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　言
　　雙重殺手
　　病人與殺手
　　離婚協議
　　第八個受害者
　　逐　　鹿
　　最後的安眠
　　死亡臉孔
　　翡翠項鏈
　　賽車冠軍
　　羅馬驚豔
　　陷　　阱
　　串　　門
　　第三種可能
　　紅粉女賊
　　頭顱的價格
　　真實情節
　　二比一
　　自首的黑幫
　　患難夫妻
　　羅網森森
　　粗心大意
　　三角遊戲
　　百葉窗
　　狼　　狽
　　賭
　　出清存貨
　　兩夥伴
　　羅賓漢的故事
　　暴露的密碼
　　邂　　逅
　　出　　獄
　　罪與罰
　　冰處女
　　愛神無顧
　　油價漲了
　　美夢之屋
　　空包彈
　　槍擊事件
　　瘋狂舞伴
　　草仔茶
　　裸體藝術
　　劍與錘
　　生意故事

《希區考克懸念故事集．上》

希區考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前　言

　　懸念大師希區考克

　　什麼是懸念？希區考克曾經給懸念下過一個著名的定義：

　　如果你要表現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玩牌，然後突然一聲爆炸，那麼你便只能拍到一個十分呆板的炸後一驚的場面。另一方面，雖然你是表現這同一場面，但是在打牌開始之前，先表現桌子下面的定時炸彈，那麼你就造成了懸念，並牽動觀眾的心。

　　其實，希區考克的作品並非只靠懸念吸引人，其內涵要深刻得多。希區考克對人類的心理世界有著深刻的體悟。

　　作為一個大師級的人物，希區考克對人性的看法是相當冷靜的，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冷酷的，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現代社會的荒謬。

　　他作品中的人物大都有些變態，倍受焦慮、內疚、仇恨或情欲的折磨，希區考克對變態心理學有著持久的興趣。

　　希區考克對殺人狂的一段評論，很典型地表明了他對這類人的態度，他說：「人們常常認為，罪犯與普通人是大不相同的。但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罪犯通常都是相當平庸的人，而且非常乏味，他們比我們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些遵紀守法的老百姓更無特色，更引不起人們的興趣。罪犯實際上是一些相當笨的人，他們的動機也常常很簡單、很俗氣。」希區考克認為人是非常脆弱的，他們經不起誘惑。

　　約翰．阿登在評論中產階級時說：「他們那種光明磊落和仁愛厚道的天賦品質從未經受過嚴格的考驗。一旦他們經受考驗，就土崩瓦解了。」

　　希區考克也這樣認為：人們的正派和善良的品質可能是天賦的，但常常經受不住嚴格的考驗。

　　於是我們在希區考克的作品中，看到一個個受到誘惑的靈魂，逐步地脫去人性的外衣，滑向罪惡的深淵，越陷越深，難以自拔，最終是害人害己。

　　希區考克的作品結構巧妙，這是為世人公認的，以致形成了一種「希區考克模式」：故事的結尾曲折驚險，出人意外，其中不乏黑色幽默式的場面。

　　後現代主義文學大師博爾赫斯的作品，一向以結構精巧著稱，但是，與他相比，希區考克的一些作品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希區考克的作品，可以當做寫作的範本。有志於創作的朋友，可以從中學到許多東西。文如其人，希區考克能成為一位藝術大師，這與他的個性有很大的關係。希區考克對人生抱著一種奇怪的恐懼感。

　　他認為，駭人的東西不僅潛伏在陰影裏，或者潛伏在隻身獨處的時候，有時，當我們和正派、友好的人在一起時，也會感到十分孤獨、險象環生和孤立無援。另外，在希區考克內心深處，總有一種莫名的焦慮，一種絕望的感覺。他的那部影片《破壞者》初次放映時，在廣告上加上了「當心背後有人」的副標題，這是很有象徵意義的，暗示了希區考克本人具有無時或已的偏執的疑懼。

　　他的這種感覺源於童年。希區考克的童年時代孤僻得出奇。他對童年的全部記憶就是：孤獨；因年齡差異，跟哥哥、姐姐合不到一塊；對父母敬而遠之；他還怕老師、警察，怕有權有勢的人。

　　希區考克小時候喜歡獵奇，對謀殺、下毒之類的事情深感興趣。他被無所不在的邪惡現實深深吸引。他認為，人世間充滿了邪惡，無法逃避，他對此是抱著又害怕又欣賞的心情。通過藝術創作，希區考克有了許多機會探索人類行為中那些奇怪的側面。

　　希區考克後來的作品之所以有很好的效果，多數是由於他總是將不同尋常的事件放在平常的生活場景之中，從而形成鮮明的對比。

　　希區考克的藝術別具一格的主題，通常被認為是一種懸念，但是，更準確地說，那是一種焦慮。即使他長大成人之後，也經常坦率地承認自己有無窮無盡的荒謬的憂慮。例如，他非常害怕跟警察打交道，以至於到了美國後，幾乎不敢開車出門。有一次，他驅車去北加利福尼亞，僅僅因為從車中扔出一個可能尚未完全熄滅的煙頭而終日惶惶不安。希區考克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人。他的知名度極高，幾乎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可是真正了解他的人卻很少。

　　他雖然身處名利場中，卻離群索居，怕見生人，整天在家裏跟書籍、照片、夫人、小狗、女兒為伍，還同很少幾位密友往來。

　　他也許有點古怪，難以理解，但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無疑的，那就是：他是一個獻身藝術的人。他主要關心的是如何拍出一部傑作，而不是賺錢（雖然錢也會隨之滾滾而來）。希區考克不參加各種社交聚會，不跟妖豔的女影星廝混。他除了拍片之外，的確是一心不二用的。有人問他，要是讓他自由選擇職業的話，那他願意做什麼，或者在他一生中想做什麼，他回答說：「我不知道，我愛畫，但我不會畫。我愛讀書，但我不是作家。我只懂得製片。我絕不會退出影界，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希區考克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準備製片上，他事先籌劃一切，直到最後一個細節，並且全神貫注、兢兢業業地去實現他的計劃。

　　對希區考克來說，電影彷彿是這麼一種手段，它能使驚恐不安、經常受著莫名其妙的內疚和焦慮所折磨的人們，通過導演對劇中人物進行巧妙的安排來排除內心的痛苦。對希區考克來說、電影似乎是一種工具，那就是在他確認人們需要他的地方，可以暫時從精神上來支配人們和擁有人們。

　　從他導演的影片和某些憤世嫉俗的言論來看，他常被看作一個厭世者，尤其被看作一個厭惡女性的人。可是，跟他共事的人卻往往把他描繪成一個最和藹、最文雅的人。在他所工作的攝製組裏，婦女始終占著很大的比例。他跟她們相處得很好，甚至比和男人相處得還要好些。

　　也許正是由於希區考克複雜的個性，才使得他的作品具有廣闊的闡釋空間。其豐富的意蘊，使得閱讀他的作品成為一種巨大的享受。

　　雙重殺手

　　「羅伊。」一個溫和的聲音兀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把他從夢中驚醒。他從床上坐起來試著清醒一下。當他的眼睛習慣於黑暗的時候，旅館房間裏的燈突然亮了，天花板中間垂下的燈射下耀眼的光芒，他的視覺暫時茫然了。慢漫的當他的視線變清楚時，他看見一個衣著整齊中等身材的人站在床尾。

　　羅伊迅速地眨了幾下眼睛，調整了一下眼睛的焦距，這才看清這位不速之客手中正握著一把大口徑的自動手槍，槍口因為加了消音器而顯得格外長。

　　「該發生的終於發生了，」羅伊痛心地說，「這場追殺終於要結束了。誰會想到事情會這樣結束──在西班牙巴塞隆那這地方，這樣一個破舊骯髒的小旅館裏。」

　　那個人冷冷地回答道：「這只是時間問題，從考里昂先生雇傭我到現在已經九個多月了；這可是一段艱苦的日子，好幾次我還以為把你給追丟了。但是我得承認，這是一場精彩的『狩獵』──加拿大、墨西哥、中美洲、南非、摩洛哥，然後是這裏。」

　　當那人以一種自我欣賞的口氣說話時，羅伊正把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伸向枕頭下面，那兒有一把上了子彈的左輪手槍。他在絕望中幻想趁那人說話時能抓到手槍，然後在那人──殺手──出手之前，把子彈射進他的胸膛。「羅伊，我早就把你的左輪手槍給拿走了，」殺手以一種不耐煩的聲音說，「我們不要再玩這些無聊的把戲了，好不好？」

　　羅伊的手戛然停了下來，心頓時也涼了不少，他的手只差一點就可以碰到枕頭了。「我是一個非常警醒的人，」羅伊帶著敬畏地說，「你能進入我的房間，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我枕頭下把槍拿走，你真是一位一流的高手。你究竟是誰？我想至少我應該知道一位即將殺我的人的名字。」殺手點了點頭說：「威廉，格登．威廉，我自信我是此行中的佼佼者，我的酬金很高。考里昂先生肯定很在乎你，方肯出那麼多錢幹掉你。」

　　羅伊無奈地笑了：「那是這件事情中最好笑的部分，考里昂先生實際上沒什麼好怕的。只是我厭惡幫會裏的勾當，所以我想離開，我根本就沒打算去出賣他，但考里昂卻不這麼想。」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羅伊，」格登有禮貌地說，「我仍必須要執行我的任務，你的時間不多了。」

　　羅伊意識到死神在向他招手，大顆的汗粒從額頭上冒了出來，臉上露出哀求的表情，突然央求說：「如果有任何可以挽回的方法，請您提出來，你要什麼，我給什麼，我有的是錢。」

　　格登搖了搖頭平靜地說：「對不起，我已經接受了這份任務，假如我不完成的話，這會對我的聲譽有很大的影響，我想你會明白這一點。」

　　「那好吧，」羅伊溫和地說，「在你殺我之後，請幫我做件事。在你身後的寫字檯中間抽屜裏有一個信封。我希望你能打開它，讀完後再送給考里昂，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我會的。」格登回答說。然後在沒有任何警告下扣動了扳機，手槍沉悶地響了一聲，羅伊的前額中間出現了一個洞。子彈的力量使羅伊身體向後倒去，臉朝上，四肢張開躺在床上。

　　格登收好槍，取出一個帶閃光燈的袖珍照相機，拍了許多張羅伊的臉部照片。

　　這是他應該做的，他需要任務完成的證據。

　　正要離開房間時，他突然想到羅伊臨死前的請求。他走到寫字台取出裏面的信封，抽出一張打在白紙上的短信，看完後又輕輕地把信塞回信封裏，然後對房間掃視一下，打開門看了看外邊，離開了。

　　考里昂是個沒有耐性的人，當格登從西班牙完成任務回來見他時，他跳到格登面前抓住他的手，「啊！你終於回來了，你終於去了我心頭的一塊疙瘩，只要那人活著一天我就如鯁在喉。現在一切都好了，我得感謝你，我想看看你拍的照片。」

　　格登一語未發，取出照片給了他。考里昂一把抓過照片，從頭到尾反覆看了幾遍，臉上露出了笑容，看得出他對此很滿意。然後他對格登說：「你的全部酬金，我已經給你匯入你在瑞士銀行的戶頭，我向你致以最大最深的謝意。在你走之前，我想再問你一件事，告訴我你開槍前他是什麼表情？他有沒有哭，或者乞求你手下留情什麼的？我敢打賭，這個膽小鬼一定會那樣做的。」

　　格登沒有表情地回答：「不，正好相反，他很從容，他對死亡的態度，比我所知道的所有人都好。」

　　考里昂對格登的回答很不滿意，因此粗魯地說：「我想你一定相當累，你應該休息，我就不挽留你了。」

　　格登冷冷地一笑，「在我走之前，我得把這封信給你，是羅伊寫的，我希望你能讀一下。」

　　考里昂困惑地接過信封，抽出了信。信是用打字機打的，打得很整齊。考里昂唸道：「我知道你會花錢雇人來殺我，為了公平起見，假如那個人把這封信交給你的話，那說明他已經接受了我裝在信封裏的兩萬塊錢，並且同意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再見了，考里昂先生。」

　　那信從考里昂的手裏掉了下來，他像驚弓之鳥一樣撲倒在地上，但是在他還沒有著地之前，他的前額出現了一個大大的洞，和羅伊的一模一樣。

　　病人與殺手

　　那天晚上，秋天的夜幕很快降臨了，像黑色的霧，籠罩著新犁的田，將緞帶一般、通過農舍的州際公路遮得嚴嚴實實。

　　農舍前的黑暗處，出現一個男人的身影，那個人身材高大，濃眉大眼，高鼻闊口，悄悄地行動，如同無聲的影子。他停在農舍附近，打量前門上的一盞小燈，窗簾後面的房屋裏，也有其他燈光亮著，他搖搖頭，好像正在考慮是去敲前門，還是敲後門？

　　現在，他靜靜地邁開大步向前走。當他走近前門時，他聽見屋裏有男人說話的聲音。他停在小燈泡所射出的黃色燈光裏，凝神傾聽。他聽出那是收音機或電視的播音員的聲音。

　　「……警方正在全力尋找今天下午從州立精神病醫院逃出來的病人，那個病人是在殺死醫院的一位職員之後逃走的。我們再次重複先前的警告，雖然病人外表顯得柔弱無害，但病一發作，就會造成傷害……對此，稍後我們將作更詳盡的報導。一位目擊者說，一位金髮女子有一次在一家偏僻的加油站進行搶劫，這件重要消息之後……」他一直等候著，一直到插播廣告時才敲門。播音員那充滿生氣的聲音立刻被切斷，現在，屋裏傳來的只是輕輕的腳步聲，然後突然停止。

　　雖然在敲門時他就知道紗門沒有上鎖，但他知道裏面的木門是鎖著的。他推測，主人正在門上的瞭望孔裏對他作初步的審視，他滿不在乎的看看四周，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這時他看見門前有一塊藍色的門墊，上面卻有白色的「默迪」兩個字。沒有人開門。他稍等了一會，再耐著心敲門。

　　「有人在家嗎？」他說，「我是比恩，是麥克家新來的工人，麥克先生派我來借一些工具。」他再次聽見輕輕的腳步聲，一會兒之後，裏面的門打開，一位黑髮、身材嬌小的婦人向外窺視。「默迪太太嗎？」他透過紗門問。「你要做什麼？」

　　「抱歉這時來打擾你，我要借一套帶全部螺旋鉗的工具，麥克先生說，你先生會知道是哪一套。」他看見默迪太太在皺眉頭，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同時撩開面頰上的一撮頭髮。「哦！我不知道。」

　　「我不介意你的心存疑慮，因為你以前從未見過我。我是今天才上工的，不過，假如你請默迪先生和我談談的話，他會明白是哪一套工具。」

　　「我先生──他現在不在家。」默迪太太說。

　　比恩搓搓下巴，「哦，也許我應該等他回來，麥克先生帶太太和孩子去看電影，所以才派我來，那套工具他明天一大早就要用。」比恩嚴肅地點點頭，「我最好等你先生回來，他是不是很快就回家？」

　　「不！」默迪太太很快地說，隨即又露出微笑，「我的意思是說，你最好是明天早上再來，那時候他會在家。」說著，打算閉門謝客。

　　「太太，我離開前可不可以麻煩你給我一杯水，從麥克先生家到這兒，路程並不算近。」

　　「當然可以，我去給你拿。」

　　她一轉身進去，比恩立刻悄無聲息地跟入裏面，悄悄地穿過前面客廳。當她接過水，從水槽邊轉過身，他正好站在廚房門口。

　　她嚇了一跳，嚇得睜大眼睛，杯中的水濺出了一點，她生氣地訓斥，「沒有人請你進來。」

　　「請不要生氣，太太，我不會傷害你。」

　　「你嚇死我了，你怎麼能像那樣跟在我後面？」

　　「我知道，」比恩點點頭，同時想用微笑來使他難看的臉明朗些、好看些。「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粗壯、醜陋、又不聰明，你要說，儘管說，以前我已聽過很多次了。」

　　「我沒有那意思，比恩先生，真的，我無意傷害你，很對不起，我並沒有在想你的長相。這是你的水，喝完之後，請離開。」他很快喝完水，像很久沒喝過水一樣，一口喝乾。她伸手出來接茶杯，但他並沒有遞還給她。「你知道，」他說，「像這樣的夜晚，你不該一個人待在家裏。」「我很好，現在，請你離開。」

　　「我聽新聞報導，今天有一位病人從精神病院逃出來，那地方距此不遠，現在他可能直接來到這兒。那些人有時候很可怕，當他們發現你一個人單獨在家的時候，你能想出他們會做什麼事？」

　　「我相信我可以照顧自己，謝謝你。現在請你離開，讓我鎖上所有的門，我會安排得很好。」

　　比恩搖搖頭，搖搖大腦袋。「默迪太太，你根本不了解，當那種人決心做什麼事，或到什麼地方的時候，門窗都擋不住他們。他們可以像猴子一樣，進出自如；當他們發作起來時，力大無比，他們可以打破、撕裂或殺害他們見到的一切東西，但他們的外表和你我沒什麼不同。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你可以看見一個病人在街上向你走過來，而你不會想到任何事。」比恩咧開嘴笑笑，想向她作出保證。

　　「我想告訴你的是，這個今天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人，可能直接走到你的門前，你可能讓他進來，因為他外表看來並不凶暴，或者有瘋狂的眼神。你或許認為，那只是一個汽車拋錨，需要幫忙，或者想借用電話，或任何有類似借口的人，你一點也不懷疑。然而，看你先生不在家，家中只有你一人，他可能對你翻臉，你可能會遇害，他們是難以常理揣測的。」

　　默迪太太的眼睛盯著他，臉上慘無人色，半天之後，她說：「你對──對精神病院裏的那些人，似乎知道得很多。」「我在那兒待了兩年。」她大吃了一驚，退後兩步，人撞上水槽，她說：「哦，不！」比恩聽出她聲音中的驚恐，很快說：「不是病人，太太，我是園丁，他們叫作管理員，大約三年前，我辭去了那裏的工作。」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說：「你差點兒把我嚇死了。」

　　比恩咧著大嘴笑。「你知道，那正是我要告訴你的，因為我長相不好，你怕我是今天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病人，告訴你，人不可以貌相，在那兒，我看見過好多婦女外表和你一樣，甜甜的，一點兒也沒有要傷害人的樣子。」

　　「是的，」她說，「我可以想像，不過，我並不認為你有必要留在這兒等我先生，我向你保證，比恩先生，我不會讓任何陌生人進入房間，放心好了。」

　　「事情就是那樣，太太、當你單獨在家時，不要讓任何人進房間。靠近你門口的陌生人，你最好都不要和他談話，我在精神病院裏和他們談過太多次話，只要你不進一步了解，他們告訴你的事，你會發誓說他們說的絕對是真的。也可以說，他們都是出色的演員。」

　　「哦，好的，請你離開，你一離開，我就閂上門，關好每個窗戶，比恩先生，我向你保證，任何陌生的人，我都不和他們說話。」她再次伸手要水杯，這一次他給了她。

　　當她把水杯放進水槽裏時，比恩說：「太太，感謝你對我的耐心，許多人，尤其是太太小姐們，不能忍受見到我。每當我想和她們談話時，她們不是逃走，就是尖叫救命。我並沒有什麼機會和女士們談話。當我跟你來到廚房時，我想做的只是聊一聊，你會了解，單是站在這兒，和你聊聊有多好！」默迪太太微笑。「哦，歡迎你隨時再來。」

　　當前門響起急迫的敲門聲時，他看見她驚恐地呆住，兩眼露出驚慌之色。突然，她開始左右搖頭，像一隻落入陷阱的野獸尋找逃路一樣，嘴已張開，發出一聲尖叫。比恩衝向前，一雙巨掌捂住她的大半邊臉。

　　她的雙手拼命抓那巨掌，試圖掙脫，但是比恩用力把她推到冰箱上，用自己的身體頂住她，使她不能動彈。有一會兒，他聆聽再次響起的敲門聲。他們很滿意站立的位置，外面的人無法透過紗門看見他們，比恩以高過耳語的聲音說：「默迪太太，我不能讓你尖叫，他們會有錯誤想法，以為我在傷害你，那麼一來，麥克先生就會解雇我。所以你知道，我才這樣對你。那可能是一位鄰居來訪，你一平靜下來，我就讓你去開門。」

　　他感覺到手掌下的嘴巴要說話，而且她在用力的扭動，想掙脫開。

　　「別那樣，默迪太太，全身放鬆，就像我們剛才聊天時那樣，可能是一位朋友來訪，你那麼煩躁，我不能讓你去開門。假如是熟人，那麼會看出我們只是聊聊，拜訪一下而已；假如是一位陌生人，不必擔心，由我來對付。我會看著他們，不讓他們傷害你。」

　　他的手緩緩移開她的臉部，然後抓住她的手臂。再溫柔地將她推向前，兩人一起走出廚房，走近前面起居室。

　　然後，他停步，她繼續向前走。透過紗門，他可以看見一位苗條的、金髮女子的身影。默迪太太驚恐地問道：「誰呀？」「我汽車壞了，需要幫忙，我的車胎在公路上破了。」「進來吧！」

　　比恩一聲不響地站著，眼睛盯著那女子，看她走進來，她很年輕，身穿一件黑色毛衣，長褲子，軍裝式的風衣，汙漬斑斑，而且皺巴巴的，前面沒扣，顯得大而不合身。

　　女孩微笑。「我的車拋錨在離這兒大約四分之一哩路的地方，信不信由你們，我不懂得換輪胎。」

　　「這是我先生，」默迪太太介紹說，「或許他可以幫你換。」

　　比恩一聽，突然愣了一下，然後明白她真是很聰明，因為這個女孩是陌生人，她要他來應付。女孩說：「那太好了，」她對比恩微微一笑，「你真是可愛。」

　　「當然，他是非常可愛。」默迪太太說。

　　比恩的臉紅起來，她說他可愛，但他可以看出，她是口是心非。

　　她們從未認為他可愛過。他抑制住聲音中的怒氣，說：「你們女人都一樣，當你們要男人做些繁重的工作時，你們就面帶微笑和男人說好聽的話；可是，當我這樣一個醜陋的人想和你們說話，目的僅是友好地聊聊時，你們就嚇跑了。」他氣乎乎地，「小姐，你可以找別人為你換那個輪胎。」

　　女孩的右手從外套口袋裏伸出來時，手中握有一把左輪。

　　她指著比恩的胸部。「好的，老兄，假如你有那種感覺的話，我也沒辦法，現在，我們要用你的車，你太太也一起走。」她後退一步，又用手槍示意他們向前走。

　　「我們走！」「哦！別那樣！」默迪太太輕聲說。

　　比恩突然記起新聞播音員的評論，提到有關金髮女子和加油站的搶劫。現在看看那女子，以及她握著的槍，他總算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位女劫匪。

　　「去呀！」金髮女子說，「趕快走，該死的東西。」

　　憤怒使得比恩的臉扭曲成一個醜陋的面具。

　　他板著臉，向前門走，可是，突然，他揮出手臂，像一根樹枝，打到女子持槍的手腕上，手槍落地，滑過地板，飛到了牆角。

　　比恩向她衝過去，逮住她，她用雙腳和手指甲抗拒了一番，然後他一拳擊在她的下巴上。她在地板上倒下來，當他移身離開那女子時，背後響起槍聲，牆上的泥灰濺到他的腦袋上。比恩憤怒的大吼一聲，快速衝過房間。默迪太太早拾起槍，打了一槍，正想再打一槍時，他向她衝過去。

　　他猛一撞，把她撞得往後退，憑那一撞，他可以伸出雙臂，在她倒地之前抓住她。她尖聲高叫，劇烈抵抗，一心想掙脫他的掌握，以便開槍。比恩把她手中的槍打掉，然後猛切她的後頸，使她暫時昏迷，她軟綿綿地倒在地板上。

　　比恩臉部扭曲，張嘴喘氣不止。他站在房間中央，在打量兩個婦人之前，先撿起手槍。然後搖搖頭，心中在想，有些女人，像那個金髮女子，她永遠不會理解，一提到他的外貌時，會令他異常光火。

　　他把她打得頗重，會昏迷好一會兒，回頭再去打電話報警。

　　現在，他關心的是默迪太太，打一開始，他就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她會驚慌失措。自己留下來，沒有立刻走開，倒是一件好事。在對那金髮女子的同情之下，她可能被劫持或殺害。現在，他必須照料她，可憐的人。

　　他轉身，溫柔地抱起她，他要抱她進臥室，那是最好的地方，他要把她放在床上，用冷毛巾敷她，使她清醒；他抱著她走進過道，來到第一道門，推開是浴室。

　　隔壁的門是另一個房間，黑漆漆的，比恩摸索著開了燈，走進去。

　　他倒吸了口氣，凝視床上的女人。她是一位紅髮女人，胸口插了一把刀，人已香消玉殞。

　　比恩皺皺眉，搖搖頭，想理解眼前的事。他麻木地將視線從床上的人移開，然後游目回顧。

　　他看見梳妝台上有一張彩色的結婚照，男人的衣服上有一朵花，但是比恩的眼睛卻落在穿白婚紗的新娘上。她有一頭火紅的頭髮，和躺在床上，如今已死亡的人是同一個人。

　　比恩打量著在他懷中的女人。

　　為什麼？她看來一點也不像是從精神病院裏逃出來的。

　　離婚協議

　　飛機第二天上午才能起飛，但是朱蒂已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當然，她應該等哈里回來後再去，她曾答應哈里，等他回來後再去的，可是，她已無意等待。

　　前天，在哈里飛往北部的緬因州之前，她曾告訴他：「你只去幾天，等你回來，我們再簽字。」可是，在等他回來時，她卻飛往那個迷人的海灘了。她何必急於和哈里離婚呢？

　　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她拿了張報紙並點燃了一根菸。就她而言，離婚之事根本不急，該著急的倒應是哈里，他急著和瑪麗結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會答應她提出的所有條件，甚至是不惜一切。

　　她看完了報紙，便研究起了貂皮和鑽石方面的廣告來，那兩樣東西深受女士們的喜愛，但哈里早已不給她買了。她注意到一些耳環，和她項上的珍珠項鏈倒是很適配，她剛想撕下這則廣告，卻又想看看反面，是不是忽略了什麼，但是反面卻只是訃告欄。正當她要翻過來的時候，她瞅到了訃告欄中的一個名字，仔細一瞧：「漢孟德城，瑪麗女士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五歲，訂於本週一上午十一點在惠普爾殯儀館舉行追悼會」。

　　她花了好幾分鐘，才感覺自己不是在做夢，相信這是事實。她自言自語道：「可憐的瑪麗小姐在這場戲中是最慘的人。可是她的死亡，對哈里又是開了個多大的玩笑啊！」帶著一些不易覺察的勝利者的微笑，她撕了那則訃告，把它放在皮夾子裏。或許她可以再開一個玩笑，把這則訃告從佛羅里達給哈里寄去。

　　想到這點，朱蒂似乎要大笑起來，直到有一個想法躍入她的腦海她才沒有笑出來。瑪麗的死，可能會使哈里和她重新磋商離婚條件。假如這事真的發生，那自己就慘了。她把手中的香菸掐滅，心想，那麼一來，她不僅分不得更多的財產，甚至一點也分不到。

　　除非在哈里獲得瑪麗的死之前就和他簽好離婚協議，這是她唯一的希望。他一旦回到家，說不準他很快就會獲知消息，也許有人會打電話給他，也許他會自己給瑪麗打電話。她能想像哈里現在的樣子，在緬因州的小木屋裏，正在做關閉木屋，準備過冬的工作。木屋沒有裝電話。這麼說，她還有什麼可等的。

　　她把文件塞進皮包，披上外套，抓起汽車鑰匙，跑到外面的車庫。

　　在駛往緬因州的途中，她很為自己的聰明而高興，善於隨機應變，會使事情逢凶化吉，同時想像著如何對付哈里對自己突然來臨的疑心。車駛進緬因州哈里的產業區，把車停在哈里的車旁，這個產業區是哈里的老叔叔的遺產，老叔叔和哈里一樣都喜歡養鳥、賞鳥。在她下車朝小木屋走時，陣陣寒風凍得她渾身發抖。

　　自己打開屋門走了進去，很驚異屋裏很溫暖，突然才想起，小木屋裏有電暖器設備，這個哈里曾告訴過她，哈里自己並不怕冷，他本身就是電暖器。脫下外套，坐進一張散發著黴味的椅子，點上一支菸，等待著他回來。

　　真希望他快點回來，早點了結此事。抽完一支菸，想再點一支時，卻沒有了。

　　為什麼停車加油的時候不買一包呢？她仔細地翻查著皮包，希望突然冒出一支來，可惜，裏面沒有香菸。

　　她禁不住在小木屋中踱起步來。想到了萬一在簽字之前，哈里知道瑪麗已去世的消息的話，事情就難辦了。每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就如坐針氈，禁不住想抽支菸，甚至是哈里抽的那種薄荷菸也可以，但是也沒有。哈里的舊皮夾克掛在門旁邊的衣鉤上，她仔細地翻查他的口袋，依然是沒有菸。然而，在胸前的口袋中，他發現哈里的皮夾子。怪了，他一向是帶在身邊的，從來沒有忘在家裏過。細細地檢查著皮夾，發現了一些普通的東西，如錢、信用卡等。她又仔細地翻了翻，看看是否有他們的結婚照片，果然他還裝著。她抽出來一看，不禁尖聲叫了出來。

　　哈里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用鋼筆畫了一嘴像吸血鬼般的尖牙，而在她那對優雅的眼睛上，畫了兩個大大的「錢」。

　　她凝視著照片，企圖把她的丈夫在這方面的個性，和她所知道的個性給調和起來。他一定很輕視她！文質彬彬，說話溫文爾雅的哈里，連隻蒼蠅都不會打的人，怎麼會畫出這種畫？

　　哦，他這人還是個很狡猾的東西。好像在她那張亂塗亂畫的旁邊還有張他自己和瑪麗的合影照。他們深情默默地互望著，照片下面寫著一行整齊的字：「哈里，我的愛，我永遠愛你，瑪麗。

　　她惱怒至極，劃根火柴燒掉了自己那張亂塗亂畫的照片，然後，他把瑪麗的訃告從自己的皮夾子中拿出來，塞進他的皮夾子裏。她還包得很有技巧，拿它包住他們倆的合影照，然後夾在兩張五元鈔票之間，再塞進放鈔票的那一層裏。他一定會看見。她快速地把皮夾子放在他的口袋裏，就聽見門外的腳步聲。

　　哈里走進來，望遠鏡掛在胸前，菸斗從他的羊毛格子襯衫口袋中凸出來。他摘下眼鏡，揉揉疲倦的眼睛。

　　「我看見外面的汽車了，」他說，眼睛奇怪地盯著她，「我可不可以問一下，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裏來的？」

　　「哈里，」她撒謊說，「我已和旅行社訂好準備去旅行，今早旅行社打電話來，他們有點計劃的變動，船明天中午出發，因為還有時間，我又答應你在家等你簽字，所以，我想在出發前，把字給簽了，乾脆我到這兒來吧。」他懷疑地看著她：「那是唯一的理由嗎？」她的脈搏加速地跳個不停，「你是什麼意思？」「假如這次我猜錯的話，請原諒我。不過，你一向不是這樣積極合作的。」「你要不要簽字？」她從皮包中抽出文件，並送給他一支筆。

　　簽過兩份文件後，她把自己的一份放進皮包，他則把自己的一份放在自己的皮夾克中錢夾子的旁邊。「唔，」他輕輕地說，「辦妥了。」「手續辦完後，你要和瑪麗結婚嗎？」「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話，我是要和她結婚。」她微笑。

　　「朱蒂，」他說，「現在我們倆很文明地把這件事給解決了，或許，我可以搭你的便車回城，氣象臺報告說有一場暴風雪，那麼我明天也許就搭不上飛機。」

　　「哈里，」她說，「我不能因為你要搭便車而在這裏過夜。」

　　「我們一個多小時後就可以出發，」他告訴她，「我們可以各開一部車下山，經過飛機場的時候，我把車子寄存在那兒，不過，」說著，他從一個櫃子中取出一袋雜糧，「我需要十分鐘，把這些雜糧散到外面給鳥兒們吃，然後，我得到『瓦拉布』，去取我預訂的一些東西。」說到這裏，沒有等到她同意，伸手取下皮夾克，便走了出去。

　　她最不喜歡做的事情，便是由哈里陪她回家。他一消逝在屋後的林子裏，她就打算開車上路。

　　可是，她需要一支菸，而且是非常需要。哈里最可能把菸放在哪兒？當她搜索房間時，眼睛明亮地落在一處最有可能的地方：一張寫字臺上。

　　她在最上層的抽屜裏，找到一支手電筒、蠟燭和火柴，可是沒有菸。她打開下一個抽屜，裏面有知識性的說明書，內容是如何關閉壁爐的節氣閘，如何點燃煤油燈，如何關掉、漏光水管裏的水。

　　她把這些說明書推到一旁，試著打開第三個抽屜。裏面有一個金屬保險箱，鎖著。她幾乎不期望在裏面找到任何香菸，不過，有一個皮夾子，有了前車之鑒，裏面可能有她應該看的東西。她看了看鎖，用適當的工具，可以把它打開，當然，那樣哈里就會知道是她幹的。不過，她已經和他沒有關係了，他們一了百了，永無牽掛了。

　　她急忙走進廚房，找到一把帶尖的小刀。將刀尖插入鑰匙孔後，她一前一後，一上一下地挖，一直到它微微喀嚓一聲，箱子的鎖豁然打開。

　　她掀開蓋子，裏面有些信封。她撿起一個信封，抽出一張紙；上面有哈里親筆書寫的昨天的日期。隨便瀏覽了一下，上面羅列了數百股股票，有將軍股、國際商務機械股，全是時價。在第二隻信封袋裏，她發現了另一個令她驚訝的事──哈里叔叔的遺囑副本。她開始讀內容，不讀猶可，一讀她吃了一驚，她才明白買那些股票的錢是從哪裏來的。還有，贍養費上，她被欺騙了。假如這份遺囑是真實的，那麼，哈里是非常非常的富有。

　　她沒有進一步看下去。憤怒夾雜著懷疑，使她氣得幾乎握不住那份遺囑。她將遺囑放回箱子，並將整個箱子放回底層的抽屜。是的，是哈里欺騙了她，隱瞞了這個事情，現在她無能為力了。律師曾經警告過她，她一旦簽字，即使再上法庭，也沒有機會再增加贍養費了。

　　她必須把剛剛簽好的協議書弄回來！當然，哈里寧死也不會放手，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她踢了抽屜一腳，關上抽屜門──她將很樂意參加他的葬禮。成為他的寡婦，有何不可？

　　當然，她可能是他的寡婦！哈里該死。最好的是，她有個十全十美的機會。她可以和他一起回家，那麼將是夜長夢多，誰會穩操勝券？但是，她必須計劃，使事情看起來像是意外一樣。她看了一下手錶。哈里說撒過鳥食之後，他要去「瓦拉布」，大約要去一小時。

　　那會給她足夠的時間，可是，沒有香菸抽，怎麼能想得清楚呢？聽見哈里的腳步聲，看見他拿著空袋回來，她忙過去迎接。「哈里，」她強迫著自己擠出一絲笑容，「我想要一支菸。」他掏出一包菸，可是裏面只剩一支。她點燃這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只有一支嗎？」他點了點頭，「我不在的時候，如果你需要的話，和我一道再去買。」「我……還是你去買吧！」

　　「我會買一條，」他說，「不過，我先要漏光管子裏的水，以便我一回來便可以上路。」說著，開始朝地下室的樓梯走過去。

　　「等一會，」她說。梯子可能正是她在尋找的東西，「暫時還不要關掉水，你不在的時候，我也許還需要用水。」「那倒也是，」他同意，「那麼，我回來後再關。」

　　一聽到他的汽車駛去，她立刻來到地下室的門前，打開電燈。

　　一道石階通到下面去，梯子沒有扶手。不過哈里經常上下，熟得不能再熟，即使在黑暗中，他也可以算著走。假如她把頭頂上的電燈動個手腳的話，他不得不換個燈泡。不過，她腦中另有主意，那主意使她很懷疑，為何沒有早些想到。她的金珠項鏈。摘下項鏈，數數金珠，有四十三粒。顆顆都是那麼燦爛，那麼的光滑。切斷串珠的線，走回石梯。她四肢著地，把珠子散落在第一個石階上，然後，站起來，取下燈泡，猛烈地搖晃燈泡，直到裏面的燈絲斷裂。這時，她心中仍在懷疑，萬一哈里跌下去，摔成重傷，但仍苟延殘喘，她該怎麼辦？把燈泡裝回燈頭後，她做了決定：「假如必要的話，她要在他頭上多賞他幾個疤，再撿回金珠，取回離婚協議書。」

　　可是，萬一哈里要用手電筒照明呢？於是，她取出在書桌上找到的僅有的一把手電筒，取下電池，浸在鹽水裏，再拿出來擦乾淨，裝回手電筒裏。她按手電筒的開關，不亮了。她必須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以免引起他的懷疑。哈里的視力不好，即使點著蠟燭，他也不太可能看見珠子。這時她又想抽菸了，可是沒有香菸，她只有睡覺了。

　　可是現在，她怎麼能睡得著覺的呢？哈里要等到半小時後才回來，也許她該睡個午覺，今天她還有長途的車要開，而且明天還有佛羅里達之行。於是，她走進臥室，準備躺一會兒，等哈里回來。

　　床鋪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她到壁櫥裏找，沒有發現毛毯或床單。不過，沒關係，躺在光禿禿的床墊上，用大衣裹一下，閉閉眼就可以了。

　　醒來時，房間裏面很黑，而且非常冷，她可以感覺到臉頰上的刺痛感，和幾近麻木的鼻子。她坐起來，穿上大衣，從撩起的窗簾下，她可以看見輕輕的、旋轉的雪花穿進半覆蓋著霜的玻璃窗，而陣陣寒風吹搖著窗外的松樹。

　　哈里在哪兒？她看看時間，他已去了一個多小時，黑夜正在降臨。她喃喃地咒罵一句，跳下床，找到鞋子，進入前面的房間，她哈出的氣，變成了白色的霧。

　　用凍得麻木的手指點著蠟燭，走到壁爐前。那裏只有兩根燒焦了一半的細長木棍，她用報紙引燃，但是，沒有能夠燒起來。節氣閘是否關閉？她仔細瞧去，並沒有關著，她抓起一本哈里的雜誌，點燃，扔進壁爐，然後，一本一本地扔進去，最後終於把兩根木棍給點燃了。她蹲在火爐旁，搓著沒有血色的雙手，心中暗暗譴責著哈里的遲歸，和電力公司的不作美，使她凍得要死。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講，停電是一種便利，哈里更看不清。

　　當她等候的時候，木棍很快燃盡，只燃燒十或十五分鐘，然後熄滅，只餘一片灰燼。

　　哈里現在該回來了，他的汽車堅固無比並且裝有防雪胎，此外，雪也不很深。

　　就是雪沒有鏟除，開車行駛應該不會有問題。再等一段時間路面就會結成冰。由於哈里的車速慢，回頭行車，得冒很大的危險。

　　除非──她不得不面對這種可能性──他正在玩弄她，以報復她偷偷將瑪麗的訃告代替那張毀壞的照片。如果這樣的話，等候他的這段時間裏，沒有法子取暖了！她拿起一把餐廳櫻木製的椅子，在壁爐的石牆上敲打，直到椅子成了一堆碎木頭。扔進壁爐後，她用同樣的方法拆毀了另三把椅子。當壁爐的火熊熊燃燒的時候，她決定煮杯咖啡。可是打開爐子時，沒有火，這才提醒她，屋裏停電。她猛地摔下水壺，由於摔得太重，以致裏面的冰水濺了出來，噴了她一臉。

　　朱蒂想，哦，假如可能的話，多希望把整個屋子毀壞，當柴火燒！想到毀壞，才使她想起，假如她燒任何家具的話，她的計劃將灰飛煙滅。她想到說明書上載明有煤油燈。可是，放在哪兒了呢？

　　她點了蠟燭，借了燭光在壁櫥中尋找。沒有油燈。現在唯一沒有找的地方就是地下室，可是，那兒很黑。她考慮發動汽車，在車裏取暖等候。可是繼而一想，開到這兒的途中，她只停車加過一次油，她不敢冒耗光汽油的危險。不，一定得找到油燈。於是，急急地朝地下室走去。

　　她小心地避開第一個臺階，留心著下梯子。到了地上，她躊躇了一下，讓眼睛適應閃爍燭光圈中的幽光。她哆嗦豎起衣領，天可真是出奇的冷！

　　她在梯子下面的一個小凹室中找到了油燈。記起說明書中的說明，她查看刻度，看看是否還有煤油？有，她雙手抱起油燈，夾在臂彎裏，以便騰出手抓住蠟燭。

　　爬梯子的時候，她停在梯頂附近，把油燈放在梯頂，然後再緩慢而小心地躍過第一個臺階。

　　當她抱著油燈進入前面房間時，突然想到，把金珠整個放在同一個臺階，致命的可能性不大。她把油燈放在壁爐架上，想了一會兒。假如哈里急於關閉水源的話，有什麼辦法阻止他一步跨兩個臺階呢？而且像她一樣，避開散有珠子的那一階？

　　或許應該多放置一些。她伸手到爐火中去暖一暖手，這時她又想抽菸了，但是即使身邊有菸，也不能抽了。哈里隨時會進來，連點煤油燈的時間也沒有了。

　　她急忙走回地下室的門口，將蠟燭放在梯子中間，蹲下來撿起一把金珠，放在口袋裏。站起來後，躲開第一個臺階，繼續一階一階地走下去。

　　她坐在第四個臺階，兩腿叉開擱在下一階，把數顆珠子撒落在兩腿之間的空間。然後以同樣的姿勢，坐到第三階，重複著做，再到第二階。

　　她看著成果，心裏感到高興。當她伸手向後，想要上樓梯口的時候，手打倒了蠟燭，她弓身想再抓住蠟燭，身子失去了平衡，手掌同時壓滅了燭火。

　　她尖叫一聲，狂亂地掙扎著，想恢復原來的姿勢。但當她努力掙扎時，雙手掃到最上層的珠子，珠子正滾到她站不穩的地方，因為站立不穩，一瞬間，她就摔倒了。滾動著，她的脅骨、雙肩和雙膝碰到冷硬的石梯，直到摔得七葷八素地躺在地下室。

　　當她想以手肘支撐著起身時，麻木的疼痛穿過她的全身，使她動彈不得。她痛苦地流下眼淚，但立刻在冰冷的面頰上結成了冰珠。躺在這兒的本該是哈里，而不是她！相反的，如果他很快來解救她，那將比受傷更糟，比恐怖的黑暗和寒冷更壞。由於這個倒楣運，哈里可以想辦法轉變她本來計劃給他的死亡。

　　※※※

　　「病人現在似乎休息了，醫生。」

　　「唔，這倒是好現象。」醫生透過金邊眼鏡，看了一下錶，「當他們送他到這兒的時候，他的確叫人手忙腳亂了一陣，可憐的人，他連自己心臟病發作都不知道。李小姐，知不知道他是誰？」

　　「他不是本地人，他告訴救護人員，他住在二十里外的鄉下，有一幢房子，那兒沒有電話。」醫生接著說：「他沒有說別的？」「他不停地喊瑪麗，可能是他太太。」

　　醫生在圖表上做了記載。「我看他戴有結婚戒指，假定他太太和他住一起的話，我們得通知她，越快越好，或許通知警方到那地方，告訴她，可能她正在懷疑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怕她不和他住在一起，」護士說，「他太太死了。」她拿著皮夾子的照片和剪報給他看，「救護人員趕到時，他手中拿著他妻子的照片和她的訃告。」

　　「我們必須想辦法叫他安心休息，不要胡思亂想，給他注射鎮靜劑。」

　　「是的，醫生，今晚我值特別班，一位值大夜班的小姐打電話請假，說外面凍得打不開汽車的門。」

　　「難怪呀，」醫生說，「氣溫在三十度以下，呵呵，風從厚厚的水泥牆中吹過來了。」他搖搖頭，「像這樣的夜晚，李小姐，我願意放棄一切，住南部的佛羅里達去。」

　　第八個受害者

　　我的車速差不多達到八十了，不過，公路長而平坦，使人感覺不出有那麼快。

　　坐在旁邊的是個紅髮孩子，正在聽汽車裏的收音機，兩眼明亮，透著一絲狡黠和狂野。當新聞播放完畢時，他調低了音量。

　　他用手擦擦嘴角，說道：「到目前為止，他們已發現了七個受害者，」我點點頭：「剛才我也在聽。」我一隻手放開駕駛盤，揉了揉頸背，長時間的高速駕駛，使我感到有些疲憊和緊張。

　　他看看我，狡黠地笑了一下：「你緊張什麼？」

　　我的眼睛向他迅速地瞟了一下：「沒有呀，我幹嘛緊張？」

　　那孩子的嘴角一直掛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愛蒙頓城周圍五十公里道路，已全部設下路卡。」

　　「我也聽到了。」

　　那孩子幾乎格格地笑了出來：「對他們來說，他是太聰明了。」

　　我瞥了一眼放在他大腿上的布袋的拉鏈：「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嗎？」

　　他聳聳肩：「我不知道。」

　　那孩子的身高比普通人矮一些，屬瘦削型，年紀約十七八歲，長著一副娃娃臉，也許實際年齡要大上四五歲。

　　他在長褲上揩了一下手：「你沒考慮過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嗎？」

　　我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前方的道路：「沒有。」

　　他舔了舔嘴唇：「也許，他是被逼太甚了。他一生都在被逼迫之中，總是有人在命令他做什麼，或不許做什麼，若哪次被逼迫的太狠了，他就不顧一切了。」孩子說著，眼睛凝視著前方，「他爆發了，一個人能忍受的就那麼多，然後就有倒楣的當出氣筒。」

　　我放鬆腳上的油門。

　　他看看我，一臉的迷惑，「你減速做什麼？」

　　「汽油不多了，」我說，「前面那個加油站是四十公里以來，我看見的第一家，可能還得跑上四十公里，才會有第二家。」

　　我駛離路面，停在三個加油機旁邊，一位老年人繞到我的駕駛座位旁邊。

　　那孩子打量著加油站。那是一幢小建築，四周是一片麥田，門窗佈滿了灰塵，顯得很髒，我看見裏面牆上裝有電話。

　　那孩子輕搖著腳：「那老人真磨蹭，我不喜歡等。」他看看老人掀開車頭蓋查看油箱，「這麼老了幹嘛還活著？他倒不如死掉還乾淨俐落些。」

　　我點上一支菸：「我不贊同你的觀點。」

　　孩子的視線收了回來，咧嘴笑著說道：「那兒有一部電話，你要不要給誰打電話？」我吐了口煙：「不要。」

　　當老人找錢給我的時候，那孩子轉向窗口，問道：「先生，你有沒有收音機？」

　　老人搖了搖頭：「沒有，我喜歡安靜。」

　　那孩子咧開嘴笑了：「先生，你的想法很正確，安靜的環境使人長壽。」

　　上路後，我把車速加到八十公里。

　　那孩子沉默一會兒，然後說：「要殺害七個人，可要點膽量。你使過槍沒有？」

　　「我想差不多每個人都使過槍。」

　　他露著牙齒，嘴唇抽動了一下：「你有沒有拿著槍對著人？」

　　我瞥了他一眼。

　　他兩眼明亮：「有人怕你，那種感覺很好，當你手中有槍時，你不會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是的，」我說，「有了槍，你不再是個矮小的人。」

　　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

　　「只要有槍，你就是世界上最高的人。」

　　「殺人要有很大的膽量，」那個少年又說道，「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

　　「那些遇害的人當中，有一個是五歲的孩子，」我說，「對這件事你有什麼話說？」

　　他舔舔嘴唇：「那可能是個例外。」

　　我搖頭：「沒有人會那麼想。」

　　他的兩眼有一會兒似乎顯得有些疑惑不定：「你想，他為什麼要殺害一個孩子？」

　　我聳聳肩：「那很難說，他殺了一個人，另一個，又一個，也許過不了多久，所殺的人是誰，在他看來已沒有什麼不同了，男人、女人甚至孩子，統統都一樣。」

　　少年點了點頭：「那樣一來，倒養成了一種嗜殺的習性。」

　　他沉默了五分鐘：「他們永遠逮不到他，他太聰明狡黠了。」

　　我凝視了他幾秒鐘：「你怎麼會這麼認為？要知道全國人都在找他，每個人都知道他長的什麼樣子。」

　　少年挺了挺單薄的雙肩：「也許他不在乎，他做了他必須做的。」

　　「現在他名聲大噪了。」

　　我倆彼此沉默不語地行駛了一段路程，然後他扭了扭陷在座位中的下身，問道：「你在收音機裏聽過有關他的相貌描述沒有？」

　　「當然聽過，」我說，「上週以來一直在聽。」

　　他好奇地看著我：「你不怕我就是那個人，你還讓我搭便車？」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我身上：「我的相貌符合收音機中的描述。」

　　「不錯。」

　　路在我們前方延伸，兩旁是空曠的平原，沒有房屋，沒有樹木。

　　少年咯咯地笑了起來：「我看起來就像凶手，每個人都怕我，我就喜歡這樣。」

　　「我希望你樂夠了。」我冷冷地說。

　　「兩天來，我在這條路上被警察逮捕了三次，我差不多和凶手一樣有名了。」

　　「我知道，」我說，「我想你會更有名。我早就想到，我會在這條公路上找到你。」說著，我降低車速，問那個孩子：「我怎樣？我也符合收音機裏所描述的嗎？」

　　那孩子嗤之以鼻地笑了一下：「不符，你的頭髮是褐色的，而那人是紅色的，和我的髮色一樣。」

　　我微微一笑：「可是，我可以染啊！」

　　當那孩子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時，睜大了驚恐的雙眼。

　　他將成為警方正在追捕中的那個凶手槍下的第八個受害人。

　　逐　　鹿

　　天剛亮的時候，已能夠看清進入樹林的路了。

　　漢森離開木屋，大踏步走向他心愛的山谷，他心中有一個願望，希望昨天的牡鹿還在那兒。

　　多年來，他的木屋壁爐上，他一直保留著一個位置，等候懸掛巨大的鹿頭。

　　今天，他一定要抓住那頭牡鹿。

　　他發誓：假如必要的話，要狩獵到天黑，他穿了厚厚的棉衣，完全可以抵禦零下十度。裏邊的襯衫塞著兩份三明治，口袋裝著一個保溫壺，裏邊盛著熱茶；還有他的武器──左臂挎著的來福槍。

　　漢森邁著穩健快速的步子，踏上厚厚的雪地。這地區他已經多年沒有狩獵了。

　　他在一個低低的小丘頂上停步了。斜坡的盡頭通向樹林，一輛被雪花覆蓋的老轎車孤零地躺在那裏，它的輪子和窗戶不知去向。

　　自孩提時代起，那部車就停在那兒。

　　有個春天，積雪融化後，老轎車就跟春草和山花一樣，長了出來。

　　不論誰把轎車開到那兒，必定要穿過矮叢林和樹林，老漢森先生在世時就曾說，只有醉得一塌糊塗的醉漢在沒有月色的晚上，才會做那種事，村民對老轎車議論紛紛。從非處理掉那部汽車不可的歹徒，推測到某位固執的陌生人，迷路後，疲倦地睡著，早晨醒來說聲去他的，然後走開。

　　漢森信步下斜坡，然後突然停步。

　　那是個灰色的早晨，除非是幻想在和他玩詭計；否則，怎麼會有煙從汽車裏升起呢？答案是肯定的，一定有人在汽車裏面生火，那並不稀奇，獵人迷路，天色又黑，在破車過夜並非首次。以前還有人設想周到，在車頂上鑽上一個洞，地板上挖幾個洞，當作是壁爐的鐵柵。

　　當漢森走近時，他看見了兩個男子。他們不是獵人，都戴一頂皮毛帽，穿大衣和普通的皮鞋。一個畏縮在後座的一個角落，帽子蓋住兩眼；另一個彎身在將熄滅的火堆上烤火。

　　「嗨，你們好！」漢森大聲招呼。

　　那個彎身烤火的抬頭，眼神呆滯地注視著漢森。那人翻起的大衣領上，臉孔慘白而憔悴，紅色頭髮，年齡可能不到漢森的一半。

　　雖然有火，但是破車裏仍然寒冷徹骨。他知道，這孩子必須暖一下身，才能行走。

　　雖然漢森身強力壯，但是他不想抱著一個和他一樣高大的孩子下山。

　　他倒一杯熱茶，伸手遞過去，說：「慢慢喝，然後，我們再弄你下來走，你必須活動起來，讓你的血液加速循環。你的朋友呢？」

　　那個孩子啜著茶，雙手緊緊地抱著杯子，低喃地說：「死了！」

　　漢森拉開車門，想弄直那個縮成一團的人。不錯，那人死了，僵直直地；但他的死不全是因為寒冷，他外套的胸部下，有一個洞，四周有一小圈褐色的汙漬。

　　這時，漢森知道這兩人是誰了。

　　昨晚，新聞播報該區一件稀有的事。北邊二十里的鎮上，有一家出售各式工具和電視機的五金行，遭到兩個歹徒的搶劫，其中一個好像搶了八千元，正在逃走的時候，被一位下班的警察打中一槍。

　　漢森感覺很懷疑：他們怎麼會到這個荒山野地之中？

　　他抬頭，正看見那個孩子也在看他。

　　「你沒有凍死算是幸運。」他說，讓那孩子認為漢森不知道子彈洞的事。

　　漢森繞過汽車，拉開另一道車門，伸出手說，「走吧，你必須活動活動。」

　　他們在雪地上踐踏了很久，一直到那孩子的腳能活動，漢森才讓他自己來回單獨拖曳著兩腳走。

　　他問：「你的腳怎樣啦？」「一點感覺也沒有。」

　　「脫下鞋子，襪子，」漢森看著他死白的皮肉，「我的天，你可真麻煩！」

　　他遞給那孩子一把雪，「用雪輕輕揉搓，讓腳恢復一些知覺。」

　　汽車上的屍首圍著一條羊毛圍巾，漢森把它解下，交給那孩子。

　　「有沒有感覺？」

　　「還沒有。」那孩子搖了搖頭。

　　漢森拋給他一條大手帕。「用手帕擦乾你的腳，穿上你的鞋和襪子，把圍巾裹在頭上，蓋住兩耳。我們得離開這兒。你能不能走路？」

　　「可以。」「你叫什麼名字？」「戈登。」

　　「好，戈登。我們現在出發，回頭再找人來抬你的朋友。」

　　漢森用鏟子鏟些雪，蓋住汽車上的火，屍體是不需要火的。

　　當他轉過身來，一把手槍正好指在他的腹部。漢森大笑，「你想幹什麼？」「脫掉那些暖和的衣服，然後走出這該死的林子。」

　　漢森拉開穿在身上的夾克拉鏈，「你要這衣服，我送給你，你以為你只需要暖和的衣服？」

　　他指著樹林，「你要走哪一個方向？即使知道方向，你認為那雙腳可以走多遠？懂事些吧，戈登。你是城裏長大的孩子，除非我帶你出去，否則，你會死在這裏。所以，你把槍拿開吧！」

　　「沒這麼快，老頭！」戈登說，「我還沒差勁到那地步，我會順著你來的路出去。」

　　漢森咧嘴大笑：這小子可不愚蠢。

　　「什麼使你認為我是從某個地方直接來的？」他開始撒謊了，「我穿進穿出，尋找鹿跡。更何況，還有些小事你還沒有計劃到呢。」

　　他指了指正在飄落的雪花，「又開始下雪了，我的腳印能留多久？」

　　「我和你打個交道，」戈登說，「帶我出去，我就不殺你。」

　　漢森拉起夾克的拉鏈，伸手去取他的來福槍。

　　「把它放下！」戈登語氣鋒利得很。

　　漢森歎了口氣，「瞧，戈登，這是熊出沒的地區，遇到一條饑餓的熊，你那玩具槍可不濟事。來福槍不能放在這兒，它可以救我們的命。」

　　戈登想了想，說：「那麼，你卸下子彈，放進口袋。老頭，假如有熊出現的話，這把玩具槍有足夠的時間，讓你重新上子彈。」

　　戈登的兩腳可能被凍壞，可腦筋卻沒有問題。

　　漢森卸下子彈，說：「戈登，告訴你，我要走了。你要是跟著走，可以；你要從背後開槍，請。那樣的話，明年春天，雪融化後，我們的屍體都會被找到。假如你沒有向我開槍的話，我會帶你平安出去。現在我就帶你出去。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你要給我你們昨夜搶來的錢。」

　　戈登的嘴唇抿了起來。

　　「一位像你這樣誠實的公民，不會想要偷來搶來的錢。你那個善意的心，應該樂意幫助我，對不對？你是怎麼知道我們昨晚搶了錢？」

　　「收音機，還有什麼別的？你可以走的路只有六條，我相信現在州警都設了路卡，我也可以送你到那兒，我們下山的時候，你可以略加思考。現在，關於錢的事怎樣？」戈登揮揮槍，「上路，我跟你走。」

　　漢森便順著自己依稀留下的腳印往前走。

　　戈登看來不像是因為喜歡而用槍，槍是他懂得隨心所欲的唯一方法。

　　怪的是，戈登一直認為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然而，在這荒山野地，這個時刻裏，槍不具有任何意義，它不具有任何威懾力。

　　假如他脫掉那些暖和衣物的話，自己也下不了山。戈登應該堅持需要暖和的羊皮帽子、夾克、手套、厚靴子，哪怕衣物不合他的身，他是比漢森更需要得多。

　　但是，一個城裏的孩子比土生土長的漢森要驚恐慌亂，這使漢森看出，那孩子並不知道，寒冷會如何緩緩地吸乾一個人的精力；也不知道，甚或領悟到，在這冰天雪地，身體健壯是如何占優勢。

　　漢森比戈登大一倍，可是，到目前為止，每天做晨間的散步，他走一早晨的里數，要比戈登所走的多得多。

　　說句實話，漢森並不擔心戈登的手槍；令他心煩的是，領這孩子下山，擺脫他，再回來的時間，那可是很關鍵的數小時，就沒有時間狩獵那隻公鹿了。再要看到一頭像那樣大的公鹿，要等到何年何月！

　　目前，在他眼中，那隻公鹿比任何其他東西都重要。他歎口氣，也許那筆錢可以彌補這一天整個的損失。

　　猛然，戈登放了一槍，子彈落在他跟前的雪地上，一些雪跳了起來，「你走得太快了，老頭！」

　　本來就氣惱他破壞計劃，如今又來這一招，漢森火了，他轉身站住，說：「小子，你再向我開一槍的話，我就把那支槍塞進你喉嚨。我讓你留住槍，是因為我不喜歡從你手上取走。聽見了嗎？」

　　戈登想說什麼，一看到漢森的臉色，只動了動嘴唇，什麼也沒說。他揮了揮槍，表示繼續前進。

　　漢森心想，看來我必須繳下他的手槍；否則，一旦到他認為可以不必依靠我的時候，他就會開槍。他慢下步子，離開原來的路，繞到木屋的上面。

　　現在，雪開始認真地下了，他心裏一陣揪痛，這一來，今年是獵不到那頭公鹿了。

　　他領那孩子走了大約一小時，一顆倒地的樹呈現在他眼前。

　　他踢掉一些雪，將來福槍倚在樹幹上，示意戈登坐下來休息。

　　「為什麼要停下來？」戈登用槍對著他。

　　「老經驗了，」漢森說，「走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你要走長路的話，那樣就比較輕鬆。」

　　戈登不可能知道，其實木屋只在十分鐘的路程外。

　　「你瘋了！」戈登尖叫，「這麼冷的天，我的腳都已僵了，又在下雪，你居然要休息？」

　　「孩子，坐下來，」漢森很冷靜，「我手伸進裏面的襯衫的時候，不要緊張。我裏面有兩個三明治，不是槍。」

　　漢森扔一份三明治給他，戈登一手接住。

　　「你說有兩個，我兩個都要。」

　　漢森微笑著，扔給他第二個三明治，然後掏出熱水瓶，「你最好連這個也拿去。」

　　「你相當慷慨嘛，老頭。」戈登撕開了三明治。

　　「那可不是免費的，你要付錢，應該是八千美金，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

　　戈登的嘴巴停住了。

　　「你真笨，老頭。那筆錢我費了好大力氣，怎麼會輕易給你？」

　　「哼，雖然那樣，你還是會給我的。要活命，那還算是低價錢呢。你們昨夜怎麼上了那輛老爺車呢？」

　　「逃出那個鎮後，在一個彎道處找到一個冷僻的地方，然後爬上一棵樹，逗留在那兒，希望可以阻住一輛車；但是，好久才過來一輛車，差點輾死我。估計他們會去報警，所以我們抓著手電筒，逃入林子，想找個屋子過一夜。就這樣。」

　　漢森笑了，「你以為你們在市郊呀？你不知道你們是多麼幸運！這高山上沒有人居住，我想你們是誤打誤撞，撞上那輛破汽車。」戈登喝完了茶。

　　「也算是幸運。斐克中彈了，快見上帝時，開始下雪，手電筒的電也差不多用光。我找到一些乾柴，生個火。下一件事我所知道的，就是你來了。」　漢森搖了搖頭。

　　「你知道你應該凍死，不是嗎？你剛剛用完一個人一生中僅有的一次運氣。」

　　「少說廢話，」戈登擺了擺手，「走吧！」漢森紋絲不動。

　　「不付款之前我絕不走！」戈登打開了手槍的保險掣。

　　漢森舉起了左手，「戈登，你玩過撲克牌沒有？我握牌坐著，你才要掀牌，你想誰會贏？你開槍殺我，然後你在山中到處轉，一直轉到死亡；也許你的運氣不錯，能找到一條路，或一間房子。可是你那雙糟糕的雙腳呢，我估計頂多再能走數小時，然後你就成了一個真正該做截肢手術的患者了。另一方面呢，我可以領你到處轉，一直到你冷得撐不住，兩腿壞得向我討饒，求我背你。等到那時候，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取走錢，一走了之。我是寧願你現在把錢交給我。那樣我們兩人可以一起平安下山。你想想看，你的雙腿和生命不值八千元嗎？」

　　「假如我給你錢，你能多快領我下山？」漢森聳聳肩，撒謊道：「也許一小時吧。」

　　戈登開槍打到漢森頭頂上方的樹枝上，震得雪花散落。

　　「我願意再跟你走一小時，到那時如果我們還沒下山的話，我就殺死你。假如你現在不走的話，我就在這兒殺你。因為我估計，我距你要帶我去的地方，只有一小時路程。」

　　漢森歎口氣，伸手去取來福槍，他覺得自己逼這孩子已經逼迫夠了。

　　戈登雖然吃了食物，喝了熱茶，但仍在半僵凍中，而且靠那雙不靈活的腳磨磨蹭蹭地跟著跑，很可能已無忍耐力了。

　　他領戈登下了山坡，來到一道有轍跡的石砌矮牆，那條有轍跡的路像隧道一樣，穿過樹林。石牆只有膝蓋高，但是牆那邊的路面卻很低。

　　這對漢森並無問題，他可以越過矮牆，輕鬆地跳下去。而肌肉寒冷，兩腳凍僵的戈登則不那麼輕鬆了；但，也無他途。

　　「下面會好走一些。」漢森告訴他。「我們走哪一邊？」

　　漢森搖了搖頭：「告訴你，沒有錢，我只能領你到此地。」

　　戈登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團團飄落的雪花和樹林，把他孤立在一塊幾平方公尺的世界裏，矮牆和路繼續延向看不見的地方，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告訴你，哪個方向是通向文明世界，哪個方向是通向死亡地帶。

　　漢森用手刷去石牆上的雪花，坐了下來。「你準不準備談生意？」

　　戈登瞇起了雙眼，「我準備宰你，你這貪心的老農夫！我可不讓你任我在此地死亡，以便你獨吞那筆錢。我現在應該宰掉你，自己冒險！」

　　「在你開槍之前，記住，如果你選錯方向，你就死了。等你認為選錯時，要再回頭可就晚了。即使你知道正確的方向，你也不能保證，能持續多久。然後，州警來了，你就麻煩了。你需要的是一輛車，而我就有車。」

　　戈登全身發抖，一言不發。

　　「現在我要拿錢，」漢森語氣銳利地說，「假如你到頭弄得沒有腳，或者死亡，錢對你何益？小子，你已經沒有牌發了。你是叫牌？還是收牌認輸？」

　　戈登再看看路的左右。

　　「這麼說來，我是該收牌認輸了，老農夫，」他慢慢地說，「你們誠實的公民都是一丘之貉，你們願意用偷來的錢，但沒有膽量出去搶。但當你碰上像我這樣持槍而槍不管用的人的時候，你的手就伸出來了。」

　　他解開大衣，扔一包厚厚的褐色紙包給漢森。「你以為萬一我給逮到時，我不會告訴警方，我把錢交給了你？」

　　「沒有關係，他們不會相信你，我會說，你必定是在林中遺失，」漢森用手試試錢包，「這兒沒有八千元。」但他並不失望，那數目本來就是太高了。

　　「是沒有，也許只有兩千元。那家店的經理想詐保險公司，如此而已。」

　　「你不會是開玩笑吧？戈登，才兩千元？」

　　那孩子攤開雙手，「六千元的大鈔，有好大一捆，老頭，你看見我的大衣有哪兒鼓出來的沒有？我全給你了，除了三四百元，我昨天用來引火。想不想抱怨？」

　　漢森大笑，「因為它能使你活命，所以那可能是廉價。」說著，把錢包塞進夾克裏面。

　　「小子，你已經勝利了，已經給你自己多買了幾個星期或幾個月，或者不論多少日子，一直到你再惹麻煩，犯法。只要你付款請我帶你出去，那麼，把槍拿開，你不需它。」

　　他看到戈登把槍放進口袋，然後自己轉身，跳到下面的路上。

　　他知道這孩子在打什麼主意，他仍留著那把槍，等到明白路的方向時，再阻攔他，要回錢，把漢森留在山上。那孩子騙不了人，但是如果認為漢森可以騙的話，那麼，他大錯特錯。

　　「快點下來吧！」他不耐煩地大叫。

　　戈登坐在牆上，兩腿慢慢地挪過去，然後躊躇起來。

　　對一位凍得半僵，雙腿麻木無知覺的人來說，這一跳可不容易。當他落地時，準會受傷。他臀部離開牆頭，落到陡峭的土堆，滑進雪中，失去重心，雙腿在身下彎曲。

　　當他平伏地面時，發覺漢森的膝蓋頂在他的背部。漢森從他的口袋取出手槍，然後拉他站起來，指示他上路。

　　五分鐘後，戈登就在漢森的木屋裏烤火。

　　半小時後，四個男人上山去抬斐克的屍首，而戈登裹在毛毯裏，乘坐州警警車上醫院。漢森駕自己的車跟隨在後頭。

　　戈登扭身回頭看，他見到漢森，想起他說過，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免費的。

　　他以拇指，指一指漢森的汽車，對州警說，「你們知道，你們必須逮住後面的那老頭，他收受贓款，逼我給錢，才肯領我下山。」

　　「算了吧，小子，」州警說，「我知道錢在漢森那兒，送你到醫院後，他和我有得談哩。」

　　「他要做什麼，分給你一份？」

　　「你那樣說會挨揍的，」州警一臉嚴肅，「雖然錢是漢森的，不過，他會把錢交出來的。」「他的？」戈登目瞪口呆。

　　「是他的，昨夜你搶的店碰巧是他的，你那樣做只是還給他錢而已。」

　　「那麼，他必定是個笨蛋。他說假如我不把錢給他的話，他就任我留在那兒，一直到死亡。」

　　州警笑了，「就我了解漢森的老謀深算，我不懷疑，他會讓你相信還有十里路要跋涉，才肯推你進木屋。那也是為什麼這一帶玩撲克牌的人，來玩之前，一定要和他限定一個界限。你從不會知道他握的是什麼牌。從那部老爺車到漢森的木屋，你們花費多長時間？」「大約一小時。」

　　「那正是我所推測的。從舊汽車到木屋，有好一段路。漢森帶你抄捷徑，那使你省卻許多路程，使你的雙腳稍稍難過幾天，而不用痛苦很久。」

　　戈登記起，當他們很快到木屋時自己如何的詛罵漢森，心中又不免懷疑，為何老傢伙不採取容易的方法，索性繳下他的槍，然後拿錢。

　　在他們後面另一部汽車裏的漢森，輕輕地吹著口哨。他的狩獵計劃落空了，大牡鹿今年也甭想了。

　　不過，當那孩子手中仍握著槍，而自己居然能說服他給錢，正像一場龍爭虎鬥的牌戲一樣，他桌面上有一張黑桃A和一張老Ｋ，此外沒有什麼好牌可撐，而對方手中真正握有好牌。

　　想到這一點，心中很開心，多年來沒有這樣開心過。

　　想到店裏的經理，口哨突然停住了！八千美金！

　　那個過高水準生活的人，並沒有因為通貨膨脹而受影響。多年來，漢森明明知道他在搗鬼，可是會計師到現在還抓不到他貪汙的真憑實據。當店鋪被搶時，他看出一個混水摸魚的方法，將保險箱的六千美金，納入私囊。

　　假如任何人逮到戈登──漢森除外──那麼，對失蹤的六千美金，只有經理的話來對付戈登的辯白和別人的猜測。

　　當他們把孩子送到醫院，他和州警就要去逮捕店鋪經理。

　　這回他沒有法子竊改賬冊。

　　漢森加快了速度，心中後悔失去獵那頭大牡鹿的機會。

　　不過，也許經理所挪藏的錢是他的補償，他的親自出馬，彌補了不能在壁爐上掛鹿頭的遺憾。

　　最後的安眠

　　在瑪莎七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她收到了這個櫃子。搬運工人在樓下走廊拆箱，費盡力氣一階一階地往寬敞、彎曲的樓梯上抬。當他們抬櫃子經過臥室門時，刮到了門把，瑪莎看到了，心中突然有一種顫動的感覺。

　　「把它靠到牆那邊去。」她指揮著說，然後心不在焉地支開工人，獨自打量這個櫃子。很快她有了種神祕感和熟悉感。

　　當瑪莎還是小孩的時候，她經常去看她姑媽。姑媽年齡不大就過世了。每次家庭聚會晚輩們都會談論些關於姑媽的往事，姑媽三歲時被吉普賽人綁架；姑媽的戀人曾為她自殺；林中的一些野鳥常飛到她家裏要麵包屑吃。

　　瑪莎清楚地記得她們見最後一面的那個早晨。姑媽怪怪地說：「瑪莎，我會把那個有很多抽屜的櫃子送給你。其他孩子經常好奇地打開抽屜來看，只有你尊重別人的東西，尊重別人的祕密，那個櫃子將來是你的。」

　　瑪莎打量了一下櫃子，陷入了沉思：自從看見這個櫃子迄今大約有三十年了。

　　它大約有一尺厚、四尺寬、五尺高。櫃頂形狀像是一幢歐式的古老房子，呈三面扇形，中間最高。整個櫃子是汙汙的黑色，從龜裂的漆裏可以看見金色的薄薄的花紋。櫃子有二十四排抽屜，每排又有十五個，左下方是五個空隔平齊的抽屜，每個大小相同。右邊有一個小門，上面刻有「閏年」字樣。實際上，這個櫃子做工粗糙，每個抽屜都用老式的木柄作把手。它正和瑪莎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每個抽屜代表一年中的一天，那個小門是閏年的二月二十九用的。

　　記得姑媽在世時，總是和這櫃子打交道，當她打開一個抽屜取出裏面的一張紙條時，總會莊重嚴肅地宣布：「看看我今天的運氣怎麼樣。」

　　想到這裏，瑪莎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她知道每個抽屜都有一定次序，但是她不知道是該從元旦還是該從生日開始看抽屜裏面的紙條。她曾記得那淡藍色的紙條上面有細細的娟秀的字，但她從沒有讀過內容。

