯上邊吧，我猜。或許我之所以沒提起是因為那很令人傷感，而且我覺得被人遺棄了。」

　　「遺棄？」

　　「是的。當然了，我墜入情網而他沒有。」

　　「我調閱妳的檔案，我對妳面對生命中的其他壓力時的反應很感興趣。」

　　「我被人囚禁而且那人還想殺害我，如果妳將之與我和男朋友分手，以及我罹患濕疹兩年才痊癒──妳讀到這份檔案了沒？──反正，若妳要將之與我生命中這些點點滴滴混為一談，我只能說根本就不該相提並論。」

　　「這些事有一個共通點，亦即它們都發生在妳身上。我要找出其模式。這已成為妳生命中的一個事件。它就像妳在今生中遭遇的每一件事一樣，或多或少會改變妳。我希望能協助妳確保它不會對妳有不良影響。」

　　「不過生命中總是會有些不如意的事，那只是其中之一。人生難免會不如己意，我無法將之變成大吉大利。我唯一能想到真正攸關緊要的事，是找出這個惡性重大之徒並將他繩之以法，讓他永遠無法再對任何人做這種事。」我望向窗外。我可以看到建築物上方的蔚藍天空。我無法感受到室外的寒意，不過隱約可以看得出來。光是看著這幅景象就使這個惹人厭恨的房間窒悶得令人難以忍受。「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艾琳說。

　　「我必須離開這裡，真的有此必要，否則我永遠無法離開。我必須回歸正常生活。我想我無法就這麼起床穿著這些借來的衣服──不過，仔細想想，我不知道有何不可──不過我要去找伯恩斯醫師，或是找他的祕書留言，告訴他我明天就要出院。我會留一個聯絡地址給傑克．柯羅斯。若妳仍覺得值得與我聊，我可以到妳建議的任何地方與妳碰面。不過這裡我再也待不住了。」

　　艾琳．貝多絲總是表現得彷彿她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而且她相當能夠體諒。

　　「那或許是對的，」她說。「妳能否幫我們一個忙？我們也曾談過，妳已接受不同部門的專業人士診測過。我很遺憾拖了這麼久，不過妳可以想見，要讓所有人在同一時間齊聚一堂並獲得一致同意的決定，這種斡旋過程簡直像場噩夢。我剛聽說明天一早每個相關人員都要集合開會。我們要討論此後的措施，其中一個顯然必須處理的議題就是關於妳的出院事宜。」

　　「我能參加嗎？」

　　「什麼？」

　　「我能參加開會嗎？」

　　艾琳首次露出茫然的神情。「對不起，那是不可能的。」

　　「妳是說或許會有些我不想聽的話？」

　　她露出那種安撫人心的笑容。「絕對不是。病患不能參加會診會議。那只是一般的慣例。」

　　「我只是認為那比較像是與我有關的偵查案件。」

　　「沒有任何曲折懸疑之處。我開完會立刻來看妳。」

　　我沒望向她。我的目光再度挪向窗戶。「我會先打包好。」我說。

　　※※※

　　我當天下午沒能聯絡上傑克．柯羅斯。他太忙了。我聯絡到一個官階較低的列維斯警官。他是那種人高馬大的長人，隨時隨地都將頭壓低彷彿怕會撞到似的，儘管他在我這個挑高九呎的房間內亦是如此。他看起來就很像是個職務代理人，不過他很友善，彷彿是我和他要攜手對抗全天下的人。他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他一坐上去椅子看來小得有點誇張。

　　「我試著和柯羅斯聯絡。」我說。

　　「他不在辦公室。」列維斯說。

　　「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我說。「我希望他能打通電話給我。」

　　「他有點忙。」列維斯說。「他派我過來。」

　　「我是想要告訴他，我就要出院了。」

　　「好的，」列維斯說，彷彿他沒聽到我剛說的話。「我會代為轉達。我剛奉命要來談幾件事。」

　　「什麼事？」

　　「好消息，」他開心的說。「妳的男朋友，泰倫斯．韋摩。我們原本有點為他擔心，不過他出現了。」

　　「他在工作或是在狂歡作樂？」

　　「他有點貪杯，是吧？」

　　「三不五時。」

　　「我昨天遇到他。他看來迷迷糊糊的，不過沒什麼大礙。」

　　「他有沒有說他去哪裡了？」

　　「他說他生病了。他住在威爾斯一個朋友的別墅裡。」

　　「聽起來就像是泰利的一貫作風。他有說起別的事嗎？」

　　「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

　　「謎底總算揭曉了。」我說。「白痴。我會打電話給他。」

　　「所以他沒有跟妳聯絡？」

　　「顯然沒有。」

　　列維斯看來很不自在。他讓我想起了問他現在幾點也會臉紅的小男生。

　　「我的上司派我來偵查若干問題。」他說。「我打電話到妳公司，杰伊與鍾納公司。人不錯。」

　　「你說是就是。」

　　「我們試著確認妳失蹤的那段時期。」

　　「查出來了嗎？」

　　「算是吧。」他悶哼了聲，然後環顧四周，彷彿是要檢視逃生路線。「妳有何打算？」

　　「我剛說了。我打算明天出院。」

　　「工作呢？」

　　「我會和他們聯絡。我還不很想去上班，不過我想我再過一或兩星期就會回去。」

　　「妳會回去上班？」他說。他的口氣顯很很訝異。

　　「不然怎麼辦？我總得賺錢謀生。不只如此，我也得在能回頭過活時回歸正常生活。」

　　「是啊，沒錯。」列維斯說。

　　「對不起，」我說。「我知道我的私人問題不干你的事。」

　　「是啊。」列維斯說。

　　「我想你手邊必有許多案件要偵查。」

　　「滿多的。」

　　「我知道我沒能提供你多少線索來追查。」

　　「我們盡力而為。」

　　「真的很抱歉，我找不到我被囚禁的地點。我不是刑案史上的最佳證人，不過我覺得毫無頭緒。還有沒有其他的發展？我想他們必定已經清查過我提供給柯羅斯的那些名字了。其他受害者的名字。我希望那可以提供他們一個線索。他們有沒有查到什麼？我想應該沒有，如果有的話應該會告訴我。不過沒有人告訴我任何事情。那是置身於這個房間這張病床上的問題之一。我想就算沒有其他收穫，至少我已經領悟到年邁多病是什麼樣子。人們對待你的態度宛如你有點腦筋遲鈍。你了解我的意思嗎？他們會進來慢條斯理地說話，還會問些極其簡單的問題，彷彿我智能有問題似的。他們也不相信有必要什麼都告訴我。老實說，我認為若我沒有每隔一陣子就鬧頓脾氣，他們會將我給忘得一乾二淨。」

　　我之所以嘰哩呱啦地說個沒完，是因為列維斯在座位上不斷變換坐姿，看起來像被困住了，而且也不答腔，而我聊得愈久，他看起來就被困得愈慘。我覺得自己變得像是那種在街上邊走邊自言自語的人，他們偶爾會設法攔下路人，滔滔不絕地談他們的問題，以及每個人都如何想要欺負他們。

　　「我能告訴你的不多。」我說。「我是說，我講了一大堆沒什麼幫助的話。」

　　「不會，沒關係，」列維斯說著，站起身來，打算到此告一段落。「我只是必須追查一些線索，我剛說過了。」

　　「真抱歉，我一直嘮叨個沒完，」我說。「我因長期受囚禁而有點精神異常了。」

　　「沒關係。」列維斯說著，側著身子朝安全的、敞開的門口離開。不過他沒有反駁我。

　　※※※

　　聖安東尼醫院全民公費醫療信託日期：二〇〇二年一月二十八日

　　主旨：會診會議──艾比嘉兒．伊莉莎白．黛波露（巴林頓側翼大樓4E房，病歷號碼：923903）

　　副本知會：刑事局督察長戈登．拉維爾、執行長洛連．弗克納、醫療主任伊安．柏克教授

　　會議記錄：醫療行政助理蘇珊．芭頓

　　出席者：刑事局督察長拉維爾、柯羅斯探長、伯恩斯醫師、貝多絲醫師、穆立甘教授

　　注意：禁止散布

　　會議一開始由柯羅斯探長說明案情及相關偵查之進度。一月二十二日，黛波露小姐在弗迪南路由救護車送抵本院，於隔天接受約談時聲稱遭到綁架且受到死亡的威脅，由於缺乏明確之證據而使偵查窒礙難行。黛波露小姐無法回想起她如何被擄走。她被戴上頭套且遭綑綁。她唯一的明確記憶是一串女性名字，綁架她的人聲稱那是在她之前的受害人。

　　黛波露小姐由囚禁中逃脫，不過很遺憾於警方護送她回到該地區時，無法找出她逃出的地點。

　　貝多絲醫師問起如此逃脫是否有不尋常之處。柯羅斯探長說依他的經驗這種情況很罕見。她再問起偵辦是否有何進展。柯羅斯探長說此案仍在初步階段。

　　伯恩斯醫師描述黛波露的傷勢，大都是皮肉之傷。他表示她處於脫水、營養不良狀態，但沒生命危險，這符合曾遭受凌虐之狀況。

　　貝多絲醫師詢問其身上是否有遭到暴力或折磨之證據。伯恩斯醫師表示脖子與手腕處有瘀痕，顯示曾遭到束縛。

　　伯恩斯醫師表示，電腦斷層掃瞄顯示沒有明顯的腦部傷害。

　　穆立甘教授描述他對黛波露小姐之評估。他宣布他的結論，謂她對她創傷後失憶之說明與他的檢查相符。

　　貝多絲醫師詢問他是否找到這種傷害及這種失憶症之任何客觀、明確的證據。穆立甘教授說這種證據並無關連性。兩人為此曾有熱烈討論，在此不細述。

　　貝多絲醫師提出她對黛波露小姐之評估。她發現黛波露小姐是位擅於表達、聰穎伶俐、迷人的研究對象。她對所受折磨之描述，令人為之動容也深具說服力。進一步的檢查顯示黛波露小姐在遭受這場疑似折磨之前的幾個月，曾承受相當大的壓力。她在職場上曾面臨極大壓力，最後被迫為了壓力因素而休假一段時期。依照黛波露小姐的說法，這段休假就在她被囚禁不久前開始。由於她的男朋友酗酒無度且有暴力行為，她與她男朋友的關係也是壓力的一大來源。

　　貝多絲醫師表示，經過進一步檢查，其他相關因素亦逐步浮現。黛波露小姐有精神不穩定的病史，這與她自己的陳述不符，而且她過去確曾接受過診治。這一點她在初次訪談時未能提及。她也有通報家暴的案例。依記錄顯示有一次她因為家庭糾紛而報警，是因為和她男朋友失和。

　　她對回憶這些事件顯然也有困難。這與她目前的失憶狀況顯然可做參照比對。當貝多絲醫師開始對此存疑時，她廣泛徵詢其他人對此個案之意見，試圖找出可以證實黛波露小姐之說法的任何獨立、客觀之佐證。一無所獲。貝多絲醫師說她的結論是，黛波露小姐之神智紛亂是源自於心理因素，最好的因應方式就是透過認知療法與藥物治療。

　　穆立甘教授詢及黛波露小姐身上所發現的瘀痕，以及關於她是在距離她的住處及公司極遠的倫敦某處被人發現，而且當時她極為虛弱。貝多絲醫師答道，穆立甘教授是到場依他的專業檢視若干神經病理學方面的問題。

　　刑事局督察長拉維爾詢問貝多絲醫師是否意指沒有發生實際的刑案。貝多絲醫師說她無法確定黛波露小姐與她的男朋友之間是否曾發生什麼事。不過她很確定那起綁架案是憑空想像的。依她的看法，那不是謊報。那是在發出求救訊息。

　　拉維爾督察長說當前最迫切的是，黛波露小姐是否應該為了浪費警方時間而將她移送法辦。

　　隨後展開激烈的爭論。柯羅斯探長表示他仍不打算排除黛波露小姐的說法。穆立甘教授詢問貝多絲醫師她是否了解若她錯了，則結果將是聽任黛波露小姐暴露於有喪命之虞的危險中。接著展開更針鋒相對的激辯，在此不贅述。

　　穆立甘教授表示他希望在記錄中註明他不贊同此次會議的多數決。他表示若黛波露小姐出了什麼事，每個與會者都會良心不安。（蘇珊．芭頓除外。在穆立甘教授的指示下將此段插入。）穆立甘教授隨後退席。

　　接著討論如何繼續。拉維爾督察長指示柯羅斯探長停止偵辦此案。貝多絲醫師說她會立刻與黛波露小姐會晤並討論治療計畫。

　　貝多絲醫師感謝與會成員之合作。她將之描述為醫學界與司法界應如何攜手合作的一個典範。伯恩斯醫師詢問黛波露小姐的床位何時可以空出來。

第三部　第一章

　　走路。走就是了。一隻腳在另一隻腳前面。別停止，別逗留，別觀望。頭抬高眼睛注視前方。讓路人的臉孔模糊。假裝妳知道自己要前往何處。人們呼喊妳的名字，不過那是一個回音的回音，由白色的牆壁反彈回來。他們是在呼喊一個陌生人，不是妳。別聽。聆聽、交談、聽命行事，如今這一切都已結束。安守本分。繼續走。不是跑步，用走的。走過那道雙扇門，妳一靠近門就會悄悄地往兩旁滑開。現在可不能流淚。別哭。妳沒瘋，艾比，妳沒瘋。走過救護車、汽車、搬運工及他們的推車。現在可別駐足。走入寬闊的世界中。這是自由，只不過妳並不自由。不自由，不安全。不過沒發瘋，妳沒瘋，而且妳還活著。現在要吸氣再吐氣，然後往前走。

　　※※※

　　天空藍得令人驚豔，地面已結冰，整個世界冷冰冰亮晶晶。我的臉頰凍得灼痛，眼睛刺痛，手指勾著塑膠袋的部位已經麻痺。我的雙腳，穿著磨損不堪樣式笨拙的鞋子，踩在碎石上喀嗒作響。我站在那棟高大的維多利亞式房子外頭，我們的住處就在頂樓──呃，其實是泰利的住處，不過我迄今也已在此住了將近兩年。我們的臥室是我漆的，壁爐是我設置的，二手家具、大面穿衣鏡、畫像、地毯、花瓶、及讓住處感覺像個家的那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全是我買的。

　　我小心翼翼地仰起頭向上觀望，這個動作令我頭痛欲裂。我們的住處此時看來不怎麼有家的味道，看起來冷清清的也空蕩蕩的。浴室的窗戶仍破裂未修，也沒有開燈。臥室的窗帘已拉下，那意味著泰利若不是因為使他滿臉迷糊脾氣暴躁的宿醉而仍在呼呼大睡，就是他早上醒來上班要遲到了，懶得將窗帘拉開。我希望是後者。

　　我還是試著按了按門鈴。我若將耳朵貼在門上，就可以聽到門鈴聲在我上方遠處響起──有劈啪雜音的鈴聲是因為電池快沒電了。似乎幾個月前就快沒電了。我等了一下再試一次。我將金屬信箱口掀開，瞇起眼往屋內窺視，看看有沒有人下樓，不過只能看到一片空蕩蕩的紫紅色地毯。

　　我取出藏在石頭下的備用鑰匙，不過由於手指凍僵，掉落好幾次，最後才設法將之插入鑰匙孔內。即使已進入屋內，我的氣息仍會成霧狀在半空裊升。我希望泰利讓暖氣開著，或者至少水溫夠熱可以洗個澡。我又髒又冷，我仍覺得彷彿體內各部位都已鬆脫了。這種回家的方式真悲慘。其實是最悲慘的。

　　走上樓梯得費好大的勁，要先經過二樓的住戶，我可以聽到電視聲。我的雙腿很沉重，再上層樓到達我們的門口時已經氣喘吁吁。我邊轉動鑰匙邊叫道。「哈囉？哈囉，是我。我回來了。」無聲無息。「泰利？哈囉？」

　　一片寂靜，除了浴室傳來水龍頭的滴水聲。突然間，恐懼感毫無預警地油然而生，我必須停下來文風不動，攀住門才能讓我搖搖晃晃的雙腿站穩。我深呼吸，吸氣然後吐氣，直到恐懼稍得舒緩，然後進入屋內，將身後的門關上。

　　我不知道我先注意到的是什麼。或許是因為一團混亂：客廳地板上沾滿泥巴的鞋子，杯盤狼藉堆放在洗滌槽內尚未清洗，枯死的鬱金香垂落在餐桌上，旁邊還擺著幾個空酒罐和滿到溢出來的菸灰缸。凌亂不堪，空氣混濁。不過隨後我看見到處都是散亂的空隙，原本擺著東西的位置如今都空著。首先，我的CD播放機，我們一直都將之擺在客廳內小電視機旁的一張矮几上。不過如今不再是一部小電視，而是一部新的大電視。我接著不由自主地到我房內牆角的那張小書桌找我的膝上型電腦，那也已不見蹤影。那部電腦已很老舊，依照電腦界的用語應稱之為恐龍了。不過我一想到儲存在裡面的資料全都不翼而飛，不禁悶哼了一聲──例如，我的電子郵件通訊錄，我沒在其他地方留備份。

　　我坐在一堆舊報紙與泰利外套旁的沙發上。我們是否遭到闖空門了？有些書籍似乎也不見了──書架上有些空隙。我試著回想那邊原本有什麼書：較低的書架上擺的是一套大部頭的百科全書；上方的書架擺著幾本小說，一部詩集，或許還有一本《好酒吧指南》。當然還有幾本食譜。

　　我走入我們的臥室。床鋪沒整理，凌亂的被窩仍有泰利的身形。地板上有一堆髒衣服，還有兩只空酒瓶。我拉開窗帘讓眩目的陽光照射進來，打開窗戶感受一下冰冷新鮮的空氣灌入房裡，然後再環顧四周。要看出有哪些東西不知去向了實在很難；得要看出少了些什麼。不過我那一側床鋪旁的那個鬧鐘不見了。我擺在收納櫃頂端的木質首飾盒也不見了。裡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幾副耳環、手鐲、幾條項鍊、幾年來別人送我的東西──然而它們是紀念品和禮物，絕對無法取代的。

　　我打開抽屜。內衣也不見了，只剩一件黑色的內褲塞在角落。我的幾件T恤已不知去向，幾條牛仔褲和較體面的長褲以及至少三件套頭毛衣，包括我在一月份特賣時搶購回來的那件高級品全都杳無蹤影。我將衣櫃門拉開。依我看來泰利的東西都還在，但我那一側的衣架上則空空如也。幾件套裝不見了，我的黑色外套沒在櫃子內，皮夾克也不在。我大部分的鞋子也沒了──只有幾雙涼鞋和已磨損的運動鞋仍在衣櫃地板上。不過我上班穿的大部分服飾似乎都還在。我困惑地四下張望，結果發現有些原以為不見了的衣服都塞在我們床腳下一個脹鼓鼓的收納袋裡。

　　「泰利，」我大叫出聲。「你這個王八蛋。」

　　我走入浴室。馬桶座墊掀了起來，我狠狠打了一下讓它蓋上。沒有衛生棉、化妝品、潤膚液、香水、潔身噴液、體香劑。我被清理掉了。連我的牙刷都不見了。我將櫥櫃打開。急救用品都還在。我將一瓶止痛藥的蓋子旋開，倒了兩粒直接吞服沒配水喝。我的頭砰隆作響。

　　這是一場夢，我想。一場噩夢，在夢中我的生活全被奪走了，我很快就會醒來。不過這就是棘手的地方──那場噩夢由何處開始，而我又會在何時醒來？回到原來的生活，好似一切都不曾發生，一切都只是我腦子燒壞而出現的假相？或是，回到那座平台，我嘴巴內塞著一塊破布，我的腦中一片混沌，坐以待斃？還是，回到醫院，仍認為醫師們會將我治癒，警方也會救我？

　　我進入廚房將水壺擺在爐上。我在等水煮開時，到冰箱翻找，因為突然覺得餓得發昏。冰箱內沒多少東西，只有幾瓶啤酒和三或四份微波食品堆疊在一起。我用白吐司抹奶油夾萵苣替自己做了一份三明治，那些吐司乾乾癟癟的像醫院的吐司。然後我用熱開水沖泡一包茶包。

　　不過我還沒吃完，仍站在冰箱旁，一片萵苣在下唇晃盪著。這時腦中浮現了一個念頭。我的包包、皮夾、錢、信用卡和鑰匙全都到哪裡去了？我翻開坐墊，在衣架上的外套後面翻找，打開抽屜。我在不大可能置放的位置尋找，也在我早已找過的地方尋找。

　　我被擄走時想必就帶著包包。那意味著他有我的地址、鑰匙、什麼都有，而我卻什麼都沒有。一無所有。我連一毛錢也沒有。當貝多絲醫師告訴我她將開始採用「治療計畫」協助我「繼續過生活」時，我朝她謾罵了幾句，還說如果她想要我聽她或與醫院有關的任何人說話，她得先將我綑綁起來並對我施打鎮定劑才行。然後我就穿著我被人發現時所穿的那套衣服大步走出醫院，設法不要腿軟，設法不要哭泣、咆哮、哀求。我拒絕搭便車，也不要金錢的資助、合理的解釋、精神科醫師的後續診療或是任何協助。我不需要協助。我需要的是他們將他繩之以法讓我安全無虞。我也需要朝貝多絲醫師自鳴得意的臉上揍一拳。我什麼都沒再多說。沒有意義。語文變得像是不懷好意的圈套，彈出來將我套住。我向警方、醫師們以及那個混蛋艾琳．貝多絲所供述的一切，全都變成不利於我的證據。不過錢我倒應該收下。

　　我不想再吃三明治了，我將之塞入垃圾筒內，看起來那個垃圾筒似乎從我上次在這屋內以來都不曾清理過，然後我啜了一口快涼掉的茶。我走向窗戶往外望，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幾乎認為我會看到那個男的站在樓下的人行道上，仰頭笑著望著我。

　　只不過我無從得知那是不是他。他可能是任何人。他可能是牽著一隻不聽話的獵犬腿部僵直的老人，或是那個綁著馬尾的年輕人，或是那個長得很帥戴著棒球帽的父親，身旁還有一個臉頰紅通通的小朋友。樹梢、屋頂上、車頂上都覆著一層薄冰，路過的行人全都用外套及圍巾裹得密不通風，他們全都將頭壓低禦寒。

　　沒有人抬頭看我站在這裡。我滿心茫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或去找誰求助。我不知道應該要求什麼樣的協助：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該怎麼辦，告訴我我是誰，告訴我該何去何從，只要告訴我……

　　我將眼睛闔上，再試第一千次希望能回想起什麼事，什麼都好。只要黑暗中的一絲微光即可。沒有光，當我再張開眼時，我再度望著因隆冬而顯得陌生的街道。

　　我走到電話旁撥泰利公司的電話。響了又響。我試著撥打他的行動電話但只轉到語音信箱。

　　「泰利，」我說。「泰利，是我，艾比。我有急事必須跟你談談。」

　　接著我打給莎蒂，但只是答錄機，我不想留言。我想到要打電話給席拉和蓋伊，但那麼一來我就得將一切解釋清楚了，而我不想解釋，目前不想。

　　我曾想像過回家來述說我的遭遇。朋友們會圍坐在旁，瞪大眼睛聆聽。那會是個有快樂結局的恐怖故事，一則有絕望、有希望，最後終於邪不勝正的故事。我會成為一個女英雄，因為我死裡逃生向他們述說這個故事。一切的悲慘遭遇都會因快樂的結局而獲得彌補。我如今該說些什麼？警方認為我撒謊，他們認為全是我憑空捏造的。我知道什麼叫疑心生暗鬼：它會不斷擴散。就像個醜陋的汙漬。

　　當你覺得茫然、憤怒、沮喪、驚恐、身體有點不適而且非常的冷，你會怎麼辦？我放了滿滿一浴缸的熱水，然後將所有衣服脫光。我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我的臉頰及臀部凹陷；我的骨盆及肋骨突出。我在自己眼中像個陌生人。我站在流理台邊的磅秤上。我瘦了六、七公斤。

　　我全身浸入滾燙的熱水中，以手指頭捏住鼻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沉入水裡。待我冒出頭來，在熱騰騰的蒸氣中甩掉頭上的水珠時，有人在大叫，是在朝我大叫。我眨眨眼，然後一張怒氣沖沖的臉浮現。

　　「泰利！」我說。

　　「妳在裡面搞什麼東西啊？妳瘋了是不是？」

　　他仍穿著厚夾克，臉頰被凍得斑斑點點的。我捏住鼻子再度滑入水中，將他摒除在視線之外，也隔絕掉那罵我瘋了的聲音。

第二章

　　我在泰利的瞪視下爬出浴缸，用一條浴巾裹住身體，走入臥室。我胡亂找了幾件衣服，找到什麼算什麼──由那個收納袋中找出一條舊牛仔褲、由抽屜中找出一件會令人發癢的深藍色毛衣、已磨損的運動鞋、那條揉成一團的黑色舊內褲。至少都是乾淨的。我在浴缸上方的架子上找到一條髮帶，因此得以用顫抖不已的雙手將濕漉漉的頭髮紮起來。

　　泰利坐在客廳角落裡那張籐椅中。那是我在一個下雨的星期日上午從大街的二手商店中買回來的籐椅，我自己扛回來的，將之當成雨傘。他傾身向前，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那是我從一家咖啡店帶回來作紀念的那個菸灰缸，我曾在那家咖啡店當過服務生。他從桌上那包香菸中再拿出一根香菸點燃。他有一頭金髮、淡色皮膚，長相俊美，是當初邂逅的那個泰利。不過他一開口就破功了。

　　「你不想問我近況可好嗎？」我說。不過，當然，說這話已嫌太遲了。如果我必須要求他問，那就稱不上是表達關心了。就像你問別人他們是否愛你──如果你必須問他們，那就表示他們不愛你，或是愛的不夠深，與你對他們的期待不符。

　　「什麼？」他說。他的口氣像是在表明立場而不是在發問。

　　「怎麼回事？」

　　「我正想知道。妳看起來真狼狽。還有那些傷痕……妳怎麼了？」

　　「你可知道我曾住院？」

　　他悠然吸了一大口菸，再將煙徐徐吐出，細細品味，彷彿抽菸比我更令他興味盎然。泰利脾氣不好時會有兩種嘴臉。一種是暴躁、咆哮的泰利，就是我剛在浴室瞥見的那個。另一種則是沉默、冷靜、尖酸刻薄的泰利，就是現在端坐在籐椅中抽菸的那個。

　　「是啊，我聽說了，」他說。「終於有妳的消息了。我聽警方說的，他們來過了。」

　　「我曾試著打電話給你，」我說。「你不在這邊。你當然知道你不在這裡。」

　　「我出遠門了。」

　　「泰利，」我說：「我經歷了最──呃，最恐怖、最恐怖的時刻。我想要……」我停了下來，我不知道我要什麼或該說什麼。我當然不想和一個橫眉怒目的男人坐在一間寒氣襲人的房間內。一個擁抱，我想。一個擁抱，一杯可可茶，有人告訴我他們很欣慰我回家了，有人說他們想念我，有人讓我覺得安全無虞，那才是我此刻需要的。「我失憶了，」我最後說道。「我腦中一片茫然也需要你幫忙理清頭緒。」無動於衷。「我原本會一命嗚呼的。」我說。

　　又悠哉地吸了一口該死的菸。他是不是有什麼意圖？他在開口之前似乎都另有玄機，彷彿有什麼我沒能掌握到的弦外之音。有人說他們能夠感覺到暴風雨將來臨，他們參戰留下的舊傷會開始痠痛或什麼的。我自己就不曾有過這種預知能耐，我自己的戰爭舊傷隨時都在痠痛。不過當要和泰利吵架時，我總能感覺到。我的肌膚上、頸後的頭髮間、脊椎、腹部、眼後，全都可以感受到，我也可以在空氣中感受到。不過這次我自己也要動怒了。

　　「泰利，」我說。「你有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錯過了什麼嗎？」

　　「什麼？」

　　「這是妳想要重修舊好所想出的怪招嗎？」

　　「他們讓我出院了。就這樣。他們跟你說了些什麼？你都沒有聽到任何消息嗎？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噢，天啊，你絕對不會相信的。」我聽到自己說這句話時不禁愣了一下，也急忙改口。「不過當然是真有其事。」

　　「現在談這個不會嫌遲了點？」

　　「對不起？我猜你也有些事要告訴我。你上哪裡去了？」

　　泰利發出狗吠般的笑聲，然後環顧四周彷彿他擔心有人在看他。我將眼睛閉上再張。他仍在籐椅上抽菸，我也還在原地，站在他面前。

　　「你喝醉了？」

　　「妳這是在裝模作樣，對吧？」

　　「什麼意思？」

　　「這是妳想跟我重修舊好的一種招式？」

　　我搖搖頭想理清頭緒，這動作也令我的頭抽痛不已。我覺得彷彿隔著一層灰濛濛的霧在看周遭一切。

　　「泰利，聽著，行嗎？我被一個瘋子擄走了。他打我的頭，我昏了過去。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其中一部分。不過我原本可能喪命的。我差點就沒命了。我曾住院。找不到你。我試著打電話給你，但你都沒回電。或許你去狂歡作樂了，對吧？不過我回來了。」

　　這時候泰利的神情變了。他看來滿臉困惑，一頭霧水。他的菸在手指尖燃著，彷彿他已將之忘得一乾二淨。

　　「艾比……我真搞不懂。」

　　我坐在沙發上。泰利的沙發。我想那是他母親在多年前留給他的。我揉揉眼睛。「我知道警方和你談過了，」我字斟句酌地說。我想要設法少向泰利透露一點。那也是問題之一，不是嗎？「他們說了些什麼？」

　　這時變成泰利滿臉警覺了。「他們要知道我最後一次看到妳是什麼時候。」

　　「那你怎麼告訴他們的？」

　　又徐徐吸了口菸。「我就回答他們的問題啊。」

　　「他們滿意了？」

　　「我告訴他們我待在哪裡。我想他們應該有打了幾通電話查證。那對他們而言似乎是足夠了。」

　　「他們怎麼告訴你我的情況？」

　　「他們說妳受傷了。」

　　「『受傷』？」我說。「他們用這個字眼？」

　　他聳聳肩。「差不多。」

　　「我被人攻擊了。」我說。

　　「被誰？」

　　「我不知道。我一直沒看到他的臉。」

　　「妳什麼？」他瞠目結舌望著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對此完全沒有記憶。我被打了。痛毆。打在頭部。我有好幾天什麼事也記不得。」

　　我這下子吸引他的注意了。他顯然有很多疑問，不知道要從何問起。

　　「如果妳什麼都記不得，那妳怎麼知道妳不是跌倒撞到頭？」

　　「他囚禁我，泰利。他打算要殺我。我逃出來了。」

　　我滿心悲哀地想著，聽到這裡只要是人總該過來摟著我說：「真可怕。」不過泰利繼續詰問，對我剛說了些什麼話置若罔聞。

　　「我還以為妳沒有看到他。」

　　「我被蒙住眼睛了。置身於黑暗中。」

　　「噢，」他說。半晌默不作聲。「老天。」

　　「是啊。」

　　「對不起，艾比，」他尷尬地說。那太微不足道也為時已晚毫無意義，他的神情也表示他明白這一點。隨後他問：「那麼警方打算怎麼辦？」

　　我就怕面對這個問題，我就是為此而不想詳談細節。即使我知道我是對的，我卻連在泰利面前都覺得很羞愧，同時也為此而氣我自己。

　　「他們不相信我，」我說。「他們認為那全是子虛烏有。」

　　「可是那些傷要怎麼說？那些瘀青？」

　　我眉頭深鎖，我想哭但在可惡的泰利面前我絕對不哭。那也是另一個麻煩。

　　「就我所了解，和我在同一陣線的人認為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不是和我同一陣線的人則認為是我捏造杜撰的。他們全都認為沒有因為我浪費警方時間而將我移送法辦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所以他們就任我自生自滅。我再度置身於大庭廣眾之間，毫無保護。」我等著他朝我走來。他端坐如山，神情茫然。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東西怎麼了？誰拿走的？」

　　「妳自己。」

　　「什麼？我？」

　　「兩星期前。」

　　「我拿走的？」

　　「是的，」泰利挪動了一下。他仔細打量著我，「是真的嗎？妳什麼都記不得了？」

　　我搖搖頭。

　　「全都模糊不清。這幾星期來的事全籠罩在一大片烏雲中。我對曾去上班、曾住在這裡，隱約有點印象，隨後的事全都模糊不清了。不過你在說什麼？你說我拿走的是什麼意思？」

　　這時是泰利滿臉尷尬了。他的眼神游移，彷彿在飛快地動腦筋，試圖想出什麼辦法來。然後他再度顯得從容不迫了。

　　「妳離開了。」他說。

　　「什麼意思？」

　　「妳威脅要離開也不下百萬次了。別用那種眼光看著我好像那是我的錯似的。」

　　「我根本沒用任何眼光看著你。」

　　他瞇起眼睛。「妳真的記不得了？」

　　「完全沒印象。」

　　他又點了根菸。「我們吵了一架。」他說。

　　「吵些什麼？」

　　「我記不得了。吵架又會有什麼原因？還不是為了些無聊蠢事。或許是最後忍無可忍了。」

　　「陳腔濫調。」

　　「喏，這就對了。或許我說了句陳腔濫調惹火了妳，或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我們吵了一架，妳說妳受夠了。我以為妳只是隨口說說，然後我，呃，我出門了。不過等我回來時妳已經在將妳的東西打包了，妳大部分的東西。妳把東西塞滿車子然後開車離去。」

　　「真的嗎？」

　　「看看妳四周吧，艾比。除了妳還有誰會想要妳的CD播放機？」

　　「所以你是說那只是我們的一次吵架。」

　　「我們吵得最兇的幾次之一。」

　　我覺得一陣心寒。如今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好掩飾的了。

　　「我忘了好多事，」我說。「不過我記得我們吵得最兇的幾次通常都是以你痛毆我收場。」

　　「那不是事實。」

　　「你有打我嗎？」

　　「沒有。」泰利說。不過他的神情是既想強辯又覺羞愧。

　　「你知道，那是警方為什麼不相信我的原因之一。我是個受害人。我有遭家暴的記錄。我是個曾遭家暴的婦女。我以前就報過警。你可記得那個晚上？或許你記不得了。你在酗酒然後不知何故我們吵了起來。我也記不得那次是為何而吵。是不是因為我將你一件襯衫拿去洗結果你想穿時還沒乾？我說如果那會成為問題的話，你何不自己洗？是不是那一次？或是因為你說我勾搭上你，害你的生活就這麼毀了，是不是那一次？這種吵架多到分不清了。不過那次的結果是你抓了把菜刀而我去報警。」

　　「沒有，我記不得有這件事，」泰利說。「妳說得太誇張了。」

　　「沒有！我沒有誇張，不是我捏造的。我說的是你喝醉後發生的事。一開始你興高采烈，然後變成帶有侵略性的興高采烈，接著是多愁善感自艾自憐，喝到了第四杯就凶性大發了。如果我當時在場，你就會拿我當出氣筒。我可不想坐在這裡像那些亟欲報復的女子般逐一列舉我所見過你在喝醉時的所做所為。不過我老是想不透，為何你總是能讓人包容你。而且我也無法理解，為何每次你哭著說絕不再犯時，我總是會信以為真。」

　　泰利將他的菸捻熄另點了一根。那是他的第四根，或第五根？

　　「艾比，這很像是我們那場架的翻版。」

　　「那麼我倒希望我能記得那場架，因為我很喜歡那個下定決心掉頭離去的女人。」

　　「是啊，」泰利說著，口氣突然變得幾乎和我一樣疲憊。「我也很喜歡她。妳知道，我很抱歉沒能到醫院去看妳。我聽到消息時原本想去，後來有事情要處理，然後妳就突然出現在我的浴缸裡了。」

　　「沒關係，」我說。「那我的東西都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

　　「妳離開我了，記得嗎？」

　　「我什麼時候離開你的？」

　　「什麼時候？」

　　「那一天？」

　　「噢。星期六。」

　　「哪個星期六？」

　　他瞄了我一眼，彷彿他懷疑這是我精心設計出來的一個字謎遊戲。「一月十二日，星期六，大約中午。」他補道。

　　「可是那已經是十六天前了！我記不得這件事。」我的淚水再度幾乎要奪眶而出。「我沒有留下聯絡地址？」

　　「妳去和莎蒂住吧，我想。不過只待了一個晚上。」

　　「之後呢？」

　　「不得而知。」

　　「噢，天啊，」我說著，雙手抱著頭。「那我現在要上哪裡去？」

　　「妳可以在這裡住一陣子，如果妳想的話。那沒什麼關係。就等到妳理出了頭緒。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妳知道。」

　　我看著泰利坐在他吐出來的煙霧中。我想起了那個女子，我記不得的那個，我，那個十六天前決定掉頭離去的女子。

　　「不行，」我說。「不行。我得將事情理出頭緒。這裡面所有的事情。」

　　我環顧四周。不是有人說若你將某樣東西留在某處，就表示你想要回來？基於同樣道理，我覺得我必須拿些東西離開，什麼都好。壁爐架上有個小地球儀，那是我們唯一一次一起為我慶生時泰利送我的。我將之拿在手中，他滿臉納悶。

　　「那是我的，」我說。「你送我的。那是我的生日禮物。」

　　我朝門口走去，這時我想起了一件事。「不好意思，泰利，」我說。「我沒有帶錢包。我身無分文。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十鎊、二十鎊，多少都行。」

　　泰利重重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到他披掛著夾克的那張沙發後面。他在皮夾內東翻西找。「我可以給妳十五英鎊，」他說。「不好意思。不過剩餘的我今晚要用。」

　　「沒關係。」

　　他數著錢好像在付帳。一張十英鎊的紙鈔，三枚一英鎊的銅板，還有一大把的零錢。我照單全收。

第三章

　　我花了二點八英鎊搭地鐵，還在一個街頭藝人的小提琴盒裡投入一枚二十便士的銅板，他就站在電扶梯下方演奏《昨天》，試圖吸引那些魚貫走過他身旁準備下班回家的人潮。我抵達坎寧頓時又花了五英鎊買一瓶紅酒。這時我身上只有七英鎊，就塞在我的後口袋內，我三不五時就觸碰一下以確定錢還在，共是一張摺疊起的紙鈔和五枚硬幣。此外，我有一個塑膠袋，裡頭裝滿了六天前我被人發現時所穿的那些我毫無印象的衣服，跟一個地球儀。我沿著街道蹣跚而行，頭壓低避風，鼻子通紅，感覺既輕便又岌岌可危。彷彿我卸下了昔日生活中的日常用品後，落得一身輕，令人難以捉摸，也可能像根羽毛般隨風飄逝。

　　我曾想像過這種情景：拎著一瓶酒走過冷洌的街道造訪一個摯愛的友人。如今我則不斷四顧張望想要看清走在我身旁及身後的是什麼人。我為何不曾注意過人們看起來有多奇怪，尤其在冬季他們全身上下裹得密不通風時？我的舊鞋不斷地在冰面上打滑。有位和我一起過馬路的男士曾伸手想攙扶我，我猛然將手臂扯開，他錯愕地望著我。

　　「要在家，要在家，要在家。」我按著莎蒂位於地下室的住處門鈴時說著。我應該先打電話的。她若不在家或出遠門了該如何是好？但她不曾在這個時段出門，琵芭只有六或七週大，莎蒂也是個偏好足不出戶的宅女。我再按一次門鈴。

　　「來了！」一個聲音叫道。我可以隔著毛玻璃看到她的身影。「誰啊？」

　　「我。艾比。」

　　「艾比！我還以為妳還在住院呢！等一下。」

　　我聽到她邊咒罵著邊手忙腳亂地撥弄門鎖，然後門推開了，她也現身了，琵芭抱在懷中，用厚毛巾裹著擠得皺巴巴的粉紅色臉蛋露出一丁點。

　　「我正在幫她洗澡──」她開口，然後頓了一下。「天啊！看看妳！」

　　「我應該先打電話的。我只是……不好意思，我必須和妳見個面。」

　　「天啊！」她又說了一次，退開來讓我進門。

　　莎蒂將門帶上時一股酸中帶甜的熱氣朝我迎面撲來。芥末、爽身粉、牛奶、嘔吐物、肥皂諸味雜陳。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真幸福，」我說著，將臉孔朝琵芭湊過去。「哈囉，小甜甜，記得我嗎？」琵芭張開嘴，我可以沿著她潔淨的粉紅色喉管看見她的扁桃腺。她只輕輕呀唔了一聲。「記不得？」我說。「也罷，那其實也不足為奇。我也不確定我是否記得我自己。」

　　「妳到底是出了什麼事？」莎蒂問道。她將琵芭再抱緊些並以母性的本能輕輕搖晃。「妳看起來──」

　　「我知道，慘不忍睹。」我將地球儀擺在餐桌上。「這個送給琵芭。」

　　「要我幫妳弄點什麼吃的？來，坐這裡。把那些嬰兒服挪開。」

　　「我能不能要點餅乾或吐司什麼的？我覺得有點虛軟無力。」

　　「當然可以。天啊，妳到底是怎麼了？」琵芭開始哭鬧，莎蒂將她抱高到下巴處。「噓，好了，沒事了，」她以悠緩單調的聲音輕輕哼著，在琵芭出生前我們從來沒有聽過她那種聲音。「好了，好了，我的小寶寶。」

　　「妳得先哄哄她。我這個不速之客來的不是時候。」

　　「她餓了。」

　　「那就先餵她吧。我可以等一下。」

　　「確定嗎？妳知道東西擺的地方，幫我們各泡杯茶吧。我想應該還有些消化餅，找找看。」

　　「我帶了瓶酒來。」

　　「我餵母奶，不宜喝酒，真的。」

　　「妳喝一杯就好，其餘的由我來。」

　　「我先幫她換尿布，然後在這裡餵她。我要聽詳細始末。天啊，妳好瘦。妳到底是瘦了多少？」

　　「莎蒂？」

　　「怎樣？」她在門口處轉過身來。

　　「我能在此暫住嗎？」

　　「暫住？」

　　「幾天就行。」

　　「當然。不過老實說我倒很訝異妳想要住這裡。記得，只有沙發，而且彈簧也塌了，妳也知道琵芭半夜會醒來。」

　　「無所謂。」

　　「妳上次也這麼說，直到發生那件事。」

　　「上次？」

　　「是啊。」她疑惑地望著我。

　　「我記不得了。」

　　「什麼？」

　　「我記不得了。」我再說一次。我累得都快癱了。

　　「好吧，那妳就別拘束，」莎蒂說：「我就回來。頂多五分鐘。」

　　我將那瓶酒打開斟出兩杯。我自行舉杯啜了一口，立刻感到一陣暈眩。我得吃點東西。我在櫥櫃裡翻找出一包鹹醋口味的洋芋片，站著就吃將起來，塞得滿嘴。我謹慎地又啜了口酒，然後再坐到沙發上。我的頭抽痛，雙眼因疲憊而灼痛，我身側的傷處仍會刺痛。在這裡溫暖又安全，極為愜意，在這間地下室，嬰兒服披晾在暖氣爐上，桌上還有一大瓶火焰般的深橘色菊花。

　　「還好吧？」莎蒂回來了。她坐在我身旁，將襯衫鈕扣解開，胸罩卸下。她將琵芭抱向她乳房，然後嘆了口氣，靠躺在椅子上。「好吧，告訴我。是那個死泰利，對不對？妳的臉好慘，還在瘀青。妳真不該回去的。我還以為妳去度假了。」

　　「度假？」我反問。

　　「妳說妳要安排一段假期的。」她說。

　　「沒有假期。」我說。

　　「他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

　　「誰？」

　　「泰利啊。」她瞟了我一眼。「妳沒事吧？」

　　「妳為什麼會認為是泰利？」

　　「顯而易見。尤其在發生了上次那件事之後。噢，艾比。」

　　「妳說『上次』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打妳那次。」

　　「那麼說他確實有打我。」

　　「是啊。下手好狠。艾比？妳應當記得的。」

　　「反正妳就說說看吧。」

　　她望著我，大惑不解，還以為我在開玩笑。

　　「這就怪了。妳和他起了口角，他揍妳，妳離開他來投靠我。妳說這一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妳的態度堅決，其實幾乎是興奮難抑，甚至可稱為樂不可支。那麼說妳又回去了？」

　　「沒有，」我搖頭。「至少，我不知道有。不過不是他。」

　　「妳這樣很不合情理。」她蹙眉瞅了我一眼，然後轉回頭望著琵芭。

　　「我的頭部被打，」我說。「如今我失憶了。我記不得離開泰利，或來妳這裡，或任何事情。」

　　她噘起嘴吹口哨般咻了一聲。我不知道那是表示震驚或是難以置信。「妳是說，妳有腦震盪或什麼的？」

　　「差不多。」

　　「所以妳是真的記不得？」

　　「我真的記不得。」

　　「妳記不得離開泰利？」

　　「記不得。」

　　「或是到我這裡來？」

　　「記不得。」

　　「或是再搬出去？」

　　「我有再搬出去？我想我應當有──這裡沒有我的東西，有嗎？我搬到哪裡去了？」

　　「妳真的記不得了？」

　　「記不得。」這句話我說得夠煩了。

　　「妳搬到席拉和蓋伊家。」

　　「所以我是星期天搬過去的？」

　　「我猜是吧。是的，應該沒錯。那段時間的星期幾我幾乎全都搞混了。」

　　「而且妳沒再見過我，我是說，直到現在？」

　　「沒有。我還以為妳出遠門了。」

　　「噢，也罷。」

　　「艾比，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整個事情的詳細始末。」

　　詳細始末。我啜了口酒再望著她，她則輕聲哄著寶寶。我迫不及待想要找人談談，盡情傾訴我所遭遇的一切、黑暗中的驚恐、羞恥、恐怖至極的孤寂、形同死亡的感受。我得找人談談警方的事以及他們將我的情緒反過頭來當成對我不利的證據──我需要有人對我有堅若磐石的信心。如果他們沒有……我將酒一飲而盡，再倒了些。若莎蒂無此信心，誰有？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是與我交情最深厚的老朋友。鮑伯甩了她時她就是來投靠我，當時她已懷了八月身孕。若連莎蒂都不相信我，誰會信？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向莎蒂娓娓道出一切。那座平台、絞索、頭套、桶子、黑暗中哮喘般的笑聲。以及我如何知道我會死。她靜靜聆聽沒有打岔，只是偶爾發出微弱的驚訝聲，或自顧呢喃兩句。我沒哭。我原以為我會哭，然後她會摟住我、像撫摸琵芭般撫著我的頭髮。但我眼睛乾澀，到目前為止都心如止水，平心靜氣地述說我的遭遇。「我該不會是瘋了吧？」我以這句話做結束。

　　「他們不相信妳！他們怎麼可以不相信妳？那些王八蛋！」

　　「他們認為我處於極為脆弱的情況，會胡思亂想。」

　　「妳怎麼可能編造得出像這樣的故事？拜託，妳又怎麼會想要杜撰這種事？」

　　「我不知道。想要逃避，想吸引人注意。無論是什麼理由。」

　　「可是為什麼？他們為什麼不相信妳？」她仍不肯罷休。

　　「因為沒有證據。」我無奈地說。

　　「什麼都沒有？」

　　「沒有。毫無線索。」

　　「噢。」我們默然不語坐了幾秒鐘。「那妳現在到底要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從何開始，莎蒂。我是說，我真的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我明天一早起來，也茫無頭緒不知要去哪裡、該去找誰、甚至不知道我應該是誰。我有如從零開始。一片空白。我無法告訴妳那感覺有多怪，有多恐怖。那有如是專門設計來將我逼瘋的一場實驗。」

　　「妳一定對他們很火大。」

　　「是的，沒錯。」

　　「也嚇壞了。」

　　「沒錯。」溫暖的房間突然覺得冷颼颼。

　　「因為，」莎蒂循著她的思路說下去：「因為如果妳說的是真的，那他仍在外頭。他或許仍在找妳。」

　　「對啊，」我說。「正是如此。」不過我們兩人都已經聽到她說了那個字眼：如果。如果這整個故事不是我編造出來的。我望著她，而她則將眼瞼垂下來，再度用她的娃娃音跟琵芭說話，雖然此時琵芭已經睡著了，她的頭像喝醉了般往後仰，她的小嘴微張，上唇還有一滴奶水。

　　「妳晚餐想吃什麼？」她問。「妳想必餓壞了。」

　　我不打算轉移話題。「妳不知道是否該相信我，對吧？」

　　「別瞎扯了，艾比。我當然相信妳。當然。百分之百。」

　　「謝了。」不過我知道，而她也知道我知道：她其實並不確定。疑心的種子已經播下，而且會不斷成長茁壯。誰能怪她？是我怪誕詭譎的故事有違常情。如果我是她，我也會懷疑的。

　　莎蒂將琵芭抱上床時我下廚張羅晚餐。培根三明治，用的是我先抹了奶油的白吐司，很有嚼勁也帶鹹味，還泡了兩大杯茶。經歷了那些事而且可能還會歷史重演，現在能置身於此宛如是進了避難所，不過當晚我在莎蒂凹凸不平的沙發上輾轉反側，睡不安穩，幾度由狂奔、絆倒、墜落的夢境中驚醒，我的心狂跳、滿頭汗水。琵芭也常會醒來，號啕大哭。這房子的隔間很薄，我們有如睡在同一個房間一般。我一早就會離開。我無法再在這裡待上一夜。

　　「妳上次也是這麼說。」隔天清晨六點我跟莎蒂說我將離去時她爽朗地說。她看起來神清氣爽。她的棕髮柔軟蓬鬆，滿臉紅潤。

　　「我不知道妳是怎麼辦到的。我至少得睡上八小時，星期天最好能睡足十至十二小時。我會到席拉與蓋伊的住處；他們有空房。等我想出要怎麼辦再說。」

　　「這句話妳上次也說過了。」

　　「那麼說，這想必是個好主意。」

　　※※※

　　我一大早就前往席拉與蓋伊的住處，夜間又多下了些雪，觸目所及──連垃圾箱、甚至是破舊的車子──在柔和的光線下看來都很美。我用走的，途中在一家麵包店買了三個牛角麵包當伴手禮，故而我如今身上只剩五點二英鎊。今天我要打電話給銀行。我的帳戶是幾號？我一陣驚慌，唯恐想不起帳號，更何況我生活中有許多部分如今都已消失，彷彿有一個刪除的游標在我的腦中隨意亂刪。

