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蛛網》

阿嘉莎．克莉絲蒂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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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斯．奧斯本（Charles Osborne）根據阿嘉莎．克莉絲蒂一九五四年的同名戲劇改寫的長篇小說，出版於二○○○年。

簡介：

　　外交官夫人克拉麗莎是一個天生的幻想家，「如果有一天早晨我下樓來，在書房裡發現一具屍體，我該怎麼辦？」她突發奇想。

　　心想事成，很快她就有機會親身嘗試這一猜想了，她真的在自家的客廳裡發現了一具屍體……她的丈夫即將帶回來一位重要的外國貴賓，為了避免出現尷尬的局面，克拉麗莎說服了家裡的三位客人幫忙，企圖暫時掩飾這起命案……

　　沒想到事與願違，不知道是誰惡作劇，竟匿名給警方打了告密電話，兩位警官不請自來。克拉麗莎施盡渾身解數，想要蒙混過關，然而……

第一章

　　亨利和克拉麗莎．赫爾森．布朗的鄉村別墅卡朋斯通府位於肯特郡逶迤連綿的山區，是一座優雅的十八世紀的房子，即使在三月裡煙雨濛濛的黃昏時分看起來也很氣派。一樓的客廳佈置得雅致大方，穿過法式長窗就可以步入花園。客廳裡有兩個男人站在靠牆的一張古式螺形托腳小桌旁邊，桌子上放著一個托盤、一支鉛筆和一張紙，托盤裡有三杯分別標為一、二和三的波爾多紅葡萄酒。

　　五十出頭的羅蘭．德拉海耶爵士相貌高貴，風度優雅迷人，正坐在安樂椅的扶手上讓他的同伴雨果給他蒙上眼睛。雨果．貝斯大概六十歲，看上去性情有些暴躁。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杯酒放在爵士的手上。羅蘭爵士呷了一口，考慮了一下，然後說：「我認為，對，確定無沒錯，這是四十二年份的Dow。」

　　雨果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一邊喃喃地念著「四十二年份的Dow」，一邊記在紙上，然後把下一杯遞給羅蘭爵士。羅蘭爵士同樣呷了一口，遲疑了一下，又呷了一口，然後很肯定地點了點頭，滿懷自信地宣佈：「嗯，真是好酒。」他又喝了一口，「毫無疑問，這是二十七年份的Cockburn。」

　　他把杯子還給雨果，繼續說道：「克拉麗莎居然會浪費一整瓶二十七年份的Cockburn來做這種傻氣的實驗，真是暴殄天物。不過女人又怎麼會懂波爾多葡萄酒。」
　　雨果從他手中拿開杯子，記下他的結論，又遞給他第三杯酒。羅蘭爵士淺淺啜了一口，立刻厭惡地大叫起來：「呸！仿波爾多的殷紅色葡萄酒。克拉麗莎怎麼在家裡放著這種酒，真是難以置信。」

　　羅蘭爵士等他的鑒定結果被正式記錄下來後，就取下眼罩。「現在該你了，」他對雨果說。雨果摘下牛角鑲邊的眼鏡，讓羅蘭爵士蒙上他的眼。「我想，這種便宜貨是她用來燉兔子或調湯料的吧，」他說，「無法想像亨利會允許她用這個來招待客人。」

　　「來吧，雨果，」羅蘭爵士綁好同伴的眼罩。「或許我應該像玩盲人遊戲一樣先轉你三圈，」他把雨果引到扶椅邊，讓雨果轉身坐下。

　　「我說，你穩著點兒。」雨果抗議。他感覺後面是把椅子。

　　「好了嗎？」羅蘭爵士問。

　　「好了。」

　　「那我就改成轉杯子了，」羅蘭爵士一邊說，一邊輕輕地移動杯子。

　　「沒必要吧，」雨果告訴他，「你想我會受你的影響？我品酒可不比你差，羅利，小夥子。」

　　「別太自信了。小心使得萬年船。」羅蘭堅持要轉。

　　他正要把一個杯子遞給雨果，赫爾森．布朗家的第三個客人從花園進了屋。進來的傑瑞米．沃仁德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帥小夥子，身上披了件雨衣，氣喘吁吁的，顯然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他直接奔向沙發，正要一屁股坐進去，才注意到眼前發生的事情。「你們兩個究竟在幹什麼？」他一邊脫下雨衣和夾克一邊問道，「用玻璃杯玩三張紙牌遊戲？」

　　「什麼事？」蒙眼的雨果想知道，「聽起來像誰把狗帶進了房間。」

　　「只是年輕的沃仁德，」羅蘭爵士告訴他，「別管他。」

　　「噢，我感覺聽起來像有條狗正在追野兔，」雨果說。

　　「我穿著雨衣往大門走了三個來回，」傑瑞米重重地倒在沙發上，「赫仁斯洛瓦康公使也穿著雨衣走了三趟，似乎只用了四分五十三秒。但我竭盡全力也不能少於六分十秒。我不信他能做到。不管穿還是不穿雨衣，只有克裡斯．……堪特維才能做到。」

　　「是誰告訴你關於赫仁斯洛瓦康公使的事情？」羅蘭爵士問道。

　　「克拉麗莎。」

　　「克拉麗莎！」羅蘭爵士咯咯地笑起來。

　　「噢，克拉麗莎。」雨果嗤之以鼻，「你不應該把克拉麗莎告訴你的事情當真。」

　　羅蘭爵士仍然吃吃笑著，「沃仁德，我看你還不太了解我們的女主人。她可是位年輕又富有想像力的女士。」

　　傑瑞米騰得站了起來，憤怒地問道：「你的意思是這全是她編的？」

　　「嗯，我不排除這個可能，」羅蘭爵士把三個玻璃杯中的一個遞給仍蒙著眼睛的雨果。「聽起來的確像她開的玩笑。」

　　「真的？你們等著瞧，等我見到那個年輕女子，」傑瑞米說，「我非要她好看不可。唉，累死我了。」他帶著雨衣大步走出了大廳。

　　「別氣喘如牛的，」雨果抱怨。「我正努力集中精神呢。這可牽涉到五英鎊，羅蘭和我正在打賭呢。」

　　「噢，賭什麼呢？」傑瑞米折回來坐到沙發扶手上。

　　「賭誰是最好的品酒師，」雨果告訴他，「我們有二十七年份的Cockburn，四十二年份的Dow和雜貨店的特價酒。現在閉上嘴。這事對我們很重要。」他吮了一口手裡的酒，很不情願地嘟囔著，「呣──啊。」

　　「嗯？」羅蘭爵士問。「你確定這第一種是什麼了嗎？」

　　「別催我，羅利。」雨果叫道，「我可不願匆忙決斷。下一杯呢？」

　　他仍舊握住杯子，又接過另一杯酒吮了一口，然後宣佈：「嗯，這兩杯酒我都非常有把握。」他又聞了一下。他舉起一隻杯子下了決斷：「頭一杯是Dow，第二杯是Cockburn，」他把另一個杯子放了回去。羅蘭爵士重複道，「三號杯是Dow，一號杯是Cockburn，」邊說邊記了下來。

　　「好了，實在沒必要嘗第三杯了，」雨果說，「不過我想最好還是有始有終。」

　　「給你，」羅蘭爵士把最後一杯遞過來。

　　雨果吮了一口，做出極為難受的表情。「呸，哦！苦不堪言！」他把杯子遞給羅蘭爵士，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把難嘗的味道擦掉。「從我嘴裡除掉這味道得一個小時。」他抱怨著，「羅利，放了我吧。」

　　「嘿，我來吧。」傑瑞米自告奮勇，站起來走到雨果背後，幫他去掉眼罩。羅蘭爵士若有所思地嘗了嘗最後一杯酒，然後放回到桌子上。

　　「這就是你的答案，雨果，是不？二號杯是雜貨店的特價酒？」他搖著頭，「胡說八道！這是四十二年份的Dow，毫無疑問。」

　　雨果把眼罩放回口袋。「哼！你已經喪失鑒賞能力了，羅利。」

　　「讓我嘗嘗，」傑瑞米走到桌旁，迅速把每杯酒都品嘗了一下，停了一下，又重新嘗了一遍，最後說道，「對我來說，味道完全一樣。」

　　「你們這些年輕人呀！」雨果輕輕責備道，「肯定是你平常老喝該死的杜松子酒，把你的味覺完全破壞了。並不是只有女人才不懂得波爾多葡萄酒。現如今，四十歲以下的男人也不懂。」

　　傑瑞米還沒來得及回答，通往書房的門打開了。克拉麗莎．赫爾森．布朗走了進來。她年近三十，是個黑髮美女。「哈囉，親愛的，」她向羅蘭爵士和雨果致意，「你們搞定了嗎？」

　　「是的，克拉麗莎，」羅蘭爵士說，「我們正等你呢。」

　　「我知道我是對的，」雨果說，「一號杯是Cockburn，二號杯是仿波爾多的東西，三號杯是Dow。對不對？」

　　「胡說八道，」羅蘭爵士沒等克拉麗莎回答就開口，「一號杯是Dow，二號杯是Cockburn，三號杯是仿波爾多的東西。我說的對，是不是？」

　　克拉麗莎只是先回應了一聲「親愛的！」。她吻了吻雨果，又吻了羅蘭爵士，才繼續說道：「現在你們誰端著盤子去餐廳，找找餐具櫃裡的那個玻璃瓶。」她微笑著從臨時茶几上的一個盒子裡挑了塊巧克力。

　　羅蘭爵士拿起放著酒杯的盤子，正要離開，突然停了下來。「那個玻璃瓶？」他小心翼翼地問。

　　克拉麗莎坐到沙發上，蜷起腳。「對，只有一個玻璃瓶。」她哈哈地笑道，「你們看，都是同樣的波爾多酒。」

第二章

　　克拉麗莎的聲明在她的聽眾中激起了不同的反應：傑瑞米放聲大笑，走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女主人；羅蘭爵士驚訝地張大了嘴，呆立在當地；而對於她這樣子愚弄他們倆，雨果看樣子是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

　　羅蘭爵士最後終於找到了措辭：「克拉麗莎，你真是個無恥的騙子。」不過他的語調充滿慈愛。

　　「噢，」克拉麗莎回答說，「這麼個下雨天，你們又不能去打高爾夫，總得找點兒樂子呀。你們確實玩得很開心，親愛的，是不是？」

　　「說句良心話，」羅蘭爵士一邊托著盤子往門口走一邊說，「這樣羞辱你的長輩，你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結果在這裡只有小沃仁德猜出它們都是同一種酒。」

　　雨果到如今才露出笑容，一邊陪著羅蘭爵士走向門口，一邊摟住他的肩膀問：「怎麼樣？是誰剛才說無論在哪裡都品得出二十七年份的Cockburn？」

　　「沒關係，雨果，」羅蘭爵士屈從地回答，「不管是什麼酒，待會兒咱們再多喝點兒。」說著兩個人就從通往走廊的門離開了房間，雨果隨手關上了門。

　　傑瑞米面對沙發上的克拉麗莎責問：「喂，克拉麗莎，有關赫仁斯洛瓦康公使是怎麼回事？」

　　克拉麗莎天真地看著他，「他怎麼了？」

　　傑瑞米用手指著她，緩慢而清晰地說：「他曾經穿著雨衣在四分五十三秒內從這裡到大門跑了三個來回嗎？」

　　克拉麗莎甜甜地笑著回答：「赫仁斯洛瓦康公使是個可愛的人，不過他已經六十好幾了，而且我很懷疑多年以來他是否跑過步。」

　　「所以整件事情確實是你編造出來的。他們告訴我你很可能是編造的。但為什麼？」

　　「哦，」克拉麗莎甚至比剛才笑得更甜了，「你已經抱怨了一整天說運動做得不夠。我覺得最友善的事情莫過於讓你做些運動。建議你到森林裡瘋跑不合時宜，但我知道你會接受挑戰。所以我杜撰了某個人讓你來挑戰。」

　　傑瑞米發出一聲滑稽可笑的惱怒的呻吟。「克拉麗莎，」他問她，「你究竟講過真話沒有？」

　　「當然講過……有時候，」克拉麗莎承認，「但當我講真話的時候，好像沒有人會相信我。真是太奇怪了。」她想了一下，又繼續說，「我猜當你編謊話的時候，你會思前想後，讓事情聽起來更可信。」她漫無目的地走到法式長窗前面。

　　「我可能會跑得迸裂血管的，」傑瑞米抱怨道，「你一點兒都沒考慮到這一點。」

　　克拉麗莎笑了起來。她打開窗戶看了看說：「我看天真的放晴了。會是一個美麗的黃昏。雨後的花園真是好聞。」她探出身去用力嗅著，「水仙。」

　　等她又關上窗戶的時候，傑瑞米走到她身邊問道：「你真的喜歡到這種鄉下地方來生活嗎？」

　　「我熱愛這裡。」

　　「但你會悶死的，」他大聲說，「這兒的一切都不適合你，克拉麗莎。你一定非常想念戲院。我聽說你年輕些的時候對戲院著迷得不得了。」

　　「沒錯，我是的。不過在這兒我設法創造我自己的戲劇。」克拉麗莎笑了一聲。

　　「但你應該在倫敦過刺激的生活。」

　　克拉麗莎又笑了。「什麼生活……社交晚會和夜總會嗎？」她問。

　　「社交晚會，沒錯。你會是光彩照人的女主人。」傑瑞米笑著告訴她。

　　她轉過臉面對他。「聽起來像是愛德華七世時代的小說。」她說，「無論如何，外交晚會實在是乏味地可怕。」

　　「但是你跑到這種鄉下地方藏起來實在是浪費。」他堅持說，一邊靠近她想握住她的手。

　　「浪費，我？」克拉麗莎抽出手。

　　「沒錯，」傑瑞米熱誠地說，「然後還有亨利。」

　　「亨利怎麼了？」克拉麗莎忙著拍打安樂椅上的一個墊子。

　　傑瑞米定定地看著她。「我無法猜出你究竟為什麼要嫁給他，」他鼓起勇氣回答說，「他年齡比你大很多，還有一個已經上學的女兒。」他靠在扶手椅上，依然密切地注視她。「我不否認他是個優秀的男人，但不過是自命不凡的有錢人中的一員。走來走去的，看起來像只煮熟的貓頭鷹。」他停下來等了等，沒有什麼反應，就繼續說，「他遲鈍得像溝裡的死水。」

　　她還是默不作聲。傑瑞米又開了口，有些無禮地咕噥：「而且他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克拉麗莎笑著看著他，但仍是一聲不吭。

　　「我想你認為我不該談這些事情。」傑瑞米大聲說。

　　克拉麗莎坐到長凳的一頭。「哦，我不介意。」她告訴他，「你可以暢所欲言。」

　　傑瑞米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所以你確實認識到你犯了個錯誤？」他急切地問。

　　「但我沒有犯什麼錯誤，」克拉麗莎輕聲地斷然回答，然後又揶揄地加了一句，「你在對我進行不道德地求愛嗎，傑瑞米？」

　　「一點也不錯。」他迅速地回答。

　　「太可愛了，」克拉麗莎大聲說，她用胳膊肘輕輕推了推他，「繼續說呀。」

　　「我想你知道我對你的感覺，克拉麗莎。」傑瑞米有些不快地回答，「但你只不過是在戲弄我，是不是？賣弄風情。這又是你的一個遊戲。親愛的，你就不能哪怕只認真一次？」

　　「認真？『認真』有什麼好處？」克拉麗莎回答說，「這個世上已經有足夠多的認真。我希望盡情享樂，也希望我身邊的所有人都盡情享樂。」

　　傑瑞米沮喪地笑了笑說：「這個時候如果你認真地對待我，我會快樂得多。」

　　「噢，好了，」她嬉皮笑臉地命令他，「你當然過得快活。你到這兒來，和我可愛的教父羅利一起住在我們家過週末。今天傍晚還有和藹的老雨果到這兒來一起喝一杯。他和羅利在一起真是滑稽。你不能說你過得不快活。」

　　「我當然過得很快活，」傑瑞米承認，「但你不讓我說出我真正想對你說的話。」

　　「別冒傻氣，親愛的，」她回答，「你知道你對我可以暢所欲言。」

　　「真的？你真是這個意思？」他問她。

　　「當然。」

　　「非常好，那麼，」傑瑞米從凳子上站起來，轉過來面對她，「我愛你。」

　　「我太高興了。」克拉麗莎快樂地回答。

　　「這完全是錯誤的回答，」傑瑞米抱怨，「你應該用低沉的同情的語調說『我很遺憾』。」

　　「但我不遺憾，」克拉麗莎堅持說，「我很高興。我喜歡別人愛上我。」

　　傑瑞米又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但他轉過臉去，看上去非常不安。克拉麗莎盯了他一會兒，問道：「你會為我做任何事情嗎？」

　　傑瑞米轉過臉來熱切地回答：「你知道我會的。任何事情。這世上的任何事都可以。」

　　「真的嗎？」克拉麗莎說，「假設，比方說，我殺了人，你會幫，不，我得打住了。」她站起來走開幾步。

　　傑瑞米轉過臉看著克拉麗莎，催促她：「別停下，繼續說呀。」

　　她等了一會兒才開始說：「你剛才問我，到這麼個鄉下地方來，有沒有覺得無聊過。」

　　「我是問過。」

　　「嗯，我想在某種程度上，我確實感到無聊。」她承認，「或者，更恰當地說，如果不是我有秘密的嗜好，我會感到無聊的。」

　　傑瑞米看上去很迷惑。「秘密的嗜好？是什麼？」他問她。

　　克拉麗莎深吸一口氣。「你瞧，傑瑞米，」她說，「我的生活一直安寧而幸福。沒有什麼刺激的事情發生，所以我開始玩我自己的小遊戲。我叫它『如果』。」

　　傑瑞米更糊塗了，「如果？」

　　「對，」克拉麗莎開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舉個例子吧，我可能會對自己說，『如果有一天早晨我下樓來，在書房裡發現一具屍體，我該做什麼？』；或者『如果有一天一個女人跑到這兒來對我說她和亨利已經在君士坦丁堡秘密地結了婚，我們的婚姻犯了重婚罪，我該對她說什麼？』；或者『如果我聽從我的本能，成為一名著名的女演員』；或者『如果我必須在背叛祖國和眼睜睜看著亨利在我眼前被打死之間選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她突然對傑瑞米笑了笑，「甚至或者……」她坐到扶手椅裡，「『如果我要和傑瑞米私奔，接下來會怎麼樣？』」

　　傑瑞米走過來跪在她身邊。「我真是受寵若驚，」他告訴她，「但你真的想像過這樣特定的情形嗎？」

　　「噢，是真的。」克拉麗莎笑著回答。

　　「真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握住她的手。

　　她再次抽了回來。「嗯，我最後一次排演的時候，我們是在Juan les Pins（譯者注：法國一地名）的里維艾拉（譯者注：法國東南部和義大利西北部沿地中海的假日旅遊勝地），亨利跟在我們後面，手裡拿著左輪手槍。」

　　傑瑞米看起來很震驚。「上帝哪！」他喊道，「他朝我開槍了嗎？」

　　克拉麗莎微笑著回憶：「我好像記得，他說．……」她停了一下，然後用很戲劇化的講演姿勢繼續說，「『克拉麗莎，或者你跟我回去，或者我自殺。』」

　　傑瑞米站起身走開來。「他也太像樣了，」他不太信服地說，「我沒法想像出比這更不像亨利的了。不過，無論如何，你是怎麼回答的？」

　　克拉麗莎仍然帶著得意的微笑。「實際上，我有兩種劇本。」她承認，「在一個劇本裡我告訴亨利我非常抱歉。我並不真想讓他自殺，但我深深地愛上了傑瑞米，我無法控制自己。亨利撲到我腳下，哭泣著，但我不為所動。『我喜歡你，亨利，』我告訴他，『但沒有傑瑞米我無法活下去。再見吧。』然後我衝出房子跑到花園裡，你正在那兒等我。當我們沿著花園的小路朝大門跑的時候，聽到房子裡傳來一聲槍響，但我們繼續跑著。」

　　「天哪！」傑瑞米倒吸一口涼氣，「嗯，那一定就是他的下場，是不是？可憐的亨利。」他想了一下，又繼續說，「但你說你有兩種劇本。另一個劇本又發生了什麼事？」

　　「喔，亨利那麼可憐，那麼令人同情的哀求我，我不忍心離開他。我決定放棄你，終我一生努力使亨利幸福。」

　　現在傑瑞米看起來徹底絕望了。「好了，親愛的，」他悲傷地宣告，「你的確是玩得開心。但請你，請你哪怕有片刻的認真。我說愛你的時候是非常認真的。我愛上你已經很長時間了。你必須認識到這一點。你確定我沒有任何希望嗎？你真的想和無趣的老亨利度過餘生？」

　　這時一個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十二歲年紀的瘦高個女孩走了進來，克拉麗莎免去了回答傑瑞米的問題。女孩一邊往房間裡走，一邊大聲地致意「你好，克拉麗莎」。

　　「你好，皮帕，」她的繼母回答說，「你回來晚了。

　　皮帕把帽子和書包放在安樂椅上。「音樂課。」她簡潔地解釋。

　　「哦，對了，」克拉麗莎想起來了，「今天是你練鋼琴的日子，是不是？課程有趣嗎？」

　　「沒趣。簡直是可怕。我不得不一遍遍地重複可怕的練習曲。梵柔小姐說它會改善我的指法。她不讓我彈我一直在練的那首好聽的獨奏曲段。有沒有什麼吃的？我餓得要死。」

　　克拉麗莎站了起來，問道：「你沒帶上平時總在公車上吃的小圓麵包嗎？」

　　「噢，我帶了，」皮帕承認，「但那已經是半小時以前的事兒了。」她用幾乎有些滑稽的懇求的眼神看了克拉麗莎一眼，「我能不能吃點蛋糕或者其它什麼東西，好讓我能撐到吃晚飯？」

　　克拉麗莎笑著拉起皮帕的手，領著她往走廊走去：「我們去看看能找到什麼吃的。」她們離開的時候，皮帕興奮地問：「那種蛋糕還有沒有剩的，就是那種上面有櫻桃的？」

　　「沒有了，」克拉麗莎告訴她，「你昨天就把它吃完了。」

　　她們的談話沿著走廊傳到傑瑞米耳裡，他笑著搖了搖頭。一等她們的話音消失，他就飛快走到書桌邊倉促地打開了一兩個抽屜。但是突然從花園傳來一聲豪爽的女音「喂！」，他驚跳起來，慌忙關上抽屜。他轉向法式長窗，正好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粗花呢衣服和橡膠靴的長相討喜的大個女人正在打開法式長窗。她看到傑瑞米就停了下來，站在長窗的臺階上粗魯地問：「赫爾森．布朗夫人在附近嗎？」

　　傑瑞米漫不經心地離開了書桌，溜達到沙發邊上：「在，匹克小姐。她剛和皮帕去了廚房，給皮帕找些吃的。你知道皮帕的胃口，總跟餓死鬼似的。」

　　「正餐之間孩子不應該吃東西。」回答是乾脆的幾乎男性的聲調。

　　「你要進來嗎，匹克小姐？」傑瑞米問。

　　「不，我不進去，因為我的靴子。」她爽朗地笑著解釋，「如果我進去了，會把花園一半的土都帶進去。」她又笑了起來，「我只是想問問她明天午餐想要吃什麼蔬菜。」

　　「嗯，我恐怕我……」傑瑞米剛開始說就被匹克小姐打斷了。「告訴你吧，」她重重地說：「我會回來的。」

　　她剛要走，又轉回身來專橫無禮地對傑瑞米說：「哦，你會小心地用那張書桌，是不是，沃仁德先生？」

　　「是，我當然會。」傑瑞米回答。

　　「那是個值錢的古董，你瞧，」匹克小姐解釋，「你真的不應該像那樣猛地扳開抽屜。」

　　傑瑞米看上去有點困惑。「我非常抱歉，」他道著歉，「我只是在找信紙。」

　　「中間的檔架。」匹克小姐指著檔架咆哮著說。

　　傑瑞米走到書桌旁，打開中間的檔架，抽出一張信紙。

　　「對了，」匹克小姐繼續無禮地說，「真奇怪人們經常看不到就在他們眼前的東西。」她豪爽地哈哈大笑，轉身大步走回花園。傑瑞米跟著她乾笑了幾聲，但她一走開笑聲就戛然而止。他剛要回到書桌旁，皮帕大聲地嚼著一塊小圓麵包走了回來。

第三章

　　「嗯，這麵包簡直太棒了。」皮帕嘴裡塞得滿滿的，一邊關門一邊把黏乎乎的手往裙子上擦。

　　「嘿，你好，」傑瑞米向她打招呼，「今天在學校過得怎麼樣？」

　　「糟透了，」皮帕愉快地回答，一邊把吃剩的麵包放到桌子上，「今天是世界事務日。」她打開書包，「威爾金森小姐喜歡世界事務日。但她特別笨。她沒法管好班裡的秩序。」

　　皮帕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傑瑞米又問她：「你最喜歡哪門課？」

　　「生物課。」皮帕立刻滿腔熱忱地回答，「簡直太美妙了。昨天我們切開了一隻青蛙腿。」她把她的書推到他面前，「看看我在二手書攤搞到了什麼。我確信這本書非常珍貴，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

　　「到底是什麼書？」

　　「是一種食譜，」皮帕解釋著打開了書，「真讓人興奮，太酷了。」

　　「但是這書究竟講什麼？」傑瑞米想知道。

　　皮帕已經沉迷在書中。她翻著書頁，嘴嘴喃喃地說：「什麼？」

　　「看起來的確是很吸引人。」他評論說。

　　「什麼？」皮帕嘴裡問著，仍然全神貫注地看著書。她翻到另一頁，自言自語地咕噥「天哪！」

　　「顯然這兩便士花得很值得。」傑瑞米發表了意見，然後拿起一張報紙。

　　皮帕好像是搞不懂書上講的東西，就問他：「蠟燭和脂燭有什麼不同？」

　　傑瑞米考慮了一下才回答：「我猜脂燭比蠟燭要劣質得多。但它肯定不能食用吧？真是本奇怪的食譜。」

　　皮帕覺得很好玩，站起來大聲誦讀：「『它能食用嗎？』」她笑了起來，「聽起來像『二十個問題』。」她把書扔到安樂椅上，從書架上拿出一付紙牌。「你會玩接龍嗎？」

　　現在輪到傑瑞米全神貫注地看報紙，僅僅回答了一聲「嗯」。

　　皮帕再次嘗試著吸引他的注意力。「我猜你不會喜歡玩『讓鄰居變窮』（譯者注：把對方全吃光為勝的一種遊戲）吧？」

　　「對，我不喜歡。」傑瑞米肯定地回答。他把報紙放到凳子上，然後坐到書桌邊填寫一個信封。

　　「噢，我想你可能不喜歡的。」皮帕眼巴巴地咕噥著。她跪到房間中間的地板上，鋪開撲克牌開始玩接龍。「我希望我們能有個晴天調劑一下，」她抱怨道，「下雨天待在鄉下真是太浪費了。」

　　傑瑞米看著她問道：「你喜歡在鄉下生活嗎，皮帕？」

　　「當然，」她熱忱地回答，「比起住在倫敦來，我更喜歡住在這裡。這真是一個神奇的房子，有網球場什麼的。我們甚至有個牧師的密室。」

　　「牧師的密室？」傑瑞米微笑著問，「在這所房子裡嗎？」

　　「真的，是有一個。」皮帕說。

　　「我不信，」傑瑞米告訴她，「時代不對。」

　　「哦，是我把它叫做牧師的密室。」她堅持說，「來，我讓你看看。」

　　她走到書架的右手邊，抽出兩本書，拉下藏在書後面的控制杆。書架右邊的一段牆搖搖擺擺地打開了，暴露出這原來是一道密門。密門後是一個相當大的凹室，凹室的後牆上還有另一道密門。

　　「當然，我知道這不真的是牧師的密室，」皮帕承認，「但這確實是個秘密通道。實際上，後面那個門是通到書房的。」

　　「喔，真的嗎？」傑瑞米走過去做一番實地考察。他打開凹室後牆上的門，朝書房裡看了看，然後又把門關上，回到了房間。「真的是呀。」

　　「但它相當的隱秘，除非你知道，不然根本不可能猜到它在那兒。」皮帕說著把控制杆拉回原處關上了嵌板。「我一直在用它，」她繼續說，「你覺不覺得這種地方會非常方便用來放死屍？」

　　傑瑞米笑了，「根本就是為放死屍而造的。」

　　皮帕返回去玩她的撲克牌遊戲。這時克拉麗莎進來了。

　　傑瑞米抬起頭來告訴她：「亞馬孫族女戰士在找你呢。」

　　「匹克小姐？哦，真是煩人。」克拉麗莎驚叫一聲，隨手撿起皮帕放在桌子上的麵包咬了一口。

　　皮帕立刻跳了起來，抗議道：「嘿，那是我的！」

　　「貪吃鬼，」克拉麗莎咕噥著將剩下的麵包遞過去。皮帕把麵包放回到桌子上，又返回去玩她的遊戲。

　　「她先是把我當艘船一樣來招呼，」傑瑞米告訴克拉麗莎，「然後責備我粗暴地對待這張書桌。」

　　「她確實非常令人討厭。」克拉麗莎承認，一邊靠到沙發邊上看皮帕玩紙牌。「但這房子只是我們租來的，她跟房子是搭配的，所以……」她中斷了一下對皮帕說，「黑花色的十點放到紅花色的J上，……所以我們只得留下她。而且不管怎麼說她確實是個好園丁。」

　　「我知道了。」傑瑞米摟住她，「今天早上我從臥室的窗戶看到她。我聽到吭哧吭哧的聲音，就把頭伸到窗戶外面，原來是這個亞馬孫族女戰士，正在花園裡挖像巨墳一樣的東西。」

　　「這叫深度挖掘，」克拉麗莎解釋，「我想會在裡面種些圓白菜什麼的。」

　　傑瑞米彎下腰去研究地板上擺的紙牌遊戲。「紅花色的三點放到黑花色的四點上，」他向皮帕建議，但皮帕的回應是怒目而視。

　　羅蘭爵士和雨果一起從書房走了過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傑瑞米一眼。傑瑞米警覺到這點，把胳膊從克拉麗莎身上放下，走開了一些。

　　「看起來天終於放晴了，」羅蘭爵士宣佈，「不過打高爾夫還是太晚了。離天黑只剩下二十分鐘。」他低頭看了看皮帕的撲克牌遊戲，用腳指著告訴皮帕，「看，這張放那邊去。」然後就朝法式長窗走過去，沒留意到皮帕在他身後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掃視了一下花園，說道：「好了，如果要去俱樂部用餐，我想最好還是現在就動身。」