　　「瑪莎小姐，你的晚報來了。」蘇珊娜說。蘇珊娜是個半工半讀的大學生，她和瑪莎一起住，上午扶她坐進輪椅，晚上扶她上床休息。自從那次意外事故，近二十五年來，她雇傭過不少女孩。有些完全是交易，有的則感情不錯，畢業後遠走他處，多年來還一直給她寫信。

　　「這個櫃子看上去的確古怪。」蘇珊娜無心地說道。

　　「它十分古老而且完全是手工做的。」瑪莎回答說，語氣中有點不高興。

　　「哦，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它不好，」蘇珊娜忙解釋說，「我的意思是說，這麼小的抽屜你能裝什麼東西呢？我想連一副撲克也裝不下，這是一種珠寶箱還是什麼？」

　　「你不該打聽這麼多，」瑪莎語氣尖刻，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裏有姑媽的口氣，「你應該尊重別人的東西。」

　　「對不起，」蘇珊娜委屈地說，「我以為抽屜是空的。」

　　「沒什麼，可能沒什麼東西。」瑪莎的語氣緩和了許多。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發抖，黑暗的房間似乎充斥著一種濃濃的神祕色彩，像是霧從紗窗裏篩落進來。

　　從走廊裏透過來的燈光撫在那黑黑的櫃子上，若隱若現。

　　「胡扯，瑪莎，」她暗罵自己，「你是個實際的、不善幻想的女人。」

　　她在和一位年紀大卻有地位的男人結婚前，是位私立學校的教師，教數學的。

　　她對自己聰明的大腦、敏捷的思路頗以為傲，怎麼會迷信一件家具呢？她為剛才的想法羞愧，視它為愚蠢的迷信，姑媽生前把命運依附於它，是一種輕微性癡呆症。

　　「真的，瑪莎，」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提高嗓門哄自己，「經過這麼多年後，可能櫃子裏什麼也沒有。」雖然如此，但一當蘇珊娜把她安頓進輪椅裏離開後，她便慢慢地、不自覺地把自己推到櫃子前，用手上上下下撫摸那櫃子，她逐個抽屜地摸，一連摸了幾排，然後猛吸一口氣喃喃地說：「讓我看看裏面有些什麼。」

　　她伸手過去，拉出第一個抽屜，放在大腿上，有些意外地發現，裏面確實裝有一張小紙條。

　　她伸手過去，小心翼翼地打開皺折的字條。那是一張藍色的紙，褪了色，而且紙質有點脆，墨水已褪成鐵鏽色，看來有些像乾了的血色。娟秀的字，寫道：從過去來的一則消息。沒有標點，沒有什麼，就那麼幾個字。

　　看了幾分鐘後，瑪莎重新疊好紙條輕輕地放回抽屜裏。當她放回紙條時，她自言自語地說：「現在你看，瑪莎，從過去來的一則消息，這櫃子所含的就是那意思。」

　　那天下午，蘇珊娜帶來一封信，大大的厚厚的白信封，發信地址是一個律師事務所，封口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收信人是「交給我的侄女瑪莎，在她七十四歲生日那天」。信的內容是：「親愛的瑪莎，我寫這信的時候，與你讀這信的時候，會有相當一段時間，而你讀信時，我已不在人世。我知道人們背後會笑我，說我舉止刁鑽古怪；但是我能知道過去與未來，最近我立下遺囑，把那個有很多抽屜的櫃子送給你，在你七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姑媽卡倫瑪莎覺得身上一冷，那麼這是「過去來的消息」，而不是櫃子本身，是一則來自姑媽的消息。

　　隨後幾天，瑪莎視櫃子為邪惡的東西，拒絕接近它。第四天，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跳過兩個抽屜，打開第四個，「一個美麗的孩子，淺黃色的頭髮」。

　　這句話她想了很久，她想不出她認識的小孩中有哪一個是淺黃色的頭髮。這些天她很少看到小孩了。午飯後，她睡了一覺直到蘇珊娜把她喊醒。

　　※※※

　　「瑪莎小姐？」她輕輕地說：「以前你常告訴我，如果有小孩想吃甜點心的話，帶他們來見你。」

　　瑪莎抬眼看見，一個可愛的小姑娘，長長的淺黃色的頭髮上戴著一頂小紅帽。

　　她驚異地想到紙條上的話：一個美麗的孩子，淺黃色的頭髮。小姑娘走後，她告訴自己，這純粹是巧合，然而心中還是覺得不安。

　　每天瑪莎都試圖不去理會那黑黑的櫃子，但是每天都被一種莫名的力量吸引著去打開一個抽屜。有一天，抽屜裏的條子是「一位老朋友的祝福」。果然這一天她收到許多年前一位要好同事的來信。又一天抽屜的紙條是「一位年輕的客人」。結果下午有一位過去曾照顧過她的女孩帶著六個月大的女兒一塊來看她。

　　心中雖然還有些不情願，但是瑪莎開始相信櫃子裏的東西了。

　　夏去秋來，每張字條都像是拼圖遊戲中的一塊圖片，預言她的生活。櫃子似乎逐漸變大而且越變越黑。雖然她一再告訴自己這個櫃子不可能重覆其過去，預言她的未來。

　　有一天她打開一個有白瓷手把的抽屜，條子上寫道：一樁欺騙和犯罪的回憶。

　　她皺著眉讀完，當她把紙條放回去時，裏面有輕微的響聲。她把抽屜再拉出來，仔細看裏面，有一枚戒指，鑲有一顆小小的藍寶石。

　　她把戒指拿了出來試戴了一下，太小，她拿著戒指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暗吃一驚認出了它。她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並把那戒指放了回去。心中記起自己曾向姑媽堅決地否認，說自己沒有拿她的戒指，實際上，她把戒指藏在衣櫃的鞋盒子裏。

　　瑪莎迅速地關上抽屜，轉動輪椅背對著櫃子，渾身發抖，自言自語地說：「我不懂。」說著又轉回去面對櫃子說：「我不懂，她怎麼知道的。」

　　幾天以後，有一張字條這樣寫道：一次謊言，鑄成終身大錯。

　　瑪莎苦思冥想，想找到那可怕的謊言，但是始終沒想起來，這時蘇珊娜送來了午飯。

　　「嘿，」蘇珊娜說時，眼睛向外瞧，「對面人家在掛國旗，今天是什麼日子？」

　　瑪莎猛地記了起來，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是休戰日。許多年前姑媽的男友來邀她去鎮上遊行，此時瑪莎正好在姑媽家玩，在門口碰到姑媽的男友，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什麼，就騙他說：「我的卡倫姑媽不在家，她和一位很帥的叔叔出去遊行去了。」

　　第二天，姑媽的那位男友被發現死在樹林裏，是落馬摔死的。

　　瑪莎撒謊並無惡意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當姑媽的那位男友的屍體被發現時，瑪莎有點驚慌失措，但當沒有人提起這件事時，她慢慢地就把這事給忘了。但是姑媽知道，姑媽早就知道了。

　　元月十四日的條子這樣寫道：一件只是方便的婚姻。瑪莎知道這天是她的結婚紀念日，雖然二十五年前丈夫出意外之後她就守寡至今。她沉思著，那婚姻的確不是天設地造的一對，不過是一件很方便的婚姻，後來她知道丈夫有了外遇。

　　在二月十四日這天瑪莎拉開有心型手把的抽屜，字條上寫道：一份純怨恨的禮物。不錯，她記起來了，但是她是罪有應得。

　　她記得在丈夫的口袋裏發現了一塊有繡字而且是香氣撲鼻的手帕，手帕上還有地址。她小心地洗好手帕，燙好，用一個心型、漂亮的盒子裝了起來，裏面還附有一把小型手槍，並且槍裏裝有子彈。

　　然後按地址寄了出去，並夾了一張卡片，卡片上模仿丈夫的筆跡寫道：一切完了，我們被發現了。

　　以後的幾個星期裏，每當晚飯後他們默默地相對坐著的時候，她總是以欣賞的眼光看她的丈夫。他停止加班，然後夜復一夜地看一本書，臉總是板板的沒有表情像帶著面具一樣，而瑪莎則一針一針地繡花邊。

　　三月裏一個令人難受的晴天，條子上寫道：一杯咖啡。看到這個條子，瑪莎呼吸加快了，記得在她告訴丈夫有關二月十四日禮物的事後，她丈夫冷酷地宣布他要和她終止婚姻關係。她說這件事起初的目的是想警告他一下，不想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你說的不是真的。」瑪莎抗議。

　　「是真的，我會收拾幾件東西搬到旅館去住，」他說，「明天就去住。」第二天瑪莎偷偷地溜進廚房，在廚師為她丈夫準備的保溫瓶裏放進許多安眠藥。他的汽車在離家六里處出了事，瑪莎接到消息時人還在樓上，因此沒有人懷疑她。她原先是希望警察來抓她，但是相反，沒有抓她，是她自己從樓上跌下來的。

　　在醫院裏住了幾個月後，她出院了，但半身不遂，寬敞的房子，只有她一個人。她的經濟條件不錯，夠她留下廚師和雇傭一位女大學生來照顧她。她看了許多書，單獨玩一些遊戲，並且繼續做針線。

　　然而自從那個詭秘的櫃子送來以後，她的整個心思都被它占據了。理論上她知道命運是不可能預先告知的。她常對著櫃子說：「這純粹是巧合。」然而，每天早晨醒來她總決心不打開抽屜，但最終無法抗拒那股神奇的力量。

　　一個三月的寒冷天她打開紙條讀：「算賬的日子。」瑪莎坐在那兒凝視著一排排的抽屜，心煩意亂。只有幾個抽屜沒有打開。這時蘇珊娜打斷了她的思緒，「瑪莎小姐，有你的信。」

　　又是一封律師事務所的信。她疲憊地打開，發現裏面又有一封封了口的信。裏面是這樣說的：親愛的瑪莎：現在你總該知道，我早就知道許多事情。有些事我早就該說，但是想到你是個孩子，我就說不出口。

　　雖然如此，但現在我覺得應該伸張正義，我必須通知警察局。因此我寫了一封信存在律師事務所，那封信將在你七十五歲生日那天投遞，寄給警察局。我希望這一年當作你一生的回顧，願上帝能原諒你的靈魂。

　　　卡倫

　　附註：萬一她死亡的話，此封信燒毀。

　　瑪莎嚇呆了，往事一幕一幕在腦海中放映，恐怖的記憶不停地刺激著她那脆弱的神經。瑪莎寢食難安。她覺得整個腦子都亂哄哄的，卡倫的信裏會寫些什麼？警察會相信卡倫的話嗎？警方會起訴這麼大年紀的人嗎？她考慮著該如何處置那個討厭的櫃子，可以賣掉，可以燒毀。真希望哪天早晨睜開眼睛，它不在那兒。她在黑暗中對櫃子說：「真希望你會消失。」

　　第二天早上，蘇珊娜在幫瑪莎穿衣服時對她說：「瑪莎小姐，你今天的氣色不好，你好像一夜沒睡。」

　　「我很好。」瑪莎說著，挺著胸看蘇珊娜整理床鋪，擦書架上的灰塵。蘇珊娜走後，瑪莎面對櫃子，現在只剩下兩個抽屜沒有打開。「我決不會打開其中任何一個。」她發誓說。

　　九點過去，她把早報讀了一遍又一遍。十點鐘她讀完書，到了十一點她投降了，她走上前打開倒數第二個抽屜，條子上寫道：準備的日子。

　　瑪莎皺了一下眉，然後蘇珊娜過來幫她洗頭。當蘇珊娜換床單時她修自己的指甲，雖然指甲並不長，然後她還要蘇珊娜換掉輪椅上的坐墊。

　　那天晚上，當她躺在床上時，她心中想還有什麼要準備呢？她聆聽著老爺鐘的噗咯聲，它敲了十下，十一下，然後是十一點十五分。到了十一點半時，她按了按床邊的鈴，蘇珊娜匆忙跑了進來。

　　「怎麼了？」她擔心地問。

　　「我要穿衣服坐進椅子裏，」瑪莎說，語氣很堅決。「我要穿藍色的禮服。」

　　蘇珊娜幫她穿上，扶她坐進椅子裏，然後俯身在瑪莎面前，關切地問：「瑪莎小姐，你沒有事吧？我意思是你似乎很煩躁，半夜這樣起來打扮，有些……你一切都好吧！」「我很好，蘇珊娜。」瑪莎說，「你回房休息吧。」

　　「好，不過，把你這樣留下我有點不放心。」她沒有信心地把話停住，然後俯身在瑪莎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蘇珊娜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吻過瑪莎。

　　瑪莎哀撫著蘇珊娜吻她的地方，聆聽蘇珊娜在走廊走路的聲音和熄燈聲音。然後緩緩地把輪椅推到櫃子前。當她把手伸向最後一個抽屜時，老爺鐘發出了沉悶的午夜十二點的響聲。

　　她對著櫃子說：「我來了。」

　　她打開抽屜，裏面放的不只是紙條，還有一小包東西，那是一條美麗的繡有字的手帕，裏面裹有一把女人用的小手槍。她打開手帕，那是她好久以前見過的手帕。啊！以前她怎麼沒有注意到那上面的字正是卡倫，以前她怎麼沒有看到呢？

　　她想到當年自己寫的卡片，但她沒有看到。這個神祕的櫃子對任何人都沒有意義。原來那個輩分比自己高，年紀卻差不多大的卡倫姑媽，竟是當年丈夫的情婦。

　　她取出紙條抓在手中，「我想她有最後的話要說。」她冷靜地說，並且讀最後的條子。

　　打開條子，輕輕拿在左手上，右手把手槍放在乳房下扣動扳機，字條飛落到地上。

　　放在第三百六十五個抽屜裏的條子說：最後的安眠。

　　死亡臉孔

　　米莉娜從前窗的窗簾縫中看著來人。一個是金，另一個是和金談話的人。後者很明顯是個富有的人，富得和這個地區有點格格不入。她打量著那人的西裝，像是訂做的，灰色的頭髮，理得很光滑，健康的呈褐色的皮膚，這一切都顯示著他過著優裕的生活。她相信金不可能帶他到這裏來。

　　然而，她猜錯了，他們正朝這個方向走來。

　　刻意穿著吉普賽人的服裝，耳朵帶著金質耳環的金，正急速地說著話，同時還打著手勢，並露出八字鬍下白色的牙齒。那個人面帶微笑，在金的帶領下，沿街走向那個曾經在以前是個店鋪的小房子。門前有一塊手寫的招牌：「米莉娜夫人──手相專家」。招牌上沒有任何許諾，所以，從技術角度上講，不會犯法。在這個地區，警察對吉普賽人是很寬容的，只要沒有人告狀，警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去混日子。儘管是這樣，這也是米莉娜和金在這裏居住的最後一週了，這個街區馬上就要毀掉，重新造一座收費高昂的停車大廈。工人們早已把他們後面的房子給推平了。

　　當那兩位男士走近時，米莉娜放下窗簾，走到房間後面的一張桌子邊。那個桌子用一塊印有金色太陽、月亮和星星的紅綢布罩著。

　　米莉娜用手撫弄那濃密地垂在肩上的黑髮，如果她能適時地加以清理，並淡淡地化一下妝，她可能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婦人。美與否，那都不在乎，她外表如何，金都是讚美不已，反正她也沒有別人要。她在桌前坐下來等候。

　　「到了，先生。」金說著，為那位紳士打開門，「那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吉普賽女神仙就住在這兒。她只要看你的手紋，就知道你的過去和未來。這是米莉娜夫人。」

　　她點了一點頭表示同意金的介紹，然後抬頭打量了帶來的人，他微微發福，態度從容，估計他年齡在五十多歲，是過慣優裕生活的人，五官端正，眼睛充滿著慈祥。「請坐。」她對他說。

　　「謝謝，」那人說，「說實在的，如此來到貴舍我有點緊張。」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這點我相信，」那人笑著說，「不是我以前從沒有算過命。我本來有個約會，但時間未到，而你的……」「他是我先生。」

　　「你先生很是能說會道。」「我可不可以看你的手？」

　　「哪一隻手有關係嗎？」「左手看你的過去，右手看你的將來。」

　　那人向她笑了笑，「過去我已知道，所以最好看看未來。」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地擱在桌上。米莉娜假裝很仔細地研究他的那隻手。

　　「我看見你有一筆生意的紋路，這筆生意很快就會成交，」米莉娜說，「它是一筆很大的財富，並且整個買賣過程都很順利。」

　　這點是很容易推知的。因為那個人總提到他有個約會，而來這一區決不會來參加交際活動，他可能和鄰街的那個進出口公司談生意。從那人的言談舉止、風度上推斷，他的交易數目一定不少，無論如何，這個假設是合理的。至於預言他的成功……唔，人總是預言成功。從此以後，米莉娜所要說的話，就要從那人的反應和她所問的問題裏找到線索，再借題發揮。

　　金從掛有門簾的門，溜回到他們的臥室。他的眼神告訴米莉娜盡可能地敲這個人一筆錢。如果說對路的話，她就能輕而易舉地賺他二十元以上。

　　然而，當她抬頭看他的臉時，米莉娜就不想再繼續算下去。當然，談談是不傷害任何人的，可是，她不喜歡欺騙人，尤其是像這樣有張善良純正的臉的人。

　　突然，她僵在椅子中一動不能動。因為那人的臉孔開始改變。

　　當她凝神注視他的時候，他健康的褐色變成蒼白色，褐色的斑點漸漸在面頰上呈現。那人背靠著椅子，米莉娜看見他臉上的肌肉，正變成腐爛的條條，然後變黑，乾枯掉，留下赤裸裸的、斑駁的骷髏。

　　「怎麼啦？」那人問著，想拉回他的手。這時米莉娜才省悟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掐進那個人的肌肉裏。她激動地放開手。

　　「我不能告訴你什麼了，」她說，同時閉上雙眼，「現在你必須走。」

　　「你不舒服嗎？」那人問，「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沒什麼，請回吧。」

　　門簾在晃動，因為金正在後面竊聽。那人很猶豫地站了起來。

　　米莉娜不敢正面看他的臉孔。

　　「至少讓我付你酬金。」那人說。他從外套的暗袋中掏出皮夾子，抽出一張五元鈔票並將它放桌上，趁米莉娜還沒有抬頭看他之時，走出了店鋪。

　　金摔開門簾，徑直走到她的面前，「你怎麼搞的，米莉娜，他可是頭肥羊，你為什麼放他走？」米莉娜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沒有說話。

　　金開始大吼，然後控制住自己。「等等！你在他臉上看見『那個』了對不對？看見死人的臉。」她默默地點點頭。

　　「這樣有錢的人！你看沒看見他皮夾子裏的鈔票？」

　　「現在，全世界的鈔票對他都沒有用了，日落之前，他就要一命歸西。」

　　金的兩眼變得狡黠起來。他掀開門簾，向街口看去。「他在那兒，正要去鄰街的一個商店。」金說著，朝商店走去。

　　「你要去哪兒？」米莉娜問。「追他。」「不，讓他去吧。」

　　「我不會傷害他，沒有必要害他，你比我更清楚，帶有死人臉的人，沒有任何力量能防止他的死亡。」「那麼，你為什麼要去追他？」

　　「現在距日落只一會兒工夫，當他倒地的時候，總該有人在他身邊。你說過的，錢現在對他沒有用處。」「你要搶劫一個死人？」

　　「閉嘴，你這個女人。我只是跟蹤他，看他將死在何處，如此而已。」

　　金急忙出去後，米莉娜沒有再說什麼。她心想，多奇怪呀！走了這麼多年的江湖，假裝手相專家，給人算命，直到今天才如此近地看到死人的面孔。

　　※※※

　　這樣的事情發生時，米莉娜還是個快樂的小姑娘。那時候，她和父母以及另外三個兄妹，隨同其他吉普賽人到處流浪，隨遇而安，享受自由。她父親是個魁梧健壯的人，笑聲粗獷，渾身充滿活力。那天，父親正要和他的朋友外出打獵時，他抱起小女兒說再見。她注視著父親的臉孔時，突然開始尖叫起來，因為她看見父親的臉孔開始腐化成一個可怕的骷髏。

　　她父親迷惑地放下她，怎麼也哄不住她那歇斯底里的叫喊。

　　在父親出去很久以後，她才止住不哭，告訴母親，自己看見了什麼。

　　米莉娜的母親驚恐萬狀，她小女兒重新又大哭起來。母親制止了她的哭叫，告訴她，看父親臉孔的事，永遠永遠不要告訴任何人。

　　然後，她的母親離開，獨自坐在山植樹下，直到天黑。兩個獵人朋友回來了，而她的父親卻是被抬回來的。

　　從那天起，米莉娜的生活就再沒有快樂可言。

　　這樣的事情再發生時，她十二歲，米莉娜遵守諾言，從沒有說出她父親死亡那天，她所預見的事。雖則如此，那情景一直存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母親對她變得冷酷而疏遠，好像丈夫的死是她的錯，她使丈夫死在別人的槍口之下。

　　米莉娜變成一個孤獨、沉默的女孩子。她只有一個名叫瑪麗的好朋友，那是一個駝背的女孩。兩人經常無聲地玩上個把小時，把花兒當作船兒放在水中，隨波逐流。八月一個晴朗的日子，米莉娜看見瑪麗的臉孔又皺成一個難看的骷髏，她驚叫著跑到旁邊的林子裏，待在那兒，直到天黑。

　　當她回到住地時，發現吉普賽人正圍繞著一樣東西。米莉娜悄悄擠進人群，看見溺死的正是她的朋友瑪麗。這一次，她向一個乾瘦的老婦人──瑪麗的祖母，傾訴她所預見的一切。「那是什麼意思？奶奶。」她這樣問道。

　　在回答之前，老婦人靜坐良久。「孩子，你所見到的是死亡的面孔，在我們的族人中，一代中或許有人有這種天賦。當你看見一個這樣的臉時，那個人便會在日落之前死去。這並非是你的錯，不過，我們的族人知道的時候，就會迴避你，他們分不清預言和犯罪。」「怎麼辦呢？奶奶，我不想做個怪人。」

　　「很抱歉，孩子，我也沒有辦法，只要你活著，你就會看見即將死亡的人的死亡面孔。」

　　那件事之後，米莉娜完全被人孤立。每當她走進某地，那裏的人唯恐避之不及。族人中只有一個人嘲笑族人對死亡的恐懼，這個人就是金。他是個精力充沛、黑眼睛、黑頭髮、三十多歲的人。

　　他注意很快成熟長大的米莉娜。當他向她求婚，請她一起去美國的時候，她一口就應允了。

　　在這個新的國家裏，他們從一個城市流浪到另一個城市，以米莉娜給人看手相和金給人打短工掙的錢為生。米莉娜會在人群之中看見一個陌生人可怖的「死亡之臉」，每當這件事發生時，她就會很快轉開臉，假裝什麼也沒有看見。她和金都沒有朋友。多年來，她還不曾如此近地看到「死亡之臉」，直到今天。

　　※※※

　　現在，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透過窗子，落在他們床上時，米莉娜醒來，發現她單獨一個人躺在床上。後門輕輕吱咯一響，她裹在毛毯裏的身子緊張起來，「金嗎？」「是的，輕聲點。」「發生了什麼事？」「別說話，把我們的錢全交給你。」

　　米莉娜在床上坐起，抓牢毛毯，金在陰暗中只是個黑黑的影子。

　　「你闖禍了？」她問。

　　「不能怪我，當那人從進出口公司出來時，我走過去和他說話，誰知他竟出手打我，我就順手一推，他就倒地不起。」「那人死了？」米莉娜說。

　　「是的，糟糕的是，我推他的時候，有人看見。我躲了一個晚上，不過，一會兒他們就會來這兒找我。我連他的皮夾子都沒有弄到。」

　　米莉娜下了床，整整衣服。金趴在地上，用手在黑暗的地板上摸索，直到摸到他要找的那塊鬆地板。他拔開那塊板子取出用油紙包著的鈔票。然後站起來將鈔票塞進襯衫裏，推開門簾，進入前面店鋪。他用手打開窗簾，向外瞧著。

　　當米莉娜注意地看著丈夫的舉動時，陽光從窗簾裏透了過來，照在丈夫的臉上。

　　她以急促的聲音說道：「他們已經來了，在街口。」說著，放下窗簾，急急地走向後門，「到對面的舊房子中躲躲，避避風頭。」

　　金在門邊躊躇起來，米莉娜知道他正在等候她的親吻。可是她不但沒有過去，反而轉身，強行控制著要昏眩的身體。

　　「風頭過後，我再回來。」金邊說邊離去。

　　幾分鐘後，前面響起敲門聲。米莉娜朝後門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打開門讓警察走了進來。一位大約三十歲，卻有一對沉著穩健的眼睛。另一位很年輕，他不停地用手摸著剛蓄的八字鬍。

　　「我是麥金農，」年紀較大的警察說，「這位是傑克。」他看看小手冊，問道：「這兒有沒有一個叫金的人？你認識他嗎？」

　　「他是我先生。」「他現在在這兒嗎？」「不在。」

　　「如果我們去裏面看看，你不介意吧！」

　　「請便。」米莉娜退到一旁給他們讓開了路。麥金農到後面的臥室搜查，傑克在前面四處看了看，「你看相嗎？夫人。」傑克問。

　　「我看手相，本城有看手相的禁令嗎？」

　　傑克只有尷尬地笑了笑。「我想都沒有想過，我只是興趣而已。上週，我夫人帶了一付牌回家，那種牌我怎麼也弄不懂，我夫人也不真正懂，但仍然照玩不誤。」

　　「那種牌很難精通。」「我想一定是的。」麥金農回來說：「後面沒人。」

　　「這兒也沒有。」傑克說。

　　麥金農盯著記事簿問道：「你最後見到你丈夫是什麼時候？」

　　「那沒有關係了，你們永遠看不到他。」米莉娜說。

　　「我們只想問他一些問題。」

　　「你們永遠逮不到他。」米莉娜重複一次。她知道這是事實。

　　因為當金打開窗簾，太陽光照在他臉上時，他看到了她丈夫的死亡徵兆。

　　麥金農神色不悅地說：「夫人，我忠告你，最好跟我們……」店後面磚牆的倒塌聲打斷了麥金農的話，同時聽到一陣痛苦的尖叫，接著又是一陣倒塌聲，然後則是聲息皆無。兩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跑向後門。

　　米莉娜在桌邊坐下，雙手疊放在面前。當救護車把金的屍體拉走時，她仍然呆坐在那兒。麥金農問了一些必要的問題，記下要點，傑克不安地站在後面。當兩位警察走出前門時，米莉娜仍然兩手疊放著，坐在那裏。

　　一分鐘後，傑克又回來了。

　　「夫人，我只想告訴你你丈夫的事我很難過。我也是新婚不久，可以想像失去丈夫的滋味。」

　　米莉娜第一次激動。她將頭埋在雙手中，喊道：「走，請走開。」

　　傑克在門旁邊站了一會，一直到他的同伴跑到他身後。

　　「走呀，傑克！我們接到通知，說附近正有劫匪。」

　　傑克做了一個想說什麼的手勢，但是看見米莉娜沒有抬頭，他只得轉過身去，若有所思地和麥金農跑向道邊的警車。

　　一會兒之後，米莉娜挺直了腰桿，黑眼睛中充滿了淚水。心想：「如果你沒有回來有多好。傑克，你正年輕有為，活力充沛，不該死的！」

　　原來，她又在傑克臉上看到了死亡的徵兆。

　　翡翠項鏈

　　傑克把車停在斜坡腳下的路旁。這一帶的住宅，家家都有略微傾斜、寬闊而昂貴的草坪。當他踏上和車道平行鋪設的大石板時，注意到石板上有些需要修補的小洞。屋旁的車庫裏，一部新式的凱迪牌汽車正探出半截身子，車後部的擋泥板已被撞裂，撞痕上的斑斑紅鏽，表示它在被撞後很長時間內都沒有修理。草坪看來還是不錯，但還需要更細緻的整理。草坪上有一把舊的羽毛球拍，裂開的框用膠布粘貼。由這一切看來，丹福爾一家要維持生活，已經比較拮据，捉襟見肘了。

　　丹福爾太太為傑克打開了門，她身穿比基尼泳裝，一條色澤宜人的大手帕半裹著頭，面對眼前這位身穿西裝的陌生來客，儘管她的聲音溫和高雅，但傑克仍能聽出她盡力掩飾的一絲疑惑，「請問，您找誰？」

　　傑克作了自我介紹。丹福爾太太投給他一個略現不安的，卻又愉快的微笑，兩眼瞅了一下他的雙手。「你是來送支票的？」「對不起，夫人，我不是。」

　　「哦，當然不是。」她像懲罰自己似的咬了咬嘴唇。

　　「搶劫案發生後，不會這麼快就獲得賠償。」

　　他可以看出她頭腦中的思想活動很激烈。她的兩眼現在投射到了他的口袋上，神色有些驚恐，不過，她的聲音仍透出愉快。

　　「不會是你們已追回被劫的珠寶了吧？」

　　「對不起，夫人，沒有，我們沒有追回珠寶。」

　　先是鬆弛，後是驚慌，兩種情緒交織混合在一派純真迷人的掩飾下。

　　「可是，我不懂，那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您先生在家嗎？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和丹福爾先生談一談？」

　　「當然可以，請您跟我來。」

　　她領著他，穿過屋子，來到後院的游泳池邊，在穿越房間的過程中，傑克瞄到餐廳裏的短茶几上有一疊賬單，最上面的一份，蓋著刺眼的「逾期未納」紅色印章。即使他先前不知道，現在也明白了自己該如何對付丹福爾夫婦。他們所做的一切顯然並非由於貪婪的本性，而僅僅是生存的需要。

　　「丹尼？」

　　起初，傑克並沒有看見丹福爾太太在和誰說話。丹福爾先生穿著短褲，正在洗游泳池。他爬出泳池，上了院子，擦乾淨手，和傑克握了握手，然後瞥了一眼傑克遞過去的名片。只那一瞄，臉上的微笑便被不安的警覺掃得無影無蹤。

　　「保險調查員？你是來調查上次我們被搶劫的案子？」

　　「正是如此，我想和你們談談，關於你們申請賠償的事。」

　　「當然可以，我想我們最好坐下來，那樣更舒服些，坐在這兒，喝點兒什麼？啤酒好嗎？」「好，謝謝。」「我去拿，丹尼。」丹福爾太太說。

　　傑克注意到丹福爾太太臨走之前投給丈夫一個警告的眼色，丹福爾先生微微點頭。傑克微笑著，和丹福爾先生談週未的天氣和交通狀況。

　　丹福爾太太回來了，手端一個盛有啤酒和玻璃杯的托盤，放在一個打有遮陽傘的桌子上。

　　「現在，關於我們申請賠償的事有什麼問題？」丹福爾先生一邊問，一邊看傑克將手伸進口袋，從裏面掏出一份剪報。

　　「一位匿名者寄了這份東西給我們，郵戳是本地的，信封上沒有找到指紋。」

　　當丹福爾夫婦在閱讀這份報告時，傑克兩眼死死地盯著他們。

　　故事內容傑克記得很清楚，細節也很明白：兩位持槍蒙面大盜，強行進入了丹福爾夫婦的住宅，發現只有丹福爾太太在家，他們強迫她打開保險箱，交出珠寶首飾。這一部分沒有問題，問題出在被搶劫的珠寶清單上。他知道，當丹福爾夫婦看到匿名者所圈起的「翡翠項鏈」四個字時，他們會有反應，尤其是在讀到匿名者在剪報旁邊批注的幾個字時。那幾個字是：「這是胡扯。」

　　丹福爾太太臉色慘白，而丹福爾先生則滿臉通紅，他們看到末尾，然後，丹福爾先生聳了聳肩，將剪報遞還給傑克。「對這件事，你要我們講什麼？」

　　「人家的『胡扯』，是不是胡扯？請等一等，在你回答我的問題之前，讓我先作一兩點說明。我必須坦率地和你們講，當我們接到你們的賠償申請時，在賠償之前的第一個想法是，要肯定這是不是你們自導自演的搶劫把戲。人們經常自己搶自己，其案件之多，令人吃驚。不過，你們的這件案子，我們尚不表示懷疑。」

　　「謝謝！」丹福爾先生雖然費力地吞了口口水，但聲音依然很乾燥。

　　傑克皺了皺眉頭。

　　「是的，我們知道有那麼兩個人，雖然我們不知道他們是誰，或是躲在哪兒──因為他們太狡猾，但我們認得他們的做法，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搞鬼。不過，使我們迷惑不解的是，為什麼他們要寄這張剪報給我們。」

　　「你說這份剪報是一位匿名者寄來的，那麼你怎麼又肯定是他們寄的？依我看這是一個無聊透頂、專門沒事找事的人做的。罪案對於無聊之人的吸引力，就像糖漿吸引蒼蠅一樣。」

　　「那倒是真的，不過瞧瞧它的語氣，假如我們假設這份剪報是歹徒寄來的，事情會顯得更符合情理一些。不過，假如真是歹徒寄來的話，事情就變得很有趣了。假如事實不是那樣，為什麼他們會那樣說？他們沒有理由對他們所犯的罪撒謊，如果我們逮到他們的話，無論翡翠項鏈是不是贓物，他們也要被判同樣的刑。」傑克瞇著眼睛看丹福爾夫婦。

　　「為什麼一位無聊透頂的人要加害你們，在你們的賠償申請上開玩笑？」

　　「無聊透頂的人還需要理由嗎？」傑克歎了口氣。

　　「讓我就另一個觀點說明一下，我是憑我多年的工作經驗而言的。我發現，有些生意不景氣，或者在股市運氣不佳，或者家裏有人患病，開支日益增加的人，或者純粹是貪婪的人，在遇到不幸時，往往想向我們公司撈回大部分的損失。

　　「不過，基本上，人都是比較誠實的，他們在慌亂之中，急於報案，往往多報一些，事後呢，雖然領悟到報失的東西實際上根本沒有失竊，因為是人，他們羞於承認他們在慌亂之中所犯的錯誤。

　　「我的任務有一部分是給人們改正錯誤的機會，在我警告人們謊報和將錯就錯就是犯罪時，我總是向他們保證，無心的錯，在正式申請賠償之前改正，不算犯罪。

　　「當然，假如改正得太遲的話，他們必須面對這樣的結果，好像他們是處心積慮，有意欺詐我們。我無意嚇唬你們，你們了解──我只是公事公辦。」

　　「我們了解。」

　　「好，那麼現在留給我們的唯一事情就是，請問二位，是否想重新修正被劫物品的清單？」

　　丹福爾夫婦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然後，丈夫將椅子向後推，挽起妻子的手臂，以悽楚的神情看著傑克。

　　「讓我們私下說句話，好不好？」「當然好。」

　　丹福爾夫婦默默走過後院，傑克善解人意地朝向另一個方向，不過當他舉起酒杯喝啤酒時，他依然可以在杯子上看出兩個扭曲的人像。

　　當丹福爾夫婦返回桌邊時，丹福爾先生努力用嘴角作了一個古怪的微笑。他說：「是的，我們要改正被劫物品清單，搶劫案發生的當晚，我在城裏過夜，辦公室工作忙到深夜的時候，我經常那樣。那天早上我把翡翠項鏈帶出去，想找珠寶商多鑲幾個什麼鑽石上去，給我妻子在結婚紀念日一個驚喜。

　　當我妻子打電話告訴我發生劫案時，我所關心的只是她的安危，兩個歹徒逼迫她開保險箱，但沒有傷害她。我忘記告訴她，我已取走了項鏈。一直到我明白她將項鏈列入被劫物品清單時，她已把單子開給警方，並且見報，我想改正已經遲了。「項鏈呢？」丹福爾先生的兩眼閃爍不定。

　　「我沒有送到珠寶商那兒，它還在我的公文包裏。」他的臉漲得通紅，「我最好放回保險箱。」傑克點點頭。

　　「沒有關係，我說過，這時候的改正都是受歡迎的。」說著，站起身來告辭。

　　丹福爾夫婦手挽著手，目送著傑克離去。

　　當傑克駕車離開時，他回頭望了一眼他們，對他們揮了揮手。

　　傑克在公路旁的一個電話亭邊停車，當電話有人接聽時，他說：「唔，我讓他們講真話了，不出所料，項鏈一直在他們身邊。當然，他們說是疏忽。不過據我推測，丹福爾先生可能帶著項鏈到城裏去出售或典當。他留在城裏頭過夜，準備第二天上午再到當鋪或珠寶店轉轉，碰碰運氣，當他妻子告訴他被搶劫的消息時，對他們而言，不言而喻是個意外的收獲，他們也就決定借此混水摸魚。」

　　說到這兒，他對著話筒微笑。

　　「他們害得我們互相猜疑，這使我很生氣，你想想，我們看到報紙上的物品被劫清單時，我們互相猜疑、生氣。好在項鏈就要回到保險箱裏。夥計，等著我們的是去度一次假，你什麼時候準備好，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隨時恭候大駕。」

　　賽車冠軍

　　駕駛者發現自己很難解釋，為什麼他會讓那位站在路旁伸出拇指的人搭便車。

　　關於個人或全家人，搭載路邊的陌生人──一個危險的恐怖分子，終於鑄成慘劇的故事，時有所聞，幸運的，只是丟掉汽車和私人財物，不幸的，就會成為太平間的客人，有的人身上只中了一顆子彈，尚不算很慘，有的人則被殘忍地殺害，死相很恐怖。

　　或許是因為太孤單吧？他從那天下午五點開始開車，到現在已過了晚上九點。

　　他的汽車是一部新車，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遮蓋了光亮的外殼，但是汽車上的收音機卻有些小毛病，當他打開開關時，它只是發出嗤嗤啪啪的聲音，所以沒有人類說話的聲音來解除他的寂寞。車燈前頭是如同緞帶般連綿不絕的水泥公路，一公里一公里地在車輪下消逝不見。

　　然後，也許是想到自己年輕時，也曾站立在路旁，伸出拇指在全國各地向人搭便車，有好多次，人們向他施以恩惠，停車讓他搭便車。他清楚地記得天黑後，自己仍未到達目的地時的困境。

　　他剛剛過了一個叫「春穀」的收費站，收費站的服務員告訴他，路上沒有車輛行人，至少到「阿雨巴鎮」是沒有。天氣預報說，阿雨巴鎮和猶提卡之間會有小雨，但對他來講，這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抓過票子，塞在遮陽板反面，然後驅車駛入黑暗裏，路上只有豎在路旁的帶反光的里程碑上有光線，每十分之一哩豎四根，那些里程碑像貓眼，閃爍著颼颼地從他身旁閃過。以後的四百哩路，他不用擔心來往的車輛或十字路口會阻礙他的行程，只有每十分之一哩的四根里程碑陪伴著他。

　　當收費站過去之後的高速公路越來越窄的時候，車頭燈照到了站在路旁的一個男人，那人腳邊有一隻廉價的行李袋。當汽車經過他身邊時，那人揮了揮拇指，臉上帶著疑問的表情。

　　駕駛者內心一陣衝動，剎住車，在他重新啟動汽車之前，那人已經跑到他身旁，從敞開的車窗探頭問：「先生，能否讓我搭一程車？」

　　駕駛者打開車頂的燈，看著那人。他身穿一件夾克，打著領帶──這點看上去不壞──雖然他需要理一理頭髮，不像那些肩背行李的流氓。那人略帶點害羞地向他微笑。「上車吧。」駕駛者說。

　　那人打開車門，將行李放在車中的地板上，非常疲倦地長長吐了口氣，輕鬆地坐在椅子上，駕駛員關掉頭頂上的車燈，駛上朝北去的三車道中間。汽車速度計的指針，很快爬上六十哩。「你要去哪兒？」駕駛者問。

　　「阿雨巴鎮。」那人說，「請你在到那兒之前，不要拐出公路。我在那兒有份工作，不過，我必須在明天八點以前趕到。」

　　「我們會趕到的，我要一直開到水牛鎮，不過，我會在阿雨巴鎮出口的坡道停車讓你下去。」

　　「那太好了，我相信在那兒可以搭便車進城。」

　　他們默默地在夜色中行駛了幾分鐘，駕駛者終於問：「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邁克，邁克．傑瑞，我不年輕，我已經二十五歲。」

　　「對我而言，二十五歲算是年輕。」駕駛者說。

　　「你知道，邁克，假如你在阿雨巴鎮有工作的話，我很高興幫助你；不過，在高速路上搭便車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嗎？」他聽見邁克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地動來動去。「你打算把我送到警察局？」邁克小聲問。

　　「不，放心，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那樣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好多次舉起拇指搭人家的便車，不過，那時候人們相互信任，我要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很少有困難。」

　　「天黑以後我就站在你接我的那個地方等。」邁克說，「看見有像警車的汽車開來，我就躲進樹叢裏去。我的意思是，今晚必須行動，我不能被交警逮到。」

　　汽車快速向前開，黑暗中的點點燈光表示，他們正向一個村落靠近，駕駛者說：「那是賽芬出口，告訴你，從這兒過去有個餐廳，我們到那兒歇一會兒，鬆口氣，喝一杯咖啡。」「我不要咖啡。」邁克說。

　　「是不是不方便，沒關係，我請客如何？」

　　「我不要咖啡，」邁克重複說：「我什麼都不要。」

　　「哦，那麼我喝咖啡的時候，請你不要介意等候。時間不會很久的，我喜歡趁熱喝。」

　　一陣衣服抖動聲，接著是拉鏈被拉開的聲音，駕駛者心想，也許邁克口袋裏有些錢，也許……「先生，我們不停留。」邁克的聲音在喉嚨裏滾動著。

　　「聽著，這是我的汽車，我高興怎樣就怎樣，你有什麼權利左右我……」「先生，我有這個權利，就憑這個。」

　　手槍的槍口用力地抵在駕駛者的肋骨處，一陣刺痛傳來，他不由自主地急動了一下方向盤，竟然使汽車滑向中間的分界線。

　　「小心點兒！」邁克不屑一顧地說。

　　駕駛者將車駛回車道中間，輕輕觸了一下剎車。

　　「不要停車，」邁克繼續說，「繼續向前開，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好好的開，正常的開，明白嗎？」

　　他們經過餐廳，進入空曠的村郊。到哈里曼交流道的十五哩路程中，他們默默地沒有說一句話。

　　「高速公路在這兒縮小成雙線道。」駕駛者終於說，聲音又乾又燥。

　　「那又怎麼樣，一路上我們見到的車不到半打，假如見到警車的話，不要打歪主意。別用燈光打信號，或是做任何事，我手中握的可是殺人的傢伙。」邁克在駕駛者眼前晃了晃手槍。

　　「你要押我到哪兒？」駕駛者覺得一種恐怖情緒在自己的胃裏打結，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會嘔吐。他一手握住方向盤，另一隻手略鬆一鬆安全帶和緊套在身上的肩帶。

　　「到足夠遠的地方。我走得越遠，警察越不可能發現我。真是遺憾，我可是真喜歡那地方。」說著，用槍柄重重地敲著儀表板，輕輕補充說：「那該死的老太婆。」「老太婆，你是說你的母親。」

　　「不是，我是說靠近春穀那幢房子裏的老太婆。當我看見那男人和女人帶孩子出門時，我以為家裏沒人，可以闖空門，搜括一下，而且後門也沒有鎖，不是很方便嗎？我怎麼知道他們會留個老太太在家？我搜括到底層，著實弄了不少東西，手提電視、打字機，還有大把的現金，這把槍也是從那裏弄來的。然後，正當我要離開時，她出現了，穿著睡袍站在樓梯口，她那樣子好像十年前就該死一樣。可是她的肺部卻沒毛病，她聲嘶力竭地叫，聲音之大足夠吵醒全鎮的人。」

　　「你──你把他怎麼啦？」駕駛者問。

　　邁克思索著用雙手搓搓手槍，說：「我只敢肯定，她已不能再叫就是了。」

　　「那麼說，你已經逃離了現場，現在要怎麼樣？」

　　「那要看你，冷靜些，隨你怎麼做，也許你能平平安安地活著，如果動什麼鬼主意的話，你的屍體便會被從臭水溝裏撈起，反正這對於我沒什麼損失。」

　　「我什麼腦筋也不動，我不想死。」「很多人不想死，先生。」

　　汽車行駛了很多哩，但駕駛者無法控制全身的顫抖。他不想死，但這也是邁克持槍對著他的理由，邁克也不想死。

　　在新堡交流道，一輛帶有拖車的卡車，突然從入口的坡道裏衝出來，駕駛者急忙踩剎車，邁克倒抽一口冷氣，雙腳猛踏在地板上，好像他可以單獨用力剎住汽車一樣。

　　「笨蛋！」邁克惡狠狠地罵道，這時卡車正以每小時八十哩的速度隆隆駛入黑暗中，同時汽車已重新受到控制，繼續上路行駛。

　　駕駛者沒有反應，反而思索地窺視車頭燈在前面公路上投下的燈影。然後，他扭動開關，使儀表板上的燈光亮起來。他瞥了乘客一眼，正看見後者正在摸弄車子上的肩帶，那肩帶正連在車門上。

　　「別碰它！」駕駛者大吼一聲，邁克被他的命令語氣嚇一大跳，居然本能地抽開手，然後，慢慢笑起來。

　　「你錯了，」他輕輕地說，「由我來發號施令，不是你。」

　　「聽我說，小心地聽，否則，我們都不必爭論誰來發號施令，因為公路警察會從一棵樹或公路的路基下抬走我們的屍體。」

　　「繼續講，先生，那樣可以幫助我們消磨時間。」

　　「首先，你的手別碰安全帶和肩帶，別想試一試扣上那東西。」

　　邁克無奈地聳聳肩。「我沒碰那兩樣東西，已經離它們這麼遠了。」他說。

　　「ＯＫ，雙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因為，假如你不照做的話，我要把這車撞在我發現的第一個堅硬物體上。」

　　「你不用為我擔心，」邁克說，「畢竟，那樣一撞，你也會同歸於盡，在車速七十哩的情況下，安全帶也沒有什麼作用。」

　　「但那正是你和我的不同之處，我反正是得死，不對嗎？邁克？」

　　「瞧，我早就告訴過你，假如你不耍花樣的話，我會放你一馬。我只是要這輛車。」

　　駕駛者緩緩搖了搖頭，「我才不信你那一套，你已經殺了一個人，你唯一逃脫的機會是躲到警察找不到的地方，假如你放走我的話，我可能會供給警方足夠多的信息去追捕你。現在對你來講，多殺一兩個人已無所謂了。」

　　「該死的東西，你不能開慢點嗎？我們的車速差不多是八十哩。」

　　「快速，這是我的武器，邁克，時速八十哩的情況下，你是不敢開槍的。」駕駛者腳踏油門，汽車開得更快了。

　　「小心，假如你的輪胎掉進路旁的低窪之處時，你就會控制不住，我們就會翻下去。」

　　「不要擔心我的駕駛技術，邁克，你看過報紙的體育報導沒有，關於賽車的專欄。」「對那玩意兒我不感興趣。」

　　「真遺憾，你可能聽說過我的名字──歐．史密斯，今晚你正有幸和他乘同一輛車，兩次全國賽車冠軍，我一生開車都沒有翻過，當然現在也不打算那樣做。」

　　「你打算幹什麼，小心，你剛才差點撞上對面迎來的卡車。」

　　「那把槍，邁克！」「槍怎麼樣？」

　　「扔到窗戶外面去，只有那樣，車速才會減下來。」

　　邁克咯咯地笑起來，「你肯定是以為我瘋了，假如我扔掉這把槍的話，你就會把我送到警察局，面對謀財害命罪名的指控。不過，假如你撞車的話，也許我還有逃走的機會，我要留下槍。」

　　「除了賽車之外，」駕駛者說，「我也是一家汽車公司的安全顧問，我打賭這點你也不知道。」「那又怎樣？」

　　「所以，你可以試著想一想，時速八十哩下，迎頭碰撞後的逃生機會。也許我可以幫助你，我們在試驗跑道上做過一些試驗，當然，試驗車的最快速度是五十公里，不過，那會給你一個會發生什麼事的概念。

　　「汽車撞車後的第一個十分之一秒，前緩衝板、冷卻器和各種機械都會壓碎成一團金屬。第二個十分之一秒時，車頭蓋會粉碎，在擋風玻璃前爆炸，這時，後輪會跳離地面。你知道，那時，汽車的前半部早已停下，但是後半部繼續向前推進，本能的，你會坐直，就像那輛卡車斜刺裏衝出來時，你的反應一樣。你的腿骨，會在膝蓋處齊齊折斷。」「別胡說八道了，老東西。」

　　「你不想知道，你會如何走向死亡嗎？在第三個十分之一秒時，由於慣性，你的身體會急速前衝，儀表板將會搗碎你的膝蓋。第四個十分之一秒和第五個十分之一秒的時候，你和汽車的後半部仍會以每小時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前進，你的頭會碰在儀表板上。

　　「第六個十分之一秒的時候，汽車的車身會彎曲，在此之前，儀表板已壓碎了你的頭殼，你的腳會嘎吱有聲地在地板上滑過，突然停止的力量，會從你的腳上猛拔掉你的鞋子。」駕駛者停了一下，「大約就這樣了。」他結束說。

　　「然後車門彈開，扯掉螺絲，前座被扯開，後座衝來，壓扁你的身體。但是你不用擔心，因為那時你已經死了。」

　　「你……親眼見過這種事發生。」邁克問。

　　駕駛者點點頭，「看車隊在試車場的慢動作電影。當然，憑我的賽車經驗，我見過不少慘不忍睹的意外事件，邁克，那可不怎麼好看。」

　　邁克從乾燥的嘴邊強擠出脆弱的微笑。

　　「你知道，有一會兒，你使我聽得入了神。」他說，「不過，你不會去撞車的，除非你走投無路。老傢伙，假如我智力勝過你一籌，事情會怎樣，遲早你的汽油會燒光的。」

　　「我勝你一籌，我是個賽車冠軍，記得嗎？汽車上的各個零件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想想看為什麼我不准你繫安全帶。」「你是什麼意思？」

　　「在某種車速下──真正說來不很快──我可以朝某個堅硬的東西撞，我繫的這個安全帶會使我安全，或許會使我的胸部淤血，但我可以控制汽車。另一方面，你會向前衝，那一衝，有很多有趣的可能性。也許你會碰到儀表板而失去知覺，你也可能將腦袋撞出玻璃，那一下，也許會撞破腦袋，或者割壞喉管。任何情況下，我都會沒事，而你……請不要碰安全帶。」

　　汽車示威似地迂迴而行，邁克雙手扶在儀表板上面，用力抓得很緊。

　　「現在，邁克，扔掉槍。」

　　邁克緊緊抓住手槍。「我要……」他把槍指向駕駛者。兩個男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輪胎碾壓公路的聲音和車窗外呼呼的風聲。

　　駕駛者可以感覺到，邁克的腦袋裏正在衡量輕重得失，被逮捕的話，很容易證明是凶手，餘生可能在牢中度過，由於一個老婦人的尖叫，使他虛度歲月。當邁克打開保險時，手槍發生咔嚓聲，駕駛者汗津津的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

　　然而，在時速接近一百哩的情況下，要開槍是十分危險的，結果會像是戰場，鋸齒型和扭曲的金屬會切進骨肉裏，使活生生的人血肉模糊，不成人樣。

　　邁克咒罵了一聲，搖下車窗，扔掉手槍，一陣強風吹到駕駛者臉上，反光鏡裏出現了手槍落地時閃出的火花，駕駛者將車速減到合法的六十哩。

　　在過金士頓鎮後，一個地下通道裏，他發現一輛警車，車門開著，紅色的圓燈轉著，他把車開到警車旁，車靠得很近，使邁克無法開門逃走。

　　當警察用手銬銬住邁克的時候，後者不屑地吐口唾沫說：「歐．史密斯，一位賽車冠軍，倒了十八輩子楣才會搭上你的車，你看來一點兒也不像賽車冠軍，人又瘦又小。」「賽車不要力氣，邁克，只要反應快。」

　　「如果你不是一位職業賽車者，不知道撞車的種種後果，我現在已經逍遙法外了。」邁克咕咕哦哦，「警察永遠不會找到我──或者找到你。」

　　警察推走殺人犯，塞進警車，然後，警察回到開車者站的地方。

　　「我聽他提到歐．史密斯，我在電視上見過他幾次。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先生，你不是他。」

　　「是的，我不是，」回答很溫和，「我叫強生，我在費城經營一家小書店，我還要去水牛城看我的女兒和外孫們。事實上，我正帶著一份禮物去送外孫，帶一本書，我覺得那本書值得一讀，而且有趣，不過，也許邁克也會有興趣。」

　　駕駛者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厚厚的平裝書，警察接過來。

　　瞥了書名一眼：（駕車安全須知），作者──歐．史密斯。

　　封面上有一張照片，那是一位英俊的年輕人，他正戴著賽車用的護目鏡望著他。

　　「我把書上寫的搬出來，」駕駛者說，「把那傢伙唬住了，」然後，補充說：「多看書，會有好處，書中自有安全計。」

　　羅馬驚豔

　　這是我第一次來羅馬。我來自鄉下，雖然還只有二十四歲，但幾年的奔波已經足夠讓我對生活有一個清醒的認識，我不再那麼單純而好幻想，因而來羅馬之前，並不指望在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大城市裏獲得什麼驚喜，更沒有奢望不期而遇的浪漫史，生活本身就是一個彌天大謊，我已不再指望什麼。

　　羅馬的風光雖然並沒有人傳說的那麼美，但由於我早有心理準備，所以並不感覺過分的失望。生命中比預想要糟糕的事隨處可見。在這樣古老而繁華的大城市中，人又怎麼能只有一種感覺呢？

　　我一邊想著，一邊獨自漫步在羅馬街頭，兩邊的霓虹燈總是在以出乎人意料的節奏閃爍，汽車一輛接著一輛，各種音樂的喇叭在高歌、啼叫、冷笑、哀鳴。車燈閃爍而過，映得行人的臉龐陰晴不定，似滑稽劇中的角色。羅馬的歌劇總是以熱鬧著稱，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任務。街上的行人就似歌劇中的角色，匆匆趕赴自己的夜生活。羅馬是一個以夜生活為目的的城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夜生活。

　　只有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我覺得自己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在所有的人中，只有我是孤獨的。這種感覺讓我有些傷感，忽而又有些自豪，畢竟我是與眾不同的。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探險者，在這個一無所知的城市裏尋找著與眾不同的經歷。已經有幾年沒有這種少年的自作多情了。我不由加快了腳步。

　　我穿過羅馬最擁擠的一條小街，街兩邊擁擠著密密麻麻的食品店和咖啡廳，還有一座造型奇特的中世紀風格的小教堂。在小街的盡頭，我走上石階，轉向另一條路，想繞回自己的旅店。

　　這是一條古老的街道，路兩邊斑駁的石階訴說著它的滄桑。

　　路上冷冷清清，幾乎沒有什麼行人，雖然與剛才那條街只隔了一個街區，但卻恍若兩個世紀。路的盡頭，暮色中隱約可見一座大教堂。路的左邊，是一片黑漆漆的公墓，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種披薩餅的香氣。

　　我意識到，自己是這個路上唯一的行人，這條路是屬於我的。

　　當我正為這個想法更加傷感而激動時，忽然發現從路的那一端走來一個女子。

　　她越走越近。我發現她的穿著非常素雅，攜著一隻有拉丁文字的手提包。她走路的姿勢有一點像時裝店裏的名模，但絕對沒有搖擺得那麼誇張，那是一種讓人一見便仰慕不已的姿勢，是一種極有品味的步態。她臉上彷彿蒙了一層面紗，看不清楚，但讓人想像她相貌不美簡直是不可能的。

　　她越走越近。但卻讓我感覺更加縹緲，宛如這空虛淒迷的夜色一般，又好像整個夜晚的情緒都凝聚在她身上。我不由微側過肩膀，想把頭轉向一邊。她的出現無疑加劇了我今夜所有的情緒：傷感、淒涼、瀟灑、孤單。

　　擦肩而過，我本打算把頭別過一邊。傷感的矜持讓我不相信這個城市有任何的浪漫。但在轉過頭之前，我還是不由自主地看了她的臉一眼。只一眼。

　　我不由呆住了。我緊緊地盯著她那張如夢一般美麗的臉。霎那間後的清醒使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的美麗遠遠出乎我的意料。

　　她也在笑。笑得有些猶豫，有些矜持。

　　「妓女。」我頭腦中居然本能地閃出這個字眼。但我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她的笑不是職業性的，不是那種諂媚與功利的笑，而是笑得有些清冷，有些空靈。

　　她居然先開口說話了。聲音很好聽。

　　「我……我知道自己有些冒昧，但這個夜晚的確很美……也許你也很孤單，像我一樣……」她的美讓我驚詫。我一時竟無法回答。但我知道我用微笑回報她。我確信自己對她笑了。

　　她好像受到我笑的鼓勵，放鬆了一些。但她的聲音仍舊有些猶豫：「我想……也許……我們可以一起走走，一塊吃點東西……」我終於鎮定下來，找到了自己的聲帶。「當然……可以。我非常榮幸，那邊的街上有許多不錯的餐館。」

　　她又笑了。「不用客氣，我家就在前面不遠……」

　　我們在沉默中並肩向回走。雖然我已走過這段路，但忽然發覺倒回頭來看時，路上的景色氣氛竟截然不同。也許，景色是沒什麼變化的，變的只是我的心境。但我是根本不相信在羅馬這樣的城市裏會有什麼浪漫的呀！我還沒那麼幼稚。

　　夜意微涼。她走在我身邊，輕輕頷著頭，臉龐更加朦朧閃爍。

　　微風輕送，吹動著她的細紗披風，勾勒出豐腴微聳的雙肩，我隱隱感到她半透明白皙的肌膚，閃著美麗的光澤，有些像法式的奶酪，但要清冷得多，也許更應說像月光下的霜露。我偷眼看去，側影中她的睫毛很長，挑出一道優美的曲線，輕顫顫的，似乎一下子長起來，使人感覺一厘米的睫毛能無限伸展，織成一張只有豎紋的網。

　　我知道再這樣看下去，我會自己投入網中。我不相信生活中有過分美麗的事。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這裏是羅馬。

　　我剛從她的網中斂定心神。忽然發覺我們已來到一座大房子前。她站定，伸右手向我示意，然後掏出一支金色的大鑰匙，打開了鐵柵欄門。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白皙，微有些清瘦，纖細的指甲塗著玫瑰色的指甲油。

　　一個穿著制服、管家打扮的男僕從房子裏迎出來。她輕輕吩咐了幾句，用手示意有客人。管家躬身向我示禮，然後快步退下。

　　我隨著她沿著細石鋪成的路，穿過一大片草坪，眼前是一個有噴泉的游泳池。

　　池邊擺著桌椅和涼篷。燈光從池水中向上射出，明亮而柔和。

　　我們一起坐在池邊。微笑中開始閒談。我已經二十四歲了，長得絕不算醜陋，因而並不缺少與女孩約會的經驗。與女人閒聊更是我的拿手好戲，我曾為此頗為自鳴得意。雖然我出生在鄉下，但讀過很多書，因而了解羅馬的歷史，尤其了解羅馬的神話傳說。

　　我們很輕鬆地就找到了共同的話題。亞平寧半島上發生過那麼多浪漫的故事，我們有無盡的談資。

　　男僕端上來加冰的葡萄酒。酒色很濃，像紅寶石的色澤。她微笑著舉杯向我致意。我們輕輕碰杯。酒入口很涼，清爽宜人；但到了食道便開始溫暖起來；到了胃中，竟有些灼熱。我還從沒喝過這樣的美酒。她彷彿知道我的想法，輕聲告訴我這酒產自波斯。

　　也許就是因為這酒的作用，我才可能會與一個陌生女子有這麼好的談興。我自己原來是並不相信浪漫的呀。

　　她的眼神若即若離地盯著我，眼波更加朦朧，那是葡萄酒的顏色。她的嘴唇半閉半啟，在我的笑聞和笑語中豐富多姿地變化，像是在對我示意著什麼。

　　我必須要小心。我是不相信浪漫的，我知道如果要不發生什麼，最好現在告辭。我站起身來，感謝她的款待，正要婉轉地提出離開的套辭。

　　她忽然打斷我。先是輕輕一笑，然後是很憂傷的表情。「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您的事情並不急，能再多陪我一會兒嗎？我知道這很失禮，您一定以為我另有別的目的。畢竟我們一個小時前才認識，換了我也會猜疑。」

　　「絕對沒有，小姐。我怎麼會胡亂猜疑您的誠意呢？」

　　「坦率地說，我雖然並不了解您，但我覺得您絕不是羅馬那些無聊透頂的有錢人可比的，您身上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氣質吸引我。在街上我一眼就覺出您是有性格又有深度的男人，所以才會與你攀談。別問為什麼，這是女人的直覺。您能……再陪陪我嗎？」

　　我怎麼能走開呢？我不相信浪漫，是因為我多年以來一直渴望浪漫，而生活總是無情地嘲笑我。今天的邂逅是我多年來的夢想。雖然我對羅馬充滿戒心，但如果此時我就這樣走開，那麼我會遺憾一生。我不是一個膽小鬼，也不是一個恐懼美麗的人。雖然，我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這女子身上有一種特別的風韻吸引我。我信任她。生活總應有美麗的時候，生活又怎麼應該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呢？

　　我應她的邀請共進晚餐。僕人們穿梭不停。晚餐豐盛極了。

　　油蝦、火雞、牛排、餡餅、水果……還有杜松子酒。

　　晚餐之後，我們坐在草地邊的沙發上。僕人們已在不知不覺間退去。夜光如幕，罩在房子周圍，天地間顯得極空闊。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忽然發覺，她已不知什麼時候倒在我的懷裏。

　　我們在寧靜的氛圍中依偎，什麼也沒有說。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輕輕牽著我的手臂，向房子走去。

　　好靜，兩人之間有著一種難以打破的沉靜。我已不知該說什麼。她的手在輕輕牽著我的手。

　　我們走過大廳大理石的地面。我的心在緊張地跳動，我甚至可以聽到跳的聲音。恐懼？不，不是，我趕快否定這一點。我絕不是一個世俗得恐懼美麗的人，正如生活不應是徹頭徹尾的陰暗。

　　我只是興奮，在這樣一個美麗迷人的夜晚，我只是興奮──噢，差點忘了，我還應該有些熱情才對。

　　我們在心跳聲中走上樓梯，走進她的臥室。床頭上掛著一張她的全身照片，只穿著薄薄的紗衣，似法國畫家筆下的天使。我回轉頭，發覺她本人比照片還要美。

　　她已在我看照片時脫去了外衣。

　　一切都太美妙了。這個夜晚，簡直毫無缺憾。無論如何，我又能吃什麼虧呢？

　　我說過我不是一個世俗得拒絕美麗的人。我再也無法抑制自己渴望浪漫的心，我為什麼要抑制呢？事實上，我根本來不及對自己說什麼，就把她抱了起來。她的身體很輕盈。她的嘴唇微微上翹，她的曲線緊貼著我，她的手輕巧地解開我襯衫的鈕釦。

　　有什麼不對嗎？有什麼不該嗎？我的興奮和熱情已讓我不能思考。生活真美。

　　愛情原來如此奇妙。

　　我們已赤裸地倒在她的床上，我的唇正要印上她那如花一樣綻放的唇──忽然間，我感覺到一種不對的地方。我停住，仔細地觀察、傾聽、嗅聞……她仰臥在我的身邊，那麼完美，溫暖，熱情，期待。她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我猛然意識到，不對勁的是自己。

　　我太心急，居然忘了關上天花板正中明亮的吊燈。這種燈光讓我感覺很不舒服──我不習慣在這麼強的光線下做愛。我依稀記得開關應該在門邊的牆上。該不該去關掉燈，我不由猶豫了一下。

　　她抬起長長顫動的睫毛，看到我盯著開關，馬上明白了我的意圖。

　　她的眼波閃爍著，在我身下輕聲呢喃，「我親愛的，別擔心──不要動，不要離開我……」她伸出手。她的手越變越大，她的臂越伸越長。她的手臂伸出床外，伸過床簾，跨過地毯，橫穿過長長的臥室，在燈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她的手臂直伸到十幾米外門邊的牆上。巨大的食指觸到開關。

　　「咔嚓。」清脆的一聲。

　　她關掉了燈。

　　陷　　阱

　　「你有房子出租，」迪克對布萊恩說，他黑色的眼睛含有緊張神色，「不過，假如你了解我意思的話，我的主要興趣不在房子。」「是的，我了解。」布萊恩以和善卻又堅定的生意人語氣說。

　　「我的一個朋友向我介紹過你。」

　　迪克身後的玻璃門，成拱型，倒寫的字是「布萊恩，房地產經紀人」。那幾個字像光圈一樣拱在他頭上，那情景很有趣。

　　「你的朋友已經打電話通知過我，迪克先生，我相信你十分值得信任，並且真正需要我服務。」但有件事務必記住，布萊恩告訴迪克的話是真實的，並且信任他的決定。否則，我不會聽其支配，何況，我還是個細心的人。

　　迪克勉強擠出一個不安的微笑，要談的問題，仍使他不自在。

　　「我認為我們要談的事，最好是開誠布公地談，」布萊恩帶著輕鬆自在的微笑說，「你來這兒求我謀害你太太。你找對了地方，因為那正是我的本行。多年來，它一直是我有利可圖──而且很安全的副業。」

　　迪克深深地歎了口氣，他內心的某個決定已經分解了。「好，布萊恩先生……這件事你能公開提出來談，太好了，我可以告訴你，只要能大聲說，我憎恨我太太，又知道有人了解，我就渾身輕鬆。」

　　「迪克先生，我可不可以問，你們這種憎恨是雙方面的嗎？」

　　「哦，我太太也憎恨我，只是她並不掩蓋，總是以小事情發洩，事情雖協…」

　　「卻是絕對折磨人的事，」布萊恩代他說下去，「一位心中充滿憎恨的女人，她折磨人的方法是無止境的。我想依你的情況，你反對離婚？」

　　「是的，」迪克說，同時在寫字桌旁的椅子坐下來，「絕不考慮，我才不聽不了解情況的法官的判決而放棄一半財產。」「你太太對離婚有何看法？」

　　迪克怪異地看著我，「我可以向你保證，她也不想放棄她的一半財產，她早在婦女運動之前就是一位解放的婦女。」

　　布萊恩問：「你太太對搬家有何感覺？」

　　「這點不用憂慮，」迪克向布萊恩保證，「她煩惱著，要換房子，已經煩了一年多，附近鄰居大吵，幾個有摩托車的小孩，把附近的路面弄壞了，她就是不能忍受吵嚷。」布萊恩站起來，走到角落的一個小酒櫥。

　　「來杯酒？」布萊恩問。「好，謝謝，假如有的話，來杯威士忌。」

　　布萊恩倒了兩杯指節高的酒，加了冰塊後，回到寫字桌，不經意地坐在桌角，低眼看著迪克。

　　「在我們談細節之前，我想我們應該談談條件。」布萊恩說。

　　「我的朋友說費用是三千元。」迪克說著，啜一口酒。

　　「現在是四千元，」布萊恩說，面帶微笑，「預付兩千，事後兩千。自從你朋友委託之後，一切都在上漲──房租、雜貨……」「能除掉她，四千元是合理的，」迪克說，「假如你見到她，你就會知道我的意思。」

　　「我腦中要介紹給你夫婦的房子是在比德頓巷裏，」布萊恩說，「我相信你太太會喜歡，當你告訴她租金時，更應該有把握。」

　　「我什麼時候可以帶她看房子？」

　　「假如你喜歡的話，明天，我陪你們去。現在一切講妥了，我會來部署，一直到你們夫婦住進去。然後，我需要的不只是時間。」

　　「那麼，月底前就可以開始行動……」

　　「別緊張，」布萊恩看著迪克的臉孔，現在他那張面龐並不迷人，因為他正含著愉快，陰沉地幻想著與他夫人的生活即將結束。

　　「有一點我不了解，」他說，曬成褐色的前額低下來，做成不快之色，「我要如何在那兒避開意外？就我所知，沒有人知道陷阱設在哪兒。」

　　「別擔心，你會正確地了解，」布萊恩說，吞下威士忌，「我在這一行是專家，迪克先生，我相信你也知道，不然，你不會來找我。」迪克沒有回答。

　　布萊恩的大膽言詞，略微使他尷尬；不過，布萊恩相信也會給他信心，那種信心是應該得到的。

　　「迪克先生，週三下午，我帶你和可愛的夫人去看房子。但一切決定時，我再給你如何避開不同『意外』的細節。」

　　迪克點點頭，喝完酒。布萊恩接過他的空酒杯，和他握手。

　　「那房子的門牌是『比德頓巷四三二號』，」布萊恩說，「如果你方便的話，四點整，我會在那兒恭候。」

　　「別擔心，」迪克說，「我們會帶第一個月，也是最後一個月的租金去。」

　　「還有，兩千元預付款。」布萊恩帶著友善的微笑提醒他。

　　他也回笑，「當然。」他說，好像已經忘記一樣。

　　迪克離開之後，布萊恩走到酒櫥前，給自己另倒一杯酒，心想：在真正的專業上，能再找到一個主顧，真太好了。

　　週三，當布萊恩在比德頓巷的屋子裏見到迪克夫婦時，對迪克太太略感意外。

　　她嬌小，迷人，不像她丈夫在辦公室所描繪的那樣狡黠。不過，婚姻中具有毀滅性的暗流，就像河流中危險的暗流，在平靜的表面下，看不見，卻具威力。那也正是為何暗流會具有危險性。婚姻中的伴侶，可能在他們真正領悟到暗流之危險性時，兩人已被沖開。不過，對迪克太太，布萊恩倒有一種感覺，她似乎是位聰明而且理性的婦人。

　　比德頓巷的房子，是座寧靜、風景優美的住宅，房屋坐落在一大片土地的中央，四周有許多樹。樓下有兩間臥室，樓上有一間娛樂室。小小的，精緻的，正適合迪克夫婦這種沒有孩子的中年人居住，當他們進入屋內時，迪克太太逕自進入廚房。

　　她說，「還挺現代化的，在這樣古式的房屋裏，很難有這樣的廚房。」

　　「哦，古式房子有許多方便之處，」布萊恩說，「時下築屋不像從前，此言真是不虛。」「房子有沒有地下室？」迪克問，態度誠懇而且自然。

　　「有，有個大地下室，附設儲水果的地窖，它以前是用來存放燃料的。它也可以當作酒窖。」布萊恩領他們下樓，帶他們看寬敞、乾燥的地下室，然後三人再回到樓上，查看其他的房間。

　　迪克太太看得很仔細，雖然對浴室的燈飾和壁紙有好印象，但仍吹毛求疵，苛刻批評。當她檢查大衣櫥時，迪克投給布萊恩心照不宣的眼色。

　　「你要多少房租？」當他們走回陰涼的前面門廊時，迪克太太問。

　　「頭一年，每月一百七十五美金。」布萊恩以含著希望的聲音告訴她，他和迪克都知道，這幢房子再加五十元也租得出去。

　　布萊恩看見她向迪克使了一個眼色，意思說，「我們租下來吧！」

　　「聽起來還算合理，」迪克說，「親愛的，你喜不喜歡這房子？」

　　「我想這正符合我們需要。」

　　「好，」布萊恩換上笑臉，「我們可以回我辦公室簽約。」

　　當他們向布萊恩的汽車走過去的時候，迪克太太回頭迅速一瞥，好像要向自己保證，她租到好房子。

　　但是迪克卻沒回頭，而是偷偷地把一隻裝有兩千元現金的信封塞到布萊恩手中。

　　※※※

　　那個週末，迪克來辦公室看布萊恩，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陰謀的微笑，似乎對他的小祕密感到愉快。

　　「房子準備就緒了嗎？」他問，同時，人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你……確信會成功？」