　　我去敲他們房門時還不到七點鐘，樓上的窗帘全都是拉下的。我基於禮貌等了好一會兒，然後再度敲門，敲得更久也更大聲。我由門邊往後退再往上仰望。有一面窗帘掀開一角。一張臉和裸露的肩膀由窗戶出現。

　　席拉與莎蒂和我相識已大半輩子了。我們三人在校時是經常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的死黨。不過我們一起度過了年少輕狂的歲月：考試、經期、男友、期望。如今莎蒂已有個寶寶，席拉則有個老公，而我……呃，我目前似乎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除了一個故事。我奮力朝窗戶揮手，席拉也由蹙眉怒目轉為滿臉訝異與關懷。她的臉縮回窗帘內，幾分鐘後她就穿著一件白色的寬鬆浴袍站在門口，她的黑髮繫成馬尾，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我將那袋牛角麵包塞進她手中。

　　「抱歉，」我說。「若先打電話過來怕會太早。我能進來嗎？」

　　「妳看來像鬼一樣，」她說。「妳的臉怎麼了？」

　　我這次將整個故事的過程精簡了一番，只提重點。我在提及警方時只含糊帶過。我想席拉與蓋伊必是聽得滿頭霧水，不過他們表現出熱情得有點過頭的情義相挺與歡迎，關懷備至地請我喝咖啡、泡熱水澡、淋浴、資助我金錢、衣服，任我使用他們的電話、車子、客房，想用多久就多久。

　　「當然，我們還得去上班。就將這裡當成妳自己家吧。」

　　「我有沒有留什麼東西在這裡？」

　　「這裡？沒有。或許會有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到處擺。」

　　「那我上次待了多久？只有一晚？」

　　「不是。呃，算是吧，我想。」

　　「什麼意思，『算是』？」

　　「妳星期天住在這裡，然後妳星期一沒有回來。妳來電話說要住在別的地方。然後妳在星期二將妳的東西都搬走了。妳留了張字條給我們，以及兩瓶名貴的美酒。」

　　「那我後來是到哪裡去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所能告訴我的只有我曾極度亢奮，纏著他們熬夜直至星期一凌晨，喝酒聊天及為隨後的生活擬訂美好的計畫，然後在隔天就離開了。他們在向我述說此事時曾偷偷交換了下眼神，也不曉得他們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沒提。我是不是表現得很失態，吐在地毯上？我回到廚房時他們剛好準備要出門上班。他們正壓低聲音匆匆交頭接耳，一看到我就噤聲不語並朝我笑了笑，佯裝他們只是在安排當天晚上的活動。

　　他們也一樣，我想，於是我將眼光別開，彷彿什麼都沒注意到。情況就會變成如此，尤其在席拉與蓋伊和莎蒂談過後，然後他們也都會告訴珞冰，接著再向卡拉、喬伊和山姆通風報信。我可以想像他們相互打電話。「你聽說了沒？好可怕喔！你有何看法，我是說，真正的想法？我不會告訴別人。」

　　問題是，友誼也全都是爾虞我詐。你不會想知道朋友們是怎麼向其他友人談起你。你不會想知道他們真正的想法或他們到底有多忠誠信實。你在考驗他們之前要三思而行，你或許不會樂見試探的結果。

第四章

　　我不覺得難為情。我只剩約五英鎊，我非得向席拉及蓋伊借錢不可。他們對此倒滿貼心的。當然，所謂的「滿貼心」意味著氣急敗壞地翻找著錢包及皮夾，然後說他們稍後可以到銀行去。一開始我想要說沒關係，沒那筆錢我也可以勉強熬過去，不過其實有關係，而且若沒這筆錢我就一籌莫展了。所以共計五十二英鎊的大小紙鈔及硬幣全塞進我張開的手掌中。然後我向席拉借了一條內褲及一件T恤，再將我的衣服全丟入她的洗衣籃中。她問起是否還能提供我什麼東西，我問她是否有舊毛衣可以讓我穿個一、兩天。她說：「當然」，然後去幫我找來一件看來一點都不舊的漂亮毛衣。席拉的塊頭比我大很多，尤其是現在，不過我可以將袖口捲起因此看起來不致太滑稽。即使如此，她還是滿臉的忍俊不禁。

　　「對不起，」她說。「妳看起來真不錯但是……」

　　「像個日子不好過的人，」我說

　　「不是，不是，」她再三否認。「我只是比較習慣妳看起來，不曉得要怎麼說，比較成熟吧，或許。」

　　他們去上班時，我覺得他們的神情看來對於讓我獨自在家有點疑慮。我不知道他們是認為我會在他們的酒櫃或冰箱搜刮擄掠，或者是打國際電話之類的。事實上我搜刮擄掠的是醫藥櫃，我想找止痛藥，此外我也打了四通電話，全是市內的。我叫了部無線電計程車因為我無法獨自上街四處走動。我打電話到珞冰的公司，她說她無法和我會面共進午餐，我說她非到不可。她說和別人已經有午餐之約，我說很抱歉但是她必須將之取消。靜默了半晌後，她嘆了口氣說：「好吧。」

　　這是我有生以來破天荒四處打電話求援。我打給卡拉並死纏著她在下午和我碰面喝咖啡。我打給山姆並和他敲定在我與珞冰碰面之後四十五分鐘和他再喝一杯咖啡。他沒有追問，卡拉也沒有。看來情況不妙，他們想必已經有所耳聞。莎蒂說了些什麼？我知道那種感覺，我也曾經對那種相當勁爆的八卦傳聞極為熱中，並且會像那個「傷寒瑪莉」般忙不迭地四處傳播。我可以想見這種情況：「嘿，聽好了，各位，你們有沒有聽說艾比發生了什麼事？」或者說得更直截了當一點：「嘿，各位，艾比瘋了。噢，附帶一提，她會想將你們的所有零錢一掃而光。」

　　我望向窗外直到看見計程車出現。我想去拿包包但這才想起我沒有包包。我一無所有，只有莎蒂的一點錢以及席拉和蓋伊塞給我的一些錢。我要計程車司機送我到坎寧頓地鐵站。那位運將並未因而眉開眼笑，他似乎還有點困惑，這或許是他執業以來首度有人想搭計程車到僅僅幾條街外的地鐵站。這趟花了我三點五英鎊。

　　我搭地鐵前往優仕頓，走過月台再轉搭維多利亞線的另一班車。我在牛津圓環站下車再走向貝克盧線的月台。我隔著軌道望著地圖，沒錯，這條路線會駛往我不曾聽過的偏遠之處，這正合我意。一部車進站，我步上車廂。然後，正當車門要關上之際，我又下車。列車駛離，有一、兩秒鐘，在其他旅客現身之前，月台上就我孤伶伶一人。每個看到我行為舉止的人都會認為我神智失常了。顯然我早就知道沒有人在跟蹤我。沒有人跟蹤我。不過此時我才真正確定，那也令我覺得好過了些，一些些。我走向中央幹線搭乘前往圖騰漢路的地鐵。

　　我徒步前往我存款銀行在當地的分行。我推門而入時感到一陣強烈的倦怠感。原本稀鬆平常的事全都變得困難重重。衣服、金錢。我覺得自己像是漂流到荒島的魯賓遜。最傷腦筋的是我必須用不同的版本向我遇到的每一個人述說我的遭遇。我向那位櫃台小姐敘述一個簡略版，她叫我去找「個人理財專員」，一個塊頭較大的女性，穿著有銅質鈕扣的翠綠色上衣，她坐在角落的一張辦公桌。我枯候許久，她正在替一個男子辦開戶，而他顯然不會說英文。他離開後，她帶著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轉向我。她不曉得接下來會有多棘手。我向她解釋我要由我的帳戶提款，不過我是一件刑案的受害者，我沒有支票簿、信用卡、現金卡。沒問題，她說，只要有附照片的任何證件都可以受理。

　　我做了個深呼吸。我沒有任何證件。我一無所有。她滿臉困惑。她看來幾乎可以稱為是滿臉惶恐。「那我很抱歉──」她開口說。

　　「不過總該有辦法可以提款吧，」我說。「而且我也必須辦舊卡止付並申請新卡。妳要我簽什麼文件我都可以配合，妳要什麼資料我都可以提供。」

　　她仍是滿臉疑慮。不只是疑慮。她看來幾乎不知所措。然後我想起了柯羅斯。在將我推回現實世界的所有人當中，柯羅斯看來最為無奈。他也曾約略提起若我需要幫忙，他會設法協助。

　　「有一個警察，」我說。「那件案子是他偵辦的。妳可以向他查證此事。」

　　我將電話號碼抄給她，然後立刻覺得忐忑不安。若柯羅斯太過合作，透露太多，我或許會比原來更慘。她看著那個號碼蹙眉說她必須和分行襄理談過才行。他是個頭髮漸禿的男子，穿著一套合身畢挺的灰西裝，看來也是誠惶誠恐。我想如果我大發雷霆然後忿而離去的話他們或許會鬆一口氣，不過我沒有就此罷休，他們必須讓我回歸我的生活。

　　花了好長的時間，打了許多電話。他們問了許多關於我的生活、我的帳戶、我最近的帳單、我母親的娘家姓氏等等問題。我簽署了許多文件，那位女性在她的桌上電腦內輸入了一大堆資料。最後，他們顯然勉為其難地交給我兩百英鎊，並告訴我會在兩個工作天內將我的新信用卡及支票簿寄給我，運氣好的話或許甚至隔天就可以寄出。我突然體認到這意味著那將全都寄送到泰利的住處。我原本打算要求他們改寄到別處，不過我想若我也試圖更改地址，他們或許會將我攆走趕到街上去。於是我就將那疊紙鈔分開塞進長褲的兩個口袋中然後離去。我覺得像是由彩券行走出來似的。

　　※※※

　　珞冰一看到我就緊緊摟住我，不過若她真的為我憂心，她同時也心存疑慮。我能了解為何如此。我們看起來像是不同的物種。她很美、膚色黝黑、精心打扮、衣著得體。我看起來就像我如今的情況，也就是一個無家可歸也不知何去何從的人。她在她上班的旅行社外與我碰面。她沒有在任何地方預訂桌位讓我們進餐。我說我不介意。我不介意。我們前往一家義式三明治吧，我們就坐在吧檯。我點了大杯咖啡及一份看起來像是將熟食櫃的食物全都夾在兩片吐司中的超大三明治。我餓得想要大快朵頤一番。她單點一杯咖啡。她要買單，我沒有阻止她。我目前仍得能省則省，我不曉得這種居無定所的日子還得花錢買什麼東西。

　　「莎蒂打電話給我了。」她說。

　　「好。」我咕噥不清地說道，滿口三明治。

　　「我真難以置信。我們都為妳擔心。如果我可以幫上忙，無論什麼忙……」

　　「莎蒂怎麼說？」

　　「就是大概情況。」

　　然後珞冰向我敘述我的遭遇的另一種版本。能聽到而不是述說這則故事真令人感到欣慰。

　　「妳要去見什麼人嗎？」她說完後問道。

　　「妳是說男人？」

　　「我是說醫師。」

　　「我住過院了。」

　　「不過莎蒂說妳的頭部受傷。」

　　我剛咬了好大一口三明治，我得咀嚼及嚥下那口三明治故而交談為之停頓片刻。

　　「那也是我想找妳談的原因之一，珞冰。就像莎蒂說的，我有腦震盪之類的，而醫師和警方也因而存疑。所以我正設法將我記憶空白的那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麼事填補回去。例如，老實說我連說出口都覺得有點難為情，我不曉得我已經和泰利分手了。夠蠢了，是吧？我終於痛下決心做出我今生最明智的抉擇之一，然後居然又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基本上，如果我是個警察，我失蹤了，而我問妳：『妳最後一次和艾比．黛波露碰面是什麼時候？』妳會怎麼說？」

　　「什麼？」

　　「妳上次是什麼狗屁時候與我碰面的，珞冰？這又不是什麼天大的難題。」

　　「不是，沒錯。」她思索了片刻。「我知道妳離開泰利了。我們隔天碰過面。星期天，近中午的時候。」

　　「慢點。一月十三日那個星期天？」

　　「對。我們到肯辛頓大街採購。妳應當記得的。」

　　「毫無印象。我買了些什麼？」

　　她錯愕地望著我。

　　「妳是當真的嗎？好吧，我買了些超炫的鞋子。由超誇張的原價一百六殺到三十五英鎊。」

　　「可是我呢？」

　　珞冰笑了笑。「現在我想起來了。我們前一天晚上曾通過電話，妳當時有點躁鬱。不過那天早上妳情況還不錯，真的很好，是我許久以來見過妳氣色最好的一次。妳說妳覺得非常積極有活力，妳也說要為自己的新生活打點一番。妳買了一件俏麗的棕色短洋裝，百褶天鵝絨；一些絲襪與內褲；和那套洋裝搭配的鞋子；還有一件很吸睛的外套，長大衣式的，深藍色。妳花了好大一筆錢。不過滿不錯的。錢總是會花掉的。妳還為了妳剛離職又花了那麼大一筆錢而吃吃笑個不停。」

　　「噢，天啊！難不成我同時將泰利和工作都甩了？」

　　「是啊。妳不知道？不過妳當時似乎並不在乎。」

　　「那麼說我沒工作了？」

　　我腳底下的地面似乎開始搖晃。整個世界再度風雲變色，更灰暗，更冰冷。

　　「艾比？」珞冰看來滿懷憂心。

　　我慌忙想找個話題。「那是妳最後一次與我碰面？」

　　「我們共進午餐，也敲定時間要一起小酌幾杯。我想應該是約在星期四傍晚。不過在前一天晚上妳打電話過來取消了。」

　　「為什麼？」

　　「妳說有些事情得處理。妳一直在道歉。」

　　「是好事嗎？我聽起來是否心煩意亂？」

　　「妳聽起來……呃，或許有點亢奮吧。說沒幾句。」

　　「就這樣？」

　　「是的。」這時珞冰望著我，我也將最後一口三明治囫圇吞下。「這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妳是說我被人擄走囚禁，而且那人還想要殺我，而他也已殺了其他女子？妳是說這是個誤會？」

　　「我不知道。」

　　「珞冰，」我緩緩說道。「妳是我最要好的老朋友之一，我要妳對我坦白。妳相信我嗎？」

　　珞冰聞言以她的纖纖玉指扶著我的頭，親吻我的雙頰，然後鬆開我，再望著我。「問題是，」她說：「若這是真的，我也相信確有其事，那我就是無法忍受這個念頭了。」

　　「妳應該試著由我的立場設身處地想想看。」

　　※※※

　　我與卡拉的會晤免不了又是相擁而泣互道友誼永誌不渝之類的不過追問了老半天最後的結果是她在那些日子裡有事到外地以致能提供的訊息只是我在她答錄機裡留言要她回電而她回來後也曾在泰利的答錄機裡留言如此而已。

　　※※※

　　山姆是我的另一個老朋友，我無法相信我記憶中那個住在樓上手中老是夾著根大麻在倫敦南區到處參加派對的男孩，如今已成為律師，穿西裝打領帶還得在星期一至五的朝九晚五之間煞有介事地裝得像個老成持重的熟男。然而，我同時也可以看出來這個長得很正的二十六歲時髦帥哥，四十歲時會是什麼模樣。

　　「是的，我們碰過面，」他說。「我們在星期天晚上小酌了一杯。」他笑道。「妳居然記不得此事，這真令我有點悶。妳當時借住在席拉與蓋伊家。妳聊了一些泰利的事，不過也沒聊很多。我原本想我們碰面是要讓妳一吐為快，狠狠痛罵那不知好歹的混帳傢伙。我是說，能和妳住在一起居然不知好歹，不過妳似乎興奮得不得了。」

　　噢，沒錯，我記得了。我記不得我們的會面，不過我約略知道應該發生了什麼事。山姆和我一向都是朋友，不曾進一步交往過。我有時會想，他是否會為此覺得遺憾，而且或許他會將我和泰利分手當成有機可乘。那也是我腦中曾浮現過的念頭，不過顯然那個曾與他淺斟小酌的艾比決定與他保持距離。他當個朋友比較妥當。

　　我啜了一口當天下午的第四杯咖啡。咖啡因與陌生感令我腦中嗡嗡作響。我打聽到的不多，不過這或許就是耐人尋味之處。我如今知道我在此事發生前選擇了不要將最後那些日子花在我最要好的朋友身上。那麼我在那些日子中都是與誰相處？我曾做了些什麼事？我曾是什麼樣的人？

　　「妳打算怎麼辦？」山姆以在法庭辯詰般的口吻問道。

　　「什麼意思？」

　　「因為如果妳所說的……我是說，依照妳所說的，他想必就在外頭某處，而且他也知道妳就在外頭某處，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我又啜了口咖啡。這個問題已在我腦中縈迴許久我一直想置之不理。

　　「我不知道，」我說。「躲起來。我還能怎麼辦？」

第五章

　　我沒預約，所以他們告訴我必須等至少五十分鐘才能輪到我，不過我不在乎。反正我也無處可去，而且這裡很暖和，也很安全。我坐在靠近門口的安樂椅上，隨手翻閱印刷精美的過期雜誌。那個名叫潘妮要幫我剪髮的女子叫我挑選喜歡的髮型，於是我就逐一瀏覽影歌星和笑容燦爛的名媛淑女的照片，試著想像我的臉配上她們的頭髮會是什麼模樣。問題是，我依然是我這副模樣。

　　這時正是夜幕低垂之際。窗外人們川流而過，個個裹著外套與圍巾，在冷風中瑟縮著。汽車與卡車呼嘯而過，雪泥飛濺。室內則明亮又寧靜且寂然無聲，只有剪刀劃過髮際的喀嚓聲、掃帚拂過地面將頭髮掃聚成堆的唰唰聲、及偶爾傳來細語交談聲。已經有六個客人剪好頭髮，全都是女性。她們端坐在椅子上，身上罩著黑袍，或往後躺靠在洗滌槽，洗髮精及潤髮液在她們的頭皮揉搓。我可以聞到椰子、蘋果、甘菊等香味。我閉上眼睛。我可以在這兒坐上一整天。

　　「妳決定了沒？」

　　「短髮。」我說著，驀然張眼。她帶我到一面大型鏡子前的椅子坐下然後站在我身後，雙手撥弄我的頭髮，偏著頭忖度著。

　　「妳確定嗎？」

　　「是的。真正的短髮，不是只剪掉瀏海或打薄之類的。妳知道，就是整個剪短。短髮，不過不要太兇巴巴的模樣。」

　　「或許有點波浪，刻意弄亂的感覺。或許在這邊弄得柔和點？」

　　「好的，聽起來不錯。我也要先染成不同的顏色。」

　　「那得多花上一個小時。」

　　「無妨。妳認為我應該染什麼色？」

　　「妳原來的髮色就很美了。」

　　「我想變化一下。我在考慮染紅。大紅色。」

　　「紅色？」她托起我的淡色長髮，然後任其由指尖垂落。「妳覺得染成紅色適合妳嗎？要不要挑種較柔和的色調──或許就用深褐色，有些地方挑染得醒目一點？」

　　「那看來會與原來截然不同嗎？」

　　「噢，那當然。」

　　我不曾剪成真正的短髮。我小時候就抵死不肯剪髮。我想要像我的朋友陳，她可以坐在她藍黑色的頭髮上。她經常將頭髮綁成一條辮子，在髮尾處繫上一個天鵝絨的蝴蝶結。長髮沿著她的背部蜿蜒而下，濃密亮麗，靈動如生。我舉起一隻手撫挲著頭頂，看最後一眼。

　　「好吧，」我說。「動手吧，免得我又改變主意。」

　　「待染好後我再回來。」

　　另一個女子來幫我染髮。首先，她抹上一種稠濃的褐色染料，聞起來有股嗆鼻的化學味。我坐在一盞燈下烘烤。然後她在那些已成片狀的髮團抹上若干顏色較淡的染料，再用錫箔紙將頭髮包起來。我看起來像要被包紮起來送入烤箱似的。我再將眼睛閉上，眼不見為淨。

　　手指在我的髮際梳搓，溫水流過我的頭皮。這時我聞到果香了，一種潮濕的熱帶森林氣息。一條毛巾裹在我的頭上像回教徒的纏頭巾。有人在我面前擺了一杯咖啡。窗外再度雪絮紛飛。

　　潘妮開始剪髮時我閉上眼睛。我聽到剪刀的喀嚓聲，有一小綹頭髮滑落我臉頰。我的後頸有一種曝露在外的奇怪感覺，我的耳輪處亦然。潘妮在我的頭上又噴了些水；她從容穩健地剪著，沉默寡言，只告訴我要往哪邊靠坐；她傾身向前將髮屑吹掉。我張開眼看到一張脂粉未施的淡色小臉浮現在我面前。我的鼻子和嘴巴看起來太大，脖子又太細。我再度闔上眼設法想些別的事情，例如，食物。剪髮後我要到剛在路上看到的熟食店買份既香又甜的酥皮餡餅，或許是肉桂與水梨口味，或是一片胡蘿蔔糕，或者就買顆蘋果，又大又綠且帶酸澀味。

　　「妳覺得怎麼樣？」

　　我勉強自己瞧了一眼。我的眼眶下方有些汙垢，雙唇蒼白而乾澀。我抬起一隻手觸碰頭頂上柔軟的短毛。「挺好，」我說。「很棒。」

　　潘妮在我身後調整鏡子的角度。由背後看來，我像個年輕男孩。

　　「妳覺得怎麼樣？」我說。

　　她以鑑賞的眼光看著我。「很犀利。」她說。

　　「正合我意。」

　　一把刷子拂過我的頸部及臉，鏡子左傾右斜讓我可以由各個角度看我的新面貌，有人將我的夾克遞給我，送我進入外頭的世界，細小的雪花在愈聚愈濃的夜色中翻飛飄降。我的頭有一種怪異的輕快感。我在商店的櫥窗中不斷看到自己的身影也一再被嚇著。我買了一份巨無霸巧克力薄片甜餅，邊走邊吃。

　　過去三年來，我的穿著一向很體面。我與工作已密不可分，我猜我已經習以為常了。套裝、裙子與上衣，再搭配薄紗絲襪，包包內還放了一雙備份的以防被鉤破了。都是些量身訂做且剪裁得宜的服飾。這時我暫且用席拉借我的錢再加上自己的一些錢，買了一件寬鬆的黑長褲，幾件T恤，幾雙騎車用的皮靴，一件也是黑色的連帽羊毛長袖運動衫，一條有條紋的長圍巾及一頂黑色羊毛帽，幾雙保暖的手套。我差點就買下一件皮革大衣，不過我剩餘的錢不夠，或許也幸好如此。不過我倒有足夠的錢可以買六件內褲、兩件胸罩、幾雙厚襪子、一支牙刷和一條牙膏，還有一些唇膏、睫毛膏、體香劑與洗髮精。

　　我站在店家的大型穿衣鏡前，緩緩轉身，轉過頭望著我自己。我揚起下巴。我不再是那個盤著亮麗髮髻、穿著得體鞋子的職場女性。我看來瘦骨嶙峋，鎖骨凸出，幾乎有點凶神惡煞的架勢。新的黑色衣服讓我的臉看起來比以前更蒼白，而我臉頰上的瘀痕已褪色成像黃疸病般的黃色汙跡。我一頭的怒髮衝冠，顏色則像樺樹。我想我看起來有點像是貓頭鷹，也像年約十六歲的小女生。我對著鏡中所看到的嶄新面貌笑了笑，並點了點頭。

　　「好，」我大聲說道。「完美極了。」

第六章

　　「天啊！」席拉開門時說道。

　　「妳意下如何？」

　　「當然是判若兩人。我都快認不出妳來了。」

　　「我正有此意。那麼，我能進來嗎？我在外頭快凍僵了！」冰冷的雪花飄落在我的臉頰及鼻子上，再滑入我的脖子。我剛剪好的髮型濕答答的貼平在頭上。

　　她退後讓我進入溫暖的室內。「當然。天啊，妳看起來……」

　　「怎樣？」

　　「我不知道。變年輕了。」

　　「好看嗎？」

　　「是的，」她難以置信地說。「妳看來也更嬌小了，小了一些。茶？酒？」

　　「酒。我替我們買了些啤酒。」

　　「謝了。不過妳不該這麼客氣的。」

　　「別謝我，那是妳的錢。不過等我的信用卡這幾天寄到泰利住處，我就會盡快還妳。」

　　「不急。那倒提醒我了，泰利來電了。」

　　「打來這裡？」

　　「不是。打給莎蒂，他以為妳會在那邊。所以莎蒂就打電話給我說泰利問妳能否去把他昨天忘記要交給妳的那個大袋子帶走，裡面有妳的郵件及物品之類的？還有妳其餘的衣服。」

　　「好。我明天會過去。」

　　「不然他會將之給丟了。」

　　「有意思。我現在就去。」

　　「現在？妳不想吃點東西？我們正在和幾個朋友聚會。一對夫妻，人很好，先生和蓋伊是同事，太太則在從事古董業吧，我想。不是什麼大場面，就我們四個。或是說，五個。」她硬起頭皮說出口。

　　「沒關係啦，席拉。四比較吉利。或許我會趕回來吃一份起士拼盤。」

　　「沒有起士拼盤。是檸檬蛋塔。」

　　「妳會做檸檬蛋塔？」

　　「會啊。」她看起既靦腆又自豪。

　　「幫我留幾個。我可以借用妳的電話叫部計程車嗎？」

　　「當然。妳不需要問的。」

　　我親吻她的雙頰。「妳對我真好。我保證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

　　搭計程車繞過大半個倫敦，要求司機稍候，然後再折返，這得花上一筆可觀的車資。在車資錶跳到兩位數時我緊張地盯著它瞧。我今天早晨由席拉與蓋伊處連同銀行共取得兩百五十七英鎊，不過在剪完頭髮及大肆採購與喝咖啡和搭計程車之後，如今只剩七十九英鎊。到了今晚結束時我又會只剩約六十英鎊了。

　　我們的住處燈亮著。應該說是泰利的住處。我按下門鈴等候，然後聽到腳步聲跑下樓梯，大廳的一盞燈亮起。

　　「哈囉？」

　　「嗨，泰利。」

　　「艾比？」他端詳著我。「妳幹嘛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妳的頭髮，那──」

　　「沒了，我知道。我能不能進去把我的東西拿走？我有點趕，計程車在等著。」

　　「我去拿。我全都裝進袋子裡了。在這裡等一下。」他轉身衝上樓。不過我不想在冰天凍地的戶外枯等，於是也跟著上樓，我們同時到達。房內飄來一股香郁的氣息，有大蒜味及辛辣味；桌上有一瓶酒，不過只喝掉半瓶，有兩個酒杯，兩盤的雞肉，上頭灑滿了細條狀的迷迭香及整瓣的丁香。那是我的獨門秘方，我的拿手絕活。還有蠟燭──我買的。一個女子坐在那邊，轉動著她的酒杯，她的一頭亮麗秀髮往前飄垂而下，在柔和的燈光中綻放著光采。她穿著深灰色套裝，戴著細小的金耳墜。我站在門口，穿著鬆垮垮的黑長褲，一頭鬃毛似的短髮，目不轉睛盯著她。

　　「我去把妳的所有東西拿過來。」泰利說。

　　「你不幫我們介紹一下？」

　　他嘀咕了幾句，不見人影。

　　「我叫艾比。」我爽朗地朝那個女人說道。

　　「幸會，」她淡然說道。「莎莉。」

　　「來了。」泰利將裝著我剩餘衣物的兩只收納袋拖過來，然後將塞滿了信件的塑膠袋交給我。他滿臉通紅。

　　「我得走了，」我說著，然後轉向那個女子。「妳知道怪在哪裡嗎？妳看起來還滿像我的。」

　　她笑了笑，彬彬有禮但表情存疑。「我可不認為。」

　　※※※

　　我拖著袋子回到廚房時，他們還在吃魚。

　　「艾比，這就回來了！這是包爾與依姬。要不要一起來？」

　　「嗨。」我由包爾與依姬看我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已經聽過詳細始末了。「別擔心，我不大餓。我要看看我的郵件。」我將那個已裂開的塑膠袋舉高。「找到一些線索了，喔？」他們全都不自在地笑出聲來並互相交換眼色。席拉臉色泛紅，傾身再替大家斟酒。

　　「不過我倒想喝點酒。」

　　大部分的郵件都是些垃圾，一月份的特賣品型錄，諸如此類的東西。有兩張明信片，一張是瑪莉寄來的，她一整個月都在澳洲；另一張是亞力斯由西班牙寄來的。他如今應該回來了，不曉得他是否已聽聞此事。有兩張是派對的邀請函，一場已經過期了，另一場則在本週末。或許我會去參加，翩然起舞並調情放電。然後我又想到，我該穿什麼？我又該說些什麼？而且又有誰會跟一個看起來像遊民的小女生調情？或許我終究還是不會參加。

　　有一封很奇怪的正式信函，發函者是杰伊與鍾納公司的洛倫斯．鍾納，內容是確認我在休無薪假，不過我的退休金及全民保險仍會照付。我皺皺眉將之擺到一邊。顯然我得找個時間到辦公室一趟。或許明天。

　　然後是一封銀行的明細表。我在月初時仍有一千八百一十點四九英鎊這個輝煌而難得的數目，不過如今我只剩五百九十七英鎊。我瞇起眼看著那一列的數目字。我在一月十三日是買什麼花了八百九十英鎊。操，想必就是珞冰告訴我的那些服飾。我到底是著了什麼魔？想必是喝醉了或什麼的。而且我連那些衣服的影子都沒有。然後，三天後，我領出五百英鎊現金，那很詭異。我通常只領大約五十英鎊。

　　我喝了點酒再開啟一封看來像公文般的信函，這信是通知我貼在我車子上那張繳稅證明貼紙即將到期。那倒不會令我太過操心，因為我根本不曉得我的車子在何處──不過隨即就知道了，因為我打開另一封信時發現，我的車子被扣留在鮑烏的汽車拖吊場。

　　「好耶！」我大叫道。「總算！」

　　我再仔細看那封信。顯然車子是由東區的提伯里路一個違規停車處被拖走的。我不曉得提伯里路在哪裡，更不曉得該死的東區在何處。我可以在九點至五點間去領車。我明天就去，當務之急。

　　我衝到廚房。「我找到我的車子了！」我告訴他們。

　　「好，」蓋伊說著，有點詫異。「太好了。在哪裡？」

　　「顯然是在位於鮑烏的警方拖吊場。我明天一早就去領車。那我就不需要搭計程車了。」我拎起那瓶酒替自己再斟了一大杯。

　　「怎麼領車？」蓋伊問。

　　「什麼意思？」

　　「妳要怎麼領車？妳又沒有鑰匙。」

　　「噢。」我大失所望。「我沒想到這一點。我該怎麼辦？」

　　「妳可以找個鎖匠過去。」依姬親切地建議。

　　「不用，我知道了。泰利的住處有一把備份鑰匙，擺在某個地方。不過天曉得擺在何處。一個我已經忘了的安全地點。我得再回去一趟。狗屎。我還以為就到今晚為止。」

　　「至少妳可以再度擁有妳的車。那也算值得慶幸了。」

　　「那倒是個開始。」

　　※※※

　　我在下墜，由高處往下墜。沒有什麼能阻擋我，我的周遭盡是死寂漆黑的空氣，我就這麼劃空而落。我聽到自己叫出聲來，暗夜中一聲淒厲的哀嚎。我聽到了回聲。

　　我驟然翻身驚醒，然後彷彿被綑在枕頭上般地躺著。枕頭已然汗濕，我感覺到汗水如淚水般滑落臉頰與脖子。我張開眼睛但仍一片漆黑。很黑。我的胸口沉重，彷彿是什麼重物壓在身上。我被困在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不過聲音嘶啞，像在濁重地喘大氣。情況不對，我無法順暢地呼吸，氣在胸口就卡住了，我的喉嚨不斷的抽搐收縮導致氣塞在胸口。我得想起該怎麼做，我得想起要怎麼呼吸。我必須計數，對了，就是這樣。吸氣然後吐氣，慢慢來。一二、一二。將空氣吸進我的肺部，屏氣一秒鐘，再吐氣。

　　誰在那邊？有人在附近。一片板子碎裂。我想坐起來不過我的身體動彈不得，我想叫出聲來但我的聲音哽在喉嚨內。又是一片木板碎裂聲。有呼吸聲。我可以聽到，就在門外。我躺平在枕頭上。我可以感受到我的嘴巴張大做勢要大叫但仍沒有發出聲音，呼吸聲再度傳來，腳步聲，一股微弱、悶搗著的咳嗽聲。

　　「不要，」我終於說出口。「不要。」我再說大聲些。「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這些字眼填滿我的腦中。它們在房內四處彈跳，在我頭殼四周撞來撞去，拉扯我的喉嚨。「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門打開來了，我在整片光線中可以看到黑色的身影。

　　「不要！」我再度驚叫，更大聲。有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有手指在我頭髮上。我奮力敲打床鋪。「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噢，求求你，不要！」

　　「艾比。艾比，醒來。沒事了，妳在做夢，只是一場夢。」

　　「噢，天啊。」

　　「艾比。」

　　「天啊，天啊，天啊。」我啜泣出聲。

　　「妳做噩夢了。」

　　我抓住席拉的手將之按壓在我的額頭。

　　「妳全身濕透了！妳想必發燒了。」

　　「席拉。噢，席拉，我以為……」

　　「妳做噩夢了。」

　　我坐起身來。「好恐怖。」我說。

　　「可憐的孩子。聽著，我去拿條毛巾鋪在妳的枕頭上。妳現在應該沒事了。」

　　「是的。抱歉。我吵醒妳了。」

　　「沒有。反正我也要去上洗手間。等一下。」

　　她轉身離去，過了一會兒帶了條大毛巾回來。「沒事了吧？」她問。

　　「是的。」

　　「需要我的話就叫一聲。」

　　「謝謝。還有，席拉──門別關，好嗎？還有走道的燈能否開著？」

　　「那盞燈很亮。」

　　「沒關係。」

　　「好吧，那就晚安了。」

　　「晚安。」

　　她轉身離去，我再躺回床上。我的心仍像打鼓般狂跳。我的喉嚨因為大叫而疼痛。我覺得虛弱無力而且渾身發抖，全身濕冷病懨懨的。光線由門口湧進來，我躺著望向光線，靜待天亮。

　　※※※

　　「我會將它藏在什麼地方？」

　　「沒概念。」泰利說。他仍穿著睡袍，我在他上次生日時送他的那一件，他喝著濃稠的純咖啡，香菸一根接著一根。一股藍色的熱氣瀰漫整個房間，聞起來有煙灰及昨夜的大蒜味。不過另一個女人則不見蹤影。

　　「我是說，不在櫥櫃的那些小抽屜裡，或塞滿零星雜物的木碗裡，也不在浴室裡。」

　　「怎麼會在浴室裡？」

　　「是不會。我就是這麼說的，不在浴室裡。」

　　「噢。」他又點了根菸。「好吧，我得換衣服出門了。我又要遲到了。妳會待很久嗎？」

　　「得花多久找到那把鑰匙我就待多久。別擔心，我會自己出去。」

　　「呃，那可未必。」

　　「對不起？」

　　「妳不再住在這裡了，艾比。妳把我甩了，記得嗎？妳不能就這樣來去自如。」

　　我不再翻找，瞅著他瞧。「你是說真的？」

　　「妳找的時候我去換衣服，」他說。「不過，是的，我是說真的。」

　　我將廚房和客廳裡所有的抽屜全拉開來，然後再用力關上，將櫥櫃打開再猛然甩回去。沒和餐具擺在一起，沒和帳單放在一起，也沒和罐頭食品、麵粉袋與米袋、麥片包、咖啡包與茶包、油罐、醋罐、醬油罐等東西擺在一起。沒在掛馬克杯的鉤子上，沒在兩個房間的門楣上，沒在書架上，沒和文具放在一起，沒在我擺放──以前擺放──橡皮筋、紙條、備用鈕扣及髮帶、郵票、衛生棉球等東西的玻璃碗內。

　　泰利回到房內。他將雙手插在外套口袋內，不耐煩地將零錢撥弄得叮咚作響。

　　「聽著，」我說：「你不要我來這裡，我也不想留在這裡。你去上班，當你回來時我已經走了。我不會偷你什麼東西，也不會搬走屬於我的東西，你可以留著。我寧可像張白紙般從頭開始。我不會用唇膏在浴室鏡子裡塗寫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我會把鑰匙找出來然後就走人。行嗎？」

　　他將零錢撥弄得更大聲了。「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他最後問道，令我頗為驚訝。

　　「昨晚在這裡的那個女的看來還不錯，」我說。「她叫什麼來著？莎拉？」

　　「莎莉。」他說著，死心了。「好吧，我就讓妳自己在這裡找。」

　　「謝了。那就再見了。」

　　「再見，艾比。」他在門口又逗留了幾秒，然後離去。

　　我為自己再泡最後一杯咖啡。我端著那個馬克杯在房內四處走動。我還有點懷疑那把鑰匙會不會就藏在這個杯子裡，在文件架裡。此外我也只能四處尋找、回想。我在羅勒草的盆底找到了那把鑰匙。盆中的泥土已乾裂，葉子枯萎殆盡。我細心地澆了點水，將我的馬克杯洗乾淨，弄乾，再放回掛鉤上，然後離去。

　　※※※

　　鮑烏路途遙遠。當我抵達時身上還有四十八英鎊及幾個銅板。我在一家郵局詢問拖吊場的地點。結果發現那地方距離最近的地鐵站還有一哩之遙。一般人會認為他們將車子拖走，至少總該將之停放在大眾運輸網的附近才對。我如果看到有計程車經過的話就會搭車，不過沒有看到。只有川流不息的汽車與小貨車將路上大水窪中的水濺得四處飛迸。

　　所以我就安步當車，路過賣BMW汽車的車庫、製造電燈、餐具、地毯的工廠；路過一些建築工地，幾隻滿身覆著雪花的鶴站在那邊文風不動。我翻過一座小山丘時看到那座拖吊場；高大的圍牆內停放著一排排車輛，大門還加上雙層鎖。大部分的車輛都已老舊且有凹痕，或許車主已乾脆將它們棄而不顧了。我遍尋不獲我的車子，那部也同樣是老舊且有凹痕的車。

　　我到轉角處的辦公室出示那份公文，一位工作人員就在檔案櫃中翻找，取出一份印刷文件，搔搔頭然後重重嘆了口氣。

　　「那我可以領車了嗎？」我問。

　　「等一下，沒那麼快。妳得繳罰款的，妳知道。」

　　「噢，是啊，那當然，不好意思。多少？」我焦急地伸手進口袋摸索那疊急遽縮水的紙鈔。

　　「我正在算吶。有違規停車的罰款，還有拖吊費，妳還得多繳逾期停放的保管費。」

　　「噢。聽起來好像還滿多的。」

　　「沒錯，是很多。一百三十英鎊。」

　　「對不起？」

　　「一百三十英鎊。」他又說了一次。

　　「我沒帶那麼多錢。」

　　「我們可以收支票。」

　　「我沒帶支票簿。」

　　「信用卡。」

　　我搖搖頭。

　　「噢，這下可好。噢，這下可好。」他說。他的口氣聽起來不怎麼難過。

　　「我該怎麼辦？」

　　「我愛莫能助。」

　　「我能否將車取走，開車去找朋友借錢再回來這裡？」

　　「不行。」

　　除了掉頭離去也無計可施了。我步履維艱地走回鮑烏，坐在一間小咖啡店內喝了一杯苦澀的溫咖啡。然後我用公共電話打給山姆，要求他，其實是乞求他，送六十英鎊，不，湊個八十英鎊好了，甚至是九十英鎊──請快遞公司送到拖吊場，我會在那邊等候。「拜託，拜託，拜託，」我說。「實在很不好意思，但此事真的是十萬火急。」我知道有這種快遞服務，因為有一次他就請快遞公司到一家我們剛離去的俱樂部替他取回一件外套，因他不想再自己回去拿。用工作津貼支付，他說。

　　※※※

　　我總算取回車子。我在剛過十二點半時付清了一百三十英鎊，那人給我一張車子在何處被拖吊的單據及一張繳款明細表。然後他指示我車停在何處，並將雙扇式大門的鎖打開。我只剩十九英鎊。

　　我上車將鑰匙插上，車子立刻就發動了。我將暖氣打開並搓手驅寒。乘客座上擺著一個麥提莎公司的提袋。我將擺在音響匣的錄音帶推進去，但是卻不曉得播放的是什麼音樂，帶著爵士風很輕快活潑。我將音量調高，駛出了大門，然後我在路邊停下來仔細察看那份單據。我的車子是在東區提伯里路的一〇三號門外被拖吊，日期是一月二十八日──我推算後得知那是我住院的最後一天。那條路想必距此不遠。

　　道路地圖擺在放手套的小格子內。我找出提伯里路的位置並驅車前往，沿途經過一處我相當陌生的地區。那是一條長而陰沉的街道，兩旁有用木條封起的房子，燈光昏暗的報攤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販售著葡萄柚、秋葵與罐身凹凸不平的蕃茄罐頭。我將車停在一〇三號外頭，在車內坐了幾分鐘。我將頭抵在方向盤上設法回想。什麼都想不起來，一片茫然。我將地圖放回手套格內，察覺到裡面有紙張的沙瑟聲。格子內另塞了三張收據：一張是加油，二十六英鎊，一月十四日星期一；第二張是在一月十五日星期二，將一百五十英鎊兌換成義大利里拉；第三張是同一天在一家印度外送餐館的收據，共花了十六點八英鎊購買兩份印度香飯、一份印度蔬菜飯、一份炸帝王蝦切片、一份菠菜、一份茄子、一份蒜味印度烤餅。送達地點是倫敦西北區的梅納街二B號。我從沒聽過梅納街，也記不得上回到倫敦北區附近是什麼時候。

　　我將那些收據再塞回手套格內，這時有東西掉到地板上。我俯身拾起一副墨鏡及用鋼絲環串著的一把鑰匙。不是我的鑰匙，我從未見過的鑰匙。

　　還不到四點，我再度驅車上路，在薄暮時分途經倫敦外圍的漫漫長路。夜色中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更加恐怖駭人。我已筋疲力竭，但在回到席拉與蓋伊家之前尚有事待辦。

第七章

　　「妳知道妳需要的是什麼，對吧？」

　　「不知道，洛倫斯，我需要什麼？」

　　「休息。」

　　洛倫斯不曉得我需要的是什麼。我站在杰伊與鍾納公司的辦公室，望著我原本辦公桌的所在位置，那種感覺很古怪。辦公室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這地方無任何特殊之處，對一家以設計辦公室為專業的公司而言那也滿諷刺的。唯一真正的吸引力在於這兒是位在蘇活區正中央的一條後巷內，距熟食店與市場僅幾分鐘的步程。我說辦公室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指的是除了與我有關的所有跡證皆已蕩然無存外，其餘的都一樣，甚至看起來不像是有人用過我的辦公桌。辦公室的其他地方看起來似乎已經重新精心布置過，故而我曾使用的位置如今已憑空消失。

　　卡蘿引領我進入辦公室。那也很奇怪，由人帶領走入自己的辦公室。我沒有受到往常那般的點頭致意及寒暄招呼。有人上下打量我，有人端詳著我，還有一個新來的女子好奇地望著我，以為我是客戶，待安迪傾身在她耳邊細語幾句後她又更好奇地望著我。卡蘿支支吾吾地為了我的物品都已不見蹤影而道歉。她解釋是因為有人會被絆倒故而將之裝箱再存放在儲藏室內。天曉得儲藏室在哪裡。我的郵件都已遭人拆開，若不是轉交給辦公室相關人員處理就是轉寄到泰利的住處。不過，話說回來，那是我自己安排的，不是嗎？當我離職時。我茫茫然點點頭。

　　「妳還好吧？」她問。

　　那可真是個大哉問。我不曉得她是否只是問我的外表。她在我穿著便服走入接待室時確實嚇了一大跳。老百姓穿的衣服，然後還有我的頭髮。此外我較她上次看到時已瘦了六、七公斤。再加上我的臉仍因瘀青而有點泛黃。

　　「我前一陣子不大好過。」我說。

　　「是啊。」卡蘿說著，迴避我的眼神。

　　「警方有沒有來公司？問起我的事？」

　　「有啊，」她說。她這才帶著戒備的神情望著我。「我們很為妳擔心。」

　　「他們問些什麼？」

　　「他們想知道妳在公司上班的情況，以及妳離職的原因。」

　　「妳怎麼回答？」

　　「他們沒問我。他們去找洛倫斯談此事。」

　　「那妳有何看法？」

　　「什麼意思？」

　　「關於我為何離職。」

　　我沒有告訴她我自己也搞不懂我為何離職，且對離職一事毫無印象。我原本期待至少可以遇到一個不必述說我遭遇的人。我覺得我無法忍受再看到另一張臉顯現出愈來愈困惑的神情。他們是否該同情我？他們是否該相信我？

　　卡蘿看來若有所思。「我想妳的抉擇是對的，」她說。「妳無法再繼續那麼撐下去。妳簡直要把自己累垮了。」

　　「所以妳認為我做了明智的抉擇？」

　　「我羨慕妳擁有六個月的假期。我認為那很勇敢。」

　　又令我為之一震。六個月。我也注意到她使用「勇敢」這個字眼，用「勇敢」來拐彎抹角地表達「愚蠢」。

　　「不過妳期待著我回來吧？」我語帶玩笑地說。她再度露出戒備的神情，那也真的令我心生警覺。我當初到底想幹嘛？

　　「顯然情況到最後鬧得有點僵，」她說。「有些人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我一向口無遮攔，」我說，而我真正想說的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妳大致上是對的，」卡蘿說。「問題總是出在語氣上，對吧？以及說話的時機。我認為妳能到公司來將事情談個清楚也是件好事。」這時我們已經走到洛倫斯的辦公室門口了。「對了，」她說著，裝得一付漫不經心的樣子：「警方的那件事。那是怎麼回事？」

　　「很複雜，」我說。「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

　　「妳是不是……妳知道……？」

　　噢，就這麼回事。八卦已傳成我或許被性侵了，或者沒有真的得逞。

　　「沒有，不是那麼回事。」

　　※※※

　　於是我就聽到洛倫斯．鍾納告訴我我需要什麼。那很尷尬。我在那一念之間決定不要透露我最近接受醫療及精神診療的細節。顯然我在杰伊與鍾納公司的最後幾天表現得並不怎麼出色，而若要讓我有吃回頭草的希望，我就得設法不要再雪上加霜。

　　「好主意，」我說。「事實上，我正想要盡可能多休息一陣子。」

　　「我不需要告訴妳，艾比，妳對我們有多麼重要。」

　　「應該要說，」我說。「聽這種話是多多益善。」

　　洛倫斯．鍾納有四十二套西裝。有一次他在家裡開轟趴，公司的一個女孩信步走入他的臥室，清點過了，總共裝滿了三個衣櫃，而且都很體面華麗。那是一年前的事，如今或許更多了。他邊說著話，邊撫挲今天所穿的這套深綠色華服，有如那是躺在他腿上的寵物。

　　「我們都在為妳擔心。」他說。

　　「我也曾為我自己擔心。」

　　「首先，我們得……呃，我得再從頭來過。」

　　噢，拜託，就再從頭來過吧，我暗自說著。如果蘋果不自己掉下來，我就得將樹搖一搖。

　　「我想要確認的事情之一，」我情急之下說道：「就是依你的觀點一切都仍然沒事。」

　　「我們都是站在同一陣線的。」洛倫斯說。

　　那是客套話。

　　「是的，不過我想要確切知道，你如何看待此事。我是說我休無薪假。我想要聽聽你的觀感。」

　　洛倫斯蹙眉。「我不確定舊事重提是否妥當。我已不再生氣了，我保證。如今我已經看清楚了妳曾過度操勞好一段時間。是我的錯。妳的產能極高，效率極佳，我把妳累壞了。我想如果我們不是為了雪崩公司這個企畫案而生齟齬，也會為其他案子起衝突。」

　　「就這樣？」

　　「如果妳的意思是說，我是否已原諒妳在休無薪假之後向一些客戶數落公司的不是，或是在倫敦四處奔走慫恿他們向公司抱怨。那我的答案是沒錯，我差不多原諒妳了。聽著，艾比，我不想用《教父》裡電影人物的那種口氣說話，不過我真的不認為妳應該與客戶站在同一陣線來與公司作對。如果妳覺得他們接受的諮詢品質不佳或收費過高，妳可以來找我協商，而不是私底下在我背後去向他們打小報告。不過我想我們對此已達成協議。」

　　「什麼時候，嗯──我是說，我只是自己想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提出怨言的？」我不需要問是抱怨些什麼：我對雪崩的企畫案記憶猶新，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妳該不會是想要挖開傷疤再鬧一次吧，我們都已快癒合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搞不清楚日期，如此而已。我的日記放在這裡，而……」我說不下去了，因為我不曉得要如何自圓其說。

　　「我們對那傷心往事就點到為止吧？」洛倫斯說。

　　「我是星期五離開的，對吧？十一日，星期五。」

　　「對。」

　　「然後我向人抱怨，呃……」我等著由他來接口。

　　「在週末之後。我自己也記不得日期。我只是收到兩封律師函才輾轉得悉此事。妳可以想像我有多麼心灰意冷。」

　　「的確，」我說。「我能否調閱雪崩企畫的檔案？」

　　「幹嘛啊？都已事過境遷了。別庸人自擾了。」

　　「洛倫斯，我保證絕對不會再招惹任何麻煩。不過我想要找幾個與那個案子有關的人談談。」

　　「妳應當有他們的電話號碼。」

　　「我目前恐怕是亂成一團。我搬家了。」

　　「妳是說搬出去了？」

　　「是的。」

　　「真遺憾聽到這件事。妳可以找卡蘿索取妳需要的任何資料。」這時他顯得更為憂心了。「我不想多管閒事。不過像我剛說的，我們都在為妳擔心。我是說，妳和公司的問題，妳和泰利分手，還有警方過來查訪。有沒有什麼我們可以做的？要不要我們幫忙安排讓妳到什麼地方去？」

　　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以為我是酗酒或吸毒？」我說。「我倒希望是。」我傾身親吻洛倫斯的額頭。「謝謝你。洛倫斯，我還有一、兩件事情得先搞清楚，然後我再跟你聯絡。」