　　「我要去取我的外套。」雨果宣佈，當他經過皮帕的時候，彎下腰給她指了一張牌。皮帕這回真惱了，趴向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牌。雨果轉回身問傑瑞米：「小夥子，你怎麼打算？跟我們一起走？」

　　「我跟你們一起走，」傑瑞米回答，「我剛好也要去取外套。」他和雨果一起出了門進到走廊，留著門沒有關。

　　「親愛的，你真的不介意今天晚上在俱樂部用晚餐？」克拉麗莎問羅蘭爵士。

　　「一點兒也不介意，」他讓她放心，「既然僕人們今晚上放假，這是非常明智的安排。」

　　赫爾森．布朗家的中年男管家埃爾金從走廊進來，徑直走到皮帕跟前。「皮帕小姐，您的晚餐已經放在教室了，」他告訴她，「有牛奶，水果，還有您特別喜歡吃的餅乾。」

　　「哦，太好了！」皮帕跳起來喊道，「我要餓死了。」

　　她朝走廊門飛奔過去，但是被克拉麗莎攔住了。克拉麗莎嚴厲地告訴她先把撲克牌收拾起來放好。

　　「喔，真煩人。」皮帕大叫。她返回去跪下，開始慢慢地把撲克牌鏟到沙發邊上堆起來。

　　埃爾金現在轉向克拉麗莎，恭敬地低聲說：「夫人，打擾一下。」

　　「噢，埃爾金，什麼事？」克拉麗莎問。

　　管家看上起有些局促，「有一點……嗯……爭執，關於蔬菜的。」

　　「哦，天哪，」克拉麗莎說，「你是指跟匹克小姐？」

　　「是的，夫人，」管家繼續說，「我妻子發現匹克小姐非常難相處，夫人。她老是跑到廚房裡指手畫腳的，我妻子不喜歡這樣，一點兒也不喜歡。埃爾金太太和我自己不管在那兒，總是跟菜園保持非常友好的關係。」

　　「我很遺憾，」克拉麗莎忍著笑回答，「我會……嗯……我試試看。我會跟匹克小姐談談。」

　　「謝謝您，夫人。」埃爾金躬身致意，然後離開了房間，隨手關上了走廊門。

　　「這些僕人真是煩人，」克拉麗莎對羅蘭爵士說，「而且他們談論的事情真是古怪。一個人怎麼可能和菜園關係友好？聽起來不合體統，像異教徒。」

　　「不過，你能有這對夫婦……埃爾金夫婦，還是挺幸運的。」羅蘭爵士勸她，「你從哪兒搞到他們的？」

　　「噢，是本地登記處，」克拉麗莎回答。

　　羅蘭爵士皺了皺眉，「我希望不是總給你送來騙子的那種地方。」

　　「廚子？」皮帕從地板上抬起頭來問，她還在那兒整理撲克牌呢。

　　「不是，親愛的，是騙子。」羅蘭爵士重複道。「你還記得嗎，」他又繼續對克拉麗莎說，「那個有義大利還是西班牙名字的仲介……de Botello，是不是？……總是送人來讓你面試，這些人大部分都是非法移民。安迪．哈姆實際上被他和他夫人雇的一對夫婦洗劫一空。他們用安迪的運馬拖車把房子裡一半的東西都搬走了。而且到現在還沒有抓住他們。」

　　「噢，對，我確實記得。」克拉麗莎笑了起來。她又轉過去吩咐那孩子：「來吧，皮帕，快點。」

　　皮帕收拾好撲克牌站了起來。她一邊把牌放回到書架上，一邊耍脾氣地大喊：「好了！我希望人不用老是得整理東西。」她朝門口走去，但被克拉麗莎攔住了。克拉麗莎拿起皮帕落在桌子上的麵包遞給她，「喂，帶上你的麵包。」

　　皮帕再次準備出發。克拉麗莎繼續說：「還有你的書包。」

　　皮帕跑到安樂椅邊，奪過她的書包，又轉身走向走廊門。

　　「帽子！」克拉麗莎喊。

　　皮帕把麵包放在桌子上，拿起帽子，朝走廊門奔去。

　　「喂！」克拉麗莎又把她叫回來，拾起麵包，塞到皮帕嘴裡，拿起帽子，扣到那孩子的頭上，然後把她推到走廊，在她身後喊，「關上門，皮帕。」

　　皮帕終於退出去，並且關上了門。羅蘭爵士笑了起來，克拉麗莎跟他一起笑著，從桌子上的煙盒裡拿出一支香煙。屋外，日光開始漸漸退去，房間裡變得有點暗了。

　　「你要知道，這真是太好了！」羅蘭爵士感歎道，「現在皮帕完全不同了。你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克拉麗莎。」

　　克拉麗莎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我想她現在真的喜歡我而且相信我。」她說，「我也很享受當繼母的樂趣。」

　　羅蘭爵士從沙發旁邊的臨時茶几上拿起打火機為克拉麗莎點燃香煙。「嗯，看來她的確再次成為正常快樂的孩子。」

　　克拉麗莎贊同地點點頭。「我想住在鄉下使得一切都不同了。而且她進了一所非常棒的學校，在那兒交了許多朋友。沒錯，我想她是快樂的，而且，如你所說，正常的。」

　　羅蘭爵士皺了皺眉，激動地說：「看到一個孩子陷入她當時那種狀況，真是令人震驚。我恨不得掐斷米蘭達的脖子。她是個多麼可怕的母親。」

　　「是呀，」克拉麗莎同意，「皮帕極度害怕她母親。」

　　他也坐到沙發上，喃喃地說：「真是駭人聽聞。」

　　克拉麗莎緊握拳頭做了個憤怒的姿勢。「每次我想起米蘭達就覺得非常氣憤。」她說，「她讓亨利經歷的難堪，還有她讓那孩子遭受的痛苦。我還是不能理解怎麼會有女人能做出這種事。」

　　「吸毒是危險的行為，」羅蘭爵士繼續說，「它會完全改變人的品性。」

　　他們沉默著坐了一會兒，然後克拉麗莎問：「你認為是什麼事情讓她開始吸毒的？」

　　「我想是她的朋友，那個下流的奧利弗．克斯特洛。」羅蘭爵士斷言，「我相信他在進行販毒詐騙。」

　　「他是個可怕的人，」克拉麗莎同意，「十足的邪惡，我一直這麼認為。」

　　「她現在嫁給他了，是吧？」

　　「對，大約一個月前他們結了婚。」『

　　羅蘭爵士搖了搖頭。「嗯，亨利無疑是徹底擺脫米蘭達了。亨利，他是個好人。」他強調著重複，「真正的好人。」

　　克拉麗莎微微一笑，溫柔地低聲說：「你覺得有必要告訴我這個嗎？」

　　「我知道他話不多，」羅蘭爵士繼續說，「他是那種你稱為不善表達感情的人……但他值得你陪他度過一生。」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那個小夥子，傑瑞米。你對他了解多少？」

　　克拉麗莎又露出微笑。「傑瑞米？他很有趣。」她回答。

　　「哼！」羅蘭爵士嗤之以鼻，「目前這好像是所有人都擔心的問題。」他嚴肅地看了克拉麗莎一眼，繼續說，「你不會……你不會做傻事吧，你會嗎？」

　　克拉麗莎笑了起來。「不要愛上傑瑞米．沃仁德，」她回答他，「這是你的潛臺詞，是吧？」

　　羅蘭爵士仍舊嚴肅地告訴她：「沒錯，這正是我的意思。他顯然非常喜歡你。說真的，他好像沒法把手從你身上拿開。但你和亨利有非常幸福的婚姻生活。我不希望你做任何會使它陷入危險的事情。」

　　克拉麗莎充滿深情地對他笑了笑。「你真的認為我會做那種傻事？」她嬉皮笑臉地問。

　　「那的確會是非常愚蠢的。」羅蘭爵士頓了頓又繼續說，「你要知道，克拉麗莎親愛的，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對於我，你真的意味著很多。不管在任何時候你有任何麻煩，你都要來找你老邁的監護人，好不好？」

　　「我當然會，羅利親愛的，」克拉麗莎吻了吻他的臉頰，「你不用擔心傑瑞米。真的不用。我知道他非常可愛，很吸引人，還有其它什麼的。但你了解我。我只是自己在找樂子。只是玩一玩。沒什麼嚴重的事情。」

　　羅蘭爵士正要再次訓話，匹克小姐突然出現在法式長窗外。

第四章

　　匹克小姐已經丟棄了她的靴子，以襪代鞋，手裡拿著一個椰菜頭。

　　「希望你不介意我這樣子進來，赫爾森．布朗夫人。」她朝沙發大步邁去，以銅鐘似的嗓音說，「我不想把房間弄髒，就把靴子留在外面了。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顆椰菜。」她的胳膊越過沙發背，挑釁地把椰菜戳到克拉麗莎的鼻子底下。

　　「這菜……嗯……這菜看起來很好。」克拉麗莎只能想出這樣的回答。

　　匹克小姐把椰菜推給羅蘭爵士，命令道：「看一下。」

　　羅蘭爵士照吩咐做了，然後發表了他的結論：「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但他還是從她那兒接過椰菜，以便做進一步的研究。

　　「當然沒什麼問題，」匹克小姐衝他咆哮，「昨天我拿著跟這顆一模一樣的另外一顆到廚房，廚房裡的那個女人……」她突然停下來，插了一句，「當然，我不想說你僕人的壞話，赫爾森．布朗夫人，雖然我可以說很多……」她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但是那個埃爾金太太居然有膽量對我說那椰菜實在太不像樣，她不願意烹調它。她說什麼『如果在供應廚房的菜園裡你不能做得更好些，最好還是去做別的事情。』我非常生氣，恨不得殺了她。」

　　克拉麗莎準備要開口，但匹克小姐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你知道我從不想找麻煩，但我不能再進那個廚房去受侮辱。」稍稍喘了口氣，她又重新開始她的長篇大論，「以後我會把蔬菜堆到後門外面，埃爾金太太可以在那兒留個單子……」

　　羅蘭爵士這時試圖把椰菜還給匹克小姐，但她不加理睬，「她可以在那兒留個單子，寫上她需要的東西。」她用力地點著頭。

　　無論是克拉麗莎還是羅蘭爵士都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她，園丁正要再次開口，電話鈴響了。「我來聽。」她吼道。她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喂……對，」她一邊對著話筒咆哮，一邊用罩衣的衣角擦拭桌子，「這裡是卡朋斯通府……你要找……布朗夫人？……對，她在。」

　　匹克小姐伸出聽筒，克拉麗莎摁滅香煙，走到電話旁，從她手裡接過聽筒。

　　「喂，」克拉麗莎說，「我是……赫爾森．布朗夫人。……喂……喂。」她看著匹克小姐，「真奇怪，電話怎麼掛斷了。」

　　克拉麗莎放聽筒的時候，匹克小姐突然衝向古式螺形托腳小桌，把它往牆邊靠。「對不起，」她低沉地說，「可是塞爾隆先生總是喜歡把這張桌子靠到牆邊。」

　　克拉麗莎偷偷朝羅蘭爵士做了個鬼臉，但還是趕緊去幫匹克小姐對付那張桌子。「謝謝，」園丁說，「還有，你會小心留意傢俱上的玻璃標籤，是吧，布朗．赫爾森夫人。」克拉麗莎不安地查看著桌子，園丁這時訂正了她自己的話，「對不起……我是指赫爾森．布朗夫人。」她豪爽地笑了起來，「哦，……布朗．赫爾森，赫爾森……布朗，都是一回事，是吧？」

　　「當然不一樣，匹克小姐，」羅蘭爵士非常清晰地回答，「畢竟，葉樹和栗色馬可完全不是一回事。」（譯者注：七葉樹……horse chestnut；栗色馬……chestnut horse）

　　匹克小姐快活地笑了起來，這時雨果走進房間。「喂，」她向他打招呼，「我正在接受語法規則的訂正呢。非常有諷刺意味。」她走到雨果跟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然後轉身對其他人喊道：「好了，大家晚上好，我得走了。把椰菜給我。」

　　羅蘭爵士把椰菜遞給她。「七葉樹……栗色馬，」她低沉地對他說，「太好了……我一定記住這個。」一陣狂笑之後，她從法式長窗消失了。

　　雨果看著她離開，然後轉身向克拉麗莎和羅蘭爵士大聲問：「亨利怎麼能容忍這個女人？」

　　「實際上他是發現她很難對付。」克拉麗莎回答。她從安樂椅裡拾起皮帕的書，放到桌子上，然後癱到椅子裡。雨果說：「我想也是這樣。她簡直胡鬧得可以。那種女學生式的興致勃勃的舉止。」

　　「恐怕是發育不良。」羅蘭爵士搖搖頭。

　　克拉麗莎微微一笑，「我承認她讓人發瘋，但她是個很好的園丁，而且正如我不停地跟每個人都在說的，她跟這所房子是搭配的，而且既然這房子實在是驚人的便宜……」

　　「便宜？真的嗎？」雨果打斷她，「你讓我很吃驚。」

　　「不可思議的便宜，」克拉麗莎告訴他，「登了廣告的。兩個月前我們來這兒看房子，當場就租下來，租了六個月，帶傢俱。」

　　「這房子是誰的？」羅蘭爵士問。

　　「曾經屬於塞爾隆先生，」克拉麗莎回答，「但他已經過世了。他曾是梅德斯通（譯者注：英國英格蘭東南部城市，肯特郡首府）的古董商。」

　　「噢，對了！」雨果喊道，「就是了。塞爾隆和……布朗。有一次在梅德斯通我從他們的店裡買了個非常棒的齊本德爾式（譯者注：十八世紀的一種傢俱樣式）的鏡子。塞爾隆住在這兒的鄉下，習慣每天到梅德斯通去，但我認為他有時會把顧客帶到這兒來看看他存在這所房子的一些東西。」

　　「告訴你們，」克拉麗莎對他們兩個人說，「這房子有一兩處缺點。就在昨天，一個駕著跑車，穿著紫色方格套裝的人跑到這兒來想買這張書桌。」她指了指書桌，「我告訴他這桌子不是我們的，所以我們不能賣，但他就是不肯相信，不停地抬價。到最後抬到五百英鎊。」

　　「五百英鎊！」羅蘭爵士確實是震驚了。他走到桌子跟前，「天哪！為什麼，即使在古董商的交易會上也不會有人出到接近這個數。這是個足夠舒適的東西，但並不特別貴重。」

　　雨果也走到書桌旁邊，這時皮帕回到房間。她抱怨著：「我還是餓。」

　　「不可能。」克拉麗莎堅決地告訴她。

　　「我就是餓了，」皮帕堅持著，「牛奶，巧克力餅乾和一根香蕉填不飽肚子。」她匆匆走到扶手椅旁，一屁股坐了進去。

　　羅蘭爵士和雨果仍然在仔細地查看那張書桌。「確實是張好書桌，」羅蘭爵士評價道，「我猜絕對是原木的，但並不是收藏家中意的東西。你同意嗎，雨果？」

　　「我同意，但也許它有一個秘密抽屜，裡面藏著條鑽石項鍊。」雨果開玩笑地說。

　　「它是有一個秘密抽屜。」皮帕插了話。

　　「什麼？」克拉麗莎驚呼。

　　「我在市場上找到一本書，書裡全都在講關於老式傢俱的秘密抽屜，」皮帕解釋，「所以我找遍了這所房子裡所有的書桌之類的東西。但只有這張桌子有個秘密抽屜。」她從安樂椅裡站起來，邀請他們，「來，我給你們看。」

　　她走到書桌旁，打開一個分類架。克拉麗莎走過來靠在沙發上看，皮帕一邊把手伸進分類架一邊說：「看，把這個滑過來，下面有個小掛鉤一樣的東西。」

　　「哼！」雨果嗤之以鼻，「我可不認為這非常隱秘。」

　　「哦，還沒完呢，」皮帕繼續說，「按一下下面這個東西……一個小抽屜就會衝出來。」她繼續演示，果然一個小抽屜彈了出來。「看到了吧？」

　　雨果拿過抽屜，從裡面揀起一張小紙條。「喂，我想知道這是什麼。」他大聲念著，「『真有一套』。」

　　「什麼！」羅蘭爵士驚叫。皮帕爆發出一陣大笑，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羅蘭爵士開玩笑地搖著皮帕，皮帕一邊假裝要用力打他，一邊得意洋洋地說：「我放在那兒的！」

　　「你這個小壞蛋！」羅蘭爵士揉著她的頭髮，「你變得跟克拉麗莎一樣壞，盡搞這些無聊的惡作劇。」

　　「實際上，」皮帕告訴他們，「原來裡面是一個裝著維多利亞女王親筆簽名的信封。我拿給你們看。」她向書架衝過去。克拉麗莎走到書桌旁，放好抽屜，關上分類架。

　　皮帕在書架的底層打開一個小盒子，取出一個舊信封，信封裡有三張紙片，她拿出來給大家看。

　　「你在收集簽名嗎，皮帕？」羅蘭爵士問她。

　　「也不是啦，」皮帕回答，「只是順便收著玩的。」她遞給雨果一張紙片，雨果掃了一眼，就傳給了羅蘭爵士。

　　「學校裡有個女孩子收集郵票，她哥哥自己就有很棒的收藏。」皮帕告訴他們，「去年秋天，他認為自己搞到了一張在報紙上見過的郵票……一張瑞典郵票或者其它什麼的，值幾百英鎊呢。」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剩下的兩張簽名和信封一起遞給雨果，雨果都傳給了羅蘭爵士。

　　「我朋友的哥哥高興壞了，」皮帕繼續說，「他拿著郵票去找郵票商。郵票商說郵票確實是非常好的郵票，但不是他認為的那張。無論如何，他還是付給他五英鎊。」

　　羅蘭爵士遞給雨果兩張簽名，雨果又傳給皮帕。「五英鎊也相當不錯了，是不是？」皮帕問雨果，他表示贊同。

　　皮帕低頭看著簽名，「你認為維多利亞女王的簽名值多少錢？」她大聲問。
　　「我覺得大概值五到十先令吧。」羅蘭爵士看著手裡拿著的信封。

　　「還有約翰．羅斯金（譯者注：一八一九─一九○○英國作家和藝術評論家）和羅伯特•勃朗甯（譯者注：一八一二─一八八九英國詩人）的呢。」皮帕告訴他們。

　　「恐怕它們也不太值錢。」羅蘭爵士說著把手裡的簽名和信封遞給雨果。雨果一邊傳給皮帕，一邊同情地低聲說：「對不起，親愛的孩子。你的收藏不夠好，是吧？」

　　「我希望能有內文．杜克（譯者注：英國搖滾歌手）和羅傑．班尼斯特（譯者注：生於一九二九年，英國賽跑者，一九五四年他成為第一個在四分鐘內跑完一英哩的人）的簽名。」皮帕滿懷希望地嘟囔，「我想這些歷史人物的簽名太過時了。」她把信封和簽名放回到盒子裡，又把盒子放回到書架上，然後開始往走廊門走。「克拉麗莎，我能到儲藏室去看看還有沒有巧克力餅乾嗎？」她眼巴巴地問。

　　「可以，想去就去吧。」克拉麗莎微笑著告訴她。

　　「我們得走了，」雨果跟著皮帕走到門口，朝樓上喊，「傑瑞米！嘿！傑瑞米！」

　　「來了，」傑瑞米拿著根高爾夫球棒急匆匆地下了樓。

　　「亨利應該快回來了。」克拉麗莎與其說是在對別人講，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雨果走到法式長窗前，叫著傑瑞米，「最好從這兒出去。近一點兒。」他轉回身對克拉麗莎說：「晚安，親愛的克拉麗莎。謝謝你容忍我們的叨擾。我可能會從俱樂部直接回家，但我保證會把你的客人一起送回來。」

　　「晚安，克拉麗莎。」傑瑞米上前來跟著雨果一起進了花園。

　　克拉麗莎揮手送他們走，羅蘭爵士走過來摟住她說：「晚安，親愛的孩子。沃仁德和我可能到半夜才會回來。」

　　克拉麗莎陪著他走到法式長窗。「真是個可愛的黃昏。我要跟你一起走到通往高爾夫球場的門。」

　　他們一起漫步到花園裡，並不急著趕上雨果和傑瑞米。「你認為亨利什麼時候回家？」羅蘭爵士問。

　　「哦，不好說。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我猜，很快了吧。不管怎樣，我們會在一起渡過一個安靜的傍晚，吃一點冷的食物。等你和傑瑞米回來的時候，我們也許已經上床睡覺了。」

　　「對，千萬不要等我們。」羅蘭爵士告訴她。

　　他們在愜意的沉默中繼續前行到花園門。然後，克拉麗莎說：「好了，親愛的，待會兒見，或者要等到明天的早餐見。」

　　羅蘭爵士慈愛地吻了吻她的臉頰，然後快步去追趕他的同伴，同時克拉麗莎開始往回走了。這是個晴朗舒適的傍晚，她慢慢走著，停下來享受花園的色彩和氣息，任由自己展開思緒。當匹克小姐和她的椰菜闖進腦海，她大笑起來；而當想起傑瑞米笨拙地企圖向她求愛時，她又微笑了。她無緣無故地有些懷疑傑瑞米對這件事是不是真是認真的。等她到了房子跟前的時候，她又愉快地開始設想在家裡和丈夫一起渡過一個安靜的傍晚的情景。

第五章

　　克拉麗莎和羅蘭爵士剛離開幾分鐘，管家埃爾金就從走廊進到房間，放了一盤飲料在桌子上。這時門鈴響了，他向前門走去。一個過分英俊的黑髮男子站在門外。

　　「晚上好，先生。」埃爾金向他致意。

　　「晚上好，我來見……布朗夫人。」這個人相當無禮地告訴他。

　　「哦，先生，請進吧。」等這個男人進來以後，埃爾金關上了門。「您怎麼稱呼，先生？」

　　「我姓卡斯楚。」

　　「這邊走，先生。」埃爾金帶著客人沿著走廊走到客廳，他站到一邊請客人進了客廳，然後說：「先生，您能在這兒等等嗎？夫人在家，我去找找看。」他剛要離開，又轉回身問，「您剛才是說您姓卡斯楚嗎？」

　　「沒錯，」陌生人回答，「奧利弗．卡斯楚。」

　　「很好，先生。」埃爾金離開客廳，關上了門。

　　被單獨留下的奧利弗．卡斯楚環顧了一下房間，先到書房門聽了聽，又到走廊門聽了聽，然後走近書桌，彎下腰來，密切地觀察著抽屜。聽到有動靜，他趕緊離開書桌，走到房間中央。只見克拉麗莎穿過法式長窗走了進來。

　　卡斯楚轉過身來。當他看到是誰站在面前，露出驚奇的表情。

　　是克拉麗莎先開了口。她極其驚訝地屏住了氣，「是你？」

　　「克拉麗莎！你在這兒做什麼？」聽起來卡斯楚感到同樣地驚異。

　　「實在是個愚蠢的問題，不是嗎？」克拉麗莎回答，「這是我家。」

　　「這兒是你家？」他一付懷疑的腔調。

　　「不要假裝你不知道。」克拉麗莎嚴厲地回答。

　　卡斯楚盯著她，有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用完全不同的態度說：「真是所迷人的房子。這兒曾屬於那個古董商，叫老什麼來著，是不是？我記得有一次他帶我到這兒來，給我看了一些羅可哥風格的椅子。」他從口袋裡掏出香煙盒，「要抽煙嗎？」

　　「不抽，謝謝。」克拉麗莎生硬地回答，「而且，你最好馬上走。我丈夫就快回來了，我想他不會很樂意見到你。」

　　卡斯楚以相當無禮的嘲諷態度回答道：「但我特別想見他。說真的，這就是我到這兒來的原因，來和他討論一下合適的安排。」

　　「安排？」克拉麗莎迷惑地問道。

　　「對皮帕的安排，」卡斯楚解釋，「米蘭達很樂意讓皮帕和亨利一起渡過一部分的暑假，還有或許耶誕節在一起渡過一週。但其它時間．……」

　　克拉麗莎尖聲打斷他的話：「你什麼意思？皮帕的家在這兒。」

　　卡斯楚隨意漫步到放飲料的桌子旁邊。「但是親愛的克拉麗莎，」他大聲說，「你應該很清楚，法庭是把那孩子的監護權判給了米蘭達吧？」他拿起一瓶威士忌，問了一聲「可以嗎？」，不等回答就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個案子是沒有辯護人的，記得嗎？」

　　克拉麗莎挑釁地面對他，清晰而簡潔地說：「亨利允許米蘭達提出離婚，就是因為他們私下裡達成協議讓皮帕和父親住在一起。如果米蘭達不同意，亨利會提出離婚的。」

　　卡斯楚先冷笑了一聲，再大笑了起來。「你不太了解米蘭達，是不是？」他問，「她經常改變主意。」

　　克拉麗莎轉開頭，輕蔑地說：「我從來也不相信米蘭達會需要那孩子，甚至也不相信她對那孩子有一絲一毫的關心。」

　　「但你並不是母親，親愛的克拉麗莎。」卡斯楚傲慢地回答，「你不介意我叫你克拉麗莎，是吧？」他掛著令人厭惡的微笑繼續說，「畢竟，現在我娶了米蘭達，我們實際上是姻親。」

　　他一口把飲料全吞了下去，放下杯子，繼續說：「真的，我向你保證，米蘭達現在感覺到強烈的母性本能。她覺得她必須讓皮帕大部分時間都和我們住在一起。」

　　「我不信。」克拉麗莎不耐煩地說。

　　「隨便你怎麼想。」卡斯楚讓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但你們沒有理由提出異議。你要知道畢竟沒有書面協定。」

　　「你們不能帶走皮帕。」克拉麗莎堅決地告訴他，「這孩子來的時候精神已經崩潰了。現在她好多了，而且她在學校也很快樂，她應該繼續保持這種生活方式。」

　　「你要怎麼做呢，親愛的？」卡斯楚冷笑道，「法律可是在我們這邊。」

　　「這後面藏著什麼陰謀？」克拉麗莎迷惑地問他，「你們並不關心皮帕。你們真正想要什麼？」她頓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額頭，「噢！我太傻了。當然，這是敲詐。」

　　卡斯楚正要回答，埃爾金出現了。「剛才我一直在找您，夫人。」管家告訴克拉麗莎，「埃爾金太太和我現在可以走了嗎，夫人？」

　　「當然，完全可以，埃爾金。」克拉麗莎回答。

　　「計程車來接我們了，」管家解釋，「晚餐已經在餐廳擺好了。」他已經準備要走了，但又轉了回來。「需要我把這兒全部的門窗都關上嗎，夫人？」他一邊問一邊密切注視著卡斯楚。

　　「不用，我會關的。」克拉麗莎告訴他，「你和埃爾金太太現在可以走了。」

　　「謝謝您，夫人。」埃爾金在走廊門口轉回身說，「晚安，夫人。」

　　「晚安，埃爾金。」克拉麗莎回答。

　　卡斯楚等到管家把門關上以後才開口：「敲詐是個很難聽的字眼，克拉麗莎。」他有些俗套地向她指出，「在你胡亂指責別人之前應該多考慮考慮。好了，我提到過錢嗎？」

　　「還沒有，」克拉麗莎回答，「但這就是你的意思，對不對？」

　　卡斯楚聳聳肩，伸出手做了個富有意味的姿勢。「我們的處境確實不太好，」他承認，「你肯定知道，米蘭達一直都很大手大腳。我想她覺得亨利應該恢復她的津貼。他畢竟是個有錢人。」

　　克拉麗莎走到卡斯楚面前直截了當地對他說：「我不知道亨利會怎麼樣，但我知道自己。你帶皮帕離開這兒試試，我會跟你拼命的。」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不在乎用什麼樣的武器。」

　　卡斯楚顯然不為她這段迸發的激情所動，吃吃地笑著。但克拉麗莎繼續說：「弄到證明米蘭達吸毒成癮的醫學證據應該不難。我甚至會到蘇格蘭場和毒品組談一談，我會建議他們多留意你。」

　　卡斯楚對這個有所反應了，他警告克拉麗莎：「正直的亨利可不會喜歡你的方式。」

　　「那麼亨利非得忍耐一下不可，」她激烈地反駁，「這關係到孩子。我不能讓皮帕受到威逼恐嚇。」『

　　就在這個時候，皮帕進了房間。看到卡斯楚，她一下子就停住了，一副驚恐的模樣。

　　「喲，你好，皮帕。」卡斯楚向她打招呼，「你長得真快呀。」

　　當他朝皮帕走過去的時候，皮帕直往後退。「我剛好到這兒來談談有關你的安排。」他告訴她，「你母親想再和你生活在一起。現在她和我結婚了，而且……」

　　「我不想去，」皮帕歇斯底里地喊叫著跑到克拉麗莎身邊尋求保護。「我不想去。克拉麗莎，他們不能強迫我，是不是？他們不會．……」

　　「別擔心，皮帕親愛的，」克拉麗莎撫慰地摟住孩子，「你的家在這兒，跟你父親和我在一起，你不會離開的。」

　　「但我向你保證．……」卡斯楚還要說話，不料被克拉麗莎憤怒地打斷了。「馬上離開這兒。」她命令他。

　　卡斯楚裝出怕她的樣子，嘲弄地把手放在頭上，慢慢後退。

　　「馬上！」克拉麗莎朝他走進一步，「我不想在我家裡看到你，你聽見了嗎？」

　　匹克小姐拿著一個大耙子出現在法式長窗。「哦，赫爾森．布朗夫人，我……」

　　「匹克小姐，」克拉麗莎打斷她，「你能不能給卡斯楚先生指一下從花園到後門的路？」

　　卡斯楚打量著匹克小姐，而她舉著耙子也在盯著他看。

　　「匹克……小姐？」他懷疑地問。

　　「很高興見到你，」她粗魯地回答，「我是這兒的園丁。」

　　「真的嗎？對了，」卡斯楚說，「我以前來過這兒一次，你可能記得，我來看一些古董傢俱。」

　　「哦，是的，」匹克小姐回答，「是塞爾隆先生住這兒的時候。但你要知道今天見不到他了。他死了。」

　　「不，我不是來見他的。」卡斯楚說，「我是來見……布朗夫人。」他又重念了一下名字。

　　「哦，是嗎？那現在你已經見到她了。」匹克小姐告訴他。她好像才意識到這個客人待得太久，已經不受歡迎了。

　　卡斯楚轉向克拉麗莎，帶著威脅的語氣說：「再見，克拉麗莎。你會收到我的來信的。」

　　「這邊走，」匹克小姐指向法式長窗。她跟著他出來，邊走邊問：「你是等公共汽車，還是有自己的車？」

　　「我的車停在馬廄附近。」說著他們穿過了花園。

第六章

　　一等奧利弗．卡斯楚和匹克小姐離開，皮帕就哇地大哭起來。她靠在克拉麗莎身上，痛苦地嗚咽著：「他會把我帶走的。」

　　「不，不會的。」克拉麗莎向她保證。但皮帕只是大叫大嚷著：「我恨他，我一直都恨他。」

　　克拉麗莎恐怕這女孩瀕臨歇斯底里的邊緣，嚴厲地向她喝道：「皮帕！」

　　皮帕扭過身去尖叫著：「我不想回到媽媽身邊。我寧願去死，我死了更好。我要殺了他。」

　　「皮帕！」

　　皮帕現在看上去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她哭喊著：「我要自殺。我要割破手腕，流血而死。」