　　「可以像扣手槍的扳機一樣確信，迪克先生，只是為了安全起見，需要更多的耐心。假如一個步子走錯，或者第一次安排不順利的話，還有第二次，或第十次，甚至二十次。不過，終究會成功的。」迪克在椅中扭動。

　　「你以為我還有耐心嗎？和她生活了十年，我仍數著日子，急於獲得自由。」

　　「我完全了解你的感受，迪克先生，」布萊恩伸手進抽屜，拉出一張字條。「現在，這是為你開列的危險地區，指示你必須很小心地研讀，更小心地服從。這個單子在你背熟後，必須燒毀，對你而言，這個條子同一團黃金一樣有價值。」

　　「而她沒有這份圖。」

　　「完全正確，」布萊恩對他聲音中的蠻橫大為吃驚，「現在，你必須在這兒默記，我不允許它被帶離辦公室。」

　　下一個小時裏，兩人重溫條子上的指示要點：不要踩踏地下室梯子的第二層，它被動過手腳，很容易斷裂，任何人踩上，都會跌到樓梯下面。

　　不要用爐子上左邊後面的火爐，它安有特別裝置，一點火，百分之五十會爆炸，一旦爆炸，其威力會毀壞周圍五尺內的一切。

　　第三，避免走後門廊上的右邊，否則，任何人踏上，會有地下室樓梯一樣的危險。

　　在開客房的電燈開關時，只碰開關，不要碰金屬的插座罩，不然會有觸電死亡之危險。

　　不要用附設在房子裏的自動洗衣機，它裝得不恰當，會漏電。

　　當迪克可以默記時，把紙條疊好，放在桌上，準備回頭燒毀。

　　「還有問題，你確信你安置的這些陷阱都不會被偵查到？」迪克不安地問。

　　「事前或事後都不會，」布萊恩自信地說，「我相信我在這絕無僅有的行業裏是專家，迪克先生，我為尊夫人意外所安排的技巧，是天下無敵的。」

　　「你有把握使它們看來都會像『意外』？」

　　「絕對有把握。」布萊恩聲音中沒有折衷之意。

　　迪克嘴角帶一抹很醜陋的微笑，堅定地點點頭，然後站起來。

　　「事後的兩千元你可以郵寄給我。」布萊恩說。

　　他站在門邊再次點頭，他的微笑更醜陋了。他自己開門走時，還說：「事後。」

　　布萊恩等候五分鐘，然後拿起電話，打電話給迪克太太。

　　布萊恩和迪克太太在一家餐廳見面，布萊恩向她解釋一切。

　　起初，她不相信，接著大為震驚，大為惱怒。非常的惱怒！

　　「我不能相信，像迪克那樣沒有骨氣的東西，居然敢試這種事。」她喃喃地喝著咖啡，「我沒有想到他是那樣恨我。」

　　「只有五千元價值，」布萊恩說，「那真正不算什麼。」

　　當她坐在那兒的時候，布萊恩看出：她越來越生氣，越領悟，越是冒火。

　　「而且，還沒有任何條件，」布萊恩說，「他根本不管痛不痛或快不快。」

　　「為什麼，那個流氓！」她咬牙切齒，「我會殺死他！」「我想你會的。」

　　迪克太太以狡黠的眼光看布萊恩：「現在，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了。」

　　「我想你不會花太多的時間。」

　　「你看錯我了，布萊恩先生，我不像我丈夫那樣心狠手辣，是個凶手。」

　　「提到你丈夫，你打算怎樣對付他？」「怎麼辦？報警啊！」

　　布萊恩不經意地在咖啡裏多倒點牛奶。

　　「你知道，你無法證明任何事情，即使他坦白招供，他們絕不相信，或採取任何行動，你知道，我絕對不支持你們任何一方。」

　　迪克太太看著桌面，考慮布萊恩所說的話。

　　「實際上，迪克太太，你除了等候下一次，什麼辦法也沒有。」「下一次？」

　　布萊恩抬起兩道眉毛。「當然，你沒有期望迪克先生這次不成，就歇手吧？要殺害一個人，又要裝成意外，有的是方法，相信你知道。」

　　迪克太太有雙美麗的藍眼睛，那對眼睛直盯著布萊恩。「你是說，我唯一聰明的方法是，雇用你來安排那個狠心人的意外死亡，是不是？」

　　「是的。不是這樣，就是離異。不過，即使那樣，我也擔心你的安全。」

　　「我說過無數遍了，布萊恩先生，我無意和迪克離婚，我也不會被你嚇得離婚。」

　　布萊恩衝她笑笑，握住她的手。

　　「事情是這樣的，迪克太太，假如我不告訴你的話，你先生很可能用我的技巧謀殺你了。假如治安當局事後知道真相，他們會懲罰他，可是，假如他在事情未成事實之前就受到懲罰的話，法律的制裁就可以免了。」「代價呢？」

　　「迪克付我五千元，事前一半，事後一半。當然我收不到後一半的錢。」

　　「你的意思是，我決定是否雇傭你。」「嗯，我相信你會雇傭我，迪克太太。」

　　她做出的微笑，和迪克在布萊恩辦公室做的微笑是一樣的。

　　「我相信你是對的，布萊恩先生。」

　　於是，布萊恩衝她一笑。接著，他警告她，要很小心地下室梯子的第三層，爐子右邊前面的火爐，門廊的第二個臺階，通道的電燈開頭等等……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布萊恩看到比德頓巷的人命案新聞時，差不多兩個月過去了。

　　據報導，有個男人倚窗遠眺時，由於打過蠟的地板滑，居然使他跌落窗外。報導說，死者名叫迪克，他落地時脖子扭斷，當場死亡。

　　布萊恩放下報紙，指頭在社論版上敲打。可憐的布萊恩，一個呆得可憐的傻子啊！

　　下葬後的一個星期，布萊恩收到一隻封得緊緊實實的大信封，內裝有二千五百元。布萊恩相信迪克太太對這筆彙款思之再三，但她還是不願冒險。

　　錢收到後不久，迪克太太又給布萊恩寄來一封信，信上說，因為丈夫死亡，所以她決定搬回佛羅里達州和她的家人一起居住；這種情況下，她相信布萊恩不在意毀她丈夫生前的簽約而退租。布萊恩收到信時，她已搬走。

　　布萊恩猜想，迪克太太是要我趕緊到比德頓巷四三二號，去清除所有的陷阱。

　　但是他又想：我是不會去的；我不會傻到真去部署那些「陷阱」，不論多麼小心，陷阱總會留下痕跡，而且可能留下不利於我的證據。

　　要知道，布萊恩先生向來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毫無疑問，迪克是從樓上窗口被推下去的，那得有很大的力氣和勇氣，他們夫婦是貌合神離地住在那屋裏。

　　其實，比德頓巷的房子什麼陷阱也沒有，根本不必要有──憎恨和恐懼造就了一切。

　　串　　門

　　那是一條私人道路，通到一處呈圓圈的小住宅區，這裏共有六家豪華住宅。建築形式從華麗的美國初期式，到寬敞展開的農場式，和講求觀感的摩登式建築。房屋式樣雖各有千秋，但有一樣是相同的：每幢造價均在二十萬美元以上。

　　他開的是一輛底特律生產的車，到哪兒都不引人注目，可是堅固實用，黑漆漆的輪胎和車身單色的油漆，標明他在這個地區是個外人，就像他是開垃圾車，或全身漆成綠色一樣，絕對不會讓人看走眼。

　　他在一顆榆樹的樹蔭下停車，下車後，伸伸四肢，同時打量四周。

　　他中等個子，骨架頗粗，眼、耳、鼻和嘴均恰到好處，並不惹人注意。他永遠不會是電影中英雄型的人物，但他這樣的人會有陪襯英雄的時候。

　　他走近最近一家房子的門前，那是一幢美國初期式的兩層房屋，有雕刻的白色百葉窗，和擺有粉紅色和黃色花朵的窗臺。

　　像這樣的住宅區，叫人難以想像會有罪案在此發生，但是他必須調查。長島的這一帶居民與曼哈頓的布隆克斯的居民大相逕庭，曼哈頓的布隆克斯如果有罪案發生，即使見證人有成千上萬，仍沒有人願意報案。

　　他按一下門邊的門鈴，停頓一會，再按一次。趁等候的時候，他看看手邊的小冊子。當他按第三次門鈴的時候，門口出現一位繫圍裙的矮胖中年婦人。

　　「什麼事？」她問。

　　「我是卡爾警探，」他說，掏出一隻皮夾，亮亮警徽，和一隻用膠套套住，上面有他照片的證件，「你是……」他再看看小冊子，「貝拉大太？」

　　「不，我是貝拉太太的管家。」

　　「假如貝拉太太在家的話，我想和她談談。」

　　那位婦人讓開一旁，領他進入一間小起居室，說：「我去通知貝拉太太。」

　　過了一會，一位灰髮的小婦人出現了。他再次正式自我介紹；然後談正事。

　　「今天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你聽沒聽見什麼不同尋常的聲音？」

　　老婦人搖頭，「我一向十點就睡覺。」

　　「你沒有聽見任何大聲響？」

　　「我睡得很熟，」她帶歉意地，「你知道，我是服用安眠藥的。」

　　「那麼，可能有什麼你沒有聽到的聲音？」「或許。」

　　「你想管家會聽見什麼吧？」

　　「不會，她不住這兒，她黃昏下工。」「還有誰住這兒？」

　　「侄子過世後，我獨居此地。」她說。

　　「嗯……」他做一個稚氣的聳肩動作，「……我想沒有什麼可問了。」

　　「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他向她保證，「這只是一種初步調查。」第二家等了很久才有人應門。開門的是一位滿臉鬍子，身上掛了一枚獎牌的男人。此人的襯衫、長褲均皺巴巴的，好像他穿那套衣服睡覺一般，但是他清澈的灰眼睛卻很警覺，而且屋裏傳來響亮、不調和的音樂，更證明他不可能睡覺。鬍子分開處，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那人問：「什麼事，小傢伙？」

　　「我是卡爾警探，」他宣稱，同時亮亮警徽，「你是鮑比先生？我想請教幾個問題。」「我家就是你家，」那人說著，嘲弄地彎身鞠躬，同時揮開一手表示邀請之意。他跟隨卡爾警探進入屋裏。

　　音樂聲音更響了，室內布置全新，而且昂貴，但桌子上卻罩著一層灰，花式吊燈上，有人扔了一個空啤酒瓶在上面。

　　他們停在一間有數張沙發的房間。裏邊有差不多二十個奇裝異服的人悠閒地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在大墊子上，也有幾個發明怪坐姿。音樂從靠牆的一個音響設備裏發出來。

　　鮑比向坐在唱機附近的一個人打一個手勢，那人切掉開關，聲音立刻停止。

　　「各位請注意，」鮑比說，模仿導遊員的聲調，「今早我們有位警探來聊聊。」

　　遠處角落有兩個以不經意的態度熄掉香菸，將菸灰缸往沙發下一推。

　　「好，小傢伙，」鮑比說，「有什麼事？」

　　「今天凌晨，你們有哪位聽見或看見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

　　話音剛落，引起全屋哄然大笑。有幾位互相對望，有幾位互相拍手，似乎他們為來人感到尷尬。

　　「這個聚會已延續了三天，」鮑比解釋說，「小傢伙，是有些怕人的景象和聲音。」「我意思指屋外。」

　　鮑比游目四顧，只看到木然的面孔。他轉頭說：「沒有，小傢伙，沒有人注意到任何事。」

　　鮑比領他回到前門，才到半途，音樂聲又響了起來，他們不得不提高嗓子。

　　「我搬進來時，全屋已裝好隔音設備，」鮑比說，「我不想讓鄰居討厭，我也不想鄰居讓我討厭，知道我意思嗎？我打賭，你們在屋外放大炮，我們也聽不見。」

　　「這些設備必定花費不少。」

　　「那只是錢而已。」鮑比說，眨眨眼，「我對簡單生活的歡樂譜下樂章。小傢伙，那還頗有利潤可圖。」

　　下一家是仿西班牙式的房子，窗戶上裝有花飾的鋼柵，和一道用紅木粗雕的大門。銅製的大頭釘，一根根釘進木門裏，標出主人英文姓氏的縮寫「MG」。卡爾驅車而過，到了另一家，過了五分鐘仍然沒人開門。

　　卡爾又按一次門鈴。一位矮胖的人走出來。那人五十來歲，穿一套舊式西服，打一條黑色領帶。他大叫：「湯姆家去避暑了。」

　　卡爾再亮亮警徽，自我介紹，然後說：「謝謝你，凱文先生，我是卡爾警探。今天凌晨你有沒有聽見或看見什麼不同尋常的？」

　　「這必定和莫根那歹徒有關。對不對？」

　　他指指卡爾警探路過的那幢西班牙式房子。「你怎麼會那樣說？」

　　「因為自從他搬進來，常有警探出現在這一帶。今天的報紙還說，他牽涉到匪徒的火拼案子裏──黑社會幫派要接管他的地盤。你來的時候，我看見你到貝拉太太那兒，還有那個音樂家那兒。可是你沒有進莫根家，連門鈴都沒按。我估計你正在搜找他不能給你，或不願給你的消息。」

　　凱文自鳴得意地吁口氣，好像期望接受一枚獎章一樣。

　　「你會成為好偵探，」卡爾警探說，眼望著凱文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繼續說，「不過，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今天凌晨你看見或聽見什麼──尤其是在三點到四點之間？」「沒有，我沒有。」凱文很不情願地回答。

　　很明顯，他希望有什麼能報告。「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什麼都沒有，我正要調查清楚。」

　　「嘿！」凱文臉色亮了起來，「我剛剛記起來──那是莫根每天從他的夜總會回來的時間。我和太太的臥室正在他的屋後，所以，我們聽不見前面的車聲和其他的響聲！不過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的時候，看見莫根就在那個時候回家。」

　　「謝謝你，凱文先生，」卡爾警探說著，朝最後一家走去。

　　「你去那兒沒用的。」凱文說，「他們和湯姆一家人一起去度假了，兩週內不會回來。」「哦，再謝謝，」卡爾警探說，「你幫我好大的忙。」

　　凱文跟隨他到停車處，在卡爾發動引擎時，他倚靠在車窗說：「這地區過去很高尚，而且有限制，現在變了。好像身邊有兩個銅板的人就可以搬進來，那個音樂家成天有些奇裝異服的怪朋友進出！我說，你認為那些黑社會的人是否也會到這一帶來？」「我想你不用憂慮。」卡爾警探告訴他，揮揮手，駕車離開。

　　卡爾驅車一直回到布魯克林，才開始找公用電話亭。當他看見一家加油站邊有電話亭時，便停車，趁加油員為他加油時掛通電話。

　　「我初步的調查全部完成，」他告訴他的上司，「看來一切ＯＫ。莫根和我們估計的一樣，每天凌晨三四點回家，沒有人可能聽到或看見，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我在手槍上套上消音器。」

　　第三種可能

　　離開墓園之前，他回頭望了一眼灰色的墓碑。墓碑四周長滿了喬伊娜生前最喜歡的黃色菊花。然後，他拖著疲憊的身軀，爬上破舊的小貨車，向自己的家中駛去。他與喬伊娜在那個家中一起生活了八年。

　　這一天是冷冷的四月下午。時已近黃昏。

　　他開車穿過空曠的田野和稀疏的樹林。本來這一帶的風景很美，喬伊娜生前最喜歡這裏了。可是現在被採石者東一堆、西一堆的殘石弄得七零八落。

　　抵達鎮邊時，他停車在老湯姆的加油站。他感覺低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每次進城，他都倍感壓抑，出城的感覺還不錯。老湯姆走到站前，友善地招手。他把車開到一個油管前，停好，下車。

　　這時，一輛黑色的大轎車也湊了上來。他記得這輛車一直跟在他後面。

　　大轎車裏坐著三個人。他一見到這三個人，心情又馬上惡劣起來。這三個全都是城裏那種粗野傲慢的傢伙。

　　三人中有兩個二十多歲，蓄長髮，穿彩色流行裝。第三個人單獨坐在後座上，年歲稍長，大約有四十多歲，穿得要保守些。他們全都面無笑意，一臉的傲慢冷酷。兩個年輕人走下來，分左右站立，瞇著眼睛打量著他和湯姆。

　　年輕的一個歪了歪嘴角。「給加滿最好的汽油。」說話的態度好像根本不屑於開口，最好別人能主動為他服務。

　　老湯姆點點頭，依舊向他的小卡車走過來。「你們前面還有一個顧客。」

　　他看見那年輕人臉色一沉，說道：「我今天不急，湯姆，先給他們加油吧。」

　　湯姆猶豫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到大轎車後面，開始加油。

　　開腔的那個年輕人用冷硬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謝謝你，老先生。」

　　他強調的是「老」字，彷彿在說由於年齡的差距和體能的不同，因而不得不遷就老人一樣。

　　壓抑的怒氣和強烈的厭惡感使老人的手指微微發抖。城裏的幾個傢伙看見他發抖的手，誤解為恐懼，眼裏更閃出一絲得意和不屑。他側過頭，不理會他們。

　　湯姆加完油，合上油管。說話的年輕人查看了一下油表，掏出一卷鈔票，抽出兩張，放在湯姆手中。也不等找錢，上車呼嘯而去。

　　他加滿油，付錢，與湯姆道別。駛過幾個拐彎，穿過一個山谷，回到自己的農場，他與喬伊娜一起在這裏生活了很多年，直到她被流彈打死。

　　那次她進城去購物，有強盜打劫，她被流彈擊中胸部。後來，警方告訴他那罪犯只搶了三美元現金。三美元！就換掉她妻子的命。

　　他停車在小棚屋前，卸下車上的雜物。開始忙著擠牛奶、餵乳牛和豬。再有一個小時天就黑了，他準備釣幾條魚散散心。他把釣具放上車，駛向礦坑。

　　農場後面有一大片土地的開礦權已出賣。那些採礦者不考慮保存天然的美景，亂挖亂堆，廢棄的坑道裏不久積滿了水。後來不知怎的就生出了鱸魚，而且魚還很多。

　　他徒步進入礦坑，小心地邁下臺階，把釣具放在小船上：在冷冷的寂靜中，忽然聽到有人聲。於是，他又爬上臺階，上去觀瞧。

　　他總是把來這裏的小孩子們趕走。並不是因為他不喜歡孩子，而是這裏太危險。這次他剛要開口叫，忽然發現來的不是小孩，而是在加油站見到的三個人和黑色的大轎車。他一下子噤住了。

　　他們把車開到水坑邊。年紀大的一個指揮兩個年輕的拖出一個沉重的人形帆布包。兩個人費力地把人形包拖到水邊，合力拋入水中。水花四濺，然後很快沉了下去。

　　他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裏，偷看他們銷毀屍體。他想跑，卻不能動。三個人等到屍體沉下去後，轉身走回汽車。這時，忽然有一人發現了他，大聲叫起來。這聲大喊也驚醒了他，他拔腿就跑；他不能跑回小船，船上沒有躲藏的地方。第一聲槍響時，他正急忙逃到一堆岩石的後面。子彈呼嘯而過，只離他頭邊幾寸。尖銳的風聲刺得他耳根發麻。

　　在尖利的岩石堆上奔跑，對他這種年齡的人來說實在艱辛無比，他感覺到自己的腳火辣辣的痛，皮肉撕裂。他必須要趕在他們前面回到棚屋。他從亂石堆中穿過，準備取近路跑回。他爬上一個小山丘，回頭看去，只見其中一個傢伙正從礦坑中躍出來，一面招呼自己的同伴，一面向他開了一槍。

　　他感到自己的腿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然後才聽到槍聲。他膝蓋中槍，一跤跌倒在地上。他俯下頭去，看見自己的血從撕裂的褲子中流出，卻沒有十分疼痛。

　　他只躺了一小會兒，然後困難地站起來，繼續向前跑。拖著一隻傷腿，好歹跑完了剩餘的路，回到棚屋。他忽然發現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的小卡車停在礦坑那裏，自己現在已無法逃遠。

　　他在他們趕到的兩分鐘之前又逃離棚屋，一跳一跳地跨過院子，繞過穀倉，到更遠的一個角落。由於春雨，地面很泥濘，他爬過一塊小高地，確信已逃出他們的視線，然後才倒了下來。

　　太陽西下。如果他能躲到天黑的話，就有機會逃脫，如果被那三個傢伙逮到，肯定死定了。

　　他撕下一塊襯衫，用手帕包紮傷口。疼痛減輕了一點，血也流得慢了一點，但並沒有止住太陽完全落在地平線下，周圍也逐漸寒冷起來。幾米外有一個小小的乾草堆，那是他去年秋天堆放的。草堆頂上有一塊帆布。

　　他兩眼留心著對手，像蛇一樣爬過去，爬上草堆，解開繩子，扯下帆布，裹在身上。帆布滿是乾草味和發黴味，不過總算暖和一點。

　　一個年輕的傢伙繞過穀倉，拐到他藏身的對面。他養的那些奶牛習慣在那裏過夜，因為水和飼料都放在那邊。由於有陌生人的打擾，十幾頭奶牛正在穀倉拐角處轉來轉去，並向著他藏身的方向湧過來。那個男青年揮動著手電筒，跟在牛群後面也搜索過來。

　　他在潮濕的地面上蠕動，調整角度，使牛群正處於兩人之間。

　　那個青年男子也很警覺，頭快速地左右轉動。看到對手緊張的樣子，他感覺增長了一分信心。他解下油布，雙手抓住布角。

　　當對手的視線移向別處時，他猛地彈起，大喊一聲，同時將油布向緊張不安的牛群揮過去。牛群慌亂地轉頭疾奔，驚叫不停，把那個槍手撞倒在地。那傢伙只來得及驚叫二聲，就被淹沒在牛群裏。牛群在那傢伙身上踐踏而過。

　　手電筒掉在地上，依然亮著。另一個年輕的傢伙被騷動所吸引，緩緩向這邊移動，大聲呼喊第一個傢伙的名字。沒人回應。第二個傢伙的手電筒左右搜尋，但老人又伏在地上，用油布蓋著自己。那傢伙緊張地退卻了。

　　現在，機會對他稍大了一點，但依舊不樂觀。對方還有兩個人，而且都未受傷。他雙手抓住膝蓋的傷處，拼命地按了一下，覺得疼痛輕了一點。這種捉迷藏的遊戲必須盡快結束，他已支撐不了多久。他感覺自己像一隻漏斗，已經沒有多少血可流了。

　　第二個傢伙跑回汽車與老板商量。他掙扎著站起來，掂著腿走進穀倉。屋裏要暖和得多，而且要乾爽一些，趴在泥乎乎的地面上實在難受。他在黑暗中摸索到穀倉另一面的門，打開一條縫，可以看清院裏的情況。其餘兩個人正站在汽車旁，握著電筒。敵明我暗，他可以看個清楚，他解下油布，撿起一大塊磚頭。

　　他們在低低地交談，又搖搖頭，顯然意見未達成一致。

　　他小心翼翼地走出門，又前行幾步，站定。他忍住劇痛，側轉身，抬起左膝，右腿獨立，擺了一個標準的棒球投球姿勢。他年輕時是一個出色的投球手。他用盡全力，把磚頭擲出，不偏不倚，正打在老板的耳根上。那老板一聲不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剩下的一個對手反應頗快，向他這邊開了一槍。他早有預料，磚一投出，人迅速衝回穀倉，撲倒在地上。由於用力過猛，他的傷口血又在迸流。他聽見對手正衝過來，趕快爬起身，躲在門後，聽估著對方的腳步，當對手正要穿門而入時，他猛地一拳揮出，正打在對手的胃部。那傢伙慘叫一聲，痛苦地弓曲身子。沒等對手站直身子，他把幾乎所有的憤怒都集中在右拳上，照著對手的下顎。

　　狠狠一拳擊出。

　　對手斜斜地倒下去，趴在地上。他抓起一條捆麻袋的繩子，把昏迷的對手捆住又抓起一條繩子，去察看那個老板。那老板正掙扎著要站起，他趕過去一腳踹倒，用繩子捆個結實。他再也站不住，也倒在地上。

　　幾分鐘過後，他站起來。把老板和穀倉裏的傢伙推入大轎車的後座，用繩子捆住他們的雙腳。又把被牛踩死的傢伙拖過去，扔進行李箱內。

　　他又喘息了半天。然後仔細檢查了一遍捆兩人的繩索。他可不想在開車的途中被他們掙開。他鑽進駕駛座，打開引擎，倒車，向鎮上行駛。

　　幾分鐘後，那老板完全清醒過來，拼命地叫喊和掙扎了一陣，發現全無作用，便開始和他講條件：如果他放了他們，可以發筆大財。他根本懶得回答。

　　兩個想活命的傢伙用盡一切方法和他談判，軟硬兼施，頻頻利誘和威脅，他不予理睬。直到他們這樣威脅他：

　　那老板用一種冷笑的口吻說：「仔細想清楚，鄉巴佬，把我們送給警方的話，你和你全家都得完蛋。這一點你可以相信，會有人把你們一個個幹掉，我會讓他們先幹掉你老婆。」

　　他心中暗想：如果對方知道喬伊娜已死在他們手中，不知還會不會這樣威脅？

　　他絲毫不懷疑對方會做出這種事情，甚至在牢裏也可以指揮別人這樣做。

　　他猛踩剎車，掉轉車頭。

　　幾分鐘後，他們就來到公路轉彎處──他們白天就是走的這條路。起初他們面有喜色，當大轎車開始在岩石路面上跳躍時，他們才明白過來。

　　他關掉車前燈，開回礦坑，開上一個斜坡。坡下面是礦坑的最深處。後座的兩個男人開始尖叫，手腳亂掙。

　　他下車。關上車門。伸手進車窗鬆開剎車，同時移動操縱器。

　　大轎車笨重地滾過岩石的斜坡，越滾越快，衝出邊緣，悄然在空中下落了五十米，砰地一聲，水花四濺。他站在那，聆聽水花濺起的聲音。

　　他們的最大錯誤是錯誤領會了交易條件。在他們的想法中，他只有兩招：一個是放了他們；一個是不放他們。他們從沒想到他還有第三招。

　　他們的更大錯誤是不該用家人威脅他。即使喬伊娜已死，他也不願她的安全受人威脅。

　　紅粉女賊

　　她是一個在百貨公司順手牽羊的女賊。兩年以來，她總在「街上購物中心」作案，但從沒被人懷疑過。她的眼睛是藍色的，充滿純真，一雙手靈活敏捷，左肩上常掛著一隻皮包，不大，也不小，她的行竊技術，就像以快手法變魔術一樣，右手做障眼動作，左手下手偷竊。她抓住看中的東西，小指頭打開皮包，手一彎，就把東西扔進去，然後再用手自然地一壓，將皮包搭扣扣上，一點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套手法她進行了長時間的練習。最後她做的完美程度就像天鵝撥水那樣。她可以輕鬆地把袋子在左手臂上滑上滑下，就像賦予了它生命。

　　當然那裏通常也有很多危險。有些店員目光敏銳，不停閃動的目光四處掃視，使大多數人感到膽怯，不敢冒險。百貨公司還雇傭一些男女幫忙看守。他們在不同的時間出現。像普通顧客那樣從這個店到那個店，從容瀏覽，總是佯裝購買東西來掩護其戰術。

　　此外還有身著綠色制服的保安人員，他們活像用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這些保安人員很可能就是在購物中心的寬闊走道裏攔住你的人。當你經過結賬的櫃臺後，如果你可疑的話，他們就會搜查你的提袋，有時這些提袋本身就是偷來的。不過她注意到，這個任務他們寧可在購物中心外執行，那樣贓物正在你身上，你完全沒有藉口。不過她很自信，她一點也不害怕。

　　如果缺乏自信，你就會露出馬腳。雖然你的技巧純熟，但總有一陣子呼吸困難，或一陣子猶豫不決，或者突然地斜瞟一眼，一陣焦急，一陣緊張。總之，有一百種細微的方式讓缺乏自信的你露出馬腳。

　　另一方面，如果自信，你會給人一種令人尊敬的氣息。它可以把你歸入好人的行列，也就是從容、誠實購物的人，而不會使你和順手牽羊者扯上干係。而她有的就是自信，她不僅對自己的能力充滿自信，也自信自己不會有被抓住的一天，當她滿懷自信地離開購物中心時，她感到有人在她右肩上很權威地一拍。她轉過身，問道：「什麼事？」聲音鎮靜，不帶一點憂慮。

　　保安員個子很高，身材健美，面目英俊，即使穿著制服也挺好看。「對不起，小姐，我必須搜查你的提包。」「我的皮包？為什麼？」「偷竊商品，小姐。」

　　「偷東西！」她純潔的藍眼明顯地睜大了。

　　「老天，」她喘著氣，「你以為我是一個扒手？」

　　「對不起，」保安員說，「這是我的責任。」

　　「責任。」她惱怒起來，是那種一個美麗小姐的誠實遭到懷疑時引起的惱怒，「哼，好大的膽子。」他推推帽子，露出黑色的鬈髮，說：「請，小姐。」

　　實際上，從一開始他就把她困在購物中心的紅色磚牆的牆角裏，再過一會兒，他就要採取強制行動了。

　　她移了移身子，用質詢的口吻說：「我偷了什麼東西？」

　　「一個相機，一個昂貴的打火機，可能還有別的。為了你自己起見，我希望我的消息不正確。現在，如果你不介意……」「哼，好吧！」她說著，把皮包從肩上拿下來。「好！」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陣布鞋腳步聲傳來，皮包就被人奪了過去。一個瘦長的人影飛快地跑開，帶著「證據」在拐角上消失。「該死！」保安員叫到。

　　女孩子也大聲地叫起來：「抓賊呀，快來人，抓賊。」

　　保安員銳利地目光打量著她。「你幹嘛那麼大喊大叫？他剛才明明救了你一馬。」

　　「哼，」她趾高氣揚，裝腔作勢地說：「我皮包被人搶走的時候，我總是那樣大喊大叫的。」「現在也是？」

　　「當然是。」她兩眼明亮，美麗的嘴唇輕輕翹起。她在嘲笑他，他知道。

　　他低頭想了一會，看著她，說：「小姐，很抱歉打擾你。希望你找回你的皮包。真的，真的希望。」

　　當回到公寓時，她仍在微笑。哈利已把皮包裏的東西倒在桌子上，而且正在研究照相機。

　　「你的速度真該參加世界運動會。」她說，「他的腳還沒有站定，你已經跑得沒影了，你的時間也算得很準。」「我知道。」他簡單地說。

　　「或許我該換一家購物中心了。」

　　「對，到另外一家沒人知道你的購物中心去。」他把照相機，打火機，手錶和其它的東西放在一隻小皮袋子裏，「我今晚送到老板那兒去。」

　　談話中，他警告她，以後做這件事要特別小心，今天他救了她，必要時，他會再救她一次，但可能第三次他就不會再行動了。

　　聽到他的話，她心裏第一次感到了沮喪。

　　「我想我得歇會兒，」說著他灑脫地晃一下腦袋。這個動作她一直都認為很吸引人。他還向她送上足以令人心蕩神迷的微笑：「一起輕鬆一下吧。」

　　然後，一切又和好如初……

　　坎伯蘭購物中心在城區的另一邊。她花費了一個星期熟悉環境，在各個店鋪看了看，選擇了一些出口，觀察哪些人是監視者。

　　這兒的保安人員的制服是藍灰色的，剪裁也並不是很講究。她看見經常有四個人在巡視，他們戴著帽子，穿著制服，看上去一模一樣，連表情也毫無區別，全都露著厭煩之色。

　　很快她又重施故技，讓櫃臺上或者貨架上的東西在無聲無息中消失了。她做得很順利，自信心也恢復了。哈利也很高興，生活像往常那樣平靜地過著。

　　然而，有一天，她的生活突然變得不順利起來。

　　她的皮包裏裝了一些精美的首飾，剛剛走出購物中心。突然一隻手輕輕拍在她的右肩上。她轉過身，問：「什麼事？」聲音鎮靜，毫無憂慮。

　　那位保安人員個子高大，身材很好，長得也不錯。「對不起，小姐，」他說，「我必須搜查你的皮包。」「為什麼？」「偷竊的東西，小姐。」

　　「偷東西！」她純真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喘著氣說：「老天，你以為我是個扒手！哼，好大的膽子。」他伸出手，「請，小姐。」

　　他逼她站到牆邊，幾分鐘內，他就要取過她的皮包，進行搜查。

　　她移了移身子。「哦，好吧！」說著把皮包從肩上拿下來。

　　只聽一陣穿布鞋的腳步聲傳來，有人一把把皮包從她手中奪了過去。就在這時，保安員抓住她的右腕，把他的高個子側過來，旋轉一下，他堅硬的鞋尖碰到一隻軟軟的布鞋，哈利飛了起來，臉向下摔到水泥地上。女孩子由於保安員的一拉，也倒在保安員身上。當他把她扶起來時，她看見他的帽子掉下來，露出黑色的鬈髮，她認出了他。「是你，」她叫道，「你怎麼又到這兒來了。」

　　「哦，」他說，「自從你從我手裏溜走後我就申請調職，然後開始查，還有哪些購物中心可能是你下一個目標。」

　　「抓到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她說：「你要是放了我，就會得到一大筆錢。」

　　「我所嚮往的可比你能給我的多得多。」「什麼？」

　　「我看好了一家珠寶店。」他說，「可我缺少一個有技巧而又自信的女搭檔。」

　　頭顱的價格

　　克里斯多夫．亞歷山大．帕內特的財產不多，細算起來只有他的名字和一身棉布衣服。帕內特總是像保護他的名字一樣仔細地讓他的衣服完好無損，因為白天他要穿它，晚上還得拿它當臥室，此外帕內特就只剩下酒癮和一部紅紅的絡腮鬍子了。不過他還有一個朋友。這年頭，除非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品質，沒什麼人能贏得友誼，就算在友善的波里尼西亞群島上也是如此。強壯，幽默，或者邪裏邪氣，反正一個人總得有什麼特別之處才能讓他的朋友認得出、記得住，那麼應該如何解釋商船上的苦力卡來卡這個土著對帕內特毫無所求的照顧呢？這可是福浮堤海灘的一個謎。

　　在福浮堤，帕內特是個與世無爭的人，他不和人吵架，更不會跟人動拳頭。顯然他也從沒認識到一個白人的腳隨時都有權力把一個土著踢到一邊。除了自己和那個中國混血兒，帕內特甚至沒罵過任何人，那個中國混血兒賣糖果給他，但那些糖果糟得沒法吃。

　　除了這些，帕內特沒什麼明顯的優點。長期以來他已經忘記了熱血沸騰的感覺，甚至連乞討他也不會了。他不笑，不跳舞，也從不顯示出哪怕一點簡單的怪癖，使得人們可以對一個醉鬼表現一點寬容。這個帕內特在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可能都會常挨揍，但命運使他飄泊到這個生活像唱歌兒那樣輕鬆的海灘，他奇特的命運甚至還給他一個朋友。於是他天天唱個爛醉。除了這些，他什麼也不幹，活像泡在酒精裏的一堆潮乎乎的肉。

　　他的朋友卡來卡是個包格維勒群島的異教徒，在他的家鄉有吃人肉的風俗，有時那些屍體還被燻好，儲備起來以備將來之需。

　　不過在福浮堤，儘管是個美拉尼西亞黑人，卡來卡和別人也沒什麼兩樣。他嚴肅，能幹，個子矮小，眼窩深陷；長著一頭刷子似的頭髮，總在腰上圍一條棉布頭巾，鼻子上還穿著個銅環，平時總是毫無表情。

　　卡來卡的酋長把他弄到福浮堤的貿易公司，替他簽了三年合同，還吞掉了他的工資、麵包和菸草。三年後，卡來卡會被送回八百英哩外的包格維勒，那時他還是一無所有。當地人都這麼過來的，不過卡來卡或許也有自己的什麼打算也說不定。

　　南太平洋的黑人極少顯示出讓人尊敬的品質。忠誠、謙恭都只能來自那些膚色介於乾黃色和巧克力的人種，而黑人總是那麼神祕，讓人不可捉摸。卡來卡把這個一文不名的帕內特當作自己的朋友著實讓福浮堤的人吃了一驚，他們還以為自己多少了解一點這些黑鬼呢。

　　「嘿，你。」莫．傑克，那個中國混血兒叫道，「你最好把這鄉巴佬弄走，他又喝多了。」

　　卡來卡正待在乾椰殼小棚的陰影裏等著撿掉下來的椰子。他站起來，腋下夾著那些椰子向海灘跑過來。

　　莫．傑克站在門檻上冷冷地看著，說：「我說，你幹嘛便宜那醉鬼，把珍珠賣給我，我給你一個好價錢，怎麼樣？」

　　莫．傑克一直心煩，因為他得拿酒和帕內特換那些珍珠，然後帕內特就唱個爛醉。而他知道這些珍珠是卡來卡從礁湖裏撈上來交給帕內特的。他和帕內特的交易並不壞，但他想如果用菸草直接和卡來卡交易會賺得更多。

　　「是什麼讓你非得把珍珠給那個該死的鄉巴佬？」莫．傑克氣勢洶洶地問，「他狗屁不值，早晚死掉。」

　　卡來卡沒吭聲，只盯了他一眼。有那麼一刻，他的灰暗的眼珠中閃動出奇特的亮光，活像十尺深的海底裏鯊魚衝你眨眼。混血兒的調子立刻變成了小聲咕噥。

　　卡來卡背著他的朋友向他的家，一個小草棚走去。他小心地把帕內特放到蓆子上，把他的頭枕好，然後用涼水給他洗乾淨，把他頭上和鬍子上的髒東西弄掉。帕內特的鬍子是真正的連腮鬍，反射著太陽光，就像亮閃閃的紅銅。卡來卡把這部鬍子梳好，然後坐在他旁邊，用一把扇子替這醉酒的人趕走蒼蠅……正午過後一點，卡來卡忽然跑到空地上抬頭看了看天空。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注意著天氣的變化，他知道有些變化表示貿易風會越來越強，直到完全取代那些平和的側風。現在他看到一片片陰影讓沙灘模糊了，太陽也被雲彩擋住了。

　　整個福浮堤都在午睡，侍者在陽臺上打呼嚕；商務代表在他的吊床上做夢，夢見大堆的椰子裝船運走，然後是大把的獎金向他飛來；莫．傑克則趴在他的小店裏。沒人會瘋到在午睡時跑到船上去。沒有人，除了卡來卡。這個不馴的黑人從不關心午睡或者美夢。他奔來忙去，輕輕的腳步聲淹沒在海浪拍打礁石的轟轟聲裏。

　　活像個無聲無息的鬼魂，在福浮堤的夢鄉裏忙著自己的工作。

　　卡來卡很早就打探出兩件重要的事，一是儲存室的鑰匙放在哪兒，還有一件是步槍和彈藥放在哪兒。他打開儲存室，挑了三匹土耳其紅布，幾把刀，兩桶菸葉還有一把小巧的斧子。還有不少東西可拿，但卡來卡並不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

　　接著他用斧於劈開步槍櫃，拿了一把溫徹斯特牌步槍以及一大盒彈藥。然後卡來卡要幹的就是把船棚裏的一條大船和兩條小划子的底劈穿，這樣它們就好多天都不能用了。那真是把好斧子，一把真正的戰斧，它鋒利的刃口讓卡來卡充分體會到了幹活的樂趣。

　　海灘上停著一條大的獨木舟，是包格維勒群島上卡來卡族人用的那種，船頭和船尾高高翹起，就像一彎新月。上個季節的季風把它刮到岸邊，奉貿易代表本人的命令，卡來卡修好了它。現在他把這條船弄到海裏，再把他的戰利品裝上去。

　　他仔細選擇了所帶的食物，包括大米，甜土豆，還有三大桶可可豆，此外還有一大桶水和一盒餅乾。他在搜索貿易代表的櫃子時看到十二瓶珍貴的愛爾蘭白蘭地，儘管他知道它們的價值，但只看了看，沒有拿。

　　後來莫．傑克和人談起這事時，他記起卡來卡眼裏閃動的那種亮光，他斷言沒有人能抓到活著的卡來卡，如果世界上有人能捉到他的話。

　　準備好一切之後，卡來卡回到他的小棚子。叫醒帕內特：「夥計，跟我走。」

　　帕內特先生坐了起來，看了他一眼，就像精神病人看到自己腦海裏的幻影，然後說：「太晚了，商店都關門了。我說，告訴那幫混混兒晚安，我要，我要睡覺了。」然後他又像塊木板一樣倒在床上。「醒醒，醒醒，」卡來卡不停地晃著他，「嘿，別睡了，醒醒。啊！朗姆酒，你的朗姆酒來了，真的，朗姆酒。」

　　但帕內特還是一動不動，像聾子一樣，連這句平時最管用的咒語也聽不見。

　　卡來卡彎下腰，像扛個大肉袋一樣把他扛到肩上。帕內特足有二百五十磅重，而卡來卡還不到一百磅。但這個小個子黑人靈巧地把他扛起來，讓他腳拖著地，向海灘走去，把他放到船裏。獨木舟往下一沉，然後離開了福浮堤的岸邊。

　　沒人看見他們離開，福浮堤還在大睡，當貿易代表從午睡中醒來，暴跳如雷的時候，他們早已消失在貿易風裏了。

　　第一天，卡來卡努力讓船頂風前進，灰濛濛的海上，大風捲起一陣陣浪，只要卡來卡稍一疏忽，就有海水灌進船裏。卡來卡是個不懂指南針，更不懂經緯度的異教徒，但他的先祖曾靠人力和淺底小船完成了遠航，他們的成就使哥倫布的遠航看起來就像乘渡船的旅遊。現在他用鍋把水舀到船外，用蓆子和槳堅持航行，但他確實在前進。

　　直到第二天日出，帕內特才從船底的汙水裏抬起頭來，但只看了一眼四周便又呻吟著躺下了。停了一會，他又試了試，還是徒勞，於是他轉過頭，看見卡來卡蹲在船尾，渾身都是海水。「酒！」他叫道。

　　卡來卡搖搖頭，帕內特的眼裏開始閃現出渴望的目光：「給我酒，給我一點酒，就一點。」他繼續哀求著……後來的兩天，他就這麼一直神志不清，不停地自言自語說什麼一分鐘之內同一條船如何變換了四十七種航行方式，還說這是他的重大發現，航海史會出現革命……直到第三天他才清醒了一點，肚子裏空空如也，身體虛弱不堪，只是精神還不錯。這時風已經小了，卡來卡在靜靜地準備吃的。帕內特給自己來了兩杯白蘭地，然後才發覺喉嚨裏是可可奶，於是又叫起來：「我愛朗姆酒，不，給我朗姆酒。」

　　沒人回答他，他四處打量，但除了長長的水平線，什麼也沒有，他終於感到有點不對勁，問道：「我怎麼在這兒？」

　　「風，」卡來卡說：「風送我們來的。」

　　帕內特卻還沒心思聽他的話，也沒留意他們被吹到這兒並不是釣魚時迷了路。

　　他的腦子裏在想別的東西，一些粉紅色，紫色，帶條紋像彩虹一樣花裏胡哨的東西，這些東西真是讓他其樂無窮。

　　把一個在酒裏足足泡了兩年的人和酒精完全分開可真不是容易的事。

　　海面變得平靜起來，船輕快地滑行。帕內特的手腳都綁在船板上，他就不停地動他的嘴，顛三倒四的背小時候學的詩。可惜聽眾只有一個卡來卡。他可不關心詩的韻腳，只是偶爾潑點海水在帕內特頭上，或者給他蓋上蓆子擋住陽光，或者餵他幾口可可奶，當然，每天還替他梳兩次鬍子。

　　他們平靜地航行，但貿易風越來越強，船也越來越慢，卡來卡只好冒險向東航行。這時帕內特的臉色也漸漸地開始恢復了正常的顏色而不再像腐爛的海藻。

　　一有機會卡來卡就登上一些小島，用鍋煮一些米飯和土豆，但這是很危險的。有一次兩個白人划著小艇把他們截住了，卡來卡來不及隱藏逃亡黑奴的痕跡，他也沒這樣做，只是在對方划到五十呎左右的時候用步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對方中的一個被打死了，他們的船也給打沉了。

　　「我這邊有個彈孔，你最好把它堵上。」帕內特叫道。

　　卡來卡解開他的繩子，堵上那個彈孔。帕內特伸了伸胳膊，好奇地東看西看。

　　「是真的，你不是幻影。」帕內特瞪著卡來卡說：「我說，你是真的，不是個幻影。看來我好多了。」

　　停了一會，他又問：「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芭比。」卡來卡回答。這是包格維勒的土語名稱。

　　帕內特吹了聲口哨，駕駛這種連篷都沒有的船跑上八百英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禁對卡來卡肅然起敬，這個黑人小個子真的是很能幹。

　　「那麼，芭比是你家了？」帕內特問。　「是的。」

　　「好吧，船長，」帕內特說：「繼續前進，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帶我到這兒來，但我想我會知道的。」

　　起初帕內特還很虛弱，但卡來卡的可可豆和甜土豆使他開始恢復了力氣和神智。後來他品著海水的鹹味居然能好幾個小時完全忘記酒這種東西。而且奇怪的是，當酒精在他體內漸漸消失，福浮堤的經歷也在他的記憶中消失了。這真是兩個古怪的水手，一個土著，另一個是正在康復的病人，但他們相處得還很不錯。

　　第三週時，帕內特注意到卡來卡有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他們的食物吃光了。

　　「嘿，不能這樣。」他叫道，「你把最後一點可可豆也給我了，你得為自己留點。」

　　「我不喜歡吃。」卡來卡簡單的回答說。

　　天海之間只有海水拍打船底和船板的咚吱聲。帕內特一動不動地想了好幾個小時，想了很多事，有時眉毛痛苦地皺成一團。的確，思考並非總是旅途良伴，被拉回過去的記憶尤其不見得那麼好受。但帕內特現在卻不得不回憶起他荒唐的過去，他一次次地想逃離它們，但他現在覺得無處可逃，他想自己只有面對過去，然後擊倒它們。

　　在第二十九天上，他們所有的吃的只有一點點水。卡來卡用可可豆殼舀上這點水，讓帕內特喝下去。現在，這個異教徒又承擔起了照料帕內特的責任，直到他把桶板上的最後一點水刮到刀刃上，滴進帕內特的喉嚨裏。

　　在第三十六天，他們看見了咯塞爾島，那島就像一堵綠色的牆從水平線上冒了出來。卡來卡可以鬆一口氣了，他已經航行了整整六百英哩，而且用的是這條沒什麼航海裝備，甚至連海圖也沒有的船。這確實是個了不起的成就，但他們並沒停留多久，很快他們又出發了。

　　早上風還不錯，但到中午就停了。海水變得像油一樣稠，空氣讓人發悶，卡來卡知道風暴就快來了，但他別無選擇，他只能繼續前進。他把所有東西都綁在船上，然後集中力量划槳。不久，他看見前面有一個帶白色沙灘的小島。最後，還差兩英哩上島時，風暴來了，儘管如此，他們已經算走運的了。

　　這時卡來卡瘦得只剩皮包骨頭，帕內特也只能勉強抬起胳膊，而海浪就像從礁石上冒出來的火苗，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地向他們的船打來。沒人知道卡來卡是怎麼幹的，但他最後還是靠岸了。

　　反正好像是命中注定，那個白人一定要被他一次次救下來，直到最後他又把帕內特帶回岸邊。當他們上岸時都快暈過去了，不過都還活著，而且卡來卡一直緊緊地抓住他白人朋友的衣角。

　　他們在這個島上待了一個星期。帕內特用島上無窮無盡的可可豆把自己養胖。

　　卡來卡則在修補他的船。船嚴重進水了，但他的貨物完好無損，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磨難快到頭了，包格維勒島，卡來卡的家鄉，就在海峽的對面。

　　「芭比就在哪邊？」帕內特問。「不錯。」卡來卡回答。

　　「上帝喲！太好了。」帕內特叫道，「這兒就是大英帝國管轄權的盡頭了。老夥計，他們只能到這兒，他們過不去了。」

　　卡來卡也很清楚這一點，如果世上有一件事讓他害怕，那就是斐濟高等法庭的治安法官，他有權對任何違法的行為採取行動。

　　在海峽這邊，卡來卡還會因為偷竊而被起訴，但到此時為止，卡來卡知道，在包格維勒島，他可以幹任何一件他想幹的事而不會受到懲罰。

　　至於克里斯多夫．亞歷山大．帕內特，他的身體慢慢復原了，而且洗得乾乾淨淨，甚至他靈魂中那些邪惡的東西也被洗掉了。濕潤的空氣和溫暖的陽光使他重新充滿活力，使他有力氣到水裏游泳或者幫卡來卡修船。沒事的時候，他就花上幾小時在沙灘上挖個坑，或者欣賞小海貝殼的古怪花紋，要不就唱著歌在海灘上遊蕩，享受他從前很少留意到的生活的可愛之處。

　　唯一始終讓他迷惑的是卡來卡，不過這並沒讓他感到什麼不安，他像孩子一樣對此一笑置之。他想到的是不知道如何報答卡來卡為他所做的事。最後，帕內特還是開始猜想卡來卡為什麼要帶他到這兒來。為了友誼？一定是這樣的。想到這裏，帕內特把頭轉向那個不愛說話的小個子。

　　「嘿，卡來卡，你是不是怕他們起訴你偷竊，別理他們。你這老傢伙。如果他們敢找你麻煩，我一定跟他們幹一架，我甚至可以告訴他們東西是我偷的。」

　　卡來卡沒答話，只是埋頭擦他的步槍，就像個天生的啞巴那麼安靜。

　　「不，他沒聽見，」帕內特咕噥著：「我真想知道你腦袋裏在想什麼。老傢伙，你活像隻貓獨來獨往。上帝證明，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我想……」他忽然跳起來。

　　「卡來卡，你是怕自己逃跑連累我，你是怕一個奴隸逃走連累他的朋友才帶上我，是這樣嗎？是嗎？」

　　「嗯。」卡來卡含混地答了一個字，看了一眼帕內特，又看了一眼對面的包格維勒島，然後低下頭繼續擦他的槍。真是一個謎一樣的海島土著。

　　兩天後，他們到達包格維勒島。

　　在絢爛的朝霞中，他們的船開進了一個小小的海灣，這時海島還在睡夢中，緩緩地一呼一吸。帕內特跳下船跑到一塊大石頭上，看著眼前壯麗的景色，覺得真是美得難以形容。這時小個子卡來卡有條不紊地幹著自己的事。他卸下布，小刀，還有菸草，然後是子彈盒，步槍，以及他的小斧頭。這些東西微微受了點潮，不過所有武器都擦過了，在清晨的陽光裏閃閃發亮。

　　帕內特還在喋喋不休地試圖描繪他看到的景色，直到一串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來。他轉過身，驚訝地看到卡來卡站在背後，背著槍，還拿著斧子。

　　「嘿！」帕內特快活地叫道，「老夥計，你想幹什麼？」

　　「我想，」卡來卡慢慢地說，眼裏又閃過莫．傑克先前見過的古怪的光──就像鯊魚衝你眨眼──「我想要你的頭顱。」

　　「什麼？頭顱？誰的？我的？」「是的。」卡來卡簡短地說。

　　事實就是如此，這就是所有謎的答案。這個土著迷上了這個流浪漢的腦袋。克里斯多夫．亞歷山大．帕內特被自己的紅鬍子出賣了。在卡來卡的家鄉，一個白人的頭顱，燻好的頭顱，是一筆比錢財、土地、酋長的榮譽和姑娘的愛情都讓人更羨慕的財富。所以這個土著制定了計劃，耐心地等待，使用各種方法，甚至像個保姆照顧這個白人，給他餵食，給他梳鬍子。他所做的就是要把帕內特平安、健康地帶到這兒，然後安全、從容地摘取他的勝利果實。

　　帕內特很快就明白了前後的一切是怎麼回事，這些事如此驚人，幾乎沒有白人曾想到過。但他現在正清醒地身處事中。沒人知道帕內特在想什麼，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從人的胸腔深處發出，就像它們的主人剛剛聽到一個大大的笑話。

　　笑聲穿透隆隆的海浪聲，把海鳥從峭壁上的靜默中驚起，久久地繞著陽光飛翔。最後，修正的克里斯多夫．亞歷山大．帕內特的財產清單為：名字，一身破衣爛衫，一部漂亮的紅鬍子，還有就是一個靈魂，在他唯一的朋友的幫助下恢復健康、恢復活力的一個靈魂。

　　克里斯多夫．亞歷山大．帕內特轉過身說：「開槍吧，該死的。這個頭顱可真便宜。」

　　真實情節

　　晚上差不多九點鐘的時候，他離開大廈。外面天色已經黑了好些時候，行人稀少。他等了一下讓幾輛汽車過去，然後跨過街道到了他那部老爺車停車的地方。

　　開始他並沒有注意到那兩位年輕女子，直到她們開口說話為止。

　　「先生。」其中一位打招呼。

　　他的視線越過老爺車的車頂望過去，開口說話的是一位二十歲左右的金髮女子，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在她身後的是一位消瘦的黑人女子，年齡和前一位差不多，只是個子比她高一些。兩個人都穿著褪色的牛仔褲，白色的上衣。

　　「有什麼事嗎？」他問，手在車門把上停頓了一下。

　　「你能搭載我們一程嗎？」「你們要去哪兒？」他問。

　　「聖路易斯。」金髮女子回答。

　　他打算在回家途中，去一下聖路易斯旁邊的超市。她們的目的地離他走的路只有幾條街。「當然可以，請上車。」

　　他上車，伸手打開了另一旁的車門。兩人相互謙讓誰坐到前座，最後兩人都擠到前座。金髮女子居中，她的雙肩看上去非常光滑，左手肘上刺有一隻小小的蝴蝶。

　　這個世界變得真快，他記得十七歲那年，當他手臂上刺了一個花紋回家時，父母見此是大呼小叫；而現在，女孩子紋身都見怪不怪了。

　　他發動汽車開上馬路。經過兩條寬闊的街道後，車駛進一條偏僻的小馬路，在那兒開車他放鬆了許多。他剛要拐彎進入一條黑暗的隧道時，金髮女子突然喊道：「停車！」

　　他剎住車靠在路邊。金髮女子正抓著一把獵刀，刀尖離他的喉嚨大半尺。

　　「把錢交出來。」她壓低了聲音，聲音有點緊張。

　　他一時手足無措，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是人家搶劫的對象，其他人可能，但不會是他。

　　「如果我沒有錢，我還能活著離開這車子嗎？」他問，「告訴你，我剛從那下流的地方出來，你們倆不也剛從那兒出來嗎？」

　　那兩個女子互換了一下眼色。「你怎麼知道？」黑人女子問。

　　「那可是最早消除種族隔離的地方，」他說，「除了監獄，哪兒還會不分種族、白人與黑人相互信任呢？這是你們第一次出來試試運氣，對不對？」

　　「你怎麼會那樣想？」金髮女子問。

　　「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說，有點自信。

　　「對這種事你又懂什麼？」黑人女子帶有疑惑不耐煩的表情。

　　「什麼都知道，內行得很。」他說著臉轉向金髮女子，「就拿你持刀的方式來說吧，它離我的喉嚨大半尺，你應該用力頂住我的喉嚨或者是我的腰部，並且你們應坐在車的後座，這樣下手時不容易被發現。」

　　金髮女子仍舉著刀。「有道理。」

　　「當然有道理，」他有點得意，「還有兩個問題。」

　　「是嗎，說來聽聽。」黑人女子語氣緩和了不少。

　　「你們倆的衣著不恰當。」「你是什麼意思？」金髮女子問。

　　「你們的衣服太薄，顏色太淺。如果你們必須用刀的話，必須離得非常近才行，這樣容易沾一身血。你們若非用刀不可，萬一碰到對方愚蠢的行為，衣服的顏色暗些容易掩飾血跡。」

　　「還有呢，」黑人女子問，「你不是說有兩個問題嗎？」

　　「是的，另一問題是，你們要的是錢，而不是來找人聊天。你們應盡可能地把錢拿到手而不應和對方廢話太多。你們只要刀一頂住對方就告訴他，廢話少說，否則讓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讓他交出所有值錢的東西，否則如何如何。只要你們做得好，他就會嚇得不敢吭聲，不敢磨蹭，不敢做一些不該做的事。」

　　這時黑人女子已經打開車門下車，金髮女子也隨著滑了下去，並且把刀收進了皮包裏。

　　「你們準備幹什麼？」他問。「換衣服。」金髮女子說。

　　他點點頭，隨之勸誡道：「年輕人，正兒八經做事賺錢，少惹事生非。」

　　「你也一樣，別再隨便讓人搭便車。」金髮女子回敬了一句。

　　金髮女子一關上車門，他開車一溜煙地跑了。

　　照原先計劃，在超市買完東西後開車回家，當他進家門時，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

　　他妻子從廚房裏高聲問道：「你聽起來心情不錯，你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我把最頭疼的一部分寫完了。」他回答。

　　妻子從廚房裏出來，遞給他一杯酒。「是不是半途搶劫的那一章？那一章你總覺得不太符合現實。」

　　他抿了一口酒，笑著說：「現在我認為夠合乎現實了；實際上，我可以肯定合乎現實。」

　　二比一

　　凌晨兩點三十分，卡特和雪莉一起走進這家旅店。他們本打算早一點住進來，但是路上汽車出了故障，一直沒有修好。

　　他們登記後，服務生提著行李陪他們到樓上的房間。入睡之前，卡特把鬧鐘定在了早晨七點。

　　鬧鐘響時，卡特醒來。他沒有吵醒雪莉，自己開汽車出去找修理廠。在距旅店八條街的地方，他找到一家，把汽車停在那兒，然後徒步走回旅店，途中在一家餐廳吃了早點。

　　總的來說，卡特離開旅店的時間在一個小時到一個半小時之間。當他返回旅店時，敲門，卻沒有人開門。雪莉肯定還在睡。

　　卡特在服務臺取到鑰匙，乘電梯回到樓上，用鑰匙開門。雪莉並沒有在床上。

　　浴室的門半開著，雪莉也沒有在浴室裏。

　　卡特聳聳肩，雪莉平常就起得晚，現在肯定在外面吃早飯。

　　卡特坐在房間裏等。外面開始悶熱起來，還是待在有空調的房間裏舒服。卡特本不願出來旅行的，都是雪莉一定要拉他去海濱渡假。渡假，簡直是受罪。

　　房間裏一共有兩張床。雪莉昨夜睡靠窗的一張，但這床卻整理得整整齊齊──好像根本沒有人睡過一樣。而卡特睡的床被褥凌亂──他早晨出去前並沒有整理。

　　女服務員走進來，整理好卡特的床，顯然，她認為雪莉的床已經沒有必要整理。

　　但女服務員卻趴在床下，彷彿尋找什麼。「你在找什麼？」卡特問。

　　「我在找另一隻菸灰缸。這種類型的房間應該有兩個菸灰缸，每個床頭櫃上放一個。現在卻只剩下了一個，還有一個不見了。」卡特幫忙尋找，卻無所獲。

　　女服務員斜著眼看了他一眼，「有時候客人們在離開的時候，總喜歡不經意間把小東西打入自己的行李，一起帶走。」

　　他冷冷地盯著她，「小姐，我還沒有準備走。再者，我只偷毛巾和香皂，對菸灰缸沒有任何興趣。」服務員打掃完離開。卡特脫下外套，打開衣櫥，準備掛起來。

　　他的衣服都整整齊齊地掛在那裏，但雪莉的衣服都不見了。

　　他皺眉沉思。他記得在她上床前，曾打開衣箱，把所有衣服都掛在衣櫥中，而且空衣箱就放在床邊。現在，不但她的衣服不見了，空衣箱也不見了。

　　奇怪！他打開五斗櫥，他的內衣和內褲都整齊地疊在裏面。其他的抽屜卻都是空的。他更徹底地檢查了一次房間，沒有任何一絲雪莉留下的痕跡，甚至連一根髮絲也沒有，好像她根本未來過一樣。

　　他再次坐下來。如果雪莉只是想出去吃早點，不會連衣箱、行李一塊帶走。

　　假如是雪莉想真的離開他呢？這好極了。他為自己的設想而慶幸不已。

　　他又吸了口氣。雪莉不會這麼輕易給他自由的。多年的夫妻，他了解她。

　　沒有辦法，只有等候。雪莉做事經常稀奇古怪。自己也不必大驚小怪，徒增麻煩。雪莉很快就會回來的，會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第三次坐下來。真搞不懂他們當時為什麼結婚的。兩人當年就志趣不投，直到現在還是情不投、意不合。雪莉緊緊把握著家裏所有的錢，對他很小氣。他的婚姻所帶來只是不幸和煩躁，但這婚姻卻安全得很，他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和她離婚。

　　雪莉會不會是下樓吃早點的時候出了意外呢？這樣的話，應該有人來通知他。

　　她身上有許多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還帶著房間的鑰匙，鑰匙上有旅店和房間號。

　　還有行李問題，這一定是有預謀的，她連行李一起帶走，決不是單純吃早點那麼簡單。他又盯著雪莉那張整整齊齊的床。

　　假定──只是假定──雪莉和別的男人私奔了。她怎麼可能有吸引別人的地方呢？她已經比結婚時又老了六歲，時間並沒有改進她的外貌、暴躁的性情和利嘴。

　　另外，卡特是一個很敏感的人，如果有另一個男人存在，他決不會毫無察覺。

　　晚上六點。雪莉依舊未回。

　　她真的和別的男人私奔了？當然不可能是自己的朋友……不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說不定會有哪個饑渴的野男人……已經晚上八點了。卡特感到很慶幸，一陣睡意襲來，他倒頭便睡。醒來時已是晚間十一點半，雪莉還沒有回來。

　　假如雪莉和別的男人私奔，她會不帶錢走嗎？當然不會。雪莉最喜歡錢，她決不會輕易放棄到手的哪怕任何一個美元。在感情和金錢之間，雪莉肯定會選擇後者。這一點確信不移。

　　她會不會背著他已經把財產都清理好了呢？不，不會。清理所有的財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也不是一個傻瓜，雖然錢由雪莉掌握，但他知道她每個美元的存放處，她肯定沒有動過。

　　但是，雪莉不見了──連同提包和行李一塊不見了。

　　他必須向警方報案了。他套上外衣，喝了口酒，乘電梯下樓。

　　「對不起，請問，我太太失蹤了，應該怎樣向警方報案？」他問櫃臺上的人。

　　櫃臺服務員顯出很驚奇的樣子。兩個服務員，一個叫亞克，一個叫克爾──他後來才知道名字的。亞克問：「你是卡特先生嗎？」

　　卡特有些受寵若驚，居然第一次投宿就有人記得他的名字，說明他給陌生人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亞克接著問，「你說什麼？太太失蹤了？」

　　「是的，我今早出去修理汽車，回來後就沒見到我太太。我開始以為她出去吃早飯，買東西，可是她到現在也沒有回來。我開始擔心起來。」

　　亞克翻了翻旅客登記簿，「可是卡特先生，我們這裏只登記了一個人，並沒有你太太。」「我不管登記簿上怎麼寫，我和我太太來到這裏，現在她不見了。」

　　亞克顯出一臉歉意。「對不起，先生。不過，我清楚地記得，你來登記的時候只是孤身一人，絕對沒有別的人。」

　　卡特有點笑不出來了。「我來登記時，我太太是和我在一起的。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記錯呢？」

　　亞克點點頭。「是的，先生，這種事情是不大可能記錯的。可是，我記得你來時卻只有一個人。」他說著，向旁邊的服務生招了招手。

　　立刻，有一個服務員跑過來。卡特認出這就是為他們提行李上樓的人。

　　「這位先生，」亞克指著卡特說，「他說是和太太一起來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昨天是你為他提行李上樓的。」

　　服務生急切地點著頭。「是的，先生，是的，是我提行李上樓，但他只有一個人，沒有帶任何婦人。」

　　卡特盯著服務生。「我太太個子很高，骨架大，還戴著一頂奇怪的紅帽子，你再仔細想一想。」「對不起，先生，」他回答，「可你只有一個人。」

　　卡特絕對不懷疑自己的神經和記憶力。當他凌晨走進旅店時，雪莉是和他在一起的。那時守櫃臺的是亞克。再仔細回憶，當時大廳裏就只有這兩個人：亞克和服務生。而現在，他們一起串通，為什麼？

　　卡特知道雪莉不是私奔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他花了五美元，側面打聽出服務生叫里森，是亞克的親弟弟。里森有入室盜竊的前科。

　　上午七點卡特離開房間時，記得雪莉曾翻了個身。她是繼續睡呢？還是出去吃早點？是不是里森看見兩個人都出去，就潛入翻東西。

　　因為雪莉的早點只是一杯咖啡，所以很快就會回來，正好撞上里森行竊，兩個人糾打起來，他用東西打她──會不會就是那個失蹤的菸灰缸，這種東西好像總能出現在手邊──里森打死了雪莉。

　　里森去找哥哥亞克。兩個人商議，如果屍體被人發現，肯定會有人懷疑到里森，因為里森有犯罪前科。於是，他們必須處理掉屍體，然後布置成雪莉根本就不曾來過的樣子。

　　可是，這樣的話，他們依然會很麻煩。卡特肯定會一口咬定自己和太太一起來，他們兄弟倆只能一同說卡特來時孤身一人。這樣演變下去，毫無疑問會招來警方。

　　假如他們兄弟倆堅持說看見雪莉走出旅店，不是更好嗎？

　　卡特倒了一杯白蘭地，仔細沉思。

　　雪莉的屍體呢？還有行李？如果早晨八點把屍體運出大廳，肯定怕人看見。因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人少的時候運走，後半夜不錯，兄弟兩個再一次當班。屍體又藏在何處呢？當然就在最近的房間裏，越近越好。

　　這點一想清楚，卡特立刻走進外面的通道。他緩緩走到右邊第一間房門前，輕輕轉動門把。門沒有鎖，他推開一條縫。

　　房間裏有一對男女，兩人正赤裸裸地忙著雲雨銷魂。

　　他趕緊關上門。為什麼有人幹那事的時候也忘了鎖門？

　　看來，逐一檢查房間是行不通的，誰知道還會遇到什麼事？

　　卡特的眼光落在通道盡頭，一間沒有門牌的房間上。這是放清掃工具的房間。

　　他走進去，檢查。沒有雪莉的屍體。不過，這裏是一個藏身、監視的好地方。如果有人在通道上搬運東西，可以看個清楚。

　　卡特回房間取了白蘭地，躲進小屋裏，在拖把、水桶和清潔劑中盡量舒適地坐下來，虛掩著門，邊喝酒，邊從門縫觀察。

　　凌晨三點，卡特已喝光了白蘭地，正在思慮該不該回房再取一瓶。走廊上忽然傳來推車的聲音。里森推著行李車，上面有一隻大衣箱。他走到走廊那一頭，推開一扇房門，走進去。

　　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里森還沒有出來。什麼事這麼麻煩？

　　門終於打開了。里森推車出來，車上有一口大箱子，上面還放了兩口雪莉的衣箱，卡特推開清潔室的門，迎面走上去。「阿哈！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口大箱子裏應有一具屍體才對。」

　　里森臉色慘白，然後歎了口氣。「你猜對了，不過我得先和我哥哥談一談。我們倆所有動腦的事都由他來負責。」

　　「很好。」卡特冷冷地說，「你可以用我房間裏的電話。」里森把車推入卡特的房間，打電話找亞克。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我哥哥馬上就來。」

　　卡特雙臂抱肩。「你殺害我太太，是不是因為她撞見你正在搜我們的行李？」

　　里森神情沮喪。「我並沒有偷東西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我已經洗手不幹七年了。我有老婆和三個孩子，不再偷東西。我只不過有看人家東西的嗜好。」「嗜好？」

　　「是的。我會偷看人家的東西，然後估價如果行竊的話，可以賺多少錢。可是，我只是想一想而已。去年有一次，我本可以一次偷走六七千元，但我根本沒動手。」

　　「可是我太太撞見了，她認為你在偷？」

　　里森氣憤地說。「我從沒見過你太太這麼暴躁的女人。她衝進來，不由分說就用提包打我的頭。但她的高跟鞋一滑，人跌倒，頭撞在床頭櫃的菸灰缸上，菸灰缸碎了。她死得很快，幾乎沒有痛苦，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可是，你們為什麼要把行李也拿走？」

　　「因為她跌倒時，血流在衣箱上。她流血不多，只流在衣箱上。如果我們只拿走衣箱，那麼一定會招來警方的懷疑，沒有人出走時只拎個空衣箱走開。所以我們只好把她的東西都拿走，裝成她從來沒有來過。你說她來過，我們說沒有。以二對一。」「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我太太的屍體？」

　　「我哥哥在北面有一塊土地，上面有一口老井。我們準備把屍體扔進去，再掩上土。人不知，鬼不覺。」有人輕聲敲門。亞克上來了。

　　亞克迅速閃進來，掃了一眼房內的情況。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弟弟和卡特。

　　「你告訴了他什麼？」亞克問里森。「沒說什麼。」

　　亞克搓了搓雙手。「讓我看看，這兒是怎麼回事。事情應該是這樣的：你，卡特先生，打電話到服務臺，讓里森送一口大箱子上來。里森把箱子送上來，你要他二十分鐘後再來。他照吩咐的，二十分鐘趕來，你安排他把箱子運往地下室，然後運走。不過，里森注意到衣箱上的血跡。」

　　亞克說到這裏，把衣箱翻了個面，讓黑色的血跡朝上。「里森想起你曾無理取鬧說太太失蹤了，他立刻生疑，打電話叫我上來。我立刻趕到。我們是應打開衣箱檢查呢？還是應叫警方的人來？」

　　「嘿，等一等。」卡特無名火起，「你不能這樣誣陷我！」

　　「為什麼不能？」亞克微笑著說，「我們是二比一！」

　　「別忘了，里森的指紋到處都是，甚至連衣箱裏肯定都是。」卡特辯解道，「你怎麼向警方解釋。」

　　亞克沉思了一下。「多謝你提醒。指紋的確是個問題。那只好這樣，如果里森和我需坐牢的話，我們就拖你一起下水。我們就堅持說你雇傭我們，殺害你太太。我第一眼就看出你們夫妻之間一定矛盾重重，關於你們並不恩愛的旁證一定很多。」里森欽佩地看著哥哥，「對，假如要坐牢，我們全都跑不了。」

　　很顯然，他們準備拖他下水。事實上，如果他們與警方串通，顯然要有麻煩。

　　亞克微笑著打破僵局。「換個角度說，像我們這種成熟而明智的人，為什麼去警局呢？人總不應該給自己找麻煩。我們兄弟與貴夫婦並無仇恨，只是你太太的暴躁性情引起誤會。如果……你是喜歡自由的人。」

　　卡特歎了口氣。亞克的話也不無道理。

　　卡特冷冷地注視著箱子。「這樣的話，把屍首弄出去處理掉，人死不能復生，已經做的事，不應半途而廢。」里森開始推車。「我先把衣箱裏的東西搬到卡車上，再來搬你太太。」卡特盯著他。「我太太不在這箱子裏嗎？」

　　「不，不在。」里森說，「我正要把她放在箱子裏時，克爾從壁櫥裏跳出來。他聽了你的話對我們產生懷疑，正在那裏等我。他可不是為了幫你找太太，只是想勒索我們。」里森頓了一下，「我想，我又打破了一隻菸灰缸。這箱子裏是克爾。你太太還在那邊屋子裏。」

　　亞克歎了口氣，「我想，我又要費些腦筋了，還得為克爾的失蹤編個理由！也許，旅店公款失竊這個理由不錯。一舉兩得。」

　　當他們離開時，卡特給了里森五元小費──他要搬那麼多東西。

　　他準備美美睡上一覺。但在這之前，他還有一件事。

　　他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職業殺手的號碼。「喂，我是卡特，我讓你幹掉我太太的約定取消了。我改變主意了。違約金？好吧，我付給你約定的四分之一。」