　　我打開他辦公室的門。

　　「聽著，」他說：「如果有什麼我們可以做的……」

　　我搖搖頭。「光是聽你一席話就令我覺得你對我已是仁至義盡了。我希望自己以前不是那麼難搞。」我心念一轉。「我不妨說我已經脫胎換骨成為不同的人了，不過那聽起來或許像是我想要推卸責任似的。」

　　洛倫斯看來滿臉困惑，也難怪他會如此。

　　※※※

　　我去找卡蘿索取雪崩企畫的檔案。

　　「妳是說真的？」她說。

　　「有何不可？」

　　她滿臉狐疑。「我也說不準。」她說。

　　「那案子已經完成了。」

　　「是的，不過──」

　　「只要幾天就好，」我說。「我會很小心。」

　　她開始讓步。或許是她眼巴巴盼著交給我之後，我就會走人了。

　　「妳也要那些圖嗎？」

　　「只要往來信函即可。」

　　她取出一大疊檔案，並拿了個塑膠購物袋讓我裝。

　　「還有一件事，」我說。「最近這幾天有沒有什麼人打電話到公司找我？」

　　卡蘿在她的辦公桌上找出兩張寫著姓名及電話號碼的紙張。「只有五、六十人。大都是老面孔。妳要不要給我一個電話號碼讓我轉告他們？」

　　「不要。這一點很重要，不要給任何人我的電話號碼，無論是誰。」

　　「好的。」她說著，看來對我急促的口氣頗感詫異。

　　「我想，我就帶走這些電話號碼了。妳不需要它們吧？」我將兩張紙摺妥放入後口袋中。「我會和妳保持聯絡。還有最後一件事。」

　　「什麼？」

　　「妳對我的髮型有何看法？」

　　「夠炫，」她說。「或許太誇張了點，不過很炫。」

　　「那是否讓我看來判若兩人？」我說。

　　「我都認不出妳來了。呃，剛開始認不出來。」

　　「太好了。」我說著，而她也再度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

　　※※※

　　我坐在車內設法理出頭緒。雪崩企畫案。我覺得像置身於一顆新星球上，一顆霧茫茫的新星球。

　　我到底知道些什麼？杰伊與鍾納公司的人將我視為身心受創的神經病。我在大吵一架之後離職──至少是暫時離職；我也和男朋友分手；我在隨後幾天四處拜訪與這個企畫案有關的人，顯然是慫恿他們對我們公司對待他們的措施提出控訴；然後我又遇上了一個心狠手辣的瘋子。或者那人會不會是我早就認識的？不可能。可能嗎？

　　我腦中浮現一頭野獸置身於曠野中的景象。我想找個藏身處，但卻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跑。有些人不知道我遭遇了什麼事，另一些人則不相信我的遭遇。不過有一個人知道我說的確有其事。他在何處？我不自覺地環顧四周也不寒而慄。或許我可以逃到天涯海角，永遠不要回來。澳洲、北極。不行，毫無希望。我該如何開始辦理移民？有哪些相關手續？或者我就先挑個假日前往澳洲，然後賴著不走？聽起來不大可行。

　　我拿出手套格內的外送餐點收據。倫敦西北區的梅納街二B號。那對我而言毫無意義。一種可能是這收據是其他人留下的而與我毫不相干；或者那可能就是他的住處。不過我腦中一萌生此念頭我就知道我必須到那個地方走一趟。

　　這天成為我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天。我看著地圖的標示，距此不遠。而且我看來已判若兩人。我可以佯裝找錯地方了；也或許會是白忙一場。

　　那間住宅位於康頓街旁一棟整潔的灰泥牆房子的二樓。我找到一處計時停車格，塞了個硬幣進去，這可以讓我停放三十六分鐘。那間住宅在一樓側面有自己的入口。我站在那棟房子前深吸了一口氣，再欠身入車內由手套格中找出墨鏡來。這麼一戴上就令寒冬的夜晚更是昏天暗地有如墓園，不過那可以使我的偽裝更為周全。若是婦女來應門，我就好好和她聊聊。如果是男人來應門，我就以安全為原則。我會說：「對不起，我想必是找錯地方了。」然後毅然掉頭離去。街上人來人往，我應安全無虞。

　　不過沒人應門。我再按一次門鈴，又按一次。我可以聽到門鈴聲，在屋內深遠處。當門鈴是在空蕩蕩的屋內響起時，你約略可以聽得出來。

　　我將車鑰匙由口袋中取出，在手中甩動著。我可以找這棟建築物的另一戶。不過我該問些什麼？我走回停車處，計時器顯示我還可以停三十一分鐘，好浪費。我拉開手套格將外賣收據再擺回去。在行車日誌、一本小冊子、一張英國皇家飛行俱樂部會員卡等物品間，就擺著那把鑰匙，那把不是我原來住處鑰匙的鑰匙。

　　我覺得很荒謬，拿起那把鑰匙再走回那間住宅。我將鑰匙輕輕推入鑰匙孔中，將門打開，覺得難以置信。我再將門推開些，這時看到了一堆郵件，我拿起其中一封。鄒瑟芬．琥珀。從來沒聽過，她顯然出遠門了。有樓梯，我緩緩往上爬。我就算穿牆而過，感覺也沒有這麼怪異。我望向屋內，看到了細條狀的松木，圖片、照片用大頭釘固定在入口處大廳的牆上，我無法辨識的照片，色澤鮮豔。我將門關上。沒錯，我可以聞出久無人居的霉味，不知何處有什麼東西腐爛了。

　　我對這街道、房子都毫無印象，我甚至根本沒到過這個區域。不過我的車上卻有這道門的鑰匙。而且當我走入客廳將燈打開時，發現裡面除了鄒瑟芬．琥珀的照片、桌子、地毯、沙發外，還有我的音響，我的電視，我的書。或許我不應該感到訝異，但我只覺得好像快昏倒了。我重重靠坐在椅子上。我的椅子。

第八章

　　我在大廳內晃來晃去，到處都可以看到我自己留下的蛛絲馬跡。一開始我只是望著它們，或許用一隻手指頭撫觸它們，彷彿它們會因而憑空消失。我的小電視機擺在地板上。我的音響和我的CD。我的膝上型電腦在咖啡桌上。我將電腦的上蓋掀開再按下電源鍵，電腦嗶一聲後開始啟動。我的綠色玻璃花瓶擺在桌上，有三朵枯萎的黃玫瑰已腐爛垂掛在瓶側，已發黑的花瓣散落在花瓶底座四周。我的皮夾克擺放在沙發上，彷彿我剛脫下來去倒杯牛奶。還有在壁爐上方的鏡子內，夾著一張我的照片。說得精確一點是兩張，就是辦護照時拍的大頭照，照片中的我正想壓抑住笑容。我看來很開心。

　　不過這是別人的住宅，全是陌生的家具──我自己的椅子除外，還有我沒讀過甚至沒聽過的書──壁爐架上所擺的那些食譜除外。這裡全都是別人生活中的陌生凌亂雜物。在一座架子上有一幀加框的照片，我將之拿起檢視：一個妙齡女子，一頭鬈髮迎風飛揚，雙手插在厚重的外套口袋內，開懷暢笑，她身後有綿延的山脈。那是一幀俏麗、無憂無慮的景象，不過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張容顏。至少，我記不得曾見過。我將散落在地板上的郵件收拾妥，逐一檢視。所有的信件都是寫給鄒．琥珀，或鄒瑟芬．琥珀，或是琥珀小姐。我將這些郵件堆成整齊的一疊放在餐桌上。她稍後可以自己開啟。不過當我看著桌上枯萎的花朵，或是原本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郵件的數量，不免納悶她離開這裡多久了。

　　我開啟電腦中的「郵件」，按下「接收及傳送」然後等著，螢幕上一個小時鐘不斷地閃爍著。

　　隨後傳出一聲悠揚的嗶聲，我發現我有三十二封新郵件。我按下捲軸迅速檢視，全是我不曾聽過的機構寄發的郵件，提醒我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事。

　　我在這寂靜的房間內猶豫不決。然後我走過大廳推開第一道房門，門應聲而開，我就置身於一間臥室內，窗帘已拉開，還有一部溫熱的暖氣爐。我將燈打開。雙人床已鋪妥，有三個天鵝絨靠墊散落在床腳，枕頭上有一套紅色格子睡衣。有一件薰衣草色的浴袍掛在門上的鉤子，地板上有雙平底軟拖鞋。在衣櫃抽屜上方有一隻老舊、毛幾乎磨光的泰迪熊、一瓶香水、一小罐潤唇膏、一個銀質紀念盒、還有另一張照片──這次是個滿臉鬍渣的男人臉部特寫。他的容貌像個義大利人，皮膚黝黑，睫毛超長，眼角有細紋，面露微笑。我將衣櫃打開，黑色的套裝、柔軟的羊毛衫、灰色薄毛衣，都是別人的。我將待洗衣物籃的蓋子掀開，裡面是空的，只有一件白內褲及幾雙襪子。

　　下一道門打開後是浴室，很乾淨、溫暖、鋪著白瓷磚。我的藍白相間牙刷放在一個玻璃漱口杯內，旁邊則是她的黑色漱口杯；我的牙膏，蓋子已打開，就擺在她的牙膏旁，她的牙膏蓋仍蓋著。還有我的體香劑、我的潤膚霜、我的化妝盒。我的綠毛巾鋪在暖氣爐上，與她那條五顏六色的毛巾並排擺放。我將手洗乾淨，用我自己的毛巾擦乾，凝視著鏡中自己尚未適應的容顏。我幾乎期待著會看到她站在我身後，面帶那種微笑。鄒瑟芬．琥珀。鄒。

　　我一走進第三個房間就立刻知道那是我的房間──一開始不是因為我能辨識那些物品，而是我有一股回家的奇特、強烈感受。或許那與氣味有關，或是房間中隱約有絲亂中有序的感覺。地板上的鞋子；我的行李箱打開擺放在上推式的窗戶下，襯衫及衛生衣和貼身衣褲仍摺妥疊放在箱內；一件桃紅色厚衛生衣隨手扔在椅子上；角落處一小堆待洗髒衣物；床頭茶几上一團散亂的飾物；我夜間穿的寬鬆長衫掛在床頭上方。我將櫥櫃門打開，裡面有我的兩套體面的套裝，以及冬裝和裙子。還有我聽珞冰提過的那件藍外套，以及那套褐色百褶天鵝絨洋裝。我傾身向前聞嗅那柔軟的褶襬，很想知道我是否曾有機會實際穿過它。

　　我在床上呆坐了好一陣子，環視四周。我的腦中嗡嗡作響。然後我將鞋子脫掉，躺下來閉著眼睛聆聽中央空調的嗡隆聲。這裡很安靜。我偶爾會聽到樓上住家傳來微弱的腳步聲，或是汽車由鄰近道路駛過的聲音。我將那件寬鬆長衫拉過來，枕在頭下。某處，有車門猛然關上，有人笑出聲來。

　　我想必是睡著了因為待我霍然醒來，口中有股奇怪的味道，這時外頭正下著雨。街燈呈橘黃色，窗外的樹木在橘黃色光中閃映著明滅微光。我有點涼意，因此拿起那件粉紅色衛生衣，這才發現我的包包就在衣服底下。就擺在那邊，脹鼓鼓的，扣得緊緊的。我手忙腳亂地拉開包包拉鏈，最上面出現的是我的錢包。我打開錢包，找到四張二十英鎊的新鈔，及一大堆零錢。我的信用卡也在裡面，還有我的駕照，一本集郵冊，我的國民保險號碼寫在一張紙條上，還有幾張名片。似乎什麼都沒有遺失。

　　我再信步走回廚房兼客廳內，手中緊抓著我的包包。我將窗帘整個關上，再將落地燈及炊具上方的壁燈打開。這裡滿舒服的，有家的感覺。我顯然搬對了。我望向冰箱內。裡面裝滿了食物；新鮮的通心麵、幾袋生菜、一條胡瓜、大蔥、鮮奶、奶油、起士──巧達起士、帕梅善起士、還有羊奶起士──一罐罐的優格、蛋、半條去籽全麥黑吐司，一瓶尚未喝完的白酒。沒有肉或是魚──或許這位鄒小姐吃素。大部分的食品都已逾期，我一聞鮮奶，已發酸，吐司硬梆梆的，袋子裡的沙拉已鬆軟枯萎。不過，我想，那瓶酒得喝掉才行。

　　我不假思索就走到櫥櫃取出一個高腳杯。我正要拿起那瓶酒時，整個人突然僵住了：我知道酒杯擺在何處，我腦中某個塵封的小角落知道。我靜立不動，設法讓這塵封的記憶繼續成長，不過徒然無功。我替自己倒了一大杯酒──畢竟，這或許是我自己買的──然後播放音樂。我幾乎期待鄒會走進門來，這種念頭令我既緊張又興奮。她看到我會驚慌或高興？她會與我寒暄問好或不以為然而且感到震驚？她會蹙眉或給我一個擁抱？不過老實說，我知道她不會來。她已遠赴外地某處。這裡有好多天沒有人進出了。

　　電話上有個燈號在閃動，我遲疑片刻後，按下倒轉鈕。第一通留言是一個女子，說她希望一切安好，還說如果鄒願意稍候的話她會做晚餐。那聲音聽起來很耳熟，不過待好一陣子後我才恍然大悟那就是我。我顫抖著將之倒帶，再重聽一遍我自己在這陌生之處的陌生聲音。我聽起來很開心。我喝了一大口帶酸味的酒。另有一段是個女子冗長、口氣跋扈的留言，提到一件工作的完成期限，及應該如何執行；還有一個男人只簡單說道：「嗨，鄒，是我，我們能否快點碰面？回電給我。」另一個女子說她明天會進城來，要不要小酌一杯，另一個女子一直說：「哈囉？哈囉？」直到斷線。我將那些留言存檔，再啜一口嗆辣的白酒。

　　我不確定該做什麼好。我在此是個不速之客，或者這裡是我目前的住處？我想要留下來，泡個熱水澡，套上我的寬鬆長衫，吃通心麵，看電視──我的電視──蜷縮在我的椅子上。我不想和那些對我很親切有禮，但認為我瘋了的朋友住在一起。我要留在這裡和鄒碰面並找出我那個失落的自我。

　　無論我稍後要做什麼，我此刻都得設法多理出些頭緒。當務之急優先，我坐在椅子上，將包包內的東西全都倒出來排列在咖啡桌上。最大件的物品是一個A5規格的厚公文封，上頭有我的名字。我將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兩份護照，一份舊的及一份嶄新的。我翻到後面也看到了我的照片，與插在鏡子裡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一張機票：我原本打算在十天前飛往威尼斯，前天才會回來。我早就想前往威尼斯一遊了。

　　一付黑手套，兩支纏捲成一團。我的通訊錄，裝訂線已裂開了。四支黑筆，一支會漏水。一支睫毛膏、兩片衛生棉、半包薄荷糖──我隨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那至少可以蓋過酒味。一包面紙、一包糖、一條串珠手鐲、三條細髮帶，那如今對我而言已派不上用場了。一把梳子和一面小鏡子。這時有一小片錫箔紙掉落在地板上，我將之拾起，這才發現不是錫箔紙而是銀白色的包裝袋，可裝兩顆藥丸，只不過其中一顆藥丸已經取出了。我將之湊近光線看清包裝上所印的文字──「后安錠」（Levonelle），七五〇公絲錠，成分是levonorgestrel。我有個怪異的衝動想將另一顆白色圓藥錠塞進口中，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我沒這麼做。我泡了杯茶，然後打電話給席拉與蓋伊，聽到的是答錄機。我告訴他們今晚不會回去了，不過真的很感謝他們做的一切，我很快就會和他們聯絡。我穿上我的皮外套，將那把鑰匙及藥錠放入內袋中，然後走出門。我的車子仍在，只不過上頭多了一張用塑膠膜套著的罰單；塞在覆著雪花的雨刷下。

　　這我稍後再去處理。我在黑暗中沿著康頓街緩步前行直到抵達一家正要打烊的藥局。我走到處方櫃台，一個年輕的亞洲男子問我能否效勞。

　　「希望可以。我不曉得你能否告訴我這種藥是治什麼的。」我將那銀白色包裝袋取出遞給他。

　　他匆匆瞄了一眼並對著我蹙眉。「那是妳的嗎？」

　　「是的，」我說。「我是說，不是，不是，不是我的。因為如果是我的，我就會知道了，不是嗎？是我找到的。我在我──小妹的房間裡找到的，我只想確定這種藥沒問題。因為，你看，有一顆已經不見了。」

　　「妳的小妹幾歲？」

　　「九歲。」我信口瞎掰。

　　「是喔。」他將那包裝片擺到櫃台上，摘下眼鏡。「這是緊急避孕藥。」

　　「什麼？」

　　「晨間丸，事後丸。」

　　「噢。」我說。

　　「妳說妳小妹才九歲？」

　　「噢，天啊。」

　　「她應該去看醫生。」

　　「呃，其實……」我緊張地支支吾吾。我後面還站著一個顧客，正急著想聽下文。

　　「妳想她是什麼時候服用的？」

　　「好久了。十天前吧，差不多。」

　　他滿臉不以為然，然後他面露揶揄的神情。我想他已心裡有數。

　　「正常情況，」他說：「應該服用兩顆。第一顆在房事後七十二小時內服用，最好是愈早愈好，隨後十二小時再服用第二顆。所以妳的小妹可能懷孕了。」

　　我抓起那包裝片揮了揮。「那我會處理，我保證，謝謝你，不過我會確定沒事。謝謝你。」我衝入街道。冷雨淋在我燥熱灼燙的雙頰上還滿舒暢的。

第九章

　　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清楚得很。我就聽過有些人會做那種荒唐事，甚至有些朋友也會有此荒唐行徑。真可悲。我一回到住處，就打電話給泰利，他聽起來好像已經就寢了。我問他當天早晨有沒有我的信，他咕噥著說有幾樣東西。

　　「他們或許會將我的新信用卡寄過來，他們說他們會盡快寄出。」

　　「我會轉寄過去，如果妳覺得這樣較好的話。」

　　「那十萬火急，而且我就在附近，所以我可以過去嗎？」

　　「呃，好吧，不過──」

　　「我半小時內可以到。」

　　「我還以為妳就在附近。」

　　我試圖找個巧妙的藉口硬拗但一時詞窮。

　　「聽著，我們談得愈久我到達的時間就愈晚。」

　　我抵達時，他已開了一瓶酒。他遞了個杯子給我，我也接了過來。我得圓融，我必須處理得委婉一點。他帶著品頭論足的眼神望著我，我很清楚他那種神情，彷彿我是件有點得來不易的骨董而他已在我身上挹注了大筆款項。

　　「妳找到妳的衣服了。」他說。

　　「是的。」

　　「在什麼地方？」

　　我不想告訴他，這不純然是願不願意的問題。我想，在這幾天期間，能設法將人搞迷糊也不錯。如果認識我的人不知道我在哪裡，而知道我在哪裡的人又不認識我，則我暫時或許是較安全些。至少我可以是個動向不定的移動標靶。

　　「我交給別人保管。」我說。

　　「誰？」

　　「你不認識。你有收到我的郵件嗎？」

　　「我放在桌上。」

　　我走過去看著那兩只信封。一封是關於購物習慣的問卷，我立刻將之丟入垃圾筒，另一封則註明「限時專送」。我拿起這封信，覺得裡面裝著堅硬結實的物品。我將之拆開。一張嶄新發亮的信用卡。艾比嘉兒．黛波露。我已經擁有棲身之處、衣服、幾張CD，現在還有信用卡，我真的要回歸正常生活了。我環顧四周。

　　「當然，我的一些東西還在這裡，雜七雜八的。」我說。

　　我啜了一口酒，泰利則大口豪飲。我正打算對他的酗酒表示一點意見，隨後我鬆了口氣想起我再也不必如此了。如今那已是莎莉的事，不過或許他沒有和她共飲。

　　「妳什麼時候想要來拿悉聽尊便。」他說。

　　「我也沒地方可以放，」我說。「急嗎？莎莉要搬進來了嗎？」

　　「我和她才認識一、兩星期。她只是──」

　　「你知道，泰利，我最不想談起的話題，就是討論她其實對你沒什麼意義之類的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在談妳。我只是想要說我在妳離去後覺得並不開心。」他想再喝一口但杯子已空了。他垂眼看著地板，然後再抬眼望向我。「對不起，艾比。很抱歉我對妳動粗，真的。我根本找不出任何藉口。那完全是我的錯，我也為此而痛恨我自己。」

　　這樣的泰利我知之甚詳，懊悔道歉的泰利。坦承一切錯誤並說他永不再犯而且從此情況會截然不同的那個泰利。我屢屢輕信那個泰利，不過話說回來，他對他自己也總是深信不疑。

　　「沒關係，」我最後說道。「你不用恨你自己。」

　　「我真是個很糟糕的室友。」

　　「噢，反正，我自己或許也很難相處，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懊悔不已地搖頭。「問題就在這裡，妳一點都不難相處，妳很開朗又心胸寬大而且有趣，除了一大早妳的鬧鐘響了之後的那幾分鐘。我的朋友都認為我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而且妳沒有放棄我。」

　　「噢，呃……」我不自在地說著。

　　「只不過妳現在要甩掉我了，對吧？和我分手。」

　　「覆水難收，泰利。」

　　「艾比……」

　　「別這樣，」我說。「拜託。聽著，泰利，我想要問你一件事。」

　　「儘管問吧。」他這時已在喝第二杯了。

　　「為了某種原因，主要是為了讓我自己的神智保持清醒，我正設法重建我記不得的那個時期。我像在調查別人般的調查自己。好了，就我所了解，我們在星期六曾大吵一架然後我就掉頭離去了。」

　　「我也說過了，其實不是真的吵架。全都是我的錯，我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回事。」

　　「泰利，我對此完全沒興趣，我只想知道我在何處，及其他種種事情。所以，我離開了，然後去和莎蒂住。不過如果我怒氣沖沖地掉頭就走，想必沒有隨身攜帶我的音響及電視。」

　　泰利搖頭。

　　「沒有，」他說。「妳出門時就只帶著妳的包包，我以為妳當天晚上稍後會回來。隔天妳打電話過來，我試著勸妳回心轉意但無濟於事，妳不肯告訴我妳在何處。然後過了一、兩天，妳再度來電。妳說妳會過來拿些東西。妳是星期三過來的，妳拿走了不少東西。」

　　這時我已面臨難以啟齒的問題了。「還有沒有其他的事情？」

　　「什麼意思？」

　　「呃，我們在談話時……我們在吵架時，你知道，我們是不是也，那個……？」

　　「我們其實沒有談什麼話，我們是在吵架。妳離開了，我問妳是否想回來，妳拒絕了。妳沒有告訴我妳在哪裡，我試著打電話給妳但打不通。」

　　「那我過來拿東西時呢？那時候呢？」

　　「我們沒碰面。妳在我出門時過來的。」

　　我覺得胃部一陣翻騰。

　　「對不起，」我說。「我知道問這種事很愚蠢，不過你是說我們在我離開之後就沒再接觸過？」

　　「我們通過電話。」

　　「我不是指這一點。我們沒有碰面？」

　　「沒有。妳不肯跟我碰面。」

　　「那麼是哪個該死的……？」

　　我說出一個無法說完的句子。

　　「聽著，艾比，我真的想……」

　　這時門鈴響了，因此我永遠不會知道泰利真的想做什麼，雖然我可以猜個大概。我看到泰利咬牙切齒，我看得出來他知道是誰在門口，所以我心裡也有譜了。

　　「這有點尷尬。」他說著，朝門口走去。

　　我沒有應付任何情況的心理準備，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一點都不會尷尬，去讓她進來吧。我跟你一起下樓，我這就要走了。」

　　我們一前一後走下樓來。「我只是順路經過，」我在門口台階處告訴莎莉。「我是來取我的郵件。」我將那個信封揚了揚。

　　「沒關係。」莎莉說。

　　「我不會將這變成習慣的。」我說。

　　「無所謂啊。」她說。

　　「真是太棒了，」我走過她身旁時說。「我可以老實說，真心誠意地說，妳和泰利比以前泰利和我還要登對。」

　　她臉色一沉。「妳在說什麼啊？妳根本不了解我。」

　　我在回家途中順道前往一家小型超市，他們會將賣相較差的皺巴巴蔬果擺在人行道全天候廉價銷售。我買了些鮮奶、一瓶白酒及做沙拉的材料。我回到鄒的住處，將門鎖上並將門鏈閂上，然後開始拌沙拉。我已經累過頭而了無睡意。我的眼睛酸澀，四肢疼痛，腦內也嗡嗡作響。我服了兩顆止痛藥再喝一大口冷白酒將之送下肚，然後我獨自默默吃著沙拉，設法釐清思緒。我望著鄒那疊堆積如山的郵件。那不見得有什麼不祥之處，她或許只是邀請我在她出國度假或出差或做什麼的時候過來幫她照顧房子。我快速檢視她的郵件，有幾封是紅色信封，我不曉得那有何特殊含義。鄒或許是那種要待到最後關頭才會繳帳單的人，或者她只是忘了，或者她隨時會度假回來。我決定等個一、兩天再開始追查鄒的行蹤。首先我得先查出我自己的行蹤。

　　我盤腿坐在鄒的松木地板上，將一些東西排列在身旁，包括雪崩企畫的檔案、我從泰利住處拿回來的那袋郵件、卡蘿提供的電話留言、我在車上的手套格內找到的收據。我到房間角落的櫃子將櫃門拉開，我從一個印有倫敦地鐵路線圖的馬克杯中取出一支筆，再從一個抽屜內拿出一疊A4的白紙。

　　我對我已記不得的那些日子知道些多少？我拿起一張白紙在頁首寫下「失落的日子」。我在最右邊寫下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就在那天結束時，就在午夜之前，我癱倒在東尼．羅素的門口。我被囚禁了幾天？三天？不對，想必不止；四、五、六天，或許不止。我能確定的最後一項資料是在一月十五日星期二晚上訂了外賣餐點送到目前這個住處來。我得將這期間的日子填補起來。我做了些什麼事？我知道我沒有和友人碰面。

　　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走到廚房，打開了幾個櫥櫃才找到垃圾筒。我湊過去時一股難聞的異味，甜中帶腐爛味撲鼻而來。不過我強迫自己加以檢視，裡頭有些很恐怖的東西，已發霉、發出惡臭、黏答答的，不過就是沒有外賣餐點的錫箔容器，也就是說垃圾筒至少已經清空過一次，而且還有足夠的時間來丟入更多垃圾。亦即鄒或我，或者鄒和我，或其他人在星期二之後曾在此待了至少一段時間──除非是把外賣餐點直接就丟入戶外的垃圾筒中。那可能性有多高？

　　我一陣頭痛。珞冰不是說我曾打電話給她要求取消我們的夜間小酌？我在頁邊空白處潦草寫下「星期三」 ，並在旁邊加上一個問號。

　　我由卡蘿的電話留言清單著手。這些潦草寫下的備忘註記最能夠讓我回想起以前的生活，那些迫在眉睫的聯絡、簡短的回應。我逐一將我能辨識出來的刪除，最後只剩三則記不得的留言。一則沒有註明姓名，只有電話號碼；一則註明「派特來電」。派特？我認識的派特大約有十二個，男女都有，其中一個曾和我一起上過托兒所，她如雷貫耳的尖叫聲是我所聽過最大聲的。另一則留言是「一個男的來電」。謝了，卡蘿。

　　我再度坐下來拿出另一張白紙。我在頁首寫下「待辦事項」。我的人生座右銘就是，有疑問時就列一張清單。首先我寫下「致電下列號碼」，我在這底下再寫道：「雪崩」。洛倫斯說我在憤而離開杰伊與鍾納公司後，曾用我自己的時間去找和這個企畫有關的人交談，還慫恿他們提出控訴。那是我在那幾天失落的日子間曾做過什麼事的明確線索之一。

　　我將雪崩企畫的檔案翻開，取出擺在最上頭的聯絡清單。都是些耳熟能詳的名字，我在一月初忙得交焦爛額時就是和那些人周旋。我迅速翻閱那份檔案，寫下一些名字，有些加上括弧，有些則加底線。光是想到我曾做過的那些工作就令我感到疲憊不堪。

　　我在檔案的最後面找到金額，我凝視那些數目直到雙眼變得模糊。我回想起了我和洛倫斯的若干爭執，彷彿逐漸由一團濃霧中浮現一些形貌。或者，至少，我想起了為什麼我必須和他吵：我們公司對待下游承包商的卑劣行徑、在我面前公然做假帳。然後我想起了托德。

　　事實上，托德是我不曾忘記的一部分，我只是將之塵封，置之腦後。我事後曾想過是否應該早一點看出那些癥兆。雪崩企畫原本由他經手，這項工程極其複雜，需要許多人攜手合作。我很早就學到了在從事一項工作時，每個人都會對團隊中的某個人不滿，而且每個人都會為自己的表現不佳找藉口。若你朝一個方向推得太遠，會引起反彈；若留在另一個方向太遠，則會一事無成。由於托德和我所用的人有些重疊，因此我開始耳聞那件工作進度緩慢。工作進度緩慢在所難免，不過若參與的人說進度緩慢，他們的意思就是進度落後了。我數度向托德提起此事，但他說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開始覺得情況不對因此向洛倫斯提起此事。

　　接下來我聽到的消息是托德被開除了，而我則奉命主掌雪崩案。洛倫斯告訴我，托德顯然已經精神崩潰卻沒有向任何人透露，而且那意味著他什麼事都沒做，杰伊與鍾納公司將有面臨違約訴訟之虞。我深感震驚並說我無意出賣托德。洛倫斯說托德是個精神病患，他需要醫療方面的協助，不過當務之急是搶救公司。故而我走入托德的辦公室，整整工作了四十小時。此後一個星期我每天睡不超過四小時。所以若我對托德的處境必須負部分責任，則托德對我的遭遇也得負部分責任。

　　我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我想了想，然後加上一個問號，我得再考慮考慮。我畫了個方塊框住那個問號，然後又多加了一些線條，讓那個問號看起來像是在一個立方體中。我將立方體的各個邊畫上陰影，再畫了些線條由立方體往外放射，看起來彷彿那個立方體在散放光芒或即將爆炸。

　　又閃過一個念頭。噢，操，噢，操，噢，操，噢，操。我在「托德」下方寫下「驗孕」並加底線。我曾與人有性行為而且顯然沒有做預防措施。跟誰？我開始考慮要列出一張可能人選的清單，不過找不到人選可以填寫。在我失落的那星期間我確曾見過面的男人有哪些？蓋伊，不可能。送外賣餐點的或許是個男的。還有，當然，還有他。

　　接下來我開始寫下「什麼」然後停了下來。我想著：妳在做什麼？然後我不由自主地將這句話寫了下來。可是我到底在做什麼？那些已經遺忘的黑暗日子令我感到恐怖，它在我腦中某處，日以繼夜分分秒秒的折磨著我，有時候我想像那就是導致我頭疼的原因。我若能將那些空白全部填滿，找出我所做過的每一件事，那股疼痛就會消失。是否值得為此而讓自己置身於風險中？而我是否置身於風險中？那個男的是否正在倫敦某處找我？他或許早就找到我了，他此刻或許就在鄒的住處外，等我出門。或者我可能全想錯了，那個男的或許已經消失了。他知道我記不得他當初是如何與我碰面的。我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他只要別輕舉妄動就很安全，他可以安然逍遙法外再殺另一個女子然後將我忘掉。可是他能高枕無憂嗎？

　　我在「什麼」旁邊畫了一個大問號。我將之畫成立體的問號，然後加上陰影。如果我可以證明我真的曾被綁架……那是我能期待的最佳結果。如果我可以找到一些證據，則警方會相信我，他們也會保護我並去找出那個男的，我也可以再度擁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那會是什麼樣的證據？我該到何處尋找？我用許多花俏的小問號來裝飾我的大問號，在大問號後方、尾端、周圍及頂端全都布滿了小問號，到最後這個大問號被一大團四處飄盪的小問號團團包圍。

第十章

　　我乍然驚醒，有片刻間記不起身在何處。房內一片漆黑，一片死寂，我躺在床上等著記憶回復。我等著聆聽；黑暗中傳來一陣聲響。我的心跳加速，忽覺口乾舌燥。然後我聽到了，外頭有輕微的腳步聲；或許我就是被這腳步聲吵醒的。可是那是誰，是誰在窗外？我轉身看著桌上的收音機兼鬧鐘，四點五十分，很冷。

　　我又聽到了，拖著腳步的摩擦聲。我動彈不得，只能貼平躺在枕頭上，很難均勻地呼吸，我的腦中鼕鼕槌擂不已。我聽任自己回想起那頭套及塞嘴布，不過我隨即摒除此思緒，強迫自己起床朝窗戶走去。我將窗帘撥開一絲縫隙，隔著玻璃上的霜花往外眺望。剛飄落的白雪使萬物顯得格外明亮，藉著街燈的光線可以看出我下方有個身影──一隻圓滾滾的虎斑貓在前門的灌木上摩擦身體，將牠毛茸茸的尾巴捲在枯葉上。我鬆了口氣幾乎笑出聲來，不過隨後牠抬起頭，黃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直盯著我瞧。一股恐懼感籠罩著我。我放眼望去，街道在一簇簇橘黃色的光暈間一片漆黑，街上空蕩蕩的。這時幾碼外有部車發動，車前燈照亮了街道，我瞥見遠方一閃而逝的一個身影。新雪中有足印。

　　我將窗帘垂下轉身退開。我這是在庸人自擾，我不以為然地告訴我自己，草木皆兵。在倫敦隨時有人仍然醒著，街上隨時會有車子及身影，無論在夜間何時醒來，將臉貼在窗上都可以看到有人站在街上。

　　我回到床上蜷縮起身體，雙臂緊摟著自己。我的雙腳冰冷，我試著將腳塞進寬鬆的長衫內取暖，不過老是會滑出來。幾分鐘後我再度下床上洗手間。我曾看到門上掛著個熱水袋，便煮了一壺水，將熱水袋注滿，又服了兩粒止痛藥消除頭痛，然後再回到床上，將熱水袋緊緊抱在胸口，設法再度入眠。我腦中思緒紊亂，有如一場暴風雪，要做的事愈積愈多：我得打的電話，檔案中那些我得去拜訪的名字，我也忍不住想要查出鄒目前人在何處，至少要查出她的背景，以及那顆該死的晨間丸到底是怎麼回事？總該有人知道我做過些什麼，我是在尋找一個男人或是兩個，而我若懷孕了該如何是好？我想起了我往日的生活而那似乎遙不可及，猶如框在玻璃後的照片，如今的新生活則是充滿不祥之兆且揮之不去，每次我望向它就變了個面貌。

　　暖氣爐吱吱嘎嘎且嗡隆作響，幾分鐘後就驅走了寒意。隔著窗帘的縫隙我可以看出來黑暗已開始隱逝。那不是好事，我不能再睡了。我躺在床上，恐懼感有如一隻巨大的癩蛤蟆蹲坐在我的胸口。要將之排除，我就得開始將事情理出個頭緒。那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我泡了個澡，幾乎燙得受不了，故而當我從浴缸出來時，我的皮膚紅通通的，手指皺巴巴的。我穿上那件鬆垮垮的長褲及黑色的連帽羊毛衫，再穿上兩雙襪子。我泡了杯咖啡，將鮮奶加熱用來調咖啡。我煮了個蛋，烤一片已不新鮮的吐司，毫不吝惜地抹了好多奶油。我要好好照顧自己，我要自己在餐桌用早餐，將吐司沾些蛋黃再配著加鮮奶的咖啡細嚼慢嚥。然後我進入浴室站在鏡子前，看到自己及脂粉未施的蒼白素顏時，還是會略感驚訝。我將頭髮沾濕再梳理，感覺不再那麼怒髮衝冠了，隨後我費勁地刷牙，邊刷邊看著自己。沒有化妝，沒有首飾，準備行動。

　　才剛過七點；大部分人或許仍在酣睡，現在去買驗孕工具顯然是太早了，那稍後再處理。我拿起幾張紙坐定下來，將昨晚擬妥的清單看過一遍，自己加了些註解。我在抽屜內翻找圖釘，遍尋不獲，不過在塞滿了螺絲起子、繩子、保險絲、電池等物品的抽屜內倒有些膠帶。我將那些紙張貼在牆上，留了些空隙希望梢後再補齊。有一絲怪異的滿足感，有點像是將書桌整理妥當也將鉛筆削好準備要開始幹活了。

　　我寫下打算今天去拜訪的人名及地址，都是些我耳熟能詳的名字，我猜他們應該就是我在離開杰伊與鍾納公司後去拜訪的人。我在離職前的最後幾個星期曾每天打電話給他們或他們的部屬，我也知道我們公司對待他們有欠公允。他們當中有些人我曾見過面，不過那段忙得焦頭爛額的日子一片模糊，只是一段很抽象的危急時刻，彷彿走馬看花，只能看到浮光掠影，或彷彿失憶症不知何故開始蔓延。或許，我想，我的失憶就像墨水濺在宣紙上，中央處有一團最濃的黑點，隨著往外擴散而逐漸變淡，直到最後已察覺不出汙漬。

　　我在地圖上找出每個地址，規畫我的路線及第一個該去拜訪誰。我拿起電話開始撥第一個號碼──然後又將話筒放下。我應該當個不速之客，我除了讓人出其不意之外已別無優勢。我戴上羊毛帽並將帽子拉低至眉緣，我將條紋圍巾裹住臉孔的下半部，然後將所有燈關掉，再將我的臥室窗帘拉開，回復我抵達前的模樣。

　　昨天的白天很漫長，而晚上則短得令人不滿，這使我在今天早晨格外心浮氣躁。沒有後門可以出去，所以我必須走前門。我在開門前將墨鏡戴上；這時已經幾乎看不到我的臉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出去，置身於冷冽的寒風中。那是最冷的一天，冷得穿肌刺骨。停車的罰單仍夾在覆著冰雪的雨刷下，不過那無關緊要，我今天要搭大眾運輸工具。

　　※※※

　　坎恩．羅夫丁的店面尚未開門，不過我將臉貼在玻璃門上時可以看見後方的燈已經亮起。看來似乎沒有門鈴，所以我就舉拳重重敲門然後等著。最後我看到有身影出現，店內的燈亮了──我所謂的燈亮了，是說燈發出燦爛奪目的光彩然後突然像是又在過耶誕節了──坎恩龐大的身影笨重地朝我走來，而我則是沒耐性的蹙著眉。他未立刻開門，先隔著玻璃望著我，然後紅潤的大臉上緩緩展露認出我的神情。他解開一道門閂，然後另一道，接著再將門打開。我因焦慮而口乾舌燥但仍持續朝他露出笑靨。

　　「艾比？」

　　「我只是去剪了頭髮，如此而已。我能否和你談談？」

　　他往後退開，仍盯著我猛瞧，令我渾身不自在。「我正期待能見妳一面，」他說。我聆聽他的腔調。他的語氣對嗎？「我一直在想著妳。」

　　「我以為你現在應該開始營業了。」我說著，緊張地東張西望。壁燈、吊燈、聚光燈全都亮著，不過店內似乎沒有其他人了。

　　「再過五至十分鐘。」

　　「我們能否聊聊？」

　　他退開來讓我走入店內。他將門帶上並扣上門閂。扣門閂的聲音令我不寒而慄。我不由自主顫抖不已。

　　坎恩不是那種只會將電線鋪在壁板後方的水電老師傅；他是個大師，他擅長處理電線但他對照明藝術情有獨鍾──如何打光、光照的範圍、明暗對比的質感。在他位於史托克威爾的店裡，你可以買到忽明忽滅的怪異挪威燈泡，他可以花幾個小時討論向上打光、向下打光和頂燈打光，鮮明的束狀光與柔和的漫射光；他經常如此。我們在雪崩公司布置的燈光可稱得上是藝術品。每張書桌及每一間獨立辦公室都光線充足，但在書桌與書桌間或辦公室與辦公室間則有較多的陰影。「對比，」他一再地說著。「你必須要有對比，讓房間有立體感與層次感，使它栩栩如生。我的金科玉律就是絕對不要讓打光顯得單調及刺眼。那種打光誰能受得了？」雪崩公司的主管們就喜歡這種論調。

　　「你為什麼想要見我，坎恩？」

　　「當務之急優先辦理。茶？」

　　「挺好。」

　　他在他那間堆滿了厚紙箱的總務室內泡茶。我坐在椅子上，他則坐在一口箱子上。這房間很冷，雖然他只穿著襯衫，我卻仍穿著外套。

　　「你為什麼想要見我？」

　　「餅乾？薑汁堅果？」

　　「不用麻煩了。謝謝。」

　　「我想向妳道謝。」

　　「為何而謝？」

　　「為了讓我免於損失三千英鎊，就為此而謝。」

　　「我有此功勞？」

　　「是啊。」

　　「怎麼會？」

　　「什麼？」

　　「對不起，坎恩。請多包涵。只是有些工作上的問題，我得理出個頭緒來。」

　　他對這個答案似乎覺得滿意。「妳告訴我，我的酬勞偏低而且我應該表示抗議。」

　　「你也照做了？」

　　「噢，是的。」

　　「我是什麼時候告訴你的，坎恩？」

　　「應當是星期一早晨。就像現在那麼早。」

　　「哪個星期一？」

　　「呃，大約三星期前吧。」

　　「十四日那個星期一？」

　　他想了想然後點頭。「應該就是那個星期一。」

　　「然後我就沒再和你碰過面了？」

　　「和我碰面？沒有。妳應該與我碰面嗎？」他肥大的臉上顯現出若有所悟的神采。「妳是否需要和我碰面的記錄以便和公司報備，要報加班時數，是嗎？因為我欠妳一份人情，所以妳儘管告訴我妳什麼時候和我碰面，談了多久。」

　　「不是這回事。我只是想要釐清一些紊亂的頭緒。我後續真的就都沒再和你碰過面？」

　　他似乎大失所望。「沒有。雖然我想要向妳道謝。」他傾身向前，一手搭在我肩上。「妳為了我而上了斷頭台，對吧？」

　　我因他搭肩而打了個顫，然後說：「你很確定？十四日那個星期一？你記得很清楚？」

　　「我記得妳氣炸了，幾乎一秒鐘也靜不下來。」他有點自鳴得意地笑道。

　　「你就要開始營業了，」我說。「我該走了。你幫了個大忙，坎恩。」

　　「是啊。」他說。他仍坐在箱子上沒動，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為他是個動作遲緩的大塊頭。而他望著我的神情或許也純屬善意。不過我不敢說，我開始滿腹狐疑。

　　「那你可否幫我把門打開，麻煩你？」

　　他站起身來，我們緩緩走過那間燈光燦爛的店面。他將門打開，我走入天寒地凍中。我的額頭淌著汗珠，我的雙手也抖個不停。

　　※※※

　　「噢，不會吧？又怎麼了？什麼東西故障了？什麼東西出狀況了？什麼東西當機了？有哪個白痴不知道怎麼操作這套系統？我告訴妳吧。」他老實不客氣地用食指戳我的胸口。「我再也不會替妳們公司做事了。這一點我已經跟妳的同事說過了。再也不會，就算妳下跪也不會。不值得。先是個男的，他看起來好像每次看到我都是泫然欲泣的模樣，接著又是那個金髮女子，她好像屁股上裝了火箭似的，抱歉我措詞不雅，雖然後來她表現得還算差強人意。妳或許已經將她開除了，是吧，只為了討個公道？」他是個瘦骨嶙峋脾氣火爆的人。我立刻就對他頗有好感。

　　「告訴你酬勞偏低的就是我，可汗先生。」我打岔道。

　　「不是，不是，不是。少來這一套。是她，有金色長髮的那個。艾比什麼的，那是她的名字。我從來沒有見過妳。」

　　他是真的認不出我來了？我將我的黑色羊毛帽拉下。他的神情仍沒變，所以我將錯就錯裝作自己是別人──艾比的朋友。

　　「你上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我問道，設法表現出公事公辦的口吻。

　　「一月十一日，星期五。」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是，我是說你什麼時候實際與她碰面？」

　　「我剛說了。」

　　「那不會使她惹上比如今更嚴重的麻煩，可汗先生。」

　　「那麼說她有麻煩了？我就知道。我告訴過她會惹上麻煩的，她似乎一點都不在乎。」

　　「你後來和她見過面嗎？」

　　他聳聳肩怒目瞪著我。我真想給他一個擁抱。

　　「我是艾比的朋友，」我再度重申。一旦他認出我來，他就會認為我蓄意詐欺、心懷不軌或者根本就是神智失常了。「我和她站在同一陣線。」

　　「其他人也都這麼說。」他說。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困惑地凝視著他，他隨後繼續說道：「那麼，好吧。我在隨後那個星期一見過她。然後我就直接去找我的律師。她幫了我一個大忙。」

　　「十四日那個星期一。」

　　「是的。妳如果見到她，替我向她致謝。」

　　「我會的。還有，可汗先生……」

　　「什麼？」

　　「謝了，」我說。有一瞬間他的神情略顯游移。他更仔細地端詳我，我於是轉過身，將墨鏡和帽子再戴上。「再見。」

　　※※※

　　我在蘇活區一家溫暖、燈光昏暗的義大利餐館用午餐。他們給我一張位於後方角落的桌子。我可以看到每一個上門的客人，但卻覺得自己像是隱形似的。餐館中有很多遊客，我在座位上就可以聽到四周有人說西班牙語、法語、德語。我突然覺得幸福洋溢。我脫下外套、摘下帽子、墨鏡，點了一份蛤蜊義大利麵和一杯紅酒。我細嚼慢嚥，花了將近一個小時，聆聽斷斷續續的交談，吸入香菸味、咖啡味、蕃茄醬與植物味。我享用一杯卡布奇諾咖啡和一片檸檬起士蛋糕。我的腳趾頭不再凍僵，頭也不再疼痛。我可以過這種生活，我想。如果我可以查出來我發生了什麼事，讓人們相信此事，若我可以讓自己再度安全無虞，則我可以到像這樣的地方，開心地坐在人群之間。只要啜口咖啡再吃些蛋糕，感覺溫暖又安全，那就是幸福快樂了。我早已忘了這類事物。

　　我離開餐館去買了份驗孕試劑。

　　※※※

　　我記不得曾和班．布羅迪見過面，雖然我曾到過他位於亥伯里的工作室。我此時就在冰冷的毛毛細雨中前往該處。我可以感覺到我的鼻子──我全身唯一曝露在外的部位──這時又紅通通的了。他的工作室位於幹道旁的小巷內，門上有他的名字：「班．布羅迪，產品設計師」。人怎麼會成為產品設計師？我搞不懂，然後我覺得自己很蠢。天啊，人又怎麼會成為辦公空間諮詢師？那令我驚覺我原來的工作有多麼荒唐。我若能搞定這事，我可以當個園丁、麵包師、木匠。我可以真的製造東西，只不過我粗手笨腳的不夠靈巧。

　　班．布羅迪就真的能製造東西。或者，至少，他製造原型。他曾替雪崩公司設計過辦公室的桌椅，以及屏風隔間，讓樓面廣闊的空間不致太令人望而生畏。我們支付他的酬勞過低，然後向客戶索取過高的費用。

　　我沒有敲門，我逕自將門打開走進去。偌大的房間內排滿了工作檯，兩個男人站在一輛腳踏車的骨架旁，房間另一頭傳來鑽孔聲。這地方有股木屑味。那令我想起了琵芭醒來時皺巴巴的粉臉舒展開來打呵欠的氣味。甜甜的帶有木材味。

　　「我能效勞嗎？」

　　「布羅迪先生？」

　　「不是。班在後頭。」他以大拇指比向一道門。「做帳。要我去找他過來嗎？」

　　「我自己過去。」

　　我將門打開，坐在辦公桌後的那個人抬頭望過來。我還是戴著羊毛帽不過將深色墨鏡摘下。在這個昏暗的小房間，我戴著墨鏡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什麼事？」他說道，凝視著我。有一瞬間他的表情像是剛咬了一口檸檬。他將眼鏡摘下擺在辦公桌上。他的臉型削瘦但我看到他的雙手粗大而結實。「什麼事？」他又說了一次。

　　「你或許記不得我了。我們只見過幾次面。我是杰伊與鍾納公司的艾比．黛波露。」

　　他茫茫然看著我。「我沒忘，」他說。「妳來幹嘛？」

　　他的態度幾乎可以稱為很粗暴。我拉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我不會占用你的時間。我只是想將公司若干紊亂的狀況理出個頭緒。」

　　「我搞不懂，」他說。他看起來也確實大惑不解。「妳為什麼來這裡？」

　　「我只想理出個頭緒。」他只是一味望著我。我再試一次。「有些日期我搞不清楚，那太複雜了，無法理解。」

　　「太複雜？」

　　「別問。你不會想要知道的，我保證。我只想問你，我們何時碰面，我們上次何時碰面？」

　　他身後的電話響起，他在椅子中迴身接電話。「絕對不行，」他斷然說道。「橡膠。不行。不行。沒錯。」他將電話掛上再轉過來面向我。「妳是在星期一過來的，三星期前，妳來告訴我妳對雪崩合約的疑慮。」

　　「謝謝你，」我說。我的後頸一陣刺麻，因為我開始覺得我認得他的聲音。不是他的腔調，或許和語氣有關。我將指甲摳進掌心內。「你確定我是那一天過來的？」

　　「是的，」他模仿我的語氣回答。「那太複雜了，令人無法理解，不過我很確定。」

　　我覺得臉上一陣燥熱。我起身他也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時間。」我中規中矩地說。

　　「無妨，」他說。「再見。希望妳早日康復。」

　　「康復？」

　　「是啊。妳生病了，不是嗎？」

　　「現在沒事了。」我匆匆說著，然後離去。

　　※※※

　　我在十四日沒有和水管師傅摩特．史密特碰面，不過我曾打電話給他。我幫了個大忙，他說。

　　我在那個星期一想必是從早忙到晚，我想著──然後我想到事實上今天也是當天的翻版，我在跟自己玩「一二三木頭人」。

　　我和摩特先生交談的這二十分鐘令我樂在其中，因為他年輕俊俏又友善，長髮繫成馬尾，還有一雙藍得出奇的眼眸。據他告訴我，那是因為他有一半芬蘭一半德國的血統，也因此有極為濃重的鄉音。

　　在這薄暮時分，此地就是我今天的最後一站。毛毛細雨已成為雪花紛飛，由灰濛濛的天空飄落。不過溫室裡的燈都已亮起，我走進去時聞到松香味也聽到流水聲。偶爾隨著一陣風拂過會傳來風鈴悠揚聲響。

