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該死的人
　　律師太太
　　虛幻的綠色
　　亡命獵手
　　親自動手
　　連環結
　　他是誰
　　午夜追蹤
　　逍遙法外
　　一個謹慎的殺手
　　第三個電話
　　最後一搏
　　解　　脫
　　倒數計時
　　她不是我母親
　　第二次機會
　　最後的證據
　　深閨疑雲
　　恩愛夫妻
　　冬季逃亡
　　雇　工
　　海灘之夜
　　黑幫老大
　　懲　　罰
　　龍捲風
　　珠寶設計師
　　坦　白
　　扒　　手
　　愛情與投資
　　危險的旅行
　　報　　復
　　姑　　媽
　　慰問信
　　五千元
　　拳擊高手
　　與殺手為鄰
　　時　　差
　　第三者
　　不速之客
　　門　　牙
　　聰明的胡里奧
　　職業刺客
　　兩個老頭
　　人生指南

《希區考克懸念故事集．下》

希區考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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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人

　　我們四個人坐在木屋裏，圍坐在桌子四周玩撲克牌。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煤油燈，壁爐裏一堆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仍然散發出一股熱氣，這熱氣在這寒冷的夜裏是很受歡迎的。

　　木屋不精緻，只有一個房間，裏面擺著四張小床，一個燒飯用的大火爐。房屋只是用來避風雨和睡覺而已，如果誰想住得舒服些的話，還有別的地方。

　　坐在我對面的是一位矮胖的名叫黑田的人，他是個成功的律師，深度眼鏡陪襯下，顯得很有學問，我兩天前才認識他。

　　坐在我左邊的是婁貝，他很胖，兩眼有眼袋，銜著雪茄的厚嘴唇噘著。

　　右邊是考爾，他的身體顯得很健壯，肌肉緊緊的，結結實實。

　　在這湖邊當了二十年的導遊，做著一份比我們三人都健康的工作，這點事由他的壯健身體來證實。「該你了，南克。」黑田對我說。

　　我瞄了瞄手中的牌，三個皮蛋，夠贏他們任何人。但有些事情涉及到的不僅是錢，婁貝是我的老板，他可以讓我當廣告部經理，甚至副總經理，我不會為這區區數元美金而惹怒他。我說道：「我不跟了。」

　　婁貝拿出兩張五元鈔票：「跟進十元。」

　　律師微笑著：「我看看，跟進十元。」考爾搖搖頭說：「我跟不起。」

　　我奇怪，為什麼這位導遊要參加這個牌局，他的經濟狀況顯然不如我們，不過，他或許一心想賺我們幾文，而不考慮錢的來源，黑田和婁貝，牌藝都相當精，尤其是婁貝。

　　星期五下午，一架水上飛機送我們來湖邊度週末，釣一次魚。

　　現在周未差不多要過去了，明天早晨，飛機就會來接我們。我一起來，並不是我喜歡釣魚，而是給婁貝機會了解我。此行是我的主意，他臨行前對我說：「我喜歡多了解和我在一起工作的人，你知道，這個工作很重要，不能隨便找個人。」

　　說真的，那不算是真正的邀請，也不能說是命令，但我還是收拾多年未用過的釣魚用具，吻別妻子，加入他和黑田的釣魚行列。

　　婁貝把另一張十元鈔票推向桌子中間：「我要看牌。」

　　黑田攤牌：「兩對，一對九，一對小二。」

　　婁貝咯咯笑了，他將手中的牌成扇形亮出：「三條四。」

　　如同我所預料的，我手中的三個皮蛋準贏。

　　考爾背靠椅子，雙手抱胸。歷經滄桑面孔上的眼睛，呈淡藍，並逐漸瞇起，同時還露出了邪惡的凶光。我不知道他是因為輸錢，還是波恩酒的關係。黑田撿起紙牌，準備再洗。我站起來，說：「我今晚不再玩了。」

　　「去你的，」黑田說：「三人玩不好。」「你倆玩吧。」考爾說：「我也玩夠了。」

　　黑田扔下手中的牌，說：「上床睡覺太早了，現在做什麼好，到火爐邊去，講故事？」「我有個故事。」考爾說。我們全凝視著他。

　　他站起來，走到壁爐前，點燃他的菸斗，他的頭頂上有一把老式的槍，油亮地橫放在兩支木釘上。考爾給我的印象不是那種健談的人，自從我們抵達此地一來，他都不大說話，現在卻自動要求講故事，這顯得很突然。

　　「什麼樣的故事？」黑田問。

　　「關於一個該死的人。」婁貝突然陰陰地笑了。「那可以包括很多人。」

　　考爾不理他。他說：「故事大約發生在二十年前，那時候我很年輕，而且有點野性。我參加了一位叫蒙利的人所設計的一個銀行搶劫案，他要我幫忙。我還介紹了一位叫莫甘的朋友，和一位叫莎利的女孩參加。我們分配好工作，如搶劫成功每人可撈到五萬元。」

　　「那倒是值得去冒險的。」婁貝說：「好多人沒有那麼多也幹。」

　　「那時候我也是這麼想。」考爾繼續說：「我沒有做過歹徒，不過，我以為搶一次無所謂，尤其是我正好缺錢用，搶劫銀行似乎很簡單，細節方面，我不多敘述了。重要的是，那一次成功了，到手的錢比預計的還要多。」

　　「得手後，我們到蒙利的住所分贓，準備分到錢後，各自遠走高飛。」考爾說：「莎利本來說好跟我走的。」

　　我不必猜疑，順口說：「蒙利獨吞了。」

　　「比這還糟。」考爾說：「他做得太過分了。他捲走所有的錢怕我們報復，於是，他抽出槍，出其不意地打死莫甘，然後向我開槍，幸虧沒打中要害。我屏住呼吸，佯裝死亡，直到他和莎利離開。」