　　克拉麗莎抓住她的肩膀，「皮帕，控制一下自己。告訴你，沒事的。我在這兒。」

　　「但我不想回到媽媽身邊，而且我恨奧利弗。」皮帕絕望地喊著，「他是混蛋，混蛋，混蛋。」

　　「是的，親愛的，我知道。我知道。」克拉麗莎低聲安慰她。

　　「但是你不知道。」現在皮帕看起來甚至更絕望了，「以前我沒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就是我來這兒住的時候。我就是沒辦法去想它。不光是米蘭達始終喝得醉醺醺的，令人討厭。有天晚上，她不知出門到什麼地方去了，奧利弗在家和我在一起……我想他喝了很多酒……我不知道……但是……」她噎住了，有那麼一會兒看上去好像沒辦法說下去。然後，她又鼓起勇氣，低頭看著地板，含含糊糊地咕噥：「他企圖對我做些事情。」

　　克拉麗莎驚呆了。「皮帕，你是什麼意思？你想說什麼？」

　　皮帕無助地環顧著四周，像是要找個人替她說出她想說的話。「他……他企圖吻我，當我把他推開的時候，他抓住我，開始撕我的衣服。然後他……」她突然停下來，陷入深深的啜泣。

　　「哦，我可憐的孩子，」克拉麗莎把那孩子抱到自己身邊，「試著別去想它。都過去了，這種事不會再發生在你身上。我會讓卡斯楚為此受到懲罰的。這個卑鄙的禽獸。他別想逃過去。」

　　皮帕的情緒突然變了。她顯然是有了什麼新主意，語氣也變得充滿希望。她大聲地說：「也許他會被閃電劈中。」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克拉麗莎的臉上掛著一副絕斷的表情，「現在振作起來，皮帕。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來，擤擤你的鼻子。」

　　皮帕擤了鼻子以後，又用手帕去擦自己抹在克拉麗莎衣服上的眼淚。

　　克拉麗莎忍住笑，「好了，現在上樓去洗個澡。」她推著皮帕轉向走廊門，「記得要好好洗．……你的脖子實在太髒了。」

　　皮帕看起來已經恢復了正常，一邊朝門口走一邊回答：「它總是那樣。」但當她就要走出去的時候，又轉回來跑到克拉麗莎跟前，「你不會讓他把我帶走，是不是？」

　　「除非他從我屍體上跨過去，」克拉麗莎斬釘截鐵地回答，「不……從他屍體上跨過去。好了，你滿意了嗎？」

　　皮帕點點頭。克拉麗莎吻了吻她的額頭，「現在快去吧。」

　　皮帕最後擁抱了一下她的繼母，離開了房間。克拉麗莎站在那兒愣了會神，發覺房間更暗了，就打開了暗燈。她走過去關上法式長窗，然後坐到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前方，顯然是陷入沉思。

　　僅僅過了一兩分鐘，前門就砰地響了，她期待地望向走廊門，過了一會兒，她丈夫亨利．赫爾森．布朗拿著個公事包走了進來。他四十左右，戴一副牛角框的眼鏡，是個很好看的男人，但是臉上毫無表情。

　　「你好，親愛的。」亨利打開壁燈，把公事包放到扶手椅上。

　　「你好，亨利，」克拉麗莎回答，「今天可真是個非常糟糕的日子！」

　　「是嗎？」他走上前彎下身來吻了吻她。

　　「我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她告訴他，「先喝一杯吧。」

　　「現在不要，」亨利走到法式長窗跟前拉上了窗簾，「誰在家裡？」

　　克拉麗莎對亨利的問題感到有些奇怪，但還是回答：「沒人。今天晚上埃爾金放假。黑色星期三，你知道的。我們的晚餐只能享用冷盤火腿和巧克力奶油凍，不過咖啡會很棒，因為由我來煮。」

　　亨利的回答只是一聲質問的「嗯？」

　　克拉麗莎對他的態度有些不解，「亨利，有什麼事嗎？」

　　「嗯，對，在某種程度上。」他告訴她。

　　「出了什麼問題？」她問，「是米蘭達嗎？」

　　「不，不，沒什麼問題，真的，」亨利讓她放心，「我得說正好相反。是的，正相反。」

　　「親愛的，」克拉麗莎的話語充滿感情，但還是不免帶了一絲奚落，「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在外交部無動於衷的外表下隱藏著一定程度的普通人的興奮感呢？」

　　亨利一副心想事成的神氣，「是的，」他承認，「在某種程度上相當令人興奮，」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剛好，倫敦今天有些薄霧。」

　　「這很令人興奮嗎？」克拉麗莎問。

　　「不，不，當然不是霧。」

　　「那是什麼？」克拉麗莎催促他。

　　亨利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好像是要確保自己不會被偷聽。然後他走近沙發坐到克拉麗莎身旁，非常嚴肅地提醒她：「你必須要保守秘密。」

　　「好的。」克拉麗莎滿懷希望地說。

　　「這真的是高度機密。」亨利重申，「應該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但實際上必須要知會你。」

　　「好了，快點告訴我。」她催他。

　　亨利再次看了看四周。「這一切都是非常機密的，」他停了一下，以便加深印象，然後才宣佈，「蘇聯總理卡羅道夫明天會飛到倫敦來和首相進行一次重要的商談。」克拉麗莎不為所動，「噢，我知道。」

　　亨利一副震驚的樣子，「什麼意思，你知道？」

　　「上週日我在報紙上看到的。」克拉麗莎漫不經心地告訴他。

　　「我想不通你為什麼愛看那些低級的報紙。」他確實困惑了，「無論如何，那些報紙不可能知道卡羅道夫要來。這是最高機密。」

　　「可憐的甜心。」克拉麗莎咕噥著。然後，她用摻雜著同情和懷疑的語氣繼續說：「最高機密？真的嗎！只有你們這些達官要人才會相信。」

　　亨利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顯然很焦慮。「哦，天哪，一定有人洩密。」他嘀咕著。

　　「我倒是覺得，」克拉麗莎尖刻地指出，「到如今你們應該知道總會有洩密的。實際上我認為你們應該為洩密做些預防措施。」

　　看上去亨利有些被冒犯了。「這消息是今天晚上才正式發佈的，」他告訴她，「卡羅道夫的飛機本該八點四十在希思羅機場降落，但實際上……」他靠到沙發上，懷疑地看著妻子，非常嚴肅地問她：「克拉麗莎，我能真正相信你會謹言慎行嗎？」

　　「我比任何一家週末報紙都要謹慎小心得多。」克拉麗莎把腳從沙發上放下，端坐起來，信誓旦旦地說。

　　亨利坐到沙發扶手上，像個陰謀家似的靠向克拉麗莎。「協商將於明天在白廳舉行，」他告訴她，「但如果約翰爵士自己和卡羅道夫之間先進行一次會談，可能會很有利。現在，記者們很自然地都會在希思羅機場等候，飛機到了以後，卡羅道夫的行蹤或多或少會為人所知。」

　　他再次環顧四周，好像期盼越過肩膀碰到紳士們灼灼逼人的目光。然後他越來越興奮地繼續說：「很幸運，這場剛剛起的霧把牌交到我們手中。」

　　「繼續呀，」克拉麗莎慫恿他，「我的心怦怦直跳呢。」

　　「到最後，飛機會發現在希思羅機場降落是很不明智的。就像通常在這種情況下一樣，它會被轉到……」

　　「到貝德里赫斯機場，」克拉麗莎打斷他，「那兒離這兒只有十五英哩。我明白了。」

　　「你總是很敏銳，克拉麗莎親愛的。」亨利有些不以為然，「但是，當然，我會馬上坐車去機場迎接卡羅道夫，然後把他帶到這兒來。首相將直接從唐甯街駕車過來。半個小時的時間足夠他們用來討論的了。然後卡羅道夫和約翰爵士一起回倫敦。」

　　亨利停住話頭，站起來走開幾步，又轉回身，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你要知道，克拉麗莎，這可能對我的事業有極大的價值。我意思是，他們寄予我極大的信任，才會決定在這裡舉行這次會面。」

　　「他們應該這樣，」克拉麗莎走到丈夫跟前，張開胳膊抱住他。「亨利，親愛的，」她大聲說，「我覺得這真是太棒了。」

　　「順便說一下，」亨利嚴肅地通知她，「卡羅道夫會只以鐘斯先生被提及。」

　　「鐘斯先生？」克拉麗莎努力想不讓自己的語調裡流露出覺得好玩的懷疑意味，但不太成功。

　　「沒錯，」亨利解釋，「怎樣慎重使用真實姓名都不為過。」

　　「是的……但……鐘斯先生？」克拉麗莎問，「難道他們就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嗎？」她懷疑地搖搖頭，「順便提一句，我該怎麼做？或者說，我是該藏到閨房裡，還是該端著飲料進來向他們兩個問安，然後小心地退下？」

　　亨利有些不安地勸誡妻子：「你得認真對待這件事，親愛的。」

　　「但是，亨利，親愛的，」克拉麗莎固執己見，「我就不能在認真的同時仍舊稍稍享受一點樂趣？」

　　亨利考慮了一下，才嚴肅地回答：「克拉麗莎，我認為你不出現可能會更好。」

　　克拉麗莎看來一點也不介意。「好的，」她同意，「但食物怎麼辦？他們會需要什麼東西嗎？」

　　「哦，不，」亨利說，「不需要進餐。」

　　「要不然來點三明治吧。」克拉麗莎坐到沙發扶手上，「火腿三明治最好不過了。放在毛巾裡保持濕潤。還有熱咖啡，倒進熱水瓶裡。對，這樣就萬事大吉了。至於巧克力奶油凍，我要帶到臥室去享用，以安慰我被排斥在外的失意。」

　　「好了，克拉麗莎……」亨利不以為然，但話剛開頭就被妻子打斷了。她站起來摟住他的脖子，向他保證：「親愛的，我很認真，真的。不會出差錯。我可不允許。」她深情地吻了吻他。

　　亨利輕輕掙脫她的擁抱，「老羅利怎麼辦？」

　　「他和傑瑞米在俱樂部跟雨果一起用晚餐。」克拉麗莎告訴他，「之後他們準備打橋牌，所以羅利和傑瑞米在午夜前是不會回來的。」

　　「埃爾金夫婦出去了？」亨利問她。

　　「親愛的，你知道他們總是在星期三出去看電影。」克拉麗莎提醒他，「不到十一點過他們不會回來。」

　　亨利終於滿意了。「不錯，」他大聲說，「一切都非常符合要求。約翰爵士和……嗯……」

　　「鐘斯先生，」克拉麗莎提示他。

　　「完全正確，親愛的。鐘斯先生和首相到那時應該早就走了。」亨利看了看錶，「好了，去貝德里赫斯機場機場之前，我最好趕緊沖個澡。」

　　「我最好去做火腿三明治。」克拉麗莎說著就衝出了房門。

　　亨利拿起公事包，在她身後叫她，「你得記住那些燈，克拉麗莎。」他走到門口關掉了暗燈，「在這兒我們自己發電，要花錢的。」他又關掉了壁燈，「這不像在倫敦，你要知道。」

　　亨利最後掃視了一眼房間，房間已經完全陷入黑暗，只有一絲微光從走廊門透進來。他點點頭，離開房間，關上了門。

第七章

　　在高爾夫球俱樂部裡，雨果正忙著抱怨克拉麗莎讓他們辨別波爾多酒的行為。「真的，她應該停止那些胡鬧了，」他在去酒吧的路上說，「你還記得嗎，羅利？有一次我收到白廳發來的電報，告訴我在下一次的榮譽榜，我會被授予爵士封號。直到有天晚上和他們倆共進晚餐的時候，我私下裡向亨利提到這件事，亨利不明白怎麼回事，而克拉麗莎則咯咯地笑了起來──直到那時我才發現是她發了那個該死的電報。有時候她真是太孩子氣了。」

　　羅蘭爵士吃吃地笑著。「是的，她確實是這樣子。而且她酷愛演戲。你知道嗎，在她們學校的戲劇小組裡她實際上是個非常棒的演員。我曾經認為她會很認真地從事這項工作，成為一個專業演員。她很有說服力，甚至在她講最討厭的謊話的時候也是這樣。實際上演員就是這樣，令人信服的說謊者。」

　　有一陣子他沉浸在回憶中，然後才繼續說：「在學校裡克拉麗莎最好的朋友是個叫簡妮特．柯林斯的女孩。簡妮特的父親是個著名的足球運動員，她自己也是個瘋狂的足球迷。有一天克拉麗莎用假聲給簡妮特打電話，聲稱自己是某個足球隊的公眾聯繫官員或者其他什麼的，告訴她被選中做這個球隊的吉祥物，但她必須裝扮成一隻兔子，當天下午在觀眾排隊等著進去的時候站在切爾西露天運動場外面。簡妮特不知從哪裡及時租到一套服裝，裝扮成小兔子去了運動場，結果遭到成千上百人的嘲笑。克拉麗莎在那兒等著她，還給她照了相。簡妮特大發雷霆。我想她們倆的友誼也中止了。」

　　「哦，天哪。」雨果無奈地抱怨。然後他拿起菜單，開始全神貫注於挑選稍後他們要吃的東西這樣嚴肅的事情上來。

　　這個時候再回頭看看……赫爾森．布朗家的客廳，就在亨利剛剛離開去洗澡的幾分鐘之後，奧利弗．卡斯楚就偷偷地從法式長窗進到空無一人的房間。他拉開窗簾，讓月光照進來，又用手電筒小心地在房間裡晃了一圈，然後走到書桌前打開上面的檯燈。他剛拿起秘密抽屜的蓋子，突然關掉檯燈，靜靜地站著，好像是聽到什麼動靜。過了一會兒，他顯然是放了心，就又扭亮檯燈，打開了秘密抽屜。

　　在卡斯楚身後，書架旁邊的嵌板悄然無聲地慢慢打開了。他把秘密抽屜塞進書桌，關了檯燈，然後猛地轉過身去。站在凹室裡的人朝卡斯楚頭上狠狠地來了一下，他立刻就倒下了，剛好跌在沙發後面。嵌板又關上了，這次要快得多。

　　房間有一會兒停留在黑暗中，直到亨利．赫爾森．布朗從走廊進來，打開壁燈。他一邊喊著「克拉麗莎」，一邊戴上眼鏡。他剛從沙發邊的一張桌子上的盒子裡拿出香煙裝滿自己的香煙盒，克拉麗莎就進來了。「我來了，親愛的。走之前要不要來塊三明治？」

　　「不要，我想最好這就動身。」亨利緊張地拍打著上衣。

　　「但你會早到幾個小時的。」克拉麗莎告訴他，「開車過去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亨利搖搖頭。「那可說不準。我的車胎可能被扎破，或者車子會出其它什麼毛病。」

　　「不必緊張，親愛的。」克拉麗莎幫他整了整領帶，「一切都會非常順利的。」

　　「對了，皮帕怎麼辦？」亨利焦急地問，「你肯定約翰爵士和卡羅──我是指鐘斯先生，他們密談的時候，她不會下樓或者闖進來？」

　　「不會的，不會有這種危險，」克拉麗莎讓他安心，「我會到她房間去。我們會舉行一個宴會，烤烤明天早餐的香腸，再一起享用巧克力奶油凍。」

　　亨利深情款款地朝妻子微笑。「你待皮帕真是太好了，親愛的。這是我最感激你的事情之一。」他有些扭捏地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說，「我從來都不能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我──你知道的──非常痛苦──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你──」他摟住她吻了一下。

　　有一陣子，他們鎖定在愛的擁抱中，然後克拉麗莎輕輕地掙脫，但仍然握著他的手。「你讓我非常幸福，亨利。」她告訴他，「而且皮帕也慢慢好了。她是個可愛的孩子。」

　　亨利依舊充滿深情地朝她微笑。「現在，你去見你的鐘斯先生吧，」她把他推向走廊門。「鐘斯先生，」她重複著，「我還是覺得選了個可笑的名字。」

　　亨利正要離開房間，克拉麗莎問他：「你準備從前門進來嗎？我不拴門好吧？」

　　他在門口停下來考慮了一下。「不，我覺得我們還是從法式長窗進來。」

　　「你最好穿上大衣，亨利。外面很冷。」克拉麗莎一邊把他推進走廊一邊說，「還有你的圍巾。」他順從地從走廊的衣架上取下大衣。她跟著他走到前門，最後又叮嚀了一句：「親愛的，小心開車，好嗎？」

　　「好的，好的。」亨利回頭大聲說，「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小心。」

　　克拉麗莎在他身後關上門，走到廚房去把三明治弄完。她把三明治放到一個盤子裡，又圍上濕紙巾以保持新鮮。這時她不由想起不久前見到奧利弗．卡斯楚的不愉快。她皺著眉頭把三明治端到客廳放到小桌子上。

　　她突然想起在桌子上弄上印子會惹怒匹克小姐，趕緊把盤子又端起來，但顯然遲了，印子已經擦不掉了，就只好拿附近的花瓶蓋住印子。她轉而把這盤三明治放到凳子上，然後小心地抖了抖沙發墊。接著她一邊安詳地自吟自唱，一邊拾起皮帕的書放回到書架上。「Can a body meet a body，coming through the ──」突然她被奧利弗．卡斯楚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在他身上。歌聲立刻停止了，代之以一聲尖叫。

　　克拉麗莎彎腰看著屍體，認出了是誰，倒吸一口涼氣。「奧利弗！」她驚駭地盯著他，彷彿過了很久才確信他已經死了，然後她直起身來飛快地跑去門口要叫亨利，但立刻意識到他已經走了。她轉回到屍體旁邊，然後跑到電話那兒，拿起聽筒，開始撥號。但她又停了下來，把聽筒放了回去。她打量著牆上的嵌板考慮了一會兒，很快打定主意，又掃了一眼嵌板，就彎下腰來勉強地開始把屍體朝嵌板那兒拖。

　　就在她忙著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嵌板慢慢地打開了，皮帕出現在凹室裡，她的睡衣外面罩了件大人的衣服。她哀號著「克拉麗莎」，奔向她的繼母。

　　克拉麗莎擋在皮帕和卡斯楚的屍體中間，推了一下皮帕，想讓她轉過臉去。「皮帕，親愛的，別看。別看。」

　　皮帕用一種壓抑住的腔調哭道：「我不想這樣的。哦，真的，我沒想到會這樣的。」

　　克拉麗莎驚駭地抓住那孩子的胳膊，屏住氣問：「皮帕！是──你？」

　　「他死了，是不是？他死透了？」皮帕歇斯底里地嗚咽著，「我不是──想要殺他。我不想這樣的。」

　　「安靜一下，安靜一下。」克拉麗莎低聲地撫慰她，「沒事的。來，坐下。」她讓皮帕坐到扶手椅裡。

　　「我不想這樣的。我沒想要殺他。」皮帕繼續哭著。

　　克拉麗莎跪到她身邊。「當然你不想這樣的。聽著，皮帕──」

　　但是皮帕哭得更加歇斯底里了。克拉麗莎對她喊道：「皮帕，聽我說。事情會過去了。你要忘掉這件事。忘掉這一切，聽到了嗎？」

　　「好的，」皮帕抽泣著，「但是──但是我──」

　　「皮帕，」克拉麗莎更加有說服力地繼續說道，「你必須信任我，相信我告訴你的話。事情會過去的。但你要勇敢，要完全照我跟你說的去做。」

　　皮帕仍舊歇斯底里地抽泣著，還想要別過臉去。

　　「皮帕！」克拉麗莎喊道，「你會照我說的去做嗎？」她拖過那孩子讓她面對自己，「會嗎？」

　　「好的，好的，我會。」皮帕哭著把頭靠到克拉麗莎懷裡。

　　「這就對了。」克拉麗莎幫著皮帕從椅子裡站起來，換了一副勸慰的口氣，「現在，我想讓你上樓去睡覺。」

　　「請你跟我一起來。」孩子懇求道。

　　「好的，好的，」克拉麗莎撫慰她，「我很快就來，一有可能我就上來。我會給你一小片白色的藥片，然後你就會睡著的。到了早晨，事情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了。」她低頭看著屍體，又加了一句，「沒什麼好擔心的。」

　　「但他死了──是不是？」皮帕問。

　　「不，不，他可能沒死。」克拉麗莎躲躲閃閃地回答，「我來看看。來吧，皮帕。照我說的去做。」

　　皮帕仍舊抽泣著，離開房間跑到樓上去了。克拉麗莎看著她離開，轉回身來面對地板上的屍體。「假如我在客廳發現一具屍體，我會怎麼做？」她低聲地自言自語。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神以後，她用更加強調的語氣大聲說：「哦，天哪，現在我該怎麼做？」

第八章

　　十五分鐘以後，克拉麗莎仍然在客廳裡喃喃自語。不過她一直都在忙著。現在所有的燈都打開了，牆上的嵌板已經關上了，法式長窗是開著的，窗簾被拉到一邊。奧利弗．卡斯楚的屍體仍然躺在沙發後面，不過克拉麗莎已經挪了些傢俱圍在周圍。她還在房間中央支起了一張可折疊的橋牌桌，桌子上攤著打橋牌用的紙牌和計分卡，四周圍了四把直背椅子。

　　克拉麗莎站在桌子旁邊，在一張計分卡上潦草地塗寫著。「三黑桃，四紅心，四無將，過，」她輪流替每一家做出叫牌，「五方塊，過，六黑桃──加倍──我想他們打宕了。」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讓我看看，有局方被加倍，宕兩墩，應該是五百分──或者我該讓他們做成定約？不行。」

　　這時，從法式長窗進來的羅蘭爵士，雨果和小傑瑞米打斷了她。雨果進房間前停下來關上了一扇法式長窗。

　　克拉麗莎放下紙筆，衝上去迎接他們。「謝天謝地，你們終於來了。」她一付極其煩惱的樣子。

　　「這都是怎麼回事，親愛的？」羅蘭爵士擔憂地問她。

　　克拉麗莎轉過身對他們三個喊道：「親愛的，你們得幫幫我。」

　　傑瑞米注意到桌子上攤開的紙牌，歡快地說：「看起來要來一場橋牌聚會。」

　　「你真是太戲劇化了，克拉麗莎，」雨果也獻上一句，「你在策劃什麼事情，小婦人？」

　　克拉麗莎緊緊抓住羅蘭爵士。「出了很嚴重的事情，非常嚴重。你們會幫我的，是吧？」

　　「我們當然會幫你，克拉麗莎，」羅蘭爵士安慰著她，「但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

　　「對呀，來吧，這次是什麼？」雨果有些厭煩地問道。

　　傑瑞米也不為所動，「你在編造什麼事情，克拉麗莎。是什麼？發現一具屍體或者其它什麼？」

　　「正是這樣，」克拉麗莎告訴他，「我確實──發現了一具屍體。」

　　「你什麼意思──發現了一具屍體？」雨果有些迷惑，但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就像傑瑞米說的，」克拉麗莎回答他，「我進到房間來，然後發現一具屍體。」

　　雨果匆匆掃視了一眼房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抱怨著，「什麼屍體？在哪兒？」

　　「我不是在玩遊戲。我是認真的。」克拉麗莎氣惱地喊道，「在那邊。去看看吧。在沙發後面。」她把羅蘭爵士朝沙發推過去，然後自己走開了。

　　雨果迅速朝沙發走去。傑瑞米跟在他後面，趴到沙發背上。「天哪，她是對的。」傑瑞米咕噥。

　　羅蘭爵士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他和雨果彎腰檢查屍體。「怎麼，是奧利弗．卡斯楚。」

　　「萬能的主啊！」傑瑞米飛快地跑到法式長窗那兒把窗簾拉上。

　　「對，」克拉麗莎說，「是奧利弗．卡斯楚。」

　　「他在這兒做什麼？」羅蘭爵士問她。

　　「今天傍晚他到這兒來談皮帕的事情，」克拉麗莎回答，「就在你們剛剛去俱樂部之後。」

　　羅蘭爵士一付迷惑不解的樣子。「他想把皮帕怎麼樣？」

　　「他和米蘭達威脅說要把她帶走。」克拉麗莎告訴他，「但現在這些都不是問題。一會兒我會告訴你的。我們得快點兒，沒多少時間了。」

　　羅蘭爵士舉起一隻手以示警告。「等一會兒，」他走近克拉麗莎，命令道，「我們必須把事情搞清楚。他來了以後發生什麼事情？」

　　克拉麗莎不耐煩地搖搖頭。「我告訴他，他和米蘭達休想弄走皮帕，然後他就走了。」

　　「但他又回來了？」
　　「顯然是這樣。」克拉麗莎說。

　　「怎麼回來的？」羅蘭爵士問她，「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克拉麗莎回答，「我剛才說了，我只不過是走進房間，就發現他──像那樣。」她指了指沙發。

　　「我明白了。」羅蘭爵士走回去，俯身看著屍體，「我明白了。好了，他確實是死了。他是被很重的利器擊中了腦袋。」他看了看其他人，「恐怕這是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但現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他一邊說一邊朝電話走過去，「我們得報警，而且──」

　　「不行。」克拉麗莎尖叫。

　　羅蘭爵士已經拿起聽筒。「你應該立刻這樣做的，克拉麗莎。當然，我猜他們不會為此過於責備你的。」

　　「不，羅利，不要。」克拉麗莎跑過去，從他手中奪過聽筒，放回到電話機上。

　　「我親愛的孩子──」羅蘭爵士想要勸她，但克拉麗莎不讓他說下去。「如果我想報警，我自己早就那麼做了。我非常清楚應該這麼做。我甚至已經開始撥號了。但是我轉而給俱樂部打電話，請你們馬上回來，你們三個都回來。」她轉向傑瑞米和雨果，「你們甚至沒問我為什麼要你們回來。」

　　「剩下的事你可以都讓我們來做，」羅蘭爵士安慰她，「我們會──」

　　克拉麗莎粗暴地打斷了他。「你還沒開始明白，我想要你幫我。你說過我有麻煩的時候你會幫我的。」她轉過身把其他兩個人也包括在內，「親愛的，你們得幫幫我。」

　　傑瑞米走過去把屍體擋在她的視線之外。「你想讓我們做什麼，克拉麗莎？」他溫柔地問。

　　「把屍體處理掉。」她乾脆地回答。

　　「親愛的，別胡說。」羅蘭爵士訓斥她，「這可是謀殺。」

　　「這正是問題所在。」克拉麗莎告訴他，「屍體不能在這所房子裡被找到。」

　　雨果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你不懂你在說什麼，親愛的女孩兒。你讀了太多的兇殺故事。在真實生活中，你不能去亂擺弄，不能移動屍體。」

　　「但我已經動了，」克拉麗莎解釋說，「我把他翻過來看看他是不是死了，然後我開始把他朝凹室裡拖，再然後我意識到我需要幫助，所以我就給俱樂部打電話找你們。在等你們的時候，我想出了個方案。」

　　「我猜，包括橋牌桌。」傑瑞米指了指桌子。

　　克拉麗莎拿起橋牌計分卡回答說：「對，這會是咱們的不在場證明。」

　　「到底──」雨果剛要開口，但克拉麗莎不給他機會說下去。「我們打了兩局半，」她宣佈，「每付牌我都編造好了，而且把分數都記在這張計分卡上了。當然，你們三個得用你們自己的筆跡填一下其它的計分卡。」

　　羅蘭爵士驚愕地瞪著她。「你瘋了，克拉麗莎。真的瘋了。」

　　克拉麗莎壓根不理他，只顧自己說下去：「我想了個非常漂亮的計畫。屍體必須得從這兒拖走。」她看著傑瑞米，「這事需要兩個人來做。死屍非常難弄──我已經發現了。」

　　「你想讓我們把它弄到什麼見鬼的地方去？」雨果惱怒地問道。

　　對這一點克拉麗莎顯然已經有了些想法。「我認為最好的地方應該是摩斯登森林，離這兒只有兩英哩。」她指了指左邊，「只過前門幾碼路，你們就拐到那邊的路上去。那條路很窄，人跡罕至。」她轉過去指示羅蘭爵士，「進入森林以後，把車扔在路邊就行了。你們步行回來。」

　　傑瑞米有些困惑地問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們把屍體扔到森林裡？」

　　「不是，你們把屍體留在車裡。」克拉麗莎解釋，「那是他的車，明白了嗎？他把車停在馬廄附近。」

　　三個男人的臉上都掛著一付迷惑的表情。「這真的非常容易。」克拉麗莎向他們擔保，「就算有人碰巧看到你們走回來，天那麼黑，他們不會知道你們是什麼人的。而且你們有不在場證明。我們四個人在這兒打橋牌。」她把計分卡放回到橋牌桌上，看上去差不多對自己滿意了。而男人們則驚愕地瞪著她。

　　雨果一邊在地上繞著圈走，一邊毫無目的地揮舞著雙手，語無倫次地說：「我──我──」

　　克拉麗莎繼續下達她的指令：「當然，你們要戴上手套，免得留下指紋。我都給你們準備好了。」她推開傑瑞米，走到沙發跟前，從一個墊子底下拿出三雙手套，放在沙發扶手上。

　　羅蘭爵士仍舊瞪著克拉麗莎。「你在犯罪方面的天賦讓我無話可說。」

　　傑瑞米欽佩地看著她。「她全都計畫好了，是吧？」

　　「沒錯，」雨果承認，「但這些全都是該死的愚蠢的廢話。」『

　　「好了，你們得快點兒。」克拉麗莎急切地吩咐他們，「九點鐘亨利和鐘斯先生就要來了。」

　　「鐘斯先生？到底誰是鐘斯先生？」羅蘭爵士問她。

　　克拉麗莎把手放到頭上，大聲叫道：「哦，天哪。我從沒意識到在謀殺案裡一個人要解釋無窮多的事情。我以為我只要簡單地請求你們幫忙我，你們就會幫我。而且也應該是這樣。」她環顧了一下三個男人，「哦，親愛的，你們得幫我。」她撫弄著雨果的頭髮，「親愛的，親愛的雨果──」