　　那有點像是走出我的天地，進入別有洞天的另一個境地。溫室不大，不過我眼前還是出現了一幅壯闊的景觀，彷彿放眼望去可以綿延數哩。遍地林木扶疏，賞心悅目的老樹，盤根錯節，枝幹蔓生。我俯身輕觸其中一棵。

　　「中國榆樹，」我身後一道聲音說。「樹齡已逾百年了。」

　　我站直身軀。葛登．洛哈特身材矮壯，頭頂微禿。他穿著大紅色的吊帶褲，及一件厚重的藍色緊身運動衫。

　　「那是室內盆栽，」他繼續說道。「這一棵，」他比著一株小樹，葉色紅似火：「是日本楓。屬於室外植物，不過我們將之搬進來避寒。」

　　「很美觀，」我說。「天啊，這裡真是奇花異樹美不勝收，清幽恬靜。」

　　「沒錯，」他說。「我進入這裡就可遠離塵囂，置身於另一個天地間。倫敦市中心的一座古老樹林。看這裡，那是榕樹。看那些氣根。」

　　「真美觀，」我又說了次。「恍若夢境。」

　　「慢慢挑。要挑一棵適合自己的樹也不容易。或是要當禮物？很受歡迎的禮物，尤其適合用在婚禮和週年慶。」

　　「其實我是來向你請教一些事情，」我說。「我想我們見過面。」

　　「我閱人無數。」

　　「我來自杰伊與鍾納公司。你供應二十棵盆景給位於加那利碼頭的雪崩公司辦公室。我想我曾來這裡告訴你，你應該為你的付出多索取一些酬勞。」

　　「艾比？艾比．黛波露？妳把一頭秀髮都剪掉了。」

　　「是啊。」

　　「我多跟他們領了一些錢。我也送了份禮物給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是的，」我說著，什麼都記不得，但也不想冒犯他。我的腦中嗡嗡作響。我身後的汩汩水聲有如笑聲。我說。「是中國榆樹吧？」

　　「是榆樹，因為妳說要室內盆栽。我記得樹齡是十年，樹幹已相當肥碩了。妳說要當禮物。」

　　「禮物，」我複述。「是的。那是絕佳的禮物。呃，我只是來請教你，你是否記得我們何時碰面的。我是說日期。」

　　結果是我們曾兩度碰面，一次在星期一然後是十六日星期三。我又驚又喜，我的行程又往前推進了兩天。我向他道謝，然後，我臨時起意買下那棵榕樹。我可以在和鄒碰面時送給她。

第十一章

　　我帶著那棵榕樹走向鄒的住宅時，看到我的車子已被扣押了。除了原來的罰單外，擋風玻璃上還多了一張大貼紙，要我不得試圖移車。上頭還有一個電話號碼，我若想要領車就得打這個電話，還得付一大筆罰款。我在口袋中摸索但找不到筆。那部車子看起來不值得領回，我改天再來處理，至少目前我知道它在何處。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待辦。我買的驗孕試劑正在做八五折促銷，這也算是好消息。首先我得用冰冷顫抖的手指粗手笨腳地將包裝紙拆掉。我看了看包裝盒背面，有效期限是二〇〇一年四月二十日。怪不得那麼便宜。都已經逾期九個月了。有沒有關係？若是逾期，是否結果就會不準？

　　我走入鄒的浴室，拆開內包裝，將一個尾端肥大看來像筆的物品拉開。我看著盒上的說明，「將粉紅色的尿液吸附器置於尿液中至少一秒鐘。」那不成問題。我將那根試劑插回筆管中，再看著說明，「接下來等候四分鐘再讀取結果。」四分鐘，一段惱人的時間。我將褲子拉起後，沒有什麼事情可以消磨那段時間。我望著那三個孔，它們確實呈粉紅色。如今我只要等中央窗孔處的粉紅色消失即可。這是誰設計的？很可能是男性，像設計公司的班那類的人，靠此謀生還真有一套。我可以想像要開一大堆的會來決定最恰當的形狀。我最近一、兩年來就常參與這樣的會議。我轉動驗孕棒，如此就看不到那個透明窗格。一個淺顯易懂的科學事實是，如果我一直盯著中央透明窗格的那個粉紅色斑點，那它就不會消失而我也就是懷孕了。

　　有可能懷孕。我曾看過我的日記，發現我的經期應當在一月二十四左右，那時我正在住院。今天是二月一日，我遲了一星期。當然，那或許是因為我餓了好幾天，而且持續受到驚嚇。身體有其因應之道。可是若我懷孕了呢？我費盡心思避免去想像那會是什麼情景。顯然，努力設法不去想某件事，就像客廳裡有一隻河馬然後試著不去看牠。不過我只需再撐個兩分鐘即可，甚或只要一分鐘，或許不需要整整四分鐘，故而我將那支筆管翻轉過來，我沒有懷孕。我再查看一次包裝盒以確保我做的萬無一失。我做對了。

　　我打開鄒的一瓶酒以茲慶祝，我才喝一口就自忖著此舉是否恰當。明天我會買些酒來取代這一瓶，但我仍感到內疚，也想到那些紅色信封內的帳單。不久就會有人來斷她瓦斯、電、電話，而我就住在這房子裡，我也得負點責任。就我所知，或許我會和鄒說好當她不在時我替她照顧房子。我想像著她走進門來發現一堆過期帳單而我則坐在廚房享用她的酒。我將酒杯斟滿──真的勘到滿，幾乎都滿到杯緣了──然後去負起責任處理鄒的郵件。

　　結果，其實也沒多少需要處理的。待我將信封丟掉，再將雜誌、型錄、拉保險、已經過期的邀請函剔除後，也只剩下幾封信是真正要寄給她的。有些帳單：電話，瓦斯、電、信用卡。我迅速檢視，金額都不大。沒問題。我在腦中約略估算後結論是這些總計不會超過一百英鎊，我甚至可以替她付信用卡帳單，因為那總金額僅區區二十一英鎊。鄒除了其他才能之外，顯然還有禪宗信徒的節衣縮食。沒有商店的消費卡，此外還有三封地址用手寫的信及兩張明信片。我沒去查閱這些郵件，只將之擺在壁爐上。

　　電話鈴響了，我沒有接。我已考慮過這種情況，最後我決定再給鄒兩天的時間。若她屆時尚未回來，我就開始接電話。這期間我讓答錄機開著，然後每隔幾小時就聽到一個朋友留言。嗨，我是傑夫或保羅或溫蒂，請回電。

　　我上床就寢時腦中想著接下來我該去找誰。他幾乎是我最不想見的人。幾乎。

　　※※※

　　托德．本森看到我出現在他門口時顯然頗為詫異。我沒有先打電話，不過我想他很可能會在家。「艾比。」他說著，彷彿他是在證實的確是我，或者希望不是我。

　　「卡蘿給了我你的地址，」我說。「我剛打電話給她，告訴她我要到你家來看你。看看是否一切安好。」那是一派胡言。「我就在附近，我想或許可以順道過來聊聊。」

　　那也是睜眼說瞎話。托德住在河道南邊一處整潔街區中的地下一樓，得搭地鐵再走上好長一段路。我是由檔案中找到托德的住址，我也沒向卡蘿提起要來探視他或什麼的。但這麼信口胡扯讓我覺得自己安全一些。

　　托德聳聳肩邀我進門。我原本以為他會對我很粗暴或顯得意氣消沉，不過他只表現得溫文有禮。他問我要不要喝點咖啡然後便開始沖泡，我則站在一旁望著他。

　　他穿著灰色T恤、紫色運動長褲、平底軟拖鞋，並不是準備上班的服裝。他曾在杰伊與鍾納公司待過的最後一點蛛絲馬跡是他的名牌眼鏡，鏡框粗大看起來像是焊工的護目鏡。他遞了一杯咖啡給我，我們並肩站在他的廚房內，有點尷尬。我雙手捧著杯子──外頭的北風令我此時仍覺雙手僵冷。

　　「妳看起來比我還慘。」他說。

　　「我經歷了一段很慘的日子，」我說。「我在休假中。」

　　「像我一樣。」他說。

　　我不確定他是否在開玩笑。「算是吧，」我心存疑慮地說著。「那不是我來此的原因。有人攻擊我。」

　　「誰？」

　　「我不知道，沒有人被逮捕。我被打得很慘，其中一個結果是我對幾個星期前的印象極為模糊。」

　　他啜了口咖啡。「我可不會幸災樂禍。」他說。

　　「呃，你當然不會。」我說著，提高警覺而不是疑慮全消。

　　「我不會生妳的氣。」

　　「我對事情演變成這樣覺得很遺憾──」

　　「不，」他打岔。「妳幫了我一個忙。我想我當時神智失常了。」

　　「我不確定──」

　　「這幾個星期以來我幾乎就像靈魂出竅般看著自己浪擲生命。妳知道我一直想要出人頭地，而且我也勉強算是一向都小有成就。我最近幾個星期都在思索這件事，我想出了一個結論。我覺得人們只會在我功成名就時愛我，愛是成就的獎賞。我想我若要將我的工作與情緒做明確的區隔，就得徹底調整心態才行。是我該向妳道歉，我害妳替我承擔那些齷齪的工作。所以我很抱歉，艾比，我真的很抱歉。」

　　托德就站在他自己的廚房內痛哭失聲，臉上泛著淚光。我將我的咖啡杯擺在餐桌上。我不想去擁抱托德，我就是不想，那會顯得很虛偽。話說回來我也不能就這麼杵在這裡，所以我往前走了幾步，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這個問題很快就解決了，因為他雙臂環抱著我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泣不成聲。我有一邊的脖子已被他的淚水沾濕了，而我如果對他的擁抱毫無回應也說不過去了。我沒有給他一個紮實的擁抱，我只將雙臂環繞著他，然後在他的兩邊肩胛骨輕拍了一下。

　　「托德，」我微弱地說。「我對此事感到遺憾。」

　　「不，不，艾比，」他哽咽著。「妳真的是個好人。」

　　我抱得稍微用力了些，然後放開來。我走到他的洗滌槽扯下一截紙巾，將之遞給他，他就用來擤鼻涕和擦臉。「我想了很多，」他說。「那真的是一段很有正面意義的時間。」

　　「那就好，」我說。「我對此感到欣慰。不過如果你方便的話，我想跟你聊聊剛剛我提到這幾個星期來印象模糊的事。例如，我就完全記不得在杰伊與鍾納公司休無薪假。我現在的做法就是找我認識的人談談，看他們能否告訴我那段日子的任何事情，我遺忘的事。」我望著托德的眼睛。「有些人或許會說我們鬧得不歡而散。我很想知道在你……呃，離職後，我們是否曾接觸過。」

　　托德揉揉眼睛，他的臉紅通通的。「我難過了好幾天，」他說。「我憤憤不平，覺得被出賣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後來想想，感覺又不一樣了。待妳和我聯絡時我就沒事了。」

　　「聯絡？什麼意思？」

　　「妳打電話給我。」

　　「什麼時候？」

　　「兩、三星期前。」

　　「我是說，確切時間。」

　　托德停下來思考。他用手梳攏他短而粗硬的頭髮。

　　「是我上健身房的其中一天。他們保留我的會員資格，妳知道，那很好。所以應該是星期三下午。」

　　「星期三下午，好。我說了些什麼？」

　　「不多。妳只是表達善意。妳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否一切安好。」

　　「為什麼？」

　　「因為妳想表達善意。妳說有些事令妳良心不安，妳想要做個了結。而我是其中之一。」

　　「我有沒有說什麼？」

　　「妳談起妳的休假，告訴我雪崩企畫的事。妳很愉快，口氣很開心。我是指好的開心。」

　　我緘默了片刻，思索著，在我腦中回想那些失落的日子。然後我抬眼望向托德。「你是說有不好的開心？」

　　※※※

　　我將我「失落的日子」重新謄寫整齊，在日期旁畫線。看來大致如下：

　　一月十一日（五）：在杰伊與鍾納公司攤牌，忿而離去。

　　一月十二日（六）：與泰利吵架，忿而離去。到莎蒂處過夜。

　　一月十三日（日）：上午離開莎蒂，到席拉與蓋伊處。與珞冰碰面，瘋狂大採購花太多錢。下午與山姆會晤小酌一杯。回席拉與蓋伊處。

　　一月十四日（一）：與坎恩．羅夫丁、可汗先生、班．布羅迪，以及葛登．洛哈特見面。致電摩特．史密特。車子加油。致電席拉與蓋伊說不回去過夜。

　　一月十五日（二）：到席拉與蓋伊處留下字條說已找到棲身處，由該處取走物品。致電泰利安排隔天去拿取物品。訂機票至威尼斯度假。下午訂印度外送餐點。

　　一月十六日（三）：買盆景。致電珞冰。到泰利處取物品。致電托德。

　　一月十七日（四）：

　　星期四一片空白。我用大寫寫下：「晨間丸」，然後我寫下「鄒」。我泡了杯咖啡再望著我那張紙，任咖啡涼掉。

第十二章

　　只要我有事可做，我就沒問題。我得找事情忙，讓自己不要思考，不要回想，免得記憶像水漸漸結凍一般將我吞沒，使我又回到黑暗中，有眼睛會盯著我，手指撫觸我。不行。我絕對不能去想。

　　我先處理冰箱，將原先那些食物全部清空，並擦拭各個置物架。然後，當然，我也得上街購物將冰箱再度填滿。我走到康頓街，到銀行由帳戶中提領出兩百五十英鎊。存款數目可謂跌跌不休，一時也沒什麼指望可以止跌回升。然後我購買蜜橘、蘋果、沙拉作料、起士、咖啡與茶、鮮乳、吐司、奶油、蛋、優格、蜂蜜、一紅一白兩瓶酒、六瓶啤酒、幾包洋芋片與橄欖。我沒買肉，因為或許鄒吃素。我也買了洗衣粉，還有衛生紙。雖然我在鄒的住處感覺仍有點不放心及陌生，不過還是設法讓自己如置身於家中──泡澡、洗衣服、調整暖氣、自己下廚做菜大快朵頤、夜幕低垂時點亮蠟燭。不過我一直都在等著有鑰匙會插入鎖孔中，等著鄒會走進門來。我也一直擔心她不會回來。她像是在自己家中的鬼魂，而且死纏著我。

　　我蹣跚地走回住處，沉重的塑膠袋深深陷入我沒戴手套的手指中。我每隔一陣子就得停下來休息，然後再提緊一些。有一次我停下來將袋子放下，彎著腰喘大氣，這時一個男人上前來要幫我忙。

　　「我沒事。」我粗聲厲氣說著，看著他臉上親切的表情逐漸消失。

　　我回到住處，由鄒的書桌取出三個信封，其中一個裝入十五英鎊，要還泰利，另一個裝入五十五英鎊，要還席拉和蓋伊，然後再將九十英鎊放入第三個，要還山姆。我暗自發願，稍後要做一趟朝聖之旅，將債務還清並親口道謝。

　　我想到我應該通報手機遺失，此事早該立刻處理的。我開始撥一個號碼，不過腦中又閃現另一個念頭，於是我匆匆將話機用力掛上，彷彿那會咬人。

　　我再度出門，走到梅納街，然後再轉向另一條路，最後來到一座可以使用的電話亭。亭內有股尿臭味，也貼滿了小廣告，有按摩服務及相當完備的法文課程。我投入一個二十便士硬幣開始撥電話。響了三聲，然後接通了。

　　「哈囉？」我說。

　　沒有答腔，不過我可以聽到另一端傳來的呼吸聲。

　　「哈囉，請問你是哪一位？哈囉，哈囉。」

　　呼吸聲持續傳來。我想到了黑暗中哮喘般的笑聲、頭套、一雙手將我由平台抱到桶子邊。突然間，我體認到自己在做什麼，這令我喘不過氣來。我設法結結巴巴地說出口：「請問我能和艾比說話嗎？」

　　另一端傳來的聲音──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認得那聲音──回答：「她現在不在這裡。」我的額頭淌出汗珠，我覺得手中的話筒滑溜溜的。那聲音繼續說道：「我可以轉告說妳來電。妳是哪一位？」

　　「鄒。」我聽到自己這麼說。我快要吐了，膽汁湧上我的喉嚨。

　　電話掛斷了。我愣立數秒鐘，話筒握在手中。一個拄著一副拐杖的人在電話亭外停下來，用其中一根拐杖的尾端敲打著玻璃。我掛上話筒，將門推開朝住處放腿狂奔，彷彿有人在追我。我將我出院時帶著的那袋物品放在衣櫃內，袋內包括我被人發現時所穿的衣物，及我在住院期間留下的一些雜物。我在袋內東翻西找，總算找到了柯羅斯探長給我的名片。我撥那個號碼，他立刻接聽。

　　再度和柯羅斯交談不是什麼賞心樂事。我們在醫院最後一次碰面時他有點尷尬也滿心同情。或者說得精確一點應該是憐憫──不過那種憐憫令我反感，深覺憤怒、羞愧及恐懼，至今仍令我極感嫌惡。我說有急事要告訴他，不過我無法再踏入警局，他能否來找我。他說待下班後再和我碰面或許會好一點，那令我覺得我是不予受理的案件。我們約定他在下午五點後不久到我住處。

　　這段一板一眼的談話持續了約一分鐘，我將話筒放回時心緒不寧，因此服了兩顆止痛藥，喝一大杯水，然後走入我的房間趴在床上好一陣子，臉朝下眼睛閉起。

　　我剛才是否和那個男的講過電話？我不知道，不過我在電話亭時的感受──就是你在做噩夢時似睡乍醒前的那種感覺，一種墜落感，在無邊的黑暗中不斷翻滾的感覺──強烈地令我即使此刻都仍覺得頭暈目眩、膽顫心驚。

　　柯羅斯來之前我有兩小時空檔。當你覺得既恐懼又孤寂時，兩小時是極其漫長的。我替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還沒喝就倒進洗滌槽內。我用一片烤吐司抹上奶油，吃完後我用湯匙將優格挖入一個碗中，加入蜂蜜攪拌，頗有安神定心之效。最後我再喝一大杯茶。我決定換套衣服，我應該穿含蓄低調而且較為端莊的衣服──可以讓我看起來很理性又神智正常，而不是會杜撰故事四處宣稱自己被殺人凶手擄走囚禁在地下室的那種女人。我挑出一件米色長褲及一件尖領喀什米爾毛衣──我以前和財務部門開會時穿的行頭。

　　問題是，我已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我的衣服披垂在身上，使我看起來有點像是小孩穿大人的衣服。我的頭髮剪得極短又像刺蝟般剛毛直豎，無論髮色或髮型都和喀什米爾毛衣及體面的米色長褲不搭調。我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很不滿意，深感憂心。最後我換上一條舊牛仔褲，用一條皮帶勒緊，再套上一件掛在櫃子裡的紅色法蘭絨T恤，雖然我記不得曾買過這件衣服。

　　我思考我的行動電話這個問題。我是否該辦停話，或者我該保留，尤其是知道如今持有的人或許就是那個男的？我猶豫不決。在我腦中，那是一條無形的線，牽繫著我們。我可以將線扯斷，或者可以試著循線追查──然而我會跟著這條線走出迷宮，或再走回去？

　　我檢視我貼在牆上的那些紙。我當初是在星期三下午稍晚或傍晚時被擄走的。由此可推論出什麼？一無所獲。我打電話給莎蒂，其實只是打聲招呼，只想聽聽來自那似乎已經失落的生活中的親切語氣，不過她外出，我也沒留言。我本想打給山姆，或席拉及蓋伊，不過決定作罷。明天，我明天再打。我走到窗戶旁佇立數分鐘，只是愣愣望著過往行人。或許那個男的知道我在何處，因為這裡或許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我會不會就藏身於他唯一知道要到何處去找我的地方？

　　我不知道在柯羅斯抵達前我該如何自處。我必須讓自己有事情忙，持續忙東忙西，交付自己急待完成的工作及不能延誤的時限，說服自己我比他領先一步。我信步走入鄒的房間，裡面井然有序。我將她的衣櫃及抽屜打開，所有衣物都摺疊得整整齊齊，連她的內褲都排列得有條不紊，一件疊一件。我打開她置物櫃上方的四方形皮質首飾盒，看到有幾副耳環、細薄的金項鍊、魚形胸針，裡面還有一張四方形的白卡片；我將之翻過來，背面用膠帶貼著一株四葉幸運草。我望向她床邊茶几上的書，有一本是泰式料理食譜，有一本我從沒聽過的男作家寫的小說，還有一本詩集《一〇一首樂善好詩》。

　　還有一捲錄影帶，標籤是空白的。我走回客廳將之插入錄影機中。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我按向前快轉鍵，一個模糊不清的肩頭出現，然後攝影機猛然轉向一條腿。顯然是新手第一次拍的家庭錄影帶。我傾身向前等待著。

　　我看到鄒的臉，似笑非笑的，那令我有極為奇特的感受。然後攝影機往後拉開，她就站在廚房的烤箱旁，翻攪著什麼，回頭望向攝影機還對著不知是誰的拍攝者做鬼臉。她就穿著掛在她臥室門後的那件浴袍，及她的平底軟拖鞋。當時或許是早晨，或深夜，難以分辨。畫面再度一片空白，然後模糊不清。若干線條往下晃動，然後，突然間，我看到我自己，發生那件事之前的我。我盤腿坐在安樂椅上，手中端著一杯酒。我穿著一件寬鬆運動長褲，脂粉未施，我的頭髮──我以前那頭長髮──盤在我頭頂上。我咧嘴而笑，舉起酒杯敬酒並送了個飛吻，攝影機朝我靠近直到我的臉失焦。

　　畫面空白了幾分鐘，然後我看到的是一段黑白影片，一個女子戴著一頂有羽飾的帽子，側坐騎著一匹馬。我按快轉鍵，不過這段影片一直持續至片尾。我將影片倒轉，再度凝視著鄒的笑臉，然後再度望著我自己的笑臉。我看起來比我能想起的好長一段時間以來都快樂多了。我以手指撫過臉頰發現自己在垂淚。

　　我關掉電視，將錄影帶退出，放回鄒的房間，擺在她那本《樂善好詩》上方。我看到她的衣櫥上方有部攝影機，以及一具雙筒望遠鏡和一部錄音機。客廳內的電話響了兩聲，然後由答錄機回應，停頓了片刻後一個聲音說道：「嗨，鄒，是我。只是確認今晚的事。如果我沒有接到妳的回電，就認定今晚之約沒變卦。」他沒有留下姓名。在某個地方，有個人要等鄒現身，一個朋友，或一個愛人。我一時衝動，撥了一四七一這個號碼，但無法查出來電者的電話號碼。他或許是由辦公室打來的。

　　幾分鐘後，電話再度響起，我立刻接聽。

　　「哈囉？」我說。

　　「鄒？」電話另一頭的聲音說道。然後，我還來不及回答，那聲音已中氣十足且滿腔怒火。

　　「鄒，我是克萊兒．班尼迪特。妳想必也知道，我已經留言幾十通了，而妳都沒有回電，不過──」

　　「不是，我是─」

　　「妳也知道妳的作品早該送去印刷廠了。」

　　「聽著，我不是鄒，是她的朋友，艾比。對不起。」

　　「噢，那妳能否告訴我鄒在哪裡？妳想必也了解，我急著要和她聯絡。」

　　「我不曉得她人在何處。」

　　「噢，好吧，妳見到她時能否轉告她我打電話找她？ISP公司的克萊兒．班尼迪特。她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好的，不過問題就在這裡，她似乎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她原本應該什麼時候交稿的？」

　　「憑空消失？」

　　「呢，或許吧。」

　　「她原本應該在一月二十一日將她已格式化的文件交稿，那是最後期限。她沒提過她有困難無法完成，她完全沒有跟我們打聲招呼。」

　　「她通常都按時交稿嗎？」

　　「是的，很準時。聽著，妳說她失蹤是當真的嗎？」

　　「我會讓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嗎？留下妳的電話號碼吧。」

　　我在一個未拆封的信封後面匆匆抄下號碼，然後將話筒掛上。

　　這時門鈴響起。

　　我愣了片刻，以為柯羅斯是別人。我只見過他穿西裝，頭髮梳理得很整齊，還帶著一股高深莫測的氣息。如今他穿著一件老舊的棕色燈芯絨褲，一件厚毛衣，及一件有墊襯的藍夾克，還將夾克的頭套拉起套在頭上。他看起來彷彿應該在花園中劈柴生火，或是和他的子女玩耍。他有子女嗎？不過他緊蹙的眉頭倒還是一模一樣。

　　「哈囉，」我說著，往後站開讓他進門。「謝謝你肯過來。」

　　「艾比？」

　　「我的新面貌，你不喜歡？」

　　「的確是很大膽。」

　　「這是我的偽裝。」

　　「我懂了，」他說著，看來不大自在。「反正妳的氣色好多了，更健康。」

　　「要不要來杯茶？」

　　「好啊。」他環顧四周。「妳找的這個地方還滿不錯的。」

　　「我不大確定我是怎麼找到的。」

　　柯羅斯看來有點困惑但沒追問，倒是問了句：「妳近來好嗎？」

　　「有如驚弓之鳥。」我在茶包上注了些水，一直背對著他。「當然，還有其他情況。不過那不是我要求和你碰面的原因。我有些新的消息。你要加糖嗎？」

　　「一顆，麻煩妳。」

　　「我本該請你吃餅乾的，不過我想這兒恐怕沒有餅乾。我可以幫你烤些吐司。」

　　「不用麻煩了。妳想起什麼事了嗎？」

　　「不是。」我將茶遞給他，然後坐在他對面我那張安樂椅中。「有件事，呃，其實有兩件事。首先，我想我剛和他談過話了。」

　　他的表情沒變。「他？」他彬彬有禮地說。

　　「就是擄走我的那個男的，他。」

　　「妳說妳和他談過話。」

　　「通電話。」

　　「他打給妳？」

　　「不是。我打給他──我是說，我撥到我的行動電話，因為我的手機不見了，結果有人接聽。我立刻就知道了。他也知道我知道。」

　　「先讓我把情況搞清楚。妳打妳遺失的那支手機的號碼，有人接聽，妳現在說接聽的那個人就是妳聲稱擄走妳的那個人。」

　　「我不是聲稱。」我說。

　　柯羅斯啜了口茶。他看來滿臉疲憊。「他叫什麼名字，接聽電話的那個人？」

　　「我不知道，我沒問，──反正，他也不會告訴我的，而且我突然覺得很驚恐。我以為我會暈過去。我當時是說要找艾比講電話。」

　　他揉揉眼睛。「噢。」他勉強只說了這個字。

　　「我不想讓他知道是我，不過我想他還是知道了。」

　　「艾比，手機失竊案層出不窮。這是屢見不鮮的竊案。」

　　「然後他問我是誰，我說：『鄒。』」

　　「鄒。」他複述了一次。

　　「是的。你知道，這住處的屋主叫做鄒。鄒瑟芬．琥珀。我想必曾見過她，不過我記不得此事。我只知道我在她仍在這裡時搬了過來。在那個星期，就在我被擄走囚禁之前。」我憤憤不平地說出最後這句話。他只是點點頭然後望著他的茶。「那也是第二件事，她失蹤了。」

　　「失蹤了。」

　　「是的。她失蹤了，我想警方應該正視此事。我想那或許和我的遭遇有關。」

　　柯羅斯將他那杯茶擺在我們之間的桌上。他伸手到長褲口袋內抽出一條白色大手帕，大聲擤了把鼻涕，將手帕摺妥再放回口袋內。「妳要報案她失蹤了？」

　　「她不在這裡，不是嗎？」

　　「妳說妳記不得曾見過她？」

　　「記不得。」

　　「而妳卻住在她的住處？」

　　「沒錯。」

　　「這位女士想必會有家人、朋友、同事。」

　　「不斷有人打電話過來，我剛就和一個請她工作的人通了電話。我想她應該是個編輯。」

　　「艾比，艾比，」他說著，語氣很令人火大，彷彿他在試圖讓我冷靜下來。「妳基於什麼原因說這位女士失蹤了？」

　　「基於她應該在這裡卻不在。」

　　「為什麼？」

　　「首先就是她帳單沒付。」

　　「妳若沒有遇見她，那妳又怎麼能到這裡來？」

　　於是我告訴他。我告訴他泰利的事，汽車在拖吊場的事，還有收據及鑰匙，我還提到腐爛的垃圾、枯萎的花，以及怒氣沖沖的出版商在電話中破口大罵。我述說的故事不如我預期的那麼鑿鑿可信，但我仍據理力爭。最後我以鄒和我的錄影帶做結尾。

　　「或許妳是在替這個妳記不得的女士照顧房子。」他說。

　　「或許。」

　　「或許她要求妳幫忙處理垃圾及帳單。」

　　「那我已經處理妥了。」

　　「那就得了。」

　　「你不相信我。」

　　「要相信什麼？」

　　「她失蹤了。」

　　「沒有人通報她失蹤了。」

　　「我這就是在通報她失蹤了。」

　　「可是……可是……」他似乎不知所措一時為之語塞。「艾比，如果妳不知道別人的背景或他們打算去何處之類的，這是無法通報失蹤的。」

　　「我知道，」我堅持己見。「我知道情況不對。」

　　「艾比，」他溫和地說著，我的心也為之一沉。我強迫自己迎向他的眼神，他看來並未發怒或生氣，只是神情凝重。「一開始妳報案說妳失蹤了，卻毫無證據。如今妳又要報案說鄒瑟芬．琥珀失蹤了，」他停頓了一下。「也毫無證據。妳這麼做對自己沒有好處，艾比。」

　　「就這樣，是嗎？可是如果我說對了而且她正置身於危險中，甚至更嚴重該怎麼辦？」

　　「這樣吧，」他親切地說。「何不讓我打幾通電話來確認是否還有其他人曾對她不見人影表示憂心。好嗎？」

　　「好。」

　　「能否借用妳的電話？」

　　「鄒的電話。請便。」

　　他打電話時我離開房間，再度進入鄒的臥室，坐在她的床上。我迫切需要一個盟友，一個願意相信我的人。我打給柯羅斯是因為我認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他想必都會和我同一陣線。我無法孤軍奮戰。

　　我聽到他掛上電話因此再回去找他。「怎麼樣？」

　　「已經有人報案說鄒瑟芬．琥珀失蹤了。」他說。

　　「看吧？」我說。「是朋友？」

　　「是妳。」

　　「什麼？」

　　「是妳報案的。在一月十七日，星期四，上午十一點三十分，妳打到密爾頓格林派出所。」

　　「這就得了。」我得理不饒人地說。

　　「顯然她當時不見人影尚不滿一天。」

　　「我明白了。」

　　我的確明白了──我立刻看清了幾件事：亦即柯羅斯不會是我的盟友，無論他對我有多好；還有在他的眼中，以及或許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是個歇斯底里且走火入魔的人；此外我也知道我在一月十七日仍然是自由之身。傑克．柯羅斯咬著嘴唇，他看來在意這事但我認為他只是關心我。

　　「我也想要幫忙，他說。「不過……聽著，她很可能是在地中海的伊比沙島度假。」

　　「是啊，」我忿然說道。「謝了。」

　　「妳回去上班了嗎？」他問。

　　「不算是，」我說。「有點複雜。」

　　「妳該回去的，」他說。「妳需要有個生活目標。」

　　「我的目標就是存活下去。」

　　他嘆了口氣。「是啊，沒錯。若妳遇到什麼我真可以處理的事，打電話給我。」

　　「我沒瘋，」我說。「對你而言我或許像是瘋了，不過我沒瘋。」

　　※※※

　　「我沒瘋，」我躺在浴缸內，用一條毛巾蓋在臉上，自言自語。「我沒瘋。」

　　我再穿上寬鬆的牛仔褲及紅色T恤，用一條毛巾裹著頭髮。我盤腿坐在沙發上，電視開得震天價響。我不斷轉換頻道，我今晚不要悄無聲息，我要有其他臉孔及其他聲音在這房間中陪我──友善的臉孔及聲音，讓我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孤苦伶仃。

　　這時門鈴再度響起。

第十三章

　　沒有必要膽顫心驚，除了柯羅斯之外沒有人知道我住在這裡。我將門打開。

　　我立刻知道我認識他，同時我偏就想不起來到底在什麼鬼地方見過他。

　　「嗨，」他說。「請問鄒……？」這時他認出我來了，他也看出來我認出他了，因此他滿臉困惑。「妳在這裡幹嘛？」

　　我的回應是砰然甩門。他試圖將門推開但徒勞無功，我奮力抵住門並將門喀啦一聲鎖上。門另一頭傳來叫嚷聲。我將門鏈閂上，靠在門板喘著大氣。這時我記得我在何處和他碰過面了。他是班．布羅迪，那個設計師。他是怎麼追查出我的下落？他們只有我的辦公室電話和行動電話號碼。我非常明確地告訴卡蘿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地址，而且，她也沒有這個地址。泰利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我是否被跟蹤了？我是否留下了什麼可以讓人循線追查的蛛絲馬跡？他在敲門。「艾比，」他說。「開門。」

　　「走開，」我大叫。「我要報警了。」

　　「我有話要跟妳談。」

　　那條門鏈看起來應該夠堅固。他隔著六吋寬的門縫能對我怎麼樣？他穿著深色西裝及白襯衫沒打領帶，外頭再套上一件長逾膝蓋的灰色大衣。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什麼叫做我怎麼找到妳的？我是來找鄒的。」

　　「鄒？」

　　「我是她的朋友。」

　　「她不在。」我說。

　　「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

　　他看來更是滿頭霧水了。「妳住在這邊嗎？」

　　「顯然如此。」

　　「那妳怎麼不知道她在哪裡？」

　　我張開嘴但想不出來該說什麼。然後我說：「這個故事很複雜。反正你很可能也不會相信。你和鄒有約好時間要碰面嗎？」

　　他發出短促的嘿嘿笑聲，還朝兩邊看了看彷彿他不相信會出現這樣的談話內容。「妳是她的接待人員嗎？我很想要說這不干妳的事，可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兩天前我原本應和鄒碰面小酌的，但她沒現身。我留言了幾次而她都沒有回電。」

　　「就是啊，」我說。「我就是這麼跟警方說的。」

　　「什麼？」

　　「我試著報案說鄒失蹤了，但他們不相信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或許是去度假。」我前言不對後語地說。

　　「聽著，艾比，我不知道妳認為我想要做什麼，不過妳能讓我進門嗎？」

　　「我們不能就這樣談嗎？」

　　「我想應該可以。可是何必呢？」

　　「好吧，」我說。「不過我們最好快點，一個刑警過幾分鐘就要來找我。」

　　那是我的另一個聊勝於無的自保之計。

　　「幹嘛？」

　　「做筆錄。」

　　我將門鏈解開讓他進來。他在鄒的住處似乎極為自在。他將外套脫掉再隨手丟到一張椅子上。我將我頭上的毛巾解開並用之擦拭頭髮。

　　「你和鄒是……你懂我的意思？」我說。

　　「妳在說些什麼？」

　　「你在這裡似乎挺自在的。」我說。

　　「沒妳那麼自在。」

　　「我只是得找個地方棲身。」

　　他望著我。「妳還好吧？」

　　我暗自悶哼了聲。

　　「我知道對『妳還好吧？』這個問題最周全的答案是『我沒事』。不過我簡短的答覆是，『不，我不好』。中等長度的答覆是，『此事說來話長，你不會想費心聆聽的』。」

　　班走入廚房，將電水壺注滿水再插上電源。他由碗櫃中取出兩個馬克杯，擺在流理台上。「我想我有資格聆聽較長的版本。」他說。

　　「真的很長。」我說。

　　「妳想妳有時間嗎？」

　　「什麼意思？」

　　「在刑警來之前。」

　　我含糊其詞地咕噥了幾句。

　　「妳身體不舒服？」他說。

　　那倒提醒我了。我由口袋中的藥盒拿出兩顆止痛藥，再由水龍頭接水一口嚥下。「我還會頭痛，」我說。「不過那不是真正的問題。」

　　「那麼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我坐在桌邊，以雙手捧著頭片刻。有時候若我可以將頭部調整成適當的角度，抽痛的情況就可稍獲紓解。我聽到卡啦卡啦的聲響。班在泡茶，他端著兩個馬克杯走到桌邊來。他沒有坐下，他靠坐在鄒那張大椅子的把手上。我啜了口茶。

　　「我變成了古代詩人筆下的『老水手』，我將人堵在角落然後向他們述說我的故事。我開始懷疑這是否有任何意義。警方就不相信我。我說得愈多，我自己就愈不相信。」

　　班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我。

　　「你沒有工作要做嗎？」我說。

　　「我是老板，」他說。「可以來去自如。」

　　於是我就將我的遭遇語焉不詳地向他述說一個不盡完整的版本。我向他提及我和杰伊與鍾納公司間的糾葛，其中有部分他也知道因為他與此亦稍有牽涉；我告訴他我離職及和泰利分手之事；然後我做了個深呼吸再告訴他我在地窖中醒來，以及在地底下的那些日子；還有我逃出後住院的日子，以及我的說詞不獲採信被迫回到現實世界中。

　　「我先自問自答你應該會問起的第一個問題，我可以真正確定的一件事是頭部遭到重擊。」我輕輕觸碰頭部，就在我耳部上方處。那仍會令我為之畏縮。「所以如果這次重擊會抹除我生命中的若干部分，則它或許也會增加若干部分。你可知道，我不曾真的將這種話說出口？我曾想過，就在夜闌人靜，午夜夢醒，血糖偏低，而且又想到死亡時。或許人在發生了意外而且頭部遭到重擊後，就可能會產生那種幻覺。你或許會幻想自己被囚禁在地底下，一道聲音在黑暗中跟你說話。你不認為嗎？」

　　「我不知道，」班說。他滿臉茫然。「真是場噩夢。」

　　「我或許是在某處遭搶或被車撞倒了，我或許只是在某處躺了幾個小時。你有沒有做過類似的夢？你似乎已經生活了許多年，你已變老了然後一覺醒來卻只是黃粱一夢，你有沒有做過類似的夢？」

　　「我記不得我的夢。」

　　「那很可能是表示你心理健全。不過我就會記得。你知道當我在那邊時，如果我確實在那邊，我睡覺時會做夢，也會記得那些夢。湖泊、在水中漂浮、葉片上的蝴蝶。那能否證明什麼？可不可能在睡夢中入睡，然後做了個夢中夢？可不可能？」

　　「我設計膠帶與筆架。我對心理學所知有限。」

　　「那是神經醫學，我知道。我曾接受心理醫師和神經科醫師的診視。就是那位神經科醫師相信我的說法。反正，那是我的故事。我腦中有一部分遺失了，我四處找那些或許會將我當成瘋子的人碰面，試圖填補那個缺口。我同時也費盡苦心提高警覺要躲避一個或許沒在找我的人。你小時候是否曾做過這樣的事？玩捉迷藏時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藏身處，你可以在那邊躲上好久，一開始覺得很得意，然後感到厭煩，最後你慢慢發現其他人都已不玩了。此外我也覺得我只是像個瘋子般嘰哩呱啦嘮叨個沒完，而你則是站在一旁，身心健全，默不作聲。你在想鄒是在哪裡，你也在想我在這裡做什麼。好吧，我不知道鄒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我在這裡做什麼，所以你現在可以回去你的工作室了。」

　　班走過來拿走我的杯子走向洗滌槽，他將我和他的杯子洗乾淨再上下倒置擺在瀝水板上。他環顧四周想要找抹布，不過這裡沒有抹布於是他只得將手上的水抖掉。

　　「我想我知道妳在這裡做什麼，」他說。「至少，我知道妳是怎麼和鄒認識的。」

　　「怎麼認識的？」

　　「是我介紹妳跟她認識的。」

第十四章

　　有片刻間我覺得一陣興奮，似乎有另一處「未知的領域」又能列入地標中了，不過那種感覺隨即變成令人反感。「你在說什麼啊？你幹嘛那樣？你剛才來的時候似乎根本不曉得此事，你看到我就和我看到你一樣詫異。」

　　「我是很詫異，」他說。「不過想必就是經由我認識的。」他停頓了一下。「妳是說真的嗎？妳真的對和她認識的經過毫無印象？」

　　「我剛看過我和她的一捲錄影帶，應該是我們一起拍的。我們似乎相處融洽，我似乎很快樂。我希望我可以想得起來，我不介意有些快樂的回憶。不過，沒有，對不起，毫無印象。你是怎麼介紹我們認識的？為什麼？」班正待開口回答但旋即顯得躊躇不決。「你在想該不該相信我，是吧？太好了。警方和醫師們都不相信我遭到挾持。如今你又不相信我可能會失憶。不久我或許就會遇到一些人不相信我真的是艾比．黛波露。也許我不是，或許我只是在扮演她，那或許是種妄想症，或許我其實是鄒而我在幻想自己是這個名為艾比的人。」

　　班試著擠出一絲笑容，不過他隨即將眼光移開彷彿感到尷尬。

　　「那麼說我是在星期一和她認識的？」我說。

　　「星期二，」他說。「星期二上午。」

　　「我還以為你曾說我們是在星期一碰面的。我確定你是這麼說的。」

　　「妳在星期二又回來了，」他含糊其詞地說。「帶著更多的問題。」

　　「噢。而鄒就在你的工作室？」

　　「我們到街上喝了杯咖啡，在一家距此不遠的咖啡店，她是那邊的常客。她正要去赴約吧，我想。我向她介紹妳。我們聊了幾句，然後我得離開。如果妳要我重述妳們的交談，我想妳告訴她妳得找個地方落腳。她想必是說妳可以暫住此地。所以一個謎團已經解開了，沒什麼不祥之處。」

　　「我明白了。」

　　「而妳認為她失蹤了？」

　　「我告訴那個刑警我……我算是知道。他認為我瘋了。當然，不是瘋掉了那種瘋，而是認為我搞錯了。我也希望我搞錯了。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不知何故我覺得要為她負責。我每次看到她的照片，就覺得很難過自己做得不夠。我在那個地方，被囚禁時，我不斷想著我認識的親朋好友會找我，而且會搞得驚天動地，也會一直為我操心，我就是藉著這個信念撐下去。我必須對此深信不疑，感覺我仍活在人們的心中，那一點極為重要，而再回來後最悲慘的事情之一，就是體認到根本沒有人想念過我。」

　　「我認為──」他試圖打岔。

　　「沒有人注意到我不在，或者他們注意到了也覺得無關緊要。彷彿我是隱形的，死了。我是說，那完全不是他們的錯，我知道──他們是好朋友而且我想他們也很愛我，真的，若換成是我也會和他們一樣。若有人銷聲匿跡幾天，我也不會注意到──我為什麼要注意到？我們在彼此的生活中來來去去，不是嗎？不過我不能那樣對待鄒，因為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不過我不知道若不能那樣對待鄒又該怎麼做，希望你能聽懂這句話。我又太嘮叨而且也有一種很可怕的感覺，那就是我一旦停下來不說話就會放聲痛哭。」

　　我停了下來，班傾身向前，一手握住我的臂膀，我本能地將手扯開。

　　「對不起，」他說著，口氣聽來似乎是真心誠意。「有個陌生男子在妳的住處，想必會令妳緊張兮兮的。我該想到這一點的。」

　　「算是吧，我是說我確定……聽著，我像是一個人在一片漆黑中絆了一跤，希望你聽得懂我的意思。我的雙手往外伸出試圖不要墜落斷崖，如果有斷崖可以墜落的話。有時候我會想我的眼角餘光似可瞥見一絲微光，但我轉頭望過去，光就消失了。我一直期待能再度看到那道光，但卻未能如願。我失憶後，彷彿遺失了地圖，我盲目地東奔西闖，走得跌跌撞撞，而且我不只是不知道自己置身於何處，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還有多少的我仍然是以前的我？尤其當其他人不知道該不該──」我倏然住口。「我又在聒噪不休了，對吧？」他沒有回答。他凝視我的眼神令我侷促不安。

　　「我們以前碰面時我是什麼樣子？」

　　「妳是什麼樣子？」他似乎搞不懂我的問題。

　　「是的。」

　　「妳的頭髮比較長。」

　　「那我知道因為是我自己要剪短的，不過你覺得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當時的情況如何？」

　　「唔，」他看來躊躇不定，一時也滿臉尷尬。「妳看來興高采烈的。」

　　「我們聊些什麼？我有沒有跟你提起什麼事？」

　　「工作，」他說。「工作上的問題。」

　　「就這樣？」

　　「妳也提起妳剛和男朋友分手。」

　　「我跟你談起這件事？」

　　「妳解釋妳當時沒有固定地址，所以若我要跟妳洽公就只能打妳的手機。」

　　「還有沒有其他事情？我有沒有提起我最近遇到的人？我有沒有跟其他人碰過面？我有沒有跟你提起？」

　　「不是很明確，」他說。「不過我想妳應該有提。至少，我有那種印象。」

　　「是這樣的，我在想或許我遇到的那個人就是，你知道，他。」

　　「他？」

　　「那個擄走我的人。」

　　「我明白了，」他說著，站起身來。「這樣吧，或許我們去小酌一杯？妳跟我置身於人群之間很可能會覺得安全一些。」

　　「好啊。」我說。

　　「那就走吧。」他由椅子上拎起他的外套。

　　「很體面的外套。」

　　他垂眼望著那件外套，幾乎是滿臉訝異，彷彿那是一件陌生的外套，是他在不知不覺間穿上的。「是新的。」

　　「我喜歡那種又寬又長的外套。」

　　「有點像長斗篷，」班說。「幾百年前人們習慣穿著的那種。」

　　我蹙眉。「為什麼聽你這麼說令我有點怪異的感覺？」

　　「或許因為妳有同感。」

　　酒館內高朋滿座，令人安心，屋內也瀰漫著香菸的熱氣。

　　「我請客。」我說著，奮力擠向吧檯。

　　片刻之後，我們坐在一張餐桌，啤酒和一包洋芋片擺在我們之間。

　　「我不知該從何說起。你是鄒的朋友，對吧？」

　　「對。」

　　「她經常出遠門？」

　　「看情形。她替不同的出版社做不同的企畫案──貿易雜誌，諸如此類的──其中有些必須從事調查研究。我記得有一次是做兒童百科全書，她必須撰寫英國樹木的簡介，於是她就四處探查了三百棵的紫杉，諸如此類的事。」

　　「她都按時交稿嗎？」

　　「通常非常守時。她得靠她的編輯工作過活。」

　　「她常會讓你枯等嗎？」

　　他看來若有所思。「就像我剛說的，她很守時。」

　　「所以，她應該在這裡而不在，她也不是去度假什麼的。情況不對勁了。」

　　「也許不是，」班平靜地回答，凝視著他的啤酒。「她或許是到外地去將她的作品趕出來，她有時會如此。她父母在多塞特郡有一棟別墅，很安靜，不會受干擾……」

　　「你能打到那邊找她嗎？你有帶手機嗎？」

　　「不受干擾，包括沒有電話。」

　　「她的手機呢？」

　　「我已經打過幾次了。」

　　「噢。」

　　「或者她可能是去找她父母。她父親生病，癌症。或許他病況危急。妳試過聯絡他們嗎？」

　　「我不認得他們。」

　　「她還有一個分分合合的男朋友，卡洛。上次我聽說是已經分手了，不過或許又藕斷絲連了而她就在他那邊。妳試過聯絡他嗎？」

　　我做了個深呼吸。我還好吧？「沒有，」我說。「我不認識他。或者，至少，我記不得我認識他。不過如果你原本約好要和她見面，她應該會告訴你才對。」

　　他聳聳肩。「我只是她的朋友。友誼可以擺一邊。」

　　「有時是如此。」

　　「鄒很萎靡頹喪，」他緩緩說著，眉頭深鎖。「我是說，真的很沮喪，不只是情緒低落。我以為她應該可以走出來的。」他將啤酒喝完，用手背擦擦嘴角。「我送妳回住處，然後我們打電話給她的親朋好友──卡洛、她父母──查證一下他們是否有她的消息。」他將手插入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一支手機。「用這一支。打給朋友、同事、警方，不管打給誰都行，就說妳和我在一起，然後我們可以去打那些電話。」

　　「你這樣做真貼心……」我開口說道。

　　「不是貼心。鄒是我的朋友。」

　　「我不需要打這通電話，」我說著，這時我腦內有一道聲音說：「噢，要，要打，妳這個笨、笨、笨女人。」

　　「悉聽尊便。」

　　在走回住處途中我告訴他我如何由車內手套格裡的收據和鑰匙找到鄒的住處。

　　「我那部車在警方的拖吊場內，」我說。「我必須繳一百多英鎊才能領車，如今車又被扣押了。看。」我指著，然後瞠目結舌。車子已經不在了。只有原來停車的空格。「不見了。真該死，又不見了。怎麼可能？我還以為扣押的意思是不能將車駛離原地。」

　　「或許又回到拖吊場了。」他強忍著不笑出來。

　　「狗屎。」

　　我開了一瓶酒。我的雙手再度抖個不停，故而費了好久才將瓶塞拔開。班撥了個號碼，聆聽，然後開口。他顯然不是在和鄒的母親交談。他將電話放下轉向我。「那是替他們照顧小狗的婦人。他們去度假要後天才會回來。」

　　我倒了杯酒給他但他碰都沒碰。他將眼鏡戴上，翻開通訊錄查閱。

　　「卡洛？嗨，卡洛，我是班，班．布羅迪……是的，沒錯，鄒的朋友……什麼？沒有，我最近沒和她碰過面，我在想你是否……不會，不會，我不會告訴她是你告訴我的。不會。」

　　他將電話掛斷再轉向我。「顯然又和卡洛分手了。他心情不是很好。」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我說著，隨即注意到我用了「我們」，於是趕忙灌了一大口酒。

　　「妳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我餓壞了。鄒和我今晚原本要出去用餐的。」

　　我將冰箱門打開。「有蛋、吐司、起士、萵苣、通心麵。大概就這些。」

　　「或是我來弄些炒蛋？」

　　「我喜歡。」

　　他脫下外套和夾克，在一座大碗櫃內找出一只鍋子，並在最上層抽屜中找出一把木杓子。他知道所有東西的擺放位置。我往後靠坐，看著他。他花了很長的時間炒蛋。他做起事來有條不紊的。我又喝了一杯酒，我覺得極為疲憊、脆弱、也有點半醺微醉。我受夠了一直像驚弓之鳥，老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我撐不下去了。