　　「這麼說，女孩也被他帶走了。」我問道。

　　「蒙利是個花言巧語的傢伙，莎利又愛財如命。我在警察抵達前離開那兒，在那個城裏，我投奔到朋友那兒治好了傷口。此後我通過報上廣告找到了這份工作，來到這兒後，本打算只停留一陣，結果愛上此地，一住就是二十年。但是我對蒙利的事從沒有忘記。」

　　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我的問題是：「他幹嘛告訴我們這個？」

　　「這麼說，該死的人是蒙利。」黑田說：「我的看法是你冒了險，失敗，就像玩牌手氣不佳，該退時候，你跟進，蒙利走運，如此而已。」

　　「不！」考爾反駁說：「如果他捲走錢，離開我們，我可能會同意你的說法。他沒有必要殺掉我倆，我欠莫甘一份情，不報仇，對不起朋友。」

　　「照你的說法，你是再也沒有見過他。」我對他說。

　　「是的，直到最近。」考爾說，「我在報紙上看到他的照片，現在他已成為大人物，而且做的都是合法生意，我猜想，他是靠那二十萬元起家的。」

　　「你準備報仇嗎？」黑田問：「搶劫的法定年限已經期滿，不過，你仍可以控告他謀殺。」

　　考爾搖頭：「我贏不了他，他太有錢了。我想到一個更好的辦法，報紙上說，他是釣魚高手，所以我寄封信給他，邀請他到這兒，提供一個他不能拒絕的機會，他上鉤了。」「他正在這兒？」

　　考爾伸手取下頭頂上的老槍，鎮靜地說：「他現在就在這兒。」

　　我想，現在我相信他了，明白為什麼他要站在那兒，講述二十年前所發生的事。當他說話的時候，他的臉兒一直躲在壁爐火的陰影中，這點我早先沒有注意到。

　　現在，我看見他的兩眼閃著凶光，下巴還緊緊箝住菸斗嘴，嘴巴抿成一條極細的線。

　　我沒有時間去懷疑他準備怎麼做，因為突然間，事情如同夢中一樣發生了。婁貝站起來想移動，考爾開槍，婁貝向後倒地，打翻了座椅，槍聲在小木屋裏像炮轟聲。

　　黑田仍舊坐著沒動，張著嘴，瞪大著眼，他顫抖著站起來說：「你該死！你知道你做了什麼！」「我知道。」考爾說。

　　「你的餘生將在獄中度過。」

　　「不，」考爾柔和地說，「那不是我的計劃。」他將槍口轉向黑田：「我的計劃是不留目擊證人。」說著，他輕巧地扣板機，開槍。黑田沉甸甸地應聲而倒。

　　槍口接著轉向我。

　　我向後一竄，往地上一滾，滾到門邊，打開門，當考爾再向我開槍的時候，我正好閃進外面的黑暗中，並且以全速跑向樹林，一心只想離開木屋。

　　我的頭部撞上一棵樹，被反彈回來，我覺得暈頭轉向。驚慌中，我四肢著地爬，不知道要爬向何處，我也不顧了，我只覺得考爾會像殺別人那樣殺我。爬著，爬著，直到自己意識到，我發出的沙沙響聲正好可以指引考爾時，我才停止。我張嘴喘氣，喉嚨乾燥，胸部一起一伏。

　　林子裏了無聲息，我觀察了一下，黑暗中有盞黃燈，木屋門敞開著，考爾並沒有跟出來。

　　我跪在那兒，恐懼使我汗流浹背，額頭冷汗淋漓。如果不是我反應快的話，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婁貝死了，在那種情況下，沒有人沒夠逃生。他是否就是考爾所說的蒙利，或者只是考爾單方面的想法，現在都無關緊要。很有可能，考爾的說法是對的，沒有人知道婁貝的過去，他從一家小小的店鋪發展到八十家店面的連鎖企業。二十萬元應給人一個很好的開始。那麼看來，蒙利這人太殘酷，為了創業，竟如此殘忍地殺人。說真的，我不喜歡他，但是同事中，他不是我第一個不喜歡的人，重要的是，我認為自己可以應付他，和他相處得很好。憑他付給我的薪水來說，他即使是魔鬼，我也能忍耐。一旦有良機，再當墊腳石一樣利用，跳上更高更好的一層做別的。

　　黑田可能也死了，婁貝邀他來釣魚，純屬友情，沒有別的理由，此刻的我，由於同樣的理由，生命也岌岌可危。

　　考爾有些瘋狂，那是二十年的積怨所造成的。當他發現婁貝就是二十年前的蒙利時，他一心想找個計謀幹掉他。他的計謀得逞了。只是，明天上午水上飛機的駕駛員抵達時，他將如何解釋！

　　我不知道，不過，有件事是肯定的，我必須想辦法生存到水上飛機抵達時。

　　我跪在那裏，腦子由於震驚，差不多成為空白，而想不出下步該怎麼做。我想到妻子，她舒舒服服地待在家裏，以為我正玩得痛快，豈不知她要正成為一位美麗的年輕寡婦。

　　一個黑影正站在門前，他拿著槍。

　　「南克！」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回響：「你逃不掉的，南克！我們這兒五十里內，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沒有地方去！朋天天一亮，我就出來追你，如果你跑的話，會留下痕跡的。」

　　我知道，他說得不錯。「如果你正在指望明早的飛機，算了吧！我來告訴你會怎樣吧，我會連駕駛員一起殺掉，然後把屍體全放進去，再把飛機拖到湖中，放把火，然後告訴人家，你們起飛時失事。你想他們會尋找什麼嗎？」