　　卡特是一個喜歡自由的人。他半個月前剛買了大筆保險。

　　自首的黑幫

　　當馬丁一瘸一拐地來到警察局，華生警探不知是否該相信自己的眼睛。馬丁是黑幫的一個重要分子，多年前，華生警探曾想以一件勒索案起訴他，但是黑幫分子請了一個著名的律師打贏了官司，馬丁被無罪釋放。從那以後，警方未掌握任何有關馬丁的有價值證據。所以，當馬丁要求警方扣押自己時，華生警探表現得迷惑不解。

　　「我願意提供證據，」馬丁低低地說，「只要你把我關起來，我可以提供你們所需的任何證據。」

　　「這怎麼能行？」華生警探不動聲色地說。他素來以辦案時冷靜著稱。「你知道，警察局並不是旅店，不能隨便留人。你怎麼知道我們會需要你所說的證據？」

　　「嘿，華生警長。少來這一套。」馬丁想裝出平素凶狠冷酷的樣子，但聲音中已含有哭腔。「我知道你想獲得金斯先生犯罪的真憑實據。老實說，我可以幫你們把他抓起來，把他送上法庭，但是，你們要保護我。」

　　「金斯先生？」華生警長佯裝冷漠的樣子。

　　金斯是舊金山各種不法集團的幕後主持人。全城任何一樣非法活動都與金斯或多或少有關連。可是華生警長和他的手下卻找不到絲毫真憑實據來指控金斯。事實上，金斯居然在上流社會混得有頭有臉，只讓像馬丁這樣的手下去幹違法勾當。前些時候，金斯居然還出席了城市紀念遊行活動，甚至坐上主席臺。這讓華生警長懊恨不已，又無可奈何。

　　現在馬丁說可以幫警方拘捕金斯，正中華生警長下懷。馬丁的證詞將是一份有力的證據，足以把金斯送上法庭。但是，華生警長竭力控制住自己興奮的心情，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好吧，馬丁你有什麼情報。」華生淡淡地說，「即使我們對金斯先生有興趣──請注意我說的是『即使』──我們又怎麼會相信你的話呢？我聽說你是金斯最得力的手下之一。」

　　「好吧，警長，我願意向你坦白供述，但你必須答應保護我。」馬丁的表情急切而絕望。華生知道，馬丁是真心的。

　　「我不會向你保證任何事。馬丁，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先告訴我為什麼到這兒來。然後，我再告訴你是否相信你。」

　　馬丁深吸一口氣。「事情是這樣的。三年來，我一直替金斯先生處理收保護費的事。我主持城北一帶收保護費的業務，我出面談價、收錢，如果有不服的就教訓教訓他們。」

　　華生警長點點頭。他知道黑社會的這一套。金斯先生的幫派向各區的店主收取保護費。如果不交，就馬上會遭到報復，而且手段乾淨狠辣，不留絲毫證據。店主人都很懼怕，沒有人敢出面控告和作證。因而，警方一籌莫展，對金斯和馬丁之輩毫無辦法。

　　「簡單地說，」馬丁繼續，「過去兩年裏，我把保護費加高了些，超出的部分就自己獨吞。金斯並不知道這事。他收他的，我留我的，所有的錢都經我一手處理。店主人和金斯都不知道。」

　　華生警長暗吃一驚。這一情況警方事先可不清楚。

　　「我並不很貪心。」馬丁補充說，「我只留下多收的百分之十。我很聰明，絕不像其他人那樣胡亂揮霍，我把錢存入外地的銀行。我打算再幹一兩年，存夠了錢，到南方買一個加油站，從此洗心革面，老老實實做人。」

　　馬丁會老老實實做人？這想法使華生警長笑了出來。「如果你會做個老實人，地獄的火也會熄滅。」

　　馬丁顯得有些惱羞成怒，但他居然壓住了火氣。顯然，他的確有求於警方。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馬丁接著說，「有一天晚上，我在一間酒吧裏認識了一位小姐。她漂亮極了，藍眼睛、黑頭髮、身材玲瓏，比雜誌封面上的模特兒還要美。我們一塊聊天，她告訴我她叫艾琳。她說她是個教師，我看她也不像其他進酒吧的女子──你知道，她特別有修養。她說，她有個女友剛和男朋友分手，傷心欲絕。所以她們約好在酒吧裏見面，準備好好談一談。」

　　馬丁停下來，點了一支菸。「警長先生，我從來不和女人胡混，但是艾琳不同，我根本就沒指望她會和我約會。我想隨口問問何妨，結果她居然答應了。我從未想到，我，馬丁，居然能和一位教師一起出去約會。」

　　華生警長笑了，「真是有趣的一對。」

　　「長話短說，」馬丁歎了一口氣，「我們約會了一個月，隨著交往的加深，就產生了一個必然的結果，我心中對自己說，『馬丁，這個就是你要找的終生伴侶，她美麗，又聰明，有文化，又能容忍你身上的毛病，她喜歡你。」

　　「華生警探，看起來，她真的是喜歡上我了。」馬丁有些傷感地說，「我們交往的那幾個月中，從未爭吵過，甚至很少有意見不同的時候。她特別溫柔可人，我們性格也合得來。但是，我只有一件事不能告訴她。我不能告訴她自己靠什麼謀生。她是一個教師，根本不可能理解我。她想要男友有一個體面的工作，所以我謊稱自己是推銷員，可是她並不相信我，為了這事，我們倆還差點第一次吵架。」

　　華生警長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馬丁，你的愛情故事很動人。」他揶揄道，「可是能不能簡明扼要地說出重點？我對你的愛情生活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你聽我說完，」馬丁打斷，「我決定向艾琳求婚。我有把握她會答應的。我們可以馬上結婚，我甚至可以答應她讓她繼續工作。不過，我以後會在南方買個加油站，帶她過無憂無慮的生活。我準備帶她到南方去度蜜月，順便打聽一下有沒有轉讓的加油站。金斯先生可能不願意讓我離開，不過他很器重我，只要我說去結婚，他就會放行的。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我抽留保護費的事。」

　　「我昨天在市裏最大的金店為艾琳買了一隻戒指。你知道嗎，華生警長，我花了兩千多元。」馬丁停了一下，看看華生。華生毫無同情之意。馬丁只有獨自繼續，「今晚，她到我的住處來一起吃飯，她做得一手好菜。我買了一瓶香檳酒，我們很盡興。直到吃完甜點之後，我開口向她求婚。」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馬上拒絕。她告訴我，她喜歡我。只是她覺得，如果雙方不坦誠相對的話，未來不可能幸福。我說過，她總是堅持說相愛的人要坦誠。她用那雙藍汪汪的大眼睛盯著我，說：『馬丁，我怎麼可能和一個連他幹什麼工作我都不知道的人結婚呢？』」

　　馬丁用手摸了一下下巴。「警長，女人是男人的禍水。如果不想惹麻煩的話，就要離女人遠一點，她們沒一個是好東西。」

　　馬丁的話突然頓住。「後來怎麼樣了？」華生不得不追問下去。

　　「以後的事就是我到這裏來的原因。我像個傻瓜一樣，把一切都告訴了那個女人。我為金斯先生工作，我做些什麼，我甚至把暗中扣留百分之十保護費的事也告訴了她。她的眼睛中有一種說服力，我居然老老實實地把什麼都說了。我還告訴她，我準備洗手不幹了，老老實實做人。

　　「我真傻，怎麼會認為一個女人會理解你呢？艾琳聽完我的話後，開始嚎啕大哭，說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說她多麼失望，說她不知道是不是該離開我。我覺得手足無措，像一個熱鍋上的螞蟻。

　　「她哭得很厲害，淚流滿臉，然後她去拿皮包找化妝紙巾擦眼淚。結果，她掏出一支手槍指著我。

　　「華生警長，我當時猶如冷水澆頭一般，徹底驚呆了。她舉槍要開，我說，看在我真心向她求愛的份上，應讓我死個明白。她只說有人花錢雇她來偵察我，看我有沒有玩什麼詭計。她沒有說是誰雇她，但我知道一定是金斯先生。我居然自投羅網，不打自招，真是個傻瓜！我本應該早看透她來路不正，沒有教師會去那種酒吧。也不會輕易和我約會，我還認為自己真是魅力男性。

　　「當時，我認為自己死定了。上帝保佑，電話鈴忽然響了。她轉頭的一剎那，我乘機向窗口跳出去，她在後面開槍，但我已縱身撲出窗戶。幸虧我住在一樓，不過我還是扭了腳。當時，我根本顧不上疼痛，沒命地跑。後來，我冷靜了一點，我認識到，明天早晨，就會有職業殺手來找我了。」

　　馬丁用手揉著腳踝，顯然回憶使他意識到了疼痛。

　　「華生警長，」馬丁說，「我為金斯先生賣命了很久，知道他們那一套。但我從未想到他居然會派女人來刺探我。我知道如果回去，肯定死定了。」

　　「是的，馬丁，事情真的很棘手。」華生說，「我想，你不會編這樣一個故事來騙我們，這對你沒好處。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看來，為人為己，你都只有和我們合作了。」

　　華生警長站起來，伸伸懶腰，走到門邊。「湯姆，」他招呼一位警員，「以擾亂治安把馬丁扣押起來，找一位速記員，記下他的口供。別忘了，準備一個新的記錄簿，馬丁先生會有許多情況要告訴我們。」

　　馬丁一拐一拐地被帶離辦公室。

　　華生坐回椅子上，不禁開心地笑起來。事情居然會這樣轉變。

　　得來全不費功夫，輕易地可以抓到黑幫頭子金斯了。真的是很有運氣！

　　華生警長準備去旁聽馬丁的供詞。但他決定先打個電話。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艾琳，」華生說，「計劃成功了，你真棒！馬丁已經準備吐露實情，我們終於可以把金斯敲掉了。上帝，看不出你真能讓馬丁相信你是個女殺手。你應該得奧斯卡獎。」

　　「感謝上帝，終於解脫了。」女警員艾琳說，「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那個下流東西多久。如果今晚他發現我的手槍是空的，逃亡的就是我了。」在掛斷電話之前，她又說，「哦，親愛的，你該看看這枚戒指，雖然這傢伙頭腦簡單，但選東西還是挺有眼光呢！我們結婚時，你一定要送我一枚比這要好的戒指。」

　　「當然，親愛的。」

　　患難夫妻

　　傑克和瓊誰都沒有說話，他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猛地踏一下剎車，將雪佛萊汽車慢慢地駛過Ｕ型轉彎處，瓊凝視下面怪石崢嶸的峽谷，被嚇得心驚膽戰。

　　她指著遙遠天邊說：「這兒一切都是死的，只有老鷹在天空盤旋，我們還要在這裏等待多久？我簡直要受不了了……」傑克打岔地說：「我們要等到我說該走時就走，我知道這種事要多長時間才能保證安全，你不知道。」「是啊，你總是非常精明，精明到非幹掉那個看守不可，害得我們在這個荒山野嶺蟄伏了這麼久。」

　　他的雙手握住方向盤，「我弄到了十萬元，不是嗎？我想你一定很高興與我一起花。」

　　「那要逃得掉才行，」她看看手中拿著的空汽油桶，「我對穿工作褲和採草莓簡直是討厭透頂。」「那總比判死刑挨槍子兒好。」

　　他繼續朝前開，心中暗想：「如果我一個人單獨花掉那筆巨款，該有多好！誰需要她的嘮叨不停和埋怨？再說，一個身懷巨款的男人，怎麼會再稀罕這個黃臉婆。」

　　行駛兩里多的路後，從泥土路上了高速公路，路邊有家破舊的雜貨店兼營汽油，和一家商店。這時候還很早，和平時一樣，沒有別的車輛。他計算的時間很準確，瓊沒有想到，可他想到了。

　　他從店裏出來時，拎了一大袋雜貨，和一袋碎冰。然後看了一眼路旁的指示牌：「底本斯機場，七英哩」。然後，急步走向酒鋪子。

　　「給我一瓶波恩酒。」他說。

　　當店主給他拿酒的時候，他給機場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位非常溫柔的女性，不像瓊那樣凶巴巴的。

　　「今晚十一點飛聖東安尼的？有的，我們還有一個空座。到三號窗口買票，請在十點四十五分之前來購票。」

　　當他走回汽車時，咧開嘴笑了笑。明天，墨西哥，就可以享受美女和美酒了。

　　瓊在路邊等候，她接過冰袋和雜貨袋，「我想和你進去一次，只一次！」

　　「你知道警察正在尋找一個矮個子和一個金髮的婦人。」

　　「那麼下次我不陪你來了。」「隨你便。」

　　傑克沒有再說話，一直到那Ｕ字型轉彎處，他說：「這車有怪聲，你聽到了沒有？」

　　她投給他輕蔑的一瞥，「如果我不是一直在修理它的話，這車早就跑不動了，出去，我來開。」他們換了座位，由瓊開到山上的一座破舊的小木屋前。

　　傑克去取酒，瓊拎著雜貨袋進入屋子。在進門時，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沒有看見。

　　吃過午飯，他回到臥室午睡。三點鐘醒來後，他決定實施他的計劃。取出波恩酒，加了冰塊，調成瓊喜歡喝的兩杯，當他把酒送給她時，她臉色顯示她略微感到有點意外，但她沒有說什麼。

　　他們坐到屋後的長凳上，瓊微彎著腰，呷著酒，看著三里地之外的小鎮上停靠的火車。她說：「他們一定停止搜查我們了，已經過去四個星期了。」

　　「他們永遠不會停止，」他說。

　　「再有兩個星期，我們也可以搭乘那列火車。」

　　「我也希望如此。」說著，伸手取她的空酒杯，進入了小屋。

　　「這次別給我倒那麼多了。」她在他身後喊道。

　　他獰笑著，反而比先前倒的還多。然後把自己的那杯倒掉一大半。當他把酒送給她的時候，她說：「這是最後一杯。」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她對第四杯酒沒有拒絕，五六杯下肚，她步履不穩走到桌前，拿起整瓶酒。

　　天黑時，她醉倒了。他搖她，但搖不醒，於是讓她躺在長凳上，自己到裏面，移開餐桌，拉開地板，拖出一隻皮箱和一隻圓形布袋。

　　他驚奇地看著那隻小袋子，他說：「為什麼把她的行李放在這兒？」

　　他提出了箱子，然後才明白，原來箱子是空的，她把錢移到她的袋子裏，怪不得下次她不和他去雜貨店了。去購貨的時間，正是趕上九點鐘的火車的時間。

　　他大笑著，將錢放回他的箱子，刮刮鬍子，換上他筆挺的西裝，將箱子扔在汽車的前座，發動好汽車開始下山，他興高采烈，快樂無比。

　　行至Ｕ字型轉彎處時，他猛踩剎車，他的臉色頓時蒼白起來，汽車開始快速地向前駛去，衝出路面，凌空飛起，他尖叫著向下飛去……。

　　羅網森森

　　他亮出證件，於是她打開防盜門，讓他走了進去。

　　「吉米小姐？我是丹尼爾警官。」

　　她點點頭，把頭斜靠在肩上，使她看起來像鳥兒那麼的楚楚可愛。他掃視房間四周，看見打開的抽屜，和只有一半衣服的皮箱，於是抬起頭來，以詢問般的神情問道：「我似乎來得正是時候，你準備離開？」

　　「是的，我希望今天下午離開，你知道。」

　　他皺了皺眉，她便不再說話。「我希望你提供幫助，」他說著，臉色明朗些，「唔，不會浪費你很多時間，也許你可以幫助我們，你什麼時候離開？」

　　「我要坐九點零九分的火車。」

　　「唔，那麼，時間多的是，這件事不會花很長時間，最多半小時。」

　　她把頭歪向另一邊，「我不懂，警官，我怎麼來幫助你？」

　　「你可以幫助警方，同時也是幫助你自己。這事和兩星期前，兩個年輕女人騙你的八千元有關。」

　　她的雙眼因為驚奇而睜大，「可是，你如何能……」他笑了笑說：「不，你去報案的時候，我不在，我也沒有讀到那份報告。但是我可以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你。你到銀行存了一筆為數不小的錢，剛出門，就有一位風度優雅的女子向你走過來，她請求你原諒她的冒昧，不過，你看來是個善良的人，所以才敢打擾。她在城裏的那一帶不熟悉，又遇上一樁難事，不知如何才好。

　　「她撿到一個裝滿鈔票的信封，不知怎麼辦，她環顧左右，拉你到一邊，打開信封瞄上一眼，讓你看到裏面的千元大票。她說大概有一百二十張。也就是十二萬元！簡直是天文數字。」

　　她粗魯地大笑起來，「警官，我怕我只認識二十元以下的鈔票。」

　　他眨了眨眼，「那正是寄生蟲們惱火的地方，他們總是挑選那些最丟不起巨款的人。」

　　他深深地吸口氣，再吐出來。「總之，那女子告訴你，她生了個低能兒什麼的。你們正在談的時候，出現另一位女子，她說她是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的，願意告訴你們有關法律的問題。她掛了一會電話，回來說，律師認為大筆款子多半是黑社會歹徒的，假如撿到錢的女子交給警方的話，丟錢的歹徒不敢去認領，因為這樣一來，他得向稅務人員解釋錢的來歷。

　　「所以，六個月後，那筆錢更不會回到撿到錢的那個女子手裏，因此，根本沒有必要送到警局。律師還神祕地說，既然你們三人知道這事，就得三人平分……，唯一條件是，每個人必須能夠拿出證據，證明她已有現金可維持半年的生活費，不會急於動用這筆贓款。

　　「同時呢，通過律師的關係，把千元大鈔換成小額鈔票，那樣的話，你在存款時，就不會引起銀行的懷疑。

　　「兩個女子都很高興，你也是。你當然可以分得該分的四萬元。另外倆人很快拿出她們可以維持六個月生活費的證明。撿到錢的那一個亮出一張保險公司的支票，她正要進城去領。另一個身邊也剛好有賣掉她父親最近留給她的股票錢。現在瞧你的嘍。

　　「你轉身回到銀行，取出八千元現金，拿給她們看。如果不是已裝在封套裏的話，那麼，她們為你裝進封套，再還給你。

　　「隨後，你們三個人一起走向律師辦公室。一進入辦公大樓，做律師工作的那個女子說，她的合夥人對這件事毫不知情，最好不要給太多的人知道，並說不要一大群進去，以免引人懷疑。

　　「第一個女子先走進電梯，然後是第二個女子，最後輪到你，只是當你到了三樓後，找到她們告訴你的房間號碼時，根本沒有什麼律師，也再沒有見到這兩個女子。

　　「你簡直要昏倒了，強迫自己看看封套裏，不錯，她們神不知鬼不覺的換了封套，你的八千元無影無蹤，在你手裏邊的是一疊玩具鈔票，或同樣大小的白紙，最後面的是一張面額一元的鈔票。」

　　他看看吉米小姐，臉上掛著有氣無力的微笑，慢慢搖著頭說：「我正是來辦這件事，逮捕這些歹徒的。」

　　吉米小姐雙手蒙著臉，「你把這件事說得明明白白，使我覺得自己好笨，想：『我竟會讓她們騙得暈頭轉向。』……」她放下雙手，睜大眼睛，認真地說：「可是，她們和你說的時候，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你怎麼也想不到結果。」

　　他笑了笑，「喔，我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把戲的名字叫『信心』，她們贏得了你的信心。把戲的名字也是那樣來的。那些人都是滑頭狡黠的人，你也不是頭一個上當的人。」他沉重地歎口氣，「我很抱歉的是，可能你也不是最後一個。」他聲音嚴厲，眼睛注視著她，「除非你幫助我們。」

　　「我？我能做什麼？我已經盡力了，我盡我所能向你描述兩個女人的相貌。」

　　他微笑著說：「你可以現在做得更實際。我們已經找到那兩個女子，我們要你指認她們的照片。」他從暗袋中取出兩張照片，拿給她看。「是不是這兩個女子？」

　　她突然勃然大怒，指著兩張照片說：「就是她們！就是她們！」

　　他示意她冷靜一下，但是她緊張而又興奮地發抖。

　　「這使事情歷歷在目，最糟的不是錢的問題──雖然我丟不起。最糟的是，我覺得自己好笨！」她無所掩飾地盯著他，「我看封套裏面滿滿的鈔票，但想不到竟是玩具鈔票──她們把我看成笨蛋，背後又罵又笑我笨驢想吃草，而我自己現在倒覺得自己真是頭笨驢。」

　　「唔，吉米小姐，這也是你向她們報復的機會。你既可以幫助我們把她們繩之以法，又可以收回你的錢和自尊。」她皺著眉問：「怎麼幫忙？」

　　「這就對了，吉米小姐，是這樣的，」他目光犀利地看著她，「你記不記得你那天存款的時候，是哪一位出納員？」

　　她想想，然後點點頭說：「記得，他蓄著八字鬍，留著長長的金色長髮。」

　　「好，太好了，我們相信那兩個女子和出納員是同謀的，他在發現一個可以欺騙的人時，就發出信號，裏應外合，所以，你可以幫助我們抓住他。」

　　「怎麼個具體幫忙法？」

　　他微笑著，「我知道，我們得請你耐心一點，小姐，我們和你一樣急於抓到歹徒，我們準備這樣做。你回到那家銀行，到同一個窗口，提出你的大部分餘款──提現金，那麼他就得小心數幾遍，那樣，鈔票上就會留有他的指紋。請他給新票，那樣指紋會更清晰。你則戴手套，我也戴，我們一點險都不能冒。

　　「這一次我們會派另一個警探盯住出納，我們要一網打盡，我會在外面等候，給你局裏的公款，以交換那位出納員摸過的新鈔。

　　「我們需要那些做證據，但無需你出什麼庭的。

　　「然後，在我們逮捕他們之後，如果運氣不錯的話，會把你原先的錢給追回來。

　　「老實說，她們可能已經花掉一部分，那些人，又不是血汗錢，他們會狂花，不過，好歹總能追回一點回來。」「唔，什麼都好說，我沒有意見。」

　　他敏捷地站了起來，「那麼，我們開始出發吧！早點出發，早點結束，我們開車送你到銀行，然後，不是我自己，而是另一位警察送你回這裏，你可以繼續收拾行李，不耽誤趕九點零九分的火車。」

　　她突然慌亂起來，指著自己的衣服說：「可是，我還得換換衣服，找找存摺。」

　　「當然，花點時間吧。」

　　她離開房間時說：「嘿，我這個人真差勁，真丟人！我父母教導我待人要有禮貌，我竟然會這樣。你請坐，我收拾行李的時候，你請喝咖啡，即溶的，請不要介意。」「不介意。」

　　她花了一會兒才把咖啡端出來，他喝了一口，對著離開房間的女主人做個鬼臉，不想拂了她的美意，而失去她答應合作的機會。

　　等了好長時間。他抬腕看了一下錶，錶走得好慢好慢。她在收拾什麼收拾這麼久？他的兩眼開始發澀，想睡覺，他猛地抬頭看了一眼。但是頭部漸漸沉重，居然垂到胸前。心怦怦急跳，而且自己聽得特別清楚。兩腿無力，動彈不得。除了沉重的眼睛外，全身都沒法移動。

　　她在咖啡裏放了什麼？當他再勉強睜開眼睛時，她正站著瞅他。

　　「現在，警官，要不要我告訴你事情是怎麼回事？你和那兩個女子是一夥的，她們先騙了笨蛋，盡可能騙走她的錢，然而過些天你再來，假裝成警察。

　　「你告訴那個受騙的，上過當的人，你已經有那兩個女子的線索，需要受騙人出面幫忙套住那位銀行出納同案犯。當然，根本沒有什麼出納同案犯，你只要她領出她殘存的一部分錢，再以玩具鈔票調換。

　　「我知道你是個冒牌貨，因為你要找的是我妹妹，我妹妹並沒有報案。

　　「我覺得我有點罪過，因為幾年前，我也上過同樣的當，我很羞愧，不好意思告訴我妹妹。如果我告訴了她，可能救她一命，至少她不會羞愧地無臉去報案。

　　「她也不想讓我知道，不過，在她彌留之際，我才得知她一病不起的原因。我聽說她病重，急急趕到這裏來看她，知道因為被騙憂鬱而死。

　　「現在，我也被捲入這個事情裏來，也包括你，對不起。」說到這裏，她走進廚房，拿出一條曬衣服的繩來。

　　「我想，真正的警察會有幾項罪名送給你們三個，那兩個女子的照片可以幫助警方找到她們，你自己是否有前科，或者是個通緝犯？」

　　他眨眨眼，那正流露出他的弱點，等於默認，她滿意地點點頭。

　　「還有你冒充警察，就這一條，就能關你一陣子，真是罪有應得。」

　　她拿著曬衣繩，「我得出去打電話報警，在警察到來之前，不能讓你逃掉」。

　　說著，用力拉拉曬衣繩，給他看看繩子結不結實。

　　粗心大意

　　便衣警察的生活，不全是飛車追逐、英雄救美和獨闖虎穴那麼激動人心，大部分工作都很低級無聊。拉爾森經常做的事就是挨門挨戶地搜察與犯罪現場足跡吻合的鞋子，然後把鞋子的主人傳回警局問話。

　　今天，他花了大半天時間去找前天可能扼殺凱麗的人。最大的嫌疑犯是一個紅臉膛、生疥癬的男人。這個名叫梅洛克的人是凱麗的男友，如果他招供了的話，案子就可以結了，偏偏有許多人為他作證，說他案發時人在數里之外開會。

　　看起來，這案子不是一兩天可以搞定的。拉爾森下班回自己的獨身宿舍，途中，停在甘迺迪汽車旅館。這兒的雞尾酒廳是他很喜歡的地方。

　　這雞尾酒廳其實沒什麼與眾不同的，只不過調酒師傑克是拉爾森的中學同學。

　　傑克善解人意，當你想聊天時，他會大談往日趣事；如你心情不好，他就只顧專心擦洗高腳杯。拉爾森剛坐下，傑克就為他倒上了他習慣喝的酒。

　　拉爾森注意到自己旁邊坐了一位留小刷鬍的矮個子紳士，正在喝一杯粉紅色的雞尾酒，他旁邊的一位客人也在喝同一種酒。

　　酒店裏很安靜。當拉爾森喝第二杯的時候，已和傑克聊起了中學時的惡作劇，兩人笑了起來。

　　「嘩啦──」有人把吧臺一端的酒瓶碰碎。人們七手八腳地搶救各種食品和單據，傑克趕回去擦拭吧臺。

　　「粗心大意！」矮個子紳士嘀咕道，小鬍子上下抖動。拉爾森再次打量他，方正的額頭，微尖的下巴，頭髮稀疏，眼睛湛藍，一副金絲眼鏡。

　　「眼下粗心大意的人太多太多。」那個紳士加重語氣說：「假如人們都小心一點，就不會有那麼多粗心大意的事發生了。在我看來，這個城市裏粗心的人太多。不知怎麼搞的，糟糕透頂，糟透了。」對方如此直言不諱地批評拉爾森出生的地方，讓他心理很不舒服。拉爾森轉過身來請對方解釋。雙方自我介紹了一下。這個小個子男人來自費城，名叫喬治．福特。

　　「我在費城的一家市場調查所搞民意測驗工作，本週來此地為一家名牌洗滌劑公司做市場調查，至於洗滌劑的品牌，」他壓低了聲音，左右看看：「請恕我不便透露。」「我能理解。」拉爾森說，「可這與粗心大意有什麼關係？」

　　福特先生啜了一口粉紅色的酒。「過去兩天裏，我遇到兩次很嚴重的意外──真的，非常嚴重──都是人為的粗心大意所引起的。兩天前的下午，我作完訪問，在市區散步，觀賞了一個施工工地，你知道我說的那個地方嗎？」

　　拉爾森點點頭。城區裏只有一個地方在大興土木，此時正在挖地基，大卡車來來回回地運送泥土。

　　「正當一輛滿載泥土的卡車從車道上開過來時，」福特先生繼續說，「我忽然一下子倒在車道上，正在卡車前面！」「你滑倒了？」

　　「不，我不是滑倒，人群亂擠，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跌下路階。我聽到有婦女的尖叫聲，接著有人抓住我的大衣領，把我拖到一邊。否則，我現在已經變成一攤泥了。」他顫抖一下，又喝了一口酒。「卡車司機嚇壞了，工長也嚇壞了。他們一直問我要不要緊，需不需上醫院，他們還抄錄了幾位目擊者的姓名。我告訴他們我沒有受傷，也不會去控告他們。」

　　「唔，真的是太危險了。」拉爾森說，「不過，這並不能說明這城市裏有許多人都粗心大意。」

　　「還有，還有昨天！」福特又喝一口粉紅色的酒，「昨天我早回了旅店，在下午三點左右，我坐在寫字臺前整理資料。我不知坐了多久，忽然聽到玻璃碎裂的聲音，有東西打在我頭邊的牆上，那是一枚子彈。」

　　「一枚子彈？你肯定嗎？」

　　「那時我還不能肯定。」福特承認，「我立刻打電話下樓，向經理抱怨。經理懶洋洋地上來檢查。然後他緊張起來，打電話報警。

　　「警察趕來，說那是子彈。因為落地窗的玻璃已被擊碎，所以無法判斷子彈來自院子還是來自對面的公寓。後來，他們得出結論：有人玩來福槍時走了火。粗心大意！」

　　拉爾森正要申辯幾句，坐在福特先生身邊的另一個人──這人也喝一杯粉紅色的飲料，但一直一言不發，好像心事重重──突然發出一聲呻吟，捧著胸口，坐倒在地上。

　　一陣死寂，接著是一陣騷動。人們紛紛跳起來，多半是退後，傑克則跳出吧臺。拉爾森迅速跨上兩步，腦中急速回憶心臟病急救的步驟。拉爾森順手推開一位有意幫助，正在為病人按脈搏的人，他無暇去想那人戴著手套，怎麼能為人號脈。

　　「嘿，」傑克說，「這人才要了一杯酒，不可能醉倒。」

　　「他不是酒醉，」拉爾森沒有抬頭，「傑克，最好叫輛救護車。不過，我想來了也沒什麼用，他已經死了。」第二天晚上，喬治．福特又來到甘迺迪雞尾酒廳。拉爾森走進來時，福特熱情地打招呼，好像兩人是多年的好友。

　　「晚上好，拉爾森先生，一起坐如何？」「當然好，福特先生。」

　　女侍者記下兩人要的酒。

　　「你一點也不像個警察。」福特說。拉爾森聽慣了這句話。大部分人說這話時總是「你不稱職」的意思，而福特先生今天卻是欣賞之意。

　　「便衣警察就是想給別人不是警察的印象。」拉爾森回答，「大部分案子裏，我越不像警察就越容易辦好。」「你的談吐也不像。」

　　「我知道。」拉爾森歎口氣，「我的上司也這麼說，他說我像搞文學的研究生。你今天在泊松大街的工作進展如何？」

　　福特先生驚奇地眨眨眼，「你怎麼知道我在泊松大街調查？」

　　「你看，你沒有看見我，不是嗎？便衣警察就應如此。我正在辦一件命案──也許你也在報紙上已經看到了此案的新聞。」

　　福特搖搖頭，「出差工作時我很少看地方報紙，廣告太多。」

　　「哦，」拉爾森說，「我看見你從街邊的一個公寓出來，你還在為那家洗滌劑公司調查？」福特點點頭。「我還有半天工作時間，然後就返回費城。」

　　「我希望你今天沒有遇到那種粗心大意的意外。」

　　「不，沒有，」他說：「你倒是提醒了我，昨晚那位心臟病突發的客人究竟怎麼樣了？」「不是心臟病。」「不是心臟病？」「驗屍官說，他是被毒死的。」

　　福特的眼睛在鏡片後面瞪得很大。「天啊，他是自殺的？」

　　「還很難說。我們正在調查，不過，死者性格孤僻，很少交往，所以難找到線索。他在這家旅店也沒有登記，顯然只是碰巧進來喝兩杯的客人。」

　　一陣短暫的停頓之後，福特歎了口氣。「你的生活必定很刺激、很緊張。」

　　「英雄救美、飛車追凶、獨闖虎穴，」拉爾森輕描淡寫地說。他看到福特羨慕的神色，連忙一本正經地補充，「我在開玩笑。事實上，工作相當刻板枯燥。任何職業都差不多。你在工作中也會遇到一些新奇的事情，不是嗎？」

　　「有時會的。」福特先生兩眼閃爍。「比如說，在民意調查時，我經常會遇到意外的回答。有個人曾告訴我，當他喜歡的咖啡改變包裝時，他就再也不喝咖啡。有一次我作電視調查，走進一家屋內，發現看電視的只有一隻小哈巴狗，它正在看一個關於環境保護的片子。

　　「有一次我去訪問一位叫白瑞德的朋友，他正在和一位少婦練瑜伽術。結果，那位少婦一絲不掛地做了一節課的倒豎蜻蜓。過了不久，白瑞德就退休了。」福特幽幽地說，「他宣稱，沒有更進一步的世界可以去征服了。」

　　「你在訪問的時候，是不是有人拒絕回答問題？幹我們這一行的，可經常遇到人拒絕回答問題。」

　　「恰恰相反。我經常頭痛的不是如何讓他們開口，而是如何讓他們閉口。有些人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住，還有些時候他們好像急切地想找個人談話。前一天，我按一家門鈴，發現裏面正好有人在吵架。有位婦女打開門，我才問了她四五個問題。她丈夫就死命地把她拉開，然後呼地把門關上。」

　　「你應該也問她丈夫幾個問題，如果兩個人都回答問題，也許他們會忘記吵架的事。」

　　「我並沒有看到那丈夫本人，他待在門後，只看到一隻手把她拉開，關上門。現在想想，那手上帶著一隻手套。」「然後呢？」

　　福特聳聳肩，「我試了試周圍的幾家鄰居，都沒有人。後來，我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所以，在城中區逛了一會兒。就在那個時候，我被推倒，差一點被輾死。」

　　拉爾森與福特談得很投機，他們一起吃晚飯，各人敘述工作中遇到的困難與風險。

　　晚飯之後，兩個意猶未盡回到福特的新房間──原來的房間修理落地窗──聊天。福特拿出調查表，告訴拉爾森應如何整理與分析。然後，拉爾森帶福特去警察局參觀，警局裏的設施讓福特大開眼界。兩人一起回到旅店，一同喝了兩杯，愉快地分手。拉爾森住在旅店中。

　　凌晨三點。拉爾森的房門上有輕微的咔嚓聲，然後，有一個高大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入房間，來人手持一把一尺左右的刀，狠狠地衝著床上一位睡覺的人，猛刺數下。

　　拉爾森從浴室裏閃身出來，打開電燈，來人還在猛刺。

　　「夠了，梅洛克先生。你被捕了，罪名是謀殺凱麗，如果你扔下手中的刀，我就向你宣讀公民權。」

　　來人一下子昏厥在地。他就是凱麗的男朋友──那個有許多不在現場證據的人。

　　「你怎麼會懷疑到我的？」兩人一起乘車去警察局的路上，梅洛克問拉爾森。

　　「我想，也許是因為你用心過度的緣故，梅洛克先生。」拉爾森回答，「福特第一次差點死於車輪下，可以解釋為意外；第二次差點被走火的子彈擊中，就不能不讓人懷疑；但第三次害死了與他坐同一吧臺，喝同一種飲料的人，事情已再明顯不過了。有人打翻酒瓶，分散大家注意力，借機投毒，只不過投錯了杯子。我不得不想到。有人要殺福特先生。但我實在想不出殺人動機，因為他不是本市人，而且馬上就要離開本市。所以，我決定跟蹤他，只是若即若離地跟蹤，結果發現你也在跟蹤他！

　　「最初，我並沒有懷疑到你。後來，他告訴我曾看到一對男女吵架，而那個男人戴了一種特製手套。在第一次調查凱麗被殺一案時，你曾告訴我，你帶手套是為了保護和掩蓋手上的牛皮癬。你必須要在福特先生想起有個男人在家與妻子吵架時還戴手套的怪現象之前，殺了他滅口。

　　梅洛克點點頭。「我只是搞不懂，為什麼福特先生看過報紙新聞後沒有馬上找你們。」

　　「你不知道，福特先生在外出旅行時，從不看當地報紙，所以對人命案一無所知。你如果不想殺他，根本不會有麻煩。凱麗只是他訪問資料中的一個名字。昨晚，他拿資料給我看，我發現凱麗的名字，我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三番五次地殺他。

　　「我整個晚上與他在一起，還帶他去警局，就是為了防止人再次下手。而且，你會以為他向警方提供情況，今夜更要殺他滅口。我暗中讓經理給福特先生換了個房間，自己則住在這個房間裏。我用幾個枕頭堆成人形，再用毯子蒙上。」

　　「我明白了。」梅洛克苦笑。

　　由於休息不好，拉爾森睡了一個上午。下午才去餐廳吃三明治，喝咖啡。福特先生發現他，熱情地打招呼。

　　「我看見你上報紙了！」福特說，「雖然我從不看報，可是朋友的照片刊在頭版上，就不能不破例了。報上說，你已經偵破了正在調查的那件殺人案。」

　　「事實上，我破了兩個案子。」拉爾森更正說，「一個男人扼殺女朋友，為了滅口，又意外毒死一位陌生人。」

　　福特先生欽佩地瞪大眼睛。「你還說便衣警察的工作平淡枯燥？」他喝了一口粉紅色的酒。「我基本上就要完成工作了。下午再訪問幾家，我就乘四點三十五分的飛機離開。我這次調查了那麼多的人，真是大開眼界，大有收獲。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我今天上午又遇到一件意外。我租的汽車剎車失靈，幸好撞在草堆上。這城裏的人，真是粗心大意……」

　　三角遊戲

　　假如你從第一國家銀行，朝西向州立街方向走，你就會經過坐落在下條街中間的「哈里遜儲蓄公司」。如果你繼續向西走，你就來到「摩爾」的北側。摩爾是個很大的購物中心，有七十一家店，其中包括一家「大眾信託公司」北區分行。

　　這是城裏最繁華的地方，三家金融機構就在這兩條街道上。

　　星期四是一個雨天，塞爾就在這裏僅用了十五分鐘搶劫了那三家銀行。如果不是梅麗和葛隱的話，他就可以帶著搶劫來的四萬三千元和一些零鈔而逃之夭夭。

　　塞爾的搶劫計劃安排得非常巧妙，就連到「莫寧塞」百貨店去看葛隱，也是這計劃的一個組成部分。葛隱在這個店的化妝櫃臺當銷售小姐。

　　他十一點四十分到達那兒，像許多高大、英俊無所顧忌的年輕少年一樣，他來到店裏，想給女友和母親買口紅或粉盒子，或類似的東西做生日禮物。他的表情有幾分尷尬，同時還有幾分急切。

　　那份急切是葛隱引起的，那份尷尬不安卻是純粹的做作。葛隱站在櫃臺後面，她美麗身體的每一個凹凸部分，都散發著誘人的魅力。

　　葛隱是個金髮女郎，長髮卷成大波浪，眼睛是藍的，卻透出一種貪婪的神情，從眼神裏透露出來的東西，遠遠超過她的美麗和表面上的天真。葛隱是個野心勃勃的女孩，她不滿足於她薄薄的薪水，想賺大錢，而如何賺她並不在乎，這也是她同意塞爾搶劫計劃的原因。

　　雖然如此，從各方面來說，葛隱一定是沒有找到塞爾的一點可以抗拒的缺點，他那樣的外表，什麼女人能夠抗拒？事實上，她告訴自己，一旦塞爾把錢交給她，她就是他的情人了。

　　當塞爾來到櫃臺前，她那兒沒有顧客，所以他倆可以自由地交談。偶爾，葛隱會從香水的樣品中拿出一個有拴的小玻璃瓶，職業性地在塞爾的鼻下搖晃幾下，如此虛晃一下，讓看見的人知道，她只是在幫助顧客選擇一種合適的香水送給女友或母親。

　　「今天，寶貝，」塞爾對她說，「就是今天，下雨天，午飯時間，街上全是人，我今天就要試試。」「好！」她說，「我已經等煩了。」

　　「我也是。」他將防水夾克的帽子往後一推，拉鏈往下拉了幾寸，那件夾克很大，差不多長及膝蓋。「你要像你所說的，偷一輛車？」「比那更好，我要用梅麗的車。」「梅麗的車！」

　　「當然。」他看著她的驚訝的表情，嘲諷地問：「有何不可？」

　　「她知不知道你用她的車幹什麼？」他點點頭，同時把頭從香水瓶上移開。

　　葛隱皺了皺眉頭：「那不危險嗎？」

　　「一點也不，嘿，葛隱，我不對你隱瞞梅麗的事。她是個真正的笨蛋，笨得連下雨都不曉得打傘，不過，她愛我。愛我，你明白嗎？

　　「她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只想和我結婚。她認為我會！」他大笑，「怎麼樣？葛隱，她連我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卻認為我會娶她！兩個月前我和她在酒吧相遇時，我對她來說完全是個陌生人，而她卻死心塌地愛我。你知道為什麼吧？葛隱，梅麗很寂寞，鸚鵡向她問聲好，她也會愛上它的！」

　　他們倆都放聲大笑。然後，葛隱一本正經地說：「不論她笨或不笨，塞爾，她一旦發現你一走了之，她還是會告發的。」

　　「星期日晚上之前她不會說的，因為她星期日要在費城和我一道去結婚。星期日晚上之前，我們就要在賭城逍遙了，寶貝兒！」

　　「塞爾！」葛隱忍不住笑起來，「那樣對她真不應該！」

　　「去她的！在認識你之前，她還不錯，現在她一無是處，只不過是個呆頭呆腦、善妒、又有一部汽車方便我逃走的女人而已。」

　　「她怎麼看待我？」葛隱問，「或許她根本就不知道我？」

　　「你以為我會這麼笨嗎？她那麼善妒，我怎麼能提？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你這個人！」

　　葛隱點點頭。她問塞爾：「你能把梅麗拋在費城，我怎麼敢保證你不會把我丟在賭城？也許你會跑到蒙特利爾的某一個女孩那兒呢。」塞爾嗤之以鼻：「你吃醋了？梅麗的善妒，我是受夠了。我給你的機票錢還在吧。」

　　「在這兒。」她摸了摸豐滿的胸部，塞爾欣賞著她的手勢。

　　「這能證明我會去那兒會你，不是嗎？我給了你機票錢，但我一個子兒也沒給梅麗，我告訴你，她是用自己的錢去費城。」葛隱問道：「我在哪兒和你見面？」

　　「賭城的『藍天汽車旅店』。大約是週六晚上。我週六下午會提前趕到，即使我路上還要耽擱時間拋掉梅麗的汽車。你到了旅店，可以說是我太太，好嗎？我已經說好了。」「好。」葛隱說，「我今天中午就買票。」

　　她拿出另一瓶香水給他聞，他低下頭嗅了嗅，仍然在裝作是顧客。正在這個時候，店鋪前面傳來一個聲音叫她：「葛隱。」「什麼事？」葛隱嚇了一跳。「有人打電話，問我們有沒有『康爐』出的香水？」「沒有。」葛隱大聲答道。塞爾推開她的手，說：「祝我好運，寶貝兒，星期六晚上賭城見，好嗎？」「好的。」葛隱興奮地說，「塞爾，盡可能多弄點。」

　　他點頭，對她微笑，同時以很響的聲音說：「我自己很難決定，我想我得去問問她，看她最喜歡哪一種香水。」他說著離開店鋪，帶著沾沾自喜的神情，躊躇滿志。葛隱盯著他的背影看。

　　塞爾淋著雨穿過龐特阿西街，到梅麗破舊的住所去。

　　梅麗是個褐髮女子，說話時所帶的西班牙腔，使得她最簡單的一句話都暗含著魔力。塞爾認為她很像墨西哥人。她是電話公司的夜間接線生，正如同塞爾告訴葛隱的，她可能是全市最寂寞的女子……直到有一天上班前，她在一家酒吧裏遇見了塞爾。現在，她差不多是近乎瘋狂的快樂，因為她找到了一個愛人。

　　她期待著嫁給他，即使他坦率地告訴她，他們的婚姻必須建立在有點非正統的方式上，也就是並不保險的搶銀行，但到費城去和塞爾結婚，對梅麗來說仍然難以抗拒。十二點差五分，當塞爾按她門鈴時，她正穿好衣服，化好妝，光彩煥發地為他準備就緒。

　　「塞爾！」她一看到他便叫了起來。她拉他進臥室，他把頭罩掀開後，她就張開雙臂，摟著他的脖頸，依偎在他肩上。

　　「哦，昨晚到現在，好像很久了！」她說著移開頭部，向後看著他，「你在沉思什麼？塞爾？是不是今天午間？」她總是這樣愚蠢地發問，塞爾一陣厭煩。「塞爾，車子準備好了，我昨天送去檢查過，油箱滿滿的，準備當喜車，將你載到費城後去接我。」

　　喜車！塞爾暗自發笑：「好極了！梅麗，就是今天。雨下個不停，街上滿是打傘和罩有雨罩的人，購物中心的停車場一定很空的。」

　　「你什麼時候要車？我要把車停在什麼地方？」梅麗說話的樣子，就像一位唯命是從的小婦人。她再次依偎過去。

　　塞爾看了看錶：「最遲十二點二十五分。盡可能靠近寢具店，將車倒放在路旁，面向外，所以我不用浪費時間掉轉車頭，引擎不要關，好嗎？」

　　「放心，我會留在那兒的，塞爾，小心一點。想到你要去冒險，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沒事，寶貝。只是一次簡單的搶劫，放心，星期日晚上之前，我會到費城，我們結婚，那將是我生命中的高潮。」

　　「我不知道。」梅麗突然不快樂地說，「我不能相信你肯定和我結婚，每個女孩都想不擇手段地得到你。」

　　「嘿！」塞爾拍拍她的手，「又在說自己不好了，梅麗，我不喜歡那樣，我愛你，所以，忘掉其他女子，明天晚上在費城等我，好嗎？」「你以前去過費城嗎？」

　　「從來沒有。」「你肯定嗎？」「肯定。為什麼？」

　　「我只是懷疑，你那兒是不是有熟識的女孩，可能會把你搶去的女孩。」

　　「沒有人會從你那兒搶走我。」他把她擁在懷裏，熱烈地吻她。

　　「我愛你，塞爾。」她用純情的西班牙腔說，「假如你愛上別人，我該怎麼辦？」

　　塞爾看了看錶說：「我得走了，你有沒有袋子？」

　　「當然有，」她從抽屜裏取出三個紙袋，「塞爾，求求你，小心！」

　　「我會小心的。記住，週日晚在費城，你知道地點吧。」

　　「市線大道格林威治旅店，當你到達那兒時我會在那兒，我今晚就搭巴士去。」

　　「好。」塞爾說著，再次親吻她。

　　她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看，然後回吻他。「汽車的事放心，」她訥訥地說，「你需要的時候，它會在那兒。」

　　他將三個紙袋折疊起來，塞進腋下，拉起夾克拉鏈走出她的住所。他向目送他的梅麗揮了揮手，那手勢顯得忠誠和真摯。

　　當他上路後，梅麗穿上雨衣，走到停車場，發動她那部有三年歷史的車子。她朝購物中心的北側駛去，希望可以在寢具店前找到一個停車的地方。她距塞爾需要車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時間充裕。

　　搶劫銀行的事進行得很順利。在第一國家銀行，塞爾冷靜地走到出納的窗口，那兒正好沒有顧客在等候，他把事先寫好的一張字條，從小洞口塞進去，遮在頭罩下的臉半微笑著等候，而出納正看著紙條上的字：「將錢塞滿袋子，不然就宰掉你。」

　　出納員的兩眼因突然的恐怖而瞪大，但雙手還是十分平穩地將錢從抽屜裏取出來，塞進他塞進來的袋子裏。

　　塞爾知道銀行方面，在對待搶劫犯上所給職員的指示。他們所得的指示全部一樣：冷靜地照吩咐做，一直到歹徒離開你的櫃臺，然後再做女英雄，如果必要的話。但是記住，我們是保過險的。塞爾也知道，她只要碰一下一個有偽裝的按鈕，就可以按動照相機，拍下他的照片，可是，一張只拍下大頭罩下一點臉部的照片，誰又能認出你是誰？

　　他拿著出納推給他的紙帶和字條，禮貌地說了句「謝謝你，小姐。」然後他出了銀行門。他上了人行道，出納才能按盜警鈴。成百上千的人在州立街行走，有打著傘的，有穿著雨衣的，有的背著皮包和提著購物袋，塞爾擠進人流中，就如同沙堆中的一粒。第一銀行的警衛跑上街道去看看能否追得上歹徒，而塞爾已經穿過哈里遜儲蓄公司的旋轉門。

　　在「哈里遜儲蓄公司」，他重複了先前的那一套程序，一直到「謝謝你，小姐。」他感到非常愉快，當這樁搶劫案上報時，他們可能會給他冠以「禮貌強盜」的綽號。

　　這一次，當盜警鈴響起時，塞爾已進入「大眾銀行北區分行」，他鎮定如常，自覺完美地完成了搶劫計劃。當他漫步進入購物中心時，他看見梅麗的汽車停在事先說好的地方──寢具店鋪前，引擎仍在動，從迷濛的雨中，他可以看見淡淡的排氣從車尾的管子裏冒出來。

　　他再次注意到購物中心附近的街道，人們穿著雨衣，打著雨傘擁擠著。兩分鐘後，他大步走出購物中心，三個紙袋盛滿了錢，藏在大夾克內特別縫製的口袋裏。

　　他上了梅麗的汽車，一個懷疑的眼光也沒有，他駛上了州立街，這時警笛聲才嗚嗚嗚響。他覺得興奮、驕傲、快樂，三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向西行駛，到了州際，從那兒就出城了。他打開車頭燈，這是州立的法令，下雨時要亮車頭燈。他的刮雨器嚴肅地來回刮著。

　　他安詳地開著車，避免顯出匆忙的樣子，他保持著限制內的車速。

　　他就如同一位守法的好公民要去做合法的生意一樣。

　　因此，當他在州立街和安伯遜街的十字路口等紅燈時，發現一輛警車停在他後面，才會那麼驚訝。當然了，這是巧合，不過仍令他不安。當另一輛巡邏車從安伯遜街駛出時，他更不安了。這車停在十字路口，他汽車的前面，巨大的驚恐擠壓著他的心。

　　他立即看出，自己被夾住了。他想到猛踩油門，向前面的警車撞去，可是梅麗的車是經不起撞的，硬撞的話，不四分五裂才怪，他想跳下車逃掉，也遲了。

　　兩部警車各跳下兩個警察，他們持槍圍了過來。當他們嚴厲地命令他下車，把雙手擱在車頂上時，他照做了。還有什麼辦法？

　　在法庭上，梅麗作證說，她正在大眾銀行北區分行寫存款條時，恰好看到這個穿防雨夾克，帶頭罩的人，把一隻紙袋推進出納的窗口。她看到出納臉色慘白，神情慌亂，由於好奇心的驅使，她留心觀看。起初，她不敢相信自己正目睹一樁搶劫案，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她會在銀行盜警鈴響起之前，跟蹤那人出去。那人偵查了停在附近的汽車，最後，令她驚恐的是，他竟爬上了她停在寢具店鋪前的汽車，開去了！然後，她才敢肯定，不錯，是搶劫！

　　是的，她承認說，她進銀行前是粗了心，忘了關引擎。可是那是下雨天，她準備只進去一會兒。是的，當歹徒偷走她的汽車時，她是立刻跑回銀行。然後她做了什麼？她告訴銀行警衛，立刻打電話報警，一個搶劫銀行的歹徒剛剛搶了四號窗口的出納員，還偷走她停在外面的汽車，現在正在州立街，向西行駛。她報告車型以及牌照號碼，當然，不久就抓到強盜。是的，就是那人沒錯，正坐在被告席上的，不，他搶大眾銀行之前，她從沒有見過他。

　　唔，當然，這一來，塞爾牢是坐定了。她的證詞並不需要，他夾克下面的三袋鈔票，和外面口袋的玩具槍就足夠了。他進入聯邦監獄後，頭一個探訪日梅麗就去看他了。她對他傻傻地笑，撫摸著他放在隔著兩人間的鐵絲網上的手。

　　她說：「嗨，親愛的，好久不見，你在這兒好嗎？我只是要你知道，我會等你，你出來的時候，我們仍然可以結婚。」

　　塞爾感到全身在發抖，他說道：「我不要你等我，梅麗，我只想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她問。雖然她知道他要問什麼。

　　「你告訴我，為什麼你要報警？你說你愛我，你願意嫁給我，搶銀行的事都沒有使你退縮，你對這事是早知道的。」

　　「我愛你，塞爾，我現在仍然愛你。」她認真地說。「那你為什麼要出賣我？」

　　「因為我受不了我的未婚夫去愛別的女人！就是這樣！」她以天真的西班牙腔說。「老天爺！你怎麼會認為我愛別的女人！」「那天你吻我的時候，夾克肩胛有香水味，我猜那是奈爾五號香水。」塞爾點頭，他猜到是那樣。

　　「所以我決定，你必須受點懲罰。」梅麗繼續說。然後她以焦急的聲音問：「那天上午你來找我之前，你去看了另一個女人，對嗎？」

　　「是的。」塞爾說，「她叫葛隱，她在龐特阿西街上的一家百貨店做事，專管化妝品的櫃臺。我曾答應她帶著錢去賭城和她見面。」

　　梅麗的雙眼在燃燒怒火之前，有一會是呆滯無光，生病一樣，妒火使她變成一個真正的西班牙人？「你這個偽君子！」她的聲音哽咽了，「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偽君子。」

　　偽君子！塞爾想，是的，現在唯一啃咬著他的問題純屬理性的，但他希望知道真實的答案。葛隱是不是故意在他肩上噴些香水，使梅麗知道他另有女人？

　　因為她知道梅麗善妒，可能會採取什麼行動整他？葛隱為什麼會這麼做？塞爾歎氣。除非她也妒忌不相信他。必定是那樣。他是愚不可及才會給她錢，但是他想在搶劫後要梅麗和葛隱離開幾天。

　　「塞爾！我們倆你真正想見哪一個？我必須知道！」

　　可憐的、孤寂又善妒的梅麗，她這樣整他，他為什麼還要告訴她什麼？讓她納悶去吧。塞爾透過鐵絲網孔，直視她：「傷透你的心吧！寶貝。你永遠不會知道。」

　　那樣說對梅麗來說也是好的，因為事實是：當塞爾得款出城之後，他既不去費城，也不去賭城。

　　他要去的是德州的拉里諾。有了錢，他就可以帶著中學時認識的愛人回鄉。她叫拜娜，目前正在夜總會當女侍。

　　百葉窗

　　在漫長、無聊的飛行旅途中，我經常買一本神祕雜誌來打發時間，但是這一次卻沒必要。坐在我身旁靠近窗口的那個人，遠勝於任何雜誌。

　　他是位中年人，衣著保守中透著粗獷。他有一個雙下巴，一雙溫和的褐色的眼睛，濃濃的眉毛。飛機起飛時，我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了下來，他不經意地瞥了我一眼。我很想和他說話，卻找不到話題。飛機升空了，我們都解開了安全帶，這時他開口了：「我看你是個神祕小說迷。」說著瞧著我手中的雜誌。

　　「可能還算不上，」我說，「不過這不失為打發時間的一種好辦法。」

　　「我也算不上，」他說，「我所以讀神祕小說，為的是要趕時間，懂得新的犯罪技巧。」「你這樣說很容易讓人以為你是個歹徒，正在研究學習犯罪技巧。」

　　他咧開嘴笑了笑，「問題沒這麼嚴重，」他說，「銀行要經手錢，而錢吸引歹徒，我想在這方面多了解些，以防我工作的銀行出事，如此而已。」

　　「我叫約翰遜，」我說，「幸會。」

　　他說：「多年前，我親身經歷過一次銀行搶劫，那是在加州一個小鎮的一家商業銀行裏。所以，我知道這種事隨時都可能發生。」「聽起來蠻吸引人的。」我說。

　　「不錯，可以說是很吸引人，也很緊張刺激。」他說，靠向椅背，閉上雙眼，很明顯，他正在回憶那段往事。

　　我很想知道這件事的經過，於是我說道：「講出來我們一塊兒分享怎麼樣？」

　　「你會厭煩的，」他說，同時睜開了眼睛，「不過，好吧，故事很長，事情發生在二十年前，當時我在銀行裏是個助理出納──真正的小職員。我們的銀行辦理一種夜間存款，鎮上的生意人可以在商店關門之前，把現金存到銀行裏來。那時候，鎮上所有的商店在星期四都到晚上九點鐘才關門，因此，禮拜五上午，夜間存入的現金總是不少。」「我了解這種情形，」我說，「在Ｆ城我有一家運動用品店。」

　　「哦，真的？Ｆ城是一個好地方。嗯，我的工作之一是早上一早到銀行，清理夜間存款，計算好，作好標記，放在出納的辦公桌上，以便他在銀行開門後工作。

　　「所以，我總是全行第一個上班的人，其他的同事要在銀行開門前十五分鐘才會陸續到來。不過，每天上午銀行正式營業之前，我還有半小時自己的時間，我很喜歡那段時候，你知道為什麼嗎？那時候沒有別人在，使你有一種獨自負責整個銀行的感覺。」我理解地點點頭。

　　「有一天早晨，和平日一樣，我大約八點鐘離開家，站在公共汽車站等候公共汽車，這時有一輛灰色的福特汽車開過來，停在公共汽車站的旁邊，司機探出頭來，問我要不要搭便車進城。我說當然，他打開車門，我便跳上車，坐在他旁邊。」

　　「在神祕小說裏，」我自作聰明地分析說，「你應該懷疑一位陌生人無端地施予你恩惠，定有所圖。你應該說，不，謝謝，然後繼續等你的公共汽車。」

　　「也許。不過，那天早上我可是一點提防都沒有。於是我上了福特車，可是上了車之後，我發現後座上還有兩個人，這使我大為驚駭，因為坐在右邊的那個人拿著左輪手槍，槍口正對著我。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任何事來引起外人的注意，我可以向你保證，因為那人的手槍正警告我別輕舉妄動。單是那把槍就已經足夠了。

　　「我們默默地開著車向銀行駛去，車速平穩。司機將車停在銀行的後門，我平常進入的地方，他好像對我平常的活動規則很了解似的，銀行背後是條小巷，或者算是弄堂，僅供銀行職員進出。在清晨，巷子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持槍的男子對我說，『到了，朋友，下車！』他示意我下車，他和後面的另一個人也跟著下車。持槍的那一個，高高瘦瘦的，頭髮金黃。另一個比較粗壯，有一頭濃濃的黑髮，而且長到後頸。高個子對司機說，『留在汽車上！』然後對我說，『開門，讓我們進去！』他的聲音冷冷的，溫和有禮，顯得不慌不忙，好像他每天都在做這種事一樣，也許他真的如此。

　　「當槍口對著你的時候，我覺得沒什麼好爭辯的，只有唯命是從。於是我掏出鑰匙，打開門。當我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胳膊扭動，我看見手腕上手錶指著八點十五分，距警衛和同事上班還有好一會兒。但是我知道地窖的電子鎖，時間是定在銀行開門營業之前幾分鐘，我十分肯定他們對電子鎖沒辦法打開，除非等到開門的時間。

　　「我們走了進去，高個子的一句話，熄滅了我最後一絲期望，他說：『夜間存款！』那時，我才領悟到，他們的的確確知道我每日的工作規程。他們肯定監視了我好些個上午，注意我的一舉一動，我相信那就是一般作案人所謂的『探路』，約翰遜先生，你說是不是？」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好像要我稱讚他從神祕小說中學到的歹徒的「行語」。我說「是的」。聽這位威嚴十足的中年銀行家說黑社會的行話，總覺得怪怪的。

　　「他們逼我來到大門旁邊的牆壁上存放夜間存款的地方，那時候，銀行大門還沒有現代這種堅固、透明、裝有電眼的設備，而那扇前門裏有一道活動的百葉窗，是遮擋午後陽光用的，因為我們副經理的辦公桌就在大門的右邊。每天上午，太陽射進銀行時，這扇百葉窗就放低一點，午後就那麼放著──放低一些──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我來上班，再把它拉上去，每天早晨，在我清理前一天夜間存款之前，拉上百葉窗是我的第一項工作，」他一雙安詳的眼睛轉向我，不無得意地對我說，「約翰遜先生，你知道，我在銀行裏有很多零星的工作要做，我幾乎成了門房。」說完，大笑一聲，然後繼續講下去。

　　「雖然槍就頂在背後，但是習慣的力量勝過一切。經過門前時，我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拉起那道百葉窗。就在這時跟在我背後的男子立刻說：『站住！你在動什麼歪腦筋？』我只得站住，說道：『我每天早上拉起這扇百葉窗，我只是要把它拉上去而已……』不等我說完，他就說：『今天我們不必了，假如你不介意的話。你以為我們喜歡街上每個人都看見我們在做什麼嗎？』

　　「我想，我至少應做出一些象徵性的努力，對這兩個強盜表示抗議，於是，當我們走近存放夜間存款的壁櫃時，我以不大自信的聲音說：『我打不開這東西，那要用特殊的鑰匙來開，那把鑰匙在出納身上，他要到九點鐘才來。』較粗壯的矮個兒沒有說什麼，只是從口袋裏掏出槍，走過去站在大門旁，透過百葉窗，看外面街上的情況。高瘦的男子用力將槍頂在我的背部，『別和我耍花招，』他說，『我知道每天早上是誰在這裏開這東西，是你！別給我磨蹭了，快點給我打開！』我驚慌失措，掏出鑰匙，溫順得什麼似的，打開了壁櫃。你說，我能怎樣？」

　　「假如是我的話，我也會這樣做的。」我安慰他。

　　「那天是禮拜五的上午，現金不少，還有好多支票，都是商人在夜間存放的。

　　「當高個子看見那麼多現金時，滿意地叫起來，他命令我：「全部取出來，放進這裏面。『他將一個黑色的手提箱遞給我。』

　　「我照他的命令做，但我的動作盡可能的慢，而且盡量不露痕跡。我想也許我可以拖延一下。然而，當我將所有的錢和支票都放進手提箱時，時間仍然只有八點三十分。

　　「我開始懷疑，當他們離開時，會把我怎樣處置？對此，我根本不抱樂觀態度。我見到了他們的面孔，我可以向警方描繪他們的長相，我可以指認他們，而且我也和他們一起坐過福特車，我知道車牌號碼。

　　「高個子說：『朋友，躺到地上，仰躺。』我照辦，就躺在大廳中央的大理石地板上，我覺得有一種完全受人擺弄的感覺，小個子就站在百葉窗前，可以一面用槍看著我，一面注意街上的情況。

　　「高個子看看手錶，就在那時候，電話鈴響了。那是門旁副經理的電話，在空洞的房間裏，那鈴聲就如同警笛。我驚駭得差點跳了起來。高個子用槍對著我，命令道：『你！去接！』他的溫文有禮全沒了。『接那電話，盡量自然，小子！不然的話，你不會活著接另一個電話。去！』電話響了三次，我從地板上爬起來，走過去，拿起話筒，高個子緊跟在後。矮個子沒有說話，但是槍也指向我。聽筒移開耳朵一點，高個子警告說：『讓我也聽得見。』我清清喉嚨，對著話筒說：『喂？』聲音大而清晰，對方傳來細細的詢問聲：『國家商業銀行嗎？』我聽筒拿得遠遠的，好叫高個子也聽得見。

　　「他的槍頂著我的背部。我對話筒說：『是的，先生。』『你們今天下午幾點關門？』聲音問，我看見身邊的匪徒揚起兩道眉毛。

　　「『告訴他！』他低聲說。我對著話筒說：『我們三點半關門。』『謝謝你。』然後我們都聽見對方掛斷電話的咔嚓聲。

　　「我放下電話，我的額頭在冒汗，我覺得好似生了一場大病一樣，我看看矮個子的槍，正對著我的腹部，而且僅相距五英呎左右。

　　「我的雙腿發抖，高個子舒了一口氣。

　　「『好，懷特，』他對他的夥伴說，『回到門旁去。』然後對我說：『小子，回你原先的地方。』他向我揮揮槍，我只得再次躺下。

　　「『時間充足得很，懷特，』他對他同伴說，『看住這小子，我去翻一翻出納的抽屜。』然後，他就不見了，我可以聽見拉開抽屜的聲音，然後是詛罵聲，因為他發現抽屜裏沒有鈔票。

　　「我可以看見新辦公桌上的大壁鐘，鐘的分針正一點一點地移動，每一丁點的移動在我看來似乎是一千年。高個子搜不到任何東西，再回來時，分針似乎移動了四格。我本可以告訴他，我們一向把現金存放在地窖裏。

　　「他走回大廳，左手拎提箱，右手握槍。他示意懷特朝銀行後門走，也就是我們進來的地方。這麼說，他們不打算等候到地窖開啟的時間。他們正要離去，我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似乎大理石地板是一種會傳聲的木板。

　　「懷特離開門邊，槍指著我，問道：『他怎麼辦？』『把他給做了，就像我早先告訴你的。』

　　「他轉向我，嘴角含笑地看著我，兩眉皺起，約翰遜先生，我可以告訴你，那時候我差點兒被嚇死了，我不知道他們的意思是殺掉我，還是擊昏我，或是什麼。

　　「『把他做了』可以有很多種意思。然後我看見懷特將手槍倒轉，俯下身來，將槍柄擊在我的頭部，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說：「銀行業比我想像的更具危險性。」

　　「的確，」他說，「後來我發現，匪徒在半里外準備了另外一部汽車，那輛福特車還是偷來的。他們來自別的州，鎮上沒有人認識他們，所以他們認為無需殺死我，而只想擊昏我，趁我昏迷的空檔逃走。」

　　「然後呢？」我問，這是一位充滿好奇心的聽眾該問的。

　　「當他們從後門逃走時，警察好像甕中捉鱉一樣，將他們逮住了。」他說，「司機早已被逮住，警方早已把銀行團團圍住，……」我們可以聽見飛機的馬達聲變了，因為飛機正準備降落。「警察？」我驚訝地問，「他們怎麼來的？」

　　「辛普森找來的。」他說。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誰是辛普森？」

　　「我中學的同學，」他說，「他當時是銀行的出納員，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怎麼想到報警的。」

　　「當他打電話到銀行時，問我幾點鐘關門，我告訴他三點三十分，但他知道實際上是三點整。這等於是信號，要他報警。」

　　當我看見機場跑道向我們迎面而來時，我伸手去取帽子和外套。

　　「你意思是說那部電話裏裝了竊聽器什麼的？」我問：「你和辛普森事先就有安排？」

　　「當然，」他微笑著，對我的驚訝似乎頗為得意，「我喜歡有備無患，辛普森和我事先商量好的。」

　　「等等，」我反駁道，「即使如此，辛普森怎麼曉得這天早上要給你打電話？他每天給你打電話嗎？」

　　「哦，沒有！辛普森是個光棍。還沒有家。」他說，好像那樣就將一切解釋清楚了。「他每天早上上班前，總是要到銀行所在的那條街上拐角的好媽媽咖啡店用早點，因此每天早上八點二十分，他會從銀行門前經過。當他從門前經過時，假如發現百葉窗仍然放下，他就會打電話到銀行，問銀行幾點關門。假如我回答不是三點，那就表示要報警；假如我之外的人接電話，也要報警；假如沒有人回答，也要報警。你知道，事情就是那麼簡單。」

　　「是很簡單，」我說，「假如你生病了，在某個上午沒有按時上班，因此沒有拉起百葉窗，那麼該怎麼辦？」

　　「假如我生病不能上班，那麼在他出發用早點之前，我妻子就會打電話告訴他，百葉窗沒有人拉上。」「如果反過來呢？假如辛普森在搶劫那天生病了呢？」

　　「那是一種不大可能的巧合，」他說，「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只能自認倒楣了。」

　　當飛機輪子著地時，我解開安全帶，我說，「這種事對你來說是太不公平了，不是嗎？你冒大險，你被匪徒擊昏，而你那位辛普森朋友卻在咖啡店裏享受。」我們站起來。

　　「是的，我想那是事實，」他說，「可是，那時候我們年輕，正如你早先說的，那是很刺激的，約翰遜先生，你體會不出來，當一支槍柄向你頭部擊下的時候，該有多緊張刺激。你昏迷兩小時之後重又醒來，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死！」

　　我問：「你現在還在國家商業銀行做事？」「是的，還幹老行，辛普森也是。他現在是銀行的董事。」「太好了，應受的獎賞，那你呢？」我問。

　　「我是董事會的主席，」他說，面帶微笑，「你知道，我仍然在冒險。」

　　「現在，我終於弄明白整個故事了。」我含糊地說，「從以前到現在。」

　　我們一起走下飛機，走出機場，我稍微落在後面。我的外套搭在右手臂上，當我們步入機場大廳時，在一股衝動之下，我用右手食指頂著他的背部──用外套掩蓋著──同時對他說：「左轉，進入男洗手間。」

　　他的反應十分鎮定，兩眼轉過來看我的時候，略略睜大了些。

　　他略微緊張了一下，然後說道：「洗手間？為什麼？」但是腳步沒有停止，繼續前行。「現在，別跟我說什麼唯一的鑰匙在出納手中，」我說，「到了，進去吧！」

　　我們進入洗手間，裏面沒有人，正如我所希望的。

　　當關上門後，我把手指移開他的背部，他轉過身來。這次他認真地看著我，頭部向後斜歪著，凝視著我的臉。他立刻認出來了。

　　他說：「約翰遜先生，這麼多年來，你發福不少，而且改了姓名，你在Ｆ城真有一家運動用品商店嗎？」

　　「這是我的幻想，」我說，對他微笑，「我在一家運動用品店當店員，不過目前我有機會將它買下來，假如下週前我能籌出兩千元。」

　　「哦，」他說，「這麼說來，你改邪歸正了？」

　　「自從出獄後，我一直朝這個方向努力。」我舉起手指，「瞧，我根本就沒有持槍。」「你為什麼不去貸款？」他問。「你認識什麼人願意貸款給有前科的人嗎？我試過，但都失敗了。」「你沒有到我們銀行來試試？」「我正打算去。至少今早我想親自向你懇求，當然你得仍在那裏工作。」「你為什麼沒有去？」

　　「當我見到你們銀行的那些放款人員和副經理時，我失去了勇氣。我知道他們一定會拒絕。這件事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會答應的。」

　　「所以你就跟隨我到機場，上飛機，是不是？」

　　「是的，我碰巧看見你走出銀行，戴著帽子，穿著外套，拎著行李，進入開往機場的計程車。我立刻認出你，所以跟隨你到機場，買了同一班飛機的票。」他點點頭，面無表情：「兩千元？」「是的，只要兩千元，但是我沒有抵押品。」

　　他勉強地笑了一下：「那天，你叫那個名叫懷特的『做掉我』，約翰遜先生，他用槍柄擊我，你還記得嗎？那時候我只是一個孩子。」

　　「我知道，對於那種事我並不覺得光彩，不過你應從事情的另外一個角度去考慮，不是那次搶劫，你和辛普森不會受到上級的『注意』，不是那次搶劫，你怎麼會有今天的地位？」我瞇眼注視著他，暫時屏住了呼吸。

　　有一會兒他沒有說話，「你說的不錯。由於你，銀行的上級才注意到我。這種想法，以前從未有過。因此，從另外一個角度上看，我想我是欠你一點，辛普森也是。」「你們每人借我一千元如何？你可以說是私人貸款，我會還你的。」

　　他很快作出決定：「我相信你會還的。」說畢，他掏出支票簿，簽出一張兩千元的支票。當他遞給我的時候，我們握手。他好奇地問我，「你為什麼帶我到這裏？為什麼不在飛機上或大廳裏向我告貸？」我看著洗手間光禿禿、鍍著瓷磚的牆，咧著嘴笑著對他說：「這兒沒有百葉窗。」

　　狼　　狽

　　鮑．威廉一看見停在自家門前那輛新敞篷車，心裏便明白，米爾醫生來了。心裏想著，不知不覺之中，腳步開始加快，朝前門走去。

　　走到前門時鮑．威廉停了下來，向四周掃視了一下，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悄無聲息地打開門，走進屋裏。