　　「告訴我鄒是什麼樣的人。」我說。

　　「稍候，一片或兩片烤吐司？」

　　「一片。奶油抹厚一點。」

　　「上菜囉。」

　　我和他坐在餐桌旁默默吃著炒蛋。我又喝了點酒。

　　「在和她熟絡之前她滿靦腆的，」他將最後一大口嚥下後說。「自力更生，節儉成性。她只買非用不可的東西。千萬別和她一起上街購物，她連最微不足道的小東西都會精挑細選，然後還得貨比三家。很愛乾淨，她厭惡雜亂無章。善於聆聽不擅長言詞。還有什麼？她是在鄉間長大的，有一個弟弟住在美國當音響工程師，她和父母很親，交遊廣闊，不過通常與人碰面都是一對一。她不喜歡一大群人的熱鬧場合。」

　　「她和這個卡洛的關係如何？」

　　「沒指望，真的。他只是個少不更事的白痴。」他的口氣頗不以為然，我的表情想必有點詫異，因為他隨後補道：「她可以有更好的對象的，她應該和愛慕她的人交往。」

　　「我們都應當如此。」我隨口說道。

　　「而且她應該算是有憂鬱症。她曾情緒低落至幾乎無法下床。所以我才會感到憂心。」

　　※※※

　　夜已深沉。我這一整天下來就像是經歷了一段漫長迢遙且風塵僕僕的旅程──托德、那通令人毛骨悚然的電話、柯羅斯探長，以及眼前這件事。班看到我打了個大呵欠。他起身由沙發把手上拿起外套。「我該告退了，」他說。「我會保持聯絡。」

　　「就這樣？」

　　「什麼意思？」

　　「她仍然是失蹤了，不是嗎？比原來更確定是失蹤了。所以接下來呢？你總不能就這麼撒手不管吧？」

　　「不能，當然不能。我想我應該開車前往多塞特郡那棟別墅。我以前曾經去過，我想我可以記得它在何處。若她不在那邊，我就打電話給她的朋友們。若都一無所獲，我就去找她的父母。然後──呃，我想我會去報警。」

　　「我倒很想跟你一起前往那棟別墅，如果方便的話。」我沒料到自己會這麼說，這句話脫口而出，他滿臉詫異地望著我。

　　「你打算何時出發？」

　　「呃，現在。」

　　「你是說，就這時候？連夜開車？」

　　「我寧可現在上路。我不累，也沒喝多少酒，而且我明天下午有場重要的會議，所以我明天無法前往，況且妳搞得我憂心忡忡的。」

　　「你還真是說做就做。」

　　「妳該不是真的想去吧？─」

　　我打了個寒顫，望向窗外冷冽的暗夜。我不想去，但我也不想待在這裡，躺在床上渾身冷汗，心頭怔忡狂跳，口乾舌燥，枯等著曙光再現來讓難以承受的恐懼變得較能掌控。看著時鐘，昏然睡去但不到幾分鐘又霍然驚醒，傾聽是否有何聲響，而且連風吹草動也會受到驚嚇。想到鄒。想到我。想到在黑暗中那個男的，虎視眈眈盯著我。

　　「我要去，」我說。「你的車在哪裡？」

　　「在我的房子外面。」

　　「你的房子在哪裡？」

　　「貝爾塞茲公園。搭地鐵就幾站。」

　　「我們搭計程車。」我今晚無法承受置身於地底下的這種念頭，今天我受的驚嚇也夠多了。

　　「好啊。」

　　「我去穿幾件較暖和的衣服。這次我會打電話給人，告訴他們我跟誰在一起做什麼之類。不好意思。」

第十五章

　　依我在夜色中看來，班．布羅迪住的房子滿不錯的，就在公園附近，街道寬敞，高大的樹木夾道矗立，在街燈中搖曳著無葉的空枝。

　　「或是妳就在車上稍候，我去拿些東西？妳看起來累垮了。」

　　他將車門打開，我坐進乘客座。車內冷冰冰的，窗戶也結霜了。那是部空空如也、相當整潔的小車，只有一盒面紙和地板上的一本地圖集。我瑟縮在厚夾克中，朝冰冷的空氣中吐出裊裊繚繞的氣息，靜靜等著。班的房子樓上房間亮起一盞燈，幾分鐘後再度熄滅。我望向儀表板上的時鐘，已近兩點。我自問在這裡做什麼，在三更半夜，在我不曾到過的倫敦此區域，在一個我不熟識的男人的車上。我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只能說我已瀕臨崩潰了。

　　「我們可以上路了。」

　　班將門打開。他穿著牛仔褲，一件斑點厚毛衣及一件老舊的皮夾克。

　　「你拿了些什麼？」

　　「一把手電筒、一條毛毯、一些橘子和巧克力在路上吃。毛毯是要讓妳用的，躺在後座我幫妳蓋上。」

　　我沒有抗議。我跨爬到後座躺了下來，他替我蓋上一條厚毛毯。他發動引擎並打開暖氣。我們驅車上路時我躺著，眼睛張開。我看到街燈一閃即逝，高樓大廈、星星、樹木、遠方天際的一部飛機。我將眼睛閉上。

　　在這趟長途車程中我睡睡醒醒，我一度在似睡將醒之際聽到班在自顧哼著我沒聽過的歌。還有一次我掙扎著坐起來望向窗外，天色黑暗夜未央，放眼望去不見任何亮光，沒有任何車輛與我們會車。班不發一語，不過他遞了幾塊巧克力給我，我細嚼慢嚥，然後我再度躺下，我不想說話。

　　我們在五點半時停在一座修車廠加油。天色仍暗，但我可以看到地平線處已呈灰濛濛的一片。感覺似乎更寒冷了，我可以看出山頂上的皚皚白雪。班端了兩杯用塑膠杯盛裝的咖啡回來，我跨爬到前座，將毛毯也跟著拖過來，他遞了一杯給我，我雙手環握住杯子取暖。

　　「加奶精，不加糖。」他說。

　　「你怎麼猜出來的？」

　　「我們曾一起喝過咖啡。」

　　「噢。還有多遠？」

　　「已經不遠了。那棟別墅距離沿岸的卡索頓村約一哩。妳想知道位置不妨看看地圖──就在妳腳邊。我或許還得由妳來指點方向。」

　　「你認為她會在那邊嗎？」

　　他聳聳肩。「在凌晨時分難免會有較悲觀的想法。」

　　「已經快要天亮了，你想必也累了。」

　　「沒那麼嚴重。稍後就會累了，我想。」

　　「在你開會期間。」

　　「有可能。」

　　「如果你要我開車的話，我可以配合。」

　　「我沒有投保，妳得說說話讓我保持清醒。」

　　「我盡力而為。」

　　「我們已經過巨石柱群。我差點就想將妳叫醒，不過我們會循原路回去。」

　　「我還沒去參觀過呢。」

　　「不會吧？」

　　「我真的是孤陋寡聞的井底蛙。我從沒去參訪過巨石柱群，或是莎翁的出生地史卓福、漢普頓皇宮或倫敦塔、或一遊布萊登海上遊樂園。我從沒到過蘇格蘭。甚至也沒到過湖區。我原本打算前往威尼斯的，我已經將機票買好萬事俱備了。我原本應該出發前往威尼斯的時間，卻是在一座地窖裡嘴中塞著塊破布。」

　　「有朝一日妳會成行的。」

　　「或許吧。」

　　「最悲慘的情況是什麼？」他停頓了片刻後問道。

　　我望向他，他眺望著前方的道路及連綿不絕的山脈。我喝了一口咖啡。我本想告訴他我無法談論這種事，然後我想到班是自從我光著腳脫逃出來後，第一個沒有帶著疑慮或提防的眼神看著我的人。他並沒有將我當成處境堪憐或精神錯亂，故而我設法回答。「我不知道，我說不上來。聽到他的哮喘聲，知道他在我身邊，想到我無法呼吸就要窒息了，就要溺死在自己的軀殼裡。那很……」我試圖想出較貼切的字眼「……齷齪。或許就是在黑暗中等著而且知道我就要死了。我設法全神貫注想一些事情以免發瘋──不是我自己生活中的事情，因為我覺得那會是進一步的自我折磨，會導致孤寂恐懼而發狂。其實，只是些景象，就像我曾向你提過的那些。外界美麗的景象。有時候，當我半夜醒來，還是會想到那些景象。不過我知道我已漸漸耗損殆盡，我正逐漸喪失自我，那才是重點──或者，至少，我認為那是重點。那些塑造我的一點一滴將會銷蝕剝離，到最後我將成為在平台上喃喃自語、衣衫不整、渾身髒汙、飽受羞辱的行屍走肉。」我突然住口。

　　「妳何不幫我們各剝個橘子？就在我們中間的袋子裡。」

　　我剝了兩粒橘子，橘子的氣味瀰漫車內，我的手指沾了汁液而黏答答的。我將他的遞給他，一次一瓣。「看，」他說。「海就在那邊了。」

　　銀漾漾的煙波萬頃，水波不興。海天一色，無從分辨海水於何處結束而黎明的天際又由何處開始──除了東方，旭日已綻出一抹幽淡的微曦。

　　「告訴我應該在何處轉彎，」他說。「差不多該轉彎了。」

　　我們往右轉，沿著一條通往海岸的下坡小路背光而行。然後再往左，沿著一條更窄小的路前進。

　　「就在這邊了，我想。」班說著，望向前方。

　　前面有一座關著的大門和一條小徑。我下車將大門拉開，待班將車駛入後再將門關上。

　　「鄒的父母常來這裡嗎？」

　　「少之又少。他病得太嚴重，而且這裡也不是什麼豪宅。所以他們一向很樂於讓人使用。只有些基本設施，沒有暖氣什麼的，而且也已經開始顯得殘破了。不過從臥室可以看到海，就在那邊。」

　　那棟別墅很小，是以灰石砌成，牆壁厚實窗戶窄小。屋頂的瓦片已被風颳落，碎片散落在前門邊，看來荒涼凋弊且已廢棄多時了。

　　「這裡沒車，」班說。「沒人在這裡。」

　　「反正，還是應該去看看。」

　　「我想也是。」他聽起來無精打采的。我打開車門下車，他也跟著下來。我們走過冰冷的草地。我朝一扇窗戶走去，將臉貼在窗玻璃上，但看不到什麼。我晃動門把，不過當然門已上鎖。

　　「我們得進去。」

　　「何必呢？妳也看得出來沒有人來過。」

　　「你開了四小時的車才抵達此地。我們該怎麼辦？砸碎一扇窗戶？」

　　「我可以設法爬到樓上的窗戶。」他帶著懷疑的語氣說道。

　　「怎麼上去？而且，那些窗戶看來也全都上鎖了。何不將已破裂的那扇窗打破？我們可以稍後將它補好。」

　　他還來不及反對，我已將圍巾摘下，用之裹住拳頭，然後既快又狠地朝已有裂縫的玻璃揮了一拳，一發現已砸碎便立刻縮手以免割傷手腕。我頗感自豪──電影中都是這麼演的。我將窗格中殘餘的那些玻璃碎片逐一抽出，將之擺在草地上放成一堆。然後我伸手入窗內將窗戶打開。

　　「我如果站在你的背上，就可以爬進去。」我告訴班。

　　不過他反倒以兩隻大手環抱住我的腰，將我高高舉向窗戶。在地窖時被人由平台上抱下來的回憶仍歷歷在目，令我有一瞬間以為自己會窒息或歇斯底里地驚聲尖叫。不過這時我已不怎麼雅觀地爬進了窗戶，進到廚房。我將燈打開，注意到壁爐內塞滿了濕灰燼，然後我打開前門讓班進來。

　　我們默不作聲檢視整棟房屋。沒花多少時間──樓上只有一間臥房和一間儲藏室，樓下則有一間廚房兼客廳和一套衛浴設備。床鋪一團凌亂，熱水器沒打開，這地方既冰冷又冷清的。

　　「白忙一場。」班垂頭喪氣地說。

　　「我們非來不可。」

　　「或許吧。」他用靴尖撥弄著灰燼。「我希望她沒事。」

　　「我請你吃早餐，」我說。「海邊一定會有店家，供應熱食。你要開車回去前得先稍事休息並吃點東西。」

　　我們上車駛經卡索頓村，當地到隔鄰的小鎮間只有一間郵局和一家酒館。我們找到一間小餐館，夏季此處很可能是遊客如織，但如今空無一人。這家店有營業，而且還供應英式早餐。我替我們各點了一份「特餐」──臘腸、蛋、培根、蘑菇、烤蕃茄及油炸麵包──還有一大壺咖啡。我們默不作聲吃著這油滋滋令人飽足的餐點。

　　「你如果想要趕上你的會議我們就得上路了。」我吃完最後一口後說。

　　我們在回程時寡言少語。路上的車潮較多了，接近倫敦時更是壅塞得有如牛步蝸行。班滿臉焦慮地不斷瞄著時鐘。

　　「你可以讓我在任一處地鐵站下車。」我說，不過他送我直抵前門，甚至還下車目送我走到門口。

　　「再見，」我難為情地道別。我們這趟相偕同行的漫長旅程已經顯得有點如夢似幻了。「讓我知道有什麼狀況，好嗎？」

　　「當然，」他說。他滿臉疲憊，垂頭喪氣。「等她父母度假回來我立刻和他們聯絡。在此之前我也無計可施了，是吧？而且或許她和他們同行。」

　　「我希望你的會議進行順利。」

　　他垂眼看著他的衣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表現不佳，是吧？算了，再見。」他略顯躊躇彷彿欲言又止，然後他改變主意，轉身回到車上。

第十六章

　　我不知道當天接下來的時間要怎麼打發。我的所有計畫都已用盡，一時也一籌莫展。我泡了個澡、洗頭、洗衣服。我聽答錄機的留言，只有一通新留言。我將電腦開機查看信箱，有一封，警告我要提防一種電腦病毒。

　　我在客廳內來回踱步，望著我貼在牆上的清單，設法專注於我已確切知道的事：我是在星期四晚上或星期五、六、日之間被擄走的；我的手機有一個男人接聽；我跟某人有性行為。我做出一個決定：每次只要有人來電，我就要拿起話筒和他們交談；我要開啟鄒的全部郵件；我要設法聯絡她的朋友。

　　我由信件開始著手。我拿起擺在壁爐上方的信件，一封封拆開。她獲邀參加一項在西班牙的分時合享別墅活動；她奉命重寫一份關於暗殺英王詹姆士一世的「炸藥謀反計畫」之教材；她獲邀參加一場同學會；一個她多年不見的朋友要再度和她聯絡。另一個朋友寄了一張關於贊成與反對百憂解這種抗憂鬱藥的剪報──我將這人的姓名及電話號碼抄在一張紙條上，也將一個寄新熱水壺估價單給她的男人的連絡電話抄下來。我看著那些明信片，不過都只是在外國度假時匆匆寫下三言兩語，或是一些致謝短箋。

　　然後我重聽答錄機上儲存的所有留言，我已和她的編輯談過，此外很少有來電者留下他們的姓氏或電話號碼。我打給一個叫艾黎絲的，結果發現她是鄒的表妹，我和她對幾個日期有一段雞同鴨講的對話，而她最後一次和鄒碰面是在六個月前。我打給那個寄百憂解剪報給鄒的女子。她叫露西，是鄒的多年老友，陪她走過人生中的喜怒哀樂。她在跨年夜曾和鄒見過面，她當時認為鄒的症狀已緩和且較能掌控生活了。沒有，隨後她就沒有鄒的消息；而且，沒有，她對她有何計畫毫無所悉。她的語氣開始顯得憂心忡忡，我說很可能沒事，無需掛慮。那個販售熱水壺的人外出，我在他的答錄機上留言。

　　我將鄒房間角落書桌上的電腦開機。我查看檔案，猶豫著不知是否該打電話給她的出版商，告訴她我很確定鄒正在幫她處理的那個企畫案就在電腦裡。我點選鄒的郵件信箱，逐一查看最近的新郵件。我考慮要發一封通稿給她通訊錄中的所有人員，詢問他們是否有她的消息，不過還是決定再等一或兩天。

　　班說鄒是個相當注重隱私的人，我如今已經徹頭徹尾地侵犯了她的隱私，希望她能諒解。他也說她很愛乾淨，我決定最好是做個大掃除。我將我們在前一晚用過的盤子洗乾淨，將浴缸刷洗一番，將雜物收拾至定位。我四處尋找吸塵器，最後在浴室旁一座高大的櫃子內找出來，櫃子裡還擺著貓砂盆和一些尚未開封的貓食，還有一個黑色收納袋，我將之打開檢視時，發現裡面裝著滑雪裝備。我用吸塵器清理我和她的房間。等洗衣機運轉完畢，我將衣服晾在暖氣爐上方。我替自己再泡了杯咖啡，雖然我已經因為攝取太多咖啡因及陌生感而感到焦躁。我播放一些音樂，坐在沙發上，但覺得坐立不安。然後我聽到樓下有人，將門關上，我這才猛然想起我連詢問鄒的鄰居上次是什麼時候見到她這個最明顯該做的事都沒做。

　　我將咖啡喝完，走出住處繞到一樓的入口，按了門鈴後等著。門開了一個細縫，一隻眼睛由門縫中瞅著我。

　　「哈囉，我是鄒的……鄒的室友，艾比，我……」

　　門隨即敞開。「我知道妳是誰，親愛的。鄒替我們介紹過了，記得嗎？彼得。妳說妳會來拜訪我但一直沒來，妳有來過嗎？」

　　他是個瘦小的老人，比我瘦小很多。我不曉得他是因年紀大了而身材隨之縮水，或他一直都是這種青少年小男生的身材。他穿著一件黃色緊身運動衫，一邊袖口的線頭已鬆脫，他細小的脖子間裹著一條格子圖案圍巾，趿著雙拖鞋。他灰白的頭髮已稀疏零散，臉上滿布皺紋。「進來吧，」他說。我躊躇不前。「來吧，別站在外頭，進來。我可以幫我們泡些茶。坐下。好了，別管那隻貓，坐下來讓自己舒服些。妳應當也想吃點餅乾吧？糖？妳要加糖嗎？妳一直來去匆匆的，是吧？我看妳進進出出的。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注意到這種事情。」

　　房內暖烘烘的，窗明几淨，井然有序。整排的書陳列在牆邊，他擁有全套的精裝本狄更斯作品全集。我坐在鬆軟的皮革沙發上，接下他遞過來的茶。那隻貓在睡夢中扭動了下身軀，看起來像是那隻我曾隔著窗戶看過的胖嘟嘟虎斑貓。「謝了，彼得，太好了。提醒我一下，我們是何時碰面的？」

　　「星期三，」他脫口而出。「妳來的那天。我剛好出門走在人行道上，只是想透透氣，這時妳帶著大包小包過來，鄒就幫我們介紹。我說妳若有空不妨來我家走走。不過妳一直沒來。當然，然後妳們就離開了。」

　　「那是什麼時候？我們何時離開的？」

　　「失憶了，是嗎？」他爽朗地笑道。「我一直沒看到妳們兩人現身。一起去度假，是嗎？」

　　「不盡然。」

　　「鄒也回來了嗎？好女孩，鄒，一直很幫忙。她在我跌倒摔斷腿時送我到醫院，還來探望我。其他人都不聞不問，但她會來而且還帶花。」

　　「她還沒回來。」我含糊其詞地說。

　　「我都八十六了，」他說。「我看起來像嗎？」

　　「不像。」我說。

　　「我母親活到九十五歲。九十五歲然後突然，有一天，嗚呼哀哉，她就這麼走了。我還很懷念她，很傻氣，是吧？我都是個老頭子了，還每天思念著媽媽。我仍保留著她的髮梳，妳知道，很精巧的銀質髮梳，梳背是象牙，與貨真價實的馬鬃，如今找不到那種東西了。還有她的餐巾繫環，銀質的，內側有她的名字，很美。」

　　「我正需要這麼一杯茶，多謝了。」

　　「妳要走了？不吃點餅乾？」

　　「我過不久就會再來。」

　　「我通常都會在。」

　　※※※

　　我睡得很沉，夢見火災的警鈴大作，我看不見何處失火也看不見逃生門在何處。我因為自己這個疏失而動彈不得，我若早知道逃生門在何處，就可以朝那門跑去；我若知道起火點在何處，我可以朝反方向逃命。火災警鈴再度響起，將我吵醒，我在迷糊恍惚間體會到那是門鈴。我伸手想拿我的睡袍，但睜不開惺忪睡眼。那是第一個問題，眼瞼感覺彷彿黏住了。我將兩邊眼瞼逐一拉開，像在剝葡萄皮，不過即使如此我走到門口這段路還是得用摸索前進。即使像是在夢遊我也要確定門鏈已扣上。我將門拉開，一個年輕警員的臉出現在門縫中。「黛波露小姐？」他說。

　　「幾點了？」

　　他看了手錶一眼。

　　「三點四十五分。」他說。「凌晨？」

　　他回頭看著身後。天色灰濛濛的而且陰沉多雲，不過顯然是大白天。我的神智開始清醒。「如果是車子的問題，」我說：「我正打算去領車。車子被開了張罰單，然後被扣押。我一直想要去處理但有事要忙。你不會想要知道的。」

　　他滿臉茫然。「我不是為了車子而來的，」他說。「我們能否進屋內談？」

　　「我要看證件。」

　　他嘆了口氣由門縫遞過來一個薄薄的皮夾，好像我真能辨識警察證件的真偽似的。「你很可能可以在網路上買到這種東西。」我說。

　　「我可以給妳一個電話號碼查證，若妳仍有疑慮的話。」

　　「打給你坐在某處辦公室內的朋友。」

　　「聽著，黛波露小姐，我是柯羅斯探長派來的。他要跟妳談談，妳若對此有疑問，能否親自和他談？」

　　我將門鎖打開，共來了兩人。他們在門墊上刷刷作響地清理鞋底，再將警帽摘下。

　　「如果柯羅斯想找我談，他為何沒來？」

　　「我們是來接妳的。」

　　我有想要破口大罵的衝動，不過同時也覺得稍感寬慰。柯羅斯總算來找我了，我不是惹麻煩的燙手山芋。五分鐘後我搭著警車往南行。我們停在一處紅綠燈時，我看到人們盯著我猛瞧。這個坐在警車後座的女人是誰啊？她是罪犯還是刑警？我設法裝得像個刑警。我們過河時，我望向窗外也為之蹙眉。「不是走這條路。」我說。

　　「柯羅斯探長在城堡路派出所。」

　　「為什麼？」

　　沒有回答。

　　※※※

　　城堡路派出所是一座嶄新的警察局，有許多玻璃帷幕及五顏六色的管狀鋼樑。我們繞到後方然後有人帶我快速走過停車場旁一道小門再拾階上樓。柯羅斯和另一個刑警在一間小辦公室內，那個刑警是個禿頭的中年男人，他朝我伸出手並自我介紹他叫吉姆．巴羅。

　　「謝謝妳肯過來一趟，」柯羅斯說。「妳好嗎？」

　　「是為了鄒的事嗎？」

　　「什麼？」

　　「因為我開車前往多塞特郡，而她不在她平常落腳的別墅。此外，我和一個認識她的男子談過了，他打電話給其他認識她的人，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是的，」柯羅斯說著，不自在地望了巴羅一眼。就是那種「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的眼神。「不過我有其他事想要請教妳，請坐。」他比著桌前的一張椅子。「妳可認識一位叫莎莉．亞當森的女子？」

　　「不認識。」

　　「妳確定嗎？」

　　「她是誰？」

　　「妳和泰倫斯．韋摩有聯絡嗎？」

　　我忽然覺得有一股冰冷的噁心感遍布全身。由我頭頂開始，然後往下直貫穿至腳趾。出事了。「我去拿過幾次信件。」我心念一轉。「莎莉。是不是他的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

　　「我不確定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曾和她無意間碰過幾次面，我要離開時她剛好抵達。我不知道她的姓氏，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在交往了，不過我想泰利應該是那種按捺不住寂寞的人。我是說，當初我們碰面時……」然後我停頓下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兩人互看了一眼，然後巴羅往前挪了一步。「她死了，」他說。「莎莉．亞當森。昨晚有人發現她死了。」

　　我來回看著他們兩人。我有大約五十個問題要問，因此我從最愚蠢的問題問起。「死了？」

　　「沒錯，」柯羅斯說。「還有其他情況。她的屍體在魏斯克特路五十四號的前院內一座樹籬下被人發現。勒死的，附帶一提，不是自然死亡。」

　　我不寒而慄，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泰利住在六十二號，」我說。

　　「是的。」柯羅斯說。

　　「噢，天啊，」我說。「噢，我的天啊。」

　　「要不要我們幫妳弄點什麼東西？」柯羅斯說。「咖啡？」

　　我搖頭。「真是一場噩夢，」我喃喃說道。「愈來愈悲慘。親愛的上帝，噢，可憐的莎莉。可是，你找我來幹嘛？」柯羅斯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我，然後我漸漸恍然大悟。

　　「不，」我說。「不，不，不。那邊案件頻傳。一個落單女子，在夜間，離開那住宅。她很容易就會遭偷襲搶劫。」

　　柯羅斯走到辦公室另一個角落的桌子，回來時手中拿著一個用透明塑膠袋裝的東西，他將之擺在巴羅的桌上。「莎莉．亞當森的皮夾，」他說。「那是我們在她的包包內找到的，在她屍體旁。裡面有四十五英鎊的現金、兩張信用卡、七張店家消費卡。完好無缺。」

　　「不，」我說著，比較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他們聽。「不，不合理。泰利知道嗎？」

　　「泰倫斯．韋摩在樓下，」吉姆．巴羅說。「我們的同仁正在和他談。」

　　「他怎麼說？」

　　「他話不多。他有律師陪同。」

　　「你不會真的認為……？你不能……」我雙手抱住頭，閉上眼睛。或許我可以睡上一覺，醒來後這一切全都消失無蹤，像一場夢境只剩模糊不清的殘存景象。

　　巴羅清了清喉嚨，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由桌上拿起一份打字文件望著。「去年十一月及十二月，妳至少曾三度為了妳男朋友的事打電話報警。」

　　「沒錯，」我說。「他們也沒採取什麼行動。他們不相信我。」

　　「他做了什麼事？」

　　「情況很單純。泰利心情沮喪、他發脾氣、他喝醉了，有時候他會動粗。」

　　「他打妳？」

　　「聽著，如果你曾想過泰利會謀殺一個女人──」

　　「拜託，黛波露小姐，我們可以稍後再來討論妳的意見。不過妳能否先回答我們的問題？」

　　我將嘴巴閉上，想要擺出一付不屑的神情。「好吧。」我說。

　　「他打妳？」

　　「是的。不過──」

　　「打妳耳光？」

　　「是的。」

　　「他可曾以握緊的手毆打妳？」

　　「你是說拳頭？有過一、兩次。」

　　「妳是說他打了一、兩下，或是說曾有一、兩次他揮拳揍妳？」

　　我深吸了一口氣。「後者。發生過幾次。」

　　「他可曾用過任何類型的武器？」

　　我高舉雙臂做出難以置信的姿態。「這全都搞錯了，」我說。「不應該這麼問是或不是。情況比那複雜多了。」

　　巴羅朝我靠近了些，平靜地開口。「他可曾拿什麼東西威脅過妳？像是刀子？」

　　「我猜有吧，是的。」

　　「妳猜有吧？」

　　「是的。我是說，他曾這麼做過。」

　　「他可曾勒住妳的脖子，用他的雙手或臂膀？」

　　這時我做出了令我自己感到訝異的反應。我開始痛哭失聲、無法自已。我笨手笨腳地想掏出面紙，但我的手似乎不聽使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哭。我不知道是否因為我和泰利的悲慘生活，或者因為我對自己的安危感到恐懼。然後就是那個莎莉，我不知姓什麼的那個莎莉。我試著在腦中想像她的容貌卻想不出來。她是一個我可能會希望她倒楣的女子，要是我曾想起過她的話，但如今她真的遭逢噩運了。那我是否或多或少也得為此負責？

　　待我哭夠了回過神來，我看到柯羅斯雙手各拿了個紙杯站著。他遞一個給我，杯中盛的是水，我一飲而盡。另一杯是咖啡，又熱又濃，我啜了一口。

　　「我要妳做份筆錄，」他說。「如果妳覺得能做的話。」我點頭。「好。我們會叫一位員警過來處理。」

　　於是，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我喝了一杯接一杯的咖啡，鉅細靡遺地敘述我和泰利那段我試圖拋諸腦後的情緣。有人說傾吐不愉快的經驗可療傷止痛。我也有的是好朋友，但我不曾和他們談論泰利，不去提起最悲慘的那部分。我不曾透露那些事，從沒說出口。當我將之大聲說出口，它們在吉姆．巴羅的辦公室中宛若有了自己的生命，也把我嚇壞了。

　　幾個月來我只認為自己是處於出了問題的男女關係中，情況經常會失控，我們又溝通不良。然而當我將之說出口時，聽起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一位年輕的女警打字記錄我的說詞。當我描述有天晚上泰利喝得爛醉如泥，拿起菜刀朝我揮舞然後還將之抵住我的喉嚨時，她停止打字抬頭瞪大眼睛看著我。「他不是真要傷害我，」我說。「他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會傷害我的行為。」霍金絲女警、巴羅與柯羅斯都望著我，然後互換個眼色，他們心照不宣，沒將那顯而易見的事實說出口，亦即他確霣傷害過我。我是想騙誰？我是不是有毛病？我是不是生性逆來順受的那種受害者？我在敘述此事時，開始對那個已經委曲求全這麼久的女子感到疑惑。我也想起那個我已記不得的女子，那個說出「夠了，到此為止」，然後斷然離去的女子。

　　我試著想像莎莉．亞當森，那個告訴我說我們並不相像的女子，我想像她全身僵冷躺在某個冰冷的前院。然後我想到她橫死在那邊，泰利的精液在她體內。這時我深感羞愧，兩頰也為之發燙，我想柯羅斯會知道我腦中閃過了那可怕的景象。我問起是誰發現她的。是郵差。我想到她被一個陌生人發現而認識她也摯愛她的人都不知道她已經死亡。我也開始想：泰利真的會做出這種事嗎？若真是他下的毒手，噢，天啊，若真的是他，那對我和我的遭遇有何含義？沒有人相信我，不過直到現在，我都相信自己，也唯有如此我才能免於精神錯亂。

第十七章

　　等我做完筆錄，我覺得自己彷彿被剝了一層皮。我所敘述的詳細始末全屬事實，然而，令我困惑的是，我覺得那與我原本想要述說的故事不盡相符，我覺得我必須再補充說明一些重要事項，但我已筋疲力竭。柯羅斯看完整份筆錄，偶爾點點頭，像老師在為家庭作業打分數，覺得這份功課差強人意。我在筆錄上簽署三次，然後霍金絲女警將那批文件帶走。我正在想接下來要如何是好時，柯羅斯說他會開車送我回家。我婉拒，要他無需勞煩，不過他說反正他順路，而我也已提不起勁再矜持。

　　這趟車程的前半段，行經我不認得的大街，我只盯著我的前方，設法什麼都不去想，但成效不彰。我開始在腦海中將這一切重頭回想，過沒多久這些景象已浮現在我眼前，揮之不去了。

　　「停車。」我說。

　　「怎麼了？」

　　「我想我快要吐了。」

　　「噢，妳嘛幫幫忙，」他說著，慌成一團地四下張望。「忍一下，我們正在不能停車的紅線區。等一下，我找個地方。」

　　「你不是警察嗎？」

　　「等一下，等一下，妳如果要吐，請朝窗外吐。」

　　他駛離大馬路進入一條小街道，在路邊停了下來，我打開車門往外衝。那裡有一座高大的磚牆，想必是工廠或倉庫的側面。我將雙手抵著粗糙的牆面，那摸起來冰涼舒暢。我傾身向前將額頭貼在牆面，並感覺到有隻手按在我背上。

　　「妳還好嗎？」

　　一股溫熱的酸液湧至我的喉嚨但我將之嚥了回去，再做幾次深呼吸。

　　「今天夠難受的了。」柯羅斯說。

　　「不是，不是，」我說。「呃，是很難受，不過那不是原因。」

　　「什麼意思？」

　　我沿著人行道走了幾步，搓揉著我的臂膀藉此取暖。此時天色已暗，我的氣息在我面前凝結成一團煙霧。我們在一座工業區的邊緣。在鐵絲網後方有許多已經布滿塵垢的現代化建築，弗勒哲玻璃裝配公司、皮革業中心、帝賓紀念碑石廠。

　　「這全都不對。」我說。

　　「回車上吧。」

　　「等一下，」我說。「你知道我此刻對泰利並沒什麼好感。」

　　「我可以想像。」

　　「他是一個真正有問題的人，而且或許他需要各種協助，不過他沒做這件事。」

　　「黛波露小姐，艾比，回車上吧。我在這外頭快凍壞了。」

　　「我們如果回到車上，你可願回答我幾個問題？」

　　「隨妳問。只要我們能離開此地。」

　　我們在車上默不作聲坐了片刻。

　　「我有沒有耽誤了你的什麼行程？」我問。

　　「還不至於。」他說。

　　「我有幾個問題浮現在腦中而且揮之不去。我知道你是專家而我只會向公司行號建議要如何擺設影印機及咖啡機，不過此事太不合理了。首先，泰利不是殺人凶手。若他真的是殺人凶手，我不認為他會挑一個他剛開始交往的女子下手。而且若他已決定要殺她，應該是在他或她的住處。還有，若他想要藏屍滅跡，不會棄屍於距他的住處僅隔三道門之處。」

　　傑克．柯羅斯的第一個反應──如果能稱為反應的話──是發動車子並開車上路。

　　「我想我可以邊開車邊回應這個問題，」他說。「首先我必須說泰倫斯．韋摩並未因謀殺莎莉．亞當森而遭到起訴。不過他涉有重嫌，而且那些涉有重嫌者到頭來恐怕都就是犯案者。我了解妳對泰利的看法──」

　　「也就是說你不予採信。」我打岔。

　　「不過事實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在暗巷裡遭陌生人攻擊而遇害，他們是被熟人殺害。婦女最易遭到性伴侶加害。泰利有對性伴侶──也就是妳──施暴的紀錄，而這只是進一步的佐證。而且可謂是足以採信的證據。至於他在何處犯案，為何犯案，還有他棄屍於何處──若真是他做的──我只能說並沒有一定的常規可循。人們會預謀殺人也會一時衝動犯案。有時候他們不會藏匿屍體，有時則會藏匿得天衣無縫，永遠找不出來，有時則只是稍加遮掩。他或許殺了她，然後棄屍於路上，試圖製造她在離開他住處後遭到襲擊遇害的假象。」

　　「如果他要這麼做，為何將皮包留下？而且拖著屍體沿街走也未免太誇張太冒險了。」

　　「妳可曾犯過謀殺案，艾比？」

　　「沒有。你呢？」

　　「沒有，」他說著，勉強笑了笑。「不過我認識曾犯下謀殺罪的人。不妨想像妳體驗過最強烈的壓力再將之乘上一百倍。妳會喘不過氣來，無法思考。人們會因此做出最荒唐的行為，他們會犯下最稀奇古怪的錯誤。」

　　「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還有許多其他的可能性。」

　　「不，這是實際發生的情況。」

　　「願聞其詳？」他很誇張地裝得耐心十足地問道。

　　我根本不想將之說出口，我得強迫自己開口。「你知道我在出事後已經改頭換面了一番。」

　　「我注意到了。」

　　「自從你聽任我自生自滅又沒提供我任何保護之後，我就提高警覺以免被跟蹤，而且幾乎沒有人知道我在何處落腳。我想那個男的──擄走我的那個男的──對我的了解只是知道我在何處工作及住在何處。我曾向他提過這些事情，我告訴過他泰利的名字。我記得。」

　　「所以？」

　　「你有沒有注意過，當一對男女分手後，其中一個若立刻與別人交往，那個新伴侶通常看起來像是原來那個的翻版？」

　　「沒有，我沒注意過。」

　　「是真的。我無意間撞見那個莎莉時立刻就為之一震。問泰利好了。我在碰見她時還真的向他們提起過這一點。」

　　「高招。」

　　「她不以為然。反正，她也不願承認吧，我想。不過，無論如何，她也無從比較。我已經改頭換面了，所以我們兩人看來截然不同。我想說明的重點是綁架我的那個男的知道我在某處。雖然他未立刻被逮捕，不過他也不知道我對他知道多少。我對他而言如芒刺在背。若他能將我滅口，他就可高枕無憂，而他能找到我的幾個途徑之一，就是到泰利的住處附近伺機而動。若他看到莎莉在半夜走出來，他顯然會認定那就是我。」

　　「說下去。」

　　「他將她勒死，認為她是我，他認為那是我的脖子。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我望著柯羅斯。他沒有答腔，他忽然像是全神貫注於開車。然後我靈光一閃。「他認為他已殺死我了。」

　　「什麼？」

　　「那個男的，他認為我死了，他認為他已無後顧之憂。他或許沒料到他找錯對象了。如果你們能夠暫時別公布這件謀殺案，或者至少別透露受害人身分，則我可以爭取到幾天的時間採取一些行動。」

　　「這主意不錯，」柯羅斯說。「不幸的是，有一點窒礙難行。」

　　「哪一點？」

　　「就是我活在現實世界中，我們必須遵循若干繁文縟節。當有人遭到謀殺時，我們不能將之祕而不宣。我們必須通知他們的家人，而且我們得查出是誰犯案。」

　　我們默默無言坐了幾分鐘直到駛抵鄒的住處。車子停了下來。

　　「你知道真正可笑的是什麼。」我說。

　　「不知道。」

　　「你不相信我。你認為我是個會胡思亂想的人，或者是說謊成性。你人很好，我也知道就這麼聽任我自生自滅，你比其他人更覺得過意不去，不過那也已是既成事實了。可是如果躺在那座前院中的人是我而不是莎莉，你會認定就是泰利幹的而那個男的將會逍遙法外。」

　　柯羅斯靠向我，一手按著我的臂膀。「艾比，我也說過了，若有任何新的證據，我們會重新調查妳這個案子。當然。如果妳的朋友……」

　　「鄒。」

　　「如果鄒在隨後幾天都沒有現身，妳也應該告訴我。這妳也了解的。我不是不受理妳的案子。我們沒有像妳所謂的聽任妳自生自滅，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除了妳的男朋友，泰倫斯．韋摩曾毆打過妳而且就在妳失去意識之前也曾對妳施暴。我們必須依證據辦案。如果我們昨晚發現的是妳，恕我烏鴉嘴，則或許就是泰利下的毒手，妳沒想過這一點嗎？依我之見妳能離開他真是萬幸。」

　　「可是我失蹤的事要怎麼說？你也要將之怪罪到他頭上？他有不在場證明，記得嗎？」

　　柯羅斯的神情變得嚴峻了。「他有一套可以自圓其說的說詞，如此而已。我們能掌握的也只有這些，一大堆的說詞。只不過如今我們有了一個遇害的女子，躺在距離曾毒打妳的男人住處僅幾碼之遙。」

　　我拉開車門走出車外，我俯身望著他，在昏暗的街燈下他的臉看來有點模糊不清。「明天莎莉的名字會上報，他會知道也會再度來追殺我。不過最後你會知道我說的是真的，我有辦法向你證明。」

　　「什麼辦法？」

　　「等你發現我死了你就知道了。我會被勒死，橫屍在某條水溝裡，那時候泰利仍身繫囹圄，你也會懊悔不已。」

　　「妳說的對。」他說。

　　「什麼意思？」

　　「我會懊悔不已。」

　　我重甩車門，用力之猛車身都為之一震。

第十八章

　　我仰頭望向鄒的窗戶。沒有燈光，裡面似乎空蕩蕩的，一片漆黑。我將鑰匙插入鎖孔中，想像自己上樓，獨坐整晚及漫漫長夜，在腦中想著莎莉的屍體，等候早晨降臨。或許我該再到莎蒂的住處，或山姆家，或席拉家。不過一念及此就令我心灰意冷，因為那麼一來我就得將上次與他們碰面後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全告訴他們了。雖然我幾天前才和他們碰過面，可是感覺上他們距我如此遙遠，我已脫離他們的世界成為一個陌生人，如今有誰認得我？

　　我不能就這麼佇立街頭，成為動也不動的標靶。我扭轉鑰匙將門推開，我望著樓梯，拾階而上走向那些沒開燈的房間，恐懼感油然而生。我再將門關上，站立了片刻，倚靠在門上設法平靜地呼吸。我有點想要沿著門板滑下癱倒在走道上。我可以蜷縮成一團，雙臂抱住頭，像奄奄一息的動物般躺著。有人會過來料理一切，他們會將我抬起來載送到某處安全又暖和之處，我也不用再日復一日地過這種日子了。

　　我沒有蜷縮在走道上，我轉身走向大街，攔下一部計程車要求司機載我到貝爾塞茲公園。我不知門牌號碼，但我想一旦到達附近應該就會記得位置。他或許不在，若他在，我也不知道我該向他說些什麼。

　　我輕易就找到了那棟房子。我記得外頭的行道樹，不知何故我也知道那棟房子有一座鐵欄杆。樓上樓下都有燈光。我給司機一張十英鎊紙鈔跟他說不用找零。我朝門口走去，雙腿癱軟有如果凍，也一直喘不過氣來。他或許正在一場晚宴中，他或許正與某人同床共枕。我用力敲擊門環再往後退開。我聽到他走過來應門，忍不住啜泣起來。

　　「艾比？」

　　「有沒有人在這邊？你是否正在忙？」

　　他搖搖頭。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冒昧打擾你，可是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唯一知道整個來龍去脈的人。希望你了解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對不起。」

　　「出了什麼事？」

　　「我嚇壞了。」

　　「進來吧。妳一定凍僵了。」他將門拉開我走入寬敞的大廳。

　　「對不起。」

　　「別再說對不起了，拜託。走吧，到廚房裡取暖。來，外套給我。」

　　「謝了。」

　　他帶我走入一間小廚房。窗台上擺滿了盆景，桌上也有黃水仙。我可以聞到黏著劑、木屑、亮光漆的味道。

　　「來。坐這邊，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挪開。我來弄點喝的。茶？或是來點熱巧克力？」

　　「太好了。」

　　他將鮮奶倒入一只鍋子再將鍋子擺在爐上。

　　「食物呢？妳上次用餐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晨，油炸的特餐。記得嗎？」

　　「那只是今天早晨的事？天啊。」

　　「你的會議進行得還順利吧？」

　　「有舉行，至少。要不要我幫妳弄點什麼東西？」

　　「熱巧克力就行。那能舒緩心神。」

　　「舒緩心神。」他說著，淡然一笑。

　　他舀了幾匙巧克力粉到熱鮮奶中，充分拌勻，然後倒入一個綠色的大馬克杯中。「喝吧，艾比，然後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莎莉死了。」我說。

　　「莎莉？莎莉是誰？」

　　「泰利的新女友。」我等著讓他問我泰利是誰但他沒問，只點點頭眉頭深鎖。

　　「真遺憾，不過妳和她熟嗎？她是妳的朋友？」

　　「我根本不認識她。不過她被殺了。」

　　「被殺了？有人殺了她？」

　　「在泰利的住處外。警方認定是泰利幹的。」

　　「我明白了。」他緩緩說道。

　　「不是他，我知道不是。可是，當然啦，他們一味認為我是陷入某種妄想症的幻想中。對他們而言，這就是證據：泰利毆打我而我將這齷齪的家暴案編造成一則遭綁架的英雄故事。然後他故態復萌並且謀殺了他的下一任女友。」

　　「不過他沒殺她？」

　　「沒有。泰利不會殺人的。」

　　「許多不會殺人的結果都殺人了。」

　　「警方也一直這麼說。不過我了解他。反正，如果他真殺了她，他會因良心不安而崩潰並打電話報警。他不會拖著她的屍體到外頭，然後棄屍於只隔幾戶之處。而且如果他想要藏匿屍體──他其實不會這麼做，因為他根本就不會殺她──則他應該會……」

　　「我不是警方，妳知道。」

　　「對不起。只是……這一切。我一直在想著可憐、愚蠢的泰利。當然，還有莎莉。不過不只如此。莎莉看起來滿像我的。我是說，像我剪頭髮前那種模樣。」我看到他臉色丕變。「我就是有一種很恐怖的感覺認為她是我的替死鬼。」

　　「噢，」他說。「我明白了。」

　　「他就在外頭找我。他會找到我的，我知道。」

　　「而警方沒將妳的說詞當一回事？」

　　「沒有。其實我也不怪他們。如果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將我的說詞當一回事。如果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我懂妳的意思。」

　　「你相信我嗎？」

　　「是的。」他說。

　　「我是說整體而言？我說的一切。」

　　「是的。」

　　「真的？你不只是隨口敷衍我？」

　　「我不只是隨口敷衍妳。」

　　我望著他。他沒有畏縮或將眼光移開。「謝謝你。」我說。我端起那杯熱巧克力，將之喝完。突然間，我感覺好多了。「我能否借用你的浴室？然後我就會回去。我真不該這麼冒冒失失闖進來，我真是傻裡傻氣的。」

　　「在樓上，妳看到的第一間就是。」

　　我站起身。我爬樓梯時雙腿有點搖搖晃晃的。我上完廁所後把髒兮兮的臉也沖洗一番。我看起來像個疲憊不堪的女學生。我步出浴室再走下樓來。這房子滿不錯的；我思忖著不知這裡是否有金屋藏嬌。牆上掛著圖片，壁邊也有一排排的書籍，在樓梯轉彎處有一棵大盆栽。我愣立當場，望著那盤根錯節的老幹節瘤及深綠色的樹葉。我蹲下來用一根指頭按壓著長滿苔蘚的土壤。我坐在盆栽旁，雙手抱著頭。我不知該哭或該吃吃笑或該尖叫，但我什麼都沒做，只是站起來再極為緩慢地走完剩餘的階梯。我走入廚房，班仍坐在餐桌旁，他什麼事也沒做，眼神茫然。他看來也很疲憊了。疲憊，或許也有點情緒低落。

　　像是一場夢境中的人物──我的夢，有著我經歷過的生活的那場夢，一場我記不得的夢──我繞過餐桌伸出一隻手貼著他的臉。我看到他的神情變柔和了。「是不是像這樣？」我說。我俯身親他的嘴角，他將眼睛閉上於是我親他的眼瞼，我親他的嘴唇直到他雙唇張開。我覺得柔軟又新奇。「是這樣嗎？」

　　「不，不是。」

　　「那麼是什麼樣子？」

　　「妳告訴我妳心情很惡劣。妳一直在談泰利。所以我就牽起妳的手。」他牽起我的手然後帶我走過房間到另一頭，牆上掛著一面落地穿衣鏡。他牽我到鏡子前讓我能看著我自己，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臉色蒼白、筋疲力竭的艾比嘉兒。他站在我身後，我們在鏡中四目交會。「我牽妳到這裡來，然後我要妳看著妳自己。我說妳很美。」

　　「我看起來像是你從廢料桶中找到的垃圾。」

　　「閉嘴，艾比。我是說真的。妳當時很美，現在也很美。我說妳令人傾心，然後我情不自禁，像這樣親妳，親在妳的粉頸上。是的，妳就像那樣將頭傾向一旁。」

　　「接下來呢？」我說。我覺得一陣暈眩。

　　「我像這樣親妳並撫挲妳的臉與脖子，然後我像這樣繼續下去。」

　　他在吻我頸部的同時將我的襯衫鈕扣全解開了。

　　「是喔？」我沒頭沒腦地喃喃說著。

　　他將手伸入我襯衫內並由背後解開我的胸罩再將之由前方扯出來，接著他的雙手已經貼在我的乳房上。他柔軟的雙唇仍在我的脖子上，不像在親我，倒像在撫挲我的肌膚。

　　「像這樣。」他說。

　　我想要說些什麼卻無法開口。他的右手柔情萬千地摩挲我的腹部，再往下遊走。他靈巧地將我的褲頭鈕扣解開，再將拉鏈往下拉。他蹲跪在我身後，邊蹲下邊沿著我的脊背往下親。他將雙手伸入腰帶內再將我的長褲及內褲褪至腳踝處。他再度站起身來，在我身後，雙臂熊抱著我。

　　「妳看看。」他說著，我於是望著自己的身體，我在鏡中看著他，他正看著我的身體，我也隨著他的眼光看著我的身體。我望著那面鏡子，想著我在鏡中一絲不掛的身體。上次是什麼時候？兩星期前？

　　我向他開口時我的聲音慵懶，春情盪漾。「我看起來很狼狽。」我說。

　　「妳看起來楚楚動人。」

　　「而且我無法逃走。」

　　「妳無法逃走。」

　　「隨後我做了什麼事？」

　　於是他做給我看。我必須很滑稽地一搖一擺朝他的臥室走去，然後仆倒在床上。我將鞋子踢掉再將衣褲甩掉，其實全身衣褲早就掉得差不多了。然後他脫掉自己的衣服，不疾不徐。他走到一個抽屜取出一個保險套，用牙齒咬掉封口。我幫他套上。「我知道這件事，」我說。「我在我的物品中找到了晨間丸。」

　　「噢，天啊，」他說。「對不起，我們當時沒時間。」

　　「我相信我也得負點責任。」

　　「是啊，」他說著，這時說得氣喘吁吁的。「的確如此。」

　　我們彼此對望著，他伸出一隻手撫著我的臉、我的脖子、我的乳房。「我還以為我再也無法碰妳了。」他說。

　　「過程就像這樣？」

　　「是的。」

　　「這樣？」

　　「是的。別停下來。」

　　我們沒有停下來，我們一直相互對望，有時相視而笑。他到達高潮時，有如痛苦萬分般地吶喊出聲，我將他緊緊摟住，親吻他濕潤的頭髮。

　　「美好至極，無與倫比。」我說。

　　他將雙唇貼在我喉部的脈動處然後在我脖子上咕噥了幾句。

　　「什麼？」

　　「我說，無時無刻不思念妳。」

　　「或許我也曾想念你，只是我不自知。」

　　「妳是怎麼知道的？」

　　「那棵盆栽。」我抽身往後仰，杏眼圓睜瞪著他。「那你幹嘛不告訴我？」

　　「對不起，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要妳有所感覺，而不是由人來告訴妳曾有此感覺。如果這種說法合理的話。」