　　我的血液比夜空更冷，瘋狂的考爾真會那樣做，他有殺死四個人的機會，並且可以逃避罪行。

　　我有麻煩了，不過，至少我還知道大禍臨頭。飛機的駕駛員不會知道有什麼禍事，直到考爾拿槍對準他。即是說，他飛抵此地時，考爾還沒有殺死我，他還是可以先殺死駕駛員，將屍首放在飛機裏，再去執行他的計劃。至於我，他隨時都可以幹掉。如果我的屍體不在湖裏的話，沒有人會想到別的，因為湖面寬闊，深不可測。

　　考爾返回木屋。

　　我顫抖。寒夜開始侵人肌膚，當我衝出木屋時，身上只穿著很少的衣服。這種季節，這些衣服是不足以抵禦寒冷的。難怪考爾不急於追我，反正天亮前我就會被凍得行動遲緩。我必須保持溫暖。

　　我在黑暗中清點口袋，裏面有一些零錢，打火機，皮夾，鑰匙，一條那天下午我用來綁魚鉤的繩子，兩根雪茄。還有一樣武器，如果可以稱作武器的話，那是多年前我太太買來送我當禮物的小刀，上面有刮魚鱗的小刨子，退鉤器，和槍相比，它沒有什麼用處。

　　如果躲到看不見木屋的地方，我就可以生一堆火，使血液正常循環，以便想出一個逃脫的辦法。我確信考爾不會在黑暗中追擊我，那樣的話，要暗擊他易如反掌。如果在白天則另當別論，白天在未接近他之前，他就可以開槍了。

　　寒夜使我發抖，我開始以臂護面，穿過樹林，遠離木屋。

　　木屋後面，森林向上斜到一個小山脊。如果我可以到那個山脊，就可以生堆火，而不怕被看見。

　　我知道自己會留下相當清楚的足跡和斷枝給考爾跟蹤，但那是明早的事，現在我需要的是溫暖和思考的機會。

　　我覺得腳下的地面下斜，於是小心翼翼地向下行動，一直到估計我應在考爾的視線之外，再摸出打火機，打亮它。借著火光，我找到了一些細小的乾樹枝，很快便生了一堆火。

　　當我沐浴在火光的溫暖中時，考爾的瘋狂又占據了我的大腦。

　　有件事我是深信不疑的：考爾不比我聰明。我大半生都是在有創意的生意中度過，不斷地出新主意，解決難題，我在這方面的成功，可由我的薪水來證明。

　　制服考爾又是另一種難題。我真有機會嗎？

　　當我站起來時，東邊天色呈魚肚白，我迅速做幾樣體操，放鬆四肢，撲息火，打量四周。我是在一個小山谷，不過，如果我再繼續向上爬的話，我就會在黑暗中撞上一個露在地面上的岩石。

　　我繞過巨石，剛一過去，我就知道，這是我對付考爾的地方了。

　　因為巨石後面，突然現出一個小溝渠，溝底長滿高及腰部的羊齒植物。

　　溝渠好在出人意料，那些野生的植物使你不可能仔細看，除非你來到渠邊。如果我躲在渠裏，考爾不知道我在那兒，而要到最後一分鐘才發現，而我躲在這兒可以早看見他，這方面，我占優勢。

　　現在天大亮了，考爾很快會追來，我必須迅速行動。

　　我尋找著我想要的東西，我發現一棵稍微比我拇指粗的，具有彈性的樹苗。經過亂砍後削去兩端，彎成弓形，再以靴帶做弓弦，它儘管粗糙，但似乎挺管用。

　　我還發現了一棵比我小指粗些的樹苗，我砍下一節，將一端削尖，另一端劈開，向後開數寸。再從皮夾裏取出兩張塑膠信用卡，修剪一下，塞進用來做箭的一端，然後用魚線繫緊。我拿出小刀，以腳跟踩住，取下刀刃。再將小刀嵌進箭頭的劈開處，以剩餘的魚線固定。

　　將箭握在手中試試，它和弓一樣，頗為管用，這兩樣克敵武器或許奏效。

　　我坐在草中，以靴子的彎曲部分挾住弓，上箭，背部向後傾，選十呎外的一棵大松樹做靶。我緩緩地將箭向後拉，抓住它，不想真射出去，因為我擔心這個原始武器不靈光，但我想到了駕飛機前來的駕駛員──不論考爾是否先抓到我，他都想殺的人，那個駕駛員年輕、愉快，笑瞇瞇地。他的一切財產都在飛機上，並且正準備結婚成家。考爾會出其不意地殺死他，如果真那樣的話，他未免死得太冤枉了。

　　我屏住呼吸，射出箭。

　　它輕輕地飛出去，結結實實紮在松樹上，但力量比我預想的還要小些。我把箭拉出來，發現它仍完整無缺。但我必須把它調得更好用些。經過調試後的箭飛得更直，更有勁。如果打在人身上，傷害的程度是可觀的。

　　太陽剛剛開始從東山頭露出臉，現在我能做的是等候考爾，他的出現和太陽的出現一樣，是避免不了的。

　　我走回山谷邊，從樹後向下面的斜坡窺伺，我夜裏留下的足跡清晰可辨，追蹤我並不難。我等候著。

　　透過晨霧看太陽，太陽如一隻圓盤。這時，我聽見下面的灌木林有沙沙聲，我便跑回巨石那兒，故意留下清楚的足痕。

　　我選好地點，藏身在羊齒植物叢裏，我知道考爾很難立刻發現我。

　　我背部著地倒臥，兩腳翹起，以兩趾中間瞄準，對著他可能出現的溝邊瞄。

　　頭頂上，天空晴朗，一片蔚藍，我心無所懼，只對考爾腦袋出現時會發生什麼事抱以極大的好奇。我聽見他咳嗽聲，然後，他的腦袋出現在溝渠邊，他穿著厚厚的茶色夾克，戴貝雷帽，槍高舉著，行動遲緩地爬著。