　　屋子裏一片寂靜，鋪著厚地毯的樓梯通向二樓，臥室就在那裏，他躡手躡腳，小心地踏上樓梯，邊上樓邊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點二二手槍，那是他前一天買的。當他走到臥室門前時，便打開了手槍的保險。他屏住呼吸，握著手槍，推開門。

　　米爾醫生光著雙腳，正在扣白色襯衫的釦子，露絲──鮑．威廉夫人──縮在坐臥兩用的長靠椅上，身上只披一件滾花邊的睡衣，金色的長發散亂地披著，床鋪還沒有整理。

　　鮑．威廉看見自己的妻子目瞪口呆地坐在長靠椅上，米爾醫生也僵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房間裏出奇地安靜，時間似乎凝固了。

　　有一瞬間鮑．威廉覺得自己彷彿是個外人，而不是這幢房子的主人。

　　「威廉！」露絲以一種近乎哆嗦的口氣叫他。

　　鮑．威廉扣動扳機，小手槍發出很小的聲音，剛開始露絲似乎要站起來，隨即又躺回長椅上，彷彿突然間精疲力竭一樣，直挺挺躺著。鮑．威廉無力地站著，槍口仍指著已經斷氣的妻子，眼中流露出一片茫然的神情。

　　漸漸地，世界又正常地運轉起來，一對鳥兒在窗外婉轉地叫著，街上傳來車輛往來奔馳的聲音。「你打算也殺死我嗎？」米爾醫生問道，同時繼續扣著釦子。

　　威廉凝視了他很久，才回答說：「不，我不打算殺你。」他覺得心神耗盡，太空虛，太疲憊，不在乎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米爾醫生扣好襯衫，低頭看了威廉夫人一眼，單那一眼，他就能肯定，她已氣絕身亡。「現在我們倆都陷入困境中了。」他說。「離開這兒！」聲音中懇求多於命令。

　　「瞧，」米爾醫生坐在床邊一邊穿褲子和襪子，一邊說，「我理解你，假如露絲是我太太的話，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的。我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也知道，否則，你不會開槍殺死她，我只不過出事時湊巧和她在一起，倒楣！」

　　鮑．威廉也顯得十分困惑，僅僅在幾分鐘之前，他扣了扳機，這一扣，改變了整個生活。

　　「你的問題是，」米爾醫生說，「可能會坐電椅，而我的問題是，名譽掃地，辛苦創建的診所，可能因此而破產。我妻子也可能因此和我鬧翻，刮走我所有的錢財。我妻子的為人你是知道的。」

　　鮑．威廉認識米爾夫人，知道她是位精明強幹、盛氣凌人的女人。幾次威廉夫婦在交際場合見到她，都迫不及待地要躲開。只有她的錢財可以引誘米爾醫生和她一起生活，米爾醫生容忍她，有他的目的，如今目的已達到，最聰明的辦法便是自己謀求生存的最佳之道，面對現實，米爾醫生總是很明智的。

　　「我現在可不好辦，」米爾醫生繼續說道，「我診所的小姐知道我來這裏出診，我的汽車也停在外面，將近一個小時了，當警察確定死亡時間時，我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他繫好鱷魚皮鞋，站了起來。鮑．威廉看著他：「你有何高見？」

　　米爾醫生微笑著說道：「我們得互相幫助。」

　　「你是醫生，」威廉把槍塞進口袋，心不在焉地摘下眼鏡，開始用手帕擦拭，「我們可不可以安排一下，使這一切看起來像是意外，像是她自殺？」

　　米爾醫生向他皺了皺眉頭：「從那種角度射透胸膛？這幾乎不可能。」他用一隻手托著下巴，環顧四周，然後凝望窗外許久。末了，他說道：「有一個辦法，也許可以使這一切像是意外。」

　　鮑．威廉默默地站著等候，他覺得自己的感覺又恢復正常了，不過對露絲之死他沒有一點悲傷，對於米爾醫生也沒有絲毫的憤怒；露絲是那種放蕩不羈的女人，假如醫生能抗拒她的誘惑，現在和鮑．威廉站在臥室裏的會另有他人。現在鮑．威廉最強烈的感覺是生存的欲望。

　　「我們可以把這一切安排得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米爾醫生說，「那也許更能使人相信。」他指指窗戶，「你看見窗簾的鐵杆了嗎？它可能插進傷口裏，我們可以使這一切看起來好像是她在卸窗簾時跌了下來，被刺死了。」

　　「你瘋了？」鮑．威廉問道：「子彈呢？」

　　「哦，我可以取出來，」米爾醫生說著，朝角落的一個黑色醫療包望去，「我那兒帶有外科用的工具，窗簾杆的直徑，比子彈的直徑大得多，那樣就可以掩蓋子彈進入的痕跡。」他聳聳肩，「總之，朋友，那值得試一試。」

　　鮑．威廉顯得有些猶豫：「你是醫生，你認為那真能騙得了人嗎？」

　　「假如檢查不仔細的話，問題應當不大。」米爾醫生說，「不過，她不可能被仔細地檢查，依照本州的法律，只要我掛電話，將她用救護車送醫院搶救，抽出鐵杆，然後由我出具死亡證明，就不需要驗屍。就當是在家中發生的意外死亡，本城每天發生的這種意外死亡，多得讓你吃驚。」

　　鮑．威廉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那是不是……」「將會有兩位見證人，」米爾醫生繼續說道，「你和我，雖然如此，為了使事情看起來更漂亮、逼真，我們應該說，我們正在上樓梯時，聽見她跌倒和尖叫的聲音，當我們匆匆趕上來時，她正躺在窗戶邊，傷得很重，我們可以搬動她，於是將她搬到躺椅上，於是，一切便像真的一樣了。」

　　鮑．威廉把眼鏡重新架在鼻梁上，看看斷氣的妻子，他不再憎恨她，但在他眼中，她似乎什麼也不是，僅僅是百貨公司裏的人體模型。「好，」他說，「我們先要做什麼？」「首先，幫我把屍體搬到窗戶邊。」米爾醫生說，「然後，幫我把提包拎過來。」

　　二十分鐘後，一切安排就緒。露絲仰躺在窗戶邊一張翻倒的椅子旁，窗簾杆以可怕的方式插在她的胸口上。米爾醫生很會表演地在前廳驚慌地掛著電話，他正對診所的接待小姐說，請她火速派輛救護車來。五分鐘後，他們就聽見警笛聲。

　　當然，警方作了他們的例行檢查。一位名叫懷特的警探，被指派負責這件案子，那人看來歷經風霜，四十餘歲，他以一種近乎呆板的方式辦理了這件案子。

　　一切順利，鮑．威廉和米爾的供詞相似。米爾醫生因威廉夫人患咳嗽應診，驅車抵達其住宅後，和主人一起上樓時，聽見一記沉悶的聲音和一聲尖叫，當他們匆忙跑進臥室時，發現威廉夫人已經奄奄一息，她在痛苦中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等米爾醫生打電話給診所的小姐叫來救護車時，她已經斷氣了。

　　審問過後，那位憔悴的警探向鮑．威廉表示慰問之意，結束了這個案子，繼續去查辦別的案件。

　　鮑．威廉對於自己在葬禮和哀悼期間所表現出來的良好的自我控制和表演能力感到驚訝，米爾醫生的表演也相當的出色，雖然露絲的死會引起很多人的悲傷，但沒有人懷疑，他們倆和其死因有關。

　　一個禮拜之後，當鮑．威廉回去上班時，他發現自己不僅沒有任何悲傷和犯罪感，反而為自己能輕易地將這件事掩飾過去而感到驕傲。他在一家水泥公司擔任副主任會計。

　　又一個月平靜無事地過去。他過著一種新的生活，一種不用憎恨露絲放浪行為的新生活。現在他認為，殺死露絲是一個很好的決策。

　　一個禮拜之後，當米爾醫生來家裏看望他時，他的看法改變了。醫生穿著平素那種鮮亮的衣著：藍色運動衫，白色長褲，脖子上繫著一個領結。鮑．威廉覺得這身服飾與其身份不太相配，不過，他知道，這種打扮確實讓某些女性著迷。米爾醫生是城裏數位到家中出診的醫生之一，原因不僅僅在於其高明的醫術，還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米爾醫生啜了一小口威廉遞給他的威士忌，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開口說明了來意：「威廉，我們又有麻煩了。」

　　威廉眼鏡後面的眉毛揚了起來：「麻煩？怎麼會呢？」

　　「阿黛，」米爾醫生說，「她懷疑我和露絲有染，她也知道露絲很懶，不肯做家務，而且也沒有理由親自去卸窗簾。」

　　鮑．威廉給自己倒了杯酒，坐直身子：「她只能懷疑，不是嗎？」

　　「那已足夠了，」米爾醫生說，「她威脅要去報警，果真這樣，警方會作進一步的調查……」「我明白了，」威廉說，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懼在其腦海中滋生、蔓延。他吞下一大口威士忌，「我們該怎麼辦？」米爾醫生那隻刻意修剪過的手旋轉著玻璃杯，「我們只能做一件事。」「你的意思不會是……」威廉說，「你自己的妻子？」米爾醫生理了理運動衫的領子，「哦，別裝出這副樣子，威廉。你不必假裝神聖，這不是時候。」「當然，」鮑．威廉說道，喝光杯中的酒，「只是幹那種事總得有個限度。」

　　「是的，老朋友，」米爾醫生把酒杯放在茶几上，雙手疊放到大腿上，「這是最後，也是必要的步驟。」「你打算怎麼辦？」鮑．威廉問道。「全設計好了，」米爾醫生說，「阿黛會自殺，你得承認，她是那種類型的人。」「她自殺的動機是什麼？」

　　「我就是她自殺的動機，」米爾醫生愉快地說道，「我在外面有許多外遇，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阿黛會因為妒忌而自殺。」

　　動機是有了，威廉心想，「你細節安排好了嗎？」他問道。

　　米爾醫生點了點頭，「我們在林子裏有幢小屋，我計劃用哥羅仿使阿黛昏迷，再送她到小屋，把她留在那兒，另外留一份用打字機打好的簽了字的遺書，再把瓦斯打開，我自己則安排好不在現場的證明，由我的接待小姐瑪格麗特作證，她已同意為我作證，說我整夜在她的公寓裏，瑪格麗特對我持續不變的愛，將使我有一個堅定可靠的不在場的證人，你認為呢？」

　　「十分完美，」鮑．威廉說道，「你要我做些什麼呢？」

　　「我只要你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米爾說道，「以免你聽到阿黛的死訊時，慌不擇言，或做出其他什麼衝動的事來，而且，你自己也要有個可靠的不在場的證明，以防萬一。」

　　「你的計劃似乎很周詳，」鮑．威廉說道，「但有一件事，你提到簽了字的遺書，你如何獲得阿黛的簽字？」

　　「老朋友，我早料到你會提出這個問題，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有了她的簽字。」米爾醫生得意地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折成三層的空白打字紙，將其展開給威廉看，在那張紙的末尾，有阿黛的簽字。「你怎麼弄到的？」威廉驚訝地問道。

　　「我不知你是否知道，」米爾醫生說，「阿黛酗酒酗得利害，昨天晚上，喝過飯前第二杯雞尾酒之後，我給她下了一點點藥，然後誘她進入書房，要她在一些保險單上簽字。可憐的阿黛，她以為是在簽人壽保險的申請單，事實上卻相反，而且，她也不會記得，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麼。」米爾醫生得意地瞧著手中的白紙，然後折疊好，放回口袋，「作為一名醫生，辦某些事是方便得多，這簽字有些抖，不過，一個人要自殺之前，情緒是有些激動的，你認為呢？」「那是無疑的。」威廉說道。

　　「現在，」米爾醫生說道，「我向你保證，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但我仍然要提醒你，你得有命案發生時不在場的證明，和朋友出去吃飯，或到你熟悉的地方，有人認識你的地方。」「這個容易。」威廉說道。米爾醫生站起來，穿過客廳，走到前門，鮑．威廉緊跟在後。「記住，老朋友，什麼都不必掛念。」「這不可能，」威廉說，「不過事情了結之後，我會很高興。」

　　「禮拜四的晚上，」米爾醫生在開大門時說，「過了禮拜四，我們倆就可以鬆口氣。」

　　鮑．威廉目送他走下人行道，走到他的敞篷車前，上車，發動引擎，然後駛進上下班擁擠的車流裏。

　　週四一整天，鮑．威廉都無心工作，那天晚上九點鐘他待在家裏，當電話鈴響起時，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的恐懼完全可以理解，電話是米爾醫生打來的。

　　「出了岔子，」醫生激動的聲音在電話中響起，「我需要你的幫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威廉問，手緊緊握住聽筒。「老朋友，沒有我們倆一起辦而辦不妥的事，不過我不能在電話中說。」「你現在在哪兒打電話？」

　　「木屋附近，公路邊的一個電話亭，我需要你盡快趕到木屋和我見面。」

　　鮑．威廉很想拒絕，現在他覺得有一種強烈的厭惡，對於整個事情的演變，他厭惡透頂，但是這渾水，他已經淌進去了，沒辦法抽腿。「威廉？」

　　「我在這兒，醫生，」鮑．威廉說，「你那木屋的路怎麼走？」

　　米爾醫生的木屋坐落在一個十分隱蔽的地方。鮑．威廉在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汽車之後，才將車駛上一條狹窄的小路，那條路一直通向木屋。抵達後，他熄了火，休息了一會兒。

　　木屋比他想像的還小，漆成淡淡的灰色，坐落在樹林之中，米爾醫生的敞篷車停在一個烤肉用的小石坑邊，背對木屋，似乎要急於逃離一般。

　　鮑．威廉承認，米爾醫生是一個辦事謹慎周到的人。他走出汽車，踏上木製的臺階，來到木屋的門前。米爾醫生打開門，微笑著迎接他。

　　「請進，老朋友。」米爾醫生穿著一件亮麗的黃色運動衫，當鮑．威廉經過他身旁，進入木屋時，注意到米爾醫生的雙手套著肉色的手術用手套。

　　米爾夫人坐在一張皮製的扶手椅上，兩眼安詳地閉著，鮑．威廉猜想，他已經被哥羅仿麻醉。他環顧四周，看見石砌的壁爐上有四面鏡子，遺書就貼在鏡子上。

　　「你在電話中說你有困難……」威廉說。米爾醫生仍然對他微笑著：「不再有困難了，老朋友。」鮑．威廉指著米爾夫人：「她會昏迷多久？」

　　「永遠，」米爾說，「看看這個。」

　　鮑．威廉跟隨他走到椅子的另一邊，看見米爾夫人的太陽穴上有一個整整齊齊的小洞，黑黑的，周圍凝結著血漬。「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鮑．威廉問。他移開視線，不忍目睹。「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計劃也不要……」鮑．威廉的聲音陡然打住，因為他看見米爾醫生握著一把小手槍。

　　「也許我該解釋清楚，」醫生說，「你知道，阿黛是自殺，你有沒有注意到，子彈口周圍有燒灼的痕跡？警方會看出來的。」

　　「自殺？」鮑．威廉說，「為什麼？」米爾醫生仍微笑著：「因為她不能沒有你。」鮑．威廉驚駭得目瞪口呆。

　　「然後，」米爾醫生說，「我相信她對殺害你悔恨不已，你知道，老朋友，你和我妻子一起開車來你們的愛巢──記住，阿黛的遺書是在你家裏用你的打字機打的，遺書就貼在那面鏡子上。」

　　鮑．威廉顫抖著走過去，看那張遺書：「當威廉和我宣誓，寧死不分離的時候，我是真誠的，我是要兩人謹守那誓言。」

　　米爾醫生高舉著一把鑰匙：「這是你家前門的鑰匙，你妻子生前給我的。今晚早些時候，當你出去做不在場的證明時，我到你家裏，用你的打字機在阿黛簽名的那張空白紙上打下了她的遺書。」

　　他用拇指和食指轉動著鑰匙，然後放進口袋裏：「警方會在阿黛的口袋裏找到這把鑰匙。」米爾醫生掩飾不住臉上的得意之色。

　　「你這樣傷天害理，總有一天會受到懲罰的。」威廉號叫著。

　　米爾醫生絲毫不為所動，說道：「我來重新組合一下這整個事件的經過：阿黛在數分鐘前槍殺了你之後，把遺書貼在鏡子上，然後坐下，舉槍自殺。我想你是想和她分手，或是不想和她結婚或者別的什麼。我可以理解，別人也能理解，你知道，一個多月來，我一直告訴朋友們，你和我妻子有染。」

　　「胡說八道！」鮑．威廉號叫著，「那完全是胡說八道。」

　　米爾醫生搖了搖頭：「你的汽車，你的鑰匙，你在妻子死後的孤寂，由於我經常不在家，阿黛對我的死心，還有我散布的謠言……這一切都是那麼的天衣無縫，不是嗎？」

　　鮑．威廉還沒有機會回答，米爾醫生戴手套的手指就扣下了板機。鮑．威廉的身體直直地倒了下去，他最後看見的是，米爾醫生把手槍放在阿黛的手中，然後是一片模糊。

　　雖然米爾醫生向某些朋友表示，他早知道阿黛和鮑．威廉有染，但是對於妻子的死，他仍表現出無限的悲傷。他診所的接待小姐瑪格麗特的作證──證明醫生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整晚待在她的公寓裏和她廝混──給了他一個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米爾醫生的風流倜儻，和瑪格麗特的作證相互映證，很能令人信服。總之，一切都進行得漂亮順利。

　　只是有一點，接待小姐瑪格麗特給他出了一個難題：她要分米爾醫生所得財產的一半，還有米爾醫生整個兒的人。

　　對這兩件事，米爾醫生得傷點腦筋。

　　賭

　　我跪在小溪的岸邊，清洗那天釣到的蹲魚，我皺皺鼻子。真怪，別人釣的魚怎麼比自己的要腥臭。一陣大笑從身後小山上的木屋傳來，那是我舅舅的笑聲，洪亮，聲音大，就像他的人。

　　舅舅和他的好友巴茲爾玩一局二十元的牌。他們倆視鈔票如空白紙張。今早他們用五十元賭誰釣到蹲魚，結果巴茲爾贏了。

　　然後他們比那天中午誰釣到最大的魚，又是巴茲爾贏。舅舅只是傻乎乎地笑，把錢乖乖地遞過去。

　　每年都是老樣子，舅舅和巴茲爾相約來這兒度假，舅舅會扔幾塊錢給我母親由她來整理這地方，我則成為他們免費的私人奴隸。

　　我爸爸在世時，情況可不是這樣。自從他謝世後，一切都每況愈下。母牛走失到公路上，被卡車撞壞一隻腿；上次大風，吹走我們半間屋頂，北邊的整個圍籬倒塌；我的老爺卡車則需要大修特修。事情堆積得我從早忙到晚也應付不了開支。

　　這一切的最壞部分是當舅舅的僕人。他是自大狂，凡事頤指氣使，高高在上。

　　舅舅在兩小時裏賺的錢，比我一天十六小時賺的錢還多。這似乎不公平。

　　我在鍋裏盛滿新鮮乾淨的水，帶著魚進木屋。舅舅和巴茲爾仍在桌邊，各據一方，聚精會神地玩牌，沒有一個抬頭。

　　巴茲爾從一副牌裏抽出一張，翻出一張皮蛋，壓過舅舅展在桌面上的牌，他們在玩三點，這回他又贏了。舅舅從口袋掏出一張皺皺的二十元鈔票，一聲不響地遞過去。當他下手撫摸整齊的八字鬍時，手指上的鑽石在閃耀。「約翰，晚飯差不多了嗎？」他問。「差不多了。」我說。巴茲爾咧嘴笑著，同時收牌說。「好，回頭也許你玩一兩盤。」我只是瞪眼看他，巴茲爾知道我沒錢。

　　「怎樣，巴茲爾？」舅舅拍拍口袋裏的大把鈔票，「我們還可以玩幾盤。」

　　「我從沒有見過，這麼急於輸錢的人。」巴茲爾說，向天花板吐一口菸。

　　「講定，講定。」在我炸蹲魚、做玉米麵包時，舅舅又輸了四盤，每盤不只輸二十元。但輸錢並不影響他的胃口。

　　我砍了許多柴火，裝在柴箱裏。他們則邊吃邊吹，吹他們在城裏贏的錢，玩的女人，談得津津有味，我則差不多要翻胃。

　　他們遊過我從沒有去過的地方，做我從未做過的事。為此，我憎恨他們。

　　他們喝完咖啡後，我再清桌子，洗盤碟。他們又賭上了。

　　這回運氣全倒向舅舅；他不僅贏回輸掉的錢，而且還贏了巴茲爾的錢。

　　看著他們把錢推來推去，我多麼希望這些錢是我的。

　　「我要回家，」我說，「我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舅舅看看四周，說：「好，約翰，我們再見。還有，告訴你媽，我們這一兩天就走。」我怏怏不樂地點點頭。

　　巴茲爾站起來，伸伸懶腰。「我們休息休息，反正是你服藥的時候了。」

　　「巴茲爾，你真像個老太婆。」舅舅發牢騷地說，不過，他的左手卻開始摸索一隻古老的小箱子，找他的藥片，我則到外邊的門廊去。

　　外面寒冷，漆黑，我站在卡車邊，欣賞夜間各種動物的聲音。

　　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我身心輕鬆，然後伸手進口袋，取一支抽過一半的菸。

　　巴茲爾的手伸過來搭在我的肩上，用一隻沉重的打火機打火，那是金質的。

　　我轉過身來，彎腰點火。「謝謝。」我低聲說。

　　巴茲爾自己點了一支大號菸，靠著我的卡車，說：「約翰，你為何要留在這樣的地方？」「我住在這兒，或許永遠就住這兒。」

　　「你想沒想到在別的地方住？」他打量香菸的末端，「或許賭城？」

　　「是啊，」我嗤之以鼻，「我曾想過，想不花錢。」

　　「一個像你這樣聰明的人，哪裏都可以混飯吃。」「我想是的。」

　　「你當然可以，」巴茲爾靠近我，「想到賭城或雷諾城，身上也許帶著一萬元去玩，約翰，醇酒、美人……一切你沒有嘗試的。」

　　我扔掉手中的菸，踩熄它。「老巴茲爾，你要做什麼？」他靜靜地注視我良久。

　　這時，有一隻怪鳥在溪邊叫。

　　「約翰，假如我現在告訴你，你膽敢張揚出去的話，我會立即否認，而且會立刻給你好看的，」他的聲音低沉地，平直地，「你懷不懷疑我？」

　　「別拐彎抹角，有話快說，不然就閉嘴，」我低聲說，「我太疲乏，不想聽許多廢話。」「好的，」他笑說，「好的，我只是要你明白，我是說正經的。」

　　「好，你是說正經的。」他迅速朝木屋望一眼，「我告訴你，假如你舅舅『不在』的話，我就付一萬元。」我沒有說話，不過我皺眉，作猶豫之色。「為什麼這樣吃驚？承認吧，約翰，你憎恨他的膽識，你恨他，也恨我！」「也許我不喜歡他，」我說，「但沒有理由殺害他。」

　　「有一萬元的理由，此外，我也沒說任何殺害他的話，」他拍拍我肩膀，「你知道你舅舅的心臟，再一次發作，就……」說著，手指捏得啪啪響。

　　巴茲爾打開我的卡車門。「約翰，你考慮考慮我的決定，再通知我你的決定。」

　　心亂得我好一會兒才能發動汽車，而後又躺在房中熱得睡不著，我在滿是汗漬的床上輾轉反側，思考到凌晨五點，我想到一萬元的用途，我不用在最需要卡車的時候，提心吊膽，擔心卡車拋錨。屋頂可以有錢修，圍籬也可以找個人幫忙。

　　當我悄悄掩上前門時，天剛破曉。

　　我扔一些工具上卡車，向北面出發，這時世界開始生動起來。

　　中午過後，我發現一塊巨石的陰暗處有東西潛伏著，鱗光閃閃，蜷曲如粗厚彈簧的蛇躺在那裏。那卑賤、抖動的東西盤在那兒，隨時伺機咬人。

　　我抓起一隻腦袋般大的石頭，高高舉起，準備把那嘶嘶亂叫的東西砸進土中。

　　那蛇急忙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嘶聲，黑色的小眼睛盯著我，舌頭吐著。

　　當我凝視這條爬蟲時，時光停住了。

　　我手抱一顆沉甸甸、太陽曬乾的石頭，汗水滴進我的眼中，然而，渾身是一陣陣的寒冷。一萬元的思想又閃進腦中，我扔掉手中的石頭。

　　我全速跑回卡車，從車上抓起一隻麻袋和一把埋種子用的鶴嘴鋤。

　　蛇正在爬開，差一點就鑽進岩石縫中。我用鋤頭砍它，它蜷成一團，並開始攻擊，砰砰地撞擊鋤頭，我在它能重新蜷回之前，釘住它。當我踩上它的腦袋時，它猛烈地嘎嘎響。

　　那東西狂亂地動著，吐出一股像是成熟蘋果的氣味。我可以感覺到那個可怕的頭在我的破靴底下蠕動。

　　我彎身，伸手抓住蛇頭的地方，蛇身盤繞我的手臂，我差點就放開。我的雙手感覺滑溜，那條蛇強勁有力，我沒法抓住它多久。

　　要把盤繞的蛇身拉開，相當困難，要把它塞進袋裏，更是難上加難。最後，我提起袋子，迅速打結，再雙膝跪地，我的襯衫汗濕。

　　當我伸手摸口袋取菸時，聽見口袋裡的嘶嘶聲。輕輕詛咒一聲，疲倦地坐下來，等候平靜，因為我雙手不住地發抖。

　　麻袋終於停止嘶嘶聲，只偶爾可以看見裏面有東西在動。我坐在那兒凝視它，心中懷疑自己是否真能下得了手。我固然不喜歡舅舅，但他是個人，他和任何人一樣，有感情，又是我的舅舅。我把裝蛇的袋子扔上卡車。

　　當我的老爺卡車轟隆地爬上小徑的一處高地時，木屋看來空蕩蕩的，前門敞開，沒有人影。

　　當卡車開始下坡時，我切掉引擎，讓車滑下，停在門廊前。舅舅的聲音從小溪邊傳來，然後我聽見巴茲爾的回答聲。我想他們又在打賭。

　　我輕輕拉開紗門，進入屋裏，麻袋拿得遠遠的，遠離我的腳。

　　因為我要做這件事就得做得好，不能有差錯。這東西必須放在只有舅舅會碰到的地方。我不能讓巴茲爾出任何事──還不能。

　　屋裏一團糟，我慢慢打量：早餐的盤碟殘物還散置一桌，床鋪沒有整理，菸蒂拋在地板上，柴箱又空了。這一切均要我處理，它得繼續等。

　　我找到一個合適而需要的「舅舅的箱子」。

　　我打開箱扣，有凹痕的箱蓋悄無聲息地掀開，箱子裏有兩件乾淨的換洗衣服，半打沒有開封的撲克牌，差不多滿盒的香菸，和小瓶藥。這正是地方。

　　當我小心地打開麻袋的結，看著蛇緩緩地倒進箱子時，我可以感覺到自己又在發抖。

　　我重重地合上蓋子。大顆汗粒從額頭滾落，像夏天的雨打在穀倉頂上一般地濺落在金屬箱上。我的頭部在昏眩，但我力持鎮定。

　　我大步向門走，停步看看，時間尚未晚，我可以回頭再來，沒有人會知道。

　　走出屋外，讓紗門在身後重重地合上。通往小溪的小徑，迂迴地穿過樹林。

　　林子裏涼涼的，黑黑的，有很多荊棘。記得小時候，這兒是我最喜歡的地方，現在亦然，我慢慢走著，聽聽小鳥叫，心中真希望剛剛摸一包舅舅的香菸。

　　林子在小溪那兒豁然開朗。

　　我看見他們倆站在深及腰部的流水中，他們的釣竿優雅地揮著，舅舅在低垂的楊柳下，熟練地拋著魚線。然後他看見我，揮揮手，大聲說著我聽不清的話。

　　巴茲爾涉水過來，說：「約翰，你好嗎？」

　　「我需要菸。」我說，他抖出一支菸，同時遞打火機給我。我點著菸，守在他旁邊，手中玩著金光閃閃的打火機。

　　巴茲爾在摸弄漁具，準備裝鉤再拋線。「昨晚我們的談話，你考慮了沒有？」他選擇用一個長尾型的。

　　「考慮了，」我從他手中挑出長尾型魚鉤，再遞給他一個乾魚餌，「我是考慮了。」「結果呢？」我點點頭，把打火機還給他。「你是說，你願意做？」「一萬元不幹。」巴茲爾打量我，那眼神好像我是他手中的魚餌之一。

　　「一萬五？」「二萬五。」

　　一隻水鳥在死寂中尖叫了一聲。巴茲爾和我互相凝視，那樣子就像一小時前，我和那條蛇的凝視一樣。最後，他聳聳肩。「好，約翰，我同意，你準備怎樣下手？」

　　「這你不要管，」我說，「早已準備就緒，你只要不去碰他的那口箱子。」

　　「你真幹了？」巴茲爾慢慢地搖頭。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我何時可以拿到錢？」

　　「事情了結後，你就可以拿到！」他並沒有掩飾聲音中的厭惡。

　　我轉身，開始順著小徑走回去。去他的巴茲爾，他無權輕視我，這都是他的主意。當我爬上卡車時，心中仍不痛快。那一天時間似乎無止境。

　　傷了兩隻手指，使我放棄修圍籬的工作，然後浪費其餘的時間想那筆錢。兩萬五對我是一筆財富，比我三輩子的積蓄還多。不錯，這事對舅舅是苦了，不過，他自己是徹頭徹尾的賭徒，他會第一位承認說，你不能一直贏下去。

　　當我返回木屋時，天色已晚。

　　夜色也把寒冷帶到山上，我裹緊破夾克。卡車緩緩發動，我開始爬行出發，對自己的延誤，懊悔不已。我越來到小路盡頭，心中越是害怕等候我的事。

　　當我停車時，巴茲爾正坐在門廊上吸菸。我很希望這事已經過去，因而搜索巴茲爾的臉孔，想找些跡象。他只是搖了搖頭。

　　我默默經過他身旁，進入木屋。舅舅正贏了一盤單獨玩的牌，他微笑著，好像很高興地見到我，我伺機看了那口金屬箱子一眼。「有沒有魚清洗？」我問。

　　「我們只釣到幾條小魚，又全扔回去。」他請我抽菸，我接過菸，拉過一張椅子，遠離那口金屬箱子。

　　這事我好歹要快些了結，我不能再忍受了：他必須親手打開那口箱子。

　　「媽問說，你身體可好。」「她總是婆婆媽媽，」他微笑著說，「告訴她，我很好。」「她只是怕你過分疲勞，」我說，「記住，你必須小心你的心臟。」

　　舅舅的手不由自主地摸摸臉孔，憂傷地看著我，「你從來沒有和我親近過，我們應該多互相了解些。」說著，俯身，把箱子拉到面前。

　　我坐直，心中懷疑他是不是可以聽見裏面的聲音。裏面沒有聲音，我強迫自己坐回去，然後緊吸一口菸，等候著。

　　當舅舅彎身開箱子時，我的嘴巴發乾，好怪，以前我為何沒注意到，舅舅的頭上有如此多的花髮。「舅舅！」我的聲音太大了些。舅舅挺直腰身，怪異地看著我。

　　「沒什麼，」我說，「我聲音大不是故意的。」

　　「約翰，你的工作太辛苦了，你真該去度度假，輕鬆輕鬆。」

　　香菸差不多燒到我指頭，我說：「我是準備度假的，而且不久就要去。」

　　紗門突然響起，巴茲爾進來，我差點從椅中跳起。他投給我一抹鄙夷的微笑，那時候，我恨他十倍於舅舅。

　　「我從沒見過如此局促不安的人，」舅舅關懷地看著我，「你今晚怎麼啦？」

　　巴茲爾笑說：「也許他的工作太辛苦了。」「為什麼你不閉嘴！」我旋轉身對他說，「沒有人和你說話。」他只是對我微笑。

　　「對不起，」帽子在我手中被捏皺了，「我疲倦了，我為今晚的舉止道歉。」

　　「不必抱歉，小傢伙，我們總有疲倦的時候。」巴茲爾公然地嘲笑，伸腕將手錶給舅舅看，同時輕輕打打手錶，「是不是該吃藥了？」

　　舅舅發出一聲微弱的笑聲：「你永遠忘不掉，嗯？」「不會，」巴茲爾看著我，「我永遠不會忘掉。」當舅舅打開鐵箱子的搭扣時，我站在舅舅前面。箱蓋緩緩掀開，我頸背上的毛髮跟著豎起。我注視舅舅的表情。他面不改色，冷靜地伸手取出藥片，吞進嘴裏，然後合上箱蓋。親愛的上帝，那條蛇溜了！

　　它溜到屋裏的哪個地方？我的視線驚恐地掃過桌子、椅子和柴箱後面。

　　它怎麼溜的？當舅舅雙手合掌，大聲說話時，我驚跳起來。他說：「好，約翰，找張椅子坐下。」「不！我得走！明天我還有工作！」巴茲爾抓住我的手臂，說：「別那樣吧，小傢伙，玩一盤。」「不！」我掙脫他的手臂，向門衝去。心中不住懷疑：蛇怎麼溜的？

　　當夜風像刀一樣刺進我汗濕的衣服時，一陣寒冷透過全身。

　　我摸索著打開卡車門，等我聽見車座裏有瘋狂的嘎嘎聲，和充滿水果氣味時，已經來不及了。一條粗粗的軀體疾速滑過。我猛然覺得手臂有劇烈的刺痛。

　　我驚恐地跳下卡車，跌跌撞撞地回到木屋，我像撕紙一樣撕袖子，手臂在恐懼地抖動。「蛇咬！」我扯著舅舅的襯衫，搖他。他似乎不明白，所以我又補充，「我被蛇咬了！」

　　舅舅一手放在我臉上，猛烈地推開我。我撞在牆上，震得窗戶嘩嘩作響。我受傷的手臂更痛了。他輕輕地說：「你這個薄情負義的雜種！」他揮掌，又把我推回牆上。「約翰，我剛剛在你身上下賭注。」他的拳頭又落在我臉上。「舅舅，幫幫我！」我哀求他。「巴茲爾和我打賭，說他可以說服你對我下毒手，我自己的親外甥！」

　　舅舅知道一切，他準備放棄我。我必須自己動腦筋！卡車！我可以進城求醫，我死不了！

　　我向門衝過去，但當巴茲爾拿鑰匙在我面前亂搖亂晃時，我停步了。一陣低泣聲如鯁在喉，手臂上的每一下抽動，都如同榔頭在捶打一般。我伸手討鑰匙。「求求──」巴茲爾繞過我身旁，他說：「老頭，告訴你吧，我給你機會贏回錢。」

　　「如何贏法？」舅舅兩眼死盯著我。

　　「他是個強壯的大塊頭，」巴茲爾說，「不過，照他害怕的樣子，我打賭他熬不到明晨。」舅舅伸手掏錢包時，兩眼仍在盯著我。

　　他說：「賭了。」

　　出清存貨

　　「我相信你是有一百零一個好藉口，瓦爾，」警長生氣地說，「可是，我要告訴你，你這種賣法必須結束──立刻結束。假如你不的話，這個鎮上的人有一半會死掉。」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份報紙，攤開，並且吼著說，「準聽說過這種事？瞧這個『出清存貨，千載難逢』！我從沒有聽到這樣討厭的事。」

　　「人人都登廣告，」瓦爾堅持己見說，「鎮上每個人都那樣出清存貨，為什麼我就該與眾不同？」「因為你是承辦殯葬的人，」警長吼道，「一個承辦殯葬的不可以出清存貨！」

　　「我看不出為什麼不可以。」瓦爾不樂地說。他是個高個子，一頭黑髮，兩道濃眉，不論他說什麼的時候，總是緩慢而細緻，「我得把這些棺木拍賣掉，我店裏要新貨，不僅賣棺木，禮簿、骨灰罐等也要全部出清。阿德，你得看看那些罐子，只要一百五十元一個，連同稅金，我可以給你選一個最美的……」「別把話扯遠！」德警長用手帕擦臉，「事情沒有你想像的單純，不行就是不行！」

　　瓦爾疑惑地看著他的朋友，他說：「好，阿德，你說吧！這事好像不是一個人和他的生意問題，除非你這五年裏變了一個人。」

　　五年前德決定結婚，結束他光棍的舒適生活。瓦爾曾企圖警告他，結果沒有效，阿德和山頂村的巴小姐進教堂說誓言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在不幸中。

　　巴妮達是個心性很強的女人，她把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管住阿德的言行和交遊，驅開他所有的老朋友──包括瓦爾。

　　那是一段痛苦的時光。瓦爾和阿德成人後，每星期四晚上，一定一手端著一杯啤酒，一手拿著菸斗，對弈一盤。以前沒有感覺到，一直到這種光陰逝去後，他才領悟到友誼的意義。

　　哦，最初他會為此事和巴妮達爭吵，他想告訴她，她不能選擇他的朋友，不管怎樣，他還是要與瓦爾下棋。

　　可是，巴妮達是個聰明的女人，她開始在鎮上造瓦爾的謠言，說些可怕的事，說瓦爾偷工減料等等。

　　警長太太的話在鎮上是很有效力的，因此阿德終於放棄下棋的事，以免看見瓦爾的生意被毀。

　　阿德已五年沒有來這個房間了。它是一間舒適的舊書房，典型的男人房間。棋桌仍然擺在火爐邊，有一會兒德警長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鬱鬱地看著那張桌子。

　　「我不常下棋了，」瓦爾告訴他，「偶爾拜克來玩，我總是怕他騙棋，所以都不能集中心思下棋。」他看看警長，兩眼閃爍著，「我說，你這事可以等一等再辦嗎？我們坐下來喝杯啤酒，也許下一盤棋。」

　　警長搖搖頭，「瓦爾，你拍賣棺木這件事，使我們鎮上週死亡率增高，你別說你沒有注意到。」瓦爾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嗯，那倒是事實，自從上週一登出廣告後，我一直忙得團團轉，可是這也沒有什麼不對，是那些人運氣，碰到我大拍賣，出清存貨。」

　　「但願你別再那樣說！」阿德有些不高興，「你難道不覺得太巧合了嗎？每個人從上週開始死亡嗎？」瓦爾迷惑地看著他，「阿德，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有理由這樣認為，那些躺在你半價優待的棺木裏的人都不是自然死亡，我敢打賭，幾乎沒有。」瓦爾很是費勁地咀嚼這句話，他敲掉菸斗裏的菸絲，陷入沉思。「你是不是告訴我，那些人是被謀害的？」「正要告訴你是那樣！」阿德暴跳如雷，「假如不停止大拍賣的話，死亡也不會停止！」

　　「可是，他們大都意外死亡，」瓦爾認真地說：「哈沙麗在她的後門廊跌倒，脖子被擰斷；韋思，唔，人人都知道，假如他不停止使用罐裝的火，他早晚會有麻煩，至於達門……」

　　「他們都太巧合了！」警長說，「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下毒案發生，或者能找出證據的，可是事實上這些人都是垂死的，他們的親屬都希望他們早些結束生命，趁此節省部份葬儀費用。」

　　「哦，那也可能，」瓦爾說，「可是，我仍然看不出為什麼我要停止拍賣。」

　　「就拿哈沙麗的死來說吧，」阿德警長很耐心地說，「誰都知道她留兩萬元給她的侄子傑克。」瓦爾微笑說，「好傢伙，他不是正回來過節嗎？」

　　「可不是！」阿德在叫，「剛剛回來把她推倒，領她的兩萬元。現在，拿韋思……」電話鈴響了，瓦爾去接電話。

　　「是的，」他說，「唉，真意外，不是嗎？真遺憾，是的，是的，我就來。」

　　當瓦爾掛上電話時，兩個男人互相盯視。「又一個？」阿德問。

　　瓦爾點頭，「露茜死了，跌進磨坊邊的池塘裏。」

　　警長搖頭，說：「瓦爾，這就是說明了，鎮上人人討厭露茜，她經常散播謠言，惡意中傷每一個人……」電話鈴又響了。瓦爾去接電話。

　　「阿德，是你太太，」他說著，神情肅穆，「她要和你說話，她聽起來很生氣。」

　　阿德想：這女人身上大約裝了雷達。他並沒有告訴她今天要來這兒。現在，他才來十分鐘，她就來電話要他回家。

　　她的聲音尖銳地在房間裏劃過，好像她的話是對瓦爾說的，她知道瓦爾會聽到的。

　　兩個男人緊緊地站在一起。阿德把聽筒拿離耳邊，每次她停止說話，他就說：「是的，親愛的。是的，親愛的。」

　　當警長掛上電話後，他站在那裏，呆呆地看著他的老朋友。

　　瓦爾神情愉快，緩緩地說：「阿德，你知道，拍賣再延一天不會有錯的，也許會有幫助。」

　　鎮上的人都說阿德警長太太的葬禮是最排場的了，沒有一樣費用是被縮減的，又加上拍賣時期，又節省許多額外的費用。巴妮達是因剎車失靈而死亡的。

　　這陣拍賣之後，瓦爾就沒有多少生意，事情又恢復以往的老樣子。事實上，他和阿德警長還商議，每週一、四來對弈一番。現在，「存貨」是真正的「出清」了。

　　兩夥伴

　　當傑克向韋氏企業申請工作的時候，他二十九歲，在他自己的企業破產後，再去給別人打工，是很難過的事情。卡爾雇傭了他，那時，卡爾將近四十歲。

　　卡爾說：「死亡和納稅是必然會發生的事，但是，有一樣東西永遠不會滅亡──一個公司。」這是在傑克告訴卡爾自己的企業破產經過後，他所說的話。「因此，你在這裏會找到安全感。」他最後補充了這句話。

　　韋氏企業是一個巨大的公司，他們不斷在各地開設子公司，建造高樓大廈，做各種不動產交易。卡爾是達朗地區辦事處的主任，他教給傑克生意上的許多技巧，因此，他們處理產業權利的登記，也辦貸款，既為公眾服務，也為韋老板服務。

　　經過九年之後，他已忘卻了使他傾家蕩產的歹徒。他並沒有變得富有，但他有固定收入，每星期六，他和卡爾一起打高爾夫球；夏天，一起釣魚。

　　一年前，一位從芝加哥來的人──據說從前是個盜匪──接管了韋氏企業。

　　他對卡爾說：「公司並沒有完蛋，但是所有權可以改變，這是否會影響我們？」

　　卡爾聳聳肩說：「我沒有法子預測未來，自從我在公司工作以來，我沒有遇見過大老板。我們只是偶爾見見他的律師。」

　　他爭辯說：「這個叫康德蘇的傢伙是個很狠毒的傢伙，他想和韋老板做什麼？」

　　「這是個賺錢的公司，除此之外，他可能要做一些合法的生意來掩蓋他那無法無天的勾當，時代已經變了，許多歹徒都投資於合法的事業。」

　　一年過去了，他忘記了是康德蘇擁有韋氏企業，但他注意到活動的增加。韋氏企業需要達朗地區的地皮來發展。他們有八個小姐專門負責打印合同，並調查年輕客戶們的信譽。一連兩個星期，卡爾和他不得不放棄高爾夫球去加班。

　　他向卡爾抱怨說：「這個辦公室人手不足，我們倆總有一個在週末不能休息。」

　　卡爾聳聳肩道：「這個地區的房屋賣完就好了。」

　　「傻瓜！賣光又會有另一批，傳說韋氏企業正在洽談訂購『新月峽谷』的地皮，準備在這個地區建設最大的房屋。」

　　「韋氏企業永遠得不到那地方。」卡爾微笑著說，他們就從咖啡屋那裏分了手，各人回到各人的辦公室。

　　星期一早晨，當他從辦公桌上抬起頭時，發現卡爾正站在他身後，臉色蒼白，一臉的迷茫。他告訴傑克：「康德蘇剛打電話來。」

　　「你在開玩笑，做錯什麼了？」「我不知道，他要我到他的海濱別墅，立刻去。」

　　他很擔心，一直等到卡爾回來。當他問他情況的時候，卡爾回答得含含糊糊。

　　「看來是要升遷了，幾天之內就會知道，我……唔……唔……我要離開辦公室幾天，直到週末，你可以自己處理這裏的所有事情。」

　　他看著卡爾離開，心中卻想，如果卡爾升遷的話，那麼他就是補卡爾職位的最好人選，直到週五，他才看到卡爾，但是幾乎認不出來了，卡爾顯得神經緊張而不安。

　　卡爾終於告訴了他：「我不太舒服，我們星期一再見吧。」

　　星期日傑克打電話給卡爾，卡爾說他感覺好點了，但星期一上班，他們沒有說話的機會。他接到一個電話。

　　「我是康德蘇，」一個深沉的聲音傳來，「立刻到我的海濱別墅來。」他扭頭看看卡爾是否在他的辦公室裏。「我是傑克，我看看卡爾……」

　　「我要見你，傑克！」說著，給了他別墅的地址。

　　他找不到卡爾，肯定是溜到辦公室外面去了。他駕車駛往海濱，心中一直在懷疑，一家大企業的大老板，要見一個小職員做什麼？他按地址所示找到一幢巨大的、面對海灣的房子。一位僕人把他引進四面都鑲嵌彩色玻璃的書房。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裡頭繫著的一條遊艇。

　　康德蘇坐在一座酒吧櫃臺的後邊，他是一個披一頭黑髮，看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多的人。別人說他年紀早已過了六十。當傑克向他走去的時候，他機警地打量著他。

　　「坐下吧，」他說，「給你倒杯酒。」說著，向一位正在書桌上把文件塞進公文包的人點點頭說，「尹文斯，我的律師。」

　　當律師向他點頭時，他也點了點頭。那律師匆匆地收拾起文件告辭了，當他把視線轉向康德蘇時，發現康德蘇正把一杯酒推給他。康德蘇倚靠在櫃臺上，面孔離傑克很近，他有著厚厚的嘴唇，一雙黑而濃的眉毛。

　　「我恰巧注意到，你應當是一個辦事處的主管。」

　　「真的嗎？先生。」他端起酒，他未想到康德蘇知道他的存在，因為在韋氏企業晉升，均由各個單位的主管通知，他十分確信，康德蘇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是的，九年來，你的工作記錄是很好。」他咧開嘴笑了起來，像他知道傑克不會欣賞他的玩笑一樣，「你以前曾遭人陷害，你的企業破了產。」

　　傑克很驚訝，康德蘇確實了解他的過去。康德蘇開門見山地說：「傑克，去把尹文斯律師留在桌上的一份買賣合同拿來瞧。」

　　傑克站了起來，走到桌子前。整個合同，是買整個新月峽谷的地皮，價值僅是現值的百分之二，日期是三年前簽的。

　　康德蘇示意傑克回到櫃臺前，「韋氏企業需要這塊地皮，但是業主想毀約，噢……算了，事情是這樣的，我知道你是公證人，如果蓋上你的公證人的印鑒，他們就無法反悔，在你的登記簿簽上三年前的日期。」

　　「我明白了。」傑克點了點頭。他真正明白！康德蘇要不合法地使用他的公證人印鑒。他懷疑康德蘇是否對卡爾提出過同樣的建議，可能沒有。十年前他也曾做錯過一件事，但他是受害者。

　　在他那家小保險企業裏，他也是個公證人，他的一位投保人出售房屋，同時帶來了自己的妻子，要他見證他們的簽署。他不曾見過她，但是投保人介紹她是自己的妻子，該死的！她根本就不是。

　　當真正的妻子聽說她有一半的房屋產權被不合法地出售了，向傑克的公司要求八千元的賠償，然後，有關公司向他要損失的錢：他的汽車，保險業，還有四年的分期付款。

　　傑克說：「我不能簽署過期的日期，那和我的良好的工作記錄不符。」

　　康德蘇自己已有了辦法。要傑克把整個記錄重新登錄到另一本冊子上，中間插上那份買賣契約，當作三年前就已訂好了。傑克可以做，由於登記簿要等到填滿後，再寄到州政府去，有時一本要五六年才能填滿。

　　康德蘇說：「只有合作才能無往而不勝，否則……」他用拇指在空中一劃。

　　機會是來了，而且就在眼前。康德蘇向傑克保證，沒有什麼危險，他的律師知道所有的細節要領。假如不做，傑克就要失業。三十八歲，差兩歲就四十了！

　　康德蘇平靜地說：「傑克，我喜歡合作的人，現在你知道了這件事，明白我的意思嗎？」當傑克驚呆地睜圓了雙眼時，他急急補充說，「你會掙更多的錢，兩倍。」傑克點頭同意。他想，至少這一次受害的不是他，哈！他哪裏知道，這正是他惡夢的開始。

　　受害者訴之於法律，因為這牽涉到一千兩百萬元巨款，比傑克的估計高出二十倍，他被傳出庭。在法庭上，他被迫出示他的記錄簿，記錄簿裏包含著三年前的買賣產權一項。法官看了一眼，宣判韋氏企業獲勝。原告的律師瞪視著他的憤怒的、抗議的客戶，好像在責問他們的瘋狂。當傑克離開法庭時，尹文斯向他眨眨眼。康德蘇不在，卡爾則被調到洛杉磯的辦事處。現在傑克成了這個原辦事處的主管，薪水是原先的兩倍。他曾打電話找過卡爾，但卡爾拒絕在週末一起打高爾夫球。

　　卡爾說：「改天吧！」他一直拒絕傑克四個月。「等等，卡爾！我們午飯時見見面。」傑克說。

　　卡爾不想去，但是傑克堅持，最後終於同意，約定好在餐廳見面。傑克先到，當卡爾來到時，告訴侍者說：「我什麼都不要，來杯咖啡。」

　　卡爾坐了下來，神色難看，兩眼血絲，好像缺少睡眠，他很明顯地憂心忡忡。

　　「你不應該那樣做。」「做什麼？誰告訴你的。」

　　「不必要有人告訴我，我早知道新月峽谷地產權買賣的事，在康德蘇接管韋氏企業之前，傑克，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太了解了，你也是！牽涉到幾百萬元！」

　　「康德蘇也曾讓你作過偽證嗎？」

　　「是的，不過，我有推托的理由。我的舊公證登記簿早寄到州政府了，新的才開始使用不久，因此，我不能偽造三年前的日期。」

　　「你卻告訴他，我的登記簿是五年前的。」「我不得不說。」

　　「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傑克指責卡爾。

　　「是的，我是早該告訴你。但是，他們會查，我不能撒謊，我晉升到洛杉磯辦事處的主任，為的是堵住我的口，我希望你能拒絕他們。」

　　傑克歎了口氣，「他說過，他要解雇我，並帶有威脅的口氣，說我知道的太多。唔，真絕，卡爾，我們合作，康德蘇那邊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卡爾說：「你是很容易上當的人，傑克，」他顫抖地端起咖啡，杯子幾乎掉落，「聽我說，我從沒有告訴過你，不過──你記得安東尼嗎？那個主管貸款的人。」

　　「當然記得，他是在度假中跌進懸崖摔死的。」

　　「是的，在他死之前，我曾和他一道吃午飯，他驚慌而且很憂鬱。康德蘇讓他去做些有利於他個人的事，所以他才能升遷到主管貸款的工作。可是安東尼告訴我，他過去在芝加哥替康德蘇做事，康德蘇有一套方法，迫使善良的人進入他的歹徒圈，當他使他們入圈之後……」「他就會謀殺他們嗎？」傑克聲音很大。

　　卡爾低聲說道：「噓！不，他沒有那樣說，不！他利用他們去做其他的壞事，更壞的事！」他飲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你不曾猜到安東尼是被謀害的吧？」

　　「什麼？他跌落進山谷？你在那裏度假，嘿，如果安東尼是被謀害的話，那是在芝加哥的事。」「也許……我得走了，傑克，小心些！」

　　傑克不太願意做分處的主管了，辦公室中的女孩子總有問題，要一心一意地做事很費力。他發現自己害怕黑暗，時常留心周圍的車輛。

　　三個星期後，傑克又接到康德蘇的電話，要他到海濱去。

　　當傑克走進他的書房時，他正暴跳如雷。他身穿航海服，摘掉藍色的航海帽，扔到一邊，吼道：「你是一個什麼樣的笨蛋？」

　　如果有恰當字眼來回答的話，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只有乾瞪著眼站在那兒。

　　他以拳頭在櫃上重重一擊說：「你怎麼處理你那本舊登記簿的？」「我把它一捆就丟在我公寓後的垃圾桶裏了。」「你真是個笨蛋，為什麼不燒掉。」

　　「沒有地方燒。」「去你的，甘地拿到它了！」

　　「誰是甘地？」傑克問，覺得心中直打鼓。

　　「誰？一個告密者，他想干涉，想要控告韋氏企業，」康德蘇用手指一指櫃臺後面的鏡子，「他在我書房裏裝了竊聽器，他知道我在這裏處理機密事件。別擔心，我把它扭掉了！但是他知道我們在產權買賣上做了手腳，他錄了音，有錄音帶，但是在法庭上是站不住腳的。他只能敲詐我一筆。可是你！他派人跟蹤到你的公寓，他們甚至不用動武就從你那兒弄到了登記簿。你自己丟在垃圾裏送給他們。」

　　「你先前沒有警告我。」

　　康德蘇咕噥著說：「是呀！唔，不動腦子會使你坐二十年牢，這是尹文斯律師說的，我呢，多花錢照他們說的價格買地皮，但不會讓甘地來控制公司。尹文斯律師還說，不論怎樣辯白，你偽造登記簿來謀求職位的升遷卻是真的，我們對那事一無所知，我們會證明它。」「謝謝，」傑克大怒，「我要去見我的律師。」

　　康德蘇看見傑克臉上的怒色時，表情突然改變，「事情是那樣，不過，你還有個選擇餘地，你要杯酒嗎？」

　　「為什麼不要？」傑克粗魯地吼道，現在，他陷進了圈套，詐取新月峽谷地的事，人家以牙還牙了，他坐上凳子，「有什麼選擇餘地。」

　　康德蘇兩眼瞇了起來，「那要看你有沒有膽量，你去幹掉他！」「謀殺他？」

　　「你聽到了，我告訴你，傑克，我正在考慮這件事。當甘地死後，一切又都會平靜的。你打高爾夫球，不是嗎？」傑克點了點頭，他很怕說話，「在打高爾夫球時，甘地腦袋挨個球，那是個意外事件。」

　　傑克低吼一聲，「我不明白，即使我可以拋一個重重的球，我懷疑是不是拋得準確。」

　　「你不可能不中，」康德蘇獰笑著，「他在有資格限制的山谷俱樂部打，我可以帶你進去。當他玩過一圈後，通常會在終打地區練習，你可以逗留在那裏，趁沒有人時下手。」「用一顆輕輕的高爾夫球？」我懷疑。

　　「不，用一把鋤頭！現在，別哼哼嘰嘰的，真該死！我花了許多錢購買這種意外主意。」「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做，我得考慮考慮。」

　　「當然，花一個小時去考慮，到船上坐著，我會在這裏等你，只要記住一點，當你出獄的時候，你年紀已很大了。」

　　傑克坐在陽光下，心中暗想：「甘地是另一個歹徒，他正要出來傷害我。」他作進一步的考慮：他無疑曾害死過不少人。他想到卡爾，這會如何影響他。他的神經瀕臨崩潰，自己也一樣，他考慮向警方自首，但又想，通風報信一定是死，不是被殺，就是其他的死法。

　　※※※

　　有兩次，甘地都有人陪著在山谷俱樂部後面練習。他總是從第十八個洞走上終打地區練習。山谷俱樂部是個私人俱樂部，小小的，人不多。練習地區圍繞著樹木和高高的、茂密的樹葉，傑克就隱藏在那裏，等候機會。

　　自信代替了緊張。他自己說服了自己，認為害人的方法天衣無縫。裝在他寬鬆外套口袋裏的沉重鉚頭上，繫著個硬硬的高爾夫球。他還有一隻相同的高爾夫球，要在擊倒那個人之後用。

　　第三次，甘地總算一個人在終打地練習打球。他小心地看看有沒有人在附近，然後用左手拿著球桿，向甘地的方向擊一個球，同時向甘地走過去。然後，又看看有沒有人在他們附近，沒有一個人，他就狠狠地在甘地的右太陽穴上重重一擊，他一聲沒吭地倒在草地上，左邊的臉挨著地。傑克又看看四周，然而迅速蹲下去，拿他帶來的球壓在從傷口流出來的血上，隨即扔掉，就像是從甘地的頭上彈開一樣。血停止了，他明顯是死了。他將打死人命的鐵頭裝進口袋，神不知鬼不覺地逃掉了。當他朝汽車走去的時候，目測一下認為飛球可能從第四個洞或第八個洞飛來。甘地的死亡會被斷定為意外死亡。本來就是。

　　新聞報導說：「甘地，從芝加哥來的歹徒，在山谷俱樂部高爾夫球場意外死亡。」他關掉收音機，漫無目的地開了數小時的車，才回到他的公寓，但是開始承受良心的譴責。他自己倒酒喝，竟發現手在顫抖。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茫然地凝視著天花板。

　　「我做了什麼？」他對自己大叫，酒使他感到噁心。他想看看電視，但是已到了十點鐘，他知道什麼叫「魂不守舍」了。十一點鐘時有人按門鈴，他希望是警察、他很想自首！來的是康德蘇。

　　他一看到傑克的神色，發出嗤嗤的笑聲說：「振作些！」他瞧瞧走道，然後走入屋裏，「放輕鬆些，你幹得很好！」傑克點點頭，「我覺得噁心。」

　　「你當然會。」他說。他把傑克往沙發上一推，就在旁邊坐了下來。他看著傑克吞嚥口水，然後咧嘴笑道：「你但願你不曾做，是不是？」傑克點了一下頭，「沒有關係，我了解，我從不讓一位初出道的人坐在家裏，對自己的第一次出手生氣。」

　　「第一次！」傑克露出驚異之色。

　　「冷靜，當然，你會不再擔心頭一次殺人的事，相信我，這一套我知道，那是為你好。」「你瘋了！」傑克站起來，離開了他。

　　他縱聲大笑，沒有說什麼。當傑克轉過身時，他正在點燃一支菸。當他吐出煙霧時，眼中有著興奮的神色。很難相信一位像康德蘇這樣有錢有勢的人會光臨傑克的住所。更難相信的是，他還為他殺過一條人命。傑克懷疑，甘地是不是對他有威脅？甘地怎麼能接近他的海濱房子，去裝竊聽器呢？他是個容易上當的人。

　　「你腦中還有別的什麼人？」傑克平靜地問。

　　康德蘇兩眼一瞇：「一個身心疲倦的人，一個可能送你去坐牢的人，不論你在想什麼別的，想想那個！」

　　傑克點點頭，他說得對，他握住傑克殺人的把柄。康德蘇已使傑克進入了他的歹徒圈，當傑克偽造那份買賣產權的時候，他就成了歹徒。康德蘇用荒謬的臆測，誘騙傑克行凶，使其墮落。傑克說：「甘地和我一點也不相干，對不對？」

　　「你喜歡怎麼想就怎麼想，」康德蘇反駁，「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他是誰，我也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你以前的同事，卡爾！」

　　「卡爾？」傑克大吃一驚，「這和他有何關係？」

　　「每一樣都有關係！原先是卡爾要去幹掉甘地的，他在球場待了兩天，沒有膽量。」

　　「你胡扯！卡爾是個老實人！」

　　「廢話，他和安東尼在你的辦事處做了隱蔽的手腳，我的查賬員查到了。」

　　傑克考慮他告訴他的話，搖搖頭說：「不，假如有人盜用公款的話，那是安東尼，不是卡爾。」

　　康德蘇聳聳肩，「這點也許對，我坦白地告訴你，安東尼造的好像是卡爾挪用的一樣。」「安東尼死了。」「是啊，猜猜誰殺害他的？」

　　傑克的雙膝發軟，「不會是──卡爾吧？」

　　「好漂亮的意外。不錯，我告訴卡爾，安東尼在整他，他會坐十二年牢，唯一的辦法是除掉安東尼。所以卡爾跟隨他到『大峽谷』，把他推了下去。那使他震驚，簡直嚇破了膽。如果他能幹掉甘地，倒是沒有什麼事。」

　　「所以由我來為你幹掉甘地。」

　　「你是懂事多了，隨便提一句，你如果除掉卡爾，你就進入公司的董事會，年薪兩萬五千元，我意思是說，你是我可以信託的人，你說呢？」

　　「可是為什麼讓我殺掉卡爾呢？」

　　「總要有人去做！瞧，傑克，你會無所適從。卡爾就要向自己屈服了，他一定會去警方自首。當他們開始詢問他的時候，他會供出有關甘地的事，他會將有關你的情況告訴他們。你難道看不出來？他知道謀殺甘地的是你，我不喜歡讓你去幹掉你的朋友，可是我別無他法。他們沒有辦法對付我，尹文斯律師說我和這些事沒有一點關係，可是你……」「我要怎麼做？」

　　「好小子，」他咧開嘴笑，「用支獵槍。他們無法尋找小子彈。現在就到他家，走他家後門，他會認出你的聲音。幹掉他，趕緊離開。」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警方會問。」

　　「你趕緊到海濱，尹文斯和我願意發誓說你整個晚上都在那裏。僕人們休假，現在，不要憂慮，這事已經計劃好了。」「獵槍呢？」

　　「我汽車裏有一把，和我下樓去取。」他說。

　　傑克隨康德蘇出去，他送給他一支用毛毯包著的獵槍，同時警告他是上了膛的。康德蘇告訴他去取外套，馬上就出發。

　　※※※

　　當傑克爬樓梯時，康德蘇開車走了。傑克進入公寓，朝廚房走去。「卡爾。」傑克喊道。

　　傑克知道卡爾在廚房。早先他曾打電話給卡爾讓他過來，卡爾總是從後面的樓梯上來，因為他知道那樣可以把車停在傑克的車庫前面。當傑克推開廚房門時，卡爾面容慘白。傑克問：「你聽到多少？」

　　「你掀門鈴時，我正進來。唔，現在你知道我的事情一團糟！我曾試著警告過你不要牽涉進去。」傑克問他：「你真的殺害安東尼了嗎？」

　　他一面點頭，一面低低呻吟，「是的，安東尼陷害我，我氣憤極了，把他推下懸崖，但是過後我……」「卡爾，我的壁櫥裏還有一把獵槍，我想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海濱。」

　　「海濱！」卡爾兩眼圓睜。

　　「殺掉兩個卑鄙的傢伙，我估計康德蘇和尹文斯律師單獨在那裏，我預感只有他們倆知道我們。」

　　卡爾點頭。於是，他們倆像出去執行任務的夥伴一樣，向海濱進發，他們擁有很大的信心。卡爾說：「康德蘇最大的麻煩在於沒有密交。」

　　「是啊，我同意，他可以說服一個人做任何事情──除忠貞之外。」

　　當他們掀康德蘇的門鈴時，是凌晨三點鐘，他打開門，傑克拿槍對著他。他們挾持他走進書房。尹文斯律師不在。「尹文斯在哪？」傑克問他。

　　「去你的。」康德蘇悻悻地說。

　　傑克向卡爾示意一下，然後跑到樓上去，他在床上找到了尹文斯律師。當他打開電燈時，尹文斯坐了起來。「怎……」他開始尖叫，傑克開槍打死了他。

　　槍聲剛停，樓下便響起了第二聲槍聲。傑克跑下樓，發現卡爾正示意他快走。

　　傑克瞥了一眼躺在地板上的康德蘇，然後和卡爾快速地跑了出去。

　　他們把車開到五十里外，在一座橋上扔掉了獵槍。然後停下車來，喝咖啡。他們默默地對坐著。卡爾打破沉默：「你可以在週六玩高爾夫球嗎？」

　　傑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突然咧開嘴大笑，「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玩，卡爾。」

　　「八點鐘我來接你，傑克。」週日的報紙上刊出一則新聞：一男子在打高爾夫球時被意外擊中後腦，死亡。

　　羅賓漢的故事

　　我們三人團聚在座落「羅斯山丘」公寓的餐桌邊──露伊絲，吉姆，還有我──巴衛。

　　當然，談的生意是「除惡社團」的生意；不過，我們邊聊邊品嚐浸汁螃蟹、生菜沙拉、新鮮法國麵包和特選的白葡萄酒。這些全由我的僕人福特準備。福特平時只服侍我一人，因為我還是光棍。

　　福特穿著時髦的衣服，笑容可掬地展現他那菲律賓人的黑臉：「菜肴如何？」

　　「相當不錯，」吉姆以他特有的低音說，「你的烹飪技巧越來越高超了。」

　　「那麼是不錯，嗯？」「絕對的不錯。」露伊絲同意地說，同時點點她那滿頭金髮的頭。

　　福特急急返回廚房。那種衝勁，令我相信他有情婦等候。知道他有約會，所以，我倒好飯後的白蘭地，然後說：「好，露伊絲，你說。」

　　她把一根紙菸塞進經常攜帶的精緻菸嘴裏。

　　吉姆──個子高大，四肢瘦長，粗獷的臉上是一堆灰褐的頭髮──用一隻銀質打火機為她點菸。然後她開始透露我們社團分會調查後，提供給她的消息。

　　她說：「一連串的騙局，牽涉到人壽保險和醉鬼。」

　　吉姆搖搖大腦袋，顯出平素看見某人缺乏道德時的那種痛心表情。「不是那種受益人的事吧？」「正是那樣。」露伊絲說。

　　她和吉姆一樣在事業上有成就，她是個時裝設計家兼藝術家；而吉姆是位律師，我呢，是位投資公司的老板。然而當她在執行「除惡社團」的任務時，即使臉上掛著可人的微笑，但對欲除掉的惡徒所展露的憎恨，宛如美洲的大毒蛇一般的冷酷。

　　「為了幾瓶酒，」我說，「酒鬼就使供酒人成為他保險單上的新受益人。然後，供酒人查出保險費有人繼續支付，確定保險單仍有效後，那位酒鬼就一命嗚呼了。」

　　「正確地說，」露伊絲說，「只是在這案子裏，事情顯得更殘酷。每一位受害人都想辦法從家中祕密偷出保險單，縱然他們早就棄家不顧，只顧喝酒。在這些案子裏，受害人的妻子不知就裏，仍然繼續支付保險金。可是，有多少人是常拿保險單來檢查的？況且每一位受害人在下一次繳費之前就死亡，而每一位未亡人都不知道保險單不見，保險金落入別人手裏，等知道時已為時太晚。」

　　吉姆厭惡地搖頭：「多少人？」「五個，」她平靜地說：「都是醉倒在路旁時被打死的。」

　　吉姆重重地拳擊桌面，義憤填胸，他不信一個人會對另一個殘忍到如此程度。

　　「警方有沒有查到什麼？」我問。「還沒有查到我們查到的。」

　　「那麼，說來聽聽。」吉姆直率地說，棕色的兩眼生動地閃著光芒。

　　露伊絲啜著酒，然後說：「五人全為男性，五十歲左右，每一個全棄家不顧，任妻小自生自滅。目前他們中有兩個小孩需要特別的醫藥治療；有一個大孩子，資質不錯，因為母親臥病，必須放棄學業，掙錢養家。這一切，都因為所有的保險金落入一個人手中。」「誰？」吉姆粗暴地問。

　　「一個名叫利思的人，他在街上開一家酒店。」

　　「他一知道自己成為受益人，就索性等候他們死亡或遇害。對不對？」吉姆問。

　　露伊絲再次微笑，碧綠的眼睛像孩子一樣。「我們調查人員的看法可不同。」

　　「你意思是說，他自己親自動手？」吉姆怒不可遏，他真覺得痛心疾首。

　　露伊絲聳聳肩：「他們在死亡前的一個月裏，都把人壽保險的受益人改換成利思。現在，他們全死了，在同一個月裏被毆打致死，警方不知道的是，每個案子的受益人都是利思。當然，不久他們就會查出，但是……」「同時，」我打岔：「我們必須在他們花錢之前行動，取回那筆錢，還給那些遺屬。」

　　「是的！」吉姆又是暴跳如雷：「可是我們要怎樣行動？」

　　兩人都注視我，因為表示結尾永遠是我的責任。

　　我坐著沉思，就像我要做一項股票投資一樣，知道有幾個計謀，最後，我選擇最明顯的，然後告訴他們是怎麼回事。

　　吉姆以吃驚的眼神注視著我──他怎麼也不能習慣，一位經常穿灰色西服的股票炒家，實際上是世界上最大膽的賭徒──但是末了，他點頭同意，眼睛裏閃亮出決心。個性粗魯蠻幹的露伊絲轉身吻我面頰，吶吶地說：「太精啦，巴衛！」

　　第二天晚上，天黑之後，露伊絲開車送我們倆到第三街附近的停車場，吉姆和我坐在後座，露伊絲小心地開車，不敢違規。

　　假如她有什麼事被阻止的話，我們偽裝的樣子會被發現，無疑的，我們就會上報，成為新聞人物，我們做的事總是有些冒險。

　　我們抵達那個事先經過選擇的停車場時，停車場半空著，半黑暗，而且場地末端附近有一個黑暗的人影躺在那兒，很明顯是昏睡了。空氣中有霧氣，因此，街燈和汽車燈都模糊不清。「我們走吧！」吉姆說。「露伊絲，鎖住車門，以防萬一……」

　　「我會做個鬼臉，用噓聲趕。」她說著，宛若音樂般地笑起來。我微笑著和吉姆下車，心中很清楚，露伊絲擁有走鋼絲的勇氣。「準備好了？」我問吉姆。

　　吉姆身著一件髒兮兮的夾克，而且還戲劇化地粘了假鬍子，眼睛由於我們早先點用藥水而呈紅色。他先做了一個要回答的樣子。突然，做一個醉酒的架式，從停車場歪歪斜斜地走上人行道，到一根街燈處，搖搖晃晃地，「來呀，老朋友！」他以含糊不清的聲音喊我。

　　我衣著打扮和吉姆一樣，兩個看來就是街頭的醉鬼，我以怪異的步態追過去。

　　五分鐘之後，我們進入利思的酒店，我們的進入由叮叮噹噹的鈴聲向店主宣布，那種鈴聲是門開處，門打到鈴時就叮叮噹噹的。

　　房間燈光過強，為的是防止小偷竊酒。

　　利思不信任人地站在櫃臺後面，他矮矮的，禿頭，戴厚厚的近視眼鏡，鏡片與頭頂的日光燈輝映，他的一雙眼睛正透過鏡片，凝視我們。

　　利思以一種高而煩躁的聲音喝道：「打破一瓶酒，你就得坐牢！」吉姆及時抓住櫃臺角，穩住自己，然後站在那兒怒視利思。「說你要什麼，付了錢，滾出去！」利思命令。「酒！」我說。「先付錢。」利思平靜地說。

　　我們開始為付錢的事和他爭論不休，但他如同我們所預料的，堅持己見，絕不妥協。最後，吉姆倚身向前，對他耳語一番。

　　利思的那雙近視眼立刻在那對厚鏡片後面猛眨。他回答說：「誰給你那種主意？」

　　「丹仁，」吉姆含糊他說出露伊絲告訴我們的一個名字，「老丹仁，最近沒有看見他，不過他告訴我，你為他辦，你也為我和我這位朋友辦，嗯？」「多少？」利思耳語道。「一萬。」「哪一種人壽保險？」「普通的。」「兩人都是？」「當然。」我說。

　　利思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將字條塞進吉姆骯髒的夾克胸前口袋，「記住你口袋中的名字，到保險公司去改，當我看見單據的時候，我才相信。現在，滾出去！」

　　下一個晚上，我們回到那兒，露伊絲也陪我們前往，她的扮相是那一帶最賤的女人。她戴一頂鮮紅的假髮，嘴唇塗著濃厚的橘色唇膏，碧眼用黑黑的眼睫毛膏塗著。她身材頎長，但紅色的毛衣下墊著東西，使上身看來怪怪的肥大，黑色褲在膝處略顯破爛。