　　「我不知道。我有點想要對你發脾氣，真的很火大，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一直在尋尋覓覓想要找回失落的我，像個受到驚嚇的盲女般跌跌撞撞，而你一直都知道，你原本可以協助我走過這趟歷程的。但你沒有，你選擇袖手旁觀。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我，卻仍有所保留。你可以記得曾搞過我而我卻毫無印象。你知道另一個我，我無從得悉的那個我，而我卻不知道另一個你，對吧？我要怎麼知道你已對我知無不言？我無從得知。你掌握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那很不應該。應該這樣嗎？」

　　「不。」

　　「你只能這麼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無奈地說道。「我本想告訴妳，但我該說什麼？」

　　「事實，」我說。「那會是個很好的開始。」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次。

　　我輕柔地撫著他的胸膛。我被擄走囚禁在一間地窖以前，曾經很快樂，每個人都這麼說。我曾很快樂因為我離開了一個對我施暴的男人，離開一個我不喜歡的工作崗位，而且認識了班。我失落的那些日子充滿了美好的回憶，自從我出院後，這種念頭就一直縈懷腦際──我遺失了那些我想要珍藏的回憶；留存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萬般思緒閃過腦際，或者說是如浮光掠影般的片斷思緒，是關於向生命做出承諾，關於不要再如驚弓之鳥般度此餘生。

　　※※※

　　稍後，我們共洗鴛鴦浴。然後他下樓做三明治，再以盤子端上樓來，還帶著一瓶紅酒。我靠坐在枕頭上。

　　「你一直都在替我打理餐點。」我說。

　　「我們曾吃過牡蠣。」

　　「是嗎？我就愛吃牡蠣。」

　　「我知道，所以我們才會享用。我們會再度大快朵頤。」

　　我拉起他的手親了下，然後咬了一口三明治。「所以那是星期三晚上的事，對吧？」

　　「星期一。」

　　「星期一！你確定嗎？就在我們初次碰面之後？」

　　「確定。」

　　我蹙眉。

　　「但你沒有戴保險套？」

　　「我有。」

　　「我不懂，你剛才說……」

　　「妳後來又回來找我。」

　　「在星期三？」

　　「是的。」

　　「你真該死，早該告訴我這件事的。」

　　「我知道。」

　　「而且你沒戴……」

　　「沒有。」

　　「為什麼？」

　　「妳是臨時起意過來的，帶著那株盆栽。我們原本約定隔天──星期四──晚上要碰面的，因為我在星期三已和好幾個人有約──客戶，他們已在場了，而妳敲門並將那棵樹遞給我。我吻了妳。 」

　　「然後？」

　　「然後我又多吻了妳幾下。」

　　「再說下去。」

　　「妳將我襯衫的鈕扣解開。我們可以聽到我的客戶在隔壁房間內交談的聲音。」

　　「接下來呢？」

　　「我們進入浴室內將門反鎖就嘿咻了起來。」

　　「站著？」

　　「是的。花了大約三十秒。」

　　「示範一下。」我說。

　　※※※

　　我當晚在班的住處過夜，儘管心中千頭萬緒，我仍一夜酣睡。待我一早醒來，已聞到咖啡及烤吐司。隔著窗帘天空看來一片蔚藍，我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嚇到了，那有如大地春回。

第十九章

　　我們在床上共享烤吐司。麵包屑散落在床單上，不過班躺在枕頭上，將絨毛被拉到下巴處，看起來挺悠哉的。

　　「我們沒有事情要做嗎？」

　　班翻身壓在我身上望著床邊的時鐘。一個人能多快就對別人的身體感到自在，倒也頗值得玩味。「十八分鐘。」他說。

　　「你不會遲到？」

　　「我已經遲到了。有人要來和我碰面。他是遠從阿姆斯特丹來的。我若沒去，就不只是不守時也是個壞人了。」

　　我吻了他一下。原本只是想點到為止的。

　　「妳不能再這樣了，」他說。「不然我會走不成的。」

　　「你看，」我說著，像在說悄悄話，因為我的臉已幾乎貼在他臉上：「如果我是你而你是我，我會認為你瘋了，或是說我瘋了。如果你聽懂我的意思的話。」

　　「妳把我搞迷糊了。」

　　「若有一個我認識的人失蹤了兩星期後再度現身，而且似乎連是否見過我都毫無印象，我會認為這樣的人已經完全神智失常了，不然就是個騙子。你也知道，警方就為了這兩種可能性而意見分歧。」

　　「我原本以為是我瘋了。然後我以為是妳瘋了。後來我就搞不清楚了。」他撫挲著我的頭髮，令我極度舒暢並為之一顫。「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說。「根本不知該如何解釋。我想我是認為必須讓妳再度喜歡上我。無論如何，若我告訴妳，『妳被我電到了，或者至少妳曾經鍾情於我。雖然妳記不得了但妳真的曾經對我痴迷』……那聽起來似乎腦筋不大正常。」

　　「你的手不像是設計師。」我說。

　　「妳是說我的手粗糙又刮痕累累？」

　　「我喜歡這樣。」

　　他滿臉好奇地端詳自己的雙手。「我有很多產品都是親手打造的，很多東西會噴濺到我手上。我四的雙手曾被刮傷、錘傷、擦傷，不過我就喜歡這樣。我老爸是焊工，他在家裡有間工作室，他的週末都是在將東西拆解開然後再組裝回去。我小時候若有話想和他說，唯一的辦法就是到他工作室內，將扳手或什麼的遞給他，搞得兩手烏漆抹黑的。大致而言，我如今依然喜歡自己動手做，將父親的嗜好當成我的謀生技能。」

　　「我就不是如此，」我說。「無論我父親或我的工作都不是如此。」

　　「妳在工作上表現出色，妳將一切工作打理得有條有理，妳讓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有時候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所做的那些事，或是曾做過的事。你可曾聽過為一間辦公室做風險評估？你可以對鑽油塔或極地探險隊做風險評估，但是保險公司卻要求辦公室的風險評估，所以我就做了。在那當下我成為職場傷害事故的世界級專家。你可知道去年大英國協有九十一個上班族因為使用修正液而受傷？我是說，人怎麼會被修正液弄傷的？」

　　「我清楚得很。有人使用修正液時沾到手指頭然後又順手去揉眼睛。」

　　「有三十七個人因使用計算機而受傷。他們是怎麼受傷的？計算機的重量和裝蛋的硬紙盒差不了多少。我想我倒是可以指點他們一、兩條風險守則。」

　　聽起來不再那麼有趣了。我坐直身體望著時鐘。「我想我倆都該上路了。」我說。

　　我們一起淋浴也表現得發乎情止乎禮，我們只相互清洗及擦拭。我們幫對方著裝。替班穿衣服幾乎和剝光他同樣刺激。大致而言，這對他有好處，無庸置疑。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我仍穿著前一晚的衣服。我得回鄒的住處換衣服。他走到我面前，撥弄我的頭髮，吻我的額頭。「看到妳穿著鄒的衣服還滿令人心頭毛毛的。」他說。

　　我搖頭。「我們想必是有相同的品味，」我說。「這是我的衣服。事實上，這件襯衫就是我被綁架時穿的。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將之丟入垃圾筒或燒掉──不過這件襯衫滿不錯的，我想我也不會因為燒掉幾件衣服就能將一些事情拋諸腦後……」

　　「那件襯衫是鄒的，她在巴塞隆納買的。除非妳也曾在巴塞隆納買過衣服。」

　　「你確定？」

　　「我確定。」

　　我緘默不語，絞盡腦汁思索。那有其含義，那有特殊含義。不過那是什麼？

　　※※※

　　我們站在門口台階時，再度擁吻。有片刻間我覺得難分難捨。我想乾脆就緊跟著他算了，那我就安全無虞了。然後我告訴自己別傻了。「我得回到恐怖的世界裡。」我說。

　　「妳打算做什麼？」

　　「我要回家──我是說鄒的家──換衣服，我不能穿得這副德性到處跑。」

　　「我指的不是這一點。」

　　「我不確定。今天或明天，那個男的就會發現他殺錯人了。他會再度開始找我。或許我會設法查出鄒的下落。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否有幫助。」我剛才的期盼，和班躺在床上享用烤吐司，又再度落空。

　　班耍弄著手中的汽車鑰匙，陷入深思中。「我今天會打電話給鄒的父母，」他說。「他們現在應該回來了。然後我們再由此著手。」

　　我親吻班。我得踮起腳才能親得到。「這是表示『謝謝你』，」我說。「也是表示你不需要為了我而冒險犯難。」

　　「別傻了，艾比。我稍後打給妳。」他遞了一張名片給我，我們也為了這個一本正經的動作而笑了出來。「妳打這些號碼就可以找到我。」

　　我們親吻，我發覺他的手在我的乳房上。我將我的手按在他的手上。「我只是想到了那個來自阿姆斯特丹的人。」我說。

　　※※※

　　我臉上蓋著條毛巾躺在浴缸裡，設法推敲那個男的在想些什麼。他即將發現我仍活著，或許他現在已經知道了。還有另一件事，那就是我輕舉妄動打了那通電話到我的手機。他還持有我的手機，那是他的戰利品。而我自稱是鄒。他是否會認為我在追查他？

　　我穿上鄒的衣服。我刻意選擇灰色的燈芯絨長褲及一件乳白色的粗針織毛衣，看來與我往日的穿著迥然不同。艾比．黛波露必須暫時離開人世，我將成為在倫敦汲汲營營的數百萬芸芸眾生之一。他要如何找到我？不過話說回來，我要如何找到他？

　　接著，我做了件我早就該做的事：我拿起話筒憑記憶撥了通電話，泰利的父親接聽了。「哪一位？」他說。

　　「李察，我是艾比。」

　　「艾比。」他的語氣很客氣但冷冰冰的。

　　「是的，聽著，我知道這時候一定很難受……」

　　「妳知道？」

　　「是的。我也為泰利感到難過。」

　　「聽妳這麼說，還真是有情有義。」

　　「他獲釋了嗎？」

　　「沒有，還沒。」

　　「我只想要說我知道不是他而且我會竭盡全力幫忙。或許你可以向他的律師提起這一點。」

　　「很好。」

　　「我告訴你我的電話號碼。噢，不，我再打來好了，或是等泰利回去時打給他。好嗎？」

　　「很好。」

　　一陣沉默後，我們互道再見。

　　※※※

　　我站在鄒的主臥室中央東張西望，那就像是找東西時又開始在已經找過的地方尋找。更糟的是，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麼。日記或許很有助益，我可以查出她是否有任何計畫。不過我已翻遍了她的書桌，沒有那類文稿。我東走西晃隨手由架上拿起一些物品再擺回去。窗邊的架子上有一株盆栽，我母親應該可以辨識那是什麼植物，她會知道拉丁學名。不過連我都看得出來那株植物已經枯黃，土壤已乾硬龜裂。我由廚房舀了一杯水替這株可憐兮兮的植物澆水，水流入龜裂的縫隙中。那也是另一個問題，不是嗎？像鄒這種有責任感的成年女子會去度假而聽任植物枯死？我也替那株榕樹澆水。

　　我能找到的證據全都像是海市蜃樓，在半空中閃閃發光，當我伸手想抓住它們時就會無影無蹤。我曾住在這裡，有可能她去度假，留我在此暫住，她或許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幫她的植物澆水。

　　我看著那疊我已拆封過濾的信件，想要找些有所助益的線索。我迅速翻閱，試圖找出更合理的蛛絲馬跡。一個信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我還沒去付的瓦斯帳單；我的錢已花光了。信封上有那種透明的方格，可以看見裡面的地址及姓名──「L．鄒．琥珀」，不禁詫異的悶哼了一聲。我幾乎像在做夢般恍恍惚惚地找出班的名片，撥打他的手機。他接聽時似乎正在忙，有點心不在焉的，不過當他聽到我的聲音時，語氣也隨之柔和了。那令我喜上眉梢，不只是笑意浮現眉頭，還有一絲暖意湧上心頭，我覺得自己活像是個迷戀著夢中情人的十四歲少女。你會迷戀剛與你共度春宵的人嗎？

　　「鄒的教名是什麼？」

　　「什麼？」

　　「我知道那是個蠢問題。不過我正在看她的一張帳單，上頭有她的教名縮寫，在鄒的前面有個L，那是代表什麼名字？」

　　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輕笑聲。「洛琳，」他說。「就是影星洛琳．白考兒那個洛琳。常有人會拿這名字來取笑她。」

　　「洛琳，」我神情恍惚地複述著，雙腿發抖。我得靠在牆上才能免於癱軟。「凱莉、凱絲、馥蘭、賈兒、洛琳。」

　　「什麼？」

　　「那個男的，他曾唸出一串被他殺死的女性名字。洛琳就是其中一個。」

　　「可是……」靜默了許久。「或許是巧合……」

　　「洛琳？這名字根本就不在常見名字的前十名。」

　　「我不知道。如今常見名字的前十名有些是挺稀奇古怪的。另一個問題是她根本就不使用那個名字，她厭惡那個名字。」

　　我喃喃自語了幾句，以致班必須問我在說什麼。「對不起，我只是說我或許知道她會有何感受。她會向他說出那個名字或許是因為那是她拒絕被打敗的方法。他所羞辱及驚嚇的不是她，鄒，而是另一個人──她在眾人之前的自我。」

　　我掛上電話強迫自己回想那個男的說了什麼關於洛琳的話？凱莉會哭，賈兒會祈禱，洛琳呢？洛琳抵死反抗，洛琳沒撐多久。

　　我一陣作嘔。我知道她死了。

　　※※※

　　傑克．柯羅斯聽到我的聲音時，語氣沒有隨之變得柔和，而是變得沉鬱，變得疲憊。

　　「噢，艾比，」他說。「妳好嗎？」

　　「她叫洛琳。」我說著，強忍著沒哭出來。

　　「什麼？」

　　「鄒。她的教名是洛琳。你記不得了？洛琳就是被他殺害的女子其中的一個。」

　　「我忘了。」

　　「那難道沒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我會記錄下來。」

　　我也告訴他衣服的事，我曾穿過的那件鄒的衣服。他似乎很謹慎。

　　「這不見得就有什麼特殊含義，」他說。「我們已經知道妳就住在鄒的住處。妳穿著她的衣服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看著身上那件鄒的燈芯絨長褲，然後大叫出聲。「真是的，要什麼樣的證據你才覺得夠啊？」

　　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嘆息聲。「艾比，相信我，我站在妳這一邊，事實上幾分鐘前我才剛在翻閱那份檔案，我甚至還指派了一個同仁專責處理此事。我們沒有忘了妳。不過我先回答妳的問題，我需要的就是能夠讓原本不相信妳的人也心服口服的那種證據。」他說。

　　「好吧，你就會擁有操你的鐵證了，」我說。「你等著瞧。」

　　我想猛然掛斷電話不過那是無線話機無法用力掛上，所以我只好卯足全力按下結束鍵。

　　「噢，艾比，艾比，艾比，妳這笨蛋，笨蛋。」我悶哼著自我解嘲。

第二十章

　　我知道鄒死了，我不在乎柯羅斯怎麼說，我就是知道。我想起了那個男的在黑暗中的低語聲：「凱莉、凱絲、馥蘭、賈兒、洛琳。」洛琳就是鄒。她不曾向他供出至親好友稱呼她的那個名字，她向他供出的是一個陌生人的名字，藉此維繫人性的尊嚴，不至於精神錯亂。如今他朗誦的名單中又可以加上另一個名字：莎莉。雖然或許對他而言莎莉不算數。她是個錯誤，她應該是我。我不寒而慄。除了杰伊與鍾納公司的卡蘿以及樓下的彼得之外，沒有人知道我人在何處。當然，還有柯羅斯及班。我安全無虞，我這麼告訴自己，但我根本就不覺得安全。

　　我將主臥室的窗帘關上，聽鄒的電話中的新留言。不多；有一通是一個婦人說鄒的窗帘已做好可以去拿，另一通是個名叫亞歷斯的人打來說，「哈囉，陌生人，好久不見」，還說他終於回來了，或許他們應該快點見個面。

　　我拆開當天早晨送來的一封信──一封邀請她續訂《國家地理雜誌》的函件，我幫她續訂了。然後我打電話給莎蒂，預期她應該不會在，然後留言說我想快點和她碰個面，也說我想念她，我將此話說出口時發現那是事實。我在席拉和蓋伊的答錄機中也留了同樣的話，並傳送一封開朗、含糊其詞的電子郵件給山姆。我暫時還不想與他們任何一位碰面或交談，不過我想要預做準備。

　　我用酪梨、培根及義大利白乾酪做了份三明治。其實我並不餓，不過將三明治按部就班做出來，然後坐在沙發上嚼著柔軟帶鹹味的麵包，什麼都不去想，設法讓腦中放空，這麼做頗能安撫心神。我發現遭囚禁於黑暗中所勾勒出來的景象又浮現腦際：蝴蝶、河川、湖泊、樹木，我藉這些來抗衡所有的醜陋與恐怖。我閉上眼睛任它們填滿腦中，自由的美麗景象。然後我聽到我自己說：「可是，那隻貓在哪裡？」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從何而來。我在思考這問題時它就在這寂靜的房間內縈迴不去。鄒沒有養貓。這附近我唯一見過的貓是樓下的彼得所養，那隻曾在半夜將我驚醒也令我毛骨悚然的褐眼虎斑貓。不過思考這個問題令我有一種奇特的感受，有如腦子正蠢蠢欲動，彷彿是模糊的記憶正在試圖喚醒我的意識。我為什麼會想到貓？因為她有一些養貓的用品，我看過但不以為意的物品。在何處？我走到廚房，翻箱倒櫃，一無所獲。然後我想到了，於是我走到浴室旁那座高大的櫥櫃，就是我找到吸塵器和滑雪裝備之處。找到了，就在塞滿衣服的收納袋旁邊，有個貓砂盆，看來很新不過或許只是刷洗得很乾淨，還有一盒未拆封的六罐裝貓食。我將櫃門關上再走回沙發，拿起三明治，又將之放下。

　　鄒曾養過貓，那又如何？或許她仍養著一隻貓而牠失蹤了，因為她失蹤了無法餵牠及撫摸牠。或許牠死了，就像……我沒有將那個句子想完。或者她正打算要養貓。我走回那座櫥櫃再看那六罐貓食一眼。幼貓專用的，所以看來鄒似乎曾打算要養隻小貓。那又如何？也不過又增添了另一個令人痛心的細節。我不得而知。

　　我穿上夾克再戴上羊毛帽，下樓走入街道。我按彼得的門鈴，他立刻應聲開門彷彿他一直在窗戶看著我的一舉一動。他的貓在沙發上睡覺，牠的尾巴輕輕扭動了下。

　　「真是個驚喜，」他說，我感到一股罪惡感。「茶？咖啡？或許來點雪利酒。這種天氣喝雪利可以暖身。」

　　「茶就挺好了。」

　　「有些現成的。我剛泡的，在茶壺裡。彷彿我知道妳要來似的。不加糖，對吧？」

　　「對。」

　　「這次妳可得吃點餅乾了吧？雖然妳總是來去匆匆。我看到妳匆匆跑出來又跑進去。妳知道，妳應該放慢步調的。」

　　我由他遞給我的錫盒中拿了一片消化餅。餅已經變軟了，我將之浸入茶中分三口吃完。

　　「我在想我是否可以幫你到店裡買點什麼東西，」我說。「你或許不想在這種天氣出門。」

　　「那就是結束的開始。」他說。

　　「什麼？」

　　「當人不再出門做點什麼的時候。我一天出門三次。我一早出門到報攤買報紙。午餐前出門散步，即使像今天這樣下著雨或是冰天凍地的照樣風雨無阻。下午我就到商店買晚餐。」

　　「你如果真的需要什麼……」

　　「妳能為我設想真是心地善良。」

　　「你的貓叫什麼名字？」我輕輕撫摸牠帶有斑紋的背部，牠的背脊處也顯現出舒服的波動。牠張開一隻金黃色的眼睛。

　　「耐心。她已經快十四歲了。對貓而言那已是高齡貓瑞了，妳知道。妳是個老太婆了。」他朝那隻貓說道。

　　「我在想，鄒是否也有養貓？」

　　「她想養。她說也可有個伴。有些人喜歡養狗有些則想養貓。她是個愛貓女子，妳呢？」

　　「我不確定。那麼說她正打算養一隻了？」

　　「她來問我要到哪裡找，她知道我也是個愛貓人士。妳知道，我從小至今一直都有養貓。」

　　「她是什麼時候來找你的？」

　　「噢，一、兩星期前。我想是在妳來之前。不過，妳應該知道的。」

　　「我為什麼應該知道？」

　　「我們一起討論過，就是妳扛著大包小包搬過來那天我遇見妳的時候。」

　　「那個星期三？」

　　「妳說是就是。妳記不得了？她說她正打算去找一隻。」

　　「什麼時候？」

　　「那天下午，如果她找得到的話。她似乎對這個想法滿積極的，說什麼她必須著手改變她的生活，就由養小貓開始之類的。」

　　「那她問你要到何處找時，你怎麼跟她說？」

　　「找小貓的途徑可多了。首先，可以在報攤及郵局看那些小廣告。大部分人都是這樣，不是嗎？那邊總是會有些訊息的。我今天去買報紙時就注意到一張小廣告。」他身旁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他說：「對不起，親愛的，失陪一下。我想那應該是我女兒。她住在澳洲。」

　　他拿起話筒，我起身將我的茶杯放入洗滌槽中。離去時我朝他揮揮手但他根本沒抬眼看。

　　※※※

　　我想打電話給班，聽聽他的聲音。我在他的房子裡感到很安全，籠罩在他的暖意中，不過他正在忙而且我也沒什麼要說的，除了「哈囉，哈囉，我好想你」。

　　才剛過四點，天色已漸昏暗。今天就是那種陰雨綿綿的天氣，似乎一整天都看不到白天應有的亮度。我望著窗外的街道，整條街都因幾天前的大雪而覆滿皚皚白雪，所有的色彩似乎皆已隱逝。

　　天地萬物全都呈墨黑色及焦炭色或暗灰色，過往行人看來像是黑白電影中的人物，低垂著頭。

　　我重寫我的「失落的日子」：

　　一月十一日（五）：在杰伊與鍾納公司攤牌，忿而離去。

　　一月十二日（六）：與泰利吵架，忿而離去。到莎蒂處過夜。

　　一月十三日（日）：上午離開莎蒂，到席拉與蓋伊處。與珞冰碰面，瘋狂大採購花太多錢。下午與山姆會晤小酌一杯。回席拉與蓋伊處。

　　一月十四日（一）：與坎恩．羅夫丁、可汗先生、班．布羅迪，以及葛登．洛哈特見面。致電摩特．史密特。車子加油。與班見面小酌，然後共餐。與班嘿咻。致電席拉與蓋伊說不回去過夜。與班共度良宵。

　　一月十五日（二）：與班上咖啡館，遇見鄒，班先離席。與鄒聊天並談妥搬進她住處。到席拉與蓋伊處留下字條說已找到棲身處，由該處取走物品，前往鄒的住處。致電泰利安排隔天去拿取物品。訂機票至威尼斯度假。下午訂印度外送餐點。拍攝錄影帶？

　　一月十六日（三）：到泰利處取物品並運送至鄒住處。與彼得碰面談論鄒養貓事宜。致電托德。出門買盆景。下午至班住處。嘿咻沒戴保險套。回鄒住處。

　　一月十七日（四）：致電派出所報案鄒失蹤。服第一顆晨間丸。

　　我凝視著這張清單。鄒想必是在星期三失蹤的。去找小貓。我在那張清單的下方用大寫及較大的字體寫下「小貓」，然後心灰意冷地看著。電話鈴響起，是杰伊與鍾納公司的卡蘿。

　　「嗨，艾比，」她說著，口氣滿熱忱的。「不好意思打擾妳了。」

　　「沒關係。」

　　「我剛接到一個男人打來的怪電話，他要我傳話給妳。」

　　「然後呢？」我口乾舌燥。

　　「他的名字是──請梢候，我不知寫在哪邊。有了，在這裡。葛登．洛哈特。」我鬆了一口氣。「他要妳的地址或電話號碼。」

　　「妳沒給他吧？」

　　「沒有，妳跟我說過不能給的。」

　　「謝了。然後呢？」

　　「我說他可以寫信給我們，我們再轉寄給妳。不過他說他只是想再向妳道聲謝謝。」

　　「噢。好的。」

　　「他還說妳應該每隔兩年就修剪一次根部以免其不斷長高。這樣妳聽得懂嗎？他一直在談這件事，說個沒完。在春季修剪，他說，三月或四月。」

　　「謝了，卡蘿。那只是在談論一棵樹。有新消息就通知我，好嗎？」

　　「當然。還有妳老爸已經聯絡上妳了嗎？」

　　「我爸？」

　　「他或許在我們正談話這時候就在試著打給妳。」

　　「我爸？」

　　「他說他想要找妳，要送妳一些禮物，不過不知將妳的新地址塞在何處了。」

　　「妳告訴他了？」

　　「反正，是妳爸嘛。」

　　「好的，」我設法保持冷靜。「我稍後再跟妳聊，再見。」

　　我將話筒一甩，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又拿起話筒撥電話。

　　「哈囉。」

　　「爸？嗨，我是艾比，是你嗎？」

　　「當然是我。」

　　「你打到辦公室了。」

　　「什麼辦公室？」

　　「一、兩分鐘前。你打到杰伊與鍾納公司。」

　　「我打給他們幹嘛？我在整理花園。大雪將橘黃色的蔓生玫瑰給壓垮了，不過我想我可以搶救回來。」

　　我忽然全身發冷，彷彿烏雲蔽日，刺骨寒風也灌湧進來。「你是說，你沒有打給他們？」我說。

　　「沒有。我一直這麼說。妳好幾星期沒有打電話了。妳近況如何？」

　　我張開嘴正待回答，然後門鈴響起，一聲悠長而平穩的鈴聲。我倒抽一口氣。「我得掛了。」我說著，一躍而起。我可以聽到話筒中傳來父親微弱的聲音。我由客廳衝入鄒的臥室，邊跑邊隨手抓起包包和鑰匙串。門鈴再度響起，短促的兩聲。

　　我手忙腳亂地撥弄窗戶的卡榫，然後將窗戶往上推開再傾身至窗外。距彼得狹小而雜草叢生的園子大約只有八或九呎的高度，不過看起來還是遠得頗令人膽顫心驚，而且我會摔落在水泥地上。我考慮回客廳打電話報警，不過我腦中所有本能都在告訴我快點逃命。我爬到窗台上然後轉身，如此一來我就成為背面朝外。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縱身一躍。

　　我重重摔在地上，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這股撞擊力。我跌坐在地，雙手往外攤，劃過冰冷的水泥地上，然後我站起身開始奔跑。我覺得我可以聽到住處傳來一陣聲響。我舉步維艱地跑過花園中雜草叢生的泥濘草坪。我穿過覆滿樹葉的腐植土時感覺雙腿重如鉛塊，我幾乎無法使喚雙腳，彷彿是在夢中奔跑。一場噩夢，不斷奔跑卻什麼地方也到不了。

　　花園後方有座高牆，牆面裂縫斑駁，有些地方的磚塊已破碎剝落，寬如水管的紫莖刺藤沿著牆壁蔓生而上。我找到一個攀手處，一個立足點，奮力往上攀爬。我滑了下來，感覺到粗糙的磚塊擦過我的臉頰；再試一次。我可以聽到我自己在喘氣，或是在啜泣，我無法分辨。我的雙手先攀上牆頂，然後我爬上去了，一隻腿先跨過去，然後另一隻。我放開手掉進隔鄰的花園內，落地時疼痛不堪，腳踝也扭了一下。我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通往馬路的小徑時，看到一個婦女從窗戶往外探頭看視。

　　我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其實這也無關緊要，只要有地方可去即可。我沿著馬路前行，每一步都令我的腳踝陣陣抽痛，我可以感覺到血淌落臉頰。一輛公車駛近幾碼外的一座站牌，我一瘸一拐地跑過去，在車快開走時跳上車。我走到一個帶著菜籃的中年婦女旁坐下來，雖然還有其他空位。然後我轉頭望向後面。沒有人。

　　公車一路開往佛賀。我在羅素廣場下車然後進入大英博物館。我長大後就不曾再進去參觀，它與我小時所見已大異其趣。天井上方有一大片玻璃屋頂，陽光灑落我身上。我走過陳列著古代陶器及擺滿大型石雕的展覽室，如走馬看花。我走到一間排滿厚重精裝書的房間；有些書翻至圖案鮮明的頁次，擺在展示架上。室內光線柔和，悄無聲息，人們若要交談，都是輕聲細語。我在那邊坐了一個小時，望著一排排書，視若無睹。我在即將閉館時離去，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家。

第二十一章

　　我走出博物館置身於台階上時才發現我快凍僵了，我逃離住處時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因此我走到牛津街，進入我看到的第一家服飾店，花五十英鎊買了一件夾克，大紅色的還有襯墊，讓我看來像是應該站在火車站月台上準備搭車遠行，不過這夾克很暖和。我搭地鐵往北行，再徒步至班的住處。真該死他居然不在。我走到一家哈法史托嶺咖啡店，點了一杯昂貴的泡沫咖啡，讓自己好好思考一下。

　　鄒的住處如今對我而言已成禁地。他又找到我了，但此刻他又暫時追丟我了。我試著思索其他的可能性但想不出來。有人假冒我父親的名義向卡蘿套取我的地址。我試著將之視為是一個凡事存疑的警員，我試著想像是一個憤怒的客戶或我曾雇用的人因為迫不及待想親自與我聯絡，因此只好不擇手段冒名套話。那全是自欺欺人，根本就是那個男的。他會採取什麼行動？他已經查出來我住在何處，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或者也許他不知道。他或許認為我出門了因此他必須在那邊等我。若是如此，我可以打電話報警，他們就可以去逮捕他，則一切就此落幕。

　　這個念頭令我不禁躍躍欲試。問題是我知道我已經快讓傑克．柯羅斯對我完全失去耐性了。如果我只因為有所懷疑就報警，他們或許根本就不會前來。或者如果他們真的來了，也許只會發現那個男的不在現場。那我是要他們做什麼？隨便找個男人，任何男人，然後指控他涉嫌綁架？

　　我將咖啡喝完然後走回班的住處，燈仍然沒亮。我不知如何是好，故而隱身在外頭暗處，跺跺腳、摩搓雙手。若班在開會呢？若他突然決定要和某人相聚小酌或共餐或看電影？我試著想想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我開始草擬一張可以前往拜訪的友人清單。艾比嘉兒．黛波露，一艘無家可歸的幽靈船，挨家沿戶尋覓食物與棲身之處，她按門鈴時大家都會藏到沙發後面。待班走上台階時，我已經為自己感到難過不已了。

　　我由暗處走出來時，他滿臉詫異，我立刻設法為自己在此時此地出現而道歉，我邊道歉也邊開始哭泣，並立刻對自己這麼可悲而生自己的氣，並試圖為自己的哭泣而道歉。於是班就這麼站在他住處外的台階上，身旁還有一個涕泗縱橫、愈哭愈慘的女子。這期間班一邊以一隻臂膀攬著我一邊掏鑰匙開門。我開始解釋在鄒的住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不知是因為我冷得直發抖或因我開口後才明白自己當時有多驚恐，我說得語無倫次。班只在我耳畔呢喃細語著然後帶我到樓上的浴室。他將浴缸的水龍頭扭開。他開始將我的衣服拉鏈扯下，鈕扣解開。

　　「我喜歡這件夾克。」他說。

　　「我當時好冷。」我說。

　　「不是，說真的。」

　　他將我的衣服脫掉，將我的長褲褪到腿部。我看到自己在鏡中的身影：臉被凍得紅通通的，雙眼哭得紅通通的，我看起來全身紅腫，彷彿皮膚也隨著衣服被剝了下來。浴缸中的熱水一開始令我感覺有點刺痛，然後就是渾身舒暢，真想要就這麼泡一輩子的澡，像原始沼澤動物般。班不見人影，隨後端了兩杯茶回來。他將之擺在浴缸邊緣，開始寬衣解帶。這頗賞心悅目。他和我共浴，我們四腿交纏，他表現出紳士風度，坐在水龍頭的那一端。他在水龍頭上鋪著毛巾以免往後靠時太不舒服。我再度開口，設法讓他搞清楚我是如何逃脫的，如果當時真的是在逃命的話。

　　他看起來真的吃了一驚。「操，」他說，一語道出我心裡的感受。「妳從後窗爬出去？」

　　「我可沒開門請他進來喝茶。」

　　「妳有十足把握那就是他？」

　　「我一直絞盡腦汁想找出其他的解釋。如果你能想出來，我將感激不盡。」

　　「真可惜妳沒有看到他。」

　　「鄒的前門沒有窺視孔。還有另一個問題是我嚇得幾乎要心臟病發作。我必須承認我幾乎曾想要躺下來等他進來抓我，如此就可以一了百了。」

　　班用另一條毛巾蓋住他的臉。我聽到他在毛巾下唸唸有詞。

　　「對不起。」我說。

　　他將蓋臉的毛巾扯掉。「什麼？」他問。

　　「為了這一切。我已經夠悲慘了，不過我也束手無策。我很抱歉連累到你了，也許我們邂逅的時機不對。」

　　「妳不該說抱歉的。」

　　「我應該說，我也要事先說。」

　　「什麼意思？」

　　「因為我要請你幫一個忙。」

　　「那就說吧。」

　　「我要請你到鄒的住處幫我拿東西。」班聞言後滿臉無奈，故而我忙不迭地解釋。「因為顯然我是不能親自過去。我再也不能到那邊去了，他或許會在外頭監視。不過你應該無妨，他只想找我。他或許會以為他找錯地方了。」

　　「是啊，」班說著，看來更愁眉苦臉了。「好的，當然，我會處理。」

　　氣氛整個變了。我們隨後陷入沉默許久。

　　「你還好吧？」我說著，急著想打破沉默。

　　「這不是我原先的計畫。」他說。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你認識的是沒捲入類似這種風波中的人，你的日子會好過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裡，在這浴缸裡，現在。我原本計畫幫妳洗澡的，我應該要擦拭妳的肩膀，然後一路擦到妳的乳房，然後我們會上床。可如今，我反倒得著裝出門，或許我自己也會被謀殺了，或者他會對我刑求逼供以查出妳的下落。」

　　「你如果不想做就不用做。」我說。

　　最後，班打電話給一個友人，史卡德。「那不是他的真名，」班說。史卡德從事電腦繪圖，不過在閒暇時也玩業餘橄欖球。「他重達兩百一十磅，而且行徑瘋狂。」班說。他設法說服史卡德立刻過來。「沒錯，現在。」我聽到他在電話上說。史卡德十五分鐘後趕到，他果然名不虛傳，虎背熊腰。他似乎很樂於認識一個裹著班的浴袍的陌生女子，而他對班所轉述我的遭遇之簡略版顯然也聽得滿頭霧水。不過他聳聳肩表示沒問題。

　　我簡明扼要地描述我的東西擺在何處。

　　「你離開時，要確定沒人跟蹤。」我說。

　　史卡德望著我，顯然有些惶恐。我忘了我所說出的遭遇會使沒有心理準備的正常人認為我精神錯亂。班臉色凝重。

　　「妳剛說沒什麼問題的。」

　　「你不會有問題。不過他或許會認為你和我有所關連而跟蹤你，只要留意一下即可。」

　　兩位男士交換了下眼色。

　　※※※

　　班不到一個小時就回來了，這期間我喝了一杯威士忌並翻閱班那些印刷精美的雜誌。他進門時看來好像剛去做耶誕節大採購。他將沉甸甸的購物袋甩到地板上，「我欠了史卡德一份人情。」他說。

　　「為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欠史卡德一份人情，因為我將他拖離妻小前往他素昧平生的人家裡翻箱倒櫃。然後或許又將他扯進一樁刑事案件中。」

　　「什麼意思？」

　　「鄒的前門開著，被人破門而入。」

　　「可是已經加了門鏈。」

　　「一定是被踢開的，整個門框都毀損了。」

　　「天啊。」

　　「是啊。我們一時也不確定該如何是好。在刑案現場自行拿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或許有觸法之虞。」

　　「他破門而入了。」我喃喃自語。

　　「我想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拿回來了，」班說。「大都是衣服。一些妳指明要拿的零星物品：妳的紙張、浴室架上那些盥洗用品。我無法保證會不會連鄒的一些東西也拿過來了。事實上，我愈想就愈覺得這麼做似乎有觸法之虞。」

　　「太好了。」我說著，置若罔聞。

　　「還有鄒的照片，依妳的要求。」

　　他將照片擺在桌上，我們兩人望著照片半晌。

　　「我要發表一點評論，」他說。「事實上，不只一點。我料想妳目前也沒地方住，所以我不想把這種事情搞得像天大的事或擅自主張什麼的，不過很歡迎妳住在這裡。大前提是，只要妳願意。」

　　我情不自禁給了他一個擁抱。「你確定嗎？」我說。「你大可不必因為我落得如此孤立無援就這麼做。我確信我可以找個地方住。」

　　「別傻了。」

　　「我不想成為那種淒涼悲慘、窮途潦倒的女子，硬賴上一個基於禮貌而不願將她趕出門的男子。」

　　他豎起一隻手掌。「別說了，」他說。「閉嘴。我們該找個地方擺這些東西。」

　　我們開始檢視我這些日子來累積的雜七雜八物品。

　　「我要表明的另一點，」他說著，一邊幫我整理內衣褲。「至少我要提出這種可能性，就是這可能只是一般的闖空門。」

　　「那麼佯裝我爸打到辦公室的那個人又要怎麼解釋？」

　　「我不知道。也許有什麼誤會，或許妳聽到的門鈴是有人闖空門。他們會按門鈴，通常是藉此確認沒人在家。妳依妳的慣常作風沒有應門，那個歹徒認為沒人在家於是就破門而入。這附近這種案件層出不窮。才幾天前，我有幾個住在街角的朋友在半夜聽到一聲巨響，他們下樓查看，也發現了同樣的情形。有人將門踢開，搜刮走一個包包和一部相機。很可能是同樣的情況。」

　　「有什麼東西被偷走嗎？」

　　「我無法判斷。有幾個抽屜被拉開，攝影機還在。」

　　「嗯。」我滿腹狐疑地悶哼了聲。

　　班看來若有所思靜默了半晌。他似乎因盡心竭力在思考而傷透腦筋。「妳晚餐要吃什麼？」他問。

　　我就喜歡這樣，我真喜歡這樣。在我歷經這些風波當中，這問題聽來就彷彿我們是一對同居人。結果我們也真的成為同居人。

　　「什麼都好，」我說。「你有什麼殘羹剩飯都行。不過，聽著，鄒不見了，有人冒名向卡蘿打聽出我的地址，還有人敲門。我由後窗逃命，然後他破門而入。我快受不了了。」

　　班佇立著宛如一座雕像，只不過這座雕像手中拎著我的一件內褲。我從他手中一把搶回來。

　　「我明天就報警，」他說。「鄒的父母今晚也該回來了。我們和他們談談，然後，除非他們有好消息，否則我們就得去報案說她已失蹤。」

　　我一手按著他的手。「謝了，班。」

　　「那是威士忌？」他看到我的杯子於是問道。呃，嚴格說來，是他的杯子。

　　「是的，不好意思，」我說。「我急著想找點東西安定心神。」

　　他舉杯喝了一大口。我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你還好吧？」

　　他搖搖頭。「妳知道妳曾說妳認為我們認識的時機不對？我希望這句話說錯了。我想只要感覺對了則無論任何情況都是對的。不過我恐怕不是那個可以英雄救美、替妳擋子彈的好漢。說實話，我想我膽怯了。」

　　我親吻他，我們四手交纏。

　　「大部分人不願說出口，」我說。「他們只會找個藉口不要我借住。不過我目前較有興趣的是你的計畫。」

　　「我的計畫？」

　　「就是你幫我洗肩膀的那個計畫，我們可以把洗澡這部分省略掉。」

　　「噢，那個計畫喔。」他說。

第二十二章

　　「聽著。我醒來無法再入眠，我一直在想。你知道當你躺在黑暗中滿腦子念頭揮之不去是什麼樣子？反正，情況就是如此。那個男的在追查我，不過我也在追查他。我得在他找上我之前先找到他，你同意嗎？」我穿著班的襯衫坐在班的餐桌，將奶油蛋捲浸泡在咖啡中。戶外，草地已結霜，廚房則是有新鮮麵包及風信子的味道。

　　「也許。」他說。

　　「那麼他對我了解多少？他知道我的名字、長相，大概知道幾星期前我的住處，我到昨天為止的落腳處，我公司的所在位置，或是說以前的公司。好，那我對他又了解多少？」我停下來喝了些咖啡。「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

　　「毫無概念，一片空白。不過有一點對我有利──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在找我。他以為他可以偷偷摸摸地潛伏在我身後，不過我們就像小孩子在玩那種遊戲，繞著樹幹跑，相互追逐，也相互逃避。不過他以為我不知道他要來找我。希望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

　　「艾比……」

　　「還有一件事，一旦我知道該如何著手，我就不只是在追蹤他，或者是打算要追蹤他。我也在追蹤我自己──我是說，那個我記不得的我。像是在玩一二三木頭人。」

　　「等一下……」

　　「或許用一二三木頭人來描述也不盡貼切。不過我記不得的那個我想必也曾試圖找出鄒的下落。我會這麼做的，不是嗎？如果我現在就在這麼做，則當時也會這麼做。你不認為有此可能嗎？我剛才就是在想這些。」

　　「妳是幾點醒的？」

　　「五點左右吧，我想。我一直在動腦筋，我需要一個可以交給柯羅斯的鐵證，然後他們就會展開調查也會保護我，一切就皆可轉危為安了。所以我若追溯我的腳步，亦即追溯鄒的腳步，我或許就會落入我上次落入的情境中。」

　　「如果妳還記得妳的遭遇，那聽起來可不是什麼錦囊妙計。」

　　「當然，問題在於我無法追溯我的腳步，因為我記不得了。」

　　「妳還要再來杯咖啡嗎？」

　　「好啊，麻煩你。而我也無從追溯鄒所留下的雪泥鴻爪。不過，無論如何，在她失蹤及我被擄走這之間只有一段極短的時間。我至少可以確定這一點，因為我聽彼得說她在星期三早上還曾現身，而我是在星期四晚間失蹤的。」

　　「艾比，」班拉起我的雙手，握在他的雙手中。「少安勿躁」

　　「我是不是太聒噪了？」

　　「現在才七點十分，我們昨天又很晚才睡。我目前精神不濟。」

　　「我一直在想我得追蹤那隻貓。」

　　「對不起？」

　　「鄒正打算要養隻小貓，她的樓下鄰居告訴我的。她已經將必要的用品都買妥了，我猜她或許正要去找隻小貓。如果我能夠查出來她要到何處找小貓──呃，反正，我也別無良策了，我得找個地方著手。」

　　「所以妳現在是打算要追查一隻貓？」

　　「我會到寵物店及郵局打聽，很多人會在那邊貼小廣告，還有獸醫診所，那邊通常也會有小廣告，不是嗎？這麼做或許毫無意義，不過如果你有什麼神機妙策我樂於受教。」

　　班凝視我許久，許久。我想像著他是在思考：這麼做值得嗎？我對我自己的情況確有自知之明：我或許會嘰哩呱啦個沒完，不過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嘰哩呱啦。

　　「這樣吧，」他說。「我得到公司拿一些信件。我會對員工們作些指示，在十點多左右可以回來，然後我們一起去查。」

　　「真的？」

　　「我不喜歡妳單槍匹馬四處奔走這種想法。」

　　「你大可不必如此的，你知道。你可以不用為我或為任何事負責。」

　　「這一點我們昨晚討論過了。記得嗎？」

　　「謝謝你，」我說。「感激不盡。」

　　「那麼，我出門時妳打算做什麼？」

　　「我要再打通電話給柯羅斯，雖然可想而知他不會樂於接到我的電話。」

　　「不過妳還是得打。」

　　「我知道。」

　　「我會由辦公室打給鄒的父母。昨晚沒接到他們的回音。在我聯絡警方之前我們應該去探望他們。」

　　「沒錯。哎，真是的。」

　　「我知道。」

　　※※※

　　班在八點前出門。我用滾燙的熱水淋浴，再泡了杯咖啡。然後我打電話給柯羅斯，不過他們告訴我他下午才會回辦公室。我因煩躁不耐而差點哭出來──當你覺得分秒必爭時，半天何其漫長。

　　在班回來之前我有一、兩個小時可以運用。我先清理廚房再更換床單。他的房子跟我以前住過的比起來成熟穩重多了。我驀然領悟到泰利和我的生活模式有點像學生，我們的生活似乎全都是得過且過，我們要住在何處及如何過生活都是將就湊合了事。我們就這麼過一天算一天，只是過得亂七八糟，而最後以暴力收場。班的生活有條有理而且經過深思熟慮。他從事他想做的工作，住在雅緻的房子裡，每個房間都漆成不同的色調，也擺滿了精挑細選的飾品。我打開衣櫥，他只有兩套西裝，不過看起來價格不菲；他的襯衫整齊地掛在衣架上，下方還有三雙皮鞋。事情不會無緣無故發生在他身上，我想。他選擇要做的事，他也選擇了我，而且在我失蹤時他曾想念過我。我喜極而顫。

　　他在剛過十點時回來。我正在等他，我已穿上暖和的衣服，包包內還放了一本筆記本。我也將鄒的照片隨身攜帶，我想那或許有助於讓人回想。

　　「鄒的父母要到明天才會回來，」他說。「我和替他們照顧狗的那個人又聯絡過一次。他們在巴黎多待了一宿。我們應該在下午開車到他們哪兒，距此不遠，就在M25公路的另一邊。」

　　「真傷腦筋。」

　　「是啊，」他說。有片刻間他面無表情。然後他強顏歡笑說道：「好了，找貓去也。」

　　「你確定你要參與？我是說，或許只是捕風捉影。這個措詞不當。」

　　「反正有妳作伴。」他一手摟住我，我們出門走向他的車子。我倏然想起我自己的車子，不知又被移到哪座該死的拖吊場了。不過我將這念頭拋諸腦後，這些俗務我可以稍後再處理。朋友、家人、工作、金錢（老是青黃不接）、稅單、違規停車罰單、圖書館逾期未還書籍，一切都得擱下緩議。

　　我們將車停在距離鄒的住處數百碼外的一條小街道。我們已擬妥計畫要繞著這地區走一圈，在每一家貼有小廣告的報攤駐足。這過程既無聊又令人喪氣。獸醫診所一無所獲，沒有人認得照片中的鄒，而且也只有幾家張貼著寵物小廣告。

　　將近兩小時後，我抄了三個電話號碼。我們回到車上時，班用他的手機撥打，清查其中兩張小廣告是這幾天才貼的，故而與此案無關。另一張貼了較久，而且，當班撥打那個號碼時，那位婦人說還有一隻小貓找不到飼主不過我們或許不會想要。

　　她就住在轉角的一處住宅區裡所以我們就順道走訪。那是隻虎斑貓，還很小。那位婦人身材高大粗壯，她說那隻貓是整窩中最瘦小的一隻而且仍很虛弱。她也不得不承認那隻貓的視力似乎有點問題。牠會跌跌撞撞的，她說，還會踩進牠的食物裡。她將牠抱起來，牠就坐在她粗大長繭的手掌中，楚楚可憐地喵喵叫。

　　我由包包拿出鄒的照片給她看。「我們的朋友是否曾到這裡來找貓？」我問。

　　「什麼？」她將那隻虎斑貓放回地面，瞅著照片。「沒有，就我所知沒有。若有我會記得，我很確定。怎麼了？」

　　「噢，說來話長，」我說著，她也沒有追問。「那麼，我們得走了。我希望妳能替妳的小貓找到一個家。」

　　「找不到的，」她說。「沒有人會要瞎貓的，我得將牠送到貓咪收容所去。貝蒂會收留牠。」

　　「貓咪收容所？」

　　「呃，其實也不是收容所，收容所聽起來像是正式的機構。不過她愛貓成痴，頭殼壞去。她為貓而活，滿腦子就只掛念著牠們。她收容流浪貓來者不拒，想必有五十隻左右，而且牠們還一直在繁殖。她的房子也很小，真的是蔚為奇觀。她的左鄰右舍想必快被逼瘋了。如果妳想找小貓，或許應該到那邊去看看。」

　　「她住在哪裡？」我取出筆記本問道。

　　「在列文街。我不知道門牌號碼不過妳一定找得到的。簡陋的小房子而且樓上的窗戶全都用木板封住了，看起來像是廢棄的空屋。」

　　「謝了。」

　　我們回到車上。

　　「列文街？」班問。

　　「都到這裡來了，不妨前往一探究竟。」

　　我們在道路地圖中找到那個地點，驅車前往。置身於車內愜意之至，而車外則是寒風刺骨、冷意襲人。我們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結成團。班拉起我的手朝我笑笑，他的手指溫暖而強壯。

　　那棟房子確實像是荒廢已久。野草蔓生，前門旁還有覆著霜的腐爛向日葵，垃圾堆到滿溢出來，牆上有道寬大的裂縫，窗外平台的漆已整片剝落。我按門鈴但聽不到鈴響，所以我也用力敲門。

　　「妳聽，」班說。我隔著門可以聽到喵叫聲、嘶嘶聲、奇怪的搔刮聲。「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對貓過敏？我會氣喘，而且會兩眼通紅。」

　　門推開一道縫隙，門鏈仍掛著，那些聲音變大了。一張臉由門縫後窺看。

　　「哈囉，」我說。「不好意思打擾妳。」

　　「是社區管理委員會派來的嗎？」

　　「不是。我們只是聽說這裡有很多貓所以過來看看。」

　　門再推開些許。「那就進來吧──不過要小心別讓牠們跑出去了。快點！」

　　我不知道先朝我們撲襲而來的是濃重的暖氣，或是貓飼料及屎尿味。到處都是貓咪，在沙發及椅子上、蜷縮在電熱器旁、在地板上窩成褐色軟綿綿的一團。有些正在將自己舔舐乾淨，有些在低鳴，有兩隻在互相嘶嘶作聲，背部弓起尾巴猛甩。廚房門邊有飼料碗，旁邊另擺著三、四個貓砂盆。看起來像是山寨版的迪士尼電影。班頹靠在門邊，滿臉惶恐。

　　「是貝蒂吧？」我問，我設法處變不驚。一隻貓纏著我的腿撒嬌。

　　「是的。妳應該知道的。」

　　貝蒂已是耄耋之齡。她的臉上皺紋縱橫，脖子鬆垮，手指和手腕都呈藍色。她穿著一件厚重的藍色寬鬆連身裙，有幾個鈕扣已經掉落，身上沾滿了貓毛。她褐色的眼眸炯炯有神，由她歷經風霜的老臉中凝睇著我們。