　　「劇本編得非常出色，親愛的。」看起來雨果真的生氣了，「但是死屍是骯髒的嚴肅的事情，隨便擺弄它會讓你陷入真正的麻煩。你不能在深夜搬移屍體。」

　　克拉麗莎又走到傑瑞米跟前，拉住他的胳膊，迫切地請求：「傑瑞米，親愛的，你應該會幫我的，是不是？」

　　傑瑞米用愛慕的眼神盯著她。「好的，我很有興趣。」他愉快地回答，「朋友之間一兩具屍體又算什麼呢？」

　　「等等，年輕人，我可不允許。」羅蘭爵士說，「克拉麗莎，現在你必須聽我的。我堅持要這樣。畢竟，也該考慮考慮亨利。」

　　克拉麗莎氣惱地看了他一眼。「但我正是在為亨利著想。」

第九章

　　對於克拉麗莎的聲明，三個男人都保持沉默。羅蘭爵士沉重地搖了搖頭，雨果仍舊一付迷惑不解的樣子，而傑瑞米只是聳了聳肩，好像是放棄了理解整個情形的希望。

　　克拉麗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告訴三個男人說：「今天晚上發生了極其重要的事件。亨利已經去──去迎接一個重要人物，而且要把他帶回到這兒來。這是非常重大而且機密的。是一個最高政治機密。不允許任何人知道這件事。而且絕對不能公開。」

　　「亨利去會見一位鐘斯先生？」羅蘭爵士懷疑地問道。

　　「我承認這是個愚蠢的名字。」克拉麗莎說，「但他們就是這樣稱呼他的。我不能告訴你們他的真實姓名。我也不能告訴你們更多的資訊。我答應亨利不向任何人透露一個字的，但是我不得不讓你們明白我不只是──」她轉過去看著雨果，「──不只是像雨果說的那樣白癡一般地假裝。」

　　她轉回去面對羅蘭爵士。「如果他伴同這位貴賓步入這裡──而且另一位貴賓正從倫敦趕到這兒來參加這次會談──卻發現員警正在調查一起謀殺案──被謀殺的男人剛剛娶了亨利的前妻，你認為這會對亨利的政治生涯產生什麼性質的影響？」

　　「天哪！」羅蘭爵士驚呼。他直盯著克拉麗莎的眼睛半信半疑地問：「這些事情不是你編造的吧，是不是？這不是你又一個鬼把戲，想要愚弄我們大家吧？」

　　克拉麗莎悲哀地搖搖頭。「我講真話的時候，總是沒人相信我。」

　　「對不起，親愛的。」羅蘭爵士說，『是的，我能明白問題比我想像的要困難得多。」

　　「你明白了？」克拉麗莎催促他，「所以把屍體從這兒弄走絕對是至關重要的。」

　　「你剛才說他的車在哪兒？」傑瑞米問。

　　「在馬廄附近。」

　　「而且據我了解，僕人們都出去了？」

　　克拉麗莎點點頭。「是的。」

　　傑瑞米從沙發上拾起一付手套。「好了，」他毅然地大聲說，「我是該把屍體抬到車那兒去，還是該把車開過來？」

　　羅蘭爵士做了個阻止的手勢。「等一下，」他建議，「我們不應該這麼冒失。」

　　傑瑞米又放下手套。克拉麗莎轉向羅蘭爵士，絕望地哭喊：「但我們必須要趕緊點。」

　　羅蘭爵士嚴肅地對她說：「我不能肯定你的計畫是最好的，克拉麗莎。你瞧，如果我們可以只是把發現屍體的時間推遲到明天早上──我想這會解決問題的，事情就簡單得多。比方說，如果我們現在只是把屍體搬到另外一個房間，我認為這樣做才是可以饒恕的。」

　　克拉麗莎直接對他說：「我必須要說服你，是不是？」她看了看傑瑞米，「傑瑞米早就準備好了。」她又掃了一眼雨果，「雨果雖然會搖著頭發牢騷，但他仍然會照做的。是你……」

　　她走過去打開通往書房的門。「你們倆能不能離開一會兒？」她向傑瑞米和雨果請求，「我想和羅利單獨談談。」

　　「千萬不要讓她說服你做蠢事，羅利。」他們離開房間時雨果警告著。傑瑞米則給了克拉麗莎一個安撫的微笑，嘴裡咕噥著「祝你好運！」

　　羅蘭爵士坐到書桌旁，一付嚴肅的樣子。

　　「好吧！」克拉麗莎大聲說著，坐到了書桌的另一邊來面對他。

　　「親愛的，」羅蘭爵士警告她，「我愛你，而且我會一直深愛你的。但是，這次不管你說什麼，回答都是簡單的一個『不』字。」

　　克拉麗莎以強調的語氣認真地開始了談話：「這個人的屍體不能在這所房子裡被發現。如果是在摩斯登森林被發現，我可以說他今天只來這兒待了一會兒，而且我還可以告訴員警他離開的確切時間。實際上，匹克小姐看見他走了，這真是非常幸運。這樣就不會有他又回到這裡的猜疑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如果屍體在這兒被發現，那麼我們所有的人都會被詢問。」她停了一下，一字一頓地加了一句，「皮帕會承受不了的。」

　　「皮帕？」羅蘭爵士顯然很迷惑。

　　克拉麗莎臉色陰沉。「是的，皮帕。她會崩潰，承認是她幹的。」

　　「皮帕！」羅蘭爵士慢慢地理解了他所聽到的話的含義。

　　克拉麗莎點點頭。

　　「天哪！」羅蘭爵士驚呼。

　　「奧利弗今天來這兒的時候，她嚇壞了。」她告訴他，「我試圖向她擔保我不會讓他把她帶走，不過我覺得她並不相信我。你了解她經歷的事情──她曾經精神崩潰？嗯，我覺得她無法承受被帶回去與和米蘭達生活在一起。我發現奧利弗的屍體的時候，皮帕就在這兒。她告訴我她從沒想過要這樣做，我確信她講的是真話。這純粹是恐慌。她拿起那根手杖，盲目地揮了出去。」

　　「什麼手杖？」羅蘭爵士問。

　　「走廊架子上的手杖。現在在凹室裡。我把它留在那兒，沒去碰它。」

　　羅蘭爵士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嚴厲地問道：「皮帕現在在哪兒？」

　　「在睡覺。」克拉麗莎說，「我給了她一片安眠藥。她要到明天早上才會醒來。明天我會帶她去倫敦，我的老保姆會照看她一陣子。」

　　羅蘭爵士站起身來走到沙發後面低頭看了看奧利弗．卡斯楚的屍體，然後轉回來吻了吻克拉麗莎。「你贏了，親愛的。」他說，「我向你道歉。那孩子不能去接受處罰。讓其他人回來吧。」

　　他走過去關上窗戶。克拉麗莎則打開書房門，叫道：「雨果，傑瑞米。你們請回來吧。」

　　兩個男人回到房間。「你們那個管家沒有很小心地鎖好門窗。」雨果說，「書房的窗戶是開著的。現在我已經把它關上了。」

　　他突然轉向羅蘭爵士問道：「怎麼樣？」

　　「我改主意了。」回答同樣的簡潔。

　　「幹得好。」這是傑瑞米的評價。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羅蘭爵士宣佈，「現在，戴上那些手套。」他揀起一雙手套戴上。傑瑞米把剩下的拿了起來，遞給雨果一雙，然後他們倆個都把手套戴上了。羅蘭爵士走到嵌板跟前問：「這東西怎麼打開？」

　　傑瑞米走上前去。「這樣，閣下。」他說，「皮帕教我的。」他拉動控制杆，打開了嵌板。

　　羅蘭爵士朝凹室裡看了看，走進去從裡面拿出那根手杖。「沒錯，是夠重的。」他評價說，「打在頭上夠分量。不過，我原以為──」他停下了。

　　「你原以為什麼？」雨果想要知道。

　　羅蘭爵士搖搖頭。「我原以為是有利刃的東西──金屬一類的。」

　　「你是指一把該死的斧頭。」雨果把話挑明。

　　「我看不出。」傑瑞米插嘴說，「對我來說，這根手杖看上去足夠致人死命了。用它可以很輕易地敲開一個人的腦袋。」

　　「顯然是這樣。」羅蘭爵士乾巴巴地說。他轉過身把手杖遞給雨果，「雨果，請你把這個扔到廚灶裡燒掉。沃仁德，你跟我把屍體搬到車上去。」

　　他和傑瑞米在屍體兩邊彎下腰來。一聲鈴聲突然響了起來。「那是什麼？」羅蘭爵士震驚地大聲問道。

　　「是前門門鈴。」克拉麗莎也很迷惑。他們都呆站了一會兒。「會是誰呢？」克拉麗莎驚訝地大聲說道，「對亨利和──嗯──鐘斯先生來說太早了。一定是約翰爵士。」

　　「約翰爵士？」羅蘭爵士更震驚了，「你意思是首相今天晚上會到這兒來造訪？」

　　「是的。」克拉麗莎回答。

　　「嗯。」羅蘭爵士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然後，他咕噥說：「好了。哦，我們得做些事情。」門鈴又一次響了起來，他投入了行動。「克拉麗莎，」他吩咐，「去開門。想盡辦法拖延時間。我們會把這裡清理好的。」

　　克拉麗莎迅速向走廊走去。羅蘭爵士轉身對雨果和傑瑞米急切地解釋：「喂，我們要做的是先把屍體抬到凹室裡。等這個房間裡的人開會的時候，我們可以從書房把他弄走。」

　　「好主意。」傑瑞米幫著羅蘭爵士抬起屍體。

　　「要我幫把手嗎？」雨果問。

　　「不用。這樣挺好。」傑瑞米回答。他和羅蘭爵士用胳肢窩架著屍體抬到了凹室裡，雨果則揀起了手電筒。一兩秒鐘之後，羅蘭爵士鑽出來壓下控制杆，傑瑞米緊隨其後。雨果拿著手電筒和手杖從傑瑞米胳膊底下飛快地滑進凹室。然後嵌板就關上了。

　　羅蘭爵士檢查了一下外套上有沒有粘上血跡，咕噥著「手套」，摘下手套放到沙發墊子下面。傑瑞米完全照做。然後，羅蘭爵士提醒自己「橋牌」，趕緊到橋牌桌邊坐下。

　　傑瑞米跟著他過去，拿起了面前的牌。「來呀，雨果，快點。」羅蘭爵士說著也拿起了自己的牌。

　　回答他的是凹室裡的敲擊聲。羅蘭爵士和傑瑞米突然意識到雨果不在房間裡，警醒地對視了一眼。傑瑞米衝過去打開嵌板，雨果出現了。「來吧，雨果。」羅蘭爵士急切地重複說。「快點，雨果。」傑瑞米不耐煩地咕噥著又關上了嵌板。

　　羅蘭爵士拽下雨果的手套塞到墊子底下。三個男人迅速坐到橋牌桌旁，拿起紙牌。克拉麗莎剛剛好從走廊進到房間，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

　　克拉麗莎用一種天真無邪的驚訝腔調宣佈：「羅利叔叔，是員警。」

第十章

　　兩位警官中年長的那位是個粗壯的灰髮男人，他跟著克拉麗莎進了房間。而他的同事則是黑髮，二十多歲，有一付足球員體格的年輕人，他留在走廊門口站著。「這位是羅德警巡，」克拉麗莎宣佈，「還有──」她轉回身向年輕的那位警官問道，「對不起，你剛才說你怎麼稱呼來著？」

　　警巡替他回答：「那是鐘斯警士。」他轉向三個男人繼續說道：「先生們，我很抱歉這樣闖進來。但我們收到情報說這裡發生了謀殺案。」

　　克拉麗莎和她的朋友們同時開了口。雨果喊道：「什麼？」傑瑞米驚叫：「謀殺！」羅蘭爵士高呼：「天哪。」而克拉麗莎則說：「這真是太不尋常了。」他們都完全是一付驚訝的樣子。

　　「是的，在局裡我們接到一個電話。」警巡對雨果點點頭，加了一句，「晚上好，貝斯先生。」

　　「嗯──晚上好，警巡。」雨果含含糊糊地說。

　　「看來像是有人在戲弄你們，警巡。」羅蘭爵士說。

　　「沒錯，」克拉麗莎同意，「我們整晚都在這兒打橋牌。」

　　其他人點頭表示支援。克拉麗莎又問：「他們說誰被謀殺了？」

　　「沒有提及姓名。」警巡告訴他們，「打電話的人只是說，有個男人在卡朋斯通府被謀殺了，我們最好立刻趕過來，然後就掛斷了電話。我們來不及獲得任何額外的資訊。」

　　「一定是惡作劇。」克拉麗莎宣稱，然後又充滿正義感地補充了一句，「這麼做真是太缺德了。」

　　雨果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警巡回答說：「夫人，對於人們所做的蠢事，你會感到驚訝的。」

　　他停下來，挨個掃了他們一眼，然後對克拉麗莎說：「那麼，對你來說，今天晚上這兒沒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情？」沒等答覆，他又說，「也許我最好還是先見見赫爾森．布朗先生。」

　　「他不在，」克拉麗莎告訴警巡，「今天要到很晚才回來。」

　　「我知道了，」他回答，「現在有誰待在這所房子裡？」

　　「羅蘭．德拉海耶爵士，沃仁德先生，」克拉麗莎指著他們依次介紹，「還有貝斯先生，這你已經知道了，今天晚上在這兒。」

　　羅蘭爵士和傑瑞米喃喃地表示確認。「哦，對了，」克拉麗莎好像剛剛才想起來，「還有我的小繼女。」她強調著「小」字，「她已經上床睡覺了。」

　　「僕人呢？」警巡想知道。

　　「有兩個僕人，是一對夫婦。但今天晚上輪到他們放假，他們去梅德斯通看電影了。」

　　「我知道了。」警巡嚴肅地點點頭。

　　就在這時，埃爾金從走廊進到房間，差點撞上仍舊站在那兒充當門衛的警士。埃爾金用置疑的眼光很快掃了一眼警巡，然後對克拉麗莎說：「夫人，您需要什麼嗎？」

　　克拉麗莎目瞪口呆地喊道：「我以為你在電影院呢，埃爾金。」警巡給了她銳利的一瞥。

　　「我們幾乎是馬上就返回來了，夫人。」埃爾金解釋，「我太太不大舒服。」他有些窘迫，措詞小心地又加了一句，「嗯──胃的毛病。一定是她吃了什麼不衛生的東西。」他看看警巡，再看看警士，「出了──什麼事嗎？」

　　「你叫什麼名字？」警巡問他。

　　「埃爾金，先生。」管家回答，「我的確不希望──」

　　他的話被警巡打斷了。「有人給警察局打電話，說這兒發生了一樁謀殺案。」

　　「謀殺？」埃爾金屏住了氣。

　　「對這個你知道什麼嗎？」

　　「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長官。」

　　「那麼，不是你打的電話？」警巡問他。

　　「不是，真的不是。」

　　「你回來的時候，是從後門進來的吧──至少我猜你是？」

　　「是的，長官。」埃爾金現在神經過分緊張，態度上顯得更恭順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管家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說：「現在我想起來了，馬廄旁邊停了一輛奇怪的汽車。」

　　「奇怪的汽車？你什麼意思？」

　　「當時我很奇怪會是誰的車，」埃爾金回憶，「把車停在那兒看起來很古怪。」

　　「有人在裡面嗎？」

　　「我看不清，長官。」

　　「鐘斯，去看看。」警巡命令他的警士。

　　「鐘斯！」克拉麗莎有些吃驚，不知不覺喊了出來。

　　「你說什麼？」警巡轉身問她。

　　克拉麗莎很快恢復了正常。她對警巡微微一笑，含含糊糊地說：「沒什麼──只不過──我覺得他看起來不是那麼像威爾士人。」

　　警巡向鐘斯警士和埃爾金打手勢，指示他們該走了。他們一起離開了房間，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傑瑞米走去坐到沙發裡，開始吃三明治。警巡把帽子和手套放到扶手椅上，然後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這夥人。

　　他緩慢而慎重地開始發言了：「看起來今晚有個不請自來的人。」他看著克拉麗莎，「你能肯定沒在等什麼人？」

　　「哦，沒有──沒有。」克拉麗莎回答，「我們並不期待其他人的出現。你瞧，我們剛好湊夠四個人打橋牌。」

　　「真的嗎？」警巡說，「我自己也很喜歡一種橋牌遊戲。」

　　「哦，是嗎？」克拉麗莎回答，「你玩黑木問叫嗎？」

　　「我只是喜歡普通意義上的遊戲。」警巡說，「赫爾森．布朗夫人，告訴我，你在這兒沒住多長時間，是吧？」

　　「是的，」她告訴他，「大概六週。」

　　警巡很留心地看著她，「你住到這兒以後，沒發生任何性質的有趣的事情吧？」

　　在克拉麗莎能作出回答之前，羅蘭爵士插嘴了。「警巡，你所講的有趣的事情到底是指什麼？」

　　警巡轉過身對他說：「嗯，這是個相當古怪的故事，爵士。這所房子曾經屬於古董商塞爾隆先生。他六個月前死了。」

　　「對，」克拉麗莎記起來了，「他出了意外事故，對不對？」

　　「沒錯，」警巡說，「他頭衝下從樓梯上摔了下來。」他看了看傑瑞米和雨果，接著說，「他們宣判為意外死亡。情況可能是這樣，但也可能不是。」

　　「你是指，」克拉麗莎問，「可能有人推了他？」

　　警巡轉向她，「對，或者可能是有人打破了他的頭──」

　　他頓了一下，聽眾中間迷漫的緊張氣氛是顯而易見的。警巡裝作毫無察覺地繼續說下去：「然後把屍體放到樓梯下面，弄得看起來像是摔下去的樣子。」

　　「是這所房子的樓梯嗎？」克拉麗莎惴惴不安地問道。

　　「不，是在他的店裡。」警巡告訴她，「當然，沒什麼確鑿的證據──但是塞爾隆先生可算是一匹黑馬。」

　　「以哪種方式呢，警巡？」羅蘭爵士問他。

　　「嗯，」警巡回答，「按你們的說法，有一兩次他不得不向我們解釋幾件事情。而且毒品科曾經從倫敦趕來和他談過話……」他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但這些都只不過是懷疑。」

　　「也就是官方的說法。」羅蘭爵士評價說。

　　警巡轉向他。「沒錯，爵士，」他意味深長地說，「官方的說法。」

　　「那麼，非官方的──？」羅蘭爵士催促他。

　　「恐怕我們不能探究這個。」警巡回答，「不過，有個相當古怪的情況。在塞爾隆先生的桌子上有一封沒寫完的信，在信裡他提到他已經擁有了一樣他描述為稀世珍品的東西，他將──」在這兒警巡停了下來，好像是回憶確切的措詞，「──將擔保那絕非贗品，為此他開價一萬四千英鎊。」

　　羅蘭爵士若有所思，嘴裡喃喃地念著：「一萬四千英鎊。」然後他提高嗓門繼續說道：「是的，確實是一大筆錢。現在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我猜，是珠寶，但是出現贗品這個詞──不知道，也許是一幅畫？」

　　傑瑞米繼續大嚼著三明治。而警巡回答，「是的，也許是。在店裡沒什麼東西值這麼大一筆錢。保險清單列得很清楚。塞爾隆先生的合夥人是位女士，她在倫敦有自己的生意，她寫信說她提供不了任何說明或資訊。」

　　羅蘭爵士緩緩地點點頭。「所以他很可能是被謀殺的，而那東西，不管是什麼，已經被偷了。」

　　「很有可能，爵士。」警巡同意，「但是，那個可能存在的賊也可能沒能找到它。」

　　「哦，你為什麼這麼想？」羅蘭爵士問。

　　「因為，」警巡回答，「從那以後，商店被破門而入兩次。被破門而入而且被徹底搜索。」

　　克拉麗莎一付迷惑的樣子。「警巡，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所有這些事情？」

　　「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轉身對她說，「因為我突然想到被塞爾隆先生藏起來的那樣東西很可能是藏在這所房子裡，而不是在他梅德斯通的商店裡。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問你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引起過你的注意。」

　　克拉麗莎舉起一隻手，好像是她突然想起來了。她興奮地說：「就在今天，有個人打電話來要求跟我通話，等我去接的時候那邊就掛斷了。在某種程度上，這相當古怪，是不是？」她轉向傑瑞米，「哦，對了，當然。你知道的，前幾天，有個人到這兒來想買東西──那個穿著格子外套的高大笨拙的男人。他想買那張書桌。」

　　警巡穿過房間去看那張書桌。「是這兒的這張桌子嗎？」

　　「對。」克拉麗莎回答，「當然，我告訴他我們沒有權利賣它，但看起來他就是不相信我。他給我出了個大價錢，遠遠超過那桌子的價值。」

　　「非常有趣。」警巡研究著書桌，「你要知道，這種東西經常會有個秘密抽屜。」

　　「對，這張桌子就有一個。」克拉麗莎告訴他，「但裡面沒什麼讓人非常興奮的東西。不過是一些舊的簽名。」

　　警巡很感興趣。「我聽說舊的簽名可能會非常值錢。都是誰的簽名呀？」

　　「我可以向你保證，警巡，」羅蘭爵士告訴他，「那些東西都值不過一兩磅。」

　　通往走廊的門被打開了，鐘斯警士拿著一個摺頁冊和一雙手套走了進來。

　　「怎麼樣，鐘斯？那是什麼？」警巡問他。

　　「長官，我已經檢查了汽車。」他回答，「只發現一雙手套扔在駕駛座上。不過在側面的袋子裡我還找到了這個汽車登記本。」他把登記本遞給警巡。聽到警士濃重的威爾士口音，克拉麗莎和傑瑞米交換了一個微笑。

　　警巡檢查著汽車登記本，大聲念道。「『奧利弗．卡斯楚，摩根大廈27號，倫敦SW3區』。」然後，他轉向克拉麗莎，嚴厲地問：「今天有個叫卡斯楚的人來過這裡嗎？」

第十一章

　　四個朋友心懷鬼胎地偷偷摸摸交換了一下目光。看起來好像克拉麗莎和羅蘭爵士都想回答，但實際上是克拉麗莎開了口。「有，」她承認，「他到這兒的時候大概是──」她頓了一下，「讓我想想。對，大概是六點半。」

　　「他是你的朋友嗎？」警巡問她。

　　「不是，我不會把他稱為朋友。」克拉麗莎回答，「我只見過他一兩次。」她故意裝出一付窘迫的樣子，然後吞吞吐吐地說：「這──有點尷尬，實際上──」她哀求地看著羅蘭爵士，好像要把球拋給他。

　　那位紳士迅速對她無聲的請求做出了回應。「警巡，」他說，「也許由我來解釋一下更好些。」

　　「請吧，爵士。」警巡略顯簡潔地回答。

　　「嗯，」羅蘭爵士繼續說，「這關係到第一位赫爾森．布朗夫人。她和赫爾森．布朗剛好在一年前離了婚，而最近她嫁給了奧利弗．卡斯楚先生。」

　　「我明白了。」警巡說，「今天卡斯楚先生到這兒來了。」他轉向克拉麗莎問道：「他為什麼來？是約好的嗎？」

　　「噢，不是。」克拉麗莎從容地回答，「事實上，米蘭達和我丈夫離婚的時候，拿走了一兩樣不屬於她的東西。奧利弗．卡斯楚碰巧到這裡來，就順道把東西還給亨利。」

　　「是什麼樣的東西？」警巡迅速問道。

　　克拉麗莎早有準備，微笑著說：「沒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她從沙發旁邊的桌子上拿起那個銀質的小香煙盒，遞給警巡。「這是其中的一件。」她告訴他，「這曾是我婆婆的東西，因為感情上的原因，他很珍視它。」

　　警巡看著克拉麗莎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問她：「卡斯楚先生在六點半來了以後，逗留了多長時間。」

　　「哦，時間很短。」她說著把香煙盒放回到桌子上，「他說他很忙。我想大概是十分鐘。不會更久。」

　　「你們的會面非常友好融洽？」警巡問。

　　「嗯，沒錯。」克拉麗莎向他保證，「我覺得他不嫌麻煩把東西送回來真是太好心了。」

　　警巡想了一下又問：「他有沒有提到離開這兒以後要去哪裡？」

　　「沒有。」克拉麗莎回答，「實際上他是從落地窗出去的。」她指了指落地窗，「事實上，我的園丁匹克小姐剛好在這兒，她給他指了從花園穿出去的路。」

　　「你的園丁──她住在這兒嗎？」警巡想知道。

　　「嗯，是的。不過不在這所房子裡。她住在農舍裡。

　　「我想我該跟她談談。」警巡轉身對警士說，「鐘斯，去把她找來。」

　　「有條電話線連到農舍的。我替你把她叫來好嗎，警巡？」克拉麗莎提議。

　　「謝謝你的美意，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回答。

　　「這沒什麼。我猜她應該還沒上床睡覺。」克拉麗莎說著就按了電話上的一個按鈕。她突然對警巡微微一笑，警巡報之以忸怩的神態。傑瑞米竊笑著又拿起一塊三明治。

　　克拉麗莎衝著電話說：「喂，匹克小姐。我是赫爾森．布朗夫人……你是否介意過來一趟？發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情……哦，好的。當然可以。謝謝你。」

　　她放下聽筒，轉身對警巡說：「匹克小姐正在洗頭髮，不過她穿戴好以後就會立刻趕來。」

　　「謝謝。」警巡說，「畢竟，卡斯楚可能跟她提及自己的去向。」

　　「對，確實是，他有可能提到。」克拉麗莎同意。

　　警巡困惑地對大家說：「困擾我的問題是為什麼卡斯楚先生的車還停在這兒，還有卡斯楚先生在哪兒？」

　　克拉麗莎不由地向書架和嵌板掃了一眼，然後走到落地窗跟前看看匹克小姐來了沒有。傑瑞米注意到她的目光，裝作沒看見，靠到沙發背上翹起了二郎腿。警巡繼續說道：「顯然這個匹克小姐是最後一個看到他的人。你說他是從落地窗離開的。他走了以後你鎖了窗戶沒有？」

　　「沒有。」克拉麗莎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警巡回答。

　　「哦？」警巡表示懷疑。

　　他說話的腔調裡有些東西使得克拉麗莎轉回身來面對他。「嗯，我──我想是沒鎖吧。」她吞吞吐吐地說。

　　「所以他有可能從這兒再進來。」警巡深吸一口氣，宣佈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赫爾森．布朗夫人，如果你允許，我想搜查一下這所房子。」

　　「當然可以。」克拉麗莎友好地微笑著，「好了，你已經看過這個房間了。沒人能在這兒藏身。」她撩起窗簾，停了一會兒，好像是在等候匹克小姐。然後她大聲說：「看！從這裡過去是書房。」她走到書房門口把門打開，「你們要進去看看嗎？」

　　「謝謝。鐘斯！」等走進書房，警巡指著迎面而來的另一扇門，「鐘斯，去看看那個門通到哪兒去。」

　　「好的，長官。」警士說著穿過了那扇門。

　　一等聽不到他們的談話，羅蘭爵士就走到克拉麗莎跟前，指著嵌板悄悄地問：「另一邊是什麼？」

　　「書架。」她簡潔地回答。

　　他點點頭，若無其事地踱到沙發跟前。這時警士的聲音響了起來：「長官，只是又一扇通向走廊的門。」

　　兩位警官從書房回來。「好了，」警巡說著看了看羅蘭爵士，顯然是注意到他走動過，「現在我們去看看其餘的房間。」他向走廊門走去。

　　「如果你不介意，我跟你們一起去。」克拉麗莎提議，「萬一我的小繼女醒過來，會被嚇到的。當然我不認為她會醒來。孩子們總是睡得特別死。事實上，你得把他們搖醒。」

　　警巡開門的時候，她問他：「你有孩子嗎，警巡？」

　　「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簡短地回答，不停步地走出房間，穿過走廊，開始上樓梯。

　　「真是太好了。」克拉麗莎評價道。然後她轉身面對警士。「鐘斯先生！」她打手勢請他先走。他率先走出房間，而她緊隨其後。

　　他們一走，房間裡剩下的三個人面面相覷。雨果擦了擦手，傑瑞米則抹抹額頭。「現在怎麼辦？」傑瑞米問著又拿起一塊三明治。

　　羅蘭爵士搖搖頭。「我不喜歡這樣。」他告訴他們，「我們陷得太深了。」

　　「要我說，」雨果提議，「只有一件事情可做。全盤招供。現在就坦白，免得太遲了。」

　　「真該死，我們不能這樣做。」傑瑞米大叫，「對克拉麗莎太不公平了。」

　　「但如果我們保持沉默，會讓她陷入更大的麻煩。」雨果堅持己見，「我們怎麼把屍體弄走？員警會扣押那傢伙的車。」

　　「可以用我的車。」傑瑞米建議。

　　「好了，我不喜歡這樣。」雨果固執地說，「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樣。真該死，我是本地的治安官。我得考慮一下在員警面前的聲譽。」他轉過來對羅蘭爵士說，「羅利，你怎麼說？你可是有一流的頭腦。」

　　羅蘭爵士面色凝重。「我承認我不喜歡這樣，」他回答，「但就個人而言，我要忠於這個計畫。」

　　雨果不知所措。「我搞不懂你了。」他告訴他朋友。

　　「雨果，如果你願意的話，相信我。」羅蘭爵士嚴肅地看著其他兩個人，「我們有很大的麻煩，我們所有的人都是。但如果我們團結一致，而且足夠幸運的話，我想我們有機會贏的。」

　　傑瑞米看上去想要說什麼，但羅蘭爵士舉起手，繼續說下去：「一旦員警確信卡斯楚不在這所房子裡，他們就會離開這兒，到其它地方去找。畢竟，有一大堆的理由可以解釋他為什麼把車停在那兒，徒步離開。」他指著他們兩個，「我們都是有名望的人──就像雨果提醒我們的，他是個治安官，而亨利．赫爾森．布朗在外交部位高權重──」

　　「是的，是的，而且你有一個無可指責，甚至還是卓越傑出的經歷，我們都知道這些。」雨果插了話，「那麼好吧，既然你這麼說，我們就厚著臉皮幹下去吧。」

　　傑瑞米站起來衝凹室的方向點點頭。「我們不能馬上就做些事情嗎？」他問。

　　「現在沒時間了。」羅蘭爵士簡短地解釋，「他們隨時都可能回來。他在那兒待著更安全。」

　　傑瑞米勉強點頭表示同意。「我必須得說克拉麗莎真是令人欽佩。」他評論道，「她一點都不動搖。而且她已經把那個警巡玩弄于股掌之上。」

　　前門門鈴響了。「我想一定是匹克小姐。」羅蘭爵士宣佈，「沃仁德，你去讓她進來好嗎？」

　　一等傑瑞米離開房間，雨果就招手叫羅蘭爵士走近些。

　　「怎麼回事，羅利？」他急迫地悄聲問，「克拉麗莎單獨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告訴你些什麼？」