　　他正審視前方，好像預計到我會跳出來似的，然後，他停住腳，半轉身子。

　　我射出手中的箭。

　　箭剛出手，我就發現有人陪著他，箭從考爾的槍柄掠過。

　　一個男人在尖叫。

　　考爾直挺挺地站著，樣子有些發呆。

　　和他在一起的男人搖搖擺擺地向前走了幾步，箭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刺在胸前，他雙手抓住箭，好像要拔出來，可是還沒等拔出來，雙膝即無力地著地，面部朝下伏在了溝渠邊。我僵住了。那人是黑田，可是，黑田昨夜不是死了嗎？

　　當我和考爾把呼吸困難的黑田平放在木屋的小床上時，考爾急忙為他急救。我也看見了婁貝，他對我說：「那是一場遊戲，一場玩笑。子彈並沒有，槍是空的，我們人演活了我們的角色，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尾。」

　　一場玩笑！我低頭看那位臉色蒼白，輕輕呻吟的律師，心裏卻在叫：玩笑，差點使人沒命，這算什麼玩笑？

　　該死的婁貝、考爾和黑田，居然想出這種邪惡的玩笑，差點害我殺人！

　　我憤怒地問道：「這種所謂的玩笑有什麼目的？」

　　「一種測驗。那是我測驗一個人準備做我的左右手時的方法，我要知道，一旦發生意外，有了危難時，我是否可以依靠你。」

　　「只是為了我，你們不辭辛苦，做這一切？」

　　他聳了聳肩：「這已不是第一次。」

　　以前，他們曾排演過，怪不得那麼逼真，叫人深信不疑。

　　「你是第六個，」婁貝說：「以前五個人中，有四個雙膝跪地，求考爾饒命；另一個嚎啕大哭，像個嬰兒。你想，我會要那種人為我工作嗎？「

　　他說這種試驗沒有任何傷害，只是那五個人的創傷要很久以後才能治愈，他們會恨透婁貝，就如同我恨他一樣。

　　「你是唯一想到向外衝的人，我們不知道怎麼辦，最後決定，讓你在林子裏過夜無妨，你不會凍死，也不會跑遠。」

　　「你們昨晚一定會感到好笑吧。」「是有幽默在裏面。」他聳聳肩說。

　　「去你的，幽默！」我火冒三丈：「把人嚇得半死，還有什麼好玩。你們三人昨天晚上可以一起出來，高聲喊我，黑田今早可以不停地喊我的。」

　　「我們也想到了，不過，我們想看看你搞什麼名堂，現在，我想是發現了。」

　　憤怒在我心田裏燃燒，要好久才會熄滅。我看著他那張肥胖的臉蛋，心中懷疑怎麼會為這種人做事的？為什麼還要把他提供的工作當作終生工作。婁貝和我永遠沒辦法相處，從前以為可以相處是在開自己玩笑，大概是被野心和優厚的薪水所蒙蔽。我再也不會重蹈覆轍。

　　飛機在空中飛過，它在湖面上空繞一圈，然後滑下來，濺起一圈輕柔的水花。

　　我的心裏特別難受。他愚弄我，逼我差點去殺死一個人，因為我認為那是唯一的求生之道，如今，我的餘生會一直後悔的，我的箭要是遲一點發，那該多好！

　　他瘋狂的測驗引起了這一切，他還若無其事，侃侃而談，認為正常。一個人會這樣一定是有問題的，一開始就有那種念頭，就更有問題。

　　「聽我說，」婁貝對我說：「你不必為黑田的事負責，最要緊的是你自衛的方式，那份工作是你的了。」

　　他聲音裏含有一種失望的意味，我有種感覺，他不希望任何人通過他的測驗，他寧願看見別人崩潰，借機欣賞人們瀕臨死亡時的卑躬屈膝。

　　考爾佯裝射擊婁貝，當他是該死的人。一個該死的人！

　　就我個人的看法，婁貝的確夠資格。他冤枉我，愚弄我，我沒有辦法，但他應受到我的懲罰，不僅為我個人，還為先前那幾位「難友」。

　　第二天，一架水上飛機墜毀，機上五人只有一人生還，據生還者講飛機失事的原因是由於導遊為報二十年前分贓不均之仇，在機上爭鬥而引起的。導遊的一柄老槍可以證明。

　　我雖然早就有殺婁貝之心，但一直找不到好的藉口，如果那兩個人不是一同設計騙我，我未必會忍心把他們二人和駕駛員一同殺死。我大學時代是學校裏最優秀的高臺跳水運動員。

　　現在，婁貝的公司由我操縱了。

　　律師太太

　　他的太太要求離他而去，但不是因為另有男人。

　　「我不再想當家庭主婦，」她說，「時代不同了，所以，也許我們還會再見。」於是，她搬入城邊的一處單身公寓中。

　　整個事件讓他懊喪不已。她居然這樣離開他，而且走得瀟灑之極。更讓他沮喪的是，他甚至跪下來求她，但她毫不為所動。無論他如何委曲求全，她都絲毫沒有留下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她吃過的香蕉的皮，被隨手扔入垃圾箱中。

　　因此，他的愛變為恨，真正的仇恨。可以猜想一下，他是否想復仇？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個有信心、有主見、生活積極主動的人。她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一點離開他的。