　　她在我們之前進入燈火耀眼的酒店，戲劇化地搖擺她的臀部；利思凝望她，很明顯的，正在判斷她的職業。

　　然後，吉姆塞給他兩張偽造的保險單，那是「社團」為我們準備的。於是，他便忘記露伊絲。當利思相信自己已經成為兩張假保險單的新受益人時，他突兀地點點頭，然後推開櫃臺上兩瓶喝了會叫人喉嚨分裂的酒，如果是前一天晚上的話，他會賣給我們。

　　「好酒！」吉姆說。

　　利思一邊詛咒，一邊取來兩瓶廉價的波恩酒，放在櫃臺上。

　　吉姆和我各取一瓶，在旁的露伊絲垂涎欲滴地看著酒。當我們搖晃著向前門走時，利思已經向後面的儲藏室走去。

　　吉姆打開門，使門搖響鈴聲。停一下，再把門關上，讓門鈴再搖響一次，然後鎖上門。我把窗戶上的牌子翻轉過來，讓「打烊」兩字亮在玻璃上。

　　然後我們三人悄然而快速地進入後面房間，利思正跪在一隻外貌牢固的小保險箱前，我們等候著，一直到他轉動密碼盤，拉開門。

　　這時，吉姆再以特有的男低音說：「現在別動，我們沒叫你動，你就別動！」

　　利思僵硬了。吉姆和我向他走去，我說：「站起來，轉身。」

　　利思乖乖地照命令行事，鏡片後的兩隻眼瞪得好大，充滿驚駭的光芒。他眨了一次眼睛，然後低頭看保險箱，好像準備用腳將保險箱關起來。

　　「假如我是你，我不會那樣做。」露伊絲甜蜜地說，一支小手槍指著利思。

　　他注視那把手槍，叫道：「歹徒！」

　　「走開！」吉姆粗聲說。當利思向右挪幾步時，吉姆彎身，取出裏面的鈔票。

　　他數一數，點點頭，「總共只有一半，不過，我們會找到其他的。」

　　「那是我的錢！」利思說，現在他的聲音發抖了。「你是怎麼弄來的？」我問。「我賺來的！」「也許可以說是你賺得的，」我說，「殺人也不易，不是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丹仁，」我乾脆地說，「莫理斯、亨伍、哈德、遜斯。」他又眨眼了。

　　「你在想向我們使同樣的詭計。」我說，「只是這次不成了，因為我們給你的是假保險單，是我們社團提供的。五個人使你成為受益人，然後你全給殺掉。」

　　我看看露伊絲，說：「用他的電話，叫車來把他帶去關起來。」我從腋下的槍套取出手槍，指著利思。露伊絲走向放在前面櫃臺的電話機，但是利思尖聲叫道：「我沒有殺害他們！」「那麼是誰？」吉姆威脅地說。「我……我不能告訴你們。」

　　「那麼，你準備單獨承受謀害五條人命的懲罰，謀財害命，罪可不輕，露伊絲，」我對露伊絲說：「去吧，打電話。」

　　「不！」利思說，同時悲淒地搖頭，說：「假如我告訴你們的話，即使人坐在牢裏，也會被殺，他們有聯絡……」我看看吉姆手中的鈔票，「兩萬五千，應該有五萬，你怎麼弄的？人家為你下手殺人，你和什麼人對分嗎？」

　　利思不停地搖頭，沒法回答。

　　我示意吉姆和露伊絲走到房間末端，我手中的槍一直對著利思，他則恐懼地回瞪著我們。

　　「我有個主意，」我說，當我向他們說明計劃之後，我補充說：「有些冒險，所以，假如你不……」露伊絲溫柔地微笑：「我們就依計實行吧！」

　　「吉姆，你呢？」我問。

　　他點頭同意，我們轉向利思，我對他說：「我們和你講個條件。」「條件？」

　　「打電話給你的朋友，說你又安排了兩個活兒，告訴他，我們剛剛離開你的酒店，還有方向，當他要下手的時候，我們來料理他。」

　　「可是那對我無益呀！」利思抗議，「他會知道是我給你們安排的，而你們仍說我是共犯，或者說我雇人下手的，或者隨便你們加的罪名。那對我根本沒有受益！」

　　「我們關心的是誰下手害人的，」我說，「假如我們能逮到他的話，他就是我們要懲罰要治罪的人，他沒有辦法置你於死地。現在，即使說你要坐一陣子牢──不錯，是要坐一陣，但是，你合作的話，牢不會坐長。」

　　「可是這筆錢！假如我留下來，我可以把它藏起來……」「證據！利思。」吉姆微笑著把它放進口袋。「可是，你們不給我任何選擇！」他狂叫。

　　「有一個。」我說著，指指前面的電話機。他站在那兒眨眼。然後，鏡片後面的兩眼更明亮了。「你們要用什麼方法抓他？」

　　「走出你的後門，向南，上第三街。」我說。

　　他點頭，走到前面的電話機。我持槍跟隨在後，停立在儲藏室的門邊。

　　他撥電話，低語一陣，聆聽一會，再低語一陣，掛上電話。我示意他回儲藏室。

　　「他的外貌怎樣？描繪一下。」

　　「高大，」利思說，「總是穿一件黑色皮夾克，不戴帽，金髮，面頰有一道傷痕。」「他用什麼武器？」吉姆問。「棍子。」利思說。

　　「看住他，」我對露伊絲說，「而且要仔細看住。」她微笑，手槍對住利思。她說：「我來看守，而且仔細地看守。」

　　吉姆和我各攜一瓶酒，走出後門。我們步履蹣跚，慢慢的，搖搖擺擺的，故意裝出醉後那種怪樣子，但是我們的知覺靈敏而清醒，對周圍的每個風吹草動和每個聲音，都清清楚楚，沿途我們遇到六次有人要酒喝，但是那些人很容易推開，因為我們清醒著，他們可不然。

　　最後，我們進入一條沒有燈的巷子，我們坐在一個水泥門階上，半躺在那兒，呢呢喃喃，說說笑笑地等候一位高大、金髮、身穿黑色皮夾克、面頰有傷痕的人。

　　各色各樣的人，稀稀落落地經過巷口。

　　然後，一位有白色亂髮，戴墨鏡，一手持白色手杖，另一手牽狗的婦人出現了。繩子末端的狗是一條法國牧羊犬。婦人可憐兮兮地拖著一雙穿破鞋子的腳。她佝僂著走路，好像半身不遂一樣，嘴巴醜陋地撅起。

　　她差不多經過巷口時，轉身放開牽狗的皮帶，摘掉墨鏡，放進她襤褸的毛衣口袋。她身軀不再佝僂，矯健如運動員般地向我們跑過來，牧羊犬跟隨在後，它的金色眼睛閃著愉快和聰慧的光芒。

　　婦人高舉手杖，凶惡地向吉姆頭頂落下來。

　　但吉姆早已急速地滾開，我倏地站立，從夾克下掏出手槍。

　　當她看見手槍時，兩眼張大，旋轉身，企圖逃路，但是我擋在她前面，伸出手臂阻止她。牧羊犬站在那兒，用愉快的金色眼睛，搖尾注視著這場行動。

　　吉姆站起來，亮亮皮夾，讓她看「社團」為我們準備的警察身份證明。

　　「我知道這……」她開始要強辯。

　　「丹仁、莫理斯、亨伍、哈德、遜斯，都是死在這根拐杖下，它是特別製造用來完成工作的。」我說。

　　她的視線離開我，轉到吉姆，再又轉回，眼中露出驚恐，「怎麼回事？」「利思，」我說，「我們從保險金的支付處找到他，證據確鑿，他招供了。」

　　「可是，我剛剛和他談……」她迷惑地說。「他是在我們監視下打的電話，現在他還在受監視中，走吧！」「你們帶我坐牢？」她說，醜陋的嘴在顫抖。

　　「對，」吉姆說，「不過先要到你的住所看看。」她的手抓緊手杖，兩眼因為憎恨而陰暗下來。「你膽敢再用那東西的話，」我說，「我就用槍射你雙眼之間，走吧！」

　　她所謂的「家」，是附近的一家旅館，當我們把她夾在中間進入休息室的走廊時，那高大、渾身橫肉的櫃臺賬房懷疑地看著我們。

　　我的手槍隔著口袋對準她，相信她感覺得出那份壓力。她又戴上眼鏡，身子倚著拐杖，另一隻手牽著那頭性情溫馴的牧羊犬。

　　「曼蒂，你沒事吧？」賬房關心地問她。「沒有事的，洪斯，」她說，「這兩個是我的朋友。」他再審視我們一次，搖搖頭，繼續看他的廉價小說。

　　我們乘電梯上二樓，一起陪她進入凌亂不堪的房間，裏面全是廢物，而且有怪氣味。曼蒂站在那堆凌亂東西中，看來垂頭喪氣。

　　她摘下眼鏡，放在一個灰塵密布的櫃頂，放開狗鏈，準備要大哭一場。「我並沒有做你們認為的事，」她說，「我看見你們在小巷裏，我身上帶了點錢，我怕你們跟蹤我，搶走我的錢。我頂多是輕敲你們一下，我只是個可憐的老婦人……」「假盲，」我說，「假佝僂、假肢腳……我估計你要比外表年輕二十歲，不錯，你是一位好老太太，不過，你受雇當凶手，不是嗎？吉姆，去找。」吉姆開始翻尋。

　　曼蒂再次緊握那根特製的手杖，因為用力緊握，所以指節變白。她開始詛咒，說出難以入耳的字眼。她喊那隻牧羊犬，「阻止他！」

　　狗只是快樂地搖尾，用明亮、可愛的眼睛看著吉姆。

　　然後，曼蒂又一次緊握那根特製的手杖，因為用力緊握，所以提起的速度很快，想打吉姆。我出手切她手腕，使手杖飛開。

　　她又開始詛咒，但是這時候要找的東西已找到，吉姆正數出兩萬多元的鈔票，那些錢藏在她住處的每一個角落。吉姆把錢塞進口袋。

　　「你們不能拿！」曼蒂以柔和的聲音叫，淚水開始滾落。「我們拿了。」吉姆說。

　　「然後你們還要送我去坐牢！」她說，淚水嘩嘩而下。

　　「不，我不送你坐牢，曼蒂，」我說，「我們要給你一個小機會，我的朋友和我，我們要留下錢，明白嗎？」「可是──那是搶劫！」她哀求說。

　　她已恢復原來小婦人的角色，我懷疑這角色她扮演太久，以致時常相信就是那樣。

　　「也許，」吉姆說，「不過，我們會開脫，不是嗎？這方法我們可以留下錢，你可以有機會。」「什麼樣的機會？」

　　「逃走，」吉姆說，「那樣我們不都夠好嗎？我們給你一個高尚的開始。」他咧嘴笑笑，然後彎腰，扯斷牆上的電話線。

　　下樓進入休息室時，那個高大，名叫洪斯的賬房仔細地看著我們。

　　我帶著醉意地進入電話亭，撥電話。數分鐘後，我聽見露伊絲說：「喂？」

　　「我們已經盯牢凶手，露伊絲，我們一會兒就過來。所以，你不要試我們談過的法子，我不想……」「對不起，」她說，「我們不放棄。」說著，掛上電話。

　　我步出電話亭，正巧遇見一位警察急急進入休息室，他以警覺、老練的眼光打量我們，對賬房說：「洪斯，什麼事？」

　　「曼蒂，她的房間就在這櫃臺上面，這兩人和她上樓後，上面就像地獄一樣，什麼聲響都有，傑克警員，你最好上去瞧瞧，我給她打電話也打不通。」

　　警員看看吉姆和我，命令說：「你倆留在這兒，別動。」「他們醉成那樣，」洪斯從櫃臺後面說，「跑不遠的。」警員點點頭，進電梯，消逝了。

　　賬房投給我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他說：「你們要是傷了曼蒂一根汗毛的話，你們就麻煩大了。曼蒂是位甜蜜的婦人，我的朋友們都知道。」

　　「不錯，」吉姆說著，歪歪斜斜地走向櫃臺，「甜蜜的小婦人。」然後一個大拳頭揮過去，落在洪斯的下巴尖。

　　高大的賬房眼露驚異之色，然後身軀慢慢消失在櫃臺後面。

　　吉姆和我急急離開那兒，上街道，繞到酒店後面。後門開著。

　　我們進入裏面，看見露伊絲面部向下，躺在地板上。我默默詛咒，急急和吉姆趕過去。「露伊絲……」我說著，看她的臉。一隻眼睛睜開，她在擠眼睛。

　　「嘿，該死！」吉姆怒道：「我們以為……」我們扶她起來時，她說：「對不起，我要肯定一下是我們，而不是利思。」「你怎麼做的？」我問。

　　「當我掛上電話時，我來這兒，告訴他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但是之後，我故意跌倒，讓手槍滑落，這一會兒，他抓到機會，像餓鬼撲向麵包一樣，抓起手槍，向我連開四槍。相信我，我真高興和他之間有些距離，槍雖然裝了空包彈，可是近距離還是會疼。不過我沒有受傷，而且裝死裝得挺像。老實說，我表演得不錯吧。」

　　「你必定是瘋了，露伊絲，」我動情地說，「絕對是瘋了。不過，我很同意你表演得不賴。」我親吻她的面頰。

　　她帶著使人目眩的光彩微笑著：「現在說，那殺人凶手是……」「女凶手，」吉姆說，「一位有殺人本能的矮小老婦人。」「婦人？」露伊絲吃驚地說。

　　「嗯，不，她不是什麼婦人，」我說，「她是個凶手，沒錯。我們找出大部分的保險金，我們可以直接分給那些應得的人。」「可是，那婦人怎麼辦？」露伊絲問。

　　「逃！」吉姆肯定地說。「利思呢？」她問。

　　「他以為殺死你了，」我說，「因此，他會扔掉凶器，然後花點時間尋找我們。你知道，他以為我們已經死亡，身上又懷有兩萬五千元。畢竟曼蒂以前從未失手。但當他找不到我們的時候，他也會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露伊絲點點頭，看來十分愉快。「就這樣，對不對？」「還有一件。」吉姆說。

　　我們跟隨他到前面，他拿起聽筒，撥電話。數分鐘之後，他對電話說：

　　「記下這件事，而且要記錄正確。一連串醉倒在路旁遇害的五件命案，那五人是丹仁、莫理斯、亨伍、哈德、遜斯。他們五人的人壽保險受益人都是利思。利思在街上開一家酒鋪，他矮矮的，禿頂，戴近視眼鏡。有個叫曼蒂的老婦人專門為他下手行凶。她一直假裝盲人，也許戴墨鏡，持白色手杖，還牽一條導盲犬。那條狗是牧羊犬，有對金色眼睛，性情非常好。或者她打扮起來，變得不破了，扔掉她的白色手杖和導盲犬。她的房間在『亞加士旅館』。

　　「他們倆已經被嚇壞了，正要離城逃走。現在由你們調查一切可能性，去逮捕他們。」他頓一頓，又說：「我是誰？」他笑著說，「就說是羅賓漢好了。」

　　然後掛上電話，我們三人一起離開酒店。

　　暴露的密碼

　　安東尼和巴克並非真正的朋友。事實上，有一段時間安東尼甚至想把巴克殺了餵狗。因為那次在舊金山作案時，巴克騙過安東尼，致使安東尼白費了許多功夫，卻分文未得，還差一點被警方抓住，因此，當今天晚上巴克來敲安東尼的門時，很出安東尼意外。

　　巴克還是那樣高大強壯，長長的刀條臉，闊口，手中拿著一瓶酒。

　　「先不要發火，安東尼。」巴克搶先開口，搖晃著酒瓶，「要發火也等先喝完這瓶……」酒才喝了一半，安東尼已經知道了巴克的來意。巴克在城裏探知了一個肥厚的保險箱，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為他打開。安東尼是最好的開保險箱能手。

　　現在有許多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都是用氣割的方式，需要帶很多工具，安東尼從不需要帶太多的工具，而且幹起來迅捷無聲。

　　「安東尼，舊金山那件事，請聽我解釋，」巴克的目光轉來轉去，「我身邊有一個女人，總是纏著我死要錢，你知道被女人死纏時的滋味。這次我會以十倍的回報來補償你的。」

　　「誰知道你小子會幹出什麼事？」安東尼不屑地說。在巴克吞掉安東尼的那部分錢之前，安東尼就有些看不慣他。巴克好吹牛，好擺闊，很容易被女人勾引；巴克穿衣花俏，在幾百個人中你可以一眼看見他；巴克喜歡開那種大型的豪華轎車，很惹人的眼。幹這行的人不應如此。

　　但無論如何，巴克腦子裏還是有些東西的。尤其在找保險箱方面，他絕對是個天才，並且總能計劃周詳。和他一起幹，就得容忍他的脾氣，而且不可相信他，尤其轉移的時候不能把保險箱裏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他。像上次在舊金山，他們都中了巴克的套。

　　巴克帶來的是一瓶上等的ＸＯ，這意味著他此次的確需要安東尼的幫助。安東尼慢慢地品著酒，不喝白不喝，是不是幫忙則另當別論。

　　巴克的三寸不爛之舌又在侃侃而談，把一切說得天花亂墜。

　　安東尼神情中透出懷疑之色。巴克板起面孔，露出入伍新兵般的真誠之色，舉起右手說：「安東尼，我保證這次絕對公平，也絕不會有女人介入，而且這次相當容易。」他倒滿兩杯酒，在手中撞了一下，遞一杯給安東尼，「我敬你，夥計。」

　　安東尼已經有幾個月沒喝到這樣的好酒了，他很缺錢用。他問：「什麼事這麼容易？」

　　「我這裏搞到了那幢樓的建築圖，一切全計劃好了。」巴克拍拍口袋，「這次會是我們兩人的經典之作。只你我兩個人就夠了，沒有第三者參加。我們一人一半。」

　　安東尼漫不經心地應著，心中暗忖：上次在舊金山正是有第三者參加，才被巴克吞掉了自己應得的一份。如果只有兩個人的話，一個對一個，自己倒是不怕巴克。雖然巴克頭腦轉得更快，但自己的力氣比巴克大。

　　巴克問：「你要不要我再多說一些情況？」

　　安東尼點點頭，又把酒杯伸過去，美酒的滋味真是不錯。他最近一直運氣不佳──相信巴克早就看出來了。他的屋裏凌亂不堪，房間燈光昏暗，由於沒有暖氣，他穿著一件舊毛衣。最近，他甚至像周圍那些無能的傻瓜一樣去給別人打工，四處做一點辦公室的工作，卻沒找到一個固定的雇主。

　　巴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打開。這是一張精心繪製的計劃圖，只有內行才看得懂。房間、通道、樓梯、電梯……標得詳細而精確。

　　「安東尼，你看，這次如探囊取物。」巴克拍著圖紙，臉上每個毛孔都向外滲著自信。「嗯，」安東尼打量著鉛筆畫的圓圈，「這是什麼？」

　　「珠寶──大部分是鑽石。很容易脫手的。我已經聯繫好了買主。或者，你那部分自己去脫手。」巴克咧嘴笑著，又把酒瓶遞了過來。

　　安東尼又喝了一杯，掏出一支香菸，彈了一彈。巴克把一隻銀製的打火機湊上來。「接著說。」安東尼吸了一口菸。

　　「好。我們從這條巷子靠近大廈，從這裏進去，上三樓。」巴克指點著計劃圖，「這本是一個大廳，現在隔成五個小辦公室和一間保險櫃室。我已經弄到了這道門的鑰匙。」他曖昧地眨眨眼，「我認識在這兒工作的一個妞兒，幹那事的時候偷偷掉換了她的鑰匙。我還知道樓裏的警報系統。」他又指了指末端的房間，「保險櫃就在這兒。」

　　「什麼樣的？」

　　「一個又大又厚的力神牌保險櫃。我還沒有見過，不過他們告訴我已經有十幾年了，又大又重，鎖得很嚴。」安東尼並沒有問「他們」是誰，巴克一定買通了內線，但不會告訴他。「只有一條出路？」安東尼看著圖紙問。

　　「那有什麼關係？反正也不會有人看見我們。下週末有三天假期，我們週五午夜去下手。他們發現被盜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安東尼點點頭，細細品著酒：自己還能再信任巴克嗎？會不會又被他騙了？

　　「我已經計劃就緒，一切萬無一失，安東尼。」巴克搖著酒瓶，「你我是多年的兄弟，所以我才來找你，那些珠寶至少價值五十萬元，我要彌補你上次舊金山的損失。」

　　安東尼不聽這一套。他仔細研究那張圖，問了許多問題。巴克回答得很圓滿，似乎毫無保留。安東尼不得不承認這樁買賣不錯。巴克說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偵察、再偵察，還花了許多錢打聽消息。他知道珠寶肯定會在那個保險箱裏，他知道任何該知道的末枝細節。

　　「我還要告訴你，安東尼。」巴克說，「這是我的洗手錢，是我一生最後的一票。這次拿到錢後，我會遠遠離開這兒，再也不回頭。我要定居到我家鄉的那個農場中，忘記過去，過一輩子舒心日子。」

　　安東尼讓巴克把圖留下來，答應第二天答覆他。換作旁人，他早就跳起來滿口應承。但對巴克，不得不有所顧忌，他必須多考慮一下，如果巴克欺騙自己，又如何應付？安東尼越想越覺得巴克會在得手後，出其不意地暗算自己。如果巴克預先埋伏兩個人在小巷裏……事情不只是開保險櫃那麼簡單，安東尼絞盡腦汁想了大半夜。第二天巴克打來電話，安東尼回答：「我幹了。」

　　「你真是個聰明的傢伙。」巴克笑著掛上電話。

　　幾分鐘後，巴克來到安東尼的公寓，用鉛筆在圖上寫出了街道名、公司名等等。安東尼發現那棟大廈距他的公寓只有兩公里路。

　　他們約好了見面的地點。巴克閃身離開。

　　以後的兩天裏，安東尼收集了一些工具，又從一個黑幫團體搞到一瓶特製炸藥，答應在一週內付款。他又弄到一隻小型提箱，仔細地把應用之物整理好。然後，他又上街買了一套西裝和一頂帽子。這樣一來，他看起來像個公司職員。許多人在大廈裏晚上才下班，安東尼前一段時間做過許多辦公室工作，所以知道得很清楚。

　　安東尼徒步去目的地偵察了一番。一切都和巴克說得一樣，但是那條小巷不大對頭。小巷黑漆漆的──裏面可以藏許多人──如果有人躲在那兒，等候著他從樓梯上帶著價值二十五萬元的珠寶走下來，情況可不妙。

　　星期五晚上。安東尼和巴克如約見面。

　　進入大廈並不難，沒有遇到任何麻煩。他們徒步從生鏽的梯子上到三樓。巴克花了十分鐘關掉警報系統──這正如他許諾的一樣。事情順利極了。

　　巴克打開門，倆人一同走進。他們又隨手關門。「夥計，全靠你了。」巴克說。

　　安東尼直接走到後面放保險櫃的地方，這是一個單獨的小房間，可以起到隔音的作用。這是他們唯一的保險櫃，說明一定應有東西在裏面。安東尼仔細地檢查保險櫃，巴克站在附近，顯得局促不安。

　　「巴克，別站在這裏分散我的注意力，你攪得我心神不安。」安東尼說。

　　「你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可以搞定？」巴克問。

　　「半小時，也許四十五分鐘。你別站在這兒死盯著我。」

　　巴克聳聳肩，進入另一個房間。安東尼找了一塊舊布，掛在唯一的窗戶上，然後打開燈，關上門。安東尼花了十五分鐘時間仔細檢查保險櫃和房間。

　　巴克敲門，「安東尼，你還要多久啊？」安東尼關掉電燈，打開門，告訴巴克不要亂動。

　　巴克站在門邊，看著安東尼小心翼翼裝上火藥。安東尼的動作很慢。巴克有些焦躁不安。

　　安東尼點燃引線，兩人都躲在屋外。保險櫃爆破得不錯。低沉的一聲爆炸，幾聲咔嚓響，保險櫃門就開了。

　　巴克欣喜萬分，一陣風似地撲進保險室。保險櫃裏是空的！

　　安東尼氣憤地大叫：「你說過有百分之百把握這裏有珠寶！」

　　巴克呆立了一會兒，惶惑地搖頭，然後暴跳如雷，連說裏面應該有啊！

　　這事對巴克是個可怕的震驚，安東尼還從未見到有人這樣失望過。

　　安東尼也相當沮喪，兩人一起詛咒，踢翻了桌椅，然後溜出大廈。

　　巴克的車停在小巷裏。車上還有另兩個戴眼鏡的人。安東尼知道，如果此時他真拿著二十五萬元珠寶的話，已經是個死人了。

　　巴克上車，問也不問安東尼是否搭車，逕直開走了。安東尼轉過巷口，上了一輛計程車。

　　第二天，安東尼決定離開。巴克恢復了一點理智，好歹到機場送了他一下。

　　安東尼搭了一架南飛的七四七班機──他並不在乎飛向何處。只要有他和他的皮箱在。

　　他曾在打工期間留意過辦公室職員的工作習慣，知道他們總喜歡改動保險箱密碼。記密碼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於是總會有一個方便地記密碼方法。他故意延長檢查保險櫃的時間、在抽屜中找到了一隻不走的鬧鐘。他按鐘錶上的時間數字，輕易打開保險櫃，將珠寶放入皮箱。然後關上保險櫃，再用正常的方式爆開保險櫃。

　　這一票的確彌補了上次舊金山的損失。

　　邂　　逅

　　我們第一次在哈里頓公園的手球場見面。

　　那是個初夏的週六上午，天氣晴朗，萬里無雲，陽光和暖，但不會讓人難受。

　　當我抵達那兒的時候，他單獨在球場裏，我看著他猛烈地把球擊在擋球網上，做運動前的準備運動。

　　他雖然沒有朝我這邊看，不過，我肯定他知道我在看。

　　當他停歇時，我說：「賽一場如何？」他看看我這邊，說：「有何不可？」

　　我們玩了兩個小時，或者兩小時多一點，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場，我比他年輕幾歲，也比他高出幾寸。每場球賽都是他贏。

　　當我們休息的時候，太陽高掛在天空。天氣比開始時炎熱得多，我們汗流浹背地站在一起，用毛巾擦臉上和胸膛的汗水。

　　「打得痛快，」他說，「沒有像這樣痛快過。」

　　「我希望你至少是做了練習，」我抱歉地說，「我的球技太差，不配說是比賽。」

　　「哦，不必為那種事煩心，」他說，閃過一道虛偽的微笑，「說老實的，我喜歡贏。進進出出球場，倒真給我著實練習一下。」

　　我大笑，「事實上，這一玩倒是玩渴了，喝兩杯啤酒如何？我請客，算是繳我玩手球的學費。」他咧嘴笑，「有何不可？」

　　在餐廳的座位上坐下來之前，我們並沒有談什麼。

　　我們坐的那張堅實的橡木桌面上，留有一代代大學生所刻的各種希臘文字。

　　我正待向他道歉，說球技的拙劣時，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面，從菸盒裏抖出一支菸。「嘿，算了，幹嘛？也許球場失意，情場得意。」

　　我放了一陣沒有歡樂的大笑說，「假如我那種情場算是得意的話，那麼其他的該是災禍了。」「有什麼難題嗎？」「可以那麼說。」「唔，假如你不想談的話……」

　　我搖頭，「那不是，也許談談對我有好處……不過，你聽了會煩死……那不是什麼……難題……現時世界，處在我同樣困境的男人多如過江之鯽。」

　　「我有個女朋友，」我說，「我愛她，她愛我，但是我很怕會失去她。」

　　他皺著眉頭思索。「你是有婦之夫？」「不是。」「她是有夫之婦。」

　　我搖頭，「我們倆都是單身，她很想結婚。」「可是，你不想和她結婚。」

　　「我最想和她結婚，和她白頭偕老。」

　　他眉頭加深。「等一等，」他說，「讓我想一想，你們倆都是單身，兩人都想結婚，但是有個困難，我所能想到的是，她是你的姐妹，不過，我不相信難題會在那兒，尤其是，你說問題是個普通的問題，我想我的腦筋是被太陽曬昏了。究竟是什麼問題？」「我離了婚。」

　　「又怎樣？多的是離婚的人。我就是離婚再結婚的，除非是宗教問題，我打賭，一定是宗教問題。對不對？」「不。」

　　「唉，別盡讓我瞎猜，朋友。我已經放棄過一次，記得嗎？」

　　「我的問題出在前妻，」我說，「法官判決，把我所有的歸她，我只剩下出庭時穿的那身衣服。每月付了她的贍養費後，我只能住一個有家具的小房間，燒飯只能在一隻電爐上燒。我沒有錢結婚，而女朋友想結婚……遲早她會厭倦和一位無法帶她上高雅場所的男人廝磨。」我聳聳肩，「唔，你明白情況了吧？」

　　「我明白了。」「我說過，那不是一個很新穎的問題。」

　　「這種事，我一半都不了解。」他向侍者示意，再來兩杯啤酒。

　　酒送來後，他另點支菸，吞一口啤酒，「這種事可真是大事，」他說，「我告訴過你，我也有過前妻。」「時人差不多每個人都有前妻。」

　　「那倒是事實。我大概請到一位比你會辯論的律師，不過我也被壓榨得很慘。她分到房子、凱迪拉克轎車和其他想要的一切。現在，她沒有孩子，沒有責任，但分去我所掙的百分之五十，政府扣我百分之四十的稅。你想想，留多少給我自己？」「不多。」

　　「你最好相信，雖然有她和政府的分割，我還是過得蠻不錯。可是你知道，每月那樣付錢給她，使我心中做何感想？我恨那女人的膽量，在我的贍養費下，她過得像女王一般優裕的生活。」

　　我喝口啤酒，「我想我們的問題有些相似。」

　　「很多男人可以說一樣，成千上萬的男人，一句忠告話，朋友，假如你和女朋友結婚的話，你要怎麼辦？」「我沒有辦法結婚。」

　　「不過，假如你不猶豫，勇往直前，和她結婚的話，你婚前只要照我和第二位太太結婚那樣就可以。要那樣做是有些違反常情，因為你是要和一位你深愛、而且愛情永不渝的人結婚。不過，婚前就立一個協議書，在證人前簽好字，同意將來萬一意見不合要離婚，她不能弄你一毛錢。你明白我的意思沒有？找個高尚、信譽好的律師，請他給你立一個法律上站得住腳的草約，要她簽字，她很可能願意簽，因為她望眼欲穿的急於結婚，完成終身大事。然後，你就沒有什麼可煩心了。假如婚姻甜蜜、美滿，我希望是如此，那麼，你只浪費了一兩百元律師費，那算不了什麼。不過，假如婚姻有何差錯的話，你就穩如泰山，不必付出巨額贍養費了。」

　　我注視他良久。「有道理。」我說。

　　「我正是那樣做。現在我的第二任太太和我相處得不錯。她年輕、漂亮，也是個好伴侶。我想我這個婚是結對了。我們也有些不愉快，但無傷大雅，問題關鍵是，她沒有要和我離婚的念頭，因為她知道，假如走上那條路的話，她一毛錢也弄不到。」「假如我有機會結婚的話，」我說，「我將接受你的忠告。」

　　「希望如此。」

　　「可是機會永遠不會再有了，」我說，「有我前妻那樣無止境的吸吮，我只有死路一條。你知道，我實在羞於啟齒，但是，管他的，我們是陌生人，我們誰也不認識誰，所以我才可以承認，我幻想殺死她、刺死她，把她綁在鐵軌上，讓火車來為我解決難題。」

　　「朋友，你並不孤單，世界上滿是和你做同樣想斬除前妻夢的人。」

　　「當然，我永遠無法下手。假如那女人有三長兩短，警察就會直接找到我。」

　　「這邊的人也一樣。假如我能把前妻置於死地的話，屍骨未寒，警察就會登我的門。實際上那具『特別的屍首』，天生冷血，本來就冷冰冰的，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說。這一回由我招手示意再來杯啤酒。我們沉默著，一直到酒送到面前的桌上。

　　然後，我以一種自白的語調說，「我告訴你，我會下手的。假如我不是怕被逮到的話，我真會做，我會殺她。」「我會殺我的那一個。」

　　「我是說真的。沒有別的擺脫方法。我在戀愛，我要結婚，但又不能結婚。狗急跳牆，我是會幹的。」他沒有躊躇：「我也會。」「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可以說那是為了錢，大部分是為了錢，但還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我恨那個女人，我恨她欺詐，視我為愚蠢的事實。假如我可以逃避的話，他們現在就該挖開她的『墓地』了。」他搖搖頭，痛心疾首地說，「她的墓地，原先是我們倆的地，但是，法官判整個土地歸她，不是我想埋在她旁邊，而是原則問題。」

　　「假如我能逃避的話……」我說到這兒，把話停頓在半空中，伸手取啤酒。

　　當然，那人的頭頂上實際上是沒有光亮如燈泡的……那只是在漫畫中出現……，他那圓胖多肉的臉部表情，生動得讓我必須承認，我抬頭預期看見燈泡。很明顯的，這人剛剛有了「主意」。他並沒有立即說出來，而是花了幾分鐘沉思，我品著啤酒等候他。當他有準備開口的架式時，我放下酒杯。「我不認識你。」他說。

　　我點了點頭，表明這是事實。「我也不認識你，甚至不知你姓甚名誰。」

　　「我叫……」他示意我不要開口。

　　「不要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你不知道我們是什麼，我是陌生人。」

　　「我想是的。」

　　「我們一起玩了兩個小時的手球，但沒有人知道我們曾一起打過球。我們一起喝兩杯酒，但只有侍者知道，他不會記得，也沒有人去問他。你沒看清我們的處境嗎？我們倆都有一個想要幹掉的人，你明白不明白？」

　　「我不大有把握。」

　　「你看沒看過一部叫《火車上的陌生人》的電影？兩個陌生人搭同班火車，談到他們的苦惱，末後，決定互相對換手下。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開始有點明白。」

　　「你有個前妻。你說，假如有機會可以逃避刑事責任的話，你願意下手殺人。而我如有機會逃避刑事責任的話，我也會殺人。我們想逃避的話，必須互換受害者。」

　　他傾身向前，降低聲音，我們附近並沒有人，只偶爾有低低的私語。

　　「朋友，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你殺死我前妻，我殺你前妻。然後，我們都自由了。」我兩眼瞪大，低聲說：「妙極了！太好了！」

　　「你自己也一定想到過，」他謙虛地說，「否則，話題不會朝那個方向。」

　　「就是妙！」

　　我們沉默坐一會兒，四隻手掌擱在桌面上，兩顆腦袋差不多靠在一起，兩人都沐浴在那妙主意的溫暖中。然後他說：「一個大問題，我們之間必須有一個先執行。」

　　「我先，」我提議，「畢竟這個主意是你提出來的，我先執行才顯公平。」

　　「假定你先做，等你完成之後，我畏怯了呢？」「哦，你不會這樣。」

　　「不錯，我是不會，朋友，不過，你不能太相信，不能相信得自動先冒險。」

　　他伸手進口袋，取出一枚亮晶的硬幣。「猜，正面還是反面。」

　　說著，把硬幣扔進空中。

　　「正面。」我說，我總是猜此面，差不多每個人都是猜正面。

　　硬幣落在桌面上，旋轉了好一會兒，停了下來。是反面。

　　那個下午，我想辦法去看瑪麗，經過一陣熱烈的擁吻之後，我說：「我有希望了。我意思是說關於我倆的事，我們的未來。」「真的？」

　　「真的，我有一種預感，事情會成功。」「喔，親愛的。」她說。

　　※※※

　　星期六。

　　早晨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我們安排在手球場再見面，但這一次我們玩了六場就結束。擦乾汗水，穿上襯衫後，我們到另一家酒吧，各喝了一杯啤酒。

　　「星期三或星期四晚上，」他說，「星期三我要玩撲克牌，那是我平常的消遣遊戲，牌局總是要延續到次日凌晨三點。一向是那樣。這次也不例外。星期四，我和前妻要吃飯，飯後我們會玩橋牌，橋牌不會玩過午夜，所以週三比較好，……」「週三對我也好。」

　　「她獨居，夜裏十點鐘總是在家，絕少離開家。我不怪她，那是幢美麗的房子。」他抿了抿嘴唇，「但是，別管房子美不美；反正，你夜裏越早下手，對我越有利──那樣醫生可以判斷死亡時間……」「我會打電話報警。」「幹嘛？」

　　「她死後，我會給警方掛匿名電話，向他們告密。那樣的話，當你還在玩撲克牌的時候，警方就能發現屍首。那一來，你完全脫離干係。」

　　他讚許地點點頭，說：「那是最聰明不過了。你知道吧？我對你我兩人的邂逅，興奮不已。我不知道你尊姓大名，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不過，我很喜歡你這種類型的人。週三晚上嗎？」

　　「好，週三晚上，我同意，你會在週四早上得到消息，到那時候，你的難題就解決了。」

　　「太棒了，」他說：「哦，還有一件事，」他閃出一絲狡黠的微笑，「假如她有什麼痛苦的話，我不會難過。」

　　※※※

　　週三晚上。

　　她並沒有什麼痛苦。我用刀幹事。我告訴她，我是個竊賊，假如她合作的話，就不會受到傷害。那不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撒謊。她合作了，但當她注意力轉移到別處時，我開始動手。她斷氣時，那張並不美麗的臉上充滿著迷惘，但她並沒有痛苦，那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事。

　　她死亡後，我再執行竊賊的那部分工作。我搜索整個屋子，從書架下扯下所有的書籍。翻箱倒櫃，弄得亂七八糟，我找到不少首飾，但全被我扔進水溝裏。另外找到的數百元現金，我沒有丟。

　　在另一條水溝裏，我扔下血刀，再把白色手套扔進第三條水溝裏。

　　然後，我打電話給警方。

　　我說我聽到某幢房子有掙扎的聲音，並且提供住址，還說看見兩個男人衝出來，開一部黑色的汽車離開。不，我不能更進一步的指認。不，我也沒有看見汽車牌照。不，我不喜歡留下姓名。

　　第二天，我和瑪麗通電話。「事情會順利的。」我說。「我好高興，親愛的。」

　　「我們的事情會成功的。」我說。「你太好了，你知道的，不是嗎？真太好了！」

　　※※※

　　星期六，我們只玩了三場手球。

　　和平常一樣，他先贏，但令人驚異的是，第二場球我打敗了他，這是我第一次打敗他。第三場我又打敗了他。

　　就在那個時候，他提議休息。或者他覺得根本不適合玩，或者減少被人注意到我們倆在一起打球的機會。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曾說喜歡贏球，也就是說他不喜歡輸。

　　我們又喝了兩杯啤酒，他說：「嗯，你執行完任務，我知道你做了，同時呢，我又不能真正相信你會做。知道我的意思嗎？」「我想是知道。」

　　「警方沒有找我麻煩，當然，他們查了我不在場的證明，他們可不是呆子。但他們沒有深入調查，似乎很相信那是竊賊。我告訴你，那是一件十分完美的假偷竊，完美得我覺得是真發生了。只是一種巧合，很像是你臨陣退卻了，剛好有個竊賊碰上。」「也許事情就是那樣發生的。」我提議。他看看我，然後狡黠地笑了笑。

　　他說：「你是個冷靜的人，涼如黃瓜，不是嗎？告訴我，殺她是什麼樣子？」

　　「你不久就會發現。」

　　「冷靜的人，你明白一件事吧？你已經占我的便宜，你從報紙上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我仍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很快就會從報紙上知道。」我含笑說。

　　「夠公平。」我遞給他一張條子，就像他給我的一樣，用鉛筆寫的地址。

　　「假如你不介意失去打牌聚會的話，週三是個理想的日子。」

　　「我不必失約，只稍晚些時候到。打牌給我機會離開家，但是，假如我遲到一小時的話，我太太永遠不會知道有何差別，即使說她知道我沒有去玩牌，又怎樣？她要怎麼辦？和我離婚，瓜分我的錢？不可能。」

　　「我會和一位顧客吃飯，」我說，「然後，和顧客直接去開一項業務會議。我會忙到很晚──十一點，也許午夜。」

　　「我想八點左右下手，」他說，「那是我平常出發玩牌的時刻。九點鐘前，我可以做完，並且結束裏面的一切。你說如何？」我承認主意不壞。

　　「我想再造一次假盜竊，」他說，「用刀，搜索整個屋子，讓他們認為是同一個心理不正常的竊賊所為，你意下如何？」

　　「那樣很可能把我們牽到一起。」我說，「也許你可以布置成強暴，強暴不遂殺人滅口。那樣警方永遠沒辦法把兩樁人命案扯在一起。」

　　「聰明！設想週到。」他說。現在，他似乎真正欽佩我，我會殺人，而且贏他兩場球。

　　「你不必去真正強暴她，只消撕開她的衣服即可，再加上適當的現場布置。」

　　「她美嗎？」我承認：「大致是美麗的。」

　　「我曾幻想強暴。」他說話時，小心地避開我的眼睛，「八點鐘她會在家嗎？」

　　「她會在家。」「一個人？」「絕對是一個人。」

　　他疊起字條，放進皮夾子，抽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喝下剩餘的啤酒，站起來。「事情如探囊取物，」他說，「你的困難馬上就會過去。」

　　※※※

　　「我們的困難馬上就要過去。」我告訴瑪麗。

　　「哦，親愛的，」她說，「我幾乎不敢相信，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還有一位叫人感動的玩手球者。」我說。

　　※※※

　　週三晚七點半。

　　我離開住所，開車繞數條街，到一家雜貨店，買兩本雜誌，然後到隔壁男人服裝店看運動衫，有兩件我看中的，尺寸卻沒有我能穿的，店員說願為我訂貨，但我考慮一下，告訴他不用麻煩。我告訴店員：「我喜歡是喜歡，但還沒到非買不可的程度。」

　　我折回住所，玩手球夥伴已經停在斜對面，我將車停在車道上，用身上的鑰匙開前門進入屋裏。在門邊時，我清清喉嚨，他旋轉身子，面對著我，兩眼凸出。

　　我指指沙發上的人：「她死了嗎？」

　　「死倒是死了，她反抗得太厲害，結果我下手過重……」他紅一下臉，眨眨眼睛，「可是，你在這兒做什麼？你不記得我們是如何計劃的？我不懂為什麼今晚你來這兒？」

　　「我來這兒，因為我住這兒，」我說，「喬治，我很想和你解釋，可是沒有時間，實在是沒辦法。」我從口袋裏取出手槍，射中他頭部。

　　※※※

　　「警方很諒解，」我說，「他們認為他前妻的死亡，使他震驚得心理失去平衡。他們推論說，他可能路經我家時，正好看見我出門，也許他看見曼拉站在門邊向我說再見。他停車，或許沒有懷什麼目的，就走到門邊，當她開門時，他突然性衝動。等我回來，進入屋子時，拿槍殺他，但已來不及，不幸已經鑄成。」

　　「可憐的喬治。」「還有可憐的曼拉。」

　　她的手放在我的手掌中說：「他們是咎由自取，假如喬治不堅持簽那份可惡的婚前協議書的話，我們可以和一般人一樣，好聚好散地離婚。」

　　「假如曼拉同意好聚好散地離婚的話，也許她還活著。」

　　「我們只是做必須做的事，」瑪麗說，「關於他的前妻，實在很抱歉；不過，實在沒有別的法子。」「至少她死前沒有痛苦。」

　　「這點很重要，」她說：「你知道有句俗語吧──沒有耕耘，哪有收獲？」

　　「是的。」我們同意。我們擁抱，好一會兒才分開。

　　「我們必須避開一兩個月，」我說，「畢竟，我殺了你的丈夫，一如他結果我的太太一樣。假如我們公開出現的話，流言就會滿天飛。一個月左右，你可以出售房屋，離開這兒。數週後，我也採取同樣步驟。然後，我們可以結婚，永遠快樂地一起生活，但是這期間，我們最好小心謹慎。」

　　「對，」她說，「有部電影情節很像這樣，只是電影上沒有人死亡。那是說小鎮上有兩個人不正常地戀愛，但在公共場所時，必須假裝成陌生人，我記不起片名。」

　　「《邂逅》吧？」我說，「原名叫《我們相遇見時是陌生人》。」

　　出　　獄

　　當莫德聽見走道上的腳步聲時，雙手不由自主地抓緊牢房的鐵柵。自從數年前他被送進死囚牢以來，這種情形已經經歷過五次。這段時間裏，他培養的一種憎恨情緒，已達到痛苦的敏銳點。

　　這種憎恨竟發洩給現在正走近牢房的人。此人叫奧里夫，是監獄的典獄長，這時正由兩位警衛陪伴著。來人面部凝重，但表情裏有一種令莫德全身發冷的東西。

　　他那表情充滿如同殯儀館管理員想在喪家面前顯出哀傷的虛假。

　　莫德準備接受最壞的消息。他由於自學的技巧，一再提出上訴，因而名噪一時，成為傳奇人物，但是現在他的運氣差不多完了。典獄長站在牢房門邊，開口說話之前，莫德覺得時間像是好幾分鐘。

　　「法庭已經駁回你最後的上訴，莫德，我剛剛和州長通過電話，他已經拒絕考慮最後的暫緩處決。時間恐怕已安排在明天上午。」

　　「恐怕，恐怕！」莫德嗤之以鼻，「自從進這裏以來，我第一次看見你快樂。每次你宣布延緩執行，我就看出你難過。唔，我不準備卑躬屈膝哀求，或捶胸頓足嚎哭，或給你任何滿足感，我要別出心裁，獨創一格，離開此地。」

　　典獄長轉身離開牢房。兩位警衛傑弗里和韋恩卻留下來。他們都很喜歡莫德，但愛莫能助，只有沉默不語。他們想，在行大刑之前，沉默是最佳之策。

　　「莫德，我為你難過。」傑弗里鼓起勇氣說。

　　莫德不動聲色，保持冷靜，只有抓緊柵欄的手顯出他內心的激動。

　　現在是下午四點零五分。監獄執行死刑的時間是上午六點整。莫德的生命時限只剩下十四小時不到了。他曾依靠法律的漏洞延緩執行，想憑藉大眾輿論的力量判決說他已受夠折磨，免他死刑，但是國際上和本國內對這問題的反應，只是將他為爭取生命與法律爭鬥的消息刊出來。一年前，他是一位訴訟名人，如今，是位敗訴者。

　　莫德坐下來，兩眼凝視前方。他聽見的唯一聲音是翻閱報紙聲──兩位警衛均在讀報，都很不自在。莫德閉上眼睛，開始想到獄方為他提供的東西。藥丸會扔進桶裏，氰化物的毒氣就會無情地溢出來，使他死亡。

　　在大限來臨之前，他一生的經歷是否如猜想的那樣──浮現出來？

　　唔，假如會的話，那麼，那部心理上的影片將是不快樂的。他曾經欺騙自己，且又懷疑，為什麼要他花費如此漫長的時間和辛苦來爭取，為的是保留這一條一直是傷心可憐的命？

　　他從小就羸弱不堪，總是生病。他時常休學耽誤功課，因為經常臥床，不是肺炎，就是嚴重的過敏症，要不，就是胃部不適。醫生說，那是由於緊張所致，但他父親卻診斷為純粹而簡單的逃學方法，莫德嚴肅地想到父親，一個冷酷、從無笑容的男人，以機械師為職業，他逼使妻子藉酒澆愁，還憎恨病弱的兒子。莫德曾經想以調皮搗蛋來博取父親的關注，所以轉而犯些輕罪，至少，這是感化院的精神病醫生告訴他的。他的回憶被警衛走近的腳步聲打斷了。

　　「莫德，你晚餐想吃什麼？你可以隨心所欲點菜。我知道那種規則很蠢，一個人吃不下的時候，卻要請人吃。」「今晚奧里夫來不來這兒？」

　　警衛神色迷惑地，「不，典獄長已經下班，他明早才會來。」

　　「我知道他明早會來，他來監督執行，僅僅是職責，不含有其他意思。他真正是想看藥丸子扔進去。」莫德停了一會兒，好像在品嘗一個想法的滋味。

　　「哦，我告訴奧里夫，我將以別出心裁的方式出獄，」他繼續說，「首先我要點一份大餐，而且要全部吃下去。你可以告訴奧里夫，最後一餐，正是我所想要的，而且要昂貴的！給我一份青蛙加豬肉燉的羹，烤龍蝦，法國炸魚，小蝦沙拉，蘋果餅和咖啡。是的，也來點好麵包，讓差勁的政府去付這份賬單吧！」

　　下午七點三十分，警衛把莫德的晚餐端到牢房來。警衛看到這些菜，感到反胃，不知莫德如何嚥下去！「辦伙食的管理員哇哇叫，不過還是弄下來了，抱歉不能為你多做些什麼！」莫德一語不發，看著警衛從小洞裏塞盤子進來。警衛回去看報的時候，莫德開始吃。

　　二十五分鐘後，當裏邊傳來巨大的氣喘聲時，兩位警衛跳了起來。他們衝到牢房前，等他們打開牢門時，莫德已經臥倒在地。他的面部腫脹，是青藍色，呼吸困難。

　　「韋恩，打電話給大夫和典獄長。」幾分鐘後，大夫揮走正在做人工呼吸的年輕警衛，檢查躺在地上的人。最後，他抬頭看典獄長，宣布說：「全停了。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瞳孔擴大，你的囚犯已死了。」

　　「該死！大夫，這怎麼可能？幾分鐘前他還活生生的，這一來麻煩可大了。猜猜，他是不是心臟病？」

　　大夫看看討厭的典獄長。「沒有驗屍，我不可能肯定死亡的原因。不過，我希望了解事情的發展經過。我只知道韋恩打電話，對我說：『快點來，莫德出了緊急情況！』」大夫死死盯著餐盤，龍蝦的爪子像兩對難看的鉗子，他似乎被那對爪子叉住了。典獄長心神不定，辦公室門上響起輕敲聲，他驚跳起來。

　　「進來！」典獄長狂叫一聲，懶得掩飾聲音裏的慌亂。

　　太陽高升，時間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卻也不能使他好過些。莫德昨夜的突然死亡，已經攪亂了監獄的常規。門打開了，進來的是大夫。「哈，大夫，驗屍啦，怎麼樣？心臟病？」

　　「不，他不是因心臟病而死。驗屍證實了我昨晚的懷疑。像這種病例，極其罕見，單是驗屍也找不到答案。它只能說出他不是死於什麼，重要的是他的病歷。」

　　典獄長火冒三丈：「這麼說，你不知道莫德是怎麼死的？」

　　「你沒有專心聽我說，典獄長，」大夫很有耐心，「我知道什麼使他致命，用醫學術語講，是『血管神經性水腫繼發的貝類反應』，換句話說，他死於嚴重的過敏反應，其毀壞性你說有多嚴重就有多嚴重，」大夫繼續說，「你知道，典獄長，昨晚當我和傑弗里談話時，他只知道結果，但當我看見龍蝦的爪子時，我開始懷疑所發生的事。你走後，我到診所檔案室翻閱莫德的病歷。然後，今天上午的驗屍結果，顯露一些事實，像是心臟擴大，喉頭腫大等。」典獄長神情迷惘：「大夫，你自己都弄不清楚。」

　　「讓我這樣來解釋，典獄長，莫德想戲弄你們，拆散你的這一小組人。他知道自己對貝類的海鮮過敏，也知道普通魚沒問題，只有貝類，尤其是龍蝦，能致他死命，他也可能知道，緊張能增加過敏反應的嚴重性。他的心理狀態，混合最後那頓飯，保證會有毀掉性命的結果。」

　　大夫頓了一下，兩眼逼視典獄長，說話時聲音含有諷刺。

　　「典獄長，不必覺得太難過。你把事情這樣想，就當作州方供給他龍蝦，而不是死刑室用的氰化物，就是了。」

　　罪與罰

　　當我離開她的公寓時，我逕直向艾薩德先生的家逃竄。我把汽車停在車道上，像一隻被一群人緊追不捨的烷熊一樣，逃進大理石砌成的大廈。

　　我問門房，「艾薩德先生現在何處？」門房說，「我們的老板在書房。」於是，我衝進書房，隨手關上沉重的核桃木門。

　　艾薩德先生坐在書桌旁，抬起頭來看著我，對於我如此冒失，似乎顯得很不高興。但是他沒有攆我出去，反而很快地站起來說：「什麼事，威廉？」

　　我擦掉額頭上的汗珠，向書桌走過去，把信封放下，信封裏面裝著一千元的現金。艾薩德先生拿起錢，神情有些迷惑。

　　「威廉，你到瑪麗的公寓去啦？」「是的，先生。」「她在那兒？」

　　「是的，先生。」「她沒有要錢？威廉，我簡直不敢相信。」「先生，她死了。」

　　艾薩德先生銳利的目光從鈔票上轉向我。他是位瘦長、英俊的男人，看面孔大約有三十多歲，只有那頭花白的頭髮，才會暗示出他真正的年紀。

　　「死了？」他說，「怎麼死的？威廉。」

　　「依我看，好像是被人勒死的，我沒有多加逗留去肯定，她脖子上有勒過的痕跡，舌頭伸出，臉腫得像一塊灰白的肝。她生前肯定是個相當嬌媚、迷人的女子。」

　　我換口氣，補充說。「是的，」艾薩德先生說，「她是個尤物。」

　　「可是現在看起來不誘人了。」「她單獨一人在公寓裏？」

　　「我猜想是的，我不敢四處探望，只是看見她躺在起居室的地板上，然後我就匆匆走開，趕到這兒。」

　　艾薩德先生心不在焉地把一千元錢放進外套的口袋裏：「三小時前，她還活著，我出門之前，她打電話給我。我回來後，交給你一隻信封，你到她那兒，就發現她已經死了。那麼，她是今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被害的。」

　　「艾薩德先生，在那段時間裏，她可不可能做了許多買賣？」

　　「她今天應當不會做買賣，因為她正期待著一位帶一隻白信封的訪客。威廉，你離開公寓時，沒有看見任何人吧？」「沒有，先生。」「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和任何人說話？」「一個也沒有，先生，一直到這兒，才開口問門房你在哪兒。」

　　「好，你一向是個好人，威廉。」

　　「是的，先生，」我說，「我盡量做好。」這話倒是真的。我來自北卡羅萊納州康福縣附近的一個山區，我是個土生土長的山裏人，那地方，土地貧瘠，人們生活貧困。有一年夏天，艾薩德先生到那兒度假一週，以釣魚消遣，在那一週裏，我為他跑跑腿，打打雜，一週度假結束時，艾薩德先生問我喜不喜歡繼續為他工作，他說我聰明伶俐，辦事乾淨俐落，待人有禮，他說他需要一位司機，兼打雜和幹一些私人工作。他說假如願意，我會有一個蠻好的住處和固定的薪水。我當然不肯放過這個良機，我高興地答應了，艾薩德先生視我為親信，他信任我，知道我凡事守口如瓶，對於像艾薩德先生這樣一位擁有電視臺和報紙的大人物，這一點很重要。

　　當我從瑪麗公寓的驚駭中逐漸平靜下來，不再發抖時，艾薩德先生正忙著打電話。他打電話給哈代法官和吉尼檢察官，他們兩人都是艾薩德先生的好友，他告訴他們，丟下一切瑣事，馬上來和他見面，他說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不能在電話中說明。他要他們馬上到他的書房裏來，他們兩人迅速趕了過來。

　　第一個抵達的是哈代法官，他是本州高等法院最年輕的法官，他喜歡宴會和美酒，這一點在他那開始鬆弛的臉上可以得到印證。

　　他個子高大，紅光滿面，在大學時，他是著名的足球明星。

　　他對艾薩德先生說：「什麼事？老朋友，我今晚有晚宴，而且……」「當你聽過我說的事後，你肯定食欲大減，」艾薩德先生說，「為了省卻重複的麻煩，我們等吉尼來了再說。」

　　哈代法官知道逼他無用，也就安然地坐下來，點上一支雪茄，試著想從艾薩德先生削瘦嚴肅的臉上看出一點端倪。

　　哈代法官剛把雪茄菸點著，吉尼先生也趕到了。吉尼先生是一位禿頂、肥胖胖的中年人，他有厚厚的嘴唇和一雙飽滿的眼睛。

　　等吉尼先生走進書房，門安全關上後，艾薩德先生便對我說：「告訴他們，威廉，把你剛剛告訴我的事告訴他們。」「瑪麗小姐死了。」我說。法官聽到這句話，眼睛都沒眨一下。檢察官的喉部好像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隻手揉著脖子，另一隻手摸索著椅子，坐了下來。「怎麼死的？」法官問，聲音很冷靜。

　　「我想是被謀害的。」我說。吉尼檢察官的聲音聽起來變得粗重起來。

　　「用什麼方法？」法官問。「窒息而死，看來是那樣。」我說。「什麼時候？」

　　「兩點到五點之間。」艾薩德先生接口。

　　「凶手未逮到，我還沒有權利審判，你通知我做什麼？你又怎麼認為我對此案會有興趣？」吉尼檢察官聲音粗啞地說，「我又不認識瑪麗這個人。」

　　「哦，別那樣吧，吉尼。」艾薩德先生說，「瑪麗確實周旋得很有技巧，她──應付我們三個人，她並沒有拓展財路，單是咱們三個人就足夠了，她有她的金礦可控，她滿足了。她並不打算進一步拓展，以免招致更大的危險，換句話說，也就是另覓銀礦。」

　　吉尼先生弓起身子，雙手抓住椅子的扶手：「我否認任何……」「請閉嘴，」艾薩德先生平靜地說，「現在我們不是在法庭中。不過，我們三人是可能殺害她的人。有理由可以肯定，是我們三個人中間的某個人殺害了瑪麗。哈代，她詐你最久，我是其次，吉尼，你是她的第三個，也是最後一隻金鵝。我們三個人，這段日子，捐獻的總數估計在六萬元左右。」

　　「糟糕的是那些錢我們都沒有報所得稅。」

　　「你是如何發現這件事的？」吉尼問道，「我的意思是，關於我的事。」

　　「吉尼，這話問得有些傻。」艾薩德先生說，「當要挖掘個人隱私時，我仍然是一位頂尖的記者。別忘了，我有新聞來源。」

　　「好，」哈代法官說，他像坐在法庭上，正在考慮由律師做的一個提議，「這件事擺在我們之間，我們三人都是她任意宰割的羔羊，我們每個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要處理她。換言之，我們三個人都搭了同一條正在漏水的船，現在問題留待作決定，我們是不是有槳可以划，不幸的是，今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我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你有嗎？吉尼？」「什麼？」吉尼臉色灰白，像是在等待服毒一樣。

　　「今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你在哪裏？」「我……」「在哪兒？吉尼？」艾薩德先生催問。

　　吉尼先生抬起頭，看看他的朋友：「我沒有進去，你們要明白，我在一條街以外，將汽車調了個頭又開回去了，我沒有進她的公寓。」

　　「你打算去看瑪麗？」法官問。

　　「是的，我打算去求她。我再也付不起她勒索的款項，我打算去說服他。她必須少要──或者根本不要。我實在籌不出錢來了，我不像你們二位富有。」

　　「可是你害怕了，」艾薩德先生說，「實際上你沒有去看她？」

　　「是的，艾薩德，你得相信我。」

　　「不論我們是否相信你，」法官說，「都沒有多大關係，重要的是，你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你呢，艾薩德？」

　　艾薩德先生搖了搖頭：「下午兩點鐘，我接到她的一個電話，她提醒我，要我五點鐘派威廉給她送一千元去。我開車出去看了一塊有意購買的地皮，回來後便派威廉去送錢。」「這麼說，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殺害她。」法官說。

　　「聽我說，」吉尼以緊張急促的聲音說：「我沒有殺她，不過，假如這種醜聞涉及到我的話，我就完了，我們三人，」他的眼睛流露出悲哀的神色，「全完了，市政廳的警察局裏有好多人，一直想找我們的岔子。我們不能與任何謀殺案沾邊，即使艾薩德控制了電視臺和報紙，也不能夠。」

　　「完全正確，」艾薩德先生說，「有時候，吉尼，你幾乎使我相信你有腦筋。除了你在政界所使用的伎倆之外，我們不能想其他的辦法掩飾這件事嗎？」

　　「這麼說，你有何高見？」法官問。

　　「來個『君子協定』，」艾薩德先生說，「不論我們三人中誰被盯上，他都得單獨承擔這件事，他絕對不能向朋友求助或讓朋友涉嫌，他必須站得牢牢的，咬定只有他一個人和瑪麗有關，無論我們中哪一個被盯上，他應該無愧於心地說，他保護了朋友。」

　　「這可不怎麼好辦，」法官說，「當一個人涉嫌謀殺罪時，其自然的反應就是提及別人的名字，混淆視線，使問題變得纏雜不清。」

　　「我知道，」艾薩德先生說，「這也就是我邀請你們到這兒來的原因，我們必須預先協定，我們必須同意，沒有被盯上的兩個人，在未來的歲月裏，要扶持倒楣者的家人，任何情況，任何麻煩，都要像倒楣者還在時一樣。」

　　「艾薩德先生。」我說。他向我轉過頭來，「威廉，什麼事？」

　　「你們談話的這段時間裏，我一直在想，我有一個主意。」

　　「威廉，」吉尼先生以一種近乎刻薄的語調說，「我們有比你的主意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艾薩德先生舉起手，做了一個制止他說話的動作。他說：「我想，我們聽你的話不會有什麼損失，威廉，你說！」

　　「謝謝你，先生，你看，艾薩德先生，你一直待我不薄，給我機會過連做夢都想不到的生活，過去，我只是北卡洛萊納州康福縣一個窮山窩裏的孩子。」

　　吉尼先生不耐煩地說：「這不是說感情那種蠢話的時候。」

　　「是的，先生，」我說，「反正，我要說的全說了，我只是要艾薩德先生知道，我為什麼願意替你們承擔謀害瑪麗的罪名。」

　　現在，他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相信我，那時候，一隻老鼠在閣樓頂跑過，你們都可以聽見，當然，艾薩德先生的閣樓裏沒有老鼠。

　　「威廉，」艾薩德先生終於開口說話，「我很感動。但是我懷疑，你的話沒有說完。」

　　「是的，艾薩德先生，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們三個人都有出身社會名流的妻子，乖兒女，美滿的家庭，和一切美好生活所必需的東西。一旦涉嫌瑪麗謀殺案，很多東西將在一夜之間失去。至於我呢，沒有顯要的朋友，只有我自己，以前也從沒有機會去獲得一筆獎金什麼的。」「要多少？」法官問。

　　「哦，你們已經付給瑪麗小姐不少。最後一筆──付給我──就永遠結束了。你們每人給我五千元，我就為你們承擔這件可怕事情的一切後果。」

　　「我不幹，」吉尼先生說，「五千元我不……」「別這樣，吉尼，我認為你會接受的。」艾薩德先生說，他把背部靠在辦公桌上，兩眼轉向我：「威廉，你打算怎麼做？」

　　「這簡單得像趁太陽不太熱時割麥子一樣，」我說，「有你的報紙和電視臺站在我這一邊，哈代法官在法庭上，吉尼檢察官為州政府處理這件案子，我應當不會被判重刑。我要說我一直和瑪麗小姐暗地往來，最近她想拋棄我，踢開我，我們吵了一大架，我氣瘋了，失手殺死了她。這個城裏沒有人會真正關心她，她的死也沒有人會關注或懷疑。我估計法官會判我個三五年，我在獄中循規蹈矩，乖乖的，說不定一兩年後就可以保釋。」「然後呢？」哈代法官問。

　　「我會提著我的一萬五千元，回康福去。」我說，「我不必有更多的掛慮，因為這件事我們全牽涉進去，我們一起沉或一起浮。」「我提議，」法官說，「你和威廉私下裏多演習一下，吉尼。」「好主意。」檢察官說。

　　「你們不用擔心威廉會演砸他的角色，」艾薩德先生說，「放心好了，他是塊好材料呢。」

　　「嗯，諸位先生，」我說，「讓我們盡快在這兒演習一下，我估計在一個合理的時間內，我得到警察局去自首。假如我自首，悔恨自己的魯莽行為，事情會好辦些。」「太好了，威廉，那太好了。」艾薩德先生說。

　　我得承認，那對我也十分有利：我去自首的話，警察就不會詳察這個案子。如果他們詳察的話，從指紋、足跡、髮絲等方面，我也在劫難逃，沒有這三個人的幫助，我肯定被判重刑。不久的將來，我就可以帶著這三個人吐出來的一萬五千元錢回故鄉。瑪麗小姐生前對未來也有很好的打算，當我逼迫她打開公寓的保險箱時，我總共搜到了四萬多一點。

　　北卡洛萊納康福縣一帶的居民，全部參加政府正在進行的「小康計劃」，我回到故鄉後，可能是全鎮最富有的人。故鄉空氣清新、風景優美、民風樸實，女孩子成熟而美麗，我自己可能要雇傭一位司機兼跑腿的──只是我一定要確定，他的名字不叫威廉。

　　冰處女

　　「安娜！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他拉我進屋子，拖了把皮椅放到他桌邊。「明晚你一定要來赴宴，我妻子昨天打電話給你時，你聲音好怪。」

　　「除非你把我逮捕，否則我一定到。」我說，「里恩，我這次來可不是社交性的拜訪。」

　　皮椅柔軟而舒適，但我無法輕鬆。我不到三十五歲，雙腿修長白皙，黑皮椅襯托出我美麗的頭髮和金黃色的羊皮外衣。然而我和男人在一起很少覺得自然。甚至和里恩，我的老朋友，在一起我仍感到周身發硬。

　　里恩在桌子後面坐下來，微笑說，「別告訴我你闖了紅燈。我在每期警員訓練班上課時，標準的訓詞有一段就是：『不論階級，秉公處理，沒有特權，但安娜．凱恩除外。』」

　　「那是將來的事，」我微笑說，「如果我記得不錯，歷史上唯一攔住先父的車，還罰款的警員就是你。」

　　他咯咯一笑，「當時法官總說我那樣做是為了出名。」

　　「難道不是嗎？」我取笑他，因為那個插曲使里恩獲得了誠實盡責的執法者的美名。我父親一生從未利用他的地位和威望為自己搞特權。直到晚年他對一些禁止停車區變得有點傲慢，而初出茅廬的里恩給他開出了罰單。這一切都隨時光遠去，現在的里恩是本城的地方檢察官，正在辦理奧丁的命案。

　　奧丁是唯一在家鄉白手起家的百萬富翁，是真正從一窮二白而成富翁的。現在他死了，是被他家的銅撥火棍打死的。

　　星期三晚上是本城傳統的廚子休假日，奧丁太太切蘭也放了假，因為她母親準備為女兒女婿開個晚會慶賀他們的結婚十五週年。切蘭七點就被接到她母親那兒去看看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因為她母親半身不遂。奧丁則一人在家穿衣打扮，同時處理一些文件。

　　晚會安排在九點開始。八點半時奧丁家沒人接電話，他太太不見奧丁到場，就派司機回去看看。司機發現門開著，奧丁趴在桌上，頭部傷得很重。

　　第二天一名嫌疑犯被捕，但我還是花了兩天時間才鼓足勇氣來面對里恩。剛進他辦公室時我就想轉身離開，但我天性中的正直驅使著我，使我問他：「里恩，你能肯定你們抓到的那人就是殺死奧丁的凶手？」

　　友誼，迷惑，還有官員的謹慎開始在他臉上交替出現。

　　「里恩，請回答我，我不僅僅是好奇地問問，或者奧丁是我們的朋友。那個史傑夫已經被提審，但我從報上和聽別人說，沒有真正的證據證明是他幹的。」

　　里恩吐出一口氣，官員特有的謹慎開始消失。「好的，安娜，你在報上已經看到夠多了，不過我對史傑夫的處境並不樂觀，他似乎是唯一有動機的人。他恨奧丁，又沒有不在場的證據。還有，那天下午他還恐嚇奧丁，說他要殺奧丁。

　　「事情並不是簡簡單單的解雇，」里恩解釋說，「史傑夫說奧丁悔約，他可能也有自己的道理。我們都知道奧丁成功地利用那個破農場才發達成本州電子工業巨子，其中還做了一些違背道德的事。幾個月前在一次商業會議上他認識了史傑夫，認識到史傑夫的潛力，就用發給股份把他誘來了，不幸的是奧丁的允諾都沒有寫在契約上，空口無憑。

　　「他可能不想以暴力收尾，但他承認當晚酒喝多了。或許他只想說服奧丁讓他兌現諾言，或許他聽到晚會的事，想趁奧丁和切蘭都不在去洗劫一番。」

　　「你有沒有考慮過，凶手可能是真正的竊賊，他在報上的社交欄裏看到新聞，以為奧丁家空無一人。而奧丁的出現使他感到意外，在驚慌中下了手。」

　　「不可能，門上沒有強行進入的痕跡，保險箱裏還有八百多元現金。此外我們發現一杯喝了一半的飲料，還有一杯新倒的，沒有碰過，可見是倒給訪客的。那一定是他認識的人，而且他不怕那人。」

　　里恩忽然想起，我一度曾和奧丁訂過婚。因此他又說：「對不起，安娜，我無意說死者的壞話，畢竟那時解除婚約的是你，你一定是看清了他的另一面。」

　　「他一向自高自大，只顧自己，不考慮別人。他認為我們當面照顧他，在背後嘲笑他，打中學起，他就想在我們面前顯一顯。」

　　「他辦到了，不是嗎？」里恩說。

　　「你難道不認為奧丁是個勢利小人？」我冷冷地說，「不過我今天來不是來挖灰燼的，我關心的是這位叫史傑夫的人。」

　　對這話里恩皺了皺眉頭。但他接著說：「沒人記得六點半以後看見過他，而奧丁遇害的時間是七點半到八點半。史傑夫說他回家睡覺了，可一樣沒人證明。」

　　我深吸一口氣。「有的，他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感到血液從我臉上流逝。有一會兒我以為自己會昏過去。里恩不信：「和你？」

　　我點點頭，「我相信他們會記得我在酒吧裏，那天我的廚娘放假，我懶得做飯，就到外面吃。餐廳裏人很多，但我注意到史傑夫，當他在七點左右離開時，我跟著他出去，在外面接他上車，以後到午夜，他一直和我在一起。」

　　里恩凝視著我，想把這些話和我的形象聯繫在一起。他和全城的人都認為我是神聖貞潔的，除了奧丁和高登我曾和他們訂過婚外，從沒男人碰過我。我知道里恩正在回憶很久以前在一次鄉村俱樂部的舞會上，他想在後院裏吻我而挨的一耳光，如今我竟親口說曾幹過「這樣」的事。

　　「秋天總是很淒涼，」我小心地用著字眼，「夏末初秋，如果不是高登因車禍死亡的話，我已經和他結婚了。我一直小心謹慎。別那樣看我，里恩！我不是冰塊，不論大家怎麼想，我總是血肉之軀，你能夠了解嗎？」

　　「當然。」他不安地說，但我知道他並沒有了解。

　　「史傑夫似乎很可靠，從道聽塗說中，我聽到關於他和奧丁的爭吵，我以為他已經離開這城市了。像你說的，他看來高尚，忠誠。」

　　「比我認為的更好，」里恩同意我的看法，「當然，他必須明白，如果你否認事實的話，沒人會相信他。但他可能以為聾房東是個好藉口，免得……」「免得拖冷若冰霜，難以接近的凱恩小姐下水？」我難過地說。

　　「安娜，不要自責，」里恩言不由衷地說，「史傑夫在這裏只住幾個月，他不會了解，凱恩家族在這裏代表誠實公正，不論任何代價。」當他想到代價時，他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神色，我差不多可以看見他不顧一切，一定要保護我的名譽的樣子。

　　「當然，我們要簽一份口供。不過你可以簡單點，只說你和史傑夫七點離開餐廳，兩人在一起，直到……嗯，讓我們就說，你們從七點到七點半一直在一起，那段時間和凶殺案最有關。我再和皮姆談談，讓他在言論上緩和一些。這一來地方上或許會有微詞，但不用擔心，安娜，在凱恩城，你是受尊敬和愛戴的。有關係的人們會記得高登，他們會原諒你。」