　　羅蘭爵士正要開口，但是聽到前門傳來傑瑞米和匹克小姐互相問候的聲音，就做了個手勢表明「現在不行」。

　　「我想你最好從這兒進來。」傑瑞米一邊跟匹克小姐說著，一邊砰得關上了前門。片刻之後，園丁就在傑瑞米之前走進了客廳。她用一個毛巾裹著頭，看起來好像穿戴得非常倉促。

　　「怎麼回事？」她想知道，「赫爾森．布朗夫人在電話裡故弄玄虛。發生什麼事了嗎？」

　　羅蘭爵士極盡謙恭地向她道歉：「匹克小姐，非常抱歉讓你這個樣子被叫出來。快請坐下吧。」他指了指橋牌桌旁邊的一把椅子。

　　雨果為匹克小姐把椅子拉出來，她向他表示感謝。然後他自己坐到一把更舒服的安樂椅裡。這時羅蘭爵士通知園丁：「事實上，員警在這兒，而且──」

　　「員警？」匹克小姐震驚地打斷他的話，「有人入室行竊嗎？」

　　「不，不是小偷。但是──」

　　他看到克拉麗莎，警巡和警士回到了房間，就住了嘴。傑瑞米坐到沙發上，羅蘭爵士站到沙發後面。

　　「警巡，」克拉麗莎宣佈，「這位是匹克小姐。」

　　警巡走近園丁，呆板地微微鞠了一躬，「晚上好，匹克小姐。」

　　「晚上好，警巡。」匹克小姐回答，「我正在問羅蘭爵士──是不是發生了搶劫，還是其它什麼事？」

　　警巡打量了她一陣子，然後才說：「我們接到一個相當奇怪的電話，那通電話把我們帶到這兒來。我們認為也許你能為我們澄清事實。」

第十二章

　　對於警巡的宣告，匹克小姐報之以一陣歡快的笑聲。她興高采烈地大聲說：「我說，挺神秘呢。真開心。」

　　警巡皺了皺眉。「這涉及到卡斯楚先生。」他解釋著，「住在倫敦SW3區摩根大廈27號的奧利弗．卡斯楚先生。我想他住的地方在切爾西（譯者注：倫敦自治城市，為文藝界人士聚居地）。」

　　「從來沒聽說過他。」匹克小姐爽快地回答。

　　「今天傍晚他到這兒來拜訪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提醒她，「我想你還給他指了穿過花園出去的路。」

　　匹克小姐拍了一下大腿。「哦，那個人。赫爾森．布朗夫人確實提到過他的名字。」她看著警巡，提起了一些興趣，「是，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要知道，」警巡一字一頓地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還有你最後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匹克小姐考慮了一下才回答：「讓我想想。我們從落地窗出去，我告訴他，如果想乘公共汽車，這兒有條捷徑。而他說不用，他開自己的車來的，他把車停在馬廄旁邊。」

　　她衝警巡微笑著，好像是期盼她對所發生事情的簡明扼要的回憶會得到讚許。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評論說：「把車停在那兒不是很奇怪嗎？」

　　「我當時正是這麼想的。」匹克小姐拍著警巡的胳膊表示同意，看來警巡對這個動作有些驚訝。但匹克小姐繼續說道：「你覺得他該把車開到大門口，是不是？但人們就是這麼古怪。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她豪爽地捧腹大笑起來。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警巡問。

　　匹克小姐聳了聳肩，回答說：「嗯，他去找他的車，我猜他駕車走了吧。」

　　「你沒看到他離開？」

　　「沒有──我到遠處放工具去了。」園丁回答。

　　「這就是你最後一次看到他。」警巡加重語氣問。

　　「是啊，怎麼了？」『

　　「他的車還在那兒。」警巡加重語氣一字一頓地繼續說：「七點四十九分，一個電話打到警察局，聲稱有個男人在卡朋斯通府被謀殺了。」

　　匹克小姐驚駭地大聲說：「謀殺？在這兒？荒謬！」

　　「看來每個人都這麼想。」警巡乾巴巴地評價，意味深長地看了羅蘭爵士一眼。

　　「當然，」匹克小姐繼續說，「我知道周圍總有些瘋瘋癲癲的人襲擊婦女──但你說一個男人被謀殺──」

　　警巡打斷她的話，生硬地問：「今天傍晚你沒聽到別的車子吧？」

　　「只有赫爾森．布朗先生的。」她回答。

　　「赫爾森．布朗先生？」警巡揚了揚眉，表示懷疑，「我以為他到很晚才會回家。」

　　他的目光轉到克拉麗莎身上，克拉麗莎趕緊解釋：「我丈夫確實回過家，但幾乎立刻就不得不又出去了。」

　　警巡故意裝出一付寬容的表情。「哦，是這樣嗎？」他裝腔作勢地說，「他確切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讓我看看──」克拉麗莎有些結結巴巴的，「一定是大約──」

　　「大概在我下班前一刻鐘。」匹克小姐插了嘴，「警巡，我超時工作了很長時間。我從來不堅持規律的作息時間。」她解釋著，「要我說的話，是太熱衷於工作了。」她重重地拍著桌子，繼續說，「沒錯，赫爾森．布朗先生進來的時候，一定是大約七點過一刻。」

　　「那就會是在卡斯楚先生離開後不久。」警巡走到房間中央，態度有了些微妙的變化，「他和赫爾森．布朗先生很可能擦身而過。」

　　「你意思是，」匹克小姐若有所思地說，「他可能再次回來拜訪赫爾森．布朗先生。」

　　「奧利弗．卡斯楚絕對沒有回到這所房子裡來。」克拉麗莎插進來嚴厲地說。

　　「但你不能確定這點，赫爾森．布朗夫人。」園丁反駁她，「他很可能在你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從落地窗進來。」她頓了一下，然後大叫起來，「哎呀！你不會以為他謀殺了赫爾森．布朗先生吧，不會吧？我說，真對不起。」

　　「他當然沒有謀殺亨利。」克拉麗莎暴躁地呵斥。

　　「你丈夫離開這裡是要去哪兒？」警巡問她。

　　「我不知道。」克拉麗莎簡短地回答。

　　「他通常都不告訴你他的去向嗎？」警巡固執地問。

　　「我從不問問題。」克拉麗莎告訴他，「我認為對一個男人來說，如果他的妻子不停地問這問那，他會覺得非常厭煩的。」

　　匹克小姐突然發出一聲喜悅的尖叫。「我太傻了，」她喊道，「當然，如果那個男人的車還在那兒，那麼他一定是那個被謀殺的人。」她哄然大笑起來。

　　羅蘭爵士站起身來。「匹克小姐，我們沒有理由相信有人被謀殺了。」他威嚴地告誡她，「事實上，警巡相信這只不過是愚蠢的惡作劇。」

　　匹克小姐顯然不持相同觀點。「但那輛車。」她堅持說，「我的確認為那車還停在這裡是非常可疑的。」她站起來向警巡靠近，「警巡，你四下裡找過屍體了嗎？」她熱切地問。

　　「警巡已經搜查了這所房子。」羅蘭爵士在警官有機會說話之前先做了回答，為此警巡很留意地瞥了他一眼。而匹克小姐拍著警巡的肩膀，繼續發表她的觀點。

　　「我確信那些姓埃爾金的跟這事有關──就是管家和他那個稱自己為廚師的妻子。」園丁自信地向警巡保證，「我懷疑他們已經有些時候了。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到他們的臥室裡亮著燈。這本身就很可疑。今天他們輪休，通常不過十一點他們是不會回來的。」她抓住警巡的胳膊，「你搜查他們的住處了嗎？」她急切地問他。

　　警巡張開嘴正要說話，她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斷了他。「聽著，」她說，「假設這個卡斯楚先生認出埃爾金是個有前科的人，他很可能決定回來警告赫爾森．布朗夫人，埃爾金就襲擊了他。」

　　她看來對自己非常滿意，環顧了一下房間，接著說：「當然了，在那時埃爾金不得不迅速把屍體藏到某個地方，這樣稍後在夜晚的時候他就可以處理它了。嗯，我想知道，他會把它藏到哪裡呢？」她熱衷於自己的論點，措詞講究地問著。她指了指落地窗，「在窗簾後面或者──」

　　她的話被氣惱的克拉麗莎打斷了。「哦，真是的，匹克小姐。無論哪一扇窗簾後面都沒藏人。而且我確信埃爾金永遠不會去謀殺任何人。這太荒謬了。」

　　匹克小姐轉過頭來勸誡她的雇主：「赫爾森．布朗夫人，你太相信別人了。等你到我這把年紀，就會認識到人們和他們表面看起來完全不一樣的現象有多普遍。」她轉回頭對著警巡哈哈大笑。

　　警巡張開嘴想要發言，但匹克小姐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現在看看，」她繼續說，「像埃爾金這樣的人會把屍體藏在哪裡？這間屋子和書房之間有那個櫥子。我猜，你已經看過那兒了吧？」

　　羅蘭爵士慌忙插進話來：「匹克小姐，警巡已經把這間屋子和書房都搜查過了。」

　　警巡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羅蘭爵士，然後轉過臉問園丁：「匹克小姐，你說『那個櫥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匹克小姐回答的時候，房間的其他人看起來都有些過於緊張。「哦，要是玩藏貓貓，那可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你做夢都不會想到它在那兒。我讓你看看。」

　　她朝嵌板走過去，警巡跟在後面。傑瑞米騰地站了起來，就在同時克拉麗莎發出一聲激烈的尖叫，「不。」

　　警巡和匹克小姐都轉回頭看著她。「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克拉麗莎告訴他們，「我知道這個，因為我曾穿過那兒到書房去，就在剛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匹克小姐失望地嘀咕著「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轉身離開了嵌板。然而警巡把她叫了回去。「匹克小姐，還是讓我看看吧。」他命令道，「我很想見識一下。」

　　匹克小姐朝書架走去。「這原本是個門。」她解釋，「跟那邊那個門是對稱的。」她邊解釋邊拉開控制杆，「把這個鉤子拉過來，門就開了。明白了嗎？」

　　嵌板打開了，奧利弗．卡斯楚的屍體跌了出來，向前倒下。匹克小姐尖叫起來。

　　「所以，」警巡猙獰地看著克拉麗莎說：「你弄錯了，赫爾森．布朗夫人。看來今晚這裡發生了謀殺。」

　　匹克小姐的尖叫聲達到了頂峰。

第十三章

　　十分鐘以後，場面稍微安靜了一些，因為匹克小姐已經不在房間裡了。同時，雨果和傑瑞米也不在房間裡了。然而，奧裡弗．卡斯楚的屍體依然癱倒在凹室裡，嵌板也仍然是開著的。克拉麗莎躺在沙發上，羅蘭爵士拿著一瓶白蘭地坐在她身邊，試圖讓她喝一點兒。警巡正衝著電話機講話，而鐘斯警士依然在站崗。

　　「是的，是的──」警巡說，「怎麼了？──撞了車又跑了？──在哪兒？──哦，我知道了──噢，好吧，儘快派他們過來──對，我們需要照相──對，一整套的玩意兒。」

　　他放好聽筒，走到警士跟前，向他抱怨：「所有的事都趕在一起。過去幾週什麼事都沒發生，現在可好，法醫科所有的人都到一起惡性交通事故現場去了──在倫敦公路上的一起撞車。這意味著要拖很長時間。不過，我們要在驗屍官來之前盡可能取得一些進展。」他指了指屍體，「在他們拍完照之前最好不要移動他。倒不是說這會告訴我們什麼事情。他不是在那兒被殺的，他是在死後被拖到那兒去的。」

　　「長官，你怎麼能確定呢？」警士問。

　　警巡低頭看看地毯。「能看到他的腳被拖曳的痕跡。」他在沙發後面蹲下，指著那些痕跡說。警士跪在他旁邊。

　　羅蘭爵士朝沙發背後張望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問克拉麗莎：「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好些了。謝謝你，羅利。」她虛弱地回答。

　　兩位警官站起身來。「最好把那個書架門關上。」警巡指示他的同事，「我們可不想再有歇斯底里症的發作。」

　　「好的，長官。」警士回答。他關上嵌板，這樣屍體就看不到了。這時，羅蘭爵士從沙發上站起來向警巡致意。「赫爾森．布朗夫人受到很大的驚嚇，」他告訴員警，「我認為她應該回她房間去躺一躺。」

　　警巡的回答很禮貌，但對羅蘭爵士的建議有所保留：「當然，爵士，不過這會兒不行。我想先問她幾個問題。」

　　羅蘭爵士試圖堅持己見：「她目前的狀況確實不適合回答問題。」

　　「我沒事，羅利。」克拉麗莎用虛弱的聲音插嘴說，「真的，沒事。」

　　羅蘭爵士警告她：「親愛的，你真是非常勇敢，但我的確認為較明智的做法是你先去休息一下。」

　　「親愛的羅利叔叔。」克拉麗莎微笑著回答。她又對警巡說：「雖然他是我的監護人，不是我的叔叔，可我有時候叫他羅利叔叔。但他對我總是那麼溫柔。」

　　「是的，我能看出這點。」警巡乾巴巴地回答。

　　「請隨心所欲地問我問題吧，警巡。」克拉麗莎親切地繼續說道，「不過實際上我恐怕幫不了你太大的忙，因為對於這一切我一無所知。」

　　羅蘭爵士歎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轉身走開了。

　　「我們不會打擾你太長時間，夫人。」警巡向她保證。然後他走過去打開書房門，轉身對羅蘭爵士說：「爵士，你能不能加入書房裡其他紳士的行列。」

　　「我想我最好留在這裡，萬一──」羅蘭爵士剛開始說話，可是警巡的態度變得更強硬了，「如果有必要，我會叫你的，爵士。請到書房等候。」

　　經過一陣短暫的眼神交鋒，羅蘭爵士決定讓步，於是走進了書房。警巡在他身後關上了門，默默地指示警士坐下來記筆記。克拉麗莎把腳放下，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鐘斯則拿出了他的筆記本和鉛筆。

　　「現在，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說，「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吧。」他拿起沙發旁邊的桌子上的香煙盒，翻來覆去地看了一下，然後打開香煙盒，看著裡面的香煙。

　　「親愛的羅利叔叔，他總是想為我分擔所有的事情。」克拉麗莎對警巡說著，展露出迷人的微笑。然而，看到他拿著香煙盒，她開始焦慮起來。「這應該不會是嚴刑逼供什麼的，是吧？」她試著讓她的問題聽起來像個玩笑。

　　「不會有這種事情的，夫人，我向你保證。」警巡說，「只是幾個簡單的問題。」他轉向警士，「鐘斯，你準備好了嗎？」他從橋牌桌旁抽出一把椅子，把它掉了個方向，坐下來面對克拉麗莎。

　　「都準備好了，長官。」鐘斯警士回答。

　　「很好。好了，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說，「你是不是說你不知道那個凹室裡藏著屍體？」

　　警士開始記筆記，而克拉麗莎瞪大眼睛回答：「不，當然不知道。真可怕。」她打了個冷戰，「簡直太可怕了。」

　　警巡懷疑地看著她。「當我們搜查這個房間的時候，」他問，「你為什麼沒有提醒我們注意這個凹室？」

　　克拉麗莎在他的凝視下瞪大眼睛，一臉無辜的樣子。「你知道嗎，」她說，「我從沒有想到它。你看，我們從來都不用那個凹室，所以它壓根就沒有鑽進我的腦子。」

　　警巡採用突襲的戰術。「但你說過，」他提醒她，「你剛剛經過那裡到書房去。」

　　「哦，不是。」克拉麗莎立刻大叫起來，「你一定誤解我了。」她指著書房門，「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曾經穿過那道門到書房去。」

　　「是的，我一定是誤解你了。」警巡冷冷地說，「現在讓我們至少澄清這一點。你說你不知道卡斯楚先生什麼時候回到這裡，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回來？」

　　「對，我就是猜不透。」克拉麗莎的聲音流露出坦率和清白。

　　「但事實是他的確回來了。」警巡重申這一點。

　　「是的，當然。現在我們都知道這點。」

　　「好了，他總有什麼原因。」警巡指出。

　　「我猜是吧。」克拉麗莎同意，「但我不知道會是什麼原因。」

　　警巡考慮了一下，試著用另一種方式著手。「你認為他有可能想見你丈夫嗎？」他問。

　　「哦，不。」克拉麗莎迅速回答，「我很肯定他不會。亨利和他從沒喜歡過對方。」

　　「噢！」警巡驚呼，「他們從來沒有喜歡過對方。我沒意識到這點。他們之間有過爭吵嗎？」

　　克拉麗莎再次迅速地回答，以免會有新的具有潛在危險的一系列質詢隨之而來。「哦，沒有，」她向警巡保證，「沒有，他們沒有爭吵過。亨利只是覺得他鞋子穿得不對。」她露出動人的微笑，「你知道男人會有多古怪。」

　　警巡的表情顯示，對於這一點他個人並不理解。「你完全確定卡斯楚不會再回來找你？」他又問。

　　「我？」克拉麗莎無辜地重複，「哦，不會，我確定他不會。他可能會有什麼理由呢？」

　　警巡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地問她：「在這所房子裡他有可能想見其他什麼人嗎？現在請在回答之前仔細想想。」

　　克拉麗莎再次擺出一付溫柔的無辜模樣。「我想不出是誰。」她堅持說，「我的意思是，這裡還有誰呢？」

　　警巡站起來，把椅子掉了個頭，又放回到橋牌桌邊。然後，他一邊沉思著，一邊在房裡踱著步。「卡斯楚先生到這裡來，」他慢條斯里地說，「歸還了第一任赫爾森．布朗夫人從你丈夫那兒誤拿的物品。然後他說再見。但是再然後他又回到了這所房子。」

　　他走近落地窗。「推測起來，他是從落地窗進來的。」他指了指窗戶，「他被殺了──而且他的屍體被拖進那個凹室裡──這一切大概在十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內發生。」

　　他轉過臉面對克拉麗莎。「沒人聽到任何動靜？」他用上揚的音調做了結束語，「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知道，」克拉麗莎同意，「我也覺得難以置信。這真是太離奇了，是不是？」

　　「當然。」警巡顯然語帶譏諷。他尖銳地拋出最後一個問題：「赫爾森．布朗夫人，你完全確信你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我壓根什麼都沒有聽到。」她回答，「真是荒謬。」

　　「有點太荒謬了吧。」警巡嚴肅地評價。他停了一下，然後走去把走廊門打開。「好了，目前就這樣了，赫爾森．布朗夫人。」

　　克拉麗莎站起來，飛快地朝書房門走過去，但是被警巡攔住了。「不是那個方向，這邊請。」他指示她往走廊門走。

　　「但我真的覺得我寧願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她抗議。

　　「稍等一會兒，如果你不介意。」警巡簡潔地回答。．……

　　克拉麗莎非常不情願地從走廊門出去了。

第十四章

　　等克拉麗莎出去以後，警巡關上了走廊門，走到鐘斯警士身邊。警士仍然在記筆記。「另一個女人在哪兒？那個園丁。嗯──匹克小姐？」警巡問。

　　「我把她放在客房的床上了。」警士告訴他的上司，「當然，是在她的歇斯底里症發作完之後。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真是糟糕，她不停地又哭又笑，叫嚷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赫爾森．布朗夫人去和她談談沒什麼關係，」警巡告訴他，「但不能和那三位男士講話。我們要聽沒有對照沒有提示的故事。我想你已經鎖好了書房到走廊的門？」

　　「鎖好了，長官。」警士向他保證，「鑰匙在這兒。」

　　「我根本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警巡向他的同事承認，「他們都是非常有名望的人。赫爾森．布朗是外交部的一名外交官，雨果•貝斯是我們熟悉的治安官，赫爾森．布朗的另外兩位客人看上去也都是體面的上層階級的人物──好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但是這裡發生的事情很古怪。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對我們坦誠相待──這也包括赫爾森．布朗夫人。他們在隱瞞什麼事情。不管是不是跟這起謀殺案有關，我都一定要把其中的真相找出來。」

　　他把胳膊伸過頭頂，好像要向天堂尋求靈感。然後他又對警士說：「好了，我們還是開始吧。每次放一個人進來。」

　　警士站起來的時候，警巡改變了主意。「不，等一下。我要先跟那個管家談幾句。」

　　「埃爾金？」

　　「對，埃爾金。叫他進來。我覺得他知道一些事情。」

　　「行，長官。警士回答。

　　一走出房間，他就發現埃爾金在客廳門口徘徊。管家見他出來，暫時假裝往樓梯走，但聽到警士叫自己，就停住了，然後惴惴不安地走進了客廳。

　　警士關上走廊門，繼續去記筆記。警巡則指著橋牌桌旁的椅子。

　　埃爾金坐了下來，警巡開始了他的審問。「今天傍晚你起程去看電影，」他提醒管家，「但你又回來了。為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你，長官，」埃爾金回答，「我太太不舒服。」

　　警巡定定地看著他問：「今天傍晚卡斯楚先生來訪的時候，是你讓他進來的，是不是？」

　　「是我，長官。」

　　警巡從埃爾金身邊踱開幾步，然後猛地轉回身。「為什麼你不馬上告訴我們外面的車是卡斯楚先生的？」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車，長官。卡斯楚先生沒把車開到前門。我甚至不知道他是駕車來的。」

　　「那不是很奇怪嗎？把車停在馬廄旁邊？」警巡暗示。

　　「嗯，是的，長官，我猜也是。」管家回答，「但我想他有他的理由。」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警巡迅速問道。

　　「沒什麼，長官，根本沒什麼。」聽起來埃爾金幾乎有些自鳴得意。

　　「你以前見過卡斯楚先生嗎？」警巡問這話的時候聲音刺耳。

　　「從沒見過，長官。」埃爾金向他保證。

　　警巡意味深長地質問：「今天晚上你難道不是因為卡斯楚先生才回來的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長官，」埃爾金說，「我太太──」

　　「我不想再聽到關於你太太的事情。」警巡打斷了他。他從埃爾金身邊走開，又繼續說道：「你為赫爾森．布朗夫人做事有多久了？」

　　回答是「六星期，長官。」

　　警巡轉回身面對埃爾金。「在這之前呢？」

　　「我──我稍稍休息了一下。」管家很不自在地回答。

　　「休息？」警巡懷疑地重複。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應該了解，在這種情況下，你的推薦信將會被非常仔細地審查。」

　　埃爾金站了起來。「那沒什麼──」他剛開口就停住了，又坐了下來。「我──我不想騙你，長官。」他繼續說，「並沒有真正的不正當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原來的推薦信撕破了──我記不起確切的措辭──」

　　「所以你就自己寫了推薦信，」警巡打斷他，「就是這麼回事，是吧？」

　　「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埃爾金抗議，「我要賺錢養家──」

　　警巡再次打斷他。「此刻我對偽造推薦信沒興趣。」他告訴管家，「我只想知道今晚這裡發生的事情，還有你對卡斯楚先生的了解。」

　　「我以前從未見過他。」埃爾金掃了一眼走廊門，「不過我很清楚他為什麼來這兒。」

　　「哦，為什麼？」警巡想知道。

　　「勒索。」埃爾金告訴他，「他握著她的把柄。」

　　「說到『她』，」警巡說，「我假定你是指赫爾森．布朗夫人。」

　　「沒錯。」埃爾金急切地繼續說，「我進來問一下她是否還需要什麼東西，於是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我聽到她說『但這是勒索。我不會屈服的。』」埃爾金用很戲劇化的腔調複述克拉麗莎的話。

　　「嗯！」警巡有些懷疑，「還有嗎？」

　　「沒了，」埃爾金承認，「我進去的時候他們就住了嘴，等我出去他們又壓低了嗓門。」

　　「我明白了。」警巡目不轉睛地看著管家，等他再開口。

　　埃爾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近乎哀鳴地請求：「長官，你不會對我太無情，是吧？無論如何，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警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蔑地說：「哦，好吧。出去。」

　　「是，長官。謝謝你，長官。」埃爾金迅速地回答，匆匆退到走廊去了。『

　　警巡看著他離開，然後轉眼看看警士。「勒索，哦？」他嘟囔著，和同事交換著眼神。

　　「而赫爾森．布朗夫人看上去是如此正派的一位女士。」鐘斯警士有些一本正經地評價。

　　「是啊，什麼事都不能輕下斷言。」警巡也評論了一句。他頓了一下，然後簡略地下命令：「現在我要見貝斯先生。」警士走到書房門前。「貝斯先生，請。」

　　雨果穿過書房門，一付倔巴巴的樣子，還帶著些挑釁的意味。警士在他身後關上門，在桌子邊上坐下來。警巡則愉快地向雨果招呼：「進來吧，貝斯先生。請坐到這兒來。」

　　雨果坐下以後，警巡繼續說道：「先生，我恐怕這是件很不愉快的事情。關於這事你要告訴我們什麼？」

　　雨果把他的眼鏡盒摔到桌子上，挑釁地回答：「完全沒有。」

　　「什麼也沒有？」警巡驚訝地質問。

　　「你期望我說什麼？」雨果說，「那個該死的女人突然打開那個該死的壁櫥，掉出來一具該死的屍體。」他不耐煩地哼了一聲，「讓人目瞪口呆。我現在還沒恢復過來。」他瞥了一眼警巡，依舊守口如瓶，「問我可沒什麼好處，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警巡盯著雨果看了一會兒，才又問道：「這就是你的陳述，是不是？只是你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來告訴你，我沒有殺那個傢伙。」雨果再次挑釁地怒目而視，「我甚至不認識他。」

　　「你不認識他。」警巡複述著，「很好。我並沒有暗示你認識他。我當然也沒有暗示你謀殺了他。但我不相信你像你自己說的那樣，『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讓我們一起來找找看你知道些什麼。首先，你聽說過他，是不是？」

　　「沒錯。」雨果很快說道，「而且我聽說他是個下流坯。」

　　「在哪方面？」警巡沉著地問。

　　「噢，我不知道。」雨果咆哮著，「他是那種招女人喜歡但惹男人討厭的傢伙。就是這類事情吧。」

　　警巡停了一下，然後小心地問：「你不知道他今天晚上為什麼要再次返回到這裡來？」

　　「一點線索也沒有。」雨果盛氣淩人地回答。

　　警巡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然後突然轉向雨果問道：「你覺得他和現任赫爾森．布朗夫人之間會不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雨果一付震驚的樣子。「克拉麗莎？天哪，不！一個好女孩，克拉麗莎。很有判斷力。對這樣的傢伙她決不會看第二眼。」

　　警巡又停了一下，最終說道：「所以你幫不了我們。」

　　「對不起。但事情就是這樣。」雨果努力做出冷淡的回答。

　　警巡作了最後的努力想從雨果身上榨出哪怕一點點的資訊：「你真的不知道屍體在那個凹室裡？」

　　「當然不知道。」雨果回答，一付被冒犯的樣子。

　　「謝謝你，先生。」警巡掉開了頭。

　　「什麼？」雨果茫然地問道。

　　「就這樣了，謝謝你，先生。」警巡重複了一遍。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本紅皮的書。

　　雨果站起身，拾起他的眼鏡盒，準備朝書房門走。這時警士也站起來攔住了他的去路。雨果於是轉身朝落地窗走，但是警士一邊說著「貝斯先生，這邊請」，一邊打開了走廊門。雨果只好放棄，順從地走出了房間，員警在他身後關上了門。

　　警巡帶著他的大紅皮書來到橋牌桌旁，坐下來研究它。鐘斯警士挖苦地評論：「貝斯先生可真是消息的寶藏呀，是不是？告訴你，作為治安官，捲到一起謀殺案裡可不太好。」

　　警巡開始大聲地朗讀：「『．……德拉海耶，羅蘭．愛德華．馬克爵士，高級巴思勳爵士，皇家維多利亞勳章獲得者──』」

　　「你從哪兒知道這些的？」警士問。他從警巡的肩頭窺視。「哦，名人錄。」

　　警巡繼續誦讀：「『受教於伊頓公學（譯者注：英格蘭最大和最有名望的公學，主要培養英國上層政界人物）──三位一體學院』嗯！『隸屬於外交部──第二秘書──馬德里──全權大使』。」

　　「謔！」警士對最後一個詞發出感歎。

　　警巡惱怒地瞪了他一眼，繼續念道：「『君士坦丁堡，外交部──帶有特殊使命──俱樂部──派別──極端保守分子』。」

　　「長官，下一個你想見他嗎？」警士問。

　　警巡沉吟了一下，最後決定：「不。他是最讓人感興趣的，所以我要把他留在最後。現在讓年輕的沃仁德進來吧。」

第十五章

　　鐘斯警士站在書房門口喊道：「沃仁德先生。」

　　傑瑞米走了進來，故作鎮靜，但沒有成功。警士關上門，又回到桌子旁坐下來。警巡則欠身從橋牌桌邊替傑瑞米拉出一張椅子。

　　警巡回到座位上，有些生硬地命令：「坐下吧。」傑瑞米坐下來以後，他打著官腔問：「你的姓名？」

　　「傑瑞米．沃仁德。」

　　「住址？」

　　「博羅德街340號，還有格羅夫納廣場34號。」傑瑞米試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瞟了一眼正匆匆記下地址的警士，又加了一句：「鄉下的地址是威爾特郡赫朋斯通府。」

　　「聽起來你好像是一位有產業的紳士。」警巡評論說。

　　「恐怕不是，」傑瑞米微笑著承認，「我是撒克遜．阿拉伯石油公司董事長肯尼士．湯姆森爵士的私人秘書。這些是他的地址。」

　　警巡點點頭。「我明白了。你為他工作有多久了？」

　　「大約一年。在這之前，我為斯科特．安格斯先生做了四年私人秘書。」

　　「噢，對了，」警巡說，「他可是城裡的大闊佬，是不是？」他沉吟了一下才繼續問，「你認識那個叫奧利弗．卡斯楚的人嗎？」

　　「不認識，在今晚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傑瑞米告訴他。

　　「今天傍晚早些時候他到這裡的期間，你沒遇到他？」警巡繼續問。

　　「沒有。」傑瑞米回答，「我已經和其他人一起到高爾夫俱樂部去了。你知道，我們在那兒用晚餐。今晚傭人放假，貝斯先生就邀請我們和他一起到俱樂部用餐。」

　　警巡點點頭，頓了一下，又問：「赫爾森．布朗夫人也在邀請之列吧？」

　　「不，她沒有。」傑瑞米說。

　　警巡揚起眉毛。傑瑞米趕緊解釋：「就是說，她如果願意來就可以來。」

　　「那麼，你的意思是，」警巡問他，「她被邀請了？但她拒絕了？」

　　「不，不。」傑瑞米匆忙回答，看起來好像有些不知所措。「我的意思是──嗯，通常赫爾森．布朗回家來的時候都很疲倦，克拉麗莎說他們會像平時一樣在家裡吃頓便餐。」

　　警巡一付困惑的樣子。他很乾脆地說：「讓我把這點搞清楚。赫爾森．布朗夫人指望她丈夫在這兒用晚餐？她並不知道他一回來就又要出去？」

　　傑瑞米現在無疑是十分的狼狽。「我──嗯──這個──嗯──真的，我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說，「不──現在你一提起來，我想她的確說過他今晚上要出去。」