　　「我們聽說妳會收容流浪貓，有時也會將牠們送給想養寵物的人。」我說。

　　「我得先確定是送給健全的家庭，」她不留情面地說。「我可沒那麼好說話，我不是隨便就送人的，我一向是如此。」

　　「我們在想我們有個朋友或許來過這裡。」我說著，將鄒的照片遞給她看。

　　「她當然來過。」

　　「什麼時候。」我趨前一步。

　　「妳一直在繞圈子，是吧？不過她不適合，她似乎認為可以讓貓隨心所欲地進進出出。妳可知道每年有多少貓會被車撞死？」

　　「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所以妳不讓她收養妳的貓？」

　　「反正她似乎也不是很熱中，」貝蒂說。「我一說我懷疑她是否適合，她就掉頭離去了。」

　　「妳記不得那是什麼時候？」

　　「妳告訴我吧。」

　　「上班日？週末？」

　　「垃圾車來的那天。她來的時候他們正在外頭弄得叮噹響。」

　　「那是星期幾？」

　　「應該是星期三。」

　　「所以，是星期三，」班說道，他仍靠在前門邊。「妳可知道是幾點？」

　　「我不曉得你幹嘛追根究柢。」

　　「我們並不是──」我開口說道。

　　「上午還是下午？」班問道。

　　「下午，」她勉為其難地回答。「他們通常都是在我讓貓喝下午茶時來收垃圾。對吧，貓咪？」她對著房間內的那群貓咪補上這麼一句，這也讓貓群間傳來一陣騷動。

　　「謝謝妳，」我說。「妳幫了很大的忙。」

　　「妳上次也是這麼說。」

　　我手按在門把上，僵住了。「我以前來過？」

　　「妳當然來過。不過，是單獨前來的。」

　　「貝蒂，妳能否告訴我，上次我是什麼時候來的？」

　　「別高聲嚷嚷的，我沒重聽，也不笨。就隔天，妳是那天來的。妳失憶了，是吧？」

　　※※※

　　「回家？」班說。

　　「回家。」我附和，然後為了這個字眼而滿臉燥熱。他留意到了，也一手按在我膝上，我轉過身，我們輕柔地親吻，淺嚐即止。我們的眼睛都張開著，我可以由他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映影。

　　「回家，」他又說了次。「回家享用烤吐司和茶。」

　　烤吐司和茶，在沒開燈的房間內做愛，戶外愈來愈冷、愈來愈暗，我們則相互依偎尋求慰藉。有好一陣子我們不去談令人心情沉重的事，只和初識的情侶們一樣，相互探詢彼此的過去。至少，我問起他的過去。

　　「我告訴過妳了。」他說。

　　「是喔？你是說，以前？」

　　「是的。」

　　「我腦中一直儲存著這些事情──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你告訴過我的事情、祕密、禮物──而我卻渾然不知，這是不是很詭異？如果我不知道，是否就和不曾發生過一樣，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他說，我伸出一根手指摸索他的唇型，他在黑暗中露出笑容。

　　「你得再跟我說一次。我的前一任是誰？」

　　「黎葉，一位室內設計師。」

　　「她美嗎？」

　　「我不知道，算是吧。她有一半的摩洛哥血統，很令人驚豔。」

　　「她可曾住在這裡？」我問。

　　「沒有。呃，不算是。」

　　「你們交往了多久？」

　　「兩年。」

　　「兩年──那滿久的。後來呢？」

　　「距今將近一年前，她移情別戀把我甩了。」

　　「笨女人，」我說。「誰能捨得離開你？」我撫挲著他柔軟的頭髮。這時仍是午后，我們就在此，躺在棉被裡彷彿置身於一個小洞穴中，而外頭則天色漸暗。「你很受傷？」

　　「是的，」他說。「我想是吧。」

　　「不過你現在沒事了？是吧？」

　　「現在沒事了。」

　　「我們得聊聊鄒。」我過了一會兒後說。

　　「我知道。我覺得自己不該這麼快樂。」他翻身壓過我身上去扭開床頭燈，我們都在乍亮的刺眼光線中猛眨眼。「所以她曾在星期三下午去找一隻小貓，而妳則在星期四去找她。」

　　「是的。」

　　「妳在重蹈妳自己的覆轍。」

　　「像那個愛貓成痴的老太婆說的──一直在繞圈子。」

第二十三章

　　班出門買晚餐，我臨時起意打電話給莎蒂。

　　「嗨，」我說。「猜猜我是誰？」

　　「艾比？天啊，艾比，妳跑到哪裡去了？妳可知道我想找妳卻連電話都沒得打？我昨晚到山姆家；他在開慶生會，我們都說妳沒參加感覺好怪，我們還舉杯祝福妳呢。反正，沒出席的朋友我們都舉杯祝福了，主要是祝福妳。不過沒有人知道要如何聯絡妳，彷彿妳就這麼從人間蒸發了。」

　　「我知道，我知道，真不好意思。我想念你們，不過，呃──我目前還無法解釋。我該記得他的生日才對，我以前從沒忘過的。不過情況，呃，很戲劇化。」

　　「妳還好吧？」

　　「算是，可以算好也可以算不好。」

　　「神祕兮兮的。我什麼時候可以和妳見個面？妳現在住在哪裡？」

　　「一個朋友家，」我含糊其詞地說。「我們很快就可以碰面了。我得先將一些事情理出個頭緒，妳知道的。」我真正想要說的是：我得先自保求生才行。不過那聽起來像是神智失常的胡言亂語，連有那種想法都顯得太過荒唐，尤其是我人在班的房子裡，電燈亮著，暖氣爐嗡嗡作響，廚房裡還有洗碗機的聲音。

　　「好啦，不過聽著，艾比，我和泰利談過了。」

　　「是喔？他還好吧？警方釋放他了嗎？」

　　「對，總算。不過我想他們應該是依法可以將他羈押多久就留多久。」

　　「謝天謝地。他是不是失魂落魄的？」

　　「還用說。他一直想要和妳聯絡。」

　　「我會打電話給他，立刻打。不過他是否還涉嫌，或怎樣？」

　　「我不知道。我和他聊時他不大理性，我想他有點火大。」

　　「莎蒂，我得掛電話了。我會立刻打給泰利，我也會盡快和妳碰面，很快。」

　　「行。」

　　「琵芭好嗎？」

　　「超棒的。」

　　「那我知道。妳也是，莎蒂。」

　　「什麼？」

　　「超棒的，妳超棒的。我能擁有像妳這樣的朋友真是幸運，告訴大家我愛他們。」

　　「艾比？」

　　「告訴每個朋友，告訴席拉與蓋伊還有山姆及珞冰和──反正，每一個人。妳和他們碰面時，告訴他們我……」我忽然瞥見壁爐上方鏡子中自己的身影，我像個歌劇演員般極其誇張地比手畫腳。「反正，妳知道。至少，替我轉達愛意。」

　　「妳確定妳沒事？」

　　「整件事都好怪異，莎蒂。」

　　「聽著──」

　　「我得掛電話了，我再打給妳。」

　　※※※

　　我打給泰利。電話響了好久，我正打算放棄時，他接聽了。

　　「哈囉。」他聽起來有點口齒不清。

　　「泰利？是我，艾比。」

　　「艾比，」他說。「噢，艾比。」

　　「他們釋放你了。」

　　「艾比。」他又說了一次。

　　「真遺憾，泰利。我告訴他們不會是你做的。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我曾打電話給他。我對莎莉的事也感到很遺憾，我無法形容有多遺憾。」

　　「莎莉，」他說。「他們認為是我殺了莎莉。」

　　「我知道。」

　　「求求妳。」他說。

　　「什麼？我能幫什麼忙嗎？」

　　「我得見見妳。求求妳，艾比。」

　　「呃，現在恐怕不大方便。」我不能到他的住處──那個男的或許會在那邊等我。

　　前門開了，班走進來，拎著兩個購物袋。

　　「我再和你聯絡，」我說。「再過幾分鐘，別走開。」我將話筒放下，轉向班說：「我得去找泰利。他聽起來情況很糟而且全都是因我而起，我對不起他。」

　　他嘆了口氣將袋子放在地上。「我就這麼一廂情願，還計畫要吃一頓浪漫的雙人晚餐呢。笨。」

　　「我非去不可，不是嗎？你了解吧？」

　　「哪裡？」

　　「什麼哪裡？」

　　「妳要在哪裡和他碰面？」

　　「不能在他的住處，這一點我很肯定。」

　　「的確不行。這裡？」

　　「那又太怪了。」

　　「怪？好吧，如果感覺怪就不宜了，是吧？」

　　「或許在咖啡館之類的地方會好一點。不能在酒吧──他聽起來似乎已經喝得夠多了。推薦一下這附近有什麼好地方吧。」

　　「貝蒙特大道上有個地方，就在路盡頭的公園處。叫什麼餐館的。」

　　「班？」

　　「怎樣？」

　　「你會陪我去嗎？」

　　「我會開車送妳過去，然後在外頭車上待命。」

　　「班？」

　　「請說，艾比。」

　　「感激不盡。」

　　「聽妳這句話我就覺得不枉此行了，」他面無表情地說。

　　※※※

　　四十五分鐘後我就坐在餐館內（店名就叫「餐館」），邊喝卡布奇諾咖啡邊望著門口。泰利在十分鐘後抵達，一件舊大衣與毛帽將全身裹得密不透風。他的步伐有點蹣跚，神色略顯恍惚。

　　他走到我的桌邊，重重地坐下。他將帽子摘下，他的頭髮有點油垢，不知是太冷或喝多了而兩頰通紅，顯出前所未見的憔悴。

　　「哈囉，泰利。」我說著，雙手按在他手上。

　　「妳的頭髮又長出來了。」

　　「是嗎？」

　　「噢，天啊。」他闔上雙眼往後靠坐在椅子上。「噢，天啊，我累翻了。我可以睡上一百個小時。」

　　「要我幫你點些什麼嗎？」

　　「咖啡。」

　　我朝服務生示意。「一杯雙份的濃咖啡，麻煩妳，然後再一杯卡布奇諾。」

　　泰利掏出菸盒，抖出一根。他的雙手顫抖。他將菸點燃後重重吸了一大口，臉頰看來更為凹陷。

　　「我告訴警方不是你做的，泰利。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也可以和你的律師談。這全是一場誤會。」

　　「他們一直在我有暴力傾向這一點做文章。」服務生將咖啡端到我們桌上，不過他視若無睹。「好像我滿腦子血腥似的。我絕對不會傷害妳的。他們說得好像我是個凶狠暴戾的混帳，他們說我把妳逼瘋了……」

　　「他們現在還會這樣嗎？」

　　「還有莎莉……莎莉，噢，狗屎。」

　　「泰利，別這樣。」

　　他開始哭泣，豆大的淚水滾落他的臉頰滑入口中。他試著端起他的咖啡杯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因此將咖啡濺得滿桌都是。

　　「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說著，用一條餐巾胡亂擦拭桌上的咖啡漬。「原本一切都很正常，然後宛如墜入地獄。我一直在想我會醒來然後那會是一場噩夢，妳也還會在，或者莎莉還會在。反正，有人在，有人會在。不過妳反倒是在這裡而莎莉已經死了，而且警方仍認為是我做的，我知道他們這麼想。」

　　「重點是他們將你飭回了，」我說。「不是你做的，他們也不能說是。你現在沒事了。」

　　不過他置若罔聞。「我真的好孤單，」他說。「為什麼是我？」

　　我對他這種自艾自憐頓覺一陣憤慨。「或者為什麼是莎莉？」我說。

　　※※※

　　隔天早晨班打電話給鄒的父母，他們已度假回來，我可以聽到她母親的聲音。沒有，他們在度假前就沒有見過鄒了，她沒有跟他們同行。還有，是的，如果班就在附近他們樂於和他見面，當然他帶朋友同行也無妨。班臉色緊繃，他的嘴角往下撇彷彿吃到什麼酸東西了。他說我們十一點會到。

　　我們駛過倫敦北區，一路無言，直抵他們位於哈特福郡的住宅。此時霧濃且濕氣重，我們只見沿路的樹木與房子隱隱浮現在前。他們住在一座村落外圍，位於一條碎石車道盡頭的白色矮房內。

　　班在車道上停車數秒鐘。「我覺得糟透了。」他憤怒地說著，彷彿那是我的錯。然後他再繼續往前開。

　　鄒的母親叫帕姆，她是個結實強壯的婦人，握手的勁道極強。不過鄒的父親則枯瘦如柴，滿臉皺紋，他看起來比他的妻子老了幾十歲，我和他握手時像是捏著一把骨頭似的。我們坐在廚房，帕姆替我們倒茶並端出一些餅乾。「告訴我吧，班，情況如何？鄒好久沒有帶你過來看我們了。」

　　「我來此是有原因的。」他直截了當地說。

　　她將她的馬克杯放下，望著他。「鄒？」她說。

　　「是的。我為她擔心。」

　　「她怎麼了？」

　　「我們不知道她在何處。她失蹤了。妳都沒有她的消息嗎？」

　　「沒有，」她低聲說道。然後再提高聲量說：「不過你知道她就是這樣，她老是會到處跑也不跟我們打聲招呼。她會出遠門幾個星期都沒聯絡。」

　　「我知道。不過艾比和她同住，鄒有一天就這麼失蹤了。」

　　「失蹤。」她複述道。

　　「妳不曉得她可能會去的地方？」

　　「別墅？」她說著，也因萌生希望而展顏。「她有時會去那邊小住。」

　　「我們去過了。」

　　「或是她那個男朋友？」

　　「沒有。」

　　「我不懂，」鄒的父親說。「她失蹤多久了？」

　　「大約從一月十六日起，」我說。「我們猜想如此。」

　　「今天幾號？二月六日？都三星期了！」

　　帕姆站起來。她俯視著我們說：「不過我們必須開始尋找！立刻就做！」

　　「我這就去報警，」班說著，也站起身來。「我們一離開這裡就去。我們已經和警方提過此事了──呃，反正艾比提過了，不過他們在第一個星期左右都不當一回事。除非是小孩。」

　　「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在這裡呆坐。我會打電話給每個親友。應該會有個簡單的解釋。你和誰談過了？」

　　「那或許只是一場虛驚，」班無奈地說道。「她或許沒事。總是會有人銷聲匿跡一陣子後又出現了。」

　　「是的。當然，」帕姆說。「當然那是事實。重點是不能驚慌。」

　　「我們這就去報警，」班說。「我稍後再打電話給你們，好嗎？」他雙手按著帕姆的肩頭，親她的雙頰，她摟住他一下然後鬆開。鄒的父親仍坐在餐桌旁。我望著他乾皺的皮膚，以及他脆弱雙手上的老人斑。

　　「再見。」我說。我不知還能說些什麼，無言以對。

　　※※※

　　「班，這位是傑克．柯羅斯探長。這位是班．布羅迪。他是鄒瑟芬．琥珀的朋友，我上次曾和你提過──」

　　「我知道。我到過她的住處，記得嗎？妳告訴我妳穿著她的衣服，妳也告訴我她的名字叫洛琳。」

　　「我很欣慰你們將泰利飭回了，」我說。「現在你知道他無罪了，你想必已體認到真正的凶手還逍遙法外，而且也許鄒……」

　　「我無法對此置評。」柯羅斯審慎地說。

　　「我們是否應該先告訴柯羅斯探長我們已確切知道的事，艾比？」

　　柯羅斯略顯訝異地望著他。或許他認為和我有關的人全都是瘋瘋顛顛的。近墨者黑。

　　當然，其中有許多事我以前就告訴過他了，不過以前我說的那些話聽起來似乎只能進一步證實我有妄想症。不是由我說，聽起來就較為可信。

　　我們將一切從頭談起，說了好幾遍。很專業，像在填寫複雜的退稅申請單。我寫下我所推斷出來我和鄒失蹤的那個星期的時間與日期；我也拿出鄒的照片；班則提供她父母和她前任男朋友的電話號碼，並告訴他她常合作的那些公司。

　　「你意下如何？」我問。

　　「我會列入考慮，」柯羅斯回答。「不過我不──」

　　「重點是……」我停下來望了班一眼，然後再說下去。「重點是，我很怕如果我猜對了，鄒和我是被同一個人擄走的，那麼，呃，她很可能，她極有可能，你知道……」那個字眼我說不出口，班坐在我身邊我難以啟齒。我連曾和鄒相識都記不得，而他和她已結識了大半輩子。

　　柯羅斯的神情不斷地變化。他和我首次碰面時，毫不猶豫地相信我的說詞，我是個受害人。然後他被說服根本不該相信我，這時我變成自己幻覺的受害人，一個處境堪憐的對象。如今他游移不決。

　　「我們會按部就班進行，」他說。「我們會聯絡琥珀小姐的父母。妳會住在哪裡？」

　　「跟我住。」班說。

　　柯羅斯望著他幾秒鐘，然後點點頭。「好的，」他說著，站起身來。「保持聯絡。」

　　※※※

　　「他開始相信我了，對吧？」

　　班拉起我的手，將我小指上的戒指轉了轉。「妳是說關於妳還是關於鄒？」

　　「有差嗎？」

　　「我不知道。」他說。

　　「我對鄒的事感到遺憾，班。我真的、真的很遺憾。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遺憾？」他說。「我仍然希望電話會響起而且會是她打來的。」

　　「若真如此就好了。」我說。

　　他替我們再斟了些酒。「妳會不會對妳被囚禁的那段日子念念不忘？」

　　「有時覺得那只像是一場恐怖的噩夢，然後我甚至會想，其實也許我真的是在做夢。不過其他時候──通常是在夜間，或當我落單而且覺得驚魂未定時──就會回想起此事，而且彷彿再度身歷其境，彷彿我真的再度置身其中，不曾逃離出來，而這一切──」我朝燈火通明的廚房、餐盤、桌上的酒杯等比了比──「都是一場夢。我記得的和我想像的和我畏懼的，全混雜在一起。當我凌晨醒來，一切似乎都陰森恐怖又淒涼悲慘時，你知道我有時會怎麼想？我在想我置身於一個輪子上，不斷地周而復始轉動，這些事我以前也都做過──因為我也算是一直在重蹈覆轍，不是嗎？我尋找鄒、愛上你？──而且我又要再度失蹤，進入黑暗中了。」

　　「這事很快就會結束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

　　「是的。警方會處理的──而且，老天，他們這次可得將這事搞定了。妳這幾天就少安勿躁，在這裡陪我，然後那場噩夢會成過眼煙雲的，我很確定。妳會脫離妳的輪子的。」

第二十四章

　　班去上班，而我上午九點多在他的淋浴間裡。這是班的房子諸多優點之一。這棟房子既現代又新穎，而且有些設備的功能我以前幾乎連想都沒想過。泰利住處的淋浴間比較像是浴缸上方六呎處會滴水的水龍頭，人站在底下，水就會滴在身上。即使是熱水，滴下來時也冷掉了。而班的淋浴間則是貨真價實的設備，熱水源源不絕、電源及管線也一應俱全。而且那不在浴室裡，它擁有獨立的門及空間。我蹲在淋浴間的一角，想像自己置身於一座不斷遭熱雨侵襲的星球上。當然，在你想吃飯睡覺或讀書時，這樣的星球就有其不利之處了，不過眼前的感覺倒是挺好的。一注強勁的熱水沖擊我的頭部，那也是讓我不要胡思亂想的好辦法。

　　我很想待在那邊直到春季，或直到那個男的被逮捕歸案，不過我最後還是關掉蓮蓬頭，以一個不急著赴約的女性之慢條斯理與一絲不苟將自己擦乾。我信步走入班的臥室，全身上下穿的大都是他的衣服：運動長褲及一件我穿起來大了好幾號的寬鬆藍色T恤，極大雙的足球襪和我在他的櫥櫃後找到的一雙拖鞋。我在廚房煮開水，泡了半壺咖啡。

　　有朝一日我得開始思考由目前這種前途未卜的狀況再重新投入職場，不過那可以稍後再議。一切都可以梢後再議。

　　我喝了些咖啡，然後心不在焉地試著打掃及整理環境。我對班的房子所知有限無法大肆清理，我不知道什麼物品應該歸位在哪個抽屜裡或掛在哪個鉤子上，而且我也不是很熱中於擦地板或什麼太費勁的工作，所以我就洗洗盤子、擦擦桌椅、扯扯被單然後將東西大致上排列整齊，如此就覺得心滿意足。即使做了這些事情，我也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因此在班回家前我還有一整天閒著沒事做。我有機會依照我一直想做但沒時間做的方式來打發時間：縱身一躍躺到沙發上，喝咖啡、聽音樂、讀書，當個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悠哉女子。

　　悠閒自在的女子不會聆聽我所收藏的那些震耳欲聾的流行音樂，她們會欣賞較精緻高雅的音樂。我翻找班的CD最後找到看起來有爵士風而且曲調柔和的樂章。我將之播放，聽起來很成熟穩健，比一般歌曲更像是電影配樂，不過那也不錯。我想看看書並品啜咖啡，所以只要一點背景音樂即可。有一整天可以打發時，問題就在於如何挑出一本書來讀。我沒心情讀令人肅然起敬的嚴肅作品，讀厚重的驚悚小說似乎也沒什麼助益。事實上，我由書架上拿書隨手翻閱時，豁然省悟自己沒有心情當個悠閒自在的女子。除了淋浴費時許久以及無所事事之外，我其實仍然焦躁不安，做什麼事都無法專心。我無法不去想我要拋諸腦後的那件事。

　　班有許多攝影類藏書，我坐下來隨手瀏覽這些書籍，但無法專注細讀。我讀最久的是一本十九世紀的攝影選集。此書收集了許多具異國風情的風景照、戲劇性的事件、戰役、革命、重大災難等，不過我看的是臉孔，男女老少都有，有些看起來神情恍惚、滿臉驚惶，還有些是節日慶典的歡樂場面，有時也會出現一張臉孔回眸望著鏡頭露出心懷鬼胎似的笑容。

　　最令我感觸良深的是這些臉孔的陌生感。我想，也忍不住要想，這些人，無論美醜、貧富、貴賤、善惡、虔誠教徒或無神論者，此刻都有一個共通點：他們都死了。每一個人，各自孤伶伶地橫死街頭或捐軀沙場或死在床上。那個世界中的所有人全都死了。我思索此事但不只是心有所思，我也可以感受得到，有如牙痛。這也是我必須經歷的一個過程。我望著書架較上層一些較輕薄短小的書籍，這種書不會附照片。詩集，正符合我的需求。我離校迄今很可能只讀過大約八首詩，不過我突然覺得有必要讀首詩，況且，它還有一個額外的優點就是篇幅很短。

　　班顯然也不是個常讀詩的人，不過架上倒有一些祖父母和教父教母在無法提供你睿智箴言時會送你的那種詩集。其中大部分依我看來都太像教科書，不然就是我對那些詩集的主題不感興趣，好比歌頌田園生活或大海、大自然之類的。然而隨後我留意到一冊《渴盼與失落之詩》，雖然我覺得那有如酒鬼想伸手拿伏特加，但我仍情不自禁。我端著咖啡坐下來品味這本書。我幾乎沒去探索各別詩作的含義。全書隱約有一絲哀愁、懊憾、悵然若失、灰沉沉的氛圍，像是參與了一場憂鬱症患者的派對，不過這有其好處。要我試圖佯裝興高采烈及無憂無慮，根本就是不智之舉，能夠發現還有其他失落的靈魂和我同病相憐讓我好受多了，吾道不孤。半晌後我發現自己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會心微笑。

　　我喜歡這本書因此翻到扉頁看看是誰編選了這冊淒美的詩集。我在標題頁看到一段手寫的題詞，腦中閃過一絲不宜閱讀的念頭。但我將此念頭置之度外。這又不是在翻搜班的書桌時發現了他的日記或舊情書，書本上的題詞就像是釘在牆上的明信片，即使是指名要送給某人，仍算是一種公開宣示。至少，我在那一瞬間就是這麼自圓其說的。但是，當我看到題詞的前九個字，也就是「最親愛的心肝寶貝班」，我開始懷疑這其實不是公開宣示，不過這時我已經一路讀下去了。以下就是我所讀到的題詞：「最親愛的心肝寶貝班。本書有若干感傷的字句，比我自己更能描述我的感受。我對這一切真的、真的好遺憾而你很可能是對的，不過我覺得心如刀割，難受至極。在書上留下這種題詞真是不倫不類。我所有的愛，鄒。」日期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我根本不相信還會有另一個鄒。我在鄒的住處待了好幾天，她的筆跡四處可見，包括購物清單、備忘錄、錄影帶外盒，我幾乎像辨識自己的字跡般可輕易認出。我覺得渾身發燙，然後顫抖不已。操他的班。操他的操他的班。他將那個該死的黎葉交待得一清二楚，他對那段交往以及她有多美都和盤托出，只是對他在和黎葉分手後曾搞過我那個失蹤的室友這件微不足道的細節略而不提。我想起了他曾若無其事地按她的門鈴。他們原本就是朋友，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們曾花了好多時間想要追查鄒的下落。或者，至少，我曾想要追查。他一直在想些什麼？我急切地回想我和他之間的對話，他是怎麼說到她的？他曾在搞我的同一張床上搞過她。他卻連提都沒提。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跟我提過他已經搞過我了。他還有多少不宣之祕？

　　我試著考慮他或許會為了什麼情非得已的原因而沒告訴我。他不想令我心煩，那或許會造成尷尬。不過有其他的原因不斷湧現。我必須思考此事，我必須理出個頭緒，不過不宜在此。我腦中已開始浮現其他的念頭，而且所有念頭都斷然要求我盡快離開班的住處。我看看手錶，時間似乎不再那麼漫長了。我跑入他的臥室，脫掉我的衣服──他的衣服──彷彿那已遭汙染。我開始像個瘋婆子般喃喃自語。我不確定那是否說得通，不過鄒和我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我們都和班曾有肌膚之親。這一點無庸置疑。不僅如此，我們是在失蹤前都曾和他有肌膚之親。我迅速穿上我自己的衣服。我無法找到合理的解釋，我得找個地方思考此事，一個安全而且安靜之處，因為我在此已不再安全無虞了。屋內的死寂籠罩著我。

　　我著裝後快步繞著屋內走一圈，拿取我非要不可的物品：鞋子、包包、毛衣、錢包、我那件怪裡怪氣但很暖和的紅夾克。他在和我玩什麼把戲？他曾對我撒謊，或者算是撒謊，或是對真相有些部分略而不提，因此我可不打算坐在這裡等他回家。我設法回想黑暗中的那聲音。我也曾聽過班在黑暗中的聲音，與我同床共枕時，在我耳畔喃喃細語，發出愛的呻吟，告訴我他愛慕我。那會是同一個聲音嗎？

　　我跑到班的書桌開始翻找抽屜，我不耐煩地將檔案及筆記本推到一邊，直到我找到我的目標──班的護照用大頭照。我端詳了許久。噢，天啊，他還真是個帥哥。我曾問過人們有沒有見過鄒。不過我不曾問過──也沒有想過要問──他們有沒有見過班。我一直在追查自己當初追查鄒的足跡。或許我也可以考慮要追查班。我躊躇不決，然後拿起他的行動電話，現在我比他更需要手機。我打開他的前門在離開前又回眸看了一眼，彷彿在向曾讓我有短暫美好回憶的地方道別。

　　我如今已孤立無援。我得快刀斬亂麻。我已無安身立命之處。

第二十五章

　　我用跑的，沿路跑，刺骨寒風撲打我的雙頰，我的雙腳在結冰的人行道上不斷打滑。我要何去何從？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要離開此地，去其他地方，做點別的事情。我已經將那棟有木屑味的溫暖房子的門關了起來，而且連鑰匙也沒帶。我又得在天寒地凍中孤軍奮戰了。我想到我穿著紅夾克太惹人注目，不過這個念頭像雪絮飄落旋即融化般一閃即逝。我只是放腿狂奔，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房子、樹木、車輛、過往行人的臉孔全都一片模糊。

　　我在路的盡頭勉強停下腳步並環顧四周，我的心跳漸趨緩和。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雖然是否真是如此很難說。動動腦，艾比，我告訴自己，立刻動動腦，動腦求生。可是我無法思考，至少一開始是不行的，我只能感覺與觀望。我看到腦海中的景象：班與鄒在一起，相互擁抱。我閉上眼睛看到了黑暗，那感覺像是我那些失落的日子中的那種黑暗，再度漫天蓋地撲掩而來。一片漆黑中的那雙眼睛，看著鄒、看著我。綠葉上的蝴蝶、山丘上的樹、一道淺溪、然後是清澈的深水。我張開眼睛，冷酷灰暗的世界又映入眼簾。

　　我再度上路，這次用走的，不確定自己要到何處。我走過公園再走下山坡，我走向鄒的住處，雖然我知道自己不宜前往。大馬路上車水馬龍，商店櫛比鱗次，有販售酥皮餡餅、帽子、蠟燭、魚的店家，我看到了鄒的臉孔。我眨眨眼再凝眸注視，當然那不是她，只是一個女子在過她的日常生活，渾然不知自己多有福氣。

　　我知道我已經追查到鄒仍是自由之身的最後幾個小時──星期三下午，還有她正想找一隻小貓。她是在星期三下午失蹤的，隔天我也跟著失蹤。花了這麼多時間胡亂四處追查蛛絲馬跡，也只有這麼一丁點線索，少得可憐。

　　我轉個彎沿大街走然後再走入一條通往列文街的道路，我走過狹窄的街道直到抵達那間窗戶封死的簡陋房子，上前敲門。我豎耳傾聽也聽到了喵叫聲；我甚至認為我聽到微弱的撒尿聲。然後我聽到門的另一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門推開一個細縫，門鏈還掛著，她狐疑地盯著我瞧。「什麼事？」

　　「貝蒂？」

　　「什麼事？」

　　「我是艾比。我曾來找過妳──兩天前，向妳打聽我的朋友。」

　　「什麼事？」她又說了一次。

　　「我能進去嗎？」

　　門鏈解下，門也開了。我踏入那熱呼呼帶腐臭味的房間，毛茸茸的貓咪四處亂跑，宛如活動地毯，異味撲鼻而來。貝蒂仍穿著那件鈕扣掉了幾顆也沾滿貓毛的藍色寬鬆連身裙，腳上也是同一雙破爛拖鞋和褐色厚絲襪。我想多少有一些尿臭味是來自她身上。她瘦骨嶙峋，雙臂像竹竿，手指如細枝，她細小的臉上皮膚糾結成垂囊狀。

　　「妳又來了。非纏著我不可，是吧？」

　　「有件事我忘了請教妳。」

　　「什麼？」

　　「妳說妳曾看過我的朋友，鄒？」她沒有回答。「就是來找小貓的那一位，妳說她不能養貓是因為……」

　　「我知道妳指的是誰。」她說。

　　「我沒有問妳和我一起來的那個男的。等一下。」我在包包中翻找出班的大頭照。「他。」

　　她匆匆瞄了一眼。「怎樣？」

　　「妳認得他嗎？」

　　「我想是吧。」

　　「不是，我是說，妳以前就認得他嗎？以前。」

　　「妳這位小姐真是迷迷糊糊的。」她說。她朝一隻正在她腿邊撒嬌的薑黃色貓咪伸出一隻手，那隻貓跳上來用下巴磨蹭她的手指，像引擎聲般低鳴不已。

　　「我想知道的是，在他和我一起來以前，妳有沒有見過他？」

　　「以前？」

　　「妳是否見過這個人不只一次？」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我幾時見過他？」

　　「是的。」

　　「什麼？」

　　「我是說，是的，妳何時見過他？」我已經開始覺得有點煩了。

　　「我已經告訴妳這句話了。我說我幾時見過他。『是的』不是答案。」

　　我揉搓雙眼。「我只是想要知道妳在前天之前是否見過他，如此而已。」

　　「來這裡的人形形色色的。他是社區管理委員會派來的嗎？」

　　「不是，他是──」

　　「因為如果他是社區管理委員會派來的，我不會讓他進門。」

　　「他不是社區管理委員會派來的。」

　　「妳知道，貓咪天性很愛乾淨的。」

　　「是啊。」我無精打采地回答。

　　「而有些人認為牠們不好，就是因為牠們獵食的方式。不過那只是牠們的天性。」

　　「我知道。」

　　「我不會將貓咪送給那種會讓牠們自由進出的家庭。我就是這麼告訴妳的朋友的。當她說她會讓貓外出，我就告訴她那不適合。牠會被車輾過的。」

　　「是的，謝謝妳。真不好意思打擾妳了。」我轉身準備離去。

　　「不像那些嬉皮，妳要注意。」

　　「那些嬉皮？」

　　「是啊，他們都不先考核。」她不以為然地嗤之以鼻。

　　「這些，嗯，這些嬉皮有很多貓，像妳一樣？」

　　「不像我，」她說。「不像。」

　　「妳曾和鄒提起過他們嗎？」

　　「或許。」她說。

　　「貝蒂，他們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為何覺得必須如此十萬火急。彷彿我擔心這條線索會斷線。我知道鄒在離開貝蒂後前往何處──或是說，至少，我知道她或許可能前往何處，那對我而言也就夠了。如今我已追查到她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兩個小時。其他的一切都已漸消逝，我能看到的只有她逐漸模糊的身影而我正循著她的腳步踉蹌前進。然而是誰跟在我身後？誰在跟蹤我？

　　貝蒂稱他們為嬉皮，不過由她對他們的描述──他們紮成辮子或束成髮串的髮型及破爛補丁的衣服──我猜他們是有反文化傾向、浪跡天涯的所謂「新世代旅人」。她說他們住在伊斯林頓的一座廢棄教堂內，我暗自祈禱他們尚未離去。我匆匆趕回大街招下一部計程車。由於我不知道詳細住址但知道大略位置，因此就要那位女駕駛載我到天使區，然後我再徒步前往。我不斷轉頭張望，我不斷搜尋我曾見過的臉孔。我沒看到任何人，不過我已刻不容緩的這種令人提心吊膽的感受仍在。我坐在座位前緣，為了塞車及紅燈而焦急難耐。

　　我們抵達天使區時已開始天黑──或者，至少，天色已開始由亮轉暗。我已搞不清楚時間甚至想不起來今天是幾號。是上班日，這一點我知道。大部分人都在上班，坐在暖烘烘的辦公室裡，喝自動販賣機買的咖啡，參與他們自認為很重要的會議。我付錢給司機然後下車，左閃右躲繞過五、六個小水坑。幾片雪絮由烏雲密布的天空飄降下來，我拉高夾克的衣領開始前行。

　　那座教堂有些地方漆成三原色，在木框大門上還漆著一道不大勻稱的彩虹。一部噴成粉紅色已生鏽的腳踏車斜倚在牆壁，旁邊還有一部裝滿木柴的老舊手推車，另一部則裝滿罐頭。教堂旁停放一部廂型車，車身漆著漩渦及花朵圖案，所有車窗的窗帘全都拉了下來。有一隻暗褐色大狗在聞嗅車胎。

　　我提起門環再任其重重落在門上，那門原本就開了一道小縫。

　　「推門進來吧。」一個女性叫道。

　　教堂內光線昏暗，地板上用磚搭成的克難火爐令室內煙霧瀰漫。一群人或坐或蹲地圍在火爐旁，有些裹著毛毯或蜷縮在睡袋裡，其中一人拿著吉他，不過沒打算要彈奏。我看到教堂後方尚有其他身影，那邊還擺著些長椅，地板上有墊子和袋子。彩色玻璃上有道大裂縫。

　　「嗨。」我躊躇著說道。「不好意思就這麼闖了進來。」

　　「歡迎妳。」一個在眉毛、鼻子、嘴唇、下巴都串著飾環的短髮女子說道。她傾身向前，手臂上有一大串厚重的銅手鐲。

　　「我叫艾比，」我說著，她戴著手套，我與她握手。「我只是想請教……」

　　「嗯，我們知道妳叫艾比──至少，我知道。我們這裡有幾位來此還不到幾天呢。我是克莉絲托──記得嗎？妳剪頭髮了？隨便，坐下吧，」克莉絲托說。「妳要喝茶嗎？鮑比剛泡了一些。鮑比！再來杯茶──有客人了。妳不加糖，對吧？看，我記得可清楚了。」

　　鮑比用一只白鑞馬克杯盛著泥糊色的茶過來。他身材瘦小，有一張怯生生的白臉，他的野戰長褲鬆垮垮的，身上穿的厚重毛衣使他的脖子看起來更顯細小。

　　「謝謝，」我說。「我曾來過這裡，對吧？」

　　「我們還有一些豆子，要不要來一點？」

　　「不用麻煩了，」我說。「謝謝。」

　　那個拿著吉他的人隨手撥弄琴弦，發出幾個凌亂的音符。他朝我露齒而笑，我看見他滿口烏黑的爛牙。「我是倫塞，」他說。「簡稱為阿倫。我昨天參加抗議活動後過來的，這是我幾星期來首度在紮實的地面上過夜。妳從哪裡來？」

　　我體認到我看起來像個流離失所的遊民，我變成了他們的一份子，我在這裡不必想盡辦法讓自己的行為中規中矩。我悄然坐在火堆旁，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溫茶。火堆的煙薰刺我的眼睛。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我說。「不過貝蒂跟我提起過你們。」

　　「貝蒂？」

　　「就是養了滿屋子貓的那個老太婆，」克莉絲托說。「妳上次也和我們提起過她。」

　　我點點頭，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平靜。我已無心戀戰，或許死了也無所謂了。「我很可能說過，」我說。「我很可能向妳打聽過我的朋友鄒。」

　　「沒錯，鄒。」

　　「我曾向妳打聽她是否來過這裡。」

　　「要不要來根捲菸？」鮑比說。

　　「好啊。」我說。我接過他遞給我的那根細細的菸，阿倫替我點燃。我吸了一口便咳了起來，一陣噁心感上湧。我又吸了一口。「她來過嗎？」

　　「有啊，」克莉絲托說。她望著我。「妳還好吧？」

　　「我沒事。」

　　「來，吃點豆子。」她拿起火堆旁的一個白扁豆罐頭，插入一支塑膠湯匙然後遞給我。我吃了一大口。真難吃。又吃了一口。我吸著捲菸，將辛嗆的煙吸入肺中。

　　「太棒了，」我說。「謝謝。所以鄒來過這裡，對吧？」

　　「對。不過我已經告訴過妳了。」

　　「我失憶了。」我說。

　　「我也有點失憶。」阿倫說著，又隨手撥弄出幾個音符。一個男人將教堂的門推開，推著推車進來，他在火堆裡又丟進幾根木柴然後俯身吻克莉絲托。他們吻個沒完沒了。

　　「所以她來這裡找小貓？」我等他們吻完後問道。

　　「因為那個瘋貝蒂認為我們在這裡養貓。」

　　「妳沒養？」

　　「妳有看到貓嗎？」

　　「沒有。」

　　「我是說，我們曾養了幾隻流浪貓，因為我們曾供應牠們牛奶和食物。還有我們當中有些人曾在上個月參與一次突襲，將一座實驗室中的貓全放了出來。」

　　「不過我不曉得她是怎麼會聽說過我們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說。「所以她來過然後就走了？」

　　「鄒？」

　　「是的。」

　　「她捐了一些錢贊助我們的活動。五英鎊吧，我想。」

　　「就這樣？」

　　「是的。」

　　「噢，好吧。」我說著環顧四周。或許我可以加入他們當個浪跡天涯的旅人，吃罐頭豆子睡在地板上或樹上，還要做捲菸直到手指泛黃。那與設計辦公室可就有天壤之別。

　　「不過我也說她不妨找阿諾．史雷特試試看。」

　　「阿諾．史雷特？」

　　「我們送了幾隻流浪貓給他，就是狗開始追貓的時候。他坐輪椅不過還是可以照顧牠們。」

　　「那麼她有去找他嗎？」

　　「她說她或許會。妳也這麼說，我是說上次。滿不可思議的，嗯？像是『似曾相識』（deja vu）。妳可相信『似曾相識』這種事？」

　　「當然。我就不斷的周而復始重蹈覆轍，」我說。我將捲菸蒂丟入火堆中，將茶喝光。「謝了，」我說著，然後突然轉向鮑比。「你有一個蜘蛛的大刺青，對吧？」

　　他滿臉通紅，然後將套頭毛衣拉高，他平坦的白肚皮上有一個蜘蛛網的刺青一直延伸到背部看不見之處。「這就是。」他說。

　　「不過蜘蛛哪裡去了？」我問。

　　「妳上次也這麼說。」

　　「顯然我一路走來始終如一。」我說。

　　※※※

　　我離開教堂時天色已全暗，雖然還沒入夜。我可以看到雲後的月暈。阿諾．史雷特的住處距此兩分鐘步程，他年事已高而且坐著輪椅，鄒認為她不妨去看他，而我也曾認為我不妨跟著鄒去看他……我走到馬路上，這時我離開班住處時拿走的手機開始響起，害我嚇了一大跳。我再退回人行道，伸手入口袋將手機掏出來，不假思索就按下通話鍵。

　　「哈囉？」我說。

　　「艾比！妳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艾比？妳想幹嘛？我擔心的要命。我一整天都在打回家而妳都沒接聽，所以我回來而妳又不在……」

　　「班。」我說。

　　「我等了又等。我還以為妳去購物或什麼的，然後我看到我的手機不在充電插座上了，所以我就碰運氣打打看。妳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回家？」

　　「艾比，妳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回去了。」我說。

　　「什麼？」

　　「你和鄒。我知道鄒的事，我知道你曾經和她交往。」

　　「妳先聽我說，艾比──」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班？」

　　「我怕會──」

　　「你怕，」我說。「你。」

　　「天啊，艾比──」他說著，但我按下結束鍵。我緊握著手機並盯著它，彷彿它會咬人。然後我由手機的通訊錄中瀏覽姓名。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直到我看見鄒．琥珀。我認得那個號碼，因為那是她的住處電話。不過還有一個是：鄒．琥珀（手機）。我按下「撥打」鍵並聽到鈴響聲，我正打算放棄時，有人輕聲說道：「哈囉。」聲音細得我幾乎聽不見，反正，在黑暗中的低語聲聽來都一樣。

　　我一句話也沒說，我佇立著，手機貼在臉頰。我設法屏住氣，我聽到他非常細微的呼吸聲。吸氣然後吐氣，吸氣然後吐氣。我血管一陣冰涼，我閉上眼睛聆聽。他沒再說什麼。我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認為他知道是我，而且他也知道我知道是他。我可以感覺他在微笑。

第二十六章

　　我覺得我是在一場夢中跑下坡，坡度愈來愈陡以致我無法停下腳步。街道中沒有什麼我能辨識的──我不認得那些發育不良枝幹斷裂垂落的樹，也不認得那些支撐搖搖欲墜屋簷的巨大木拱壁，我只認得那種氣息。我也有腳步聲在前的那種印象，鄒的跟我的腳步聲。如果我加快腳步，就可以追上。

　　我將阿諾．史雷特的門牌號碼抄在手背上。十二號，在這條危機四伏的街道盡頭。不過我是要前往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住處，他不可能就是那個男的。反正我是不會就此罷手，我都已經快逼近鄒的腳跟了。我想像著她走過這條街道，心浮氣躁。要找隻該死的貓有這麼難嗎？這條街上整修過的、已荒廢的、閒置中的各式房子應有盡有。十二號還不算太差，這房子想必曾是社區管理委員會所擁有，因為有精心打造的無障礙設施讓輪椅可以直通前門──水泥坡道及堅固的扶手。我按門鈴。

　　阿諾．史雷特沒坐著輪椅，我可以看到那張輪椅摺起來擺在他身後的大廳中。不過他看來對能夠走得比烏龜快的人都不會構成威脅。他是個老人，穿著戶外活動用的外套，因日光而眨著眼睛，扶著門把彷彿靠此支撐。他蹙眉望著我，我試著回想他。他是否也在試著回想我？

　　「哈囉，」我爽朗地說。「你是阿諾．史雷特嗎？我聽說你或許會有貓要賣。」

　　「賣個鬼啦。」他說。

　　「對不起，」我說。「你沒養貓嗎？」

　　他緩步移開讓出一點空間。「幾隻，」他說著，嘶啞地咯咯笑了聲。「進來吧。」

　　我望著他由防雨外套中露出的細小結實的手腕。我再度安撫自己，這個人不能傷害我，然後跨步進門。

　　「我有養貓，」他說。「那隻是梅麗，那是波皮，那是凱西，還有，看，那是博斯培羅。」

　　一個芥末色身影竄入走道消失在幽暗處。我腦中忽然浮現一個神祕社會的景象，共濟會，貓輩中的狂熱分子遍布倫敦各地，氣味相投而交朋結義，像流經倫敦地底下的祕密河道般暗中聯絡。

　　「好名字。」我說。

　　「貓有牠們自己的名字，」他說。「妳得認得出牠們才行。」

　　我激動難耐。他的話似乎來自遙遠的地方而且要花很久才能傳到我耳中，我像是個喝醉酒又設法不讓人看出醉意的人。我處心積慮想表現得像個活潑開朗又迫不及待要找人談貓經的年輕女子。「像孩子吧，我猜。」

　　他滿臉不悅。「牠們才不像孩子呢，不像我的孩子。牠們都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我的腦中嗡嗡作響，我不耐煩地不斷將重心由一隻腳挪至另一隻腳。「是教堂裡那些人叫我過來的。他們說你有貓要賣。」

　　又是一陣沙啞的笑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我沒貓要賣。我為什麼要賣貓？為什麼老是有人會這麼想？」

　　「那也是我想找你談的另一點。曾有其他人來想跟你買貓嗎？」

　　「他們是瘋子。我將那些怪裡怪氣的貓接來養，然後他們就叫人來找我好像我開寵物店似的。」

　　「什麼樣的人？」

　　「想養貓的笨女人。」

　　我勉強笑出聲來。「你是說曾有女性到這裡來想買貓？有幾個人來過？」

　　「兩個。我告訴她們兩個，貓不是要賣的。」

　　「那就有意思了，」我說著，盡可能裝得一付漫不經心的模樣。「因為我有個朋友或許就曾來找過你。會不會是她？」我邊說著就在夾克口袋中摸索鄒的照片，這時就順勢掏出遞給阿諾看。

　　他立刻滿臉困惑與疑竇。「這是怎麼回事？妳幹嘛問這個問題？」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曾來這裡找貓的女性之一。」

　　「妳幹嘛問這個問題？我還以為是妳想養貓。這是怎麼回事？妳是警察還是什麼的？」

　　我的思緒一團紊亂，我幾乎可以聽到腦中嗡嗡作響的聲音。我倉促中既想逃開又想繼續追下去，現在又得為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掰出一套看似合理的說詞。

　　「我也想找隻貓，」我說。「我只是想要確定我來找的地方和她一樣。」

　　「妳幹嘛不問她？」

　　我想驚聲尖叫，我想放聲哭號。那又怎樣？這又不是伊拉克邊界的關卡，這裡是位於海克尼區養著四隻邋遢貓咪的房子。我只是要在我玩的這場荒謬遊戲中繼續推進到下一個廣場，而他是唯一能幫助我的人。我試著思考，真難。可憐的鄒沒能在這裡找到貓，這點顯而易見。

　　「對不起，史雷特先生，」我說。「阿諾。我只是想找隻貓咪。」

　　「她們都是這麼說。」

　　「誰？」

　　「照片裡那個女人。」

　　「謝天謝地。」我暗自說了聲。

　　「她們都想要找貓而且必須今天就找到，不能等到明天。」

　　「我知道那種感受。你起心動念想到了什麼東西，像漢堡，你就非吃不可，不肯罷休。」

　　「漢堡？」

　　「好了，史雷特先生，如果我來找你並想跟你要隻貓，事實上我也已經這麼做了，而你說你的貓不賣，牠們確實也是不賣的，接著你會做何建議？你會叫我去哪裡？」阿諾．史雷特的注意力仍在鄒的照片上。我將之放回我的口袋裡。「阿諾，」我說道，更輕聲也更急切：「你叫她去哪裡？」

　　「另一個是誰？」

　　他開始以更銳利的眼神望著我，他或許已開始想起我了。我停下來思考但一無所獲，除了實話實說之外我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說詞。

　　「那無關緊要，沒什麼大不了的，阿諾。只不過是一隻貓。我只想知道你叫她們到哪裡去？」

　　「有寵物店，」他說。「報上有廣告。那是最好的辦法。」

　　「噢。」我說。就這樣？走進死巷裡。

　　「我只叫她們到街角去。」

　　我抿著唇設法保持平靜，彷彿這根本無足輕重。「聽起來不錯，」我說。「你隨後有她的消息嗎？」

　　「我只是叫她過去看看。」

　　「那麼說她很可能找到她的貓了。」

　　「我不曉得。她沒有再回來找我。」

　　「那麼說聽起來那像是我要找的地方了，」我說。「聽起來像是很適合貓的好地方。」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只是轉角處一個地方。他們什麼都賣，耶誕節就賣耶誕樹。我跟他們買木頭生火，他就送木頭過來。他有幾隻小貓，我不知道牠們還在不在。」

　　「店名是什麼，阿諾？」

　　「沒有店名。那原本是一家蔬果店，後來將店面出租，隨後就變成不同的店家，後來就頂讓給維克．墨菲。」

　　「維克．墨菲。」我說。

　　「沒錯。我叫她們去找維克。不過店的招牌仍寫著蔬果店。呃，不是寫蔬果店，是巴克利果菜行。」

　　「我要怎麼過去？」

　　「走路才一、兩分鐘。」

　　不過阿諾光是向我解釋怎麼走就花了不只一、兩分鐘，然後我便離去，留下他和他的貓咪和他的一頭霧水，他想必還在想著那張照片也搞不懂我到底想做什麼。我瞄了下手錶，剛過六點半。我不會輕舉妄動，我只會在安全距離外看一眼。我看起來和原來已判若兩人，應該沒有問題。然而，我還是發現呼吸困難，我的胸口緊縮。

　　我要前往那個位置必須經過一條綿長而昏暗的街道，沿路全是用木板封起的房子。我認得這條街。起初我以為是我失落的記憶恢復了一部分，不過隨後我看到了街道的招牌，提伯里路。我的車子就是在這裡被拖吊的。我茫然恍惚地走著，既心驚又難以置信。