　　一位速記員記下我的供詞，我簽了字之後，我問里恩可否見見史傑夫。他不太樂意，但還是派人到看守所把人帶來了。

　　史傑夫小心地進入里恩的辦公室，他貌不驚人，但有一張開朗純厚的臉和充滿智慧的藍眼睛。

　　「他們說已經有一位證人出面為我作證。」說完，轉頭看到我，他兩眼瞇起來說：「凱恩小姐！」

　　「沒關係，」我向他保證，「我已經告訴檢查官，星期三我接你上車以及我們在一起的事。你自己不親自說，是你錯誤的俠義舉動。」

　　史傑夫看我很久，然後轉身向里恩，「你是不是相信我啦！」

　　「坦白說，不相信，」里恩說，「但至少我已向凱恩小姐提過。她已向我說出事實，現在你不用再待在看守所了。」

　　儘管里恩反對，我還是提議開車送史傑夫去機場。差不多快到機場時，他終於開口說：「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凱恩小姐。我忍不住在想，在你美麗、冰冷的表面下，是什麼樣的火，那使我希望星期三的晚上真的是和你在一起。而且你也很聰明，檢查官可能被你稚氣的坦白嚇壞了，才悟不到這樣你也為自己找到了不在場的證據。你為什麼要殺奧丁？」我直視路面，閉口不答。

　　「當然，認識奧丁，並不愛他。」史傑夫沉思，「傳聞你和他訂過婚，但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為什麼現在才殺他，除非……當然，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保險箱開著，你拿走了什麼？凱恩小姐，舊情書？或者你以前不遵守交通規則簽的供認書。」

　　「照片。」我把車停在機場大樓旁。我說，「五張很清晰的照片，四年前他在我們旅社的房裏拍的。」

　　「我花了十一年時間才發現奧丁給我點燃的火並未熄滅，只是蓋著灰而已。四年前，我們無意中在紐約相遇，我們之間一切又重新燃起。我們情欲火熱，使我別無所求，只要他讓我愛他。他小心地使我們的戀情得以保密，而不是我。和他在一起我完全不知羞恥。有一年多時間，只要他拿起電話，告訴我時間和地點，他都可以如願，好像我的道德完全麻木了。

　　「然而，漸漸的，我開始對切蘭感到內疚，我飛到歐洲，試著控制自己的感情。奧丁讓我安定了一個月，然後寄了一張照片到我的旅館，他在照片背後寫道：『我還有四張類似的照片，那幾張更能表現你的迷人之處。記住，如果你一週之內不回來的話，我就把它們登在報上。』我本來可能自己會回來，可收到那封信後，我恨他。

　　「差不多一年，他沒有惹我，我以為我獲得自由了。但你和他一吵，揭開他的舊瘡疤。你知道，在他心中我代表鎮上的中心人物，那夥人知道他的『底細』，而且永遠不會對他的錢動心，也不會像城外的那些人對他表示尊重。他就把仇恨發洩到我身上。每當有人罵他母親是不檢點的侍女，他父親是酗酒的農夫時，他就折磨我。你的行為明顯地觸怒了他，還有你罵他的一些話。

　　「星期三下午他打電話給我，要我七點半去他那兒。我到時他已經半醉了，說他不需要切蘭了，他要離婚，和我結婚。然後叫我脫光衣服。當我抗拒時，他打我，然後打開保險箱，在我面前展示那些照片。我想搶過來扔進火裏，但他又打我，還把照片像扇子一樣攤在桌子上，讓我忍無可忍。忽然間，撥火棍就在我手中，於是，於是……」史傑夫擁住我，緊緊地抱住，直到我的全身顫抖停止。他吶吶地說：「我到這兒的第一個星期，就有人指著你告訴我，你在未婚夫死後就沒再看男人一眼。知道嗎？你差不多是個傳奇人物。以後我經常聽到凱恩家族的美德：代代是剛正不阿的市長，法官，現在是一位美麗、貞潔的處女，她崇拜家族的榮譽。然而今天你把一切都扔進泥潭中，為的是你荒唐的正義感，不忍心讓一位陌生人來替你頂罪。」

　　「不是陌生人，」我發動車子，同時顫抖地對他微笑，「你和奧丁爭吵後就不是了，我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

　　他咧嘴笑笑，打開車門猶豫了一下，然後俯下身吻我面頰：「謝謝你，朋友。」

　　愛神無顧

　　三位中年女士圍坐在墨西哥酒店的早餐桌旁，外套鬆散地披在她們的肩上，看得出來，她們是費城郊區上層社會住宅區的那些女士們中的一部分。

　　「請給我一點咖啡，」埃倫．亞內爾小姐用西班牙語對招待說。她曾在國外旅遊過，知道如何與外國服務員打交道。

　　「嗯，咖啡要半熱的。」說話的是維拉．朱利特夫人，她是三人中年紀最長的，正覺得墨西哥的早餐冷颼颼的。第三位女士路茜小姐沒說話，只是看了看錶，馬瑞歐該到了。片刻之後，招待把一壺半熱的咖啡放到了她們的桌上。

　　「我想，路茜，」埃倫說，「讓馬瑞歐早點來，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這樣我們就能到外面找個地方吃上一頓熱一些的，更好的早飯了。」

　　「馬瑞歐已經替我們做了很多事了。」路茜說。當提到這個年輕墨西哥導遊的名字，她的臉就激動得微微發紅。她感到激動和臉紅是因為她的女伴提到他，而她正想像著他強壯甚至有些粗野的墨西哥人的腿。昨天，她們的墨西哥導遊划船送她們去雪契米科水上花園時，她看到了那雙腿。

　　在五十二年寧靜的獨身生活中，路茜．布朗小姐也許從未想到過一個男人的腿（當然更不會在早餐桌旁）。這是到達墨西哥一個月以來的一個令人心煩意亂的變化。這類的變化也許早就發生了，那時她生病的父親剛剛去世，卻又出人意料地留給她一筆遺產。而路茜小姐自己直到在這裏碰到馬瑞歐那天，才發現這種變化的存在。

　　那天一開始，她感到會是多事的一天。當在充滿陽光的酒店臥房醒來時。路茜感到一種渴求自由的感覺也蘇醒了。這種感覺一直存在，隱隱地撼動她莊重的靈魂。吃早飯時它圍繞在擺放餐桌的院子裏。餐桌上飄蕩的，還有她的女伴喋喋不休的談話（旅途的費用實際上是路茜為她們負擔的）。但無論是維拉對清晨的冷空氣的抱怨，還是埃倫對塔西克城勢利的評價，都不能中斷這種感覺。

　　對路茜小姐來說，生活中似乎只有費城，塔西克城褪色的粉紅屋頂和閣樓呈羽毛形狀的教堂是一個不能實現的夢：一個玫瑰紅的城市，幾乎才有時間那樣古老……

　　※※※

　　那天，當她看到那枚戒指時也許就是她旅途中最快樂的一刻。

　　在樹葉廣場的一個銀器店裏，維拉和埃倫正在為一個銀壺和店主討價還價時，路茜發現了那枚戒指。在她的眼裏，它並不高雅，幾乎可以說得上粗俗、招搖，戒面是一顆碩大的但不值錢的藍寶石，戒托是銀質的。但在戒指中似乎閃爍著一種神祕的光芒吸引著路茜。她把戒指套在手指上，讓它反射出上午的陽光。她覺得它使她母親的訂婚戒指都黯然失色，儘管那訂婚戒指的價值是這隻寶石戒指的五十倍之上。路茜小姐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瞥了一眼維拉和埃倫令人氣悶的背影，她開始把戒指從手指上取下來。

　　但戒指在手指上紋絲不動，這時維拉和埃倫轉過身來，看到了它，輕輕叫了起來：「路茜，它真漂亮。」「簡直像一枚訂婚戒指。」

　　路茜小姐的臉又紅了，「別犯傻，我只是試試，它對我來說太年輕了。戴上它我看上去……」她繼續想把它弄下來。墨西哥店主在旁邊低聲恭維著她。

　　「得了，」埃倫說，「買下它吧。」

　　「真是討厭，不過看來我是弄不下來了，我想我得……」路茜小姐用遠超過那藍寶石戒指價值的錢把它買下來。儘管如此，那筆錢對她仍是無足輕重的，這次旅行，經濟方面的事由埃倫負責，因為在這方面她很「在行」。因為戒指卡在路茜小姐手指上，她還想和店主殺殺價，但路茜小姐說：「回酒店我會用肥皂和熱水把它弄下來的。」不過她一直也沒能把戒指從手指上給弄下來。

　　在塔西克城，路茜小姐的精力好像特別充沛。晚上吃飯前維拉和埃倫都在房間裏休息，想把腳的酸痛減輕一點，而她決定再去一趟廣場上的聖塔．普里斯卡教堂。第一次參觀這個教堂，和她的女伴在一起她總覺得不太自在，她想獨自在冷清、灰暗、簡陋的教堂裏體會它獨特的氣氛。那種氣氛與路茜家鄉的教堂的氣氛是不同的。

　　穿過橡木門，路茜小姐步入教堂大廳，修飾著黃金葉花朵和天使像的聖壇在她面前隱約閃現。一個年老的農婦，身著黑衣，手裏的蠟燭照在聖女像上。一條狗跑進教堂，四處看了看，又跑出去了。這些小小的場景給路茜小姐一種奇異的感受。

　　它們帶著天主教的和異國的情調，似乎在召喚著她。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衝動使她屈膝跪下，模仿著那個年老的農婦，開始祈禱。她的藍寶石戒指在灰暗的燭光中閃動著和這教堂一樣奇異的光芒。

　　路茜小姐只跪下一小會兒，當站起來時，她感到右邊有一個人。她轉過頭看見一個墨西哥小伙子。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衣，跪在幾碼外的地方，濃密的黑髮在他虔誠的額頭上反射出點點微光。路茜小姐站起身時，他們的目光正好相遇。那只是短短一瞥，但他的臉給她留下了一個鮮明的印象。路茜小姐看到他褐色的皮膚，奇特的雙眼，還有一種深沉溫和的耐心。總之，簡短的相遇讓她感到已經看到了一些這個陌生城市的陌生的人們的內心。簡短的相遇使路茜小姐記住了那個墨西哥小伙子。當然她不會把這個告訴維拉和埃倫的。

　　路茜小姐離開教堂、心情愉快地向酒店走去。黃昏的陽光已越來越暗，當她穿過擁擠的集市到通向酒店的街上時，已經是晚上了。街上沒幾個人，她的腳步聲回響在石板路上，聽上去顯得分外孤獨，一個男人的影子搖搖晃晃地向她走來。這時街上除了他們沒有第三個行人，但路茜小姐並不害怕，只是提醒自己前面是個醉鬼，要離他遠一點。那個喝醉的人搖搖晃晃地越走越近，路茜小姐有點想折回後面的集市，但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是美國人，是不會被傷害的。她繼續向前走著。

　　但恐懼仍然還在。當她走到那男人面前，他盯著她，向她揮手，要錢。那是個滿臉鬍子的流浪漢，滿嘴酒氣，說著她聽不懂的西班牙語。路茜小姐是從他的手勢和表情猜出他在乞討。但她對這些街頭流浪漢沒有什麼同情心。她搖搖頭，準備繼續向前走。

　　一隻骯髒的手拉住她的衣袖，難懂的西班牙語又響起來。她用勁甩開那隻手。

　　那個男人眼裏閃現出憤怒的神情，他惱火地舉起手臂。

　　顯然那個流浪漢並不想傷害她，但路茜小姐本能地向後一退，她的鞋根卡在路面上的石板縫隙中，她摔倒了。她躺在那兒，站不起來，她的腳踝扭傷了。

　　流浪漢站在她旁邊。這時路茜小姐感到了真正的恐懼。一種不由自主、忽然發生的恐懼壓倒了她。

　　忽然在街邊的陰影中，另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了，一個整潔的穿白衣的男人。

　　路茜小姐看不到他的臉，但她知道是教堂裏的那個小伙子。她看到他把那個流浪漢推開，然後要他走。流浪漢回頭看了看，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路茜小姐感到一個人的臉離自己的臉很近，接著一隻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背，扶她起來。她聽不懂小伙子說的話，但他的語調很溫和，充滿關心。

　　「女士，」他說，看了看流浪漢離開的方向，「他已經走了。」這個墨西哥年輕人的牙在月光下反射出潔白的光。他接著說：「我叫馬瑞歐，從教堂那邊過來。讓我送你回酒店，好嗎？」

　　路茜小姐的腳踝很痛，馬瑞歐一直把她送到酒店，再把她送回房間。她的情形在維拉和埃倫之間引起了一陣慌亂。看到馬瑞歐仍然關切地站在一旁，埃倫拿起她的手提袋，問：「我們該給他多少錢，路茜？」但路茜小姐不想這樣做，她說：「不，錢對這個年輕人會是一種侮辱。」

　　馬瑞歐似乎聽懂了她的話，他也說了幾句，但路茜小姐卻不怎麼能聽懂。最後馬瑞歐拿起她戴藍寶石戒指的手，吻了吻，鞠躬，然後離開了房間。

　　那就是馬瑞歐如何走入了這三位女士的生活，而且顯然他並不想很快離開她們。第二天早上，他來到酒店，找到了路茜小姐。

　　這次路茜小姐第一次正面看到他的臉。他並不是很英俊，他的睫毛很長，但眼睛靠得太近了。厚厚的嘴唇上長著八字鬍，但鬍鬚稀疏，不大好看。只是他的手指有力而修長。總的來說，這個小伙子給人某種熱情和可信的感覺。

　　他解釋自己是個大學生，想在假期掙點錢，所以希望能做女士們的導遊。由於路茜小姐的腳扭傷了，他建議替她們雇輛車，司機也由他兼任。而他索要的報酬卻令人吃驚的少，而且堅持不需要付更多。

　　第二天他租到一輛車，便宜的租金使即使精打細算的埃倫小姐也十分滿意。於是馬瑞歐開始熱情而認真地帶著她們在各個景點之間遊玩。

　　衣著整潔的馬瑞歐的陪伴令路茜女士很高興，其實三位女士都很高興。他為她們訂了不少遊覽計劃。一天，他帶她們攀登玻卜卡貝特山，好幾個小時之中，她們在世界上最美最神祕的山峰前，激動不已。有時當馬瑞歐和路茜小姐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馬瑞歐總是把路茜小姐的手握在掌中，輕輕地撫摸。

　　那是馬瑞歐用他的方式，繞過語言的障礙告訴她，他非常高興能和她一起分享這次美妙的墨西哥之旅。被他有力的手握住，路茜小姐手指上的戒指又收緊了，但她並沒有感到痛，她所感受到的是另一種與疼痛完全不同的感覺。

　　在玻卜卡貝特山之行後，路茜小姐決定應該離開塔西克城，去墨西哥城了。

　　她讓埃倫去告訴馬瑞歐他的使命結束了，還讓埃倫帶去了額外的幾百披索的酬勞。埃倫轉告了馬瑞歐，但馬瑞歐沒有接受那筆錢，而是找到了路茜小姐。他告訴她，墨西哥城裏有不少人並不友好，他伸出他強壯的胳膊說他想繼續照顧她們，而且為她們介紹墨西哥城裏的風光。他強壯的胳膊揮動著，似乎在擁抱著天空、太陽還有墨西哥的群山。他黑色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卻擁抱著路茜小姐。

　　路茜小姐感到似乎有一種本能在促使著她同意了馬瑞歐的要求。馬瑞歐和她們一起來到了墨西哥城。到達墨西哥城第二個星期，他們決定去遊覽墨西哥金字塔。

　　像往常一樣，路茜小姐和馬瑞歐坐在前排。他是個出色的司機，路茜小姐喜歡看他全神貫注開車時的側影，也喜歡聽他不時地喃喃自語，但不大喜歡他用目光注視她的臉，然後向下滑到她的胸前。

　　他的凝視讓她有些不自在，她用英語對他說：「馬瑞歐，你是美國人說的那種花花公子。你肯定認識很多女孩。」

　　開始他似乎沒聽懂。沉默片刻，他說：「女孩，花花公子，你是說我嗎？不。」他把手伸進衣袋，拿出一張照片，「女士，這就是我的女孩……」路茜小姐拿過照片，發現是一個比她還老的婦人。她頭髮花白，眼睛大而憂傷，歲月和疾病在她的臉上留下條條細紋。「是你媽媽！」路茜小姐說：「給我講講她的事，好嗎？」

　　馬瑞歐盡量用她能聽懂的詞彙告訴她他媽媽的故事。她媽媽非常窮，一輩子住在一個叫古德羅斯的小村子裏，艱難地撫養著一群沒有父親的孩子，如同人間的聖女。路茜小姐從他的話裏聽出他對她母親幾乎是一種崇拜的愛。

　　聽到馬瑞歐的話，路茜小姐決定在她的旅行結束前，她要向馬瑞歐問到他母親的地址，然後寄一筆錢給她，讓她能幫助馬瑞歐上完大學。也許她的兒子會因為過分的自尊而難以說服，但作為母親，她會接受的。

　　「那是金字塔嗎？」埃倫的聲音打斷了路茜小姐的思索。「嗯，它們比不上埃及的金字塔。」埃倫繼續說。

　　但路茜小姐被那兩座太陽金字塔和月亮金字塔打動了。她凝視著幽暗、古老的金字塔，心中感到一種奇特的興奮感覺。這種感覺在塔西克城的教堂裏她也同樣碰到過。「這些石階我是爬不上去了，」埃倫洩氣地說：「我太老了，天氣也太熱。」

　　維拉儘管沒覺得熱，但她也老了。她站在金字塔底，衣服披在肩上，手裏拿著從不離手的香菸，說：「你去吧，路茜，你還年輕，而且也好動。」

　　於是路茜和馬瑞歐開始向上爬。

　　在馬瑞歐的幫助下，她爬到了太陽金字塔的頂上。雖然陡峭的石階令她累得喘不過氣來，但登上塔頂的感覺真是好極了。

　　塔頂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坐在一起。一個是費城來的富有的小姐，一個是偏僻小村裏走出的小伙子，緊挨著坐在一起。他們看著巨大的平原，古老的村落和它們的廟宇散落其間，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從廟宇通向月亮金字塔的被稱為死亡之途的路。馬瑞歐開始給她講祭拜儀式的故事。在過去，這種儀式每年都有一次。

　　路茜小姐半閉著眼睛，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想像著當時的情形：人群湧向他們腳下的平原；巫師站在指定的某級石階上；塔頂是一位衣服一塵不染的青年，那當然就是馬瑞歐。

　　馬瑞歐是村民們奉獻的祭品，他將被奉獻給神靈。她感到對他的憐憫，她伸出了她的手──那隻戴著無法摘下的戒指的左手，她的手找到了他的，被他溫暖有力的手指輕輕地握著……路茜小姐幾乎不知道馬瑞歐什麼時候抱住了她，他的頭垂到她的胸前。直到她聞到他皮膚的甜香味和頭髮間香皂的氣味，她才猛然清醒過來。她猛地跳起來，似乎從幾個世紀的時光中回到眼前，想起還有兩個女伴在塔下等著，想起還有許多的石階要下。

　　在返回墨西哥城的路上，路茜小姐決定自己和維拉坐在後面的坐位上，把埃倫換到前面和馬瑞歐坐在一起。

　　回到酒店時，路茜小姐說：「明天是星期天，馬瑞歐，你最好休息一下，不用來陪我們了。」

　　他開始反對這個建議。當路茜重複道：「不，明天不行，馬瑞歐。」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失望的孩子。但很快他的表情變了，他的眼睛挑戰般地直視她的雙眼。

　　回到房間，路茜小姐感到心猛烈地跳個不停。那眼神所代表的東西是她以往從不敢妄想的東西。她明白，那是一種渴望的眼神。

　　由於某種原因，她不能理解，而她的心中也從未夢想過，馬瑞歐在追求她。

　　他在熱烈地追求她。晚上在上床之前，路茜小姐做了幾件以前她從未做過的事。

　　她穿著睡衣長時間地站在臥室裏的長鏡前，真切地感到，自己是一個女人。

　　她沒有看到自己有什麼新的驚人的東西。但這只是她的外表沒有將她內心將要發生的和已經發生的驚人的變化表現出來而已。

　　她並不美麗，即使年輕的時候也不曾美麗過，而現在已人到中年了。她的頭髮快白了，鬆散的搭在額前。她的眼睛仍然清澈，而且正充滿了歡樂，但在它們周圍卻是歲月留給她的陰影與皺紋。

　　在睡衣下面，她的胸依然挺實，但身材卻已經不行了。事實上，無論她的面孔還是身材，都沒有什麼地方能夠吸引人了。而她卻被人追求。她知道，一個墨西哥的英俊年輕人感到了她身上某種吸引人的東西。

　　路茜小姐對很多事並非一無所知，她知道不少年輕人追求年老的女人，而事實上希望最後繼承她們的財產。但馬瑞歐除了拒絕任何額外的報酬以外，甚至不知道路茜小姐是她們三人中最富有的一個。只有費城的一個律師和她家族的一些人知道她真正擁有多少財產。不，如果馬瑞歐是為了錢，他就該把眼光放到埃倫身上。埃倫掌握著她們的錢袋，而且在任何時候都不讓任何人知道她手裏的錢實際上屬於路茜。

　　面貌普通、衣著單調的路茜小姐身上沒有任何地方顯示出富有。她母親的訂婚戒指上有一顆值錢的鑽石，但也只有專業的珠寶商人才能看出來。而那個藍寶石戒指也不值得任何人為它花費精力與時間。如果她能把它從手指上弄下來，作為感謝，她會很高興把這戒指送給他。

　　不，墨西哥城裏有上千的女人比她顯得更富有，還有更多的女人年輕美麗，值得馬瑞歐為之傾倒，還有……猛然間，路茜小姐為這事的不合邏輯感到一絲恐懼。

　　也許是未婚女性的本能觸動了她的神經，使她警惕到一種莫名的危險。

　　路茜小姐決心了結這件事，她靜靜地躺在床上，作出了分手的決定。

　　※※※

　　路茜小姐和維拉在長途車站等候。她們都緊緊擁著自己的外衣，似乎很冷。維拉確實有點著涼，她也總是如此。而今天雖然有春日的陽光在照耀，路茜小姐卻也感覺到了陣陣的冷意。她的雙眼，還有鼻子都是紅紅的。

　　她們等的是埃倫，她落在後面是為了把酬勞付給馬瑞歐，而去帕茲考羅的汽車２０分鐘後啟程。埃倫來了，她的鼻子也是紅紅的。

　　「你不能那樣幹，路茜，」她抱怨說，「那樣太狠心了。」她把兩張一百披索的鈔票交到路茜手裏。「我覺得把這個給他時他就像要打人。」她解釋說，「而且他讀到你的信時就像孩子那樣地哭起來。」

　　路茜小姐聽了默不作聲。在去帕茲考羅的整個路上她都幾乎一言不發。

　　寧靜的帕茲考羅湖旁的一家旅店的走廊上，三位女士圍坐桌旁開始吃晚飯。從不願安靜的埃倫在討論著第二天的計劃。路茜小姐卻顯然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轉向墨綠色的湖面，研究著湖上一串串的小島還有在湖面掠過的禿鷹，它們發出粗糙的叫聲，貪婪的尋找著動物的屍體。過了一會，她站起來說：「有一點冷了，我要回房間去了，晚安。」路茜小姐的房間有個小陽臺，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看到湖面。

　　陽臺下面就是沉入黑暗的湖面，晚歸的漁夫們用模糊的聲音交流著一天的收獲，偶爾就唱上一段當地的民歌。

　　路茜小姐靜靜地坐著，看著他們，心中想著馬瑞歐。自打離開墨西哥城，她就在想念馬瑞歐，現在她為自己魯莽的趕走馬瑞歐而後悔不已。她應該自己和他說。

　　她難過地猜測他會怎樣猜疑……這些想法深深地刺痛著她，她傷害了他……她的胡思亂想被打斷了，因為她在下面的漁夫中看到了一個雪白修長的身影。路茜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心開始狂跳起來。她扶著欄杆，極力向前探，向黑暗中望去。的確，路茜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在那裏敏捷、優雅地閃動著。

　　但那不會是馬瑞歐，他被留在數百英哩外的墨西哥城了，而且路茜還特意吩咐埃倫不要告訴他她們的去向。

　　穿白衣的人影從遠處向她窗戶所在的湖岸飄來。從湖岸上射出的一片燈光照在他的身上，使人能夠看清楚。那是馬瑞歐。

　　她探下身去，心就像一隻不知所措的鳥兒跳個不停。他就在她下面，他們之間只有十五英呎。

　　「路茜小姐，我終於找到你了，」他用西班牙語說：「我知道，我會找到你的。」

　　「但，馬瑞歐，你是怎麼……？」「長途汽車公司告訴我你們到這裏來了，我也買了一張票，就來了。」

　　她看見他高興地笑著，雪白的牙忽隱忽現。「路茜小姐，為什麼你一聲不響地就離開了呢？甚至沒有說一聲再見。」她沒有回答。

　　「但我現在來了，我仍然為你效勞。明天你和我到湖上去，好嗎？在其她兩個女士醒來之前，就你和我。湖上有月亮，我們還能看見日出。」「好吧……」

　　「明早五點我來接你，我會弄條船。鳥兒們還沒醒，我就會在這裏等你了。」

　　「好吧……」「晚安，我的小姐。」

　　路茜小姐回到房間，當她換上衣服躺到床上，她感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直到凌晨，她還沒有平靜下來，直到窗戶下傳來低低的口哨告訴她馬瑞歐已經到了，她感到自己仍在顫抖。

　　她飛快地穿上衣服，理理頭髮，披上件衣服，跑下樓去。旅店裏很安靜，沒人看見她穿過走廊，也沒人看見她順著斜坡來至馬瑞歐的船旁。

　　他抬起她的手，把它放到唇邊，然後輕輕地把她扶上船。

　　她沒有一點反對，就像神父將她引向每個人都要經歷的那個神聖之地。

　　馬瑞歐說得對，天上掛著月亮，是檸檬色的滿月。不透光的湖面上反射出一縷縷的月光。

　　路茜小姐坐在船裏，雖然很涼，卻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注視著馬瑞歐，他站在船尾，划著船向湖裏深處划去。他把褲子挽起來，一直到膝蓋以上。月光下他的腿強壯，粗野。他還唱著歌。

　　路茜小姐以前未曾想到他的嗓音如此優美。歌聲聽上去很甜，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憂傷。馬瑞歐注視著她，目光從她的臉向下移動，一直到她放在膝上的雙手。

　　手指上那枚便宜的藍寶石戒指在夜色中幽幽地反射著月光。

　　小船向多島嶼的湖心深處划去，路茜小姐已經忘記了其他的一切，包括她身處何時，何地。閃爍的星辰和圓潤的月亮她都已視而不見。她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種深沉的寧靜，似乎這種幾乎難以覺察的感覺要持續到時間的盡頭。

　　她聽到了馬瑞歐的聲音：「聽，是鳥兒們在叫。」

　　她聽到了這一群群島嶼中的鳥鳴，但目光所及的地方卻只能看到在天空中無聲息盤旋的禿鷹。

　　馬瑞歐停下來，拿出他們的早飯。有牛肉、麵包、黃油，還有奶酪，他還帶了一瓶紅酒。

　　他用一把大折疊刀把黃油抹在麵包上，遞給路茜小姐。她這時才感到真的是很餓。她吃麵包，喝著紅酒。酒精進入到她的血液中，令她感到陣陣如少女般的快樂。無論馬瑞歐說什麼她都會發笑，馬瑞歐也在笑，他的目光也停留在她的身上。

　　他們吃著早飯，就像蜜月中的夫婦。太陽漸漸取代了月亮的位置，把金紅色的光芒灑向湖面。在幾英哩之內，她所能看到的只有禿鷹，還有就是遠處飄來的陣陣歌聲。

　　最後一片麵包吃完了，酒也喝完了，馬瑞歐又拿起槳，向湖心更深處划去。他不停地划，再不說一句話。

　　當她一看到那個島，路茜小姐就知道它是馬瑞歐所選的那一個，它看上去人跡罕至，也遠離其他島嶼，岸邊草長得很高，很密，就像島的流蘇。

　　他把船靠上去，草立刻將他們包圍起來，就像進入了另一個小得多的世界，他們自己的世界。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地說了兩個字：「來吧。」

　　她跟著他如同一個聽話的孩子。他找到一塊乾的地方，他為她鋪上一件衣服，讓她坐下。然後他緊挨著她也坐下來，將她摟在懷中。她能看到他的臉，離她很近，還看見他黑色的眼睛，似乎更近，還能感到他溫暖的，帶著酒味的呼吸。

　　她閉上眼，知道自從遇到馬瑞歐那天起就注定會有的一刻就要到來。從教堂相遇的那一天起，幾乎每一件事都在暗示著這一刻終會到來。她能感到他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她的臉，還感到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握到了那枚藍寶石戒指。

　　她感到他撫弄著那枚戒指，他的手指都流露出那種傾慕。整個過程看上去很複雜，卻也並不多麼奇特。

　　他的手開始向上移動，他的手指移到她的喉嚨，輕輕地停下來，她沒有叫，更沒有感到恐懼。

　　他的雙手開始用力地收緊，他的嘴唇向她的嘴唇壓下去，他們深深地吻著，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吻著。

　　馬瑞歐扔開沾血的折刀。他討厭看到血，為了拿到那個戒指他要砍下一根手指更讓他覺得噁心。

　　至於她手上那枚她母親的訂婚戒指他看也沒看。那枚普通，便宜的藍寶石戒指幾個星期以來使他對其他任何事物都熟視無睹了。

　　他把衣服蓋在路茜小姐的屍體上。本來他想把她放到有草的水面下，但又覺得會飄浮出去，讓漁夫發現。

　　這個島幾年也不會有人來，而真的有人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似乎永遠都在盤旋的禿鷹。

　　再沒有回頭看一眼，馬瑞歐向小船走去，划向陸地。到岸邊之後，他把小船翻過來，讓它順水飄走。這樣，它就會一直飄到湖的中心地帶。

　　一個美國婦女和一個經驗不足的船夫駕船進入湖中。他們途中落水，都被淹死了。警察們不會在這個巨大的湖中搜尋他們的屍體的。

　　馬瑞歐搭上一輛返回方向的運貨車。明天，如果能搭上另一輛車，他也許就會在古德羅斯村了。他想他的母親肯定會喜歡那戒指的。

　　油價漲了

　　達克站起來，走向屋子中央的鐵爐前，向熊熊的爐火扔進一塊木柴。他的椅腳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今夜會是一個寒冷的，有風雪的天氣，他已經聽見北風呼呼地吹動山裏的松樹，潮濕、沉甸甸的雪花飄落在前窗。

　　對任何一個被困在外的人，今夜將是一個恐怖如地獄般的夜。

　　雖然壁爐傳來熱氣，但當達克回到煤油燈下，讀寄來的一張目錄時，他感到一陣戰慄通過他的脊背。

　　他沒聽見第一次的敲門聲，它被呼號的風聲掩蓋了。第二次的敲門聲大些，也更急迫些。達克從兩頁裝的廣告中驚訝地抬起頭，哪個傻子會在這樣的夜裏到這樣的荒山野地？

　　他花了點時間才拉開生鏽的門閂，同時敲門的聲音變成了砰砰聲。一個人影在一陣忽然飄落的雪花中衝進屋裏。

　　那人頭戴一頂灰色窄邊帽，身披薄雨衣，腳上曾經很亮的皮鞋，現在已沾滿了汙泥，雪水已經浸透鞋子的皮了。他走到熊熊的壁爐邊，開始搓著手，感激地浸泡在屋裏的熱氣之中。城裏人，達克想。

　　「外……外面好冷。」那人從不住抖動的牙縫中迸出一句話。

　　「是呀，」達克回答，然後就默不作聲。除非知道那人的意圖，否則沒必要開口。那人開始脫浸透了的雨衣。「我叫克汗。」

　　「哦，我叫達克，你這是怎麼了？」他問。

　　「汽油，我的汽車需要汽油，它在大約八英哩外，」克汗揮動著手，指指他來的方向，「我走過來的。」

　　「我知道了。幸好你朝這條路過來，另一個方向最近的地方是香柏村，距離是二十五英哩，你在到達那裏之前就會凍死。」

　　「我知道，」克汗說，「我們在途中曾在香柏村停過，可是汽油……」「你為什麼認為我這裏會有汽油呢？」

　　「為什麼，我看見你外面有加油櫃在，我以為………」「真遺憾你沒在白天看見，」達克搖搖頭說，「兩個都鏽得一塌糊塗，七年來從沒打過一滴油。當州政府把一條六線大道開在那邊的鄉村旁時，我就沒有生意了。有時兩三個星期都看不到一部車，尤其是冬天。」

　　「可是……」克汗神色驚慌，「可是我們一定得弄些汽油。」

　　達克抓抓臉上的短鬍子，從衣袋裏取出一根壓扁了的雪茄，「那就是你們城裏人的麻煩，」他說著，在桌子上刮燃一根火柴，點燃雪茄，「總是匆匆忙忙的，現在可能得一兩個星期後才會有車過，他們也許會拖著你走。」

　　「不，你不懂，我現在必須有汽油，就在今晚。」「我知道，」達克狡黠地看了來客一眼，「幹嘛這麼著急今晚一定要走呢？」「我太太，她正在車裏等我，天亮前她可能凍死。」「嗯，」達克考慮了幾秒鐘後說：「那就得再想想了。」

　　「瞧，老兄，」克汗不高興地說，「如果你這裏有汽油的話，我需要兩加侖，如果沒……」他伸手去取他的雨衣。

　　「你離開這裏也沒什麼好處，」達克說，「尤其是雪像這種落法，像我剛才說過的，香柏村在二十五英哩之外的地方。」「那麼，我就接著往前走。」

　　「此路過去最近的地方住的是德斯汀，」達克得意地說：「他經營一個小型機場，所以他可能有你需要的油。」他慢悠悠地抽著雪茄，「不過距離有十七英哩。」

　　克汗像一頭落進陷阱的野獸一樣，環顧四周，「我……我要走回去，把海倫接到這裏來。」他以發抖的聲音說。

　　達克從椅子上站起來，悠閒地走到窗前，輕聲說，「你那樣就得來回走上十六英哩。你可能走到汽車旁，但回來嘛？我不知道，尤其是和一位婦人，先生你看過人凍死的沒有？」「可是，我得做，不能不動。」克汗呻吟著說。

　　「那倒也是，」達克說，「哈，或許──只是或許我後面的一隻容器裏有些汽油，我可能願意賣給你一點，反正我的卡車輪胎扁了，冷卻器也完了。」

　　「你有汽油？」克汗長吁了一口氣，他緊張的身體鬆弛下來，「我願意買一點，兩加侖就夠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隻皮夾。「等一下，先生。」

　　「什麼事？」「你有沒有想到你如何帶走汽油？你總不能倒進口袋裏。」

　　「為什麼，我不能借個罐子或別的什麼容器嗎？」

　　「我可沒有多少存貨供人借用，」達克說，「但我可能賣一個給你，比方這裏就有一個。」他俯身從桌子底下取出個玻璃容器。

　　克汗歪著臉笑道：「好，老兄，我想你這玩藝也要錢，多少？」「五元」。

　　「唔，那挺貴的，一加侖五元，尤其是我需要兩加侖。不過我想當你在荒山野地裏，你要趁良機敲詐旅客。」克汗從皮夾裏抽出十元交給他。

　　達克不收，直視著克汗的眼睛，「我想你還不明白我告訴你的意思，」他說，「五元是買罐子用的，不包括汽油。」

　　「什麼，五元買那東西，沒有汽油。為什麼？我可以用兩毛五分錢在任何店鋪買到。」「那是事實，今晚你準備去哪家店鋪買？」達克冷笑著問。

　　克汗盯著窗子，窗上堆滿著雪，他憤怒而又無奈地捏著拳頭，終於問，「汽……汽油要多少？」

　　達克盯著他的皮夾，「喔，看你對這整件事情這麼明白，又這麼痛苦。這樣吧，五十元一加侖。」「五十元，去你的，那是公然搶劫。」

　　「油價漲了。」達克冷靜地說。「那可不是開玩笑。」「無意說笑，只是指明事實。」

　　克汗絕望地數出皮夾裏的鈔票，最後說：「該死，我這裏只有六十元。」

　　「唔，那可以買一加侖，外加一個罐子，你還能剩五元，」達克微笑著說，「你在爐邊烤火我不收費。」「那你可真高尚，」克汗不屑地說，「但我要兩加侖。」

　　「但是看來你付不起錢，」達克說，「除非你太太身上有錢，提到她，她在車裏一定凍得要死。」「求你，兩加侖，我把手錶給你。」克汗開始解手錶。

　　「不需要錶，在這地方時間沒什麼意義。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帶汽油回車裏，雪似乎越下越大，然後當你回這裏時，你再決定是不是要多買汽油，或停在這裏，直到有人經過。我可以提供便宜的食宿，按日按週收費都行。」

　　達克沒有等候回音，拿起罐子回到屋裏，從一個大油桶裏加滿它。當他回來時，克汗已穿好雨衣。

　　「這是你的錢，」克汗嗤之以鼻，遞過一卷鈔票，「我希望你鯁死。」

　　「那樣說一個救你生命的人是不對的。」達克說，他接過錢，小心地數，「五十五元，和你交易真愉快，我希望能送你一程，但我說過，我的卡車停下來過冬，沒法送你。我猜想我可以在兩三小時內見你回來，對嗎？」

　　克汗高聲詛咒著，推開門走進風雪中。

　　※※※

　　當達克聽到門外有汽車聲時，已近午夜，風和雪已經停了。他打開門，看著克汗下車，然後走過來，後面跟了一個大衣薄得幾乎無法抵抗風寒的婦人。當他們走進屋子，倚偎在爐子旁時，達克看見他們的嘴唇已經凍烏了。

　　「這是海倫，我的太太。」克汗介紹說，「我告訴她有關汽油的事，你夠仁慈。」

　　「樂於效勞，」達克微笑著說：「你們倆是否決定再買一加侖？」

　　「我有些錢，」他太太說，「我們願意。」

　　「好，只有一件事，油價又漲了。現在一加侖六十五元，當然你用已經買的罐子，所以那點可以省下來。」

　　海倫打開皮包，「這該夠了吧？」她說著，向達克拋過去一小疊鈔票，落在地上。

　　達克彎腰撿起那疊鈔票，克汗聽到他驚訝喘叫，「為什麼，這所有的錢……」

　　「那是你想要的，不是嗎？」海倫問。

　　「是呀，可是……等一等，這上面的字條寫明……」達克驚訝地抬起頭，正對著克汗指著他的槍口。

　　「它標著香柏銀行，對不對？老兄。」克汗說，「我的車廂裏有許多那種成疊的鈔票，我告訴過你，我們曾到過香柏村，但我沒有告訴你去幹什麼。」

　　「你，你在那裏搶劫銀行？」達克忽然領悟地叫道，「可你先前來的時候，你說你沒有多餘的錢。」

　　「你以為我會瘋得步行時還帶著那麼多的錢？」克汗咧嘴笑著，「我可不知道在這種鬼地方路上會遇見什麼人。」

　　「瞧，克汗先生，」達克瞪大眼睛望槍口，「沒人知道你到過這裏，我……我可以守口如瓶。」

　　「多少錢，老兄，對不起，你的價錢太高，我最好殺掉你。海倫，把牆上的繩子取下來，捆牢他。」「我們要不要塞住他的嘴。」

　　克汗搖搖頭，「讓他叫吧，他自己告訴我至少有兩天不會有人經過這條路。我們有的是時間離開這裏。」

　　幾分鐘內，達克就被牢牢捆在椅子上。他可以感到銅絲嵌進他的手腕，他知道沒有人幫助他不可能脫身。他的兩隻腳被分開捆在椅子腿間的橫檔上，有效地防止他站起來。「現在我們要取油了，」克汗低頭看著他，「取我們需要的。」

　　達克一言不發。「兩加侖，」克汗沉思著說，「那就是我們需要的。」

　　「你是什麼意思？」達克問。

　　「當我們計劃這事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你先前提到的機場，」克汗說，「我的一位駕駛員朋友會在那裏等我，在任何人接近我們之前，離開山區。」

　　「但在行動之前，你忘了加油。」海倫嘲弄他。

　　「對了，所以我們沒有油。老兄，假如你賣我們兩加侖油的話，我們就可以直奔機場，不用再來找你了。但你太貪心了，所以我們不得不開車回到這裏，要不然我們可能還是到不了機場，同時，我們怎麼知道你沒有通過收音機聽到搶劫的消息呢？」「可是我發誓，我什麼也沒有聽到，」達克驚悸地說，「我連收音機也沒有。」

　　「對不起，老兄，但我們先前不知道，現在已經晚了。」

　　汽車很快加滿了油，海倫到外面。克汗又檢查了一遍那些銅絲是否牢牢地綁住了他的俘虜。「克汗先生。」達克叫道。「什麼？」「這山上很冷。」

　　「我知道，怎麼了？」「有時溫度在零度以下，爐子裏的火只會燃燒幾個小時。」

　　「你說得對。」「我會凍死的。」「當我太太在外面挨凍時你似乎並不怎麼擔心。」

　　「為了詐你一加侖油，就以死抵債，價格未免太高了。」

　　「哈，老兄，記得你自己怎麼說的？」「什麼？」「油價漲了。」

　　美夢之屋

　　我最好從頭敘述──可是何時算是頭呢？

　　我想應該從我同意買麥爾肯農場南面的那畝地開始。那一天我心裏想找件有意義的事做做，所以下班以後我在警局辦公室裏多待了個把小時，我就是這樣滑稽的人，沒事找事。當我無聊的時候，總是去看電影電視消磨時光，片中那些賊眉鼠眼、大腹便便的人有時候吐口水侮辱人有時候打無辜的人開心。每當看那類情節，總會使我熱血沸騰。

　　我結婚二十多年，去年妻子去世。我所不解的是，為什麼二十多年不美滿的婚姻結束後，我有一種茫然失落的感覺，就像人在大霧或沙漠中迷失方向一樣。一個人無牽無掛，應該自在才對，但是，年紀越大──我已四十八歲了──對生活越不理解。

　　還是言歸正傳吧！這一天，當我回喬治太太的家時──我在那兒租了房子──在路上遇到麥爾肯。我原本有幢房子，妻子去世後，聽朋友和親人的勸告給賣掉了。讓我給你一個忠告：永遠別聽人家的忠告，自己要有主見。他們說房子我一個人住太大了。唔，我們這小鎮上沒有公寓出租，後來就租了喬治太太的房子，雖然房間很大，但我總覺得小，因為我心中有股抑鬱的感覺。假如你現在還年輕，因為你有的是時間，有未知的前途，所以你可以盡情享受生活。

　　但到了我這般年紀，你有的只是現在，生活中缺乏了可貴的未來，而且未來逐漸黯淡、茫然。

　　麥爾肯是全鎮上最春風得意的人，他是位成功的農場主；他在鎮上還開有一家農具代理店，在一八〇公路這一段上還擁有一家唯一的加油站，每件生意都很賺錢。雖然他很有錢，但不囂張，為人友善，對鎮上貢獻不小，所以當他提議一道去喝杯啤酒吃頓飯時，我欣然前往。

　　談話中他很快明白了我的心情，說我是個傻子，不該聽別人的話把房子匆匆賣掉。隨後他又安慰了我一下，說可以幫我解決這個問題，雖然他可以有點好處，但這不是他幫我的初衷。事情是這樣的：他有一塊一畝大的土地，地面上是林子，地點就在他農場南面，在他的土地與郡省土地之間；那塊地據他所知，政府還沒有什麼計劃。我可以在那個理想的地方建所房子然後重新開始生活。

　　我說我光棍一個要房子有什麼用呢？「找個女人。」他坦白地說。

　　我覺得臉紅，問他：「可以找誰？」「鎮上漂亮的女人多得是。」

　　「舉個例子。」「約瑟芬。」

　　天黑前我們一起到那兒去看那塊地。那地方很美，有一點點像小山丘，從路面向西有一個微微的斜坡，地面上長滿橡樹和野薔薇，只有正中間有一小塊空地。我屈膝跪下來，抓捧起一把土，讓土從指縫間緩緩落下，我嗅到了泥土的芬芳，春的氣息，還有我無窮的希望。我知道為了那塊地我願付出任何代價。

　　「說個合理的價格，我就買下它。」我說。

　　麥爾肯說出個合理的數目，我們握手成交了。

　　約瑟芬和她丈夫比爾在離警局半條街遠的地方開有一家小雜貨店。他們店裏的東西很全，日用雜品應有盡有。他們的店不是餐館也不是賣快餐的小吃鋪，但你可以在那兒弄到早餐吃，早上在大多數鎮民起床前，他們的店就開始擠了。

　　在寒冬的早晨，大約五點鐘的時候，你會看到店樓上的電燈亮了，隨後樓下的電燈也跟著亮起來，那樣你就知道，他們──或者可以說是她──正在把水倒進大咖啡壺裏。那情景在寒冬裏會給人一種親切的溫暖感，尤其是你值通宵的夜班，或者巡邏通宵之後。

　　當比爾還在鎮上的時候，他們從早上六點賣咖啡，一直到八點半，除咖啡外還賣奶油麵包或小餅一類的點心。我說過，看見他們店裏的燈光會有種親切溫暖感，但是比爾可不是一位親切友善的人，他又高又壯，寬寬的肩膀，長相還可以，但從不笑，臉上總是一種乖戾的表情。

　　當他開口說話時，話一點也不友善。也許他厭惡站在櫃臺後面為不比他強的人服務；或者僅靠那爿店生活過得不怎麼樣。不管怎樣，依我判斷，他是令人討厭的，更不用說做生意了，和氣生財嘛。

　　有些人說他打他妻子──約瑟芬，有一陣子她不在店裏倒是事實，可是他打她了嗎？安東尼說，有一天夜裏他經過那兒時，聽見約瑟芬的尖叫聲，所以下車去敲他們的門，經過好一陣，比爾才開門，安東尼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比爾說沒有。安東尼說想和約瑟芬談談，比爾說她已經睡了，然後他臉上有種異樣的表情說：「好，上樓吧。」他們一起到樓上臥室，看見她坐在床上，身上裹著床罩。

　　她問：「什麼事？」而安東尼說：「我以為聽到你的尖叫聲。」她回答道：「你聽到了，我做了一個噩夢。」這樣一說，安東尼只好走開了，還能做什麼呢？

　　安東尼告訴我此事後，有很長一段日子，我想像約瑟芬坐在床上，身上裹著床罩的樣子。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一個男人怎麼能像比爾那樣虐待一個女人？而且她是一個很好的人，樂觀、善良、熱心，和她外在的漂亮一樣。有時候我到她那兒去買菸或者其他的東西，甚至我妻子還活著的時候我也常去看她，心中想（上帝原諒我），假如我有像她那樣的妻子該多好。

　　然而有一天晚上，比爾不辭而別離家出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別人都認為她會高興，也替她高興。但她似乎過了好一段日子才習慣丈夫棄她而去。我記得安東尼說，她可能不相信發生的事吧！

　　那時候我還不理解這件事，不過現在，我是一個活見證人，當一樁不美滿的婚姻結束後，事情不可能馬上好轉，這需要一個過程。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約瑟芬重新振作起來，她把店鋪收拾得整整齊齊，早餐除了麵包外，又新添了醃肉和蛋，因此，我和許多鎮民都習慣到她那兒吃早點。

　　不用麥爾肯告訴我，我也知道她很漂亮，但是他沒有對我提她之前，我從沒有想過她會不會成為我的妻子。一想到我可以在那塊地上建一幢房子，似乎一切看法都改變了。我想像她在那幢新房裏，做我的妻子，細心地為我做醃肉和蛋，全然忘記了店鋪裏的事。

　　有趣的是，對麥爾肯的話，我最初的反應是好一陣子不去約瑟芬的那家店。我沒有仔細考慮原因，不過可能是我潛意識中，不願看見她在侍候一群陌生人。

　　有一天，我徒步經過那家店時，發現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約瑟芬一個人，所以我走進去對她說：「現在你和我單獨在這兒，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都是單身，我想請你吃晚飯。」她很高興地答應了，我帶她到附近約克鎮的紅磨坊酒店吃飯，我並不想隱蔽什麼，只想帶她到一個好的地方，那兒不會碰到什麼熟人，我們可以放鬆地聊天增進了解。第一次之後，我們的約會多半到那兒，有時候也到普洛餐廳吃飯，後者不及紅磨坊檔次高，但是樸實、淡雅、安靜，那兒的客人不多。我不知道普洛餐廳何以維持經營下去，不過事情也輪不到我操心。身為警察，總會認為每件事都和你有關。

　　作為警察，我喜歡直率，心中有什麼就說什麼，所以很快我問約瑟芬是不是和比爾離婚啦？她告訴我，正在申請之中。

　　兩個禮拜後，我就肯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娶她。我向她求婚，她並沒有露出害羞的樣子或是推諉，只是有點驚訝，然後說好。

　　那真是一個美妙、難忘的時刻。

　　對於我將要為她建造新房，還有橡樹、野薔薇，我對她隻字未提，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另外還要確定一下她嫁的是我而不是我的財產。我希望她有一種樸實感。

　　我想你該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她的個子在女子中不算矮，剛好到我肩膀，身材苗條有曲線；長而發亮、褐色帶紅的頭髮；奶油色的皮膚；眼睛清澈，大而明亮。

　　我向她求婚，她答應後，淚水沿面頰落下。「你為什麼哭？」「我快樂。」

　　我伸手過去抓住她的手，「我要你永遠快樂。」

　　隨著春天的到來，白天漸漸長了起來。當約瑟芬不在我身邊而無聊時，我習慣在黃昏前後去看看那塊地。野薔薇的花蕾開始慢慢長大，而橡樹看來好像冬天永遠不會過去一樣。

　　五月一日，我向麥爾肯租了一部開路機，當我到那塊地時，發現他早就把它送到了，而且照我的意思開到空地的旁邊，沒有傷及任何一棵樹，只是斷了一些枝杈而已。不過我們必須開一條車道直通外面公路，所以斷一些樹枝也無所謂。第二天是約瑟芬的生日。我計劃給她一個驚喜。

　　我照平常時間接她，問她是否喜歡到紅磨坊或者別的地方。

　　她說隨我的意思。我說不行，我在徵求她的意見。她說，紅磨坊好了。然後問我，我往哪兒開，因為紅磨坊在相反的方向。我告訴她，我要帶她去看樣東西，那東西是我送給她的。她的雙眼頓時亮了許多，開始微笑。我開玩笑說：「我想你是想在一個紅盒子裏找條小手鏈那類東西，是不是？」

　　她搖頭。「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什麼也不想，我現在已經很滿足了。」

　　「你就要更快樂了，」我說，「我給你一塊土地並建幢房子。」

　　「你……什麼！」她張口驚視，兩眼閃動，「你做了什麼事？」

　　「我買了一塊方圓二十里內最美麗的土地，你我要在那塊土地上建一個家。」

　　她雙臂抱住我，吻我的耳朵，沒有問我為什麼。「嘿！」我說，「嘿，我在開車！」

　　她放開手臂坐正，但是我注意到她還留一隻手輕搭在我的肩上，好像怕我跑了一樣。經過一會兒，她問：「它在哪兒？」「你就會看見。」「那是什麼樣子？」

　　「美麗，全是橡樹和野薔薇。至少有一百棵野薔薇含苞欲放。方圓二十里內唯一真正的林地，風景優美。」

　　她沒有再問我地在哪兒，我想她可以從行車的方向看出。一分鐘後，她放下搭在我肩上的手，兀自坐在她那邊注視窗外，生怕我看見她的臉。

　　一會兒，我停車關掉馬達。她說：「你看那兒有一部開路機。」

　　她的聲音怪怪的，說話的樣子和她是比爾太太時一樣，壓抑著。

　　我下車，繞過車，為她開車門。「你要做什麼？」她問我。

　　「來吧！」我說，我有些煩躁，「我們到開路機那邊，那兒就是我們要造房子的地方，就在那個小空地的中央。假如你不想砍樹的話，我們一棵也不要動。那會像是一座小小的私人城堡。」我伸出手，先指這一邊然後指另一邊說道：「一邊是麥爾肯的農場，另一邊是官方的土地。我們是這一片土地的主人。」

　　然後她下車，站在我身邊。在樹蔭下，她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還有她的眼睛──我永遠忘不了她的那雙眼睛──好大，好難解。我執起她的手，「你的手在發抖。」「這一切太突然了。」她說。「這兒很美，不是嗎？」

　　她深吸一口氣，「我很感激你。」

　　「走吧！」我們開始踏上開路機壓過的矮樹叢，正當我們差不多接近空地時，她在我的身旁癱軟下來，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她被樹根絆倒了，但她不是突然倒下，而是慢慢倒下去。她跪在地上，頭勾下來。我在她的身旁彎下，摸她的額頭，濕濕的，冷冷的。她喃喃地唸著什麼。我慌忙問她在說些什麼。「對不起，對不起。」

　　「沒什麼。」「我破壞了你的興致。」「沒有關係。」「不，不。」

　　「你病啦？」我關切地問。「你最好帶我回家。」

　　我很擔心她，可是她堅持不讓我上樓。她說，直接上床，明早就好。她還說，一整天都覺得怪怪的，但沒有理由，可能是生日的緣故吧！

　　我向她道晚安，但是心中仍不安。我甚至懷疑她可能懷孕，這是一個什麼感覺！年過半百要做父親！唔，有何不可？她說她已經取得離婚證書，所以我們只要快一點結婚，就不會落下什麼笑柄了。我在乎什麼呢？我心想，我只是擔心她而已。

　　第二天最糟的是，我沒有時間給她打電話，因為鎮上唯一的中學，發生了暴力事件，而且情況嚴重，校長大發雷霆，我不能責怪他。

　　到了晚上九點鐘，我才得空去她的住所。一到那兒，看見燈全黑著，所以我想還是不要打擾她了。可是我仍然擔心，假如她那麼早上床休息的話，那不正說明她的身體還沒有康復嗎。明早會好的。

　　早晨，店門緊閉沒開燈。我猛敲一陣門，然後又深怕太招搖了，便悻悻而去。

　　那天時間過得真慢，一位老婦人被毆打致死，錢財被劫，陳屍於小鎮的路上，也就是我和約瑟芬常去紅磨坊的路上。那天駕車走在那條路上，心中十分痛苦，我知道，今後除了公務我再也不會開車走這條路了。

　　下班後回到住的地方，約瑟芬的信在等我。

　　「我的心已碎，」她寫道，「我只希望你不會太難過。我已經走了，不願回來。那與你無關，平生沒有人待我這樣好過，可是，那不會有結果的。我不能再說什麼啦。請把冰箱裏的食品──牛奶、雞蛋和半條大香腸──在沒有壞之前送給窮人，你可以送到鎮上的修女院，她們會知道如何處理。我的請求，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會永遠愛你。」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我的心，它像詩一樣，但我相信她說的是真話。我哽咽了，說不出話來，只是一遍一遍唸她的名字。

　　一直到天亮，我都沒合眼，然後我駕車出去到那塊該詛咒的土地上。我爬上開路機，開始在空地上撞來撞去，好像要挖一個地下室一樣。我來回開了二十六次──我沒在意我一直在數──然後，我看見一樣東西，於是我把那東西推回坑裏，爬下開路機，前去仔細看。

　　一根大腿從土裏伸了出來，那不是馬的骨頭，不是狗的骨頭，也不是林中某種野生動物的骨。那是比爾的！

　　我爬回開路機，把土坑邊的泥土全部扒回去，把坑填平，那似乎花費了我很長時間。然後再把矮樹和樹葉鋪上。在做這些事的那段時間裏，我覺得很冷靜，心中充滿了恨意和憐憫。但是，約瑟芬對他的恨更強烈些，否則她不會出此下策。

　　然後我把開路機開上公路再折回開我的汽車。

　　我想野薔薇已經盛開，但我沒有回去看看，還有橡樹落葉時我也沒回去。我要把那塊地怎麼辦呢？我不能出售，因為別人也會挖那地方，上帝知道他們會挖出什麼。我猜想是一個有子彈洞的頭骨。

　　至於我自己，我沒有再去看那地方。

　　我告訴麥爾肯，對造房子的事，我改變主意了。「真是遺憾，」他搖頭歎息說，「那是個美麗的地方。」

　　但不是一個快樂的地方。

　　空包彈

　　那天下午，吉恩走近演員俱樂部的酒吧時，裏面沒有多少會員。他的進入，吸引了少許觀眾，雖然觀眾不多，但他的進入還是頗為戲劇化。他跨進房間，走到吧臺前，目不斜視，誰也不看，只向艾迪要了杯酒。不過還在下雙陸木棋的人停戰了大約半分鐘，在演員俱樂部裏，下雙陸木棋很少有停歇的，那怕短短的一會兒。在打撞球的一個人抬頭看了看他，再低頭擊球的時候，沒有擊到該擊的球，他的對手也是因為那一分神，也沒有打到，很奇怪的是，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詛咒，這種事簡直前所未有。

　　艾迪給吉恩倒酒，酒吧裏又恢復正常。

　　我無法說別人對他有什麼想法，但我個人很欣賞他的做法，要做好那件事，所需要的勇氣，任何人都無法了解，除了吉恩和我之外──假如我能做的話。

　　我放下正在閱讀的報紙，走到吧臺前，折起報紙，似乎是一件很滑稽的事，因為報紙的頭版頭條新聞刊載的就是每個人都熟知的事：前一天晚上，吉恩曾殺了一位有名的女人，或者說，涉及一位名女人之死。

　　她的名字叫貝蒂，是百老匯流行戲製作人的妻子，吉恩在「Ｎｅｘｔ　ｔｏ　Ｇｏｏｄ」這部戲裏擔任男主角，當貝爾先生選擇他擔任這部戲的主角時，他是個年輕英俊光芒萬丈的演員，換句俗話，就是正處於事業的巔峰。有人說，吉恩之所以能得到那個角色，是因為貝夫人喜歡他。這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吉恩是那角色的理想人選，因為碰巧那齣戲是我編的。我也知道他有家有室，也知道他在未成名時，在四處尋找工作和劇院的那些年月裏，身邊總有一位可愛的女伴，目前他有兩個孩子，家在城郊。我也知道，過去的六個月裏，吉恩和貝太太經常一起出沒於公共場所。以上是我所了解的一切，因為城裏的每位專欄作家，對這些內容都報導過兩次。

　　我走到吉恩獨自站立的吧臺，當酒保艾迪抬頭看時，我指指吉恩的酒杯，說：「來杯同樣的。」

　　艾迪看了我一眼，「雙料威士忌？」他知道我平時是喝淡酒的。

　　吉恩根本瞧都不瞧我一下。

　　「來一杯雙料威士忌，你這愛爾蘭傻瓜，少囉嗦！」

　　艾迪咧嘴笑。他經常和會員們開玩笑，假如我們偶爾不和他開玩笑的話，那他就太寂寞了。

　　總之，昨天吉恩和貝蒂在「漫廳餐廳」裏喝過酒，還在聊天時，貝爾走進來。

　　貝蒂從前年輕時是個很美麗的女人，現在四十八歲，仍然迷人，風韻猶存。

　　今天的報紙對昨天發生的事做了很詳盡的報導，因為餐廳裏全是百老匯的人，他們都認識他們三個人，警方要找目擊證人也不難。

　　貝爾向吉恩和貝蒂坐的桌子走過來時，他們正在喝咖啡。貝爾伏低身子，低低地對太太說了些什麼，別桌的人聽不見。然後吉恩站起來以同樣的低低的聲音說了些什麼，然後，貝爾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扔到桌子上，吉恩說了些什麼，貝爾回答，樣子顯然非常憤怒，然後，他就向吉恩衝了過去。這時，吉恩從口袋裏掏出手槍。

　　以後發生的事情，像事情開始突然發生一樣令人好奇。貝爾扔在桌子上的那張紙，好像是他太太寫的一張便條。條上寫著：今天最後一幕戲後，立刻到「漫廳」來，快來，蒂蒂。

　　同這紙條一起的，還有一封信，是用打字機打的，寫的是「貝爾親啟」。

　　吉恩在結束演出之後，匆匆謝過兩次幕，急急回到化妝室，用毛巾擦掉臉部的化妝。然後連戲服都來不及換，穿著格子粗呢外套和法蘭絨長褲，就趕到拐角的餐廳──他們平常見面的地方。

　　因為這樣，他外套口袋裏才有裝著空包彈的手槍，那是「Ｎｅｘｔ　ｔｏ　Ｇｏｏｄ」最後一幕戲用的，向一個敞開的窗戶開一槍，嚇走一位潛伏的小偷，這個情節，誰都可以記得。

　　「當貝爾走到桌旁，開始詛咒我的時候，」事後《每日新聞》引用吉恩的話，「我唯一的想法是要他閉上嘴，她太太和我只是好朋友，但是有人寄了一封下流中傷人的信給他，指責我和貝蒂有苟且之事，而且附了一張條子，條子上寫明我們今天要在何時何地見面。」

　　他歇斯底里──簡直瘋狂了。

　　無論如何，他們之間有了激烈的、不可原諒的話說出來。貝爾顯然氣瘋了，在眾目睽睽之下，向吉恩衝過去，後者想到口袋中的手槍。當然，它實際上是沒有殺傷力的，因為裝的是空包彈。他掏了出來。

　　目擊者異口同聲說，有一會兒，吉恩用手槍控制住了貝爾，使他處於進退兩難之中，這時，餐廳的服務生開始向他們走去，力圖勸開他們。接著，兩個男人各說了些什麼，於是，貝爾跳過去奪槍。

　　他們倆掙扎廝打，兩個人都抓著槍。咖啡濺到貝太太身上，她開始叫並且跳起來，瘋狂地去抓兩個男人，這時槍走了火──開了兩槍，服務生圍攏過去。

　　貝太太向前倒在桌子上，然後滑到地板上，有一會兒，餐廳裏令人難以置信的安靜，沒有人肯接受剛剛見到的事。

　　貝太太奄奄一息。

　　因為手槍裝的不是空包彈，而是實彈，一顆打入她的嘴角，進入腦部，另一顆打到左乳房，距心臟不遠。她在附近的醫護人員急忙趕到之前，早已氣絕身亡。

　　吉恩喝下酒，對酒保說：「再來一杯。」酒保急忙為他斟酒。這時，他才第一次看到我。

　　我說：「嗨！」

　　他只舉舉杯，做一個友善的手勢，算是回答我。他的眼睛黑黑的、充滿疲倦。

　　我一飲而盡，喝完杯中的酒，然後將酒杯推向艾迪，示意他再來一杯。我告訴吉恩：「沒有人責怪你，每個人都了解你的感受，發生這種意外，不能怪任何人。」

　　沒有人責怪他，那是事實。警方把他和貝爾帶到警局，審訊了一個通宵，但是早報報導說，經過驗屍、十六分局和凶殺組的偵查。

　　都認為不是故意殺人，是「意外死亡」，是一次荒謬的巧合。

　　因此，兩人都被釋放。

　　事實上，偵查結果暴露出一種令人吃驚的諷刺。吉恩用來表演的那把槍，總是由管道具的人來裝彈的。管道具的人最近進了一批新的空包彈，五十顆裝，六大包，裏面被暗暗換了一盒真子彈，警方在道具室裏找到了那些真子彈。因此，那天下午，當吉恩在最後一幕射出一發子彈時，他射的是一顆真子彈。這點經過檢查劇院的後磚牆可以證明。

　　沒有人注意到背景幕上的小洞，管道具的人事後也說，他在裝空包彈時，也沒有注意到那是真子彈。因此，貝太太實在死得冤枉，她的死全屬意外。

　　艾迪走開，我靠近吉恩身邊，靜靜地說：「吉恩，什麼事使你覺得非殺她不可？」

　　他沒有說話，只是皺了皺完美的鼻子，這點就告訴我，我的說法正確。那並不稀奇，我正推論出事實真相，我相信你也能推論出。

　　吉恩說：「你喝多了，或者說你是個傻瓜。」

　　「兩者都不是，你會平安無事的。要不要我告訴你，你為什麼會平安無事。」

　　他兩眼直楞楞地盯著吧臺後面。

　　「你的說詞有一個弱點，但是警方一直沒有察覺，因為他們不像你那樣了解貝蒂，問題出在她寫的條子上，貝爾是昨天從郵差手中接到那封信的，那天正是命案發生的同一天，所以很明顯的，信是前一天寄的。但是信是約你『今天』見面，那正是貝爾接到信的那一天，我打賭，隨條子寄的那封討厭的信裏，強調你們是在那個時候在餐廳見面。

　　「那些表示，貝蒂親筆寫的那張條子必定是好些時候以前寫的，而且是被留下來的，準備在適當時候派上用場，被誰留下來呢？那只能是她傾心而有興趣的人，而且是最近有來住的，那麼這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你。」

　　「你瘋了！」

　　「不，只是謹慎的推理，從這件事的表面看，我的看法完全不合情理，為什麼人們要給她丈夫寄那樣的條子，外加一封只會引起公然衝突的下流信？

　　「為什麼你是可能做那件事的人？甚至單是想像，那也是荒謬的，可是看看結果，什麼是結果，貝蒂被殺了。

　　「你不可能被懷疑？當然不可能。你對她很有吸引力，經常有人看見你和她在一起，那是你真正的掩飾。那就是為什麼，你膽敢在餐廳、在眾目睽睽之下行事，你謀殺了她。」他不再抗議，只是低頭聆聽。

　　「做那種假定，似乎瘋狂，」我說，「但是一切都符合事實。誰有機會到後臺道具室調換一包真子彈，以便事後被發現？你有。誰有機會卸下空包彈，換上真子彈？管道具的沒有錯，是裝了空包彈，雖然每個人都認為是他裝的真子彈，但只有你有卸下空包彈，換上真子彈的機會。誰能肯定在舞臺上開槍射擊時，不會傷到任何人，只有開槍的人。」「你怎麼……為什麼你認為你知道這麼多，這麼清楚？」

　　「因為我知道誰有殺她的動機。我知道，你也知道，但警方永遠不會知道。她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她利用男人就像吸紙菸一樣，她的需求是驚人的。這使我想到原先的問題，她需要你什麼而你不願意？婚姻？」

　　他微微不被人覺察地點點頭。

　　「我也這麼推想，你愛事業，為了達到目的你順著老板太太的意思，但是你也愛自己的太太和家庭，你不願讓她把你生命中最具意義的一切拿去。於是，你想出一個瞞天過海的方法來殺她。將一個公共場所當舞臺，誘使她丈夫吵架──先是用信，再當面侮辱，再掏出你假裝不知道是真子彈的槍，讓他先動手過來搶，因為你比較年輕力壯，等槍對準適當的方向時，你就扣兩次。除了認為是意外事件，誰還能認為怎樣？」「是什麼給你的暗示？」

　　「我已經告訴你，我以前曾認識她。二十年前，那時我年輕，寫劇本很有前途，當時長相也屬英俊，而且婚姻美滿，情況和你現在差不多，因此，我知道她可能想什麼。你知道，我的婚姻最後破裂了。她能活到現在，算是她的運氣，她是玩弄男人的好手。吉恩，沒有人告發你，放心好了。再來一杯如何？」

　　槍擊事件

　　雙石事件，報紙上幾乎沒有刊登。我想它不像電影明星挨槍擊那樣，是轟動新聞，但是它是一樁巧妙的槍擊，巧妙得連警方也不知道它其實是謀殺案。

　　我知道，因為我是沙利的情人。當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他在計劃什麼。他總是對我說：「黛黛，假如能幹掉老雷蒙那該多好，呃？那樣，店鋪就是我的，不用分賬了。」

　　沙利總是稱他「老雷蒙」。雷蒙是「雙石」店的股東，我有個印象，以為他是個年紀很大的人，但當我第一次遇見雷蒙的時候，我相當震驚，因為雷蒙年紀與沙利相仿，他有一雙明亮的黑眼睛，烏溜溜的如同兩汪秋水。他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我的髮色──金色並稱讚了它。

　　沙利卻從來不在意，我剪掉頭髮他也不注意。沙利是個頭腦簡單的人，他瘦削，還有點神經質。他喜歡賭馬，經常是輸的。但是和他上夜總會、豪華餐廳和馬場院是很好玩的。

　　我和沙利聚在一起，他給我買衣物和一些珠寶。認識他的時候，我幾乎是一無所有，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一個女孩子總得有一些衣服和首飾。然後，他為我弄一幢好公寓，而他呢，幾乎每晚都在那裏。

　　有時候他情緒也很不好，他會告訴我他心中的苦惱，多半是因為雷蒙。雷蒙約束住他，沙利想要擴展業務，但雷蒙特別保守，他總是堅持有多少資本，就做多少。

　　他們的店開得相當成功，有兩位店員和一大堆存貨，店後面是一儲藏室和兩間辦公室，有一道後門，他們從沒有鎖過。它是鐵門，從裏面用門閂關住，沙利向我解釋過，沒人能從小巷裏進去，他們只利用後門卸貨。

　　有幾次我到店裏去，看見沙利和雷蒙正在對吼，沙利說雷蒙錢攏得好緊，雷蒙說有人那樣是好事。

　　雷蒙總會注意到我的衣服，說衣服美麗，我也看見他在看我的雙腿，那是在欣賞。我真不明白沙利為什麼稱他老雷蒙。

　　我常常問沙利，為什麼不和雷蒙分手。他說，如果那樣的話，要損失大筆稅金什麼的。但是他們兩人不和，每當沙利幾杯酒下肚，嘴裏立刻滔滔不絕地講，假如能踢開老雷蒙的話，會有多好。

　　我真是聽厭了，有一次我說：「喔，我看雷蒙不壞……」

　　沙利一聽便跳起來，怒吼說，雷蒙如何每天早上總是同一時間到店裏，又如何以同樣表情拆信件，如果有人離開一會兒，或是把他的鉛筆放錯了地方，他都會注意到。

　　他時常大聲說些雷蒙的不是，因此，有一天晚上他在一張紙上做記號，而不是大吼大叫的時候，我知道那是個例外。他不告訴我為什麼，只是說：「老雷蒙星期五晚上總是在辦公室裏做到很晚的，他整理賬簿。」

　　這點我早已知道。他一件事總要告訴我一千次以上，雷蒙如何老是在清點店裏的每樣貨品。

　　沙利抱怨雷蒙吝嗇，但是他自己也不見得慷慨。我從沒法私下存一塊錢，住公寓和穿衣服均無問題，但我從沒有錢預支，他只給我錢支付租金，給我飯吃，酒喝，如此而已。他又對當前的物價瞭如指掌，總是把錢放在一隻中國花瓶裏，說：「房租在這裏。」像遊戲一樣，每當他一走，我就抓起花瓶，看他能給我多少。

　　從來沒有多過。

　　總之，有好幾個月，我聽沙利不停地說：「我真希望幹掉老雷蒙！」

　　然後，有一天，我覺得他有一星期沒有說這句話了。那真不平常，因此我瞧瞧他，他好像十分心不在焉，不錯，他有心事。

　　幾天以後，我碰巧發現他大衣口袋裏有支槍，那是一把槍柄嵌珍珠，槍身鍍鎳的小手槍。我沒有碰它，也沒有向沙利說我曾看見過它。

　　因此，當沙利要我在星期五晚上舉行舞會宴客時，我並不覺得意外，我問他雷蒙來不來的時候，他只是大聲地笑。

　　「雷蒙只喜歡他自己的宴會。」他這樣告訴我。

　　他自己也列入客人名單，我認為他把城中的每一位酒徒都請到了。因為他在那隻中國花瓶裏多放了些額外的錢。我不難猜到，他的宴會是個掩飾，一個他不在槍擊現場的證明。乘車到店裏，只需十分鐘。