　　他每天做著白日夢，卻根本想不清楚自己是否該報復一下，在日思夜想的如意算盤中，他的失眠症更加嚴重。

　　因而，他夜裏輾轉反側，經常驚醒，噩夢連連。

　　這天凌晨三點，他又一次驚醒，喉部覺得冷冰冰的，有一支槍頂在他喉嚨上。

　　這次不再是夢。「站起來，打開燈。」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腿腳發軟，但被手槍頂著下巴抬了起來。

　　「進去，」那男人把他推進起居室，「我要看個清楚。」那男人扭亮電燈，把他推進沙發裏。

　　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燈光下，他看見手槍管上套著消音器，這說明不可能是玩具手槍。

　　「可憐蟲。」那男人冷笑道，「你的汗水都可以裝滿一游泳池了。」他自己也知道，身上的冷汗已經濕透了睡袍。

　　「你是誰？」他幾乎辨不出自己的聲音。「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這時他才看清來人。個子高大、膚色蒼白、淡黃色的眼睛、黑黑的頭髮、長長的絡腮鬍子修剪得斜斜的，似兩把利劍。

　　從來人的口氣看，他覺出了一股強烈的恨意。可是為什麼呢？

　　「肯定有誤會。」他說，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們根本就不認識！」

　　「誤會？」來人獰笑一聲，從腰間解下一條尼龍繩，緊緊地捆住他的手腕。繩子深深地嵌入了他的肉裏。「如果你想叫喊的話，隨你的便！」

　　他知道自己即使叫破了喉嚨也沒有用。他住在郊區，半里方圓內並無鄰居。

　　來人又捆住了他的腳踝。

　　「來吧，要下手就快一點給我一個痛快。」他忽然冒出一句電影裏常聽到的臺詞。

　　「沒那麼便宜。」來人惡狠狠地說，「我會讓你死個明白，但絕不讓你死得太快。」

　　他四肢被捆住，已毫無反抗之力。其實，即使沒被捆住，他也根本不敢反抗。

　　不光是因為來人手裏有槍，而是他天性猶豫怯懦。

　　他甚至敵不過他的太太。

　　來人在沙發上坐下來，面對著他，手槍放在扶手上，蹺起二郎腿。「這沙發不錯，你活得挺舒服。你們住在郊區，楓樹街一零六巷二四號，克萊爾，我是在電話本上找到你的。請放心，絕沒有人看見我進來，我保證也不會有人見到我離開。我現在要看一看你痛不欲生的樣子，也要你像我一樣生不如死。為這一天，我足足等了五年」「五年？你說的話我根本聽不懂，肯定是誤會。」他說。

　　「少來這一套。」來人用手撫摸著鋥亮的手槍，「你以為我這五年是在哪兒過的。」

　　他忽然感覺不大緊張了。他已經投降了，還能有什麼辦法？

　　一切全由對方決定。大不了就是太陽穴上挨一槍，他可能根本來不及痛苦就死掉了。他活著已經夠痛苦的了。

　　「你我素不相識，我怎麼知道你這五年在哪裏？」

　　「鬼才相信你的話。我這五年一直被關在牢裏。就在河上游那個監獄。五年前，我的罪名是持槍搶劫。」來人咬著牙說。

　　「我還是聽不懂你的話。」他說。

　　來人氣極而笑。「當我在那個陰冷惡臭的監牢裏苦挨時光的時候，唯一支撐我活下去的就是外面有個好女人在等我。後來，瑪麗來了一封信，說有一個精明狡猾的律師已經出面替她打贏了離婚官司。我感覺自己的腦袋像一個舊車胎一樣爆開了花。不過，我同時又找到了一條活下來的理由──就是要親眼看見你的腦袋開花。」

　　「所以你就在電話本上找到克萊爾？」

　　「是的，律師先生。假如你要在我面前施展三寸不爛之舌的話，我勸你還是省點力氣吧。正是你幫助瑪麗和我離婚，她又再婚，卻與她第二個丈夫一起死於車禍。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來人的手停止撫摸手槍，抓住槍柄。「你說，我們怎麼會是素不相識？」

　　「可是，我也失去了老婆。」他說。

　　「真讓人遺憾。」來人諷刺道。同時，慢慢抬起手槍。

　　「我和你一樣想報仇。」他說，「她嘲笑我，作踐我，讓我跪在地上，還衝我吐口水，最後離開我。」

　　「很高興你也知道被人拋棄的滋味。」來人的手槍正指在他兩眼之間。

　　「她的名字叫克萊爾！」

　　手槍慢慢垂下，指在他胸口，來人一臉疑惑。

　　「事情很簡單。」他說，「克萊爾是女人的名字。她總是騎在我頭上，我們不是婚姻──是主人和奴隸。我連接電話都不自由，所以電話本上是她的名字──克萊爾，律師。」手槍徹底垂下來。

　　「是我老婆為你老婆打的離婚官司。」他說，「我真的從未聽說過你的名字。我叫克里特，寫小說為生。假如你不相信，可以看我的身份證。」

　　他四肢被捆，很難動彈。他不得不把克萊爾現在的地址告訴那人──手槍頂頭，他怎能抗拒。

　　那人像一隻叢林裏的黑豹，迅速離開。他真希望自己也有這麼矯健的身手。因為這樣的話，他可以快一點扭動著穿過走廊，進入廚房，找東西割斷尼龍繩。那人離開已經有三十多分鐘了吧？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他可能應該先扭到電話機前，雖說被捆得很慘，但他捆著的雙手可以把電話摘下來，找接線員通知克萊爾。