　　警巡站起來走開幾步。「那事情就有些奇怪了。赫爾森．布朗夫人不願意和你們三個一起到俱樂部去，倒寧願留在這兒獨自用餐。」

　　傑瑞米把椅子轉過來面對著警巡。「這個──嗯──這個──」他突然有了信心，飛快地繼續說，「我的意思是，那個孩子──皮帕，你知道的。克拉麗莎不想自己出去而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家裡。」

　　「或者也許，」警巡意味深長地說，「也許她計畫著要接待她自己的一個訪客。」

　　傑瑞米騰地站了起來。「我說，這麼暗示可太混蛋了。」他激動地喊道，「而且這不是真的。我肯定她從沒計畫過這類事情。」

　　「但奧利弗．卡斯楚到這兒來總要見什麼人。」警巡指出，「兩個僕人放假了。匹克小姐有她自己的村舍。除了赫爾森．布朗夫人，他到這兒來真是沒什麼人可見了。」

　　「我只能說──」傑瑞米別開臉，有氣無力地加了一句，「嗯，你最好去問她自己。」

　　「我問過她了。」警巡告訴他。

　　「她說什麼？」傑瑞米掉回頭衝著警官問道。

　　「就像你說的那樣。」警巡和藹地回答。

　　傑瑞米重新坐回到橋牌桌邊。「那就是了。」

　　警巡在房間裡踱著步，眼睛盯著地板，好像是陷入了沉思。然後他轉回身看著傑瑞米。「現在告訴我，你們怎麼會都從俱樂部回來？這是你們原來的打算嗎？」

　　「對，」傑瑞米回答，但又很快糾正了自己的答案，「我意思是，不是。」

　　「到底是還是不是，先生？」警巡輕鬆地問道。

　　傑瑞米深吸一口氣。「嗯，是這樣子的。我們都去了俱樂部。羅蘭爵士和老雨果直接進了餐廳，我去得要晚一點兒。要知道反正都是涼的自助餐。我在外面打球打到天黑，然後──嗯，有人說『誰要玩橋牌？』，我就說『好呀，為什麼不回赫爾森．布朗家去玩？那兒更舒服。』所以我們就回來了。」

　　「我明白了。」警巡說，「所以這是你的主意？」

　　傑瑞米聳聳肩。「我真的不記得是誰先提議的了。」他承認，「我想也許是雨果．貝斯。」

　　「然後你們就回來了──幾點？」

　　傑瑞米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我說不準，」他嘟囔著，「我們大概是在馬上快八點的時候從俱樂部走的。」

　　「有──多少？」警巡問，「五分鐘的路程？」

　　「對，差不多。高爾夫球場緊挨著這個花園。」傑瑞米回答著，瞥了一眼窗外。

　　警巡走到橋牌桌邊，低頭看著桌子。「然後你們就打橋牌了？」

　　「對。」傑瑞米確認。

　　警巡慢慢地點了點頭。「大概二十分鐘以後，我就來了。」他開始慢慢地繞著桌子走，「你們應該沒有時間打完兩局，還開始了──」他舉起克拉麗莎的計分卡好讓傑瑞米能看見──「第三局？」

　　「什麼？」有一陣子傑瑞米看起來有些慌亂，但他很快回答：「哦，不。沒有。第一局一定是昨天記下的。」

　　警巡指著其它幾張計分卡，若有所思地評論：「好像只有一個人記分。」

　　「對，」傑瑞米同意。「恐怕我們都有點懶。我們讓克拉麗莎來記分。」

　　警巡走到沙發跟前。「你知道這個房間和書房之間的那個通道嗎？」他問。

　　「你是指發現屍體的地方？」

　　「我就是這個意思。」

　　「不。不，我不知道。」傑瑞米聲明，「掩飾得太棒了，是不是？做夢都想不到它在那兒。」

　　警巡坐到沙發扶手上，往後一靠，撞動了一個靠墊。他注意到墊子後面放著幾付手套，臉上現出嚴肅的表情，但仍然不動聲色地說：「因此，沃仁德先生，你不可能知道那個通道裡有具屍體。有可能嗎？」

　　傑瑞米掉開頭。「就像俗話說的，除非你能用一根羽毛把我打倒。」他回答，「太有戲劇性了，真是讓人毛骨悚然。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傑瑞米說話的時候，警巡已經把手套在沙發上排開了。現在他像變戲法似的拿起一雙手套，裝作隨意的樣子問道：「隨便問一句，沃仁德先生，這是你的手套嗎？」

　　傑瑞米扭回頭來。「不是。我意思是，是。」他慌亂地回答。

　　「再問一次，到底是還是不是，先生？」

　　「是，我想是我的。」

　　「你從高爾夫俱樂部回來的時候戴著它們？」

　　「對。」傑瑞米回憶，「現在我想起來了。對，我戴著手套。今天晚上風有些刺骨。」

　　警巡從沙發扶手上站起來，走近傑瑞米。「我想你弄錯了，先生。」他指著手套上的姓名首字母，「這上面有赫爾森．布朗先生的姓名首字母。」

　　傑瑞米回瞪著他，冷靜地回答：「噢，真有趣。我有一雙跟這一模一樣的。」

　　警巡回到沙發跟前，又坐到扶手上，俯身拿出第二雙手套。「也許這雙是你的？」

　　傑瑞米大笑起來。「我可不會上兩回當。」他回答，「畢竟，每雙手套看起來都差不多。」

　　警巡拿出第三雙手套。「三雙手套。」他一邊檢查一邊嘟囔著，「上面全都有赫爾森．布朗的姓名首字母。奇怪。」

　　「好了，這畢竟是他家。」傑瑞米指出，「為什麼他就不該有三雙手套放在那兒？」

　　警巡回答：「唯一有趣的事情是你認為其中一雙可能是你的。而且我想你的手套現在剛好從你的口袋裡拱出來。」

　　傑瑞米把手插到右手口袋裡。「不，另外一個。」警巡告訴他。

　　傑瑞米把手套從左手口袋裡拿出來，大叫著：「喔，對了。對了，在這兒呢。」

　　「跟這些可不太像。是不是？」警巡尖銳地問。

　　「實際上，這是我的高爾夫球手套。」傑瑞米微笑著回答。

　　「謝謝你，沃仁德先生。」警巡突然決定要打發傑瑞米走了，他一邊把靠墊放回到沙發裡一邊說，「目前就這些問題了。」

　　傑瑞米站起來，一付心煩意亂的樣子。「聽著，」他大聲說，「你不會以為──」他停住了。

　　「我不會以為什麼，先生？」警巡問。

　　「沒什麼。」傑瑞米閃爍其辭地回答。他頓了頓，然後朝書房門走去，但是被警士攔住了。傑瑞米轉向警巡，一言不發地指了指走廊門，警巡點了點頭。傑瑞米就從走廊門離開了房間，隨手關上了門。

　　警巡把手套留在沙發上，走到橋牌桌邊坐了下來，再次拿起了名人錄。「在這兒，」他咕噥著，然後大聲地讀了出來，「『湯姆森．肯尼士爵士。撒克遜．阿拉伯石油公司董事長，海灣石油公司董事長。』嗨！讓人印象深刻呀。『愛好：集郵，高爾夫，釣魚。地址，博羅德街340號，格羅夫納廣場34號』。」

　　正當警巡頌讀名人錄的時候，鐘斯警士走到沙發旁邊的桌子跟前，開始在煙灰缸裡削鉛筆。一些鉛筆屑掉在地板上，他彎下腰去揀，卻看見地板上躺著一張撲克牌。他拿起來走到橋牌桌旁，把撲克牌扔到他上司面前。

　　「你從那兒弄到什麼？」警巡問。

　　「只是一張撲克牌，長官。在那邊發現的，在沙發底下。」

　　警巡拿起這張紙牌。「黑桃A。很讓人感興趣的一張牌。嘿，等等。」他翻到紙牌的背面，「紅色的。是同一副牌。」他把桌子上的那副紅牌挑出來，攤開。

　　警士幫他一起把牌理了一遍。「很好，很好，沒有黑桃A。」警巡從椅子裡站了起來，「這可太不尋常了。你不這樣認為嗎，鐘斯？」他把那張紙牌放到口袋裡，走到沙發跟前，「他們對付著打了橋牌，一點兒也不惦記黑桃A。」

　　「確實很不尋常，長官。」鐘斯警士一邊回答，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紙牌。

　　警巡從沙發上把三雙手套收羅到一起。「我認為我們現在該見見羅蘭．德拉海耶爵士了。」他一邊指示著警士，一邊把手套在橋牌桌上成對排開。

第十六章

　　警士打開書房門，喊了一聲：「羅蘭．德拉海耶爵士。」

　　看到羅蘭爵士站在門口猶豫著，警巡趕緊招呼：「進來吧，爵士，請坐到這兒來。」

　　羅蘭爵士走近橋牌桌，注意到桌子上攤開的手套，愣了一會兒，慢慢坐了下來。

　　「你是羅蘭．德拉海耶爵士吧？」警巡鄭重其事地問。在得到一個莊重的點頭作為肯定答覆之後，他接著問：「你的地址是什麼？」

　　「林肯郡，理德威坪，長圍場。」羅蘭爵士敲了敲那冊名人錄，又加了一句，「你沒找到嗎，警巡？」

　　警巡對這個疑問置之不理。「如果你願意，」他說，「我希望你說明一下晚上快七點時你離開這兒之後的行蹤。」

　　羅蘭爵士對這個問題顯然已經有所準備，流利地開始了敘述：「今天本來整天都在下雨，後來天突然放晴了。因為今晚傭人放假，我們已經安排好到高爾夫俱樂部用晚餐。我們就去了。」他瞥了警士一眼，好像要確認他能跟上，然後繼續說，「我們快用完餐的時候，赫爾森．布朗夫人打電話來，告訴我們她丈夫出乎意料地非得出門不可。因此她建議我們三個回來，湊成四個人打橋牌。我們就回來了。我們大概玩了有二十分鐘，之後你就來了，警巡。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警巡若有所思地評論：「這跟沃仁德先生的陳述不太相符。」

　　「真的嗎？」羅蘭爵士說，「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回來玩橋牌的建議來自你們中的一個。但他覺得可能是貝斯先生。」

　　「啊，」羅蘭爵士輕鬆地回答，「但你要明白沃仁德很晚才到俱樂部的餐廳裡來。他不了解赫爾森．布朗夫人打過電話。」

　　羅蘭爵士和警巡對視著，好像都想讓對方屈服在自己的目光之下。然後羅蘭爵士繼續說道：「警巡，你一定比我更清楚，兩個證人對同一件事情的陳述很少會一致。事實上，如果我們三個人的證詞完全相符，我會覺得很可疑。實在是非常可疑。」

　　警巡對此不予置評，而是拉出一張靠近羅蘭爵士的椅子坐了下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討論一下這個案子，爵士。」

　　「你真是太平易近人了，警巡。」羅蘭爵士回答。

　　警巡若有所思地盯了桌面幾秒鐘，然後才開始發言：「那個死者，奧利弗．卡斯楚先生，到這裡來一定有特殊的目的。」他頓了一下，「事情肯定是這樣的，你同意嗎，爵士？」

　　「我的理解是他來歸還前任的米蘭達．赫爾森．布朗夫人誤拿走的屬於亨利．赫爾森．布朗的物品。」羅蘭爵士回答。

　　「這也許是他的藉口，爵士。」警巡指出，「而且我甚至不能肯定他是否用了這個藉口。但我確信這不是他到這兒來的真正目的。」

　　羅蘭爵士聳聳肩。「也許你是對的。我說不準。」

　　「他可能是來見某個人。也許是你，也許是沃仁德先生，或者也許是貝斯先生。」警巡顯然想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羅蘭爵士。

　　「如果他想見貝斯先生，貝斯先生就住在本地，」羅蘭爵士指出，「他應該去他家。他不會來這裡。」

　　「可能是這樣。」警巡同意，「因此我們就剩下四個人選了。你，沃仁德先生，赫爾森．布朗先生和赫爾森．布朗夫人。」他停下來探詢地掃了羅蘭爵士一眼，「好吧，爵士，你對奧利弗．卡斯楚了解多少？」

　　「幾乎是毫不了解。我見過他一兩次，就這些了。」

　　「你在哪兒遇到他的？」警巡問。

　　羅蘭爵士仔細想了想。「我想，一年前有兩次是在赫爾森．布朗在倫敦的宅邸，還有一次是在飯館。」

　　「但你沒有動機想要謀殺他？」

　　「這是一項指控嗎，警巡？」羅蘭爵士微笑著問。

　　警巡搖搖頭。「不是，羅蘭爵士。我更願意稱之為排除。我不認為你有任何要幹掉奧利弗．卡斯楚的動機。這樣就剩下三個人。」

　　「這開始聽起來像是『十個小印第安人』的變體了。」羅蘭爵士微笑著評價。

　　警巡也報之以微笑。「下一個來看看沃仁德先生。嗯，你對他了解多少？」

　　「兩天前在這裡我才第一次遇見他。」羅蘭爵士回答，「他看來是個和藹可親的年輕人，有教養，受過良好的教育。他是克拉麗莎的一個朋友。我對他毫無所知，但我要說他不太可能是個殺人犯。」

　　「對沃仁德先生已經足夠了。」警巡點點頭，「這就帶來下一個問題。」

　　羅蘭爵士點點頭，搶先說：「我對亨利．卡斯楚赫爾森．布朗了解多少，還有我對赫爾森．布朗夫人了解多少？這就是你想知道的，是不是？實際上，我確實非常了解亨利．赫爾森．布朗。他是老朋友了。至於克拉麗莎，我了解她的一切。她是我的受監護人，也是我的掌上明珠。」

　　「是的，爵士。」警巡說，「我認為這個回答很能說明一些事情。」

　　「真的嗎？」

　　警巡站起來在房間踱了幾步，又轉回來面對羅蘭爵士。「今天晚上你們三個為什麼改變主意？你們為什麼回到這兒來假裝打橋牌？」

　　「假裝？」羅蘭爵士尖聲喊道。

　　警巡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撲克牌。「這張牌是在房間另一邊的沙發底下找到的。我很難相信在黑桃A不翼而飛的情況下，你們能用51張牌打完兩局，還開始了第三局。」

　　羅蘭爵士從警巡手中拿過紙牌，看了看背面，然後又還給警巡。「是的。也許是有些難以置信。」

　　警巡絕望地朝上看了一眼。「我認為赫爾森．布朗先生的三雙手套也需要一定的解釋。」

　　羅蘭爵士躊躇了一會兒，回答說：「警巡，恐怕你不能從我這兒得到任何的解釋。」

　　「是的，爵士。」警巡同意，「我想你為某位女士已經盡了全力。但這樣沒什麼好處，爵士。真相終將大白。」

　　「我懷疑真相是否真會大白。」這是羅蘭爵士對這個結論的唯一反應。

　　警巡走到嵌板跟前。「赫爾森．布朗夫人知道卡斯楚的屍體在凹室裡。或許是她自己拖進去的，或許是你們幫了她，我不知道。但我確信她知道屍體在裡面。」他轉回來看著羅蘭爵士，「我認為奧利弗．卡斯楚到這兒來見赫爾森．布朗夫人是為了通過要脅她來得到些錢。」

　　「要脅？」羅蘭爵士問，「要脅什麼？」

　　「在適當的時候事情終會水落石出的，我對此毫無疑問。」警巡向他保證，「赫爾森．布朗夫人年輕貌美。據說這個卡斯楚先生對女人很有一套。你瞧，赫爾森．布朗夫人剛剛嫁了人，而且──」

　　「打住！」羅蘭爵士不容分說地插進話來，「我必須把你往正確的方向引。你很容易就能證實我告訴你的事情。亨利．赫爾森．布朗的第一次婚姻是非常不幸的。他的妻子米蘭達是個漂亮的女人，但是性格不穩定，而且很神經質。她的健康和精神狀況惡化到非常令人擔憂的狀況，以至於不得不把她的小女兒送到療養院去。」

　　他停下來陷入回憶之中，然後才又繼續說下去：「是的，事態的發展真是令人震驚。看來米蘭達又染上了毒癮。還沒發現她是通過什麼管道得到那些毒品的，但有個非常合情合理的猜測，正是這個男人，奧利弗．卡斯楚，給她提供了毒品。她迷戀上了他，最後跟他私奔了。」

　　羅蘭爵士又停下來瞟了一眼警士，看看他是否跟上了，然後繼續講述他的故事：「亨利．赫爾森．布朗是個老觀念的人，他允許米蘭達向他提出了離婚。現在亨利在他和克拉麗莎的婚姻中找到了幸福和安寧。而且我能向你保證，警巡，在克拉麗莎的生活中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敢發誓，沒什麼事情能夠讓卡斯楚有可能要脅到她。」

　　警巡不發一言，只是陷入了沉思。

　　羅蘭爵士站起身來，把椅子塞到桌子底下，朝沙發踱去，然後又轉回頭對警官說：「警巡，你不覺得你完全是在錯誤的方向上追蹤嗎？為什麼你如此確信卡斯楚到這兒來是見某個人？為什麼不能是這個地方呢？」

　　警巡困惑地問：「你是什麼意思，爵士？」

　　「當你向我們談起已故的塞爾隆先生的時候，」羅蘭爵士提醒他，「你提到毒品科對他感興趣。這裡不可能有什麼聯繫嗎？毒品──塞爾隆──塞爾隆的住宅？」

　　他頓了一下，看到警巡沒有任何反應，就又繼續說道：「我聽說卡斯楚以前來過這兒，表面上是來看塞爾隆的古董。假設奧利弗．卡斯楚想得到這所房子裡的某樣東西。也許就在那張書桌裡。」

　　警巡掃視了一下書桌，羅蘭爵士繼續解釋著他的理論：「這兒有件古怪的事情，一個男人跑到這兒來以高價求購那張書桌。假設奧利弗．卡斯楚是想檢查一下那張書桌──也許你喜歡說成是搜查。假設他被人跟蹤了。就在那張桌子旁邊，那個人襲擊了他。」

　　警巡看來不為所動，開口說：「確實是很好的推測──」但羅蘭爵士打斷了他的話頭，堅持己見：「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假設。」

　　「這個假設還包括，」警巡問，「那個人把屍體放到了凹室裡？」

　　「沒錯。」

　　「那必須是知道這個凹室的人。」警巡評論說。

　　「也許是在塞爾隆的時代就了解這所房子的人。」羅蘭爵士指出。

　　「是的，這些推測都很不錯，爵士。」警巡不耐煩地回答，「但仍然不能解釋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羅蘭爵士問。

　　警巡直直地盯著他。「赫爾森．布朗夫人知道屍體在那個凹室裡。她試圖阻止我們查看那裡。」

　　羅蘭爵士張口想說話，但警巡舉起一隻手繼續說下去：「不要試圖讓我相信她不知道。她知道。」

　　有那麼一會兒，空氣中迷漫著緊張的氣氛。然後羅蘭爵士開了口：「警巡，你能允許我和我的受監護人講幾句話嗎？」

　　「只能是有我在場的情況下，爵士。」警巡立刻回答。

　　「沒問題。」

　　警巡點點頭。「鐘斯！」警士領命離開了房間。

　　「我們完全在你的手掌心，警巡。」羅蘭爵士告訴警官，「我請求你能寬大為懷。」

　　「我關注是查明真相，爵士，還有找出是誰殺了奧利弗．卡斯楚。」警巡回答。

第十七章

　　警士回到了房間，替克拉麗莎扶住開著的門。

　　「請進來，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招呼著。克拉麗莎進來以後，羅蘭爵士朝她走去。他非常嚴肅地說：「克拉麗莎，親愛的，你能照我說的做嗎？我想讓你對警巡說實話。」

　　「實話？」克拉麗莎很懷疑地重複著。

　　「實話。」羅蘭爵士加重語氣強調。「這才是該做的。我是認真的。」他不但堅定而且很是嚴肅地看了她一會兒，就離開了房間。警士關上門，回到座位上準備記筆記。

　　「快請坐吧，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這次是指著沙發邀請她。

　　克拉麗莎衝他微微一笑，但他卻回應了一個嚴厲的表情。她慢慢地走到沙發跟前，坐下來，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講話：「我很抱歉。我非常抱歉對你說了那些謊話。我不想那樣的。」聽起來她的確很懊悔，「一個人會不知不覺陷入泥潭不能自拔。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能說我明白。」警巡冷酷地回答，「現在，請告訴我實情，不要添油加醋。」

　　「好的。其實真的非常簡單。」她扳著手指頭細數著，「首先，奧利弗．卡斯楚走了。然後，亨利回來了。再然後，我又目送他開車走了。再然後，我端著三明治進到這個房間。」

　　「三明治？」警巡質疑。

　　「對。你看，我丈夫要把一位從國外來的非常尊貴的特派員帶回家來。」

　　警巡很感興趣：「噢，這位特派員是誰呀？」

　　「一位鐘斯先生。」克拉麗莎告訴他。

　　「你說什麼？」警巡看了看鐘斯警士。

　　「鐘斯先生。這不是他的真實姓名，但我們只能這樣稱呼他。這是高度機密的。他們談話的時候會用些三明治，而我則會在兒童教室吃奶油凍。」

　　警巡一付困惑的樣子。「奶油凍，在──是的，我明白了。」他嘟囔著，看起來似乎是一點兒都不明白。

　　「我把三明治放在那兒，」克拉麗莎指了指凳子，「然後我開始整理房間，我去把一本書放回到書架上──然後──然後我實際上被它絆倒了。」

　　「你絆倒在屍體上？」警巡問。

　　「是的。它就在這兒，在沙發後面。我看看它是否──他是否已經死了，他確實已經死了。是奧利弗衝卡斯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我給高爾夫俱樂部掛了電話，請羅蘭爵士，貝斯先生和傑瑞米．沃仁德立刻回來。」

　　警巡靠在沙發上，冷淡地問：「你就沒想起來要報警嗎？」

　　「嗯，我想起來了，是的，」克拉麗莎回答，「但是然後──嗯──」她又對他微微一笑，「好了，我沒這麼做。」

　　「你沒這麼做。」警巡低聲地自言自語。他走開幾步，看著警士，無奈地舉起雙手，然後轉回來面對克拉麗莎，「你為什麼不報警？」

　　克拉麗莎已經有所準備。「嗯，我覺得這樣對我丈夫不太好。」她回答，「警巡，我不知道你是否認識很多外交部的人，但他們都非常低調。他們喜歡所有的事情都安靜地進行，不要惹人注意。你得承認謀殺太引人注目了。」

　　警巡搜腸刮肚想了半天，只能回答出：「確實如此。」

　　「我很高興你能理解。」克拉麗莎幾乎有些過分熱情地告訴他。她繼續著她的故事，但因為覺得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她的態度變得越來越牽強。「我是說，」她說，「他確實已經死了，因為我試過他的脈搏，所以我們也無法再為他做什麼了。」

　　警巡一言不發地踱著步，克拉麗莎的目光也隨著他轉來轉去。她繼續說：「我的意思是，他死在莫斯登森林跟死在我們的客廳裡沒什麼兩樣。」

　　警巡猛地轉過身來。「莫斯登森林？」他厲聲問道，「莫斯登森林怎麼會插進來？」

　　「我想把他放到那兒去。」克拉麗莎回答。

　　警巡把一隻手放在腦袋後面，看著地板，好像要在那兒尋求靈感。然後，他搖搖頭讓自己清醒一下，「赫爾森．布朗夫人，難道你從沒聽說過只要有一絲謀殺的嫌疑，死屍就千萬不能被移動嗎？」

　　「我當然知道，」克拉麗莎反駁，「所有的偵探小說裡都這麼說。但你要明白，這是現實生活。」

　　警巡絕望地舉起雙手。

　　「我是說，」她繼續說，「現實生活是完全不同的。」

　　警巡難以置信地盯著克拉麗莎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問她：「你認沒認識到你所說的話的嚴重性？」

　　「我當然認識到了。」她回答，「而且我正在告訴你實情。所以你看，到最後，我給俱樂部打了電話，然後他們就都回來了。」

　　「而且你說服他們把屍體藏到那個凹室裡。」

　　「不，」克拉麗莎糾正他，「那是後來的事。正像我告訴你的，我的計畫是讓他們用奧利弗自己的車把他的屍體帶走，然後把車留在莫斯登森林。」

　　「他們同意了？」警巡顯然壓根就不相信。

　　「是的，他們同意了。」克拉麗莎對他微笑著。

　　「坦白說，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直率地告訴她，「你的話我一丁點兒都不相信。我不相信三個有責任感的男人會為了這麼微不足道的理由就同意以這樣的方式來妨礙司法公正。」

　　克拉麗莎騰得站了起來，匆匆走開。她更像是對自己而不是對警巡說著：「我就知道，如果我告訴你實情你不會相信我。」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問道：「那麼，你到底相信什麼呢？」

　　警巡一邊回答一邊密切地觀察著克拉麗莎：「我能領會只有一個原因會讓那三個男人同意撒謊。」

　　「噢？你什麼意思？他們會有什麼另外的原因？」

　　「他們會同意撒謊，」警巡繼續說，「是因為他們相信，或者更進一步，他們實際上知道──是你殺了他。」

　　克拉麗莎瞪著他。「但我沒有理由要殺他。完全沒有理由。」她憤然走開，「哦，我就知道你的反應會是這樣。」她大聲說，「這就是為什麼──」

　　她突然住了口，警巡轉過身來厲聲問：「什麼為了什麼？」

　　克拉麗莎立在那兒呆呆地想著。過了些時候，她的態度明顯有了變化，好像開始有了信心。她用一種袒露心扉的語調宣佈：「好吧，那麼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他們會同意撒謊。」

　　「這樣就對了。」警巡說。

　　「沒錯，」她坦率地面對警巡，「我想我最好告訴你真相。」她強調著真相這個詞。

　　警巡微微一笑。「我向你保證，赫爾森．布朗夫人，對員警講一大堆謊話一點兒好處也沒有。你最好告訴我真實的情形。從頭說起吧。」

　　「我會的。」克拉麗莎在橋牌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噢，天哪！」她歎了一口氣，「我以為我很聰明。」

　　「最好不要自作聰明。」警巡在克拉麗莎對面坐下，「好吧，今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第十八章

　　克拉麗莎沉吟了一會兒，然後堅定地看著警巡的眼睛，開始講述：「開始的情形剛才我已經對你講了。我對奧利弗．卡斯楚說了再見，他就跟著匹克小姐走了。我絲毫也不知道他會再次回來，而且我仍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回來。」

　　她頓了一下，看起來像是努力在回想之後發生的事情。「哦，對了，」她繼續說下去，「然後我丈夫回來了，說他立刻就得再出門。他駕著車離開了，就在我剛剛把前門關好，確認插銷和門閂都上好之後，我突然開始感覺有些緊張。」

　　「緊張？」警巡迷惑地問，「為什麼？」

　　「嗯，我通常不會緊張的。」她帶著強烈的情緒告訴他，「但我的感覺是，晚上我不再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裡。」

　　她頓了一下。「嗯，繼續。」警巡鼓勵她。

　　「我告訴自己不要這麼傻。我對自己說：『你有電話，是不是？你始終可以打電話求助。』我對自己說：『竊賊不會在傍晚這個時候來的。他們到午夜才來。』但我還是不停地想我聽到在哪兒有關門的聲音，或是我臥室裡有腳步聲。所以我覺得最好去找點兒事做。」

　　她又停下來，警巡再次催促她：「然後呢？」

　　「我進了廚房，」克拉麗莎說，「為亨利和鐘斯先生準備三明治，好讓他們回來以後吃。我在盤子裡把三明治放好，用餐巾圍上，好保持鬆軟。我穿過走廊，想把三明治放在這個房間來。這時──」她戲劇性地頓了一下──「我真的聽到些動靜。」

　　「在哪兒？」警巡問。

　　「在這個房間。」她告訴他，「這次，我知道我不是在憑空想像。我聽到開關抽屜的聲音，然後我突然想起這個房間的落地窗沒上鎖。我們從來都不鎖落地窗。有人從那兒進來了。」

　　她再次停下來。「繼續，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冷靜地說。

　　克拉麗莎做了個無助的姿勢。「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嚇呆了。然後我想：『如果我只是在犯傻會怎麼樣？如果只是亨利回來拿什麼東西──或者甚至是羅蘭爵士或其他人會怎麼樣？如果你當場就上樓打電話報警，你會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大傻瓜。』然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又一次停下來，這次警巡的「哦？」聽起來有一絲的不耐煩了。

　　克拉麗莎拉長語調說：「我到走廊的架子上找了一根最重的棍子帶上。然後我走進書房。我沒開燈，摸黑穿過房間走到凹室跟前。我非常輕地打開門溜了進去。我想我可以小心地把這邊的門打開，看看是誰在。」她指了指嵌板，「除非你知道，不然做夢也想不到在那兒會有個門。」

　　「對，」警巡同意，「確實想不到。」

　　現在克拉麗莎看來幾乎是在享受講故事的樂趣。「我輕輕地鬆開門的掛鉤，」她繼續說，「然後我的手指滑了一下，門一下子就擺開了，撞到一把椅子。有個男人站在書桌邊，這時猛地回過頭來。我看見他手中有個什麼東西閃閃發亮。我以為那是把手槍。我嚇壞了。我以為他要衝我開槍。我掄起棍子，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他的腦袋上來了一下，他就倒下了。」

　　她癱倒在桌子上，用手捂住臉。「我可以──我可以來點白蘭地嗎？」她向警巡請求。

　　「噢，當然可以。」警巡站起來喊，「鐘斯！」警士往玻璃杯裡倒了些白蘭地遞給警巡。克拉麗莎已經抬起了臉，見狀又趕緊把頭埋下。警巡給她拿來白蘭地，她伸手接過，喝了一口，咳了幾聲，把杯子遞了回去。鐘斯警士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記筆記。

　　警巡看著克拉麗莎，憐憫地問道：「你覺得能繼續嗎，赫爾森．布朗夫人？」

　　「可以。」克拉麗莎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真是太好心了。」她吸了一口氣，繼續講她的故事，「那個人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我打開燈，然後就看出那是奧利弗．卡斯楚。他已經死了。這太可怕了。我──我簡直無法理解。」

　　她指了指書桌。「我不知道他在那裡鼓搗那張書桌，到底是在幹什麼。這一切就像是可怕的惡夢。我害怕極了，就給高爾夫俱樂部掛了電話。我希望我的監護人和我在一起。他們都回來了。我求他們幫我，把屍體弄走──弄到其它地方去。」