　　之後，我發現其他細節，你知道他會如何籌劃它。沙利是一個真正狡猾的人，他作出了一個很精細的計劃，以便於警方認為是歹徒從後門進入。門是上閂的，有一個楔子，楔住橫閂。星期五晚上下班前，他取下楔子。我看見沙利的汽車停在小巷裏，引擎發動著。這些，我是在警方拍攝的照片中看到的。

　　總之，他用刀尖穿過門縫，挑起門閂，打開店鋪後門。

　　就在那個時候，雷蒙開槍，正打穿沙利的心臟。

　　兩天後，就在警方來告訴我，沙利企圖殺害他的股東，反而被殺後，雷蒙來到我的公寓，我們喝著沙利遺留下來的酒，他用烏溜溜的黑眼睛，越過玻璃杯看我。

　　「我告訴警方，我好像聽到後門有賊，我怎麼能知道那是沙利？那裏黑如地獄。」我說：「是呀，真糟糕。」

　　然後，他告訴我說：「他們發現沙利在門口那兒，手中拿著一把槍，有一打以上的人告訴警方，沙利到處說他想除掉我。」雷蒙說著，聳聳肩。

　　「是啊，我想是這樣。」我同意他的說法。

　　「要不是你事先告訴我，說不定我這會兒在地獄裏呢。」雷蒙說。

　　「沒什麼，現在公司是我們倆的了。」我微笑，「希望你能對我好一些，別像沙利。」

　　瘋狂舞伴

　　這個故事發生在布萊克．弗瑞斯特的一個小鎮上。在那個叫做佛特瓦哥的小鎮裏住著一個非常神奇的老人，他的名字叫尼可拉斯．吉貝。他的生計是靠做些各式各樣的機械小玩具來維持。

　　提起老吉貝的這項手藝，可謂在歐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他做過的有從包心菜的菜心裏忽然蹦出來的小兔子，搖搖耳朵，理理鬍鬚，倏地一下又消失在包心菜裏；還有能自己洗臉的小貓，「瞄瞄」地叫著做著各種姿態，以至於連狗都信以為真，迫不及待地撲將過去；他還做過木偶，在木偶的肚子裏藏上留聲機，於是這木偶就可以一邊向你脫帽致意，一邊向你問候「早晨好」、「你好」之類的話，甚至有一些還可以為你唱歌呢。

　　但是老吉貝可並不只是個手工匠人，他簡直就是個藝術家，他的工作也是他的業餘愛好，那可不是一般的閒情雅致，而是寄托了老吉貝全身心的感情投入。在他的店鋪裏總是堆積著樣式各異的稀奇古怪精妙絕倫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就像古董一樣陳列在那裏很少有人問津，但他製作這些東西也似乎並非是為賣掉它們，而只是出於一種對手工製作的癡迷和熱愛。他曾經做了一隻機械的小木猴，那小猴可以憑借藏在體內的充電裝置小跑兩個多小時，如果要是有必要的話，換上一個功率稍大的充電器，甚至可以比真猴都跑得快。他還曾做過一種飛鳥，那隻鳥可以振翅飛入半空，然後在半空中盤旋幾週後又落回到它起飛的地方。他還曾以鐵棒為支柱做成一副骨架，竟然還能跳狐步舞。他還曾做過一個肚子裏藏著管子的紳士，能夠抽菸，還能夠喝酒，喝得比三個學生都多。他還曾做過一個真人大小的木偶小姐，居然還會拉小提琴。他還曾做過……他做過的是如此之多，真是不可勝數。

　　事實上，鎮上的人都相信如果你願意的話，老吉貝能做出一個可以做任何事情的木人。但有一次他做了一個木人，因為這個木人會做的事太多了以至於……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鎮子上有個青年醫生叫做佛侖，他有個小嬰兒，當嬰兒過一歲生日的時候，佛侖只是邀請了家裏的親戚小聚了一次。於是在他的小寶貝兒過兩歲生日的時候，佛侖夫人便執意要舉行一次舞會以示紀念，於是佛侖便邀請了鎮上的很多人來參加舞會，當然老吉貝和他的女兒奧爾格也在邀請之列。

　　在舞會的第二天下午，奧爾格的三四個女友聚在一起聊天，於是便很自然地談論起昨天舞會上的男士來，她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著那些男士的舞技。老吉貝也正好在屋裏，但他似乎在專注地看報紙，因此這群女孩也就沒有十分留意他。

　　「在你去的每次舞會上，都好像很少有男士會跳舞。」其中一個女孩說。

　　「是的，他們好像都在故作姿態，」另一個說，「他們倒是很喜歡和你搭話。」

　　「他們的談話真是愚蠢透頂，」第三位補充說，「他們經常所說的話幾乎是一模一樣：『今晚你看起來很迷人。』『你經常去維也納嗎？』『哦，你一定心情很好！』『你今晚穿的衣服太美了！』『今天天氣多熱啊！』『你喜歡瓦格納嗎？』我倒是希望他們能問出點新花樣來。」

　　「哦，我可從不介意他們說什麼，」第四個說，「只要他舞跳得出色，即便是個白癡我也不會介意的。」

　　「他們通常……」一個清瘦的女孩忿忿地說。

　　「我去舞會跳舞，」先前的女子說，沒注意到打斷了別人，「我所要求的舞伴，只要他能將我抱得緊點兒，而且能毫不疲憊地帶我一直跳下去，直到我累了再停止。」

　　「你所要求的是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被打斷的女孩說。

　　「棒極了！」其中一個驚叫著，鼓起掌來又說，「那是個多麼美妙的主意啊！」

　　「什麼美妙的主意？」他們問。

　　「當然是上了發條的舞伴了！我看最好是電動的，這樣他就絕不會感到勞累了。」

　　女孩們開始以極富想像的熱情來描繪她們的構想。

　　「哦，那將是個多麼可愛的舞伴啊！」一個說，「他絕不會踢你的腿，也不會踩了你的腳。」「他不會撕破你的衣服！」另一個又說。

　　「他不會跳錯舞步！」「他也不會轉暈了頭，撞在你身上！」

　　「而且他也不會用手帕擦他的臉，每次舞會我都最討厭男人做那樣的動作。」

　　「那就不會在舞會時把整個晚上都耗費在餐廳裏。」

　　「哦，放一個留聲機在他體內，然後播放出錄製下的話語，你將難以辨認他究竟是真是假。」首先提出這個建議的女孩又說。

　　「是的，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那個清瘦的女孩又說，「而且可以做得更完美。」

　　老吉貝放下他的報紙，豎起兩隻耳朵仔細聽著女孩們的談話，正好一個女孩的目光朝這邊望過來，老吉貝趕忙又舉起報紙裝作似乎什麼都沒聽到。

　　當女孩們散了離去以後，他便走進他的工作間忙了起來。奧爾格只是在門外聽見老吉貝來回踱步的聲響，偶爾夾帶著幾聲輕微的竊笑聲。那天晚上，他和他的女兒聊了很多關於跳舞和她們舞伴的事，比如她們經常交談什麼，什麼舞蹈最流行，其間會穿插什麼步伐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

　　而後的幾個星期裏老吉貝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他的工作間裏，若有所思般忙來忙去，儘管偶爾也出人意料地輕笑兩聲，但似乎只是想起了一個別人無從得知的笑話一樣，讓人摸不著頭腦。

　　一個月以後，在佛特瓦哥又舉行了一次舞會，這次舞會是由富有的木材商老溫塞為慶祝他侄女的訂婚儀式而舉辦的，老吉貝和他的女兒又被邀請參加。

　　等到了出發的時候，奧爾格去找他的父親，卻發現他並不在屋裏。她到她父親的工作間敲了敲門，發現他正挽著袖子，滿頭大汗地忙著什麼。

　　「別等我了，」他說，「你先去，我會很快就跟去的，我還有點東西要完成。」當奧爾格轉身要走的時候，「告訴他們我要帶一個年輕人同去，他可是個英俊的小伙子，舞跳得棒極了，所有的女孩兒都會喜歡他的。」老吉貝哈哈一笑隨手關上了門。

　　老吉貝對於他手中的活計一直保守著祕密，包括他的女兒都沒有告訴。但是，奧爾格似乎猜測到了她父親正計劃的事項，也許他在為客人準備一件禮物。奧爾格把她的猜測告訴了舞會上的人，因此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著這個有名的老工匠的到來。

　　忽然外面響起了一陣車輪的吱吱聲，接著便是走廊裏的一陣喧囂。隨後不久，老溫塞滿面紅光笑容可掬地衝進舞廳，大聲宣布：「歡迎吉貝，和他的朋友！」

　　話音中吉貝和他的朋友進來走到屋子的中央，人群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對他們表示敬意。

　　「先生們，女士們，請允許我，」吉貝說，「給大家介紹一下我的朋友，弗瑞茲中尉。弗瑞茲，我可愛的傢伙，請向先生們女士們致意！」

　　吉貝把手輕輕放在弗瑞茲的肩膀上，中尉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時在他的腰間似乎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嚓聲──但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這微乎其微的聲響。

　　中尉走起路來還顯得有點僵硬，老吉貝拉著他的手臂一同向前走了幾步。──他當然走得很僵硬，但是，要知道走路並不是他的特長。

　　「他是個舞蹈家，我只教過他華爾滋，但他已經不成問題了，來，哪位女士願意做他的舞伴？他跳舞可以一刻不停，他可以把你抱緊，正如你所要求的那樣，他的節奏快慢任由你選擇，他絕不會跳昏了頭，他言辭非常禮貌。哦，來，我的寶貝兒，你自己說說看。」

　　老工匠按了一下他上衣後背的一個按鈕，弗瑞茲立刻張開了嘴巴，微微聽見幾絲機械的磨擦聲，接著一句極其溫文爾雅的話語「我有此榮幸嗎？」脫口而出，隨後它嘴巴又叭地閉上了。

　　毫無疑問，弗瑞茲中尉給大家的第一印象非常深刻，但似乎仍沒有一個女孩願意和他跳舞，她們只是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挺闊的臉龐，閃亮的眼睛，優雅的微笑。終於，老吉貝來到那個想出這主意的女孩子面前。

　　「這可是你的主意，現在終於實現了，」吉貝說，「他是個電動的舞伴，你給大家展示一下，給他一個考驗，可以嗎？」

　　「你可是個聰明漂亮的小女孩，為什麼不嘗試一下這個新玩藝兒呢？」熱情的溫塞也上前幫腔，於是女孩同意了。

　　吉貝把木人調整了一下，使它的胳臂正好挽住她的腰，把她抱緊，它的細膩光滑的左手握緊了她的右手，接著老工匠又告訴女孩怎樣調節它的速度，怎樣讓它停下來以便休息等等。

　　「它將帶你轉一整圈，」吉貝解釋說：「放心吧，沒人會碰著你的，除非你改變它的旋鈕。」

　　優美的音樂響了起來，老吉貝擰開了電機的旋鈕，於是安妮和這個陌生的舞伴開始在舞池裏旋轉起來。

　　所有的人都站在那裏望著這幸福的一對，那木人盡情舒展著優美的舞姿，踩點準確，步法嫻熟，一圈又一圈地來回旋轉著，時不時地還以那異常柔和的語調和它的舞伴親切交談著。

　　當安妮漸漸和這個絕妙的舞伴熟悉起來的時候，她最初的緊張便煙消雲散了，於是她變得異常高興起來。

　　「哦，他真是可愛極了！」她叫嚷著，歡笑著，「我願一輩子和他跳下去！」

　　一對又一對的搭檔步入舞池，很快屋裏跳舞的人們就前前後後包圍了這快樂的一對。吉貝站在人群中也笑著，望著自己的傑作，臉頰上流露出孩童般稚氣的喜悅。

　　老溫塞走過來，在他身邊嘀咕著什麼，吉貝滿面笑容地點著頭，於是這兩個老傢伙便悄悄地朝門口走去。「今天晚上這兒是年輕人的天下了，」老溫塞邊走邊說，「咱們到我的賬房裏抽支菸，喝杯酒吧！」

　　當舞會高潮迭起，淋漓至酣的時候，幾近陶醉的小安妮鬆開了調節她舞伴步伐頻率的旋鈕，於是那傢伙抱著小安妮跳得越來越敏捷，越來越快了，跳舞的很多人都已經累了，可是安妮他們卻跳得更加起勁了，直到最後整個舞池只剩下他們一對仍在翩翩起舞。

　　他們跳得越來越瘋狂，音樂開始跟不上趟兒了，樂師也跟不上他們的步點了，於是只好放下樂器停下來，瞪大眼睛望著他們。年輕人歡呼起來，但是有些老年人卻變得焦慮不安起來。

　　「安妮，難道你還不停下來嗎？」一位中年婦女開始叫道，「你別把自己弄得太疲憊了！」但是安妮並不答話。

　　「我想她已經暈過去了！」一個女孩忽然看見安妮臉色蒼白，大聲說。

　　一個男子立即衝上去緊緊抓住了那仍在旋轉的木人，卻沒想到被它的動力重重摔倒在地，接著它那包著鐵皮的腳又踩在了那個男子的臉頰上……很顯然，那傢伙不願輕易放棄它引以自豪的榮譽。

　　如果當時有人能保持頭腦冷靜的話，一個人很容易就使那傢伙躺倒在地了，有兩三個人就能把它舉起摔成碎片扔到角落裏了。

　　但是當時卻正好相反，所有的人都激動著，沒人能知道該怎麼辦。

　　當然那些不在場的人會認為那些在場的人是多麼愚蠢，就連那些在場的人後來回想起來都認為那是多麼簡單，或者說，只要他們稍微想一下，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了。

　　在場的女人們開始變得歇斯底里，男人們也變得焦躁不安，又有兩個人衝上撕扯那個木人，不想卻適得其反，反而讓那木人脫離了舞池中央的軌道，滑到了角落裏，撞著了牆和家具，一股鮮血從女孩的臉上淌下來，接著安妮又被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女人們開始尖叫著從屋裏跑出來，男人們也緊跟在後邊。

　　「趕快找到吉貝，去找吉貝。」

　　沒人注意到吉貝離開了舞廳，也沒有人知道他現在何處，整個晚會的人們都開始找他。由於緊張不安，沒人敢回到舞廳裏去，只是在門外聚集著，聆聽著。屋裏仍舊響著轉輪磨擦地板的「吱吱」聲，那傢伙仍在來回轉著圈，當它碰著了周圍的什麼器物的時候，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它便又靈活地轉個方向，向另一端滑動它的舞步。

　　它那溫柔的問話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你今晚看起來真迷人！今天天氣真不錯！哦，別這麼無情，我可以一直跳下去──只和你。你吃過晚飯了嗎？……」

　　當然人們在到處尋找吉貝，卻找不到吉貝在什麼地方。他們找了房子裏的每一個房間，然後又結隊到了吉貝家中，在詢問那又聾又啞的看門人時又浪費了很多寶貴的時間。終於有人發現老溫塞也不見了，他們才穿過後院來到賬房發現了他倆。

　　吉貝急忙站起來，臉色蒼白，跟著他們穿過人群走進舞廳，順手關上了房門。

　　屋裏傳來模糊不清的低語聲和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接著好像是一陣木頭的劈裂聲，然後便歸於沉寂。

　　一會兒門開了，站在門口的人想擁進去，卻被老溫塞寬厚的肩膀擋住了。

　　「我要你──和你，巴克勒，」他叫著兩個中年人，聲音很平靜卻充滿了威嚴，但他的臉上卻是死灰一般的蒼白。「其餘人，請走開，盡快讓那些女人們趕快離開！」

　　從那以後，手工匠人老尼可拉斯．吉貝便只是做些蹦跳的兔子、洗臉的小貓之類了。

　　草仔茶

　　菲比在泥濘陡峭的山路上開著車，心裏不停地犯嘀咕。他要上修士山山頂。現在，雨開始小一些了，但太陽仍被濃密的烏雲遮蓋著。他想，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上到山頂只為了去拜訪一位老太太，可真不夠明智。如果河水再往上漲一點，要穿過那座舊橋就更困難了。那樣，他就得繞好幾里路了。在他的律師辦公室裏，還有一大堆的工作在等著他，而她可能拿一大堆的廢話來把他整整一個下午都留在那兒。

　　不過他還是認為此行是必須的。儘管有個剛出校門的年輕人幫她處理法律上的事，那些工作同樣會令她難以應付。好多事他都可以幫幫她。不，就法庭而言，他並沒有什麼可擔憂的，只是討厭的訴訟比較費時，還會搞得滿城風雨。最好試試說服她，或者最多多送一些股份給她。

　　愛沙是保羅的妻子，保羅已經死了。這個保羅生前是個業餘的發明家，不過他愛把自己叫做「化學家」。他大半生都窮困潦倒，直到在他六十歲上發明了一種飲料，他的生活才出現轉機。起初，他發明的飲料在當地出售，以後漸漸流傳開來，廣受歡迎。有那麼一陣子，他的ＢＪ公司成了財富之源。然後，他借錢擴展他的事業。

　　後來他的事業擴展過分，引來了巨大的風險，銀行不肯繼續借錢給他，還威脅要取消他的抵押品贖買權。別的債主開始登門討債，同時，競爭者也趁機迎頭趕上。一件接一件的壞消息，到最後，保羅只剩一條宣布破產的路了。

　　就在這時，菲比參與進來。他摸清了保羅的情況，精心理出了他的計劃。在找保羅談之前，他先找到了東北飲料公司，要他們接管ＢＪ公司，他向他們撒謊，說他在ＢＪ公司有股權，事實上，那時他根本不是ＢＪ公司的股東。之後，在手提箱裏裝著一份臨時草約，他去找保羅提條件。

　　他在腦子裏思考過一遍他的計劃後，他告訴處於困難中的老保羅：「你有兩個選擇，一是宣告破產，要麼你就得把你的公司賣掉。」接著，他說出他計劃的大概：他可以代保羅償還債務，然後取得股票的控制權，保羅則保留一小部分股份。作為安慰，他許諾把毫無實權的董事長的職位留給他。他一心要促成這件事。保羅猶豫了。菲比立刻施加壓力，暗示說，債權人就在後面，除非保羅屈服，否則第二天他們就會來催債。

　　菲比心滿意足地回憶保羅如何最後伸手取筆，草草地簽下名字。那時，老人的眼裏含著淚水，手指戰慄地推動筆尖，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簽掉花費了他生命和希望的事業。老人孩童般的字體，滿足了這位心懷不軌的律師多月以來的夢想。

　　他一擁有公司老板的名義，他就立刻把ＢＪ公司賣給了東北飲料公司。東北飲料公司付給他的錢他除了還債，還足足地賺了一筆。如果一個人了解人類的天性，那麼他什麼都能辦到。人大部分是愚笨的，如果你懂得如何駕馭他們，你完全可以任意擺布他們。

　　嗯，他想，保羅太太不過是這件事中的一個小細節。無疑，她現在仍處於悲哀之中，她還在悲傷她丈夫的死亡。在菲比施展詭計之後沒幾天，保羅就被人發現死在汽車裏，發動機沒熄火，車門縫用布條塞死了，他身邊的遺書裏完全沒有提到菲比。遺書沒有幾行，字跡就像孩子所寫，提到他的失敗，希望他的妻子原諒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保羅的自殺在鎮上引起了一陣騷動。但菲比覺得如釋重負，省掉了許多麻煩。如他預料的，老保羅曾經再次考慮了他的交易。

　　他後悔簽了那份協議。如果他與菲比對簿公堂的話，那會是個巨大的不幸。菲比與東北飲料公司的契約，就足以引火燒身，甚至威脅到他的律師資格了。不過，菲比想，感謝上帝，一切都過去了。

　　保羅太太對生意上的事一無所知，她可能推測丈夫上當了，但她毫無辦法。她一直在和那個叫克斯的年輕律師在談。菲比想，他得安慰她一下，也許得把自己擁有的東北飲料公司的股份再分一點給她，一想到這個，他就忍不住心疼，不過事情得做得圓滿一些，得一步步的來。

　　在雨中，那坐古老的兩層維多利亞式的建築看起來分外淒涼。

　　菲比翻起雨衣的領子，踏上臺階，按門鈴。

　　頭髮雪白，瘦削，微微駝背的老太太打開門。

　　「菲比先生，在這樣的天氣你能來，真太好了，請進。」

　　他說了幾句客套話，走進客廳。客廳裏的壁爐裏點著火，通向飯廳的門開著，厚布的窗簾垂下來，主人平日似乎也不喜歡陽光。

　　落地燈外面有一圈紗，在曾經美麗華貴的地毯上投下一圈圈黃色的光。

　　「保羅太太，你還好嗎？」他虛情假意地問候著，雙手在爐火上取暖。

　　「托福，托福。不過保羅的死真是件非常震驚的事。」

　　「嗯，我能理解。不過看來你現在過得還不錯。」

　　「還有，他死的方式，」保羅太太繼續自己的話，「不像他的性格。他總認為自殺的人太懦弱，是犯罪。我永遠沒法讓自己相信他會這樣做。」

　　「是的，不過請節哀。保羅太太，他無疑是病了，才會那樣。」

　　她搖搖頭，「他是傷心欲絕。菲比先生，他把他畢生的心血投到他的事業上，而它如此突然地失去。他覺得自己就像受騙了，被出賣了一樣。」

　　「做生意這種事經常發生，」菲比平靜地說，「做生意這一行總會出錯，那不是你丈夫的錯，只是碰巧發生在他身上。」

　　保羅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撥撥火。「菲比先生，關於生意的事，我知道很多，都是我丈夫生前告訴我的。我知道事情不是碰巧發生的。不錯，公司出了些問題，但也是被逼那樣做的。」她轉過頭。他看見她面孔泛紅，那種紅他看不出是因為火還是因為心情激動。「你必須承認，這件事裏，你撈了不少。」

　　他輕輕一笑。「生意，保羅太太，只是生意，你必須把事情當作自己的事情來辦。畢竟，你還擁有東北飲料公司的股票，它們會為你帶來收入的。」

　　「很少，那應付不了我的開銷。」

　　他想轉換話題，「今天的天氣真糟，要不然，我真想看看你的花園，我知道你有一個很美的花園。」

　　「是的，我的花園很美，哪天天氣好，我一定帶你欣賞欣賞。不幸的是，花園裏有土撥鼠，總是弄死我的花，我和園丁想抓住它們，但沒用，它們太多了。」

　　「土撥鼠，我知道一個人。他把空瓶埋在花園裏，把瓶頸留在地面上，他說風吹得瓶子嗚嗚作響，土撥鼠在地下感到振動，就會搬走。」

　　「我的園丁認為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趕走它們，」保羅太太說，「就是用毒藥。聽上去很可怕，是嗎？我也不喜歡殺害任何動物，不過不那樣子又不行，否則我美麗的花園就只有完蛋了，週六他去了趟鎮裏，他買了瓶砒霜，就在儲藏室裏。」

　　「真的。」

　　「園丁準備等地面一乾，就著手做。瓶子還在那兒，每次我看見它心裏就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她用長滿皺紋的手摸摸面頰，「我的天，我這人真是，怎麼說起這個來了，來杯茶如何？」「太好了，謝謝。」

　　「一種草仔茶，」她說，「希望你喜歡。這種天氣沒有比喝濃濃的草仔茶更好的了，可有些人喝不慣。」「我想肯定不錯。」

　　在等待她從廚房回來的這段時間，菲比懷疑，她為什麼要把他邀到山上來窮扯一氣，可能她認為她的窮困能引起他的同情心。

　　手錶指針指著三點，他得找個藉口告辭，但首先，他得加入一些有關那個年輕的克斯律師的問題。保羅太太回來時，他正在考慮怎樣提起話頭。保羅太太推著一輛車，上邊放著一個大茶壺，還有杯子，蛋糕和點心。「讓我來幫你的忙。」他說。

　　「這在光景好的時候，我們有傭人做這些事，」保羅太太坐定後說，「自從生意失敗，就只有自己動手了。我忍不住要回憶保羅和我過去的事。多美滿快樂的生活，從沒料到會留下孤單一人，而且生活還難以預料。」

　　菲比覺得喉嚨裏有塊蛋糕卡住了，就清清喉嚨。「我在想，保羅太太，關於我和保羅的協議，我希望你能滿意，如果你有任何問題的話，我希望由我來幫你解決，你不用向別人求助，年輕律師總是經驗不足。」

　　她淡淡一笑，「我已經有一位律師了。克斯先生給了我所需要的幫助，我想，他也許和你談過一些問題。」

　　他掩飾著心中的不快，「當然，關於公司事務方面的安排，是沒有問題的，我保證，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法律方面的細節，我不太清楚，菲比先生。不過我想如果能夠顯示我丈夫簽那個協議是被迫的話，法院就能判它無效。」

　　「被迫？」菲比艱難地吞下一口口水，「沒那回事。所有的條款都放在他的面前，他的決定出於他自己的意志。恐怕你是聽了別人的謠言，那類訴訟絕對站不住腳。」

　　她看來神色憂鬱，忽然說：「克斯是個聰明的年輕人。」

　　「訴訟只會引起不快，成為人們的談資，相信你不會喜歡的。」

　　「是的，」她點點頭，「我一直有個感覺，應該有更好的法子。」

　　菲比又喝了口茶。更好的法子，話中有話，她是什麼意思？

　　「訴訟拖得很長，冗長乏味，」她說，呷口茶，「保羅生前總是說，如果你決定什麼不愉快的事，要盡可能快地去辦，也就是快刀斬亂麻。」她微笑著說，「對這話我考慮很多，你喜歡我的茶嗎？」

　　「好，不錯。」他心裏一片迷惑，她在暗示什麼嗎？

　　「從前，」保羅太太說，「我們的一條老狗病得很厲害，很明顯沒救了，保羅雖然喜歡它，但他並不猶豫。」「他做了什麼？」

　　「他給了它一些毒藥，」保羅太太說，「我想是砒霜。」

　　菲比含糊地點點頭，「我想我是真得走了，風越來越大了。」

　　「風總是摧毀我的花園，」保羅太太說，「吹掉花朵，吹散葉子和枝杈。而今年夏天又有土撥鼠，我的園丁向我保證，花再不會遭多久的殃。砒霜藥力強，反應迅速。」

　　話音剛落，接著他聽見鐘的滴答聲。他接著喝完茶。

　　「我怕它使我丈夫的死亡拖長，」保羅太太說，「我想他的死是沒有痛苦的，毒藥致死一定是很痛苦的。我想我談到毒藥，一定讓你感到鬱悶，對嗎？」她放下茶杯，「現在，我該和你談些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兩個人知道的事。那是一件保羅隱匿終身的祕密……」她抬起頭，「菲比先生，你怎麼啦？不舒服？」

　　不對勁的事情是，菲比剛剛有一個想法，一個可怕的想法，直到此刻，他敏捷的頭腦都不曾把兩件事聯繫起來。這杯怪味的茶，她說的砒霜。不可能吧？

　　是的，她可能，她一直在計劃。

　　他的手忽然抓住喉部，從椅子裏站起來，驚恐地呻吟一聲，又坐回去。他發不出大的聲音，只有含糊痛苦的聲音。

　　「你一定是有蛋糕鯁在喉嚨裏，」保羅太太說：「放鬆，深呼吸。」

　　「砒……砒霜，」他想喊，卻只能低低地說：「救救我。」

　　但是，很明顯，保羅太太並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正像我剛才說的，保羅先生沒受什麼教育。他小時候父母雙亡，很小的時候就自己闖天下。」

　　菲比沒聽見她說什麼，只覺得胃裏在灼燒，燈光似乎也越來越暗，他驚恐萬狀，她怎麼能坐在那兒，鎮定自如，若無其事地品嘗復仇的快感？她一定瘋了。

　　他努力掙扎著站起來，用喉音說：「保羅太太，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得在來得及之前趕到醫院。」

　　「來得及？菲比先生，」她唇邊有微微的笑意，「可憐的保羅躺在汽車裏，發動機還在轉，那才是還『來得及』。」「他自殺可不是我的錯。」

　　「你承不承認你利用他？你現在招不招，你用詭計利用他？」

　　「好，是的，如果還不行，我……我來彌補你，我所有東北飲料的股票都給你，求你別浪費時間，救救我。」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俯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憐憫。她說：「那封遺書，是你寫的，你從他的簽字模仿他的字體，然後再謀害他。」

　　「不！」不過現在每一分鐘都是寶貴的，「是的，我用鉗子打昏他，我……我不得不那樣幹，他懷疑我，威脅到我。我承認上面的一切，只求你救救我。」

　　她沒有一個人當見證人，回頭他就會否認──如果他沒死的話。

　　「站起來，菲比先生，你真蠢，我在茶裏沒放過任何東西，沒人下毒。」

　　「什麼？」他掙扎著站起來，覺得如卸下重擔，但心裏很憤怒，他被戲弄了。他喘著氣說，「你用詭計，我什麼也不會承認……什麼也不會承認！我會否認一切，他們永遠不會相信你，他們也沒法證明什麼。」

　　「他的簽字，菲比先生，我丈夫只會寫他的名字，其他字他一個也不會寫，更不會看，他根本沒讀過書。」

　　他瞪著她：「不可能，那他怎麼開得了一個公司？」

　　「我幫助他，我曾想警告他，不要接受你的安排，但他不聽。當警方交給我遺書的時候，我知道他是被人謀害的。而他的死，只有你能得到好處。」

　　他又冷靜了，他估計著機會，沒人看見他到這兒來。於是他只需要上前幾步，扼住她的脖子。

　　「他目不識丁，我不在乎。我們相愛，那種愛你不會了解，因為除了你自己，你從不愛任何人。」

　　再上前一步，伸出雙手，用力，一切就都解決了。

　　當飯廳的門滑開時，他轉過身子。克斯律師，警所的警長向他走來。

　　有一會兒四個人僵立不動，只有窗外的雨在嘩嘩地下，風在吼叫……。

　　裸體藝術

　　已是午夜，我知道如果現在不開始寫下來的話，我將永遠沒有這個勇氣。整個晚上，我呆坐在這裏竭力迫使自己開始回憶，但是考慮得越多，越使我恐懼，羞愧，壓力重重。

　　我的頭腦，原以為很靈光的頭腦，靠著懺悔竭力去為我為什麼如此粗暴對待珍尼特．德．倍拉佳而尋找原因。事實上，我渴望有一位有想像力，有同情心的聆聽者作一傾訴。這位聆聽者應該是溫柔而善解人意的。我要向他訴說這不幸生活插曲的每一細節，只希望不至於太不安而語不成聲。

　　如果能對自己更坦率一點的話，我不得不承認最困惑我的，與其說是自己的羞愧感，不如說是對可憐的珍尼特的傷害。我愚弄了自己也愚弄了所有的朋友──如果仍能有幸稱他們為朋友。他們是多麼可愛的人啊，過去經常到我的別墅來。現在必定都把我當做了邪惡的、睚眥必究的鬼東西了。唉！那確是一個對人很嚴重的傷害。你真能理解我了嗎！花幾分鐘介紹一下自己吧。

　　我認為我屬於那種比較少有的一類人，有錢，有閒，有文化，正處中年，因為魅力、有學者風度、慷慨大方而受朋友尊敬。我的營生是搞美術鑒賞，自然有著與眾不同的欣賞口味，我們這類人當然總會是個單身漢，然而又明顯不想與緊緊包圍自己的女人產生任何瓜葛，生活中大多時間裏都會是得意非凡，但也有挫折，有不滿，有遺憾，但那畢竟僅是偶爾為之。

　　不必再對自己介紹太多了，已過於坦率。你大可以對我有了個判斷。如果聽了這個故事你可能會說我自責的成份太多了，最該譴責的是那個叫做格拉笛．柏森貝的女人。畢竟，是她招致的。

　　如果那晚我沒有送她回家的話，如果她沒有談起那個人、那件事的活，本來什麼都不會發生的。

　　那是去年二月間的事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天在埃森頓那家可愛的、可看見錦絲公園一角的別墅吃飯，許多人都出席了。

　　格拉笛．柏森貝是唯一一個一直陪著我的人。回去時，我自然要主動送她一程。不幸的是，當到家後，她堅持讓我進屋。「為歸途一路順風乾一杯。」她這樣說。我不想被看作過於沉悶的人，與司機打了個招呼就進屋了。格拉笛．柏森貝是個矮個子女人，可能不足四英呎九英寸高。站她旁邊真有滑稽之感，我就像站在椅子上一樣居高臨下。她是個寡婦，面部鬆弛，毫無光彩，不大的臉上堆滿了肥肉，擠得鼻子、嘴、下巴已無處躲藏。要不是還有一張能講話的嘴提醒我，真把她當成一頭鰻魚。

　　在客廳，她隨手倒了兩杯白蘭地，我注意到她的手有點抖。談了一會埃森頓的晚宴和幾個朋友後，我站起來想走。

　　「坐下，累歐耐，」她說：「再來一杯。」「真的，我該走了。」

　　「坐下，坐下，我還要再喝一杯呢，至少你該陪我再乾一杯。」

　　看著她走向壁櫥，身體微晃，把酒杯舉在胸前，那又矮又寬的身材給我一個錯覺：她膝蓋以上胖得不見了腿。

　　「累歐耐，暗笑什麼呢？」當她倒酒時，微側過身來問，有幾滴白蘭地撒到了杯子外。「沒什麼，沒什麼。」

　　「讓你瞧瞧我最近的一幅畫像吧。」她指了指那張掛在壁爐上的大畫。進屋以來，我一直躲著視而不見。那肯定是幅很醜陋的東西，必定是由那位名噪一時的畫家約翰．約伊頓所作。那是幅全身像，因為用了圓滑的筆法，使得柏森貝太太看起來成了個高個、有魅力的女人。

　　「迷人極了！」我說。「不是嗎？我很高興你喜歡。」「真是迷人。」

　　「約伊頓真是個天才！你不認為他是個天才嗎？」「噢，豈止是個天才……」

　　「不過，累歐耐，你知道嗎？約翰．約伊頓現在這樣走紅，少於一千他根本不給畫。」「真的？」「當然，就這樣，還有許多人排隊等著呢！」

　　「太有趣了。」「那你還不認為他是天才？」「當然，有那麼點天才。」

　　「約伊頓當然是天才，畫酬就證明了。」

　　她默默地坐了會兒，輕呷了口白蘭地。我注意到杯子把她的胖嘴唇上壓出了一道淺痕。她發現我正觀察她，從眼角輕輕瞟過來一眼。我微搖了一下頭，不想開口。

　　她突然轉過身，隨手把酒杯放在右手邊的酒盤上，做出了個想提出建議的架勢，等著她會說什麼，跟著的卻是一陣沉默，搞著我很不舒服。因為無話可說，只好玩弄一支雪前，研究菸灰和噴到天花板上的菸霧。

　　她轉過身來，忽然竟羞澀地一笑，垂下了眼瞼。那張嘴──鰻魚般的嘴──囁嚅著成了個怪怪的夾角。

　　「累歐耐，我想我可以告訴你個祕密。」「是嗎，不過，我得走了。」

　　「別緊張嘛，累歐耐，不會讓你為難的，你好像有點緊張。」

　　「我對小祕密不感興趣。」

　　「你在繪畫方面是個行家，會讓你感興趣的。」她安靜地坐著，只有手指一直在抖，並且不安地擰來擰去，就像一條條小蛇在蜿蜒盤曲。

　　「你不想知道我的祕密了，累歐特？」

　　「不知道的為好，也許以後會使你尷尬也說不定。」

　　「可能會，在倫敦最好少開尊口，特別是涉嫌一個女人隱私，可能這個祕密還會影響到四五十個淑女，不過卻與男人們無關，當然除了他，約翰．約伊頓。」

　　我沒有慫恿她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所以一言不發。

　　「當然，最好你得保證不洩露這個祕密。」「噢，當然不會。」

　　「你發誓吧！」「發誓？好好，我發誓。」

　　「好吧，聽著。」她端起了白蘭地，向沙發角靠了靠。「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你會知道的，約翰．約伊頓只給女人作畫。」

　　「我應該知道嗎？」

　　「而且都是全身像，有站勢的，有坐勢的，像我那幅一樣。再看一眼吧，累歐耐，你看那套晚禮服怎麼樣？不漂亮嗎？」

　　「當然……」「走近些，再仔細看看吧。」我勉強過去看了看。

　　令我有些吃驚的是，畫禮服的顏料可以看得出來，上面比其他部分更濃重，像是又專門處理過的。

　　「你看出點什麼來了？禮服的顏料上的重，不是嗎！」「是，有點。」

　　「哈，再沒比這更有趣的了，讓我從頭說起吧。」

　　唉，這女人真討厭，我怎樣才能逃掉呢？

　　「那大約是一年前了。當我走進那偉大畫家的畫室時多麼激動啊！我穿上了剛從諾曼．哈耐爾商場買的晚禮服，戴得是頂別致的紅帽，約伊頓先生站在門口迎接我。當然，我當時就被他的氣質所感染，他有著雙銷魂的藍眼睛，穿著黑色的天鵝絨夾克。那間畫室可真大，紅色的天鵝絨沙發，天鵝絨罩的椅子──他真是太愛天鵝絨了──天鵝絨的窗簾，甚至地毯都是天鵝絨的。」「噢，真的？」

　　「他讓我坐下來，開門見山地介紹作畫的與眾不同，他有著把女人身材畫得接近完美的方法，說來你會大吃一驚。」「我不會介意的。」我說。

　　「『你看這些劣質之作，』當時他這樣說：『不管是誰所作，你看，這服飾畫得極其完美，但仍給你輕浮造假的感覺，一幅畫毫無生氣。』「約伊頓先生，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畫家本身不了解衣服下的祕密呀！』」格拉笛．柏森貝停了下來，喝了口白蘭地，「別這樣呆望著我，累歐耐。」她對我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只需你保持沉默，然後，約伊頓先生是這樣說的：『這就是我堅持要求只畫裸體畫的原因。』「天啊！」我吃驚地叫了起來。

　　「『如果你反對，我不介意作一個小小的讓步，柏森貝夫人，』他說：『我可以先畫裸體畫，幾個月後等顏料幹了，你再來，我畫上著內衣的裝束，以後再畫上外套，瞧，就這麼簡單。』」「這小子是個色情狂。」我吃驚地說。

　　「不，累歐耐，那天我面對的是一個真誠的男子。不過，我告訴他，首先我丈夫是不會同意的。」

　　「『你的丈夫永遠不會知道，』他說：『何必麻煩他呢，除了我畫過的女人，沒人知道這個祕密。這裏不存在什麼道德問題，真正的畫家不會幹出那些不道德的事來。就像看病一樣，你不會拒絕在醫生面前脫衣服吧！』」

　　「我告訴他，如果只是看眼病，當然拒絕脫衣服。這使他大笑起來，不過得承認，他確是個有說服力的男人，不久，我妥協了。瞧，累歐耐，你知道了我全部祕密。」她站了起來，又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

　　「這是真的？」「當然。」

　　「你是說，他一直是這樣為人畫像的？」

　　「是，好在丈夫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看到的只是衣著齊整的女人的畫像。當然，赤身裸體地畫張像也沒什麼，藝術家們一直這樣做的，可是我們愚蠢的丈夫們都反對。」「哎呀，這傢伙腦子有點毛病吧！」「我認為他是個天才。」

　　「不過，我想問問，在你請約伊頓畫像以前，你是否已聽說過……聽說過他的獨一無二的繪畫技巧？」

　　她倒白蘭地的手停了一下，扭過頭看著我，一抹羞紅掠過嘴角：「該死，你真是精明過人。」

　　我徹底認識了約翰．約伊頓，這個假裝完美的心理學騙子。他掌握了全城有錢又有閒的女人的底細。總能想盡一切辦法為她們排憂解悶。打橋牌，逛商場，一直玩到晚上酒會開始。這些女人追逐的只是一點刺激，那種花錢越多越好的與眾不同的刺激。這類的娛樂項目總能像天花一樣在她們那個圈子裏流行起來。

　　「你不會告訴其他人吧，你發過誓的。」

　　「不會，當然不會，不過，我可是該走了。」

　　「別這麼死心眼，才開始讓你高興起來，陪我喝完這杯吧。」

　　我只好再坐下來，著她輕呷那杯白蘭地，發現她那雙狡猾的眼睛一直在偷窺著我，欲火就像條小青蛇在眼裏纏繞，不由得讓人感到一絲恐懼。

　　突然，她開口說話，差點讓我驚跳起來。「累歐耐，我聽到了點你和珍尼特．德．倍拉佳的事。」「格拉笛，請不要……」

　　「得了，你臉紅了。」她把手放在了我的腿上，阻止我說下去，「我們之間現在沒有祕密，不是嗎？」「珍尼特是個好姑娘。」

　　「你簡直不能再叫她為姑娘了。」格拉笛停了下來，盯著杯子看。「當然，我同意你對她的看法，確是個出色的人物，除了……」這時，她的語氣放緩了許多，「除了偶爾談些意想不到的話題以外」「都談了些什麼？」

　　「談什麼，只是談起了一些人，也包括你。」「說我什麼？」

　　「沒什麼，你不會感興趣的。」「說我什麼？」

　　「說起來真不值得再提起，只是她的話令我好奇而已！」

　　「格拉笛，她說過我什麼？」我急切地等她回答，汗已從脊背上滾落下來。

　　「唉，讓我想想，只是在開玩笑，說了些關於和你一起吃晚飯的事。」

　　「她感到厭煩了？」

　　「是啊，」格拉笛一口喝乾了一大杯白蘭地，「今天下午正巧我和珍尼特一起打牌。我問她明天是否有空一起吃飯，實際上，她當時說的是：『沒辦法，我不得不等那討厭的累歐耐在一起。』」「珍尼特是這樣說的？」

　　「當然。」「還有什麼？」「夠了，我真不想多說了。」

　　「快說，快說，請繼續吧。」

　　「噢，累歐耐，別這樣對我大叫大嚷。你非要聽我才告訴你，不講好像不夠朋友。你不認為現在我們已是真正的朋友了？」「快說吧！」

　　「嘿，老天，你得讓我想想，就我所知道的她確是這樣說的。」格拉笛模仿著我那極為熟悉的珍尼特的女中音說：「累歐耐真是個乏味的人，吃飯總是去約賽．格瑞餐廳，總是在那裏，反覆他講他的繪畫、瓷皿，瓷皿、繪畫。在回去的出租車裏，抓住我的手，緊緊擠靠著我，一身劣質菸草味。到了我家，我總會告訴他待在車裏不用下來了。他也總是假裝沒聽見，斜著眼看我開門，我總能在他尚未動腳以前趕快溜進屋，把他擋在門外，否則……」那可真是個可怕的晚上，聽到這些，我已完全垮掉了，沉沉的回來，直到第二天天大亮尚沒能從絕望的心情中掙脫出來。

　　我又是疲憊又是沮喪地躺在床上，拼合著昨天在格拉笛家所談內容的每一個細節，她醜陋扁平的臉，鰻魚般的嘴，說的每句話……和令人難以忘記的珍尼特對我的評價。那真是珍尼特說的！

　　一股對珍尼特的憎惡突然升騰，像熱流般傳遍全身。我突然像發燒一樣一陣顫抖，竭力想壓下這股衝動，對，我要報復。報復一切敢於詆毀我的人。

　　你可能說我太敏感了。不，真的。當時這件事逼得我差點殺人，要不是在胳膊上掐的一條條深痕給了點痛苦，我真可能殺人。

　　不過，殺了那女人太便宜了她，也不合我的口味，得找個更好的方法。

　　我不是一個有條理的人，也沒有於過什麼正經的職業。但是，怨恨與暴怒能使一個男人思維驚人的敏銳。馬上，就有了一個計劃，真正的令人興奮的計劃。我仔細考慮了它的每一個細節，改掉了幾處難以實施之處。這時，我只感到血脈賁張，激動地在床上跳上跳下，捏得手指嘎嘎作響。找到電話簿，查到了那個電話，馬上撥號。

　　「喂，我找約伊頓先生接電話，約翰．約伊頓。」「我就是。」

　　唉，很難讓這男人想起我是誰，我從來沒見過他。當然他可能會認識我，每一個在社會上有錢有地位的人，都是他這號人追逐的對象。

　　「我一小時後有空，我們見一面再說吧。」告訴了一個地址，我就掛了電話。

　　我從床上跳了下來，一陣陣的興奮，剛才還處於絕望之中，簡直想自殺，現在則亢奮極了。

　　在約好的時間，約翰．約伊頓來到了讀書室，他個不高，衣著講究，穿件黑色天鵝絨夾克。「很高興這麼快就見到了你。」

　　「榮幸之致。」這人的嘴唇看起來又濕又粘，蒼白之中泛點微紅。簡單客套幾句話，我馬上就談正題：「約伊頓先生，有個不情之請要勞您大駕。完全是個人私事。」「噢？」他高仰著頭，公雞似的一點一點。

　　「是這樣，本城有個小姐，想請您能為她畫張畫。我非常希望能擁有一張她的畫像，不過請您暫不必告訴她我的這個想法。」「你的意思是……」

　　「是否有這個可能，」我說：「一位男士對這位小姐仰慕已久，就產生了送她一幅畫的衝動，而且要等到合適的時候突然送給她？」

　　「當然，當然，真是羅漫蒂克。」「這位小姐叫珍尼特．德．倍拉佳。」

　　「珍尼特．德．倍拉佳？讓我想想，好像真沒見過她。」

　　「真是遺憾，不過，你會見到她的，比如在酒會等場合，我是這樣想的：你找到她，告訴她你需要個模特兒已好幾年了。她正合適，臉型、身材、眼睛都再合適沒有了。你願意免費給她畫張像。我敢肯定她會同意的。等畫好後，請送來，當然我會買下來的。」一縷笑意出現在約伊頓臉上。

　　「有什麼問題嗎？」我問，「是不是覺得太浪漫？」

　　「我想……我想……」他躊躇著想說什麼。「雙倍畫酬。」

　　那個男人舔了下嘴唇，「噢，累歐耐先生，這可不尋常啊！當然，只有毫無心肝的男人才能拒絕這樣浪漫的安排呀！」

　　「我要的是張全身像，要比梅瑟的那張大兩倍。」「６０ｘ３６的？」

　　「要站立著的，在我看來，那是她最美的姿勢。」

　　「我可以理解，我很榮幸畫這樣一位可愛的姑娘。」

　　「謝謝，別忘了，這可只是我倆之間的祕密。」

　　送走那個混蛋以後，我迫使自己能安靜地坐下來連做了二十五個深呼吸，否則真會跳起來，像白癡一樣快樂地大喊幾聲。計劃就這樣開始實施了！最困難的部分已經完成。現在只有耐心等一段時間。按這個男人的畫法，可能得幾個月，我得有耐心。消磨這段時光的最好方法莫過於出國了。我去了義大利。

　　四個月後我回來了。令人欣慰的是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珍尼特．德．倍拉佳的畫像已完成，約伊頓打電話來說已有好幾個人想搶購這幅畫像，不過已告訴他們這是非賣品。

　　我馬上把畫送進了工作室，強捺興奮，仔細地看了一遍。珍尼特身著黑色晚禮服，亭亭玉立，靠在一個用作背景的沙發上，手則隨意地搭放在椅背上。

　　這幅畫確實不錯，抓住了女人最迷人的那份表情，頭略前傾，藍色的眼睛又大又亮，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當然，臉上的缺憾都已被狡猾的畫家加以掩飾，臉上的一點皺紋，過胖的下巴都巧妙地處理掉了。

　　我彎下腰來，仔細檢查了畫的衣服部分。好極了，色彩上得又厚又重，顏料層能看得出來比其他部分更厚出一些。一刻也不想再等，脫掉上衣，就開始幹起來。

　　我本來就以收藏名畫為業，自然是個清理修復畫像的專家。

　　清理這活除了需要耐心外實在是個很簡單的工作。

　　我倒出了些松節油，又加了幾滴酒精，混合均勻後，用毛刷沾了些輕輕地刷在了畫像的晚禮服上。這幅畫應該是一層乾透之後才畫另一層，否則，顏料混合在一起，那就要費大功夫了。

　　刷上松節油的那一塊正處於人的胃部，花去很多時間又刷了幾次，又加了點酒精，終於顏料開始融化了。

　　近一小時，我一直在這一小塊上忙，輕輕地越融越深入到油畫的內部。突然，一星點粉紅跳了出來，繼續幹下去，禮服的黑色抹去，粉紅色塊顯現。

　　到目前為止，一切進展得很順利，我已知道完全可以不破壞內衣的顏色而把該死的晚禮服脫去。當然，要具備足夠的耐心與細緻，適當配製好稀釋劑，毛刷子更軟一些，工作自然進展得相當快。

　　我先是從她身體靠中間的位置開始的。禮服下的粉紅色慢慢顯露，那是一件有彈性的女子束腰，用來使身材更具流線型，可產生更苗條的錯覺。再往下走，發現了吊襪帶，也是粉紅色的。吊在她那有肉感的肩膀上。再向下四五英寸，就是長筒襪的上端了。

　　當整個禮服的下部除去後，我馬上把精力放到了畫像的上半部分，從她身體的中部向上移，這部分是露腰上衣，出現了一塊雪白的皮肉。再向上是胸部，露出了一種更深的黑色，像似還有鑲皺褶的帶子，那是乳罩。

　　初步工作已大功告成。我後退一步仔細端詳。真是令人吃驚的一幅畫。珍尼特身著內衣站在那裏，像是剛從浴室走出來。

　　下一步，也是最後一步了！我一夜沒睡準備請帖，寫了一夜信封。總共邀請二十二個人。我給每個人都準備了這樣的內容：「二十一號星期五晚八時，請賞光到敝舍一聚，不勝榮幸。」

　　另一封信是精心給珍尼特準備的。在信中，我說我渴望能再見到她……我出國了……我們又可以見面了……等等等等。

　　總之，這是一個精心準備的請客名單，包括了本城所有最有名的男人，最迷人最有影響力的女人。

　　我有意要使這場晚會看起來完全是很普遍的那種，當筆尖刷刷地在信紙上劃過，我幾乎可以想像到，當這些請柬到達那些人手中時她們會激動地大叫：「累歐耐要搞一個晚會，請你了嗎？」「噢，太好了，在他晚會上一切都安排得那麼好。」

　　「他可是個可愛的男士。」

　　他們真的會這樣說？突然我覺得可能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也許是這樣的：「親愛的，我也相信他是個不壞的人，不過有點令人討厭，你沒聽過珍尼特是怎樣評論他的嗎？」很快，我發出了邀請。

　　二十一號晚八時，我的大會客廳擠滿了人。他們四處站著，欣賞牆上掛的我收集的名畫，喝著馬提尼酒，大聲談論著。女人們身上散發著芬香，男人們興奮得滿面紅光。珍尼特穿的還是那件黑色晚禮服，我從人群中發現了她。在我腦海裏，見到的還是那個僅穿內衣的女人，黑的鑲有花邊的乳罩，粉紅有彈性的腰，粉紅的吊襪帶。

　　我不停地在談話的人群中走來走去，彬彬有禮和他們聊上幾句，有時還會接上話題，使氣氛活躍起來。晚會開始，大家都向餐廳走去。

　　「噢，老天，」他們都驚呼起來：「屋裏太黑了，」「我什麼都看不見！」「蠟燭，蠟燭！」「累歐耐，太浪漫了。」

　　六支細長的蠟燭以兩英呎為間隔插在餐桌上，柔弱的燭光只勉強照亮了附近的桌面，房間的其他地方則一片黑暗，這正是我希望的。

　　客人們都摸索著找到了位置。晚會開始。

　　他們好像都很喜歡這燭光下的氣氛，儘管因為太暗，使談話不得不提高了嗓門。我聽到珍尼特．德．倍拉佳的談話：「上星期在俱樂部的晚宴令人討厭，到處是法國人，到處是法國人……」我一直在注意那些蠟燭，實在太細了，不長時間就會燃盡突然，我有些緊張──從沒有過的緊張──但又有一陣快感，聽到珍尼特的聲音，看到她在燭光下有陰影的臉，全身就充滿了一陣陣衝動，血液在體內四處奔騰。

　　時機到了，我吸了一口氣，大聲說：「看來得來點燈光，蠟燭要燃盡了。瑪麗，請開燈。」

　　房間裏一片安靜，可以聽到女僕走到門邊，然後是清脆的開關聲。立刻，到處都是刺目的燈光。趁這時，我溜出了餐廳。

　　在門外，我有意放慢些腳步。聽到餐廳裏開始了一陣喧鬧，一個女人的尖號，一個男子暴跳如雷的大喊大叫。很快，吵鬧聲變得更大，每個人像在同時喊著什麼。這時，響起了繆梅太太的聲音，蓋過了其他一切：「快，快，向她臉上噴些冷水。」

　　在街上，司機扶我鑽進了轎車，我們出了倫敦，直奔另一處別墅，它距這裏九十五英哩。

　　現在，再想到這事，只感到一陣發涼，我看我真是病了。

　　劍與錘

　　森克這人並不壞，雖然你可能認為他有幾分傻。我記得事情開始的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海邊，凝望午夜藍色的太平洋，海水正嘩嘩地向加州的海岸湧過來，然後破裂成無數的白色泡沫。森克正從吸毒所帶來的飄飄欲仙中回轉，清醒過來，他雙臂抱膝，下巴擱在雙臂上，眼睛凝望著大海。

　　「很美，不是嗎？」我說道。

　　森克聳聳肩，海風吹起了他的頭髮。

　　「當你細細想的時候，就不見得美。」他說，「它原本很美，但當你想想它們在做什麼，就不見得很美。那大海正在啃咬海岸，吞食海岸！海洋正慢慢地在啃咬加州，假如你仔細瞧瞧的話，你甚至可以看見牙齒。」

　　這種談話，我沒有理會。森克在清醒時總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候他發誓說有什麼東西要攻擊他，不論任何東西，任何人，他都要先下手為強。在某些時候，森克是一個瘦長、毛茸茸、心術不正的人。

　　我是在三藩市認識森克的，我們所住的地方，是個破落的住處，共有二十多個奇形怪狀的人，每星期警察都要去好幾次。我們倆決定搬離那兒，所以，兩人便收拾起簡單的行李，向洛杉磯出發。現在，我們倆也厭倦流浪了。

　　「我為我們倆想了一個主意。」森克說，指尖劃過長髮，好像在洗頭一樣。

　　「洗耳恭聽。」

　　「郵票和古董。」森克坐直，向後躺在沙灘上。他問我：「你聽說過里爾這個人沒有？」「當然聽過。」我說：「電影流氓，真正的鄉下人。」

　　「他一向是個具有領袖氣質的人物。」森克說：「擁有各種各樣的女孩子，現在，他還擁有好多收藏品。」「這又怎樣？」

　　「他收集了許多郵票、古董和珍玩。昨天，他到歐洲去了。」

　　「你怎麼知道？」「報紙上登的。」

　　「你想趁他出去旅行時，偷他的郵票和珍玩？」我說。

　　森克點點頭說：「對。我們找到他的住所，撬門而入，就像我們偷三藩市的那位政客的家，那次我們偷走他所有的威士忌。」

　　「……」

　　「那麼，就這樣決定。」森克說，「我們明晚過去玩玩，老天，那保險箱一定難搞。」

　　「好！」我被他高昂的興致所感染：「我們明晚找到地方，就進去。」

　　「看那兒，」森克突然說，同時抬起頭，指著海上遠處的一些燈光，「那些該死的有錢人正駕著自己的遊艇在遊蕩。這些該死的東西銀行存款是五位數的，我們卻什麼也沒有！每想到這事，我就感到噁心！」

　　我們坐了一會，然後朝放老爺車的地方走過去，海風吹拂，使衣服粘在我們的背上，輕輕推動我們。

　　在一家旅行社裏，我們輕易地就打聽到了里爾的住處。他們甚至拿出一張照片給我們看，它是一座巨廈，位於山谷中，隱秘得像與世隔絕一般。四周不僅有圍籬，還有一些大樹，總之，那地方正是你所想像的。我想，這個偷竊計劃也許能夠成功。

　　「假如大廈裏留有管理員或其他人呢？」「管理員？」

　　「是的，里爾留下來看守別墅的人，那麼大的地方，他總不會不留什麼人就到歐洲去旅遊吧。」

　　「你不了解那些人，」森克向我保證說：「金錢在他們眼中不像在你我眼中那麼重要，他不是乘飛機去歐洲，他是乘輪船。」

　　「此外，」森克又說：「那麼大的房子，我們潛進去的時候，他必須有一打以上的管理員才能逮到我們。」

　　那天晚上，我們從一位紳士的汽車裏偷了些汽油注進我們的老爺車，我們開著它向山谷進發。現在，我們像欣賞風景一樣去看這幢房子。我們前面是茫然的一片雲，雲很低，而且帶點紫色，因為太陽剛下山。

　　我記得自己正在想風景多麼美，不過，上帝，我可以打賭，現在的我，真希望沒跑那趟路。

　　里爾的房子處於一個隱秘的位置，牆上爬滿青藤。森克把汽車停在一棵樹下，熄掉燈，然後我們仔細打量那地方。它是一幢兩層樓的房子，造在一個略高的地面，頂樓的尖閣直刺天空。我們在那兒等候，監視，一直到午夜過後。

　　「那兒沒有一絲動靜。」森克說：「假如我們要做的話，現在就動手。」

　　我沒有回答。森克的腰際有一把刀，以前我們作案的地方，屋裏都沒有人，但森克還是帶著刀，我知道他害怕屋裏有人，而那也正是我所擔心的。

　　我們跨過黑漆漆的草坪，沒有猶豫。我們爬上牆，跨過鐵柵，落到牆的那一邊。森克氣喘吁吁，但借著星光，我可以看見他在咧嘴笑。

　　「像一隻大櫻桃，」他說，「等著咱們來摘。」

　　我們向黑黑的房屋走去，在我們左邊，我們可以模糊地看出一間浴室的形狀和一個大游泳池，黑黑的水在閃光，高高的跳水板，像一個斷頭臺。

　　森克迅速朝四周看了看，用刀柄敲碎一塊落地門的玻璃，把手伸進去，扭開了門。我們很快進入屋內。

　　裏面什麼都看不見，一片漆黑。森克和我同時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鋼筆式手電筒，它們立刻在黑暗中射出道光。

　　「我們開始找郵票吧。」森克以興奮的聲音說。

　　他沒有提到古玩，因為在微弱的光線裏，我們可以看見在一個架子上，有一打左右的小玩偶，多半是侏儒和畸形的玻璃動物。當我跟隨森克走出那個房間，進入一個長長的通道時，我第一次有不安感，現在回想起來，之所以有那種感覺，原因是一切太順利了。

　　「嗨，」森克說，「我們可以亮一盞燈，反正是沒有人。」

　　他打開我們剛剛進入的一個房間裏的一盞燈，這一間屋裏有更多的古玩擺在玻璃櫃裏。

　　「太好了！」森克說，「我們先找到郵票，然後再找其他東西，看我們要什麼。」

　　「郵票在樓上的保險箱裏。」一個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倆人都僵住了。我冒出了一身冷汗！怎麼回事？

　　我轉過身，看到的人正是里爾，他站在門口，面露惡漢般的微笑，這微笑從我做孩子看電影時就記得。他拿著一把長劍，和這把長劍相比，森克的刀像是一把玩具。「我們，唔，我們只是瞧瞧……」森克結結巴巴地說。

　　「不，」里爾以和善的聲音說：「你們是來偷盜的，因為你們以為我在歐洲，這房子沒有人。『歐洲旅行』經常吸引你們這種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森克說，他恢復了一點冷靜。「我們敲門，沒有人答應，我們才進來瞧瞧。我們認為這個地方已廢棄了。」

　　「別把我們的時間浪費在謊言上，」里爾以做戲般的姿勢說：「我一直在等候你們，或者說，在等候像你們這樣的人。」

　　然後，有人走進房間來，站在里爾的身後，我差一點被嚇昏過去。那是托奧，銀幕上有名的惡漢，通常扮演納粹將軍。然後，又有四五個人走進房裏，他們我全認識，我全從銀幕上見過他們。他們是蓋茨、勞吉，蒙娜，那些人我幾分鐘內全部認出來。蒙娜皮包骨頭，那張像吸血鬼一樣的臉，差點嚇死我。托奧穿一件黑色長袍，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槍指著我們。蒙娜用饑餓的眼光直視著我，她不必對我咆哮，我已經嚇壞了。

　　四個男人向我們圍攏過來，森克和我沒有掙扎，雙手被綁，縛在一張長沙發上，腳踝被綁在沙發腿上。

　　「你們有什麼權利這樣做！」森克氣憤地問道：「這房子裏在搞什麼名堂？」

　　「你們可以說，我們有一個小俱樂部。」里爾露出他那有名的、不懷好意的笑。「每隔一陣，我們就會向新聞界透露一點消息，說這幢房子裏無人，那樣便吸引一些像你們這樣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這些電影明星，全參與此事？」我不相信地問。

　　「哦，不，不，」里爾說，「你們別玷汙好萊塢的美名，這個俱樂部只有我們八個老牌演員，八個全演壞人，八個全是銀幕上響噹噹的壞人。」他不經意地側側身，擺出一個姿勢，「雖然有一陣，我也演過愛情片。」

　　「好了，別囉嗦了。」森克問：「你們會怎麼樣對我們，報警？」

　　「哈哈哈！」托奧說，「我們只是要玩個小遊戲，本俱樂部的宗旨是這樣的。」

　　「玩遊戲？」我覺得十分恐懼。

　　「你們有沒有見過，」里爾問，「我們常在銀幕上死亡，因為我們扮的都是壞人，我們一共死了一百四十九次，而英雄卻繼續活著。」

　　「年輕人，你有沒有想到，我們對此有多麼厭煩！」托奧說。

　　「那麼，你們會怎樣做？」森克問道。

　　「我們組織這個小俱樂部，在攝影機前，重新表演一段我們表演過的鏡頭，只是這一次，我們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我演英雄，你們演壞人。」

　　我開始發抖，因為我記得在某部電影裏他被釘過三次木樁。

　　「我絕對不同意！」森克叫道。

　　他們不理會他，還在愉快地聊著。就像我們在銀幕上看見的好萊塢宴會場面一樣，一個人在屋角的吧臺上調酒，另幾位走過去。

　　「我建議，現在就擲骰子。」托奧說。

　　擲骰子的聲音傳來，我和森克緊張極了。

　　「我贏了！」里爾說著，舉起了酒杯，做勝利狀。他指著森克說：「我將和他拍《加勒比海浴血記》的最後一段！」

　　「一個偉大的選擇！」托奧說，這時森克被拉起來，他在可憐地掙扎著。

　　「我們去取海盜服吧。」另外幾個人走出了這間屋子。

　　「別擔心，寶貝。」蒙娜醉醺醺地說，「我們不會忘記你。」

　　她醉了，當她直起身時，手腕上的一隻蛇形金屬飾物，掉了下來，落在我坐的沙發椅邊。我移過去一點，遮住那個銀質的飾物，然後看著他們帶著滿臉驚恐的森克向門口走去。房間裏只剩下蒙娜在看管我。我想辦法悄悄地移動身子，使那隻銀質飾物頂在我手腕上的繩子上。我看過很多里爾的早期作品，他都是用這個辦法來割斷繩索的。

　　繩子已經舊了，我割了不一會兒就快割斷它了。他們又走進了房間，我停止了刮割的動作，只是靜靜地坐著。

　　里爾穿著豔麗的海盜服，森克也穿類似服裝，只是沒有那麼鮮豔。我必須承認，森克在裝上鬍子和所有配備後，看起來很像是一個海盜。

　　「到游泳池去！」里爾命令道。

　　當他們把森克推到游泳池那兒時，森克無助地向我望。

　　「來！蒙娜！」里爾向她招招手。

　　蒙娜對我微笑，然後像跳舞一樣跟其他人出去了，屋裏只有我一個人，於是我拼命地刮割繩索。

　　游泳池那邊的談話聲一陣陣傳來。「把燈光安在上邊。」

　　「我想這個角度最好。」「記住，只拍一個鏡頭。」

　　接著是大笑聲，裝備移動的聲音。

　　我拼命地刮割繩索，直到把它弄斷。我慌忙解開腳上的繩子，走出那個房間，溜到我們撬破的法式落地門那兒。當我溜出去，溶入夜色中時，我聽見有人叫：「開始！」

　　我一邊跑，一邊穿過樹籬向裏面窺視。游泳池附近燈火輝煌，森克和里爾站在高高的跳水板上，森克面對里爾，背對泳池，站在跳水板的末端，兩人手中都拿著劍。「我已經洗劫了最後一條船！」里爾大叫。

　　他們倆開始決鬥，我驚異地發現森克手上的劍是橡皮的。

　　在我穿過草地，接近我的汽車的時候，我停住腳步再一次向那兒看去。森克正用軟軟的劍無助地揮舞，努力抵抗，突然里爾向森克猛地刺過去，森克被迫後退。

　　他的尖叫聲在濺起的浪花中停止，由於他穿著笨重的服裝，他像是鉛做的一般，落到水底。在我發動起汽車時，我聽見里爾在吼叫什麼，然後是一陣鼓掌聲。

　　現在，有時候在午夜夢中，我還可以看見蒙娜微笑著，嚼著口香糖，向我撲過來，她拿著尖銳的木釘和一個巨大的木錘。木錘舉起，落下！我想動，但被捆住，我被捆住！有一陣無法形容的可怕聲音，然後是同樣熱烈的鼓掌聲，然後我醒來，一身冷汗。

　　我曾想過把整個故事告訴別人，但沒有人肯相信我，沒有人！

　　或許你除外……。

　　生意故事

　　對面院子裏的男人懶洋洋地躺在那裏已經大半天了。哈利透過窗子看著他，心頭一股無名火直往上竄。

　　「看看他，」他一邊扣襯衫，一邊厭惡地搖搖頭，「成天什麼也不幹，坐在那兒挺屍。」

　　「哈利，」他的太太說，「古奇先生也是沒辦法，這些日子好多人失業。」

　　「是吧！」哈利伸手拿領帶。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已經禿了，長得矮矮壯壯，肥大的肚子向前挺出，似乎他昂貴的褲子都包不住了。他接著說：「像那邊那個叫古奇的，他們可能懶得連根指頭都不想動，哪兒會有人給他們工作。」

　　哈利太太抓件家常衣服披上。她不像哈利，雖然臉上有皺紋，眼角也有魚尾紋了，已經日漸失去丈夫的歡心，但身段還很苗條。

　　她說：「有一次有人告訴我，他是個機械工程師呢。」

　　哈利大笑起來，「難怪他們要解雇他，他有哪一樣是對勁的。他的汽車總愛拋錨，割草機動不動就冒火，還有……」「別數落那個可憐的人了。」

　　「哼，反正是不對勁。看看我，正穿衣服準備到店裏上班。而他呢，只會躺在那兒看日出。不但如此，我在別人休息的日子裏也在幹活。別人度週末時，我還得去南部談生意。我有時要每週工作七天，為的是納稅來幫著維持像古奇那類懶人的生活。我的天啊，要是我也失業了……」「見你的鬼，」哈利太太諷刺地說：「別在那兒鬼話連篇了。你的生意是你從你父親那裏繼承下來的，而你父親又是從……」「閉嘴。」

　　「你不喜歡古奇先生，真的是因為他失業嗎？還是為了去年競選村長他支持過你的對手？」

　　「我已經忘記那檔子事兒了。」哈利繫上領帶，回答說。

　　「我卻有點懷疑。總之，今天晚上在安倫家的派對上，如果你看見他……」「你開玩笑，你是說安倫家的派對會邀請他？」

　　「不錯，他太太和孩子回娘家去了。安倫夫婦倆覺得他成天坐在大房子裏挺可憐，就請他了。所以今天晚上你看到他的時候，答應我，別讓他下不了臺。」

　　「我什麼也不答應。」「得了，哈利……」

　　「別拿小學老師的語氣跟我說話，」他很不高興地說著，穿上外套，向門走去，「我對那種語氣厭惡透了。」

　　他一直在找藉口和太太吵架。她早一點鬧起來，提出離婚就越好。他就不用再掩飾藏在南部的那個小情人了。

　　但哈利太太並沒有上鉤，在爭吵的邊緣，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忙，我不該惹你生氣。」

　　那天晚上在安倫家的自助派對上，哈利好像是最渴的一位。

　　他為自己調了一杯馬爹力，坐在院子裏和一群男士們聊天，吹噓，炫耀自己的事業。

　　當他調第二杯酒時，對面院子的古奇走了進來。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眼神很憂鬱。他拿了罐啤酒，站在人群邊上。

　　哈利回來，和人們繼續談了一會兒。然後他品著酒，凝視著古奇，心頭的那股怒氣又冒了出來。直到再也不能忍受時，他清清嗓子，說：「古奇，你失業有多久了？」「嗯，有四個月了。」

　　「那麼告訴我，這些日子你為什麼不找別的工作。」

　　人們的談話慢慢停下來。

　　古奇不安地把身體的重量從一條腿換到另一條腿，慢吞吞地說：「嗯，我一直希望公司會找我回去，他們說業務一好轉就讓我回去繼續幹。」

　　「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就是坐在那兒，拿失業救濟金？」

　　「那些錢還有我們的積蓄，」古奇說：「救濟金數目很有限。」

　　「對你來說可能不多。但對於像我這樣的納稅人，可就不……」「算了吧，」有人打岔說，「那也不能說是他的錯……」「不，我要說個痛快，」哈利接著說，「這整個制度就不對，一些人由另一些人來養活，而且是無限期的養活。不錯，任何人可能都會被解雇，失業一陣子。但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會試試別的地方，才不會那麼笨，坐等公司來找我回去。」

　　古奇微微一笑，「像我這樣的年紀？」他搖搖頭說：「沒人要我。」

　　「你怎麼知道？除非你試過。」

　　「我試過不少地方，都是一樣，嫌我年紀太大。」

　　「那麼，幹嘛不自己做生意？你是個機械工程師，那可是個挺值錢的技術。你說你有積蓄，怎麼，怕拿自己的錢冒險？」

　　「不是那樣，我──唔，還有別的事牽涉著。比如去賣東西，不錯，我有可以賣錢的東西，但我會是天下最差勁的推銷員，我沒那本事，也沒口才，還有……」

　　「你不過是在找藉口。如果一個人對他推銷的東西有信心，誰都行。」哈利搖搖頭，「不過有些人就是寧可像寄生蟲那樣活著，直到老死……」哈利太太走過來，「夠了，你太過分了。」「我不過是說出大家的想法而已。」

　　「不，你不是，你只想證明你最能高談闊論，還有最粗野，最愚蠢……」「好了，」古奇打斷她的話，「我不想惹麻煩，也許我最好還是告辭吧……」說著，他轉過身匆匆離去。

　　哈利不理會在場的人冰冷的目光，舉起酒杯，猛吞馬爹力。受夠這女人，受夠這郊區的村夫，明天到南部，見到心上人……

　　第二天黃昏後，天稍稍暗下來時，哈利走在通向他金屋藏嬌的一條街道上。一切都變得順心如意。昨天宴會後，他們夫妻倆大吵了一架。在相互怒吼中，他故意引導她，要她同意找律師，同意離婚。

　　那就意味著他不久就可以把他的小情人帶出這個貧民窟，住進一座漂亮的房子裏，那裏沒人會管你是否結過婚，或者同居。

　　前面巷子裏一個穿黑衣的人閃出來，擋住去路，他正是對面的那個古奇。

　　「你在這兒搞什麼？」哈利問。「你太太派我來的。」

　　「她知道……」

　　「你的小情人？不錯，她告訴我她已經知道好幾個月了。現在我告訴你我在公司的名冊上登記的是機械工程師，那是不錯。不過，那只是掛個好聽的名字而已。我真正的職業是殺手。」「黑社會的？」

　　「不錯，我工作的公司相當大，最近生意不好，所以我聽你的忠告，自己做生意。雖然我的推銷能力不好，但總算找到第一位顧客。那就是你的太太。我告訴她幹掉你的代價是一萬元時，她覺得還不錯。那樣她就不用等著離婚，也不用分什麼財產了，她可以繼承你的每一分錢。」

　　哈利張了張嘴，但他的聲音全被一聲槍響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