　　然而，當他向電話機那邊扭動時，他又在想，也許先到廚房把繩子割斷，再打電話要快一些。他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他必須要好好想一想。他真希望自己是一個有主見的人。

　　克萊爾正是因為這個離開他的。

　　開車到克萊爾的公寓大約四十分鐘。

　　虛幻的綠色

　　外面，圍繞著房屋的人數至少有十個。

　　我知道他們的目的何在，不過，在他們能得逞之前，我要阻住他們。

　　我這話不是唬人的。

　　六個月前，這幢白色的大房子，因為它很隱蔽，所以我買下了它，它坐落在一個林區的中間。

　　你如果想看到最近的鄰舍，必須費勁地透過林子瞧。在這兒，不像以前住的公寓，老是有人敲門；也不像在城裏，得邁動你的雙腿。在這偏僻的地區，你開車可以直抵超級市場店或任何地方。講明白些，連電話也不要。

　　我以為住在這人煙稀少，不與人接觸的地方，就可以改變安娜──我太太──的生活方式。事實上，她一點也沒改變。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手持獵槍，站在臥室窗邊的原因。

　　假如你不明白安娜的真面目，你會認為她是個了不起的婦人，可以使了不起的事情發生。當然你可說不只這些，她差不多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女人。這不只是我個人的看法。

　　美麗的女子有時候是從孩提時期就被寵壞，也許安娜需要的，我沒有給她，這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向是妒忌的，有些人對這事是情不自禁、無法控制的。安娜應該試著努力了解。

　　當然，在某一方面，我也知道，她不能自制，就如同我不能自制一樣。不管別人怎麼說，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就是了。我愛安娜，但是打一開始，我就可以看出，我們是一對錯誤的結合，安娜有雙柔和的灰色大眼，長長的睫毛，婀娜的身材，步態生姿。我承認，那不是她的錯。

　　我們婚後一個月不到，我就發覺她公然向我的一些朋友賣弄風情，灰色的眼睛豔羨地凝視他們，長長的黑色睫毛一閉，那一開一閉，你可能說是文雅，但卻是明確的邀請。至少，我看來就是那樣。

　　然後，我周圍的一些朋友的行為便開始怪異起來。除非安娜和我在一起，否則，他們大多數時候都避開我，我不會麻木得注意不到這事。最後，安娜和我為這事吵了一架。

　　她以難聽的話罵我，然後又像是抱歉似的對我發誓，說沒有什麼好妒忌的，她對我忠心耿耿。

　　有一陣子，我相信她，她有使男人相信她的能力──只相信一會兒。

　　那天，我走到馬丁克森面前，括了他一耳光，他又驚又怒。

　　他常常借故到我們公寓來，我也曾留意到他和安娜之間的眉目傳情。當我從馬丁克森太太那兒得知他們的勾當時，他裝聾作啞，安娜也是。你可以想像，馬丁克森這傻瓜，居然把偷情的事告訴他老婆！

　　那件事後，我分期付款，買下這幢房子。安娜也認為是好主意，免得被那麼多男人包圍。

　　我說過，有許多事情，她是不能自已的，哪怕是對陌生人。

　　六個月前，我們都覺得一起生活在這房子真好，只可惜這種情況並沒有維持多久。事情開始發生，一點一點地發生。

　　我想盡方法，企圖告訴她，她正漸漸逼我發瘋，可她裝出一派純潔無邪的樣子，依然我行我素，不予理會。

　　如果她不用那雙大眼挑逗男人的話──不僅是用那雙大眼，而是用一切──事情也許會改觀！

　　現在，我正手持獵槍，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當我從窗簾縫中向外窺視的時候，我可以看見我擊中的那個人的下半身，他無力地伏在花叢邊，當他受傷的時候，曾企圖在樹叢爬行，偷偷溜走，但是我的第二槍似乎打中了他的後腦勺或頸部。他那穿著藍褲子的腿和怪異扭曲的腳，已經有一個小時沒有動彈，我相信他是死了。

　　安娜就坐在我身後的沙發上，想開口說什麼。當然，她沒辦法開口，因為我已捆著她，並且用東西堵塞她的嘴。我不得不如此。

　　當我告訴她，他們在外面的時候，她害怕了，不過安娜是那種喜歡被嚇壞的人，借驚嚇而高興。我不懂得她這種心理，不過，她就是那樣，我們婚後，我立刻發現她這種心理。

　　在我們每次的爭吵中，她會一再發誓，她不會讓我的任何朋友，或任何男人碰過，我想我相信她。不過，她挑逗一個男人、許多男人或任何一個男人，只能到這程度，那也是我能忍耐的限度，超過這個限度就會爆炸了。這種情況下，如果是你，你也會和我一樣，拿槍拼命的。

　　也許你不相信，她對第一個男人竟如此大聲警告！那人在聽見她的警告聲之前，必定以為我是在屋後，可是我給他一個意外，置他於死地。

　　他們會排除萬難，想辦法進來的。我留心前面的同時，還得側耳傾聽背後的動靜，免得顧此失彼。假如他們從後面進來的話，我相信可以聽見，門和窗都設了臨時的阻擋物，我穿梭每個房間，將壇壇罐罐高高地堆在架子或家具上。

　　假如他們企圖從哪個方向進來的話，我會準備對付的。

　　有聲音，一種輕輕的拖足聲！不是從後門，是從前面門廊來的。

　　我迅速豎起槍支，撥開窗簾。我看見的只是一個影子。那人剛剛走過去，正好站在門廊上我可以打到他的地方。

　　現在，他直立在那兒。我注意看他的影子，看見他從一個箱子裏抽出一個有長柄的武器。當那影子向前門走進時，我跳離窗邊，直接到門前，瞄準著門，連開四槍──兩槍向高處，兩槍向低處。沒有聲響。