　　警巡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是為什麼？」

　　克拉麗莎轉開臉。「因為我是個懦夫。一個可恥的懦夫。我害怕面對公眾，害怕到法庭上去。而且對我丈夫和他的事業來說，這一切都太糟了。」

　　她轉回臉來。「如果真正是個竊賊，也許我可以捱過。但竟然是我們認識的人，而且這個人還娶了亨利的前妻──噢，我就是覺得我無法忍受。」

　　「也許，」警巡說，「還因為這個死者在不久前企圖敲詐你？」

　　「敲詐我？哦，胡扯！」克拉麗莎充滿自信地回答，「這太無聊了。我沒什麼事情能讓別人來敲詐的。」

　　「埃爾金，你的管家，曾無意中聽到你們提到過敲詐這個詞。」警巡告訴她。

　　「我不信他會聽到這類事情。」克拉麗莎回答，「不可能。讓我說的話，他是在捏造事實。」

　　「得了，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堅持說，「你非要告訴我說從沒提到過敲詐這個詞嗎？你的管家為什麼要編這麼個謊話？」

　　「我發誓從沒提到過敲詐，」克拉麗莎敲著桌子喊道，「我向你保證──」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後她突然大笑起來。「哦，多蠢呀。當然。是這樣的。」

　　「你記起來了？」警巡冷靜地問。

　　「其實沒什麼。」克拉麗莎向他保證，「只是奧利弗談起關於現在帶傢俱的房子的租金都離奇得高，而我說我們實在太幸運了，這棟房子一週只付四個幾尼的租金。他說：『真是難以置信，克拉麗莎。你們怎麼辦到的？一定是敲詐。』我笑著說：『就是這樣。敲詐。』」

　　她現在也笑了起來，顯然是回想起了那場談話。「只是談話當中無聊的玩笑。嗯，我甚至記不起來了。」

　　「我很抱歉，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說，「但我真的無法相信。」

　　克拉麗莎一付驚訝的樣子。「無法相信什麼？」

　　「這棟帶傢俱的房子你只付四幾尼一週的租金。」

　　「真是！你真是我所遇見的最多疑的人。」克拉麗莎站起來朝書桌走去，「看來今天晚上我對你說的每一件事情你都不相信。大部分的事情我都無法證明，但這一件我可以。這次我要拿給你看。」

　　她打開書桌的一個抽屜，翻看裡面的檔。「在這兒。」她喊道，「不，不是。啊哈！找到了。」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遞給警巡。「這是我們租房的合同。是由一家代理執行的律師事務所填寫的，看──每週四幾尼。」

　　警巡一付震驚的樣子。「嗯，我真該被咒！太離奇了。真是太離奇了。我原以為要比這貴得多。」

　　克拉麗莎向他展示了一個最嫵媚的微笑。「警巡，你不覺得你應該請求我的原諒嗎？」

　　警巡也在他的語調中注入了一定程度的魅力：「我道歉，赫爾森．布朗夫人。但你要知道，這真的太奇怪了。」

　　「為什麼？你是什麼意思？」克拉麗莎說著把檔放回到了抽屜裡。

　　「嗯，事情是這樣的。」警巡回答，「一位夫人和一位先生專程到本區來看這棟房子。那位夫人碰巧在附近丟了一件很貴重的胸針，就到警察局來報失，恰巧提到了這所房子。她說房東要了個天價。她覺得在這種距離哪兒都很遠的鄉下地方要價十八幾尼一週太荒唐了。我也這麼認為。」

　　「對，真是離奇，太離奇了。」克拉麗莎友善地微笑著，「我明白你為什麼懷疑了。但現在也許你會相信我所說的其它的一些事情。」

　　「我並不懷疑你最後一次的說辭，赫爾森．布朗夫人。」警巡向她擔保，「當我們聽到真話，我們通常都會知道。我也知道一定是些嚴重的理由才使得那三位先生策劃了這個隱藏屍體的愚蠢計畫。」

　　「你不要過於責備他們，警巡。」克拉麗莎懇求著，「這是我的錯，是我不停地求他們。」

　　警巡對她的魅力有充分的認識。「哦，我毫不懷疑你能做到。但我仍然不明白的是，究竟是誰首先給警察局打電話舉報有兇殺案的。」

　　「對，這太離奇了！」克拉麗莎很震驚，「我把這個都忘光了。」

　　「顯然不是你，」警巡指出，「也不會是那三位先生中的一個──」

　　克拉麗莎搖搖頭。「會不會是埃爾金？或者也許是匹克小姐？」

　　「我認為不可能是匹克小姐。」警巡說，「她顯然不知道卡斯楚的屍體在那兒。」

　　「我懷疑是否如此。」克拉麗莎意味深長地說。

　　「畢竟在發現屍體的時候，她都歇斯底里了。」警巡提醒她。

　　「噢。那不算回事兒。任何人都可以歇斯底里。」克拉麗莎說漏了嘴。警巡對她投以懷疑的一瞥，對此她覺得最好還是回報以盡可能天真的微笑。

　　「無論如何，匹克小姐不住在這兒，」警巡說，「她在外面有自己的農舍。」

　　「但她也可能在屋子裡。」克拉麗莎說，「你要知道，她有所有門的鑰匙。」

　　警巡搖搖頭。「不，在我看來，更像是埃爾金給我們打了電話。」

　　克拉麗莎靠近他，臉上掠過有些焦慮的微笑。「你不會把我送進監獄吧，是不是？」她問，「羅利叔叔說他敢保證你不會這樣做的。」

　　警巡嚴厲地看了她一眼。「幸好你及時改變了說辭，告訴了我們事實，夫人。但讓我說的話，赫爾森．布朗夫人，我認為你應該儘快跟你的律師聯繫，告訴他所有有關的事實。同時，我會把你的證詞打出來讀給你聽，也許你能行行好在上面簽個字。」

　　克拉麗莎正要回答，走廊門被推開了，羅蘭爵士走了進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解釋，「現在行了嗎，警巡？你理解我們進退維谷的處境嗎？」

　　克拉麗莎在她的監護人說出更多的話之前走到他跟前。「羅利，親愛的，」她抓住他的手，「我已經提供了一份證詞，員警──確切地說，是這位鐘斯先生──正要把它打出來，然後我會在上面簽字。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們了。」

　　警巡走去和警士商量。克拉麗莎繼續鎮靜地對羅蘭爵士講著：「我告訴他們我怎麼以為那是個竊賊，」她加重語氣，「然後一棍子打到他頭上──」

　　羅蘭爵士警覺地看著她，張口想講話，她迅速用手捂住他的嘴，讓他說不出來。她匆忙地繼續說下去：「然後我告訴他們那個人怎麼就變成了奧利弗．卡斯楚，我怎麼緊張萬分，給你們打了電話，還有我怎麼求呀求，到最後你們都投降了。我現在明白我犯了多大的錯──」

　　警巡轉過身來，克拉麗莎剛好及時把手從羅蘭爵士的嘴上拿開。「但當事情發生的時候，」她還在說著，「我實在是嚇傻了，我以為如果奧利弗的屍體在莫斯登森林被發現的話，對所有人都更合適──對我，對亨利，甚至是對米蘭達。」

　　羅蘭爵士一付嚇呆了的樣子，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說：「克拉麗莎！你究竟說了些什麼呀？」

　　「赫爾森．布朗夫人提供了一份非常完整的證詞，爵士。」警巡沾沾自喜地插進話來。

　　羅蘭爵士稍稍回過點兒神，乾巴巴地回答：「看來是這樣。」

　　「這樣做是最正確的。」克拉麗莎說，「事實上，這也是唯一可做的事情。警巡讓我明白了這點。我真的很後悔說了那麼多愚蠢的謊話。」

　　「這樣到最後會少很多麻煩。」警巡向她保證，「好了，赫爾森．布朗夫人，在目前屍體還在凹室裡面的時候，我不能請求你進去，但我希望你能準確地指示一下你穿過凹室進到這個房間的時候，那個人究竟站在哪裡。」

　　「哦──可以──嗯──他在──」克拉麗莎有些猶豫，她走到書桌跟前，「不，現在我想起來了。他像這樣子站在這兒。」她站到書桌的一邊，身體向前傾向書桌。

　　「我一給你指示，你就打開嵌板，鐘斯。」警巡向警士打手勢示意。警士站起來把手放在嵌板的開關上。

　　「我明白了，」警巡對克拉麗莎說，「他站在那兒。然後門一開，你就出來了。好，我並不想讓你看到裡面的屍體。嵌板打開的時候，你站在嵌板前面就行了。現在──鐘斯。」

　　警士扳動開關，嵌板打開了。凹室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小紙片躺在地板上。鐘斯警士把紙片取了出來。警巡譴責地看著克拉麗莎和羅蘭爵士。

　　警士把寫在紙片上的字讀了出來：「真有一套！」警巡從他手中奪過紙片，克拉麗莎和羅蘭爵士大眼瞪著小眼，驚愕不已。

　　高聲響起的前門門鈴打破了此時的沉寂。

第十九章

　　過了一會兒，埃爾金走進客廳，宣佈是法醫來了。警巡和鐘斯警士立刻隨同管家來到前門。在那兒，警巡肩負著一項不值得羨慕的任務：向法醫坦白，因為事情發生了變化，目前沒有屍體可供檢查。

　　「真是的，羅德警巡，」法醫暴躁地說，「你知不知道我這一路瘋狂地加大油門趕路有多惱火？」

　　「但我向你保證，醫生，」警巡試著解釋，「我們確實曾經有一具屍體。」

　　「警巡說得沒錯，醫生。」鐘斯警士也在幫腔，「我們的確曾經有一具屍體。它只是碰巧不見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把在走廊另一頭的餐廳裡待著的雨果和傑瑞米引了出來。他們忍不住發表了火上澆油的評論。「真不知道你們員警怎麼做事的──竟然弄丟屍體。」雨果告誡著。而傑瑞米則大聲說：「我不明白為什麼沒派人看守屍體。」

　　「夠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沒有屍體可以讓我檢查，我就不在這兒浪費更多的時間了。」法醫向警巡呵斥，「我向你保證，對於這件事你會聽到更多消息的，羅德警巡。」

　　「是的，醫生。我對此毫無疑問。晚安，醫生。」警巡有氣無力地回答。

　　法醫離開了，砰地關上了前門。警巡轉向埃爾金，埃爾金趕緊飛快地搶先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向你保證，警官，一點兒都不知道。」

　　這時，在客廳裡偷聽到了警官的尷尬遭遇的克拉麗莎和羅蘭爵士正樂不可支。「警官的援軍來得可真不是時候，」羅蘭爵士吃吃地笑著，「法醫發現沒有屍體可檢查以後，似乎是非常惱怒。」

　　克拉麗莎哈哈大笑。「但誰能把它拐走呢？」她問，「你覺得會是傑瑞米想法弄走的嗎？」

　　「我看不出他怎麼能做到。」羅蘭爵士回答，「他們不讓任何人回書房，而書房到走廊的門又上了鎖。皮帕的『真有一套』可是致命的打擊。」

　　克拉麗莎大笑起來，羅蘭爵士繼續說：「而且，它還向我們顯示了一件事情。卡斯楚已經設法打開了那個秘密抽屜。」他頓了一下，改變了態度，用嚴肅的語調說，「克拉麗莎，我請求你的時候，你究竟為什麼不對警巡講真話？」

　　「我說了，」克拉麗莎抗議，「只除了關於皮帕的部分。但他就是不肯相信我。」

　　「但是，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為什麼非要塞給他那些廢話？」

　　「嗯，」克拉麗莎無奈地回答，「在我看來，那是他最有可能相信的說法。而且，」她得意洋洋地做了總結，「現在他確實相信我。」

　　「結果你會陷入真正的麻煩。」羅蘭爵士指出，「你該知道，你會以一般殺人罪被起訴的。」

　　「我會聲稱是自衛。」克拉麗莎信心滿滿地回答。

　　羅蘭爵士還沒有機會答話，雨果和傑瑞米就從走廊進來了。雨果踱到橋牌桌邊，嘟嘟囔囔地抱怨：「可憐的員警，把咱們趕來趕去的。現在他們可算是走了，還弄丟了屍體。」

　　傑瑞米關上門，走到凳子跟前拿了一塊三明治。「我稱之為該死的特權。」他宣佈。

　　「真荒謬。」克拉麗莎說，「這整件事都很荒謬。屍體憑空不見了，而且我們仍然不知道是誰首先給警察局打電話說這兒發生了謀殺。」

　　「嗯。一定是埃爾金。」傑瑞米說著坐到了沙發扶手上，開始吃他的三明治。

　　「不，不。」雨果不同意，「我說是那個姓匹克的女人。」

　　「但是為什麼？」克拉麗莎問，「為什麼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會做這種事，而且還不告訴我們？這說不通。」

　　匹克小姐把頭從走廊門伸進來，不懷好意地環顧四周。「喂，危險解除了嗎？」她關上門，大大咧咧地跨進房間。「附近沒有員警？好像到處都擠滿了員警。」

　　「現在他們正忙著搜查這所房子和周圍的地方。」羅蘭爵士告訴她。

　　「搜查什麼？」匹克小姐問。

　　「屍體。」羅蘭爵士回答，「它不見了。」

　　匹克小姐像平常一樣豪爽地大笑起來。「真有趣！」她以低沉而有迴響的聲音說，「消失的屍體，嗯？」

　　雨果在橋牌桌邊坐下，環顧著房間，漫無目標地說：「一場噩夢。整件事就是一場該死的噩夢。」

　　「就好像演電影一樣，嗯，赫爾森．布朗夫人？」匹克小姐又是一陣大笑。

　　羅蘭爵士對園丁微微一笑，客氣地問她：「我想你現在感覺好點兒了吧，匹克小姐。」

　　「噢，我沒事了。」她回答，「你要知道，我其實是非常堅韌的。只是打開那個門發現一具屍體讓我大吃一驚。我必須得承認，那時我差點吐出來。」

　　「我懷疑，」克拉麗莎不動聲色地說，「也許你已經知道它在那兒。」

　　園丁瞪著她。「你說誰？是我嗎？」

　　「對。就是你。」

　　雨果再次像是對著全世界說：「這毫無意義。為什麼把屍體弄走？我們都知道有具屍體。我們知道他的身份和所有的事情。沒什麼用。為什麼不讓那可憐的東西就待在那兒？」

　　「哦，我可不想說這毫無用處，貝斯先生。」匹克小姐靠到橋牌桌上對雨果說，「要知道，必須得有具屍體。人身保護權什麼的。記起來了嗎？在給某個人加上謀殺的罪名之前，你得先有具屍體。」她轉向克拉麗莎，「所以你不用擔心，赫爾森．布朗夫人。會萬事大吉的。」

　　克拉麗莎盯著她。「你是什麼意思？」

　　「今天晚上我可是豎著耳朵呢。」園丁告訴她，「我可沒把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客房的床上。」她環視了一下所有的人，「我從來都不喜歡那個埃爾金，或是他老婆。在門口偷聽，而且還跑到員警那兒去說了些關於勒索的事情。」

　　「原來你聽到了？」克拉麗莎驚訝地問。

　　「我一直都說，要站在你自己性別的一邊。」匹克小姐宣稱。她看著雨果，嗤之以鼻地說：「男人！我可不贊同他們的觀點。」她走到沙發跟前坐在克拉麗莎的身邊，「如果他們找不到屍體，親愛的，他們就不能起訴你。我的看法是，如果那個畜生勒索你，你打破他的頭，把他擺脫掉，真是做得太對了。」

　　「但我沒有──」克拉麗莎有氣無力地反駁，但是被匹克小姐打斷了。

　　「我聽到你對警巡說的話，」園丁告訴她，「如果不是那個偷聽別人談話的壞傢伙埃爾金，你的說辭聽起來很不錯。非常可信。」

　　「你是指哪套說辭？」克拉麗莎驚訝地大聲問。

　　「就是把他誤認為是竊賊那個。是勒索的角度給整件事帶來不同的局面。所以我覺得只有一件事可做。」園丁繼續說著，「除掉屍體，讓員警為了找它忙得團團轉吧。」

　　羅蘭爵士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幾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匹克小姐沾沾自喜地環顧了一下房間，吹噓說：「幹得真漂亮，甚至我自己也要這麼說。」

　　傑瑞米神魂顛倒地站了起來，不敢相信地問道：「你是想說，是你挪走了屍體？」

　　現在每個人都盯著匹克小姐。「這兒都是朋友，是不是？」她挨個看了看他們，「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對，」她承認，「我挪走了屍體。」她拍了拍口袋，「我還鎖上了門。我有所有門的鑰匙，所以毫無困難。」

　　克拉麗莎張著嘴，敬畏地盯著她。「但你是怎麼做到的？哪兒──你把屍體放到哪兒了？」

　　匹克小姐靠向克拉麗莎，壓低嗓門說：「在客房的床上。你知道的，那個有四根帷柱的大床。我把它橫放在床頭的墊子底下，然後鋪好床，躺在上面。」

　　羅蘭爵士目瞪口呆地坐倒在橋牌桌旁。

　　「但你怎麼把屍體弄到客房的？」克拉麗莎問，「全憑你自己不可能做到的。」

　　「你會吃驚的。」匹克小姐快活地說，「就像優秀的老消防隊員那樣，把它扔到我的肩膀上。」她做了個姿勢來演示。

　　「但是假如在樓梯上碰到什麼人，你該怎麼辦？」羅蘭爵士問她。

　　「啊哈，但我沒碰到。」匹克小姐回答，「員警在這兒和赫爾森．布朗夫人在一起。你們三個傢伙那時都待在客廳。所以我就抓住這個機會，當然也抓住了屍體，帶著它穿過走廊，而且又鎖上了書房門，然後上樓進了客房。」

　　「哇，真是想不到！」羅蘭爵士倒吸一口涼氣。

　　克拉麗莎站了起來。「可他不能永遠待在墊子底下。」

　　匹克小姐轉向她。「沒錯，當然不會永遠待在那兒，赫爾森．布朗夫人。」她承認，「但在二十四小時內他是安全的。到那時，員警應該已經結束了對這所房子和附近地方的搜索。他們會到更遠的地方去找。」

　　她環視了一下她那些如癡如醉的聽眾。「現在，我已經想好怎麼除掉他。」她繼續說著，「碰巧，今天早晨我挖了個很深的溝──為了種香豌豆。好了，我們將把屍體埋在那兒，然後好好地在上面種上兩排香豌豆。」

　　克拉麗莎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匹克小姐，」羅蘭爵士說，「恐怕挖掘墳墓已經不再是私人企業的業務。」

　　園丁歡快地大笑起來。「哦，你們男人！」她衝羅蘭爵士搖搖手指頭，「總是這麼墨守陳規。我們女人可是具有更多的常識。」她轉向克拉麗莎，「我們甚至可以不把謀殺當回事。嗯，赫爾森．布朗夫人？」

　　雨果突然跳起腳來喊道：「真可笑！克拉麗莎沒有殺他。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好了，如果她沒有殺他，」匹克小姐輕鬆地問，「那是誰呢？」

　　就在這個時候，皮帕穿著一件晨衣從走廊進來了。她睡眼惺忪，哈欠連天，走路都歪歪斜斜的，手裡卻還端了個玻璃盤，盤子上放著巧克力奶油凍，奶油凍裡插了一把茶匙。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來看著她。

第二十章

　　克拉麗莎跳了起來，震驚地喊：「皮帕！你跑下床來幹什麼？」

　　「我醒了，所以就下樓來了。」皮帕哈欠連天地說。

　　克拉麗莎把她帶到沙發跟前。「我餓得不行。」皮帕抱怨著，又打了個哈欠。她坐下來，抬起頭責備地看著克拉麗莎說：「你說過會把這個帶上樓來給我的。」

　　克拉麗莎從皮帕手中拿走盛巧克力奶油凍的碟子，把它放在凳子上，然後坐到那孩子旁邊。「我以為你還睡著呢，皮帕。」她解釋說。

　　「我是睡著呢。」皮帕又打了個大哈欠，「然後我想是有一個員警進來看了看我。我正做了個可怕的夢，然後就醒了一半。然後我就餓了，所以我想還是下樓來吧。」

　　她抖了一下，環視了一下在場的人，繼續說道：「另外，我覺得那可能是真的。」

　　羅蘭爵士走過來坐到皮帕的另一邊。「什麼可能是真的，皮帕？」他問她。

　　「關於奧利弗的那個可怕的夢。」皮帕戰慄著回答。

　　「你夢到關於奧利弗的什麼事了，皮帕？」羅蘭爵士不動聲色地說，「告訴我。」

　　皮帕緊張不安地從晨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小塊蠟制的模型。「今晚早些時候我做的。」她說，「我融了一根蠟燭，然後我燒紅一根別針，用別針扎穿了蠟人。」

　　她把小蠟人遞給羅蘭爵士。這時傑瑞米突然驚呼了一聲「天哪！」他跳起來，左顧右盼，找尋皮帕早些時候想拿給他看的那本書。

　　「我說對了咒語和最重要的事情，」皮帕向羅蘭爵士解釋，「但就是不能完全按照書上說的方法去做。」

　　「什麼書？」克拉麗莎問，「我不懂。」

　　傑瑞米一直在書架上搜尋，現在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在這兒，」他越過沙發背把書遞給克拉麗莎，「今天皮帕從市場上弄到的。她管它叫食譜。」

　　皮帕突然大笑起來。「你對我說：『你能吃它嗎？』」她提醒傑瑞米。

　　克拉麗莎檢視著這本書。「《一百個歷經檢驗的可靠的符咒》，」她打開書，「『怎樣治療瘤子。怎樣達成心願。怎樣毀滅敵人。』哦，皮帕──這就是你所做的嗎？」

　　皮帕看著繼母，嚴肅地回答：「是。」

　　克拉麗莎把書還給傑瑞米。皮帕看著拿在羅蘭爵士手上的小蠟人說道：「它不太像奧利弗，而且我沒法剪下他的頭髮。但我已經盡可能地做得像他──然後──然後──我夢到，我想──」她拂開臉上的頭髮，「我想我是下樓來到這個房間，而他就在那兒。」她指著沙發後面，「這一切都是真的。」

　　羅蘭爵士悄悄地把蠟人放在凳子上，而皮帕還在繼續說著：「他就在那兒，已經死了。我殺了他。」她挨個看著他們，開始戰抖起來，「是真的嗎？是我殺了他嗎？」

　　「不是，寶貝兒。不是你。」克拉麗莎眼淚汪汪地摟住了皮帕。

　　「但他在那兒。」皮帕堅持著。

　　「我知道，皮帕。」羅蘭爵士告訴她，「但你沒有殺他。當你用別針穿過蠟人的時候，被殺死的是你對他的仇恨和恐懼。你不再怕他，也不再恨他了。是不是這樣？」

　　皮帕轉向他，「對，是這樣的。但我確實看到他了。」她朝沙發背後掃了一眼，「我下樓來到這兒，看見他躺在那裡，已經死了。」她把頭靠到羅蘭爵士的胸前，「我確實看到他了，羅利伯伯。」

　　「是的，寶貝兒，你確實看到他了。」羅蘭爵士溫柔地告訴她，「但不是你殺了他。」皮帕焦急地抬頭看著他，而他繼續說，「現在聽我說，皮帕。有人用大棍子打了他的頭。你沒那樣做，是不是？」

　　「噢，沒有。」皮帕使勁地搖著頭，「沒有，沒有用棍子。」她轉向克拉麗莎，「你是說像傑瑞米拿著的高爾夫球棍？」

　　傑瑞米笑了起來。「不，不是高爾夫球棍，皮帕。」他解釋著，「是放在客廳架子上的大棍子那樣的東西。」

　　「你是說那根曾經屬於塞爾隆先生的棍子，那根匹克小姐管它叫瘤頭克力牛的棍子？」皮帕問。

　　傑瑞米點點頭。

　　「哦，我沒有。」皮帕告訴他，「我不會做那種事情的。我做不出。」她又轉向羅蘭爵士，「哦，羅利伯伯，我不會真的殺了他。」

　　「你當然不會。」克拉麗莎換了平時的鎮靜語調插進話來，「來吧，寶貝兒，吃掉你的巧克力奶油凍，把這一切都忘掉。」她拿起碟子遞給皮帕，但皮帕搖搖頭拒絕了，克拉麗莎把碟子又放回到凳子上。她和羅蘭爵士幫著皮帕躺倒在沙發上，克拉麗莎握著皮帕的手，羅蘭爵士慈愛地撫摸著那孩子的頭髮。

　　「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匹克小姐宣佈，「到底是本什麼書？」她向正在翻看那本書的傑瑞米詢問。

　　「『怎樣給鄰居的牛帶來瘟疫。』這有沒有吸引你，匹克小姐？」他回答，「我敢說稍做改動你就可以給鄰居的玫瑰花帶來植物黑斑病。」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園丁直率地說。

　　「巫術。」傑瑞米解釋。

　　「謝天謝地，我可不迷信。」她輕蔑地哼了一聲就走開了。

　　雨果一直試圖跟上談話的內容，這時終於承認：「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我也是。」匹克小姐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要去窺探一翻，看看那些沮喪的男孩子進展得怎麼樣了。」在又一陣她特有的狂笑之後，匹克小姐退到走廊去了。

　　羅蘭爵士挨個看看克拉麗莎，雨果和傑瑞米，大聲說：「現在我們走到哪兒了？」

　　克拉麗莎還沒有從幾分鐘前的新發現中恢復過來。

　　「我真是太傻了。」她有些混亂地大聲說，「我應該知道皮帕不可能──我不知道關於這本書的事。皮帕說她殺了他，我──我就信以為真了。」

　　雨果站了起來。「喔，你是說你以為皮帕──」

　　「沒錯，親愛的，」克拉麗莎急切地打斷了他，顯然不想讓他說得更多。不過很幸運的，現在皮帕已經在沙發上安靜地睡著了。

　　「哦，我明白了。」雨果說，「這樣就能解釋通了。天哪！」

　　「好了，現在我們最好還是去找員警，告訴他們最後的真相。」傑瑞米建議。

　　羅蘭爵士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我不知道。」他低聲說，「克拉麗莎已經給他們講了三個不同的故事──」

　　「不。等等，」克拉麗莎突然插進話來，「我剛剛有了個想法。雨果，塞爾隆先生的商店叫什麼名字？」

　　「那只是一家古董店。」雨果茫然地回答。

　　「是的，我知道。」克拉麗莎不耐煩地大聲說，「但是它叫什麼？」

　　「你說『它叫什麼』是什麼意思？」

　　「噢，親愛的，你可真難說話。」克拉麗莎告訴他，「你早些時候說過的，我想讓你再說一遍。但我不想告訴你要說什麼，或者替你說出來。」

　　雨果，傑瑞米和羅蘭爵士面面相覷。「羅利，你知道那女孩到底在影射什麼嗎？」雨果可憐巴巴地問。

　　「我不知道。」羅蘭爵士回答，「再解釋解釋，克拉麗莎。」

　　克拉麗莎惱火地說：「這非常簡單。梅德斯通那家古董店的名字是什麼？」

　　「它沒有名字。」雨果回答，「我的意思是，古董店不會叫『海景』或者其它什麼名字的。」

　　「上帝給我點耐性吧，」克拉麗莎咬牙切齒地說。她拉長語調，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又問了他一遍：「在──店──門──上──寫──著──什──麼？」

　　「在門上？什麼都沒有。」雨果說，「什麼東西應該寫在門上？當然，除了店主的姓氏，『塞爾隆和布朗』。」

　　「終於說出來了。」克拉麗莎歡呼，「我覺得你以前說的就是這個，但我不太確定。塞爾隆和布朗。我的姓是赫爾森．布朗。」她依次看著那三位男士，但他們僅僅盯著她，臉上都掛著茫然不解的神情。

　　「我們以非常便宜的租金租到了這所房子。」克拉麗莎繼續說，「而對在我們之前來看房的其他人，這房子的要價過分地高，所以他們都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雨果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

　　傑瑞米搖搖頭。「還是不明白，甜心。」

　　羅蘭爵士熱切地看著她，若有所思地回答：「完全蒙在鼓裡。」

　　克拉麗莎的臉上掛著一付極端激動的表情。「塞爾隆先生住在倫敦的合夥人是位女士，」她向朋友們解釋，「今天，有個人打電話來要求和布朗夫人講話。不是赫爾森．布朗夫人，只是布朗夫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羅蘭爵士緩緩地點了點頭。

　　雨果搖搖頭，承認說：「我沒明白。」

　　克拉麗莎看著他。「七葉樹還是栗色馬──它們可是有天壤之別。」她高深莫測地說。

　　「你沒精神錯亂吧，是不是，克拉麗莎？」雨果焦慮地問她。

　　「有人殺了奧利弗。」克拉麗莎提醒他們，「不是你們三個中的一個。不是我或者亨利。」她頓了一下，「謝天謝地，也不是皮帕。那麼是誰呢？」

　　「正如我對警巡所說的，」羅蘭爵士說，「外人幹的。有人跟蹤奧利弗到這兒來。」

　　「沒錯，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克拉麗莎意味深長地問。她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回答，於是繼續講述自己的推測：「今天在大門跟你們告別以後，我從落地窗回到這個房間，而奧利弗就站在這兒。看到我，他非常驚訝。他說：『你在這兒幹什麼，克拉麗莎？』當時我只以為他處心積慮地想激怒我。但是假如這話就是表面上的意思呢？」

　　她的聽眾全豎起耳朵聽著，但是都不發一言。克拉麗莎繼續說：「不妨假設他就是很驚訝會見到我。他以為這房子屬於其他的人。他以為他在這兒找到的人應該是塞爾隆先生的合夥人布朗夫人。」

　　羅蘭爵士搖搖頭。「他不知道你和亨利租下了這所房子嗎？」他問她，「米蘭達不知道嗎？」

　　「每次米蘭達不得不聯絡我們的時候，總是通過她的律師。她和奧利弗都不需要知道我們住在這所房子裡。」克拉麗莎解釋，「告訴你吧，我確信奧利弗．卡斯楚不知道他將見到我。哦，他很快就恢復常態，找了個來討論關於皮帕的事情的藉口。然後他假裝先走了，但後來他又回來了，因為──」

　　這時匹克小姐從走廊門進來了，她就閉上了口。「搜索還在繼續。」園丁興致勃勃地宣佈，「我想他們已經看過了所有床的底下，現在他們到外面去了。」她發出一陣為人熟知的豪爽的大笑聲。