　　那是以住宅為主的街道中一排簡陋的商店。有自助洗衣店、蔬果擺在店外陳列架上的食品行、彩券行，以及巴克利果菜行──沒營業，店門深鎖，前門的綠色金屬百葉窗已拉下，看來彷彿已經幾星期沒營業了。門上貼滿廣告，還噴了些名字和佩章圖案。我走近推門但門文風不動。門上有個信箱口，我掀開往內探視，可以看到地板上有一大堆的信件。我走進隔壁的食品行，櫃台後有兩個亞裔男子，較年輕的那個正在香菸架補貨，另一個年紀較大，蓄著白鬍子，正在讀晚報。

　　「我要找維克．墨菲。」我告訴他。

　　他搖搖頭。「不認識。」他說。

　　「他原本在隔壁開店，就是賣木頭和耶誕樹的那個。」

　　那人聳聳肩。「走了，關門大吉。」

　　「你可知道他去哪裡？」

　　「不知道。那是一家帶衰的店。換了幾個人來經營全都以倒閉收場。」

　　「我有重要事情必須找維克．墨菲。」我說。

　　兩人相視咧嘴而笑。「欠妳錢？」

　　「不是。」我說。

　　「我想他有些帳單沒繳就落跑了。有幾個人過來找他，不過他早就不見人影了。」

　　「那麼說無法追查他的下落了？」

　　再度聳肩。「除非妳去問那個替他搬家的傢伙。」

　　「他是誰？」

　　「他叫喬治。」

　　「你有他的電話號碼？」

　　「沒有。不過我知道他住在哪裡。」

　　「能否告訴我？」

　　「貝爾漢路，三十九號吧，我想。」

　　「那個維克．墨菲是什麼樣的人？」

　　「怪裡怪氣的，」那人說。「不過要在那邊開店也得怪裡怪氣才行。我是說，賣木頭和耶誕樹之類的。我想他只是有些木頭想要處理掉然後再到其他地方去。」

　　「他有養貓嗎？」

　　「貓？」

　　「我想買隻貓。」

　　「妳應該去找寵物店，寶貝。」

　　「我聽說維克．墨菲也賣貓。」

　　「我不知道。他或許有一隻貓。附近總是會有些貓，不過也搞不清楚是誰養的，不是嗎？」

　　「那我倒沒想過。」我說。

　　「誰餵牠們，牠們就喜歡誰，貓咪。」

　　「是喔？」我說。

　　「不像狗。妳倒不如養狗，狗是真正的朋友。」

　　「我會記住。」

　　「也可提供保護。」

　　「沒錯。」

　　「我不認為妳能討回妳的錢。」

　　「什麼？」

　　「跟維克．墨菲討債。」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他沒有欠我錢。」

　　「另一個也這麼說。他們說他們是朋友，不想打草驚蛇嚇跑他。」我由口袋中掏出鄒的照片。

　　「這個女孩是其中之一嗎？」我問。

　　那人看著照片。「她是女的。」他說。

　　「沒錯。」

　　「他們全都是男的。除了妳之外。」

第二十七章

　　我再度上路。大家這時都已下班，正由寒冷、黑暗的街道舉步維艱地回家。無分男女都將頭壓低避風，一心只想置身於溫暖的地方。我腦中念茲在茲只想查出那個地址，我知道我已不再跟隨鄒或我自己的腳步了，同時一切已近得幾乎唾手可得，我下定決心要追查最後一條線索。

　　一部廂型車呼嘯而過，將路上水窪中冷冰冰的泥巴濺得我滿身，我咒罵了聲將臉上的泥巴擦掉。或許我乾脆一路走回家？家在何處？我得回到莎蒂的住處。只不過我一想到再去那邊就裹足不前，繞了一大圈結果又回到那噩夢般的起點，一無所獲，只落得提心吊膽、驚慌惶恐、步步驚魂，還遭瞞騙。

　　我由口袋中掏出班的手機，握在手中好一陣，佇立在人行道中央，往來人潮由我身邊摩肩接踵而過。我開機查看，十二通新留言，我逐一聽取。三通是給班的，留言者我不認識。八通是班打給我的，語氣愈來愈急。第八通只說「艾比。」如此而已。「艾比。」像是遠方有人在呼喚我。

　　另有一通是柯羅斯打給我的。「艾比，」他說，語氣很嚴峻。「聽我說。我剛和布羅迪先生談過，他似乎很擔心妳人在何處。我能否建議妳至少讓我們知道妳在何處以及妳安全無虞？請在聽到這通留言後立刻回電。」停頓了一下之後他又補道：「我是當真的，艾比。請立刻聯絡。」

　　我將手機關機再放回口袋。傑克．柯羅斯說的沒錯，我必須立刻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我發現了什麼。馬路對面有家「三王酒吧」，店裡想必很暖和，煙霧瀰漫充滿歡笑，還有啤酒濺溢和蜚短流長的八卦。我得趕快去找那個廂型車的車主，查出維克．墨菲搬至何處，然後到酒吧內點杯酒和一些洋芋片，再打電話給柯羅斯告訴他我發現了什麼，隨後就由他接手。我也會打給班，至少我得將他的手機還他，然後……不過我不想去考慮接下來我要做什麼，因為那像是眺望一大片褐色死水的對岸。

　　做此決定令我感到振奮。一個地址，然後一切就此結束。不過凜冽寒意穿筋刺骨，我的腳趾冷得發痛，手指也漸麻痺，臉感覺繃得極緊像要皮開肉綻，彷彿風中有砂石將我的皮都磨破了。人行道因結霜而閃閃發光；停在路邊的車輛都覆著一層薄冰。我加快腳步，氣息由我口中呼出後裊裊上升，我的鼻子刺痛。我今晚可以睡莎蒂的沙發，然後一早再去找房子；我得找份工作，從頭開始。我需錢孔急，更迫在眉睫的是需要一個目標與回歸正常的感受，我明天就去買個鬧鐘將之調在七點半。我得到班的住處拿衣服，要柯羅斯陪我到鄒的住處拿我其餘的物品。我的生活支離破碎地散落在倫敦各處，我必須將之組合回來。

　　我向左轉，走到一條更狹窄、更黑暗的街道。天空晴朗，我上方有一輪暗澹的冷月及明滅的淡白星辰。我經過的房子都已拉起窗帘，別人生活起居的明亮光線透過窗帘往外照射。我已竭盡所能了，我想。我已追查過鄒的下落也已追查過我的下落，結果都徒勞無功，我們都已不知去向而我也不再相信柯羅斯可以找到我們，不過他或許可以找到那個男的而我或許可以安全無虞。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事情了，不會真的相信。我再也無法想像我身陷險境，或我曾被擄走而且囚禁在一個黑暗之處，然後逃脫。能回想起的時間和那段失落的時間似乎在我腦中已融而為一。我曾認識又遺忘的那個班似乎與我重新發現又再度失落的班混雜難辨。我曾認識且共享歡樂時光的那個鄒已不見了，甚至由我的記憶中消失。一切皆已無關緊要，我只是將一隻腳擺到另一隻腳前面，因為我就是告訴我自己必須這麼做。

　　我用有如冷凍雞爪般的手指由口袋中掏出說明，仔細端詳上頭的文字。我在第二個轉彎處右轉，貝爾漢路。沿路有隆起的減速墩，也有水蠟樹圍成的籬笆。這條路先通往一座小丘然後再往下坡，兩旁屋舍夾道。每戶人家正面房間的燈都亮著，有些人家的煙囪有炊煙裊升，別人的幸福生活。我步履維艱地繼續上路。

　　那家店裡的人說是三十九號，位於路的左側，就在坡道的底端。我由遠方望過去，沒看到任何燈光，雖然我未抱持太大的期望，然而我會白忙一場的沮喪感已漸增強。我沿山坡往下走，在三十九號門前駐足。

　　那棟房子與其他房子不同，因為它座落的位置由道路往內縮，以便讓已殘破的雙扇門可以向內拉開，這道門搖搖欲墜地懸掛在鉸座上，風一吹就吱嘎作響。我將門推開，這是我的最後一項任務，再過幾分鐘，我就不再過問此事。我已盡心竭力了。門內有一座院子，遍地都是結冰的水窪。院內擺滿凌亂的雜物，在黑暗中隱然浮現──一堆木屑、一部單輪手推車、一部生鏽的拖車、一堆橡皮輪胎、兩部看起來像是加熱器，以及少了一條腿椅背朝下倒著的一張椅子。房子在院子左邊──一棟兩層樓的紅磚建築，前門有一道小門廊。門廊上有個破陶甕，還有一雙大橡膠靴，這讓我一時間期待屋裡還是有人在。我按門邊的門鈴但聽不到鈴響，於是改用拳頭敲門，然後等著，趁這期間跺跺腳以免兩腳凍僵。毫無回應，沒人來應門。我將耳朵貼在門上聆聽，悄無聲息。

　　那就到此為止了。我再轉身面向院子，這時我才首次看了個清楚，這是座老舊的戶外馬廏。在晴朗的夜空下，我可以看出一格格的馬槽，仔細看還能看出每一格的出入口上方仍有已磨蝕的大寫字體標示的馬名：蜘蛛、標緻、道格拉斯、駑馬、裡海、晶晶。不過這裡已經馬去槽空了，而且顯然已不見馬影許久。許多道門都已不見了。我聞不到馬秣及馬糞味，倒是聞到了汽油、油漆、機械類的氣味。一格馬槽上方的門開著，裡面濕答答的，塞滿雜物──油漆罐、厚木板、玻璃。這裡沒有馬匹的嘶鳴聲、鼻息聲，反倒一片死寂。

　　然後我聽到一道聲響，我以為是來自院子另一側與這棟房子相對而立的矮房子。或許房東還在。我朝聲源處走了幾步。我還沒被嚇到，不算很怕。

　　「哈囉？」我叫道。「哈囉，有人在嗎？」

　　沒有人回應。我鵠立聆聽。我可以聽到遠方的車聲；某處在播放音樂，隱約可聽到低音在夜空中搏動。

　　「哈囉？」

　　我走向那棟建築物站在外頭，躊躇不前。那房子由煤磚與木頭搭建而成，沒有窗戶，高大的門以一根厚重的門閂扣住。又傳來一個聲響，像是悠長的嗡嗡聲或呻吟聲。我屏氣凝神，又聽到一次。

　　「有人在嗎？」我叫道。

　　我將門閂抬高，將厚重的大門推開至我能向內探視的寬度。然而裡面又冷又黑──幾乎是一團漆黑，月光照射不到屋內。這裡終究還是沒有人，或許只有動物。我想到蝙蝠、老鼠，然後我想到鼠輩，無所不在，多子多孫，藉著腐敗的食物及動物屍骸滋長昌盛，在地板下四處潛行，有著汙黃的利牙和肥厚的尾巴……當門被風吹得吱嘎作響時，我又聽到那個聲音了。

　　我漸漸可以看出屋內的模糊景象，成綑的馬秣堆在一頭，一部像舊式犁田機的機器在我身側。房間盡頭處有個難以辨識的東西。那是什麼？我往前走近，身後的門關了起來，我伸出雙手摸索。這時我腳下踩著濕答答的馬秣。

　　「哈囉。」我又說了聲。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微弱而且有點顫抖，在空中迴盪著。這時有股氣味撲鼻而來，一股屎尿味。

　　「我來了，」我說。「我來了。」我再往前走了幾步，雙腿感覺虛軟無力，胸口沉甸甸的恐懼感壓得我舉步維艱。「鄒？」我說。「鄒？是我，艾比。」

　　她坐在房間盡頭的馬秣捆上，只是暗處中一個黑暗的輪廓。我朝她摸索過去，我摸到瘦小的肩膀。她聞起來渾身惡臭──尿屎味及汗臭味。我往上撫觸覆蓋在她臉部的粗糙布料。她正隔著一塊布發出微弱的聲響，她的身體也因我的觸碰而扭動。我將手伸至她的喉嚨處感覺到那邊有一條電纜線；我摸索她的背部也發現有一條緊繃、冰冷的繩子綑綁住她的雙腕再向後延伸到她身後的牆上。我奮力拉扯，但繩子只拉緊而扯不開。她被拴住像馬一樣。

　　「噓，」我低聲說道。「沒事了。」她被蒙住臉部發出高亢的聲響。「別掙扎，什麼都別做。讓我來，我會救妳。噢，拜託，拜託，別動。」

　　我拉扯頭套。我的手指抖得太厲害，一開始扯不動，不過最後總算從她頭上扯掉。我在黑暗中看不見她的臉，在我的手指下她的頭髮只是油膩膩糾結成團。她的雙頰冰冷也已淚流滿面，她一直發出那種高亢的聲響，像是被困在捕獸夾中動彈不得的動物。

　　「噓，」我朝她做聲。「別出聲，拜託，住嘴。我正在試。」

　　我動手將纏繞在她喉嚨的電纜線解開。看來好像是連接到天花板或什麼地方，所以她必須讓頭維持往後仰。由於我看不見自己的動作，因此花了好長的時間，一開始我繞錯了方向，反倒愈纏愈緊。我可以感覺到她喉嚨的悸動。我不斷地低聲說沒事了，不過我們兩人都可以聽出我急促聲調的恐懼感。

　　她的雙踝也被綁住，繩子在她小腿上纏了好幾圈將她綑住。不過這次鬆綁較我預期的還要簡單些，不久她的雙腿就活動自如了，她奮力踢腿像是溺水的人蹬腿想浮上水面。她的左腿踹中我的腹部，她的右腳猛踢我的手肘。我雙臂緊抱住她的雙膝，像橄欖球員般擒抱住她。「坐好不要動，」我懇求她。「我已經在盡力而為了。」

　　接著我找到她背後的繩結。依我觸碰的感覺，這個結打得非常緊。我又拉又扯但都無濟於事，我的指甲都扯裂了，還是解不開。我跪下來用牙齒咬繩子，那有股汽油味。我回想起了口中嚐過的汽油味，我回想起了那屎尿味，這房間內、她皮膚上以及我的肺裡都有此氣味與恐懼的氣息，還有我的心臟激烈地撞擊胸腔而我的呼吸急促以及膽汁湧上我的喉嚨而四面八方一片漆黑……

　　「等一下，」我說。「我去看看能否由另一頭將繩子解開。別擔心，我不是要離開。拜託，拜託，拜託，別發出那種聲音。幫幫忙吧。」

　　我由她的腕部循著繩子摸索至牆壁處，感覺上好像是繫在一個鐵環上。我要是能看得見就好了。我在口袋中摸索，或許奇蹟出現可以找到火柴、打火機什麼的。什麼都沒有，不過我將我那部老車的繪匙掏了出來，我將鑰匙插入繩結鼓起處然後再插深一點並不斷扭動直到我感覺到繩結似乎鬆脫了些。我的手指凍僵了，一度將鑰匙掉落於地，在地板的馬秣中摸索了許久才找回來，我的手指被粗糙的馬秣表層刮破了。她又開始由塞嘴布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尖叫，然後她試著站起身來，也旋即又癱倒在草堆中。

　　「閉嘴，」我喝止她。「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噢，可惡，別那樣扯繩子，那只會把結弄得愈來愈緊。別動！讓繩子鬆垂著。噢，天啊！拜託拜託拜託。」

　　我用鑰匙努力拆繩結。我可以感覺到繩結一點一點的鬆脫了，可是，噢，天啊，花了好久，花那麼長的時間。我的額頭淌著汗水，又濕又黏。我乾脆就以走為上策，我想。這就跑出去呼救！我幹嘛不跑到路上站在那邊高聲呼喊求救？我可以挨家沿戶敲門或攔下每部車子。我得立刻離開。我不該、不該、不該在這裡。繩結又鬆脫了些。

　　「快好了，」我氣喘吁吁。「再過幾分鐘妳就可鬆綁了。噓，拜託。」

　　行了！我站起身將她口中的塞嘴布扯掉，一聲淒厲的哀號也由她口中宣洩而出。

　　「鄒？」我低聲說。「妳是鄒嗎？」

　　「我是莎拉。救我。求求妳救我。噢上帝，噢上帝，噢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

　　我大失所望，不過現在沒時間失望。逃命要緊，沒空想別的。

　　「起來！」我說著，挽住她的上臂。

　　她試著起身但又因軟弱無力而癱倒下來。

　　「聽！那是什麼聲音？」我倒抽一口氣。

　　外頭有人，院子裡有腳步聲，遠方有什麼金屬物體的碰撞聲。

　　我將莎拉推回草堆坐下。我再將那塊破布塞回她嘴裡，藉此摀住她發出的聲音。她開始掙扎，不過軟弱無力。

　　「莎拉！我們唯一的機會。讓我來，操他的讓我來吧。我在這裡，莎拉。我會救妳，好嗎？」

　　她眨眨眼望著我，眼神驚恐。我發現那條電纜線在我上方懸垂著像一根巨大的蜘蛛絲，因此我將之拉到她的頭部上方，扯緊一些。腳步聲漸漸逼近。我手忙腳亂地將繩子纏到她腿上、手腕。我得找到那條繩子。我俯身在碎石滿地的地板上摸索終於找了出來。這時腳步聲更近了，哮喘般的咳嗽聲。我幾乎要尖叫出聲，但硬將之嚥了回去。一陣作嘔，我耳中隆隆作響。我在地板上摸索頭套，然後在這個渾身打顫的身影所坐的草捆上找，一找到就胡亂將之套回她頭上，我感覺她的脖子震了一下。

　　「等著。」我向她出聲示意，然後奔向房間另一頭，藏身於一個金屬物體後面，我的小腿也被劃破了。我的心跳急如擂鼓他一定聽得見，我的呼吸有如啜泣他必然會聽到，只要他將門閂移開，推開門，走進來。

第二十八章

　　我退到後方的一個角落，遠離門口，藏身於陰影處，在一部已生鏽無法辨識的機器後方。這機器有輪子、齒輪、螺栓，沒有連接其他設備。他即使朝我這方向望過來，很可能也看不見我。很可能，這個字眼令人無所適從。我盡可能往後挪移。我感覺到脖子、蓄著短髮的頭皮貼在濕冷的牆壁。他現身了，我誤打誤撞找到了他，我又墜入我的噩夢中，這令我遽然萌生一股嘔心感。

　　然後，待我看到他，我的第一個感覺是，一定是搞錯了。當他只是黑暗中的一道聲音時，我將他想像成虎背熊腰孔武有力，一頭怪物，是可以決定我的賞罰、飽饑、生死之魔神。

　　如今我在光線的照射下看到他的血肉之軀，只能看到東一點西一點的細部，一件簡陋的外套，凌亂的灰髮在他漸禿的頭上梳開分邊。我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臉，他以一條花卉圖案的女用圍巾裹住臉的大半部。對一個陌生人而言那看起來或許像是在防塵，不過我知道那有何作用，那是用來遮掩他的聲音。他喃喃自語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個鋅桶，他噹啷一聲將之丟到地上。我無法將記憶中那個魔神與這個步伐蹣跚、衣衫襤褸、毫不起眼的人聯想在一起。他看起來像是來清理玻璃或掃地而不會令你多看一眼的人。他和莎拉談話的口氣彷彿她是需要人清理有點麻煩的豬。

　　「妳好嗎？」他說著，在她身旁擺置東西，我看不清楚他如何擺置。「對不起我離開了好一陣子。有事忙。不過我現在會在這裡待一陣子，我替妳排出時間來了。」

　　他往外走，有一瞬間我考慮要趁隙逃命。不過幾乎在那時候他就拿著不知什麼東西折返了，他將之嘩啦一聲甩在地上。或許是個工具箱。他進進出出，由外頭的院子或扛或拖了些東西進來。這些東西大都在暗處，不過我注意到有一盞沒點亮的燈籠、一把焊槍和一些空的揹袋，就是一般人用來裝運動器材的那種袋子。我只能蹲在黑暗中，設法動也不動，屏氣歛息。我挪動位置時腳下的馬秣會沙瑟作響；我嚥口水時會發出咕嚕聲，而且，他想必可以聽到我如雷鳴般的心跳聲、我血液的澎湃奔騰聲、我喉嚨裡的尖叫聲？

　　在他短暫的離開期間，我伸手入口袋內，緊握著班的手機。輕輕地，噢，好慢好慢，我將之掏出來靠近我的臉。我握著手機然後按下一個鍵讓那小螢幕亮起。有一聲極微弱的嗶聲，聽起來像是門鈴聲，他是否聽見了？沒機會說話不過我可以傳簡訊或乾脆就撥一一九？我望著螢幕。在一片漆黑中他怎麼可能會對那亮光視而不見？在螢幕的右上角有三條短線，亦即電池幾乎滿格。左手邊原本應該有看起來像四朵花的圖案，代表收訊強度。不過此時只有一朵花，亦即完全收不到訊號。無機可乘，我無法撥打也無法接聽。我將手機再塞回口袋裡。

　　我真想大哭咒罵，用指甲刮石頭。我一看到莎拉，就應該出去呼救了，原本應該就這麼輕而易舉，可是，我反倒重蹈覆轍再度身陷險境。我是受到詛咒在劫難逃。我朝他望過去，他是由外頭照進來的微光中的一個輪廓。

　　我在腦中盤算我的選項：我可以衝向門口設法逃出並求援──那毫無指望，他就在門口，即使是出其不意，仍無可乘之機。我可以攻擊他，狠狠敲打他的頭，將他打昏──我能否欺進他身邊而不被他聽到？我能否攻其不備？看來機會渺茫。不行，我僅存的一線生機是按兵不動，希望他會離去然後我就可伺機而動了。

　　想到必須默不作聲藏身於陰影中，令我恨不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放聲痛哭。我覺得好累，我想睡覺。或許我不並想死，不過我已近乎想要一死了之，至少死人不會感覺到痛苦與恐懼。抗拒死亡到底有何意義？

　　然後，我在不知不覺間已開始有不同的感受。看著他若無其事地在那個被五花大綁綑在草梱上的可憐女孩身旁忙進忙出，我開始覺得我在看我自己。我想起了脖子上有絞索、臉上有頭套的那些日子。我是過來人，曾如臨深淵，任人宰割，我想起了我當時的感受：我曾完全放棄求生的希望。我曾祈禱在死前能有機會朝他衝過去，將一個眼睛挖出來，抓得他遍體鱗傷，設法對他造成傷害。如今我的機會降臨了。我無法打敗他，那機會微乎其微。不過若他發現了我，至少我可以讓他無法全身而退，但我需要一點東西。我覺得有點後悔，現在我願意用我所曾擁有的一切換取一把菜刀或防身噴霧劑。我馬上叮囑自己別再對此耿耿於懷，我已在此，手無寸鐵，能掌握在手中的任何東西都可派上用場。

　　我蹲下來開始在黑暗中摸索周遭，步步為營，暗禱著可別撞倒什麼東西。我的右手摸到一個冷冰冰的東西。一個鐵罐，依大小推估應是油漆罐。我試探性地推了推。是空罐，對我沒有什麼用處。我在這罐子旁摸到一個握把。這希望濃厚但結果卻只是一把油漆刷子，刷毛都已乾硬黏成一團。一無所獲，沒有鑿子，沒有螺絲起子，沒有鋼條，沒有我可以握在手中的東西。我再度站起來，感覺兩膝喀喀作響。他怎麼會沒聽到？我得等到他離開，然後就可以出去報警，將莎拉鬆綁。

　　那個男的在布置物品，我看不出來他到底在做什麼，不過可以聽到他喃喃自語。他讓我想起了我父親的週末，那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歡樂時光，他會修花園的樹籬、漆窗框、組裝書架。

　　那人在將莎拉脖子上的電纜線鬆綁。噢，對了，那個桶子。那個戴著頭套的身影被拖向前，她的褲子被扯下，她蹲在桶子上方，他的雙手扣在她的脖子上。我聽到桶子傳來滴答聲。

　　「做得好，我的美人。」他喃喃說著，將她的褲子再拉上。

　　他熟能生巧地隨手就將那條電纜線纏回她的脖子上，她也再度插翅難逃，不過他的動作有絲溫柔，和我比起來這個女孩似乎較討他的歡心。他從沒稱我為他的美人，他的口氣一直都很粗暴，他一直都讓我嚇得瀕臨崩潰。

　　「妳瘦了，」他說。「我想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妳很可愛，莎拉。可愛，不像其他人。」

　　他往後退開，端詳著她。我聽到金屬銼磨聲然後光線一閃。他點亮了那盞燈籠，燈光照遍整個房間，我瑟縮回那部機器後面。他檢視莎拉，讚許地喃喃低語，撫觸著她裸露的臂膀，手指一路撫過，像在撫觸一匹馬檢視牠的發燒是否已消退。他將燈籠放在地上，高舉雙臂，雙手貼在腦後。他看起來像是剛睡醒的人，正在打呵欠伸懶腰，我看到他在解開他的圍巾。要將繫緊的結鬆開得費勁扯弄許久，然後他將圍巾拉掉，如此一來，破天荒第一遭，在燈籠橘黃色的搖曳燈光中，我看到了他的臉。

　　那對我沒什麼意義，我不認得這張臉，我不認識他。然後，既突如其來又不可思議，彷彿焦點略作調整一切都已對焦完成，影像清晰鮮明，即使是在搖曳的燈籠光線下。我的狂熱消退了，連我的恐懼都已如雲霧消散。我曾想要知道的，如今我一目瞭然，甚至我的思緒也清晰且歷歷可辨了。我記不得，我的記憶並未恢復，看到他黃褐色的臉孔也並未因認出是誰而大吃一驚。不過我已經知道我必須知道的事。

　　我曾以為問題是出在我身上。我原本過著乏善可陳的生活，我愚蠢的工作和悲慘的男女關係，我曾認為也幻想過也擔心過他──在那邊的那個男的──看出了我這一點。我原本就在自取滅亡，我是咎由自取，而他看出了這一點，因此我們就像天作之合，相互依存。我本就在自露毀滅。

　　如今我知道這不是事實。或許我曾太過輕率任性、喜怒無常、思緒紊亂，不過我是誤入魔掌。

　　不僅如此，但我永遠無法確定，不過我猜是鄒遇上了他，她熱切、柔弱、不顧死活，對他而言是個完美的受害人；而我就是因為擔心鄒的安危並依循她的足跡結果也遇上了他。那邊那個可悲的窩囊廢與我的生活了無瓜葛，他是砸在我身上的隕石，是將我腳底下的地表震裂的地震。而耐人尋味處也就在此，我在那邊，縮頭縮尾躲在暗處也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卻覺得已不再受制於他。

　　我記不得發生了什麼事，永遠也想不起來。不過如今我也算是知道幾星期前發生了什麼事。我曾是芸芸眾生之一，然後陰錯陽差闖入他的領域，闖入他的怪癖裡。一般是怎麼描述打架的？我曾讀過或聽過贏家是先下手為強的人。我想我應該可以猜得出來是發生了什麼事。我在找鄒。這個男的，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原本只是背景的一部分，家具的一部分，他猝然跳到前景來，將我拖離我的世界進入他的世界中。那與我的世界毫無關聯，只不過我將葬身其間。我想像自己毫無防備間被這個我根本沒注意到的人擄走，想反擊為時已晚，我的頭撞擊到牆壁，或曾遭棍棒毆打。

　　我定心思考，如果他看到我，我該如何因應？我強迫自己回想他曾怎麼對待我。這段我曾花了幾個星期設法壓抑的恐怖回憶，我此時連拖帶拉地將之全部呈現在我腦際最前方。它們像是一顆嚴重發炎、蛀腐、受感染的齲齒，我將舌頭用力舐著這顆蛀牙，提醒我自己那會有多痛。然後我看著那個男的，在莎拉身邊好言哄勸，彷彿她是一隻正要擠進一格小羊棚的綿羊，輕輕拍打她，喃喃說些甜言蜜語，並將工具擺妥備用。他既是個不厭其煩呵護備至的愛人，也是個忙得不可開交、心狠手辣的屠夫。

　　她顯然不大聽話因為他輕拍了她一個耳光。

　　「幹嘛，寶貝？」他說。頭套內想必傳出了些呻吟，不過我聽不見。「我弄痛妳了嗎？什麼？什麼事？等一下，寶貝。」

　　我聽到他的呼吸聲，噢，沒錯，我記得那嘶啞的呼吸聲，這時他忙著將那塊塞嘴布扯出來。

　　「怎麼了？」他說。「妳一直想要掙脫。」

　　布扯出後她咳個不停，邊咳邊喘著大氣。

　　「好了，好了，我的小卿卿，要注意妳的脖子喔。」

　　「我快窒息了，」她說：「我以為我要死掉了。」

　　「就這樣？」

　　「不是，不是。」

　　疑竇開始像汙漬般在我腦中擴散，我已經可以料想到會發生什麼事，但我也不怕。我已經死了，那已無關緊要了。

　　「不然是怎麼了？」

　　「我不想死，」她說。「只要能活下去我什麼都願意做。」

　　「妳這個愚蠢的小賤人。我已經跟妳說過了，我什麼都不要。他們沒有付贖金，我有沒有告訴妳這一點？他們沒有付贖金，妳可知道為什麼？因為我沒有要求贖金。呵呵呵。」他對自己的笑話開懷大笑。

　　「如果我告訴你一件事，一件真的很重要的事。你願意饒我一命嗎？」

　　「什麼樣的事？」

　　「可是你願意嗎？」

　　隨後靜默了幾秒，他覺得大惑不解。

　　「先告訴我。」他語氣柔和地說。

　　莎拉沒有開口，她只是開始啜泣。

　　「操妳的告訴我。」

　　「你答應嗎？你答應會饒我一命？」

　　「先告訴我，」他說。「然後我就放妳走。」

　　停頓許久。我在等莎拉說出我可想而知她會說的話時，我也數得出來莎拉喘了幾口大氣。

　　「這裡有別人。現在放我走吧。」

　　「搞什麼？」

　　他站起身左顧右盼時，我也由暗處挺身而出朝他走過去。我曾想過要朝他飛撲過去但那並非上策，他在將近十碼外，他可以從容因應。我望向他身後的門口，那就像是遠在月球上一樣。他瞇起眼睛，在我由遠離門口的陰暗處走出來時想要設法辨識。

　　「妳？」他說著，瞠目結舌。「艾比。操妳的怎麼……？」

　　我朝他欺近一步。我沒望向莎拉，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找到你了，」我說。「我要找你，我無法離開。」

　　「操妳的我一直在找妳，」他說著，東張西望，顯然已心慌意亂。這裡還有沒有其他人？

　　「我是自己來的，」我說。我朝他高舉雙手。「看，我手無寸鐵。」

　　「操妳的妳來幹嘛？」他說。「我這下可逮到妳了。操妳的妳逃走了。我可逮到妳了。」

　　我笑了笑。我這時感覺好平靜，一切都無足輕重了。我再度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的日子，我的舌頭舐著那顆蛀牙。回想，重溫噩夢。

　　「你說你『逮到我』是什麼意思？」我說。「我回來了，是我要回來的。」

　　「妳會後悔莫及的，」他說。「操妳的妳會後悔莫及的。」

　　我再往前踏出一步。「你要她做什麼？」我說。「我在聽你們兩個人說話。」我再趨近一步。我們此時只相隔幾步了。「我聽你叫她寶貝，我覺得那應該是我才對。那不是很好笑嗎？」

　　他再度滿臉警覺。「那不好笑。」他說。

　　我又上前一步。「我想念你。」我說。

　　「操妳的妳跑掉了。」他說。

　　「我嚇到了，」我說。「不過後來我思考這件事。你了解我，你掌控我，從來沒有人像你這樣了解我，而我也想要了解你。」

　　他笑了笑。「妳瘋了，真的。」

　　「那無所謂，」我說。「我在這裡，我在你手中。只是還有一件事情。」再踏出一步。我們這時已經很近了。

　　「什麼事？」

　　「那一段期間，當我們在一起時，你只是黑暗中的聲音，照顧我、餵我。我一直在想你，想要知道你長什麼樣子。你能否讓我親你一下？」我將臉朝他的臉湊過去。他有一股異味，甜甜的也帶有化學製品味。「一下就好。那沒什麼關係的。」貼近，好平凡的一張臉，沒什麼可怕之處，沒什麼特別之處。「看著我，」我說著，雙手伸出，雙掌張開空無一物。「我只是來這裡，在你面前。只要碰一下就好。」我傾身向前時，不是將他想成一個男人而是一隻綿羊的頭。那很重要。我想像著一隻死綿羊被斬下來的頭。「只要一個吻。我們兩人都很寂寞，好寂寞。只要一下。」我用我的唇輕觸他的唇。現在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慢慢來。「我一直望眼欲穿。」另一個吻。我將雙手舉向他的臉，用雙掌溫柔地撫觸他的臉頰。等一下，等一下。一隻死綿羊的頭。舌頭舐在蛀牙上。我的臉往後仰，我流露出渴望的神情望著他，然後我將兩隻拇指朝他的雙眼戳過去。那只是一隻死綿羊頭顱上的眼睛，一隻將我囚禁在暗處折磨我的死綿羊。我知道我拇指的指甲很長，我的其他手指像爪子般掐著他頭的兩側，拇指的指甲戳入他的眼中，我津津有味地看著我的大拇指戳入他的頭中，在眼眶內左刮右挖，這時大拇指沾滿了液體，一種軟糊糊的黃色黏液，像膿汁。

　　我以為他會揪住我。我以為他會殺了我。將我碎屍萬段。他連碰都沒碰我，我得以抽身退開將沾著黏液的大拇指抽出來。他發出一股深沉的狂嘯，一聲長嚎，他摀著他的臉，弓縮起身體在地上扭動，氣急敗壞，嗚咽悲嗥。

　　我往後退了一步，站到這個在地上蠕動著吱吱叫像蛆的生物搆不到我之處。我由口袋中掏出一張面紙擦拭大拇指。我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肺中充滿空氣。我覺得像個溺水的泳者，浮上水面吸入得以活命的、美好的、潔淨的空氣。

第二十九章

　　仍有月亮，也有星辰。天地萬物的表面都已結霜，在半明微暗中閃閃發光。一個冰天雪地的冷寂世界，臉上有刺骨寒意。我吸了一口氣，不疾不徐，感受著潔淨的空氣在我口中，然後灌入喉嚨。我再將氣吐出，看著我的氣息如何懸浮在半空中。

　　「噢噢噢，不不。」

　　莎拉發出像動物般的聲音，幾個音節混雜在一起，淒厲又尖銳的聲音。我聽不出她在說什麼。我將攬住她肩膀的手臂摟得更緊些，攙扶她站起來，她就依偎在我身上不斷抽噎。她的身體貼靠在我身上感覺很嬌小，也不曉得她年紀多大。她看起來像個流著鼻涕、髒兮兮的小孩。她癱軟無力，將頭倚在我胸口，我可以聞到她油膩的頭髮和她的汗臭味。

　　我將手插入夾克口袋掏出班的手機。這時訊號強度剛好足夠。我撥打一一九。「請問需要什麼服務？」一個女性的聲音問道。我愣了一下。其實什麼服務都要，除了消防隊之外。我說有嚴重傷害還有重大案件，我們可能需要兩部救護車，也要警察。

　　我將手機收好再望向莎拉，她有點平塌的小臉一片慘白，額頭上遍布瘡斑，嘴巴也已腫脹。她的嘴唇往後撅成驚惶無聲的呲牙裂嘴樣。她看起來像一頭困獸。我可以看出她脖子上的勒痕。她渾身發抖。她只穿著一件長袖T恤和棉長褲，有厚襪子但沒穿鞋。

　　「來，」我說著，將我那件加了襯墊的夾克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我將夾克領子拉高幫她的臉遮風。「穿上我的外套。」我說著，再度伸手攬住她。

　　她抖動不已的身體發出一個聲音，我聽不出來她在說什麼。

　　「他們很快就來了，」我說。「妳已經安全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噢，那個喔。」

　　「那不是我，不是我。我瘋了。我以為我快要死了。」她開始啜泣。「我知道我就要死了。我瘋了。」

　　「是的，」我說。「我也曾像那樣瘋了。不過我已經不再如此了。」

　　※※※

　　藍光與警鈴聲由山邊傳來。兩部救護車和兩部警車。門霍然拉開，幾個人員跳下車匆匆朝我們跑過來。有幾張臉孔俯視著我們，有手將我們拉開。擔架鋪在地面。我叫幾個人員進屋內。我可以聽到莎拉在我身旁，不斷啜泣，最後她的啜泣變成像吐不出來的乾嘔聲。我可以聽到有人在安撫她的聲音。「媽咪」這字眼劃破了周遭的嘈雜聲響。「媽咪在哪裡？」

　　一條毛毯披在我肩上。

　　「我好得很。」我說。

　　「躺在這裡吧。」

　　「我走得動。」

　　屋內傳來叫嚷聲。一個穿著綠色連身服的人員衝出來朝一個年輕警員低語。

　　「天啊。」那個警員說著，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是個殺人兇手。」我說。

　　「殺人兇手？」

　　「不過很安全。他什麼也看不見，他不再有危險性了。」

　　「我們送妳去搭救護車，親愛的。」那聲音安撫著我，彷彿我因受到驚嚇而歇斯底里。

　　「你們應該通知傑克．柯羅斯探長，」我繼續說道。「我叫艾比嘉兒．黛波露。艾比。我將他的眼睛挖出來，他再也無法看著我了。」

　　※※※

　　他們先將莎拉載走。我爬上第二部救護車，身上仍披著那條毛毯。兩個人員跟我上車，一位是醫護人員，另一位是女警。我可以察覺到我身後某處有愈來愈響的嘈雜聲，有人十萬火急地高聲呼喊，還有第三部救護車沿路駛來的警笛聲。不過我再也無需為此操心了。我往後靠坐並閉上眼睛，不是因為我累了──我不累，我覺得神智很清醒，彷彿已睡得很飽了──我是想將強光與嘈雜聲摒除在外，也免得再有人問東問西。

　　※※※

　　噢，我好乾淨好暖和。我已洗過頭髮也擦拭過皮膚，我的手、腳的趾甲都已修剪整齊。我刷了三次牙，然後用一種綠色的藥水嗽口，那讓我的氣息有股薄荷味一路直達肺部。我坐在床上，穿著一件怪裡怪氣的粉紅色睡衣，蓋著僵硬、消毒過的被單和好幾層薄而令人發癢的毛毯，喝茶吃烤吐司。三杯滾燙加糖的茶和一片抹了奶油已經軟掉的烤白吐司，很可能是抹人造黃油。醫院裡沒有奶油。我的置物櫃上方有插在塑膠花瓶的黃水仙。

　　不同的醫院，不同的病房，不同的景觀，不同的護士忙進忙出，帶著體溫計和便盆與手推車，不同的醫師帶著他們的病歷夾和他們疲憊的臉孔，不同的警員緊張地盯著我然後將眼光移開。不過傑克．柯羅斯倒是老樣子，彎腰駝背頹坐在椅子上，自己就活像個病患，他一手撫著臉頰，彷彿鬧牙疼，還盯著我猛瞧彷彿我嚇到他了。

　　「哈囉，傑克。」我說。

　　「艾比……」他開口，然後停了下來，手一路搓著直到最後手指搗住嘴巴。我等著，最後他再度試著開口。「妳沒事吧？」

　　「沒事。」我說。

　　「醫師說……」

　　「我沒事。他們只是想把我留下來多觀察幾天。」

　　「我不覺得訝異。我不知道從何開始。我……」他在椅子內調整坐姿並揉揉眼睛，然後坐正些再深吸了一口氣。他直視著我的眼睛。「我們都錯了。沒話好說。」我可以看出來他在思考如何將所有的理由與藉口全說出口，結果又嚥了回去。那還差不多。「我不相信妳會這麼做。」他再度癱坐在椅子裡也再用手摀著臉。「從頭到尾都一團混亂。妳可以將我們全丟進垃圾堆裡了。」

　　「他死了嗎？」

　　「他在加護病房。」

　　「噢。」

　　「妳可知道妳把他怎麼了？」

　　「知道。」

　　「他的眼睛。」他低聲說道。我無法分辨他看著我的眼神是欽佩或是恐懼與嫌惡。「妳把他的兩個眼珠子幾乎戳進腦子裡了。我是說，操。」

　　「用我的大拇指。」我說。

　　「可是，天啊，艾比，妳必定是……」

　　「我沒有別的東西。」

　　「我們稍後得做個正式的筆錄。」

　　「當然。莎拉還好吧？」

　　「莎拉．瑪金妮絲受到驚嚇、營養不良，就像妳以前那樣。她不會有事的，妳想要見她嗎？」

　　我考慮了一下。「不要。」

　　「她感到很抱歉，艾比。」

　　「你知道了？」

　　「她一直說個不停。」

　　我聳聳肩。

　　「或許我運氣好，」我說。「他正打算要殺她，他已經將他的圍巾拿掉了。我不知道我會怎麼做，我不知道我是否會袖手旁觀看著他動手。沒有人會怪我，對吧？可憐、精神受創的艾比。」

　　「我不認為妳會袖手旁觀。」

　　「有沒有鄒的消息？他有沒有供出什麼？」

　　「我看他暫時還無法說話。我們已開始偵查琥珀小姐的失蹤案。」

　　「為時已晚。」我說。

　　他將雙手高舉然後又垂放在腿上。我們默默坐了幾分鐘。一個護士進來說有人將送我的花留在接待室裡。她將一束濕答答的秋牡丹端到我的置物櫃上方，我將花捧起來嗅了嗅。聞起來很新鮮，顏色豔麗的花瓣上有水珠。我再將之擺回置物櫃上。柯羅斯的臉因疲倦而顯得灰沉沉的。

　　「告訴我你對他知道多少。」我說。

　　「我們才剛開始。他的名字叫喬治．隆納薛辟。五十一歲。他唯一的前科是虐待動物，幾年前，從輕發落。我們了解的還不多，我們和左鄰右舍聊過了。他靠打零工過活──這個做一陣子那個做一陣子。搬運工、露天商場的技工、貨車司機。所知不多，真的。」

　　「其他受害女子呢？」

　　「其他的幾個名字，」柯羅斯說。「我們會繼續追查，當然，尤其是現在──設法比對他曾工作區域的失蹤人口。或許等我們知道的更多了……」他無奈地聳聳肩。「我只能說，別抱太大期望。」

　　那麼說那些名字仍舊只是在黑暗中向我說出的一串音節。

　　「妳要和什麼人見面嗎？」他問。

　　「幾個醫師，不過我沒事。」

　　「不是──我是說可以幫忙妳的人，可以和妳聊天的人。在妳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

　　「我不需要幫忙。」

　　「艾比，我曾到過那邊，我看過他留在現場的東西。」

　　「你期待我會有精神創傷？」

　　「這……」

　　「我將他的眼睛挖出來了。」我舉起雙手並望著我的手指。「我將我的大拇指戳入他的眼珠子，將他的眼睛挖了出來。那不是創傷，傑克。創傷是被擄走，創傷是被囚禁在一個地窖內，戴著頭套，嘴裡塞著破布，還有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手在黑暗中撫觸我，那是創傷。知道我就要死了而且沒有人能救我，那是創傷。逃脫出來卻發現沒有人相信我，那是創傷。當我應該已經安全無虞時卻又得身陷險境，那是創傷。這不是，這是我逃過一劫，這是我得以倖存。不，我不認為我還需要協助。謝謝。」

　　我說話時他往後仰彷彿我在揍他。待我說完，他點點頭然後離去。

　　※※※

　　班在午餐時間過來──也就是他的午餐時間。醫院的午餐是在十一點半，晚餐是五點，然後傍晚一直延伸直到入夜，然後夜晚再一直延伸直至再度天亮。他穿著他那件美觀鬆軟的外套。他俯身尷尬地以冰冷的唇親我的臉頰。他遞給我一盒巧克力，我接過來放在枕頭上。他坐下來，我們對視著。

　　「我也帶了這個過來，」他說著，由口袋中掏出一個光滑的木製橢圓形物體。那是蜜色的，外環有較深色的紋理。「角樹，」他說。「一種特殊的木材。我昨晚在工作室中等妳，希望妳能回來時為妳做的。」

　　我將之握著。「很美。多謝。」

　　「妳現在想聊嗎？」

　　「不大想。」

　　「妳有沒有回想起什麼事？」

　　「沒有。」

　　我們陷入一陣靜默。

　　「我對鄒的事感到很遺憾，」我說道。「她死了。」

　　「妳並不知道。不確定。」

　　「她死了，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由關著的小窗戶望向窗外屋頂上方的藍天。他這麼佇立了幾分鐘。我想他或許在哭。

　　「艾比，」最後他說著，再轉身面向病床。「我擔心得要命，我想要幫妳忙，我不想要讓妳像這樣孤立無援。無論妳對我和鄒做何感想，妳都不該就這麼不告而別的，彷彿妳把我當成那個殺人兇手或什麼的，我知道妳在氣我，那我可以理解。不過妳可能會喪命，那樣做不對，艾比，」他說。「那樣不能算是表現精彩。」

　　「班。」

　　「好吧，好吧……聽著，我對我和鄒的事感到抱歉──至少，我很抱歉妳是在那種情況之下發現的。我不是說我很抱歉我們曾有戀情，那要另當別論，如果妳願意的話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告訴妳；而且我甚至也不是說我沒告訴妳就全然是錯的。我們的交往可謂是一拍即合，妳我兩人。我們交往並未照正規程序進行，不是嗎？依正常的情況，我們應當先了解對方，然後漸漸相互表白。我們彼此還不熟識，然後突然間妳就住在我家裡還驚魂未定，而且還發生這麼多重大事件也都得攤開來談。我不想在我們開始交往時就將所有底牌一次全攤開來。我怕會再度失去妳。」

　　「所以你就以一個謊言來開始我們的交往。」我說。

　　「那不是謊言。」

　　「技術上而言不是，道德上則是。」

　　「我很抱歉我說謊了。」他說。他再度坐在我身邊，我抬起手撫弄他美好柔軟的頭髮。

　　「我也很抱歉我就這麼不告而別，」我回答。「吃點巧克力？」

　　「不了，謝謝。」

　　我吃了一粒，焦糖口味。

　　「有些字眼如今對我而言和對你而言有不同的意義，」我說。「黑暗、寂靜、冬季。」我又拿了粒巧克力。「記憶。」我補充道，並將那粒巧克力放入嘴裡。

　　班拉起我的手，沒有握著他那顆原木蛋的手。他將那隻手拉去貼著他的臉。「我真心愛妳。」他說。

　　「我想我那時有點神智失常。那已事過境遷了。」

　　「妳看起來不大一樣，」他說。「很美。」

　　「我覺得不大一樣。」

　　「妳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賺點錢，把頭髮留長，到威尼斯。」

　　「妳要回來嗎？」

　　「班……」

　　「我很樂見妳能回來。」

　　「不。我是說，不，你很可能不樂見我回去，雖然你能開口要求實在很貼心。還有，不，我不回去。」

　　「我明白了。」他將我的手擺在床上，逐一撫著我的手指，沒看著我。

　　「你可以約我出去，」我說。「我們可以約會、看電影、喝雞尾酒、上館子吃大餐。」

　　他開始朝我微笑，既渴望又猶豫。那使他的眼睛瞇了起來。他真的是個好人，其餘的都是我自己想太多。

　　「春天來了，」我說。「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

　　※※※

　　還有一個人來看我。呃，當然，有很多人來看我，我的朋友們，個別前來或呼朋引伴一起來，捧著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或是吃吃笑的或是滿臉尷尬的。我和人擁抱直到肋骨隱隱作痛，像是在我的房間裡舉辦永不曲終人散的派對，那就像是我第一次大難不死回來時所曾想過要舉辦的派對，只不過當時反倒是進入一個靜默與恥辱的世界。然而如今我發現我在自己的派對中是個陌生人，望著歡樂場面，開懷大笑但不是真的聽懂那個笑話。

　　不過還有另一個人也來了。他敲了敲門，雖然門只半掩著，然後他就站在門檻直到我叫他進來。

　　「我不知道妳是否記得我，」他說。「我是……」

　　「我當然記得，」我說。「你曾說我的腦力很好。你是穆立甘教授，記憶力權威，我唯一真心樂見的人。」

　　「我沒帶花來。」

　　「那很好，因為我今天下午就要出院了。」

　　「妳好嗎？」

　　「很好。」

　　「做得好。」他說。

　　我想起了以前他就是帶著那種認可的神情，那令我感到溫暖。「傑克．柯羅斯說你曾出面挺我。」

　　「這……」他無奈地揮了揮手。

　　「你在開會時退席抗議。」

　　「那沒什麼用處。告訴我，妳的記憶力有沒有恢復？」

　　「沒有。不算有，」我說。「有時我覺得腦子裡有些雪泥鴻爪，就在我的意識邊緣，但我捕捉不到它，而且我一回頭它就不見了。有時我覺得那段失落的時間就像一道浪潮向我湧來而如今已然退潮。它的速度遲緩得令我無從察覺而且或許只是我憑空想像。或者也許，記憶會逐漸恢復。你認為有此可能嗎？」

　　他傾身向前望著我。「別抱太大期望，」他說。「任何事都有可能，不過每件事都是個謎。」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認為最後應該會有個答案，」我說。「我以為如果我看到那個男的我就會恢復記憶了，我以為那些失落的事情會失而復得。不過事與願違，是吧？」

　　「妳想找回什麼？」

　　「我要找回我。」

　　「喔。那就，嗯。」

　　「我永遠無法找回失落的我，是吧？」

　　穆立甘教授拿起一朵花聞了聞。他將花莖尾端折斷插入他的西裝領子上。

　　「妳介意嗎？」他說，我笑著搖搖頭。「設法不要在妳記不得的事上鑽牛角尖。想想那些妳記得的事。」

　　我記不得的事，我屈指數著：和泰利分手、認識鄒、認識班、遇到那個男的。我仍將他想成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只是個「他」──那個男的，一個黑暗的身影，一股黑暗中的聲音。我記不得曾墜入情網，我記不得那個純然飄飄欲仙的星期，我記不得曾被人從我的生活中擄走，我記不得曾遺失了我自己。

　　我記得的事：戴著頭套、脖子上套著絞索、口中的塞嘴布、喉嚨中的嗚咽、暗夜中的聲音、黑暗中的笑聲、無形的手撫觸著我、眼睛望著我、恐懼、孤寂、瘋狂、羞恥。我記得奄奄一息，也記得已經死了。我記得我的心跳聲、我持續不斷的呼吸聲、一片綠葉上的一隻黃蝴蝶、一座小山丘上的一棵銀白色樹木、一條平緩的河流、一片清澈的湖泊。我不曾見過也永難忘懷的景物。活著。我記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