　　我退回原處，偷窺窗外，看見一隻手掌張開的手臂從門廊的平臺上垂落下來，淌著一道濃濃的鮮血。那隻手，僵硬如岩石，也有點像車道兩旁的橡木。

　　我看看安娜，她默默地瞪著我，我向她微笑著，送她一個飛吻。

　　那是不是瘋狂行為？一個小時過去了，然後，又一個小時。

　　如果不是怕傷及了安娜的話，我知道，房子會嗡嗡地狂飛著無數子彈，顆顆像蜜蜂一樣地尋找我。但是，他們不想傷害她，沒有人真正傷害她。因此，屋子裏靜悄悄的，一種冷漠的靜。冷氣機在嗡嗡地響著，灰塵在有角度的陽光中，無聲無息地旋轉著；然而他們仍然守在外面，等待良機。

　　當夜幕垂落時，我知道他們會躲在夜幕的後面。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他們不會知道，我的兩耳對這種聲響是多麼敏銳。我彎下身來，半蹲著跑進我們的臥室。

　　我緩緩地移開高高的、有大鏡子的梳妝臺，到窗戶前，向外瞧去。

　　那人背對著我，他正彎身，在房屋旁邊做什麼。是不是安裝子彈？我不知道，我也沒有時間去看個究竟。我的子彈打碎窗玻璃，找到它的目標。一頂帽子飛了起來，那人面部朝下，伏在地上，身軀下面的草堆中，有一灘鮮血。

　　我再堵好窗戶，跑到房屋前面。也許那是調虎離山計，把我誘到後面，而其他的人從前面的門和窗子衝進來。

　　房子前面，長長斜斜的草坪、樹木和彎曲的車道都是靜悄悄的。一輛閃著紅燈的警車，像是沒事情發生過一樣，駛了過去。

　　我回過頭看看安娜，又安定下來目不轉睛地守望著。

　　我在裝另一匣子彈時，緊張得呼吸困難起來，這情況差不多像回到越南戰場一樣，我發誓是一樣！

　　我回想，他們已經有三個試圖闖進來，三個都得到報應。外面的那些還不死心，他們可能另謀別策──也許是直衝我的，直接衝進屋子裏。

　　誰知道他們還有多少人？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差不多平靜無事。然後是一陣馬達聲音，緊接著是一片寂靜。什麼東西經過路上？一定是。

　　我想，我和安娜之間如果和開始一樣，該有多好！

　　連剛開始的那種日子，也不復再來，我們生活中走過的每扇門，在我們通過後，隨即關上，雖然如此，然而……外面有人，而且走進來了！忽然停住，然後重又響起，越來越快，越來越弱，終於消逝，我撥開另一個窗子的窗簾，看到一個穿制服的人在向樹叢移動。

　　我迅速瞄準，開火──太急了。

　　一個跑動的人影閃進樹叢後邊，我知道我沒有打中他。

　　我又開了三槍，都未打中，只是讓他在下次嘗試時，認真想想。

　　然後是寂靜，沉甸甸的靜……。路上又響起馬達的聲音。

　　周圍更靜了。

　　我集中目力，向外窺視，試圖把自己換到他們的立場，用他們的腦筋設身處地來推論，如果我在外面的話，我要躲到哪裏去。房屋的左邊是些密不透風的玫瑰樹叢，但很矮。

　　我身邊有很多子彈，因此，我對著玫瑰樹叢連發五槍，讓他們知道，我正想幹掉他們。一陣騷亂！嘈雜的人聲！

　　我小心地探首在窗臺上，看見他們了。他們正停車在車道半途，後面來了更多的人。

　　紅色閃光燈迎著陽光，微弱地閃著。短波無線電裏，一種冷漠的機械的聲音向我傳來。警察！他們已經發現，並已抵達這兒　我從沒有這樣高興……

　　「是警察！」我向安娜大聲說。

　　她瞪大兩眼，驚恐的滿臉不信的神情。

　　我站起來，推開前門，衝出去迎接他們，差點被臥在門廊上的屍首絆倒。

　　不知什麼東西打進我的胸膛，我倒在地上，試圖站起來。然後感覺到疼痛：像有一百張利嘴在啃咬我。那疼痛是從未感覺過的。

　　「大衛太太，你丈夫的死我們沒有選擇餘地，你了解嗎？」加文警官飽經風霜的臉，毫無憐憫地對著安娜。

　　她點著頭，咬著下唇，撫摸細長灼熱的手腕，也就是被繩索捆過的地方。

　　站在加文警官旁邊的是一位英俊蓄八字鬍的便衣人員，他雙手抱胸，黝黑的面龐沒有任何表情，他是艾弗警探。

　　「你丈夫殺害了三個人，」他溫和地說，差不多尊敬地，「一位挨門挨戶兜售物品的推銷員，一位吸塵器的推銷員，還有一位電力公司查電線的。如果那位郵差不及時逃開的話，死亡人數就可能不止三個人了。大衛太太，為什麼他會這樣做？」

　　「為什麼？他瘋了嗎？」

　　「這是突發的嗎？」她沒有說話。

　　亡命獵手

　　「就在那兒，有個不小的島嶼，」懷特尼驚叫著，「真是太神祕了。」

　　「那是個什麼島？」雷夫德問道。

　　「在舊地圖上的標識為『迷船島』，」懷特尼答道，「那是個非常恐怖的地方，水手們一提到它便覺得毛骨悚然，我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也許是由於他們迷信的緣故吧……」「看不見哪！」雷夫德架起高倍望遠鏡試圖去觀察那個神祕的島嶼。