　　克拉麗莎熱切地看著她。「匹克小姐，」她說，「你還記得卡斯楚先生離開之前說的話嗎？你記得嗎？」

　　匹克小姐一臉茫然。「一點兒都不記得。」她承認。

　　「他說，他是不是說『我來見布朗夫人』？」克拉麗莎提醒她。

　　匹克小姐想了一下，回答說：「我想是的。沒錯。怎麼了？」

　　「但他來見的不是我。」克拉麗莎說。

　　「好了，如果不是你，那我可不知道會是誰。」匹克小姐又發出一陣標誌性的快活的笑聲。

　　克拉麗莎加重語氣說：「是你。你是布朗夫人，對不對？」

第二十一章

　　對於克拉麗莎的指控，匹克小姐極其震驚，有一陣子看上去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等她能夠回答的時候，她的舉止有了些變化。她脫掉平時興致勃勃的外衣，嚴肅地說：「你真是太聰明了。沒錯，我就是布朗夫人。」

　　克拉麗莎飛快地轉動腦筋。「你是塞爾隆先生的合夥人。你擁有這所房子，是從塞爾隆那裡連同生意一起繼承來的。因為某個原因，你想要為這所房子找到一個姓布朗的房客。實際上，你決意要有一個布朗夫人住在這兒。你覺得這不會太困難，因為這是個很普通的姓氏。但到最後你不得不向赫爾森．布朗妥協。我不明白到底為什麼你想讓我站在水銀燈下，而你在旁邊監視。我不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

　　化名匹克小姐的布朗夫人打斷了她的話。「查理斯．塞爾隆是被謀殺的，這點毫無疑問。他得到了一樣非常值錢的東西。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手的──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他並不總是十分的──」她猶豫了一下，「──小心謹慎。」

　　「我們聽說過。」羅蘭爵士冷淡地說。

　　「不管那東西是什麼，」布朗夫人繼續說，「他為此被謀殺了。而那個殺了他的人沒有找到這樣東西。很可能是因為那東西不在店裡，而在這兒。我想，不管是誰殺了他，那個人遲早會到這兒來找尋那樣東西。我想在暗地裡監視，因此需要一個假的布朗夫人。一個替代人。」

　　羅蘭爵士惱怒地喊了一聲。「難道你就沒有擔憂過，」他氣憤地問園丁，「赫爾森．布朗夫人，一個從未傷害過你的完全無辜的女人，會處在危險之中嗎？」

　　「我照看著她呢，不是嗎？」布朗夫人申辯說，「有時候都到了惹你們大家討厭的程度。前幾天，有個男人來為那張書桌出了個荒謬的價錢，我相信我的方向是對頭的。但我發誓那張書桌根本就沒有任何稱得上重要的東西。」

　　「你檢查過那個秘密抽屜嗎？」羅蘭爵士問她。

　　「秘密抽屜，有嗎？」她驚訝地大喊著，朝書桌走過去。

　　克拉麗莎攔住她。「現在已經沒東西了。皮帕發現了抽屜，但是裡面只有幾個舊的簽名。」

　　「克拉麗莎，我想再看看那些簽名。」羅蘭爵士請求說。

　　克拉麗莎走到沙發跟前。「皮帕，你放哪兒了──？哦，她睡著了。」

　　布朗夫人走過來低頭看著這孩子。「睡著得真快。剛才太興奮了。」她看看克拉麗莎，「我告訴你怎麼辦。我來扛她上樓，把她扔到她床上去。」

　　「不行。」羅蘭爵士厲聲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她根本沒什麼分量。」布朗夫人指出，「還不到先前那位卡斯楚先生的四分之一重。」

　　羅蘭爵士堅持說：「我覺得她在這兒會更安全。」

　　現在其他人都盯著匹克小姐/布朗夫人。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周圍，憤怒地大喊：「更安全？」

　　「我正是這麼說的。」羅蘭爵士朝周圍掃了一眼，「那孩子剛才說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在大家的注視下坐到了橋牌桌旁。停了一會兒，雨果走去坐到他的對面，問他：「她說了什麼，羅利？」

　　「如果你們都翻回去想想，」羅蘭爵士說，「也許就會認識到是什麼事情。」

　　他的聽眾面面相覷。羅蘭爵士卻自顧自地拿起那本《名人錄》研究起來。

　　「我搞不懂。」雨果搖搖頭。

　　「皮帕說了什麼？」傑瑞米疑惑地大聲說。

　　「難以想像。」克拉麗莎試著回想，「有關員警的事情？或者是做夢？下樓到這兒來？半夢半醒？」

　　「來吧，羅利。」雨果催促他的朋友，「別搞得這麼十足的神秘。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兒？」

　　羅蘭爵士抬起頭來。「什麼？」他心不在焉地問，「哦，對了。那些簽名。在哪兒呀？」

　　雨果把手指按得啪啪作響。「我想我記得皮帕把它們放在那邊那個貝殼形的盒子裡了。」他回憶說。

　　傑瑞米走到書架旁。「在上面嗎？」他找到盒子，拿出信封，從信封裡掏出簽名，「對，沒錯。在這兒了。」他把簽名遞給羅蘭爵士，然後把空信封塞進口袋。羅蘭爵士合上了《名人錄》，戴起眼睛來檢查簽名。

　　「Victoria Regina，上帝保佑她。」羅蘭爵士看著第一張簽名咕噥著，「維多利亞女王。墨水已經退色發黃了。現在看看，這個怎麼樣？約翰．羅斯金──是的，我得說這張是可信的。那麼這一張呢？羅伯特．白朗寧──嗯──紙張不像應有的那麼舊。」

　　「羅利！你是什麼意思？」克拉麗莎激動地問。

　　「在戰爭期間，我經歷過一些關於隱形墨水之類的事情。」羅蘭爵士解釋，「如果你有什麼秘密的事情想寫下來，可以先用隱形墨水寫在一張紙上，然後再偽造成一個簽名，這是個不壞的主意。比我們做的更進一步，是把這張簽名和其它真正的簽名混在一起，這樣也許就沒有人會注意它，看它第二眼。」

　　布朗夫人一付迷惑不解的樣子。「但是查理斯．塞爾隆寫下的什麼東西會值一萬四千英鎊？」

　　「根本沒什麼，親愛的夫人。」羅蘭爵士回答，「你要知道，我突然想起來，這也許是有關安全的問題。」

　　「安全？」布朗夫人表示懷疑。

　　「奧利弗．卡斯楚有供應毒品的嫌疑。」羅蘭爵士解釋，「而塞爾隆呢，正如警巡告訴我們的，曾經有一兩次被毒品科叫去問話。你不認為這之間有聯繫嗎？」

　　布朗夫人僅僅是一臉的茫然。他繼續說：「當然，這也許只是我一個愚蠢的猜想。」他低頭看看手裡拿著的簽名，「我想塞爾隆的手頭不會有很精細的工具。也許是用檸檬汁，或者是氯化鋇溶液。稍稍加熱就會顯形。等會兒總是可以試試酒精燈的。好，咱們先用溫和的加熱器試試吧。」

　　他站了起來。「咱們用不用做這個試驗？」

　　「書房裡有個電爐，」克拉麗莎想了起來，「傑瑞米，你能去拿一下嗎？」

　　雨果蜷到椅子裡，而傑瑞米走去書房。

　　「我們可以把它插在這兒。」克拉麗莎指著客廳四周壁腳板上的一個插座說。

　　「太荒謬了，」布朗夫人嗤之以鼻，「過於牽強。」

　　克拉麗莎不同意。「那倒不一定。我覺得是個很棒的主意。」這時傑瑞米從書房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小電爐。「找到了？」她問他。

　　「在這兒呢。」他回答，「插頭在哪兒？」

　　「在那下面，」克拉麗莎告訴他。她拿著電爐，傑瑞米把插頭插到插座裡，然後她把電爐放在地板上。

　　羅蘭爵士拿著羅伯特．白朗寧的簽名站到電爐跟前。傑瑞米跪在旁邊，其他人則盡可能地靠近站著，以便於觀察結果。

　　「我們的期望值不能太高。」羅蘭爵士警告他們，「畢竟，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不過塞爾隆把這些紙片放在那麼個隱秘的地方必定有很充分的理由。」

　　「這讓我回到了多年以前，」雨果回憶著，「我記得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用檸檬汁寫過秘密消息。」

　　「我們該從哪一張開始？」傑瑞米躍躍欲試。

　　「我說是維多利亞女王。」克拉麗莎說。

　　「不，十有八九是羅斯金。」這是傑瑞米猜測。

　　「好了，我把賭注押在羅伯特．白朗寧上。」羅蘭爵士彎下腰，拿著紙片在電爐上烤。

　　「羅斯金？最不出名的傢伙。對於他的詩，我從來是一個字都不懂。」雨果評論了幾句。

　　「正是如此。」羅蘭爵士同意，「他的詩中充斥著隱晦的含義。」

　　他們全都伸長脖子看著羅蘭爵士。「如果什麼都沒有，我可受不了。」克拉麗莎大聲說。

　　「我想──呀，有東西了。」羅蘭爵士低聲說。

　　「對，有些東西浮現出來了。」傑瑞米也注意到了。

　　「有了嗎？讓我瞧瞧。」克拉麗莎激動地說。

　　雨果在克拉麗莎和傑瑞米中間推攘著。「讓讓路，年輕人。」

　　「安靜點，」羅蘭爵士抱怨，「別搖我──嗯──有字跡了。」他等了一會兒，然後直起身來喊道：「我們成功了。」

　　「你得到些什麼？」布朗夫人想要知道。

　　「一份包括六個姓名和地址的名單。」羅蘭爵士告訴他們，「我敢說是毒品批發商。其中一個名字是奧利弗．卡斯楚。」

　　四周滿是驚歎聲。「奧利弗！」克拉麗莎說，「所以這就是他到這兒來的原因，一定是有人跟蹤了他，而且──噢，羅利叔叔，我們得告訴員警。跟我來，雨果。」

　　克拉麗莎朝走廊門衝過去。雨果跟在後面，嘴裡咕噥著：「這是我所聽到過的最離奇的事情。」羅蘭爵士拿起其它的簽名。傑瑞米拔出電爐的插頭，把它送回到書房。

　　羅蘭爵士正要跟著克拉麗莎和雨果出去，在門口又停了下來。「你來不來，匹克小姐？」他問。

　　「你們不需要我，是不是？」

　　「我認為我們需要你。你是塞爾隆的合夥人。」

　　「我從沒插手過毒品交易。」布朗夫人堅持說，「我只管古董這邊的生意。我負責在倫敦的所有買賣。」

　　「我明白。」羅蘭爵士開著走廊門等著她。

　　傑瑞米從書房回來，小心地關上了門。他走到走廊門前，聽了會兒動靜。瞟了一眼皮帕之後，他到安樂椅那兒拿起上面的墊子，慢慢地走回到皮帕正躺在上面熟睡的沙發跟前。

　　皮帕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傑瑞米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等確定皮帕仍然睡著，他就繼續朝沙發走去，最後站在皮帕的腦袋後面。然後，他開始慢慢地把墊子朝她的臉上捂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克拉麗莎從走廊進來了。聽到門響，傑瑞米小心地把墊子放到皮帕的腳上。「我想起了羅蘭爵士說的話，」他向克拉麗莎解釋，「所以我覺得也許我們不該把皮帕單獨留下。看上去她的腳有點冷，我剛剛給她蓋上了。」

　　克拉麗莎走到凳子跟前。「這些刺激的事情搞得我覺得非常的餓。」她低頭看看盛三明治的盤子，極其失望地說，「噢，傑瑞米，你把它們都吃光了。」

　　「抱歉，但是我餓得要死。」聽起來他一點兒都不覺得抱歉。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餓。」她訓斥他，「你吃了晚餐的，我可沒有吃。」

　　傑瑞米靠到沙發背上。「我也一點兒晚餐都沒吃。」他告訴她，「我在練習接近球。我是剛好在你的電話來過之後才進餐廳的。」

　　「哦，我明白了。」克拉麗莎漠不關心地回答。她彎下腰來拍了拍墊子。突然她的眼睛睜得溜圓，用十分激動的語調重複說：「我明白了。你──是你。」

　　「你是什麼意思？」

　　「你！」克拉麗莎幾乎是在對自己說。

　　「你是什麼意思？」

　　克拉麗莎看著他的眼睛問：「我進來的時候你用那個墊子在做什麼？」

　　他笑了起來。「我告訴過你。我在給皮帕蓋腳。她的腳有點冰。」

　　「是嗎？這真是你準備做的事情嗎？你不是要把墊子捂在她的嘴上？」

　　「克拉麗莎！」他憤怒地喊道，「你說的簡直太荒謬了！」

　　「我曾經確定我們中沒人會殺奧利弗．卡斯楚。我對每個人都這麼說。」克拉麗莎回憶，「但我們中有個人能殺他。你。你一個人在高爾夫球場上。你可以回到這兒來，從書房的窗戶爬進來，那是你原來故意打開的，而且你的高爾夫球棍還在手上。當然。這就是皮帕看見的情形。當她說『像傑瑞米拿著的高爾夫球棍』，她就是這個意思。她看見你了。」

　　「這完全是胡說八道，克拉麗莎。」傑瑞米勉強地笑了一下。

　　「不，不是胡說。」她堅持道，「你殺了奧利弗之後就回到俱樂部，而且還報了警。這樣他們就會到這兒來發現屍體，還會認為是亨利或者我殺了他。」

　　傑瑞米跳起腳來。「該死的廢話！」

　　「這不是廢話。這是事實。我知道這是事實。」克拉麗莎喊道，「但是為什麼？這是我不明白的地方。為什麼？」

　　他們面對面站著，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傑瑞米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他從口袋裡拿出裝過簽名的那個信封，送到克拉麗莎眼前，但是不讓她拿到。「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他告訴她。

　　克拉麗莎匆匆掃了一眼。「這是裝簽名的信封。」

　　「這上面有張郵票。」傑瑞米不動聲色地解釋，「是有名的錯票。顏色印錯了。去年有張從瑞典來的錯票賣到了一萬四千三百英鎊。」

　　「是這樣呀。」克拉麗莎倒吸一口涼氣，後退了一步。

　　「這張郵票落入塞爾隆的手中。」傑瑞米繼續說著，「為此他給我的老闆肯尼士爵士寫了封信。但信是我打開的。我到這兒來拜訪塞爾隆──」

　　他停了下來，克拉麗莎替他把話說完：「──而且殺了他。」

　　傑瑞米點點頭，什麼話都沒有說。

　　「但你沒能找到郵票。」克拉麗莎大聲地猜測著，一邊朝後退。

　　「你又說對了。」傑瑞米承認，「郵票不在商店裡，所以我確信它一定在這兒，在他家裡。」

　　他開始朝克拉麗莎逼進，而她則繼續向後退。「今天我以為卡斯楚先我一步拿到了它。」

　　「所以你也把他殺了。」克拉麗莎說。

　　傑瑞米再次點了點頭。

　　「而剛才，你很有可能殺了皮帕？」她倒吸一口涼氣。

　　「為什麼不呢？」他殷勤地回答。

　　「我無法相信。」克拉麗莎告訴他。

　　「我親愛的克拉麗莎，一萬四千英鎊是一大筆錢。」他的臉上露出了混合著歉意和惡意的矯揉造作的微笑。

　　「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看上去她既困惑，又焦慮，「難道你有一刻想像到我不會去報警？」

　　「你已經告訴他們那麼多的謊話，他們不會再相信你了。」他臨時找了個理由。

　　「哦不，他們會相信的。」

　　「另外，」傑瑞米朝前一步，繼續說道，「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你以為當我已經殺了兩個人的時候，我會對殺第三個感到擔心嗎？」

　　他掐住克拉麗莎的喉嚨。克拉麗莎尖叫了起來。

第二十二章

　　克拉麗莎的尖叫立刻就有了回應。羅蘭爵士很快就從走廊進來，順手打開了壁燈。鐘斯警士穿過落地窗衝進房間，警巡則從書房匆匆進來。

　　警巡抓住傑瑞米。「好了，沃仁德，我們全都聽見了，謝謝你。」他宣佈，「這正是我們所需的證據。把那個信封給我。」

　　克拉麗莎退到沙發後面，摸摸自己的喉嚨。傑瑞米把信封交給警巡，冷靜地評價：「所以說這是個陷阱，是不是？非常聰明。」

　　「傑瑞米．沃仁德，」警巡說，「我以謀殺奧利弗．卡斯楚的罪名逮捕你。我必須警告你，你所說的一切都會作為呈堂證供。」

　　「別浪費唇舌了，警巡。」傑瑞米極其平靜地回答，「我什麼都不會說。這是一次很好的賭博，不過已經沒有機會贏了。」

　　「把他帶走。」警巡向鐘斯警士下達命令。警士上前抓住了傑瑞米的胳膊。

　　「怎麼回事，鐘斯先生？忘記你的手銬了？」傑瑞米冷淡地問。警士把他的右胳膊擰到背後，押著他從落地窗出去了。

　　羅蘭爵士看著傑瑞米離開，悲傷地搖搖頭，然後他轉向克拉麗莎，焦慮地問她：「你沒事吧，親愛的？」

　　「是的，是的，我沒事。」克拉麗莎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我從沒想過要讓你冒這個險。」羅蘭爵士歉疚地說。

　　她機警地看著他，「你知道是傑瑞米幹的，是不是？」

　　警巡也插進話來。「但是是什麼讓你想到了郵票，爵士？」

　　羅蘭爵士走近警巡閣下，從他手中拿過信封。「是這樣的，警巡。」他開始說，「今天晚上皮帕給我這個信封的時候，我就閃過一絲念頭。然後，我在《名人錄》上查到小沃仁德的老闆肯尼士．湯姆森爵士是一位郵票收藏家，我的懷疑就加劇了。就在剛才，他竟敢在我眼皮底下把信封裝進口袋裡，我已經是確信無疑了。」

　　他把信封還給警巡。「好好保管它，警巡。也許你會發現，它除了是證物以外，還非常地值錢。」

　　「這是證物。好了，」警巡回答，「一個異常邪惡的年輕罪犯將會得到他應有的懲罰。」他一邊朝走廊門走一邊繼續說，「可是我們仍然要找到那具屍體。」

　　「哦，這很簡單，警巡。」克拉麗莎向他保證，「去客房的床上看看。」

　　警巡轉過身來不以為然地看著她。「真是的，赫爾森．布朗夫人──」

　　他的話被克拉麗莎打斷了。「為什麼從來沒人相信我？」她悲哀地喊道，「它就在客房的床上。你去看看，警巡。橫放在床頭的墊子底下。匹克小姐出於好心放在那兒的。」

　　「出於──？」警巡猛然住了口，顯然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走到門口，轉回身來，責備道：「你要知道，赫爾森．布朗夫人，今天晚上你盡在給我們添亂，給我們講了那麼些誇張的故事。我猜你以為是你丈夫做的，所以說謊話替他遮掩。但你不該這麼做，夫人。你真的不該這麼做。」最後他搖了搖頭，就離開了房間。

　　「喂！」克拉麗莎憤怒地喊道。她轉向沙發。「哦，皮帕──」

　　「最好把她弄到床上去。」羅蘭爵士建議，「她現在安全了。」

　　克拉麗莎輕輕地搖了搖那孩子，柔聲說：「來吧，皮帕。起來沒事了。該上床了。」

　　皮帕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嘴裡咕噥著：「我餓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克拉麗莎帶著她向走廊門走過去，「來吧，去看看能找到什麼吃的。」

　　「晚安，皮帕。」羅蘭爵士向皮帕喊，她回了一句帶著哈欠的「晚安」，就跟著克拉麗莎離開了房間。羅蘭爵士在橋牌桌邊坐下，開始把撲克牌往盒子裡放。這時雨果從走廊進來了。

　　「天哪！」雨果喊道，「真是不敢相信。在所有人中偏偏是小沃仁德。他看上去可是足夠體面的小夥子。進過好學校。認識所有該認識的人。」

　　「但是為了一萬四千英鎊不惜去犯謀殺罪。」羅蘭爵士和藹地評價，「這種事情在社會的各個階層都時有發生，雨果。有討人喜歡的性格，卻沒有是非觀念。」

　　布朗夫人，也就是以前的匹克小姐，從走廊門探出頭來看了看。「我想我最好告訴你，羅蘭爵士，」她又恢復了為人熟知的低沉而有迴響的腔調，「我得去一趟警察局。他們想讓我去錄個口供。他們不太喜歡我對他們搞的把戲。我準備去挨一頓臭罵。我好害怕呀。」她哈哈大笑著縮回了頭，砰得關上了門。

　　雨果看著她離開，然後走到羅蘭爵士身邊。「要知道，羅利，我仍然沒搞清楚，」他承認，「到底是匹克小姐是塞爾隆夫人，還是塞爾隆先生是布朗先生？或者是正相反？」

　　這時多虧警巡回到房間來取他的帽子和手套，才使得羅蘭爵士避免了回答這個問題。「先生們，我們現在正在把屍體搬走。」警巡通知他們兩個。他猶豫了片刻後又加了一句，「羅蘭爵士，你介不介意跟赫爾森．布朗夫人說一下，如果她老是對員警講那些異想天開的故事，總有一天她會惹上真正的麻煩。」

　　「實際上她曾經跟你講過實話，你知道的，警巡。」羅蘭爵士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但那時你就是不肯相信她。」

　　警巡有些尷尬。「是的──嗯──哦」他恢復了鎮靜，「坦白地說，爵士，你得承認那很難讓人相信。」

　　「噢，當然，我承認這點。」羅蘭爵士說。

　　「不是我責備你，爵士，」警巡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腔調繼續說，「赫爾森．布朗夫人這位女士很有一套影響別人的辦法。」他沉吟著搖了搖頭，「好了，晚安，爵士。」

　　「晚安，警巡。」羅蘭爵士和藹可親地回答。

　　「晚安，貝斯先生。」警巡說著向走廊門退去。

　　「晚安，警巡，幹得不錯。」雨果走上前和他握了握手。

　　「謝謝你，閣下。」警巡說。

　　警巡離開了。雨果打了個哈欠。「哦，好了，我想我最好還是回家睡覺去吧。不錯的夜晚，嗯？」

　　「正像你說的，雨果，不錯的夜晚。」羅蘭爵士邊回答邊整理著橋牌桌，「晚安。」

　　「晚安。」雨果從走廊出去了。羅蘭爵士把紙牌和計分卡在桌子上堆成整齊的一堆，然後拿起《名人錄》放回到書架上。克拉麗莎從走廊進來，走到他跟前挽起他的胳膊。「親愛的羅利，要是沒有你我們該怎麼辦？你這麼聰明。」

　　「而你是個非常幸運的姑娘，」他告訴她，「你沒傾心於那個小壞蛋沃仁德可真是件好事。」

　　克拉麗莎聳聳肩。「根本就沒有這種危險。」她溫柔地笑了，「親愛的，如果我會對什麼人傾心，那個人一定是你。」

　　「打住，打住，別在我身上搞你的鬼把戲。」羅蘭爵士笑著警告她，「如果你──」

　　看到亨利．赫爾森．布朗從落地窗進來，羅蘭爵士立刻就停住了話頭。克拉麗莎震驚地喊道：「亨利！」

　　「你好，羅利。」亨利向朋友致意，「我以為你今晚要去俱樂部呢。」

　　「哦──嗯──我想我最好早點兒上床睡覺。」羅蘭爵士覺得此刻只能這麼說了，「今晚太累人了。」

　　亨利看著橋牌桌，開玩笑地問：「什麼？累人的橋牌？」

　　羅蘭爵士笑了。「橋牌和──嗯──其它的事情。」他邊回答邊向走廊門走去，「大家晚安。」

　　克拉麗莎給了他一個飛吻，他也回了一個飛吻，然後就離開了房間。克拉麗莎轉向亨利，急切地問：「卡羅道夫在哪兒──我是說，鐘斯先生在哪兒？」

　　亨利把公事包放在沙發上，沮喪地咕噥：「太讓人惱火了。他沒來。」

　　「什麼？」克拉麗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飛機上除了一個沒見識的副官什麼人都沒有。」亨利告訴她，一邊解開大衣的扣子。

　　克拉麗莎幫亨利脫掉大衣，他繼續說：「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掉轉頭朝他出發的地方飛回去。」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可以理解，亨利有些激動，「看起來他在懷疑。懷疑什麼？誰知道？」

　　「但約翰爵士怎麼辦？」克拉麗莎邊給亨利摘掉帽子邊問。

　　「這是最糟糕的，」亨利呻吟著，「想阻止他已經太遲了，我想現在他隨時都可能抵達。」他看了看錶，「當然，我立刻就從機場給唐甯街掛了電話，但他已經出發了。哦，這整件事是一次最可怕的慘敗。」

　　亨利癱倒在沙發上，精疲力竭地歎息著，這時電話響了。「我來接，」克拉麗莎穿過房間，「可能是員警。」她拿起了聽筒。

　　亨利疑惑地看著她。「員警？」

　　「對，這兒是卡朋斯通府。」克拉麗莎對著電話說，「是──是，他在這兒。」她看著亨利，「親愛的，是找你的。」她告訴他，「是貝德里赫斯機場。」

　　亨利站起來向電話衝過去，但是半途又停了下來，改用有尊嚴的步伐走過去。「喂！」他對著聽筒說。

　　克拉麗莎把亨利的帽子和大衣拿到走廊上，但是立刻就返回來站到他身後。

　　「是的──說吧，」亨利說，「什麼──十分鐘以後？──是嗎？──對──是的，是的──不──不，不──是嗎？──我明白了──是的──好的。」

　　他放好聽筒，喊了聲「克拉麗莎！」，一扭頭卻發現她就在他背後。「噢！你在這兒。好像是在第一架飛機到達之後剛過十分鐘，就又來了另一架飛機，卡羅道夫在那架飛機上。」

　　「你是說鐘斯先生。」克拉麗莎提醒他。

　　「非常正確，親愛的。怎麼小心都不為過。」他承認，「對，看來第一架飛機是安全防範。說真的，誰也看不透那些人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好了，不管怎麼樣，他們現在派了護衛隊護送──嗯──鐘斯先生到這兒來。他會在大約一刻鐘以後抵達。現在看看，一切都準備好了嗎？都就緒了嗎？」他看著橋牌桌，「把那些撲克牌弄走好不好，親愛的？」

　　克拉麗莎趕緊把撲克牌和計分卡收拾起來放到明眼看不見的地方。亨利走到凳子旁邊，十分驚訝地拿起放三明治的盤子和盛奶油凍的碟子。「這究竟是什麼？」

　　克拉麗莎衝過去搶走盤子和碟子。「皮帕吃的。」她解釋著，「我會拿走的。而且我最好再去做些火腿三明治。」

　　「先等等──這些椅子到處亂放。」亨利的語調裡有些許的責備，「我以為你會把一切都準備好呢，克拉麗莎。」

　　他折起橋牌桌。「這一個晚上你到底在幹什麼？」他一邊問她一邊把橋牌桌抬去書房。

　　克拉麗莎現在正忙著把椅子推到邊上。「哦，亨利。」她大聲說，「今晚可是最驚險刺激的。你瞧，你走後不久，我端了些三明治進來，接下來的第一件事情是我被一具屍體絆倒了。在那兒。」

　　「是的，是的，親愛的。」亨利漫不經心地嘀咕著，幫她把安樂椅推到平時的位置上，「你的故事總是很吸引人，但現在確實不是時候。」

　　「但是，亨利，這是真的。」她堅持說，「這只是開頭。員警來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開始語無倫次起來，「有個毒品交易鏈，而且匹克小姐不是匹克小姐，她實際上是布朗夫人，結果傑瑞米是兇手，他想偷一張價值一萬四千英鎊的郵票。」

　　「嗯！一定是第二張瑞典黃票。」亨利用縱容的語調評論，但他沒有真的在聽。

　　「我想就是那張！」克拉麗莎高興地喊道。

　　「真是的，克拉麗莎，看看你想像的這些事情。」亨利慈愛地說。他把小桌子搬到扶手椅和安樂椅中間，用手帕把桌子上的碎屑拂掉。

　　「但這不是我想像出來的，親愛的。」克拉麗莎繼續說，「我連這一半都想像不到。」

　　亨利把公事包放在沙發上的一個墊子後面，把另一個墊子弄得圓鼓鼓的，然後把第三個墊子放到了安樂椅上。在這同時，克拉麗莎繼續試圖引起他的注意。「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說，「在我一生中都沒有真正發生過什麼事情，今晚一下了就發生那麼多事情。謀殺，員警，吸毒者，隱形墨水，秘密手跡，幾乎以殺人罪被捕，還差一丁點兒就被謀殺了。」她停下來看著亨利，「要知道，親愛的，所有這些都發生在一個晚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未免太多了點兒。」

　　「去煮咖啡吧，親愛的。」亨利回答，「你可以明天再給我扯你那些可愛的胡言亂語。」

　　克拉麗莎被激怒了。「但你沒有意識到嗎，亨利，」她問他，「今晚我差點被謀殺了？」

　　亨利看了看錶，焦急地說：「約翰爵士和鐘斯先生隨時都可能到。」

　　「今晚我經歷了多少事情呀。」克拉麗莎繼續說，「天哪，這讓我想起了沃爾特．司各特爵士。」

　　「怎麼了？」亨利茫然地問。他環視了一圈，看看是否每樣東西都在恰當的位置上。

　　「我姨媽讓我用心去領會。」克拉麗莎回憶。

　　亨利懷疑地看著她。她背誦著：「哦，當我們最初想要欺騙的時候，我們編織了一團多麼纏結的網呀。」

　　亨利突然意識到她的存在，隔著扶手椅傾過身子來摟住她。「我可愛的蜘蛛！」

　　克拉麗莎摟住亨利的肩膀。「你知道有關蜘蛛一生的真相嗎？」她問，「牠們會吃掉牠們的丈夫。」她抓了抓他的脖子。

　　「更可能是我吃了你。」亨利充滿熱情地吻她。

　　前門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約翰爵士！」克拉麗莎喊道，趕緊從亨利懷裡掙脫出來。同時亨利也大喊，「鐘斯先生！」

　　克拉麗莎把亨利朝走廊門推去。「你出去應門，」她命令著，「我會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客廳裡，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就拿進來。現在高層會晤馬上就要開始了。」她吻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後把手放在亨利的唇上，「祝你好運，親愛的。」

　　「祝你好運。」亨利轉身離開，接著又轉回身來，「我是說謝謝。我想知道他們倆之中是誰先到。」他急急忙忙地扣好外套的扣子，緊了緊領帶，就向前門衝了過去。

　　克拉麗莎收拾起盤碟，準備往走廊門走，但聽到亨利用熱忱的語調說「晚上好，約翰爵士」的時候，就停住了腳步。她稍稍猶豫了一下，迅速走到書架跟前搬動嵌板的開關。嵌板打開了，她退了進去。她像念舞臺低語（譯者注：低聲旁白表演中有意讓觀眾聽見但假裝不讓舞臺上其它人聽見的舞臺低語）一樣高聲朗誦：「克拉麗莎神秘地退場。」接著就消失在凹室裡。僅僅半秒鐘之後，亨利引著首相進了客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