　　「喲，你眼力好像是不錯呀！」懷特尼笑著說，「我彷彿已經看見在四百英呎之外正躺著你打倒的糜鹿呢，怎麼這點兒夜色就連四碼外的東西都看不到了嗎？」

　　「哈哈，別逗了，確實連四碼都看不見，這夜太黑了，整個天空就像是一道黑幕布。」雷夫德並不理睬懷特尼的玩笑。

　　「到了里約就差不多天亮了，」懷特尼似滿有把握地說，「我們應該在幾天內把打獵的用具都準備好，我想那種專門用來對付美洲虎的獵槍也應該有貨了吧。到艾默頓我們將有一次十分盡興的狩獵活動，狩獵這玩藝兒，可是不錯。」

　　「對，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棒的運動。」雷夫德答道。

　　「哦，那只是對獵手而言，」懷特尼更正說，「對美洲虎而言可就情形大異了。」

　　「胡說什麼呢？懷特尼，」雷夫德說，「你是個大獵手，但不是個哲學家，誰會在乎美洲虎的感覺？」

　　「也許美洲虎確實這樣想。」懷特尼堅持說。

　　「哎，它們是沒有思想的。」

　　「即便如此，我也認為它們至少懂得害怕，害怕痛苦，害怕死亡。」

　　「真荒唐，」雷夫德笑著說，「這種鬼天氣，熱得什麼都不想幹。現實點吧，懷特尼，世界是由兩個階層組成的──獵手和獵物。幸運的是，你我都是獵人。──喂，你覺得咱們現在過了那個島了嗎？」

　　「天太黑了，我不敢保證，但願我們已經過了。」

　　「你說什麼？」雷夫德問道。「這地方名聲不太好。」

　　「你是說有野人嗎？」雷夫德滿臉疑惑。

　　「不，連野人也不能在這個魔鬼之地生存，或許那只是老水手們的傳聞掌故了，不過你不覺得今天整個船組都很緊張嗎？」

　　「虧你還提起，他們都有點神經兮兮的，就連船長尼爾森……，」是的，就連那見多識廣的老船長，一個身處險境也敢叫魔鬼滾開的老瑞典傢伙也顯得有點怪異，他那像淌血一樣藍色的眼睛滿含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東西，我從來沒見過。我能從他那兒得知的便是『這地方在那些遠渡重洋的人們心中是個鬼地方』，接著他便嚴肅地問我『難道你感覺不到異常嗎？』──似乎我們周圍的空氣裏都彌漫著惡毒的因子……「喂，你這傢伙，我同你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請你不要嘻笑，我確實感到身上冷颼颼的。」

　　「可是並沒有風啊，這海面就像玻璃一樣平靜。哦，那麼我們一定是在向那個險惡的島嶼靠近，我唯一的感覺就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可能是恐懼生寒意吧。」

　　「純粹是胡思亂想，」雷夫德說，「一個迷信的水手總是可以把他的恐懼傳染給整條船的人。」

　　「也許吧，但有時我認為水手們能在他們身處險境的時候有一種特殊的預感，而且我覺得邪惡是可以感受到的東西。它在用波長傳遞信息，就像聲音和光那樣。不管怎樣，我們將離開這個地區了，我很高興。好吧，我想我該回去睡覺了，雷夫德。」「我可不困，」雷夫德說，「我要到後甲板上再抽支菸。」

　　「那好吧，雷夫德，明早見。」「晚安，懷特尼。」

　　雷夫德獨坐在那裏，夜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遊艇的隆隆馬達聲和船槳嘩嘩的撥水聲不斷湧入耳鼓。

　　雷夫德靠在一張氣墊椅上，悠然地品嘗著他所鍾愛的雪茄菸。

　　漸漸地，與恬靜之夜相伴而生的困倦之意悄然襲來。「天這麼暗，我可以睜著眼睡一覺了，那夜空就像是我的睫毛……」雷夫德心想著進入了夢鄉。

　　突然一陣聲響驚醒了他，那聲音就在右邊，是不可能弄錯的，他的耳朵可是精於此道的。他又聽到了那陣聲響，哦，又一次，在這黑暗深處的什麼地方，有人放了三槍。

　　雷夫德一下子跳起身來，他盡力睜大眼睛，循著那怪異的槍聲望去，但在這樣漆黑的夜裏簡直是伸手不見五指，一點也看不見。

　　他對準那聲音傳來的方向扭了扭身，並盡力讓身體保持平衡。他掂起腳來，試圖能望得遠一些，卻不料他嘴裏叼著的菸斗觸著了船上的一條繩子並掉了下來，他急忙探身去接那只菸斗。突然只聽到一聲尖叫，他失去了平衡，接著「砰」地一聲，他只感覺到加勒比海那似溫又涼的水淹沒了他的頭頂。

　　他掙扎著想浮出水面並試圖大聲呼救，但那飛速前行的遊艇掀起的波浪衝在他的臉上，苦鹹的海水也趁勢湧進他張開的嘴中。

　　遊艇的後照燈閃亮地照在水面上，他拼命搖擺著身子，力圖鑽出水面，他奮力揮動雙臂，追趕前行的遊艇，忽然一個冷靜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這種情況也並不是第一次了，或許還有機會，或許船上的人會聽見他的呼叫，他在水裏慢慢甩掉他的衣服，並竭盡全力地大聲叫喊著，但遊艇在開足馬力前行，想盡快離開這個詭異難測的地方，遊艇的燈光變得越來越遠，直至成了夜空中閃爍的螢火，船上的人完全被這深沉的夜所迷醉了。

　　希望由渺茫而破滅，雷夫德遊了五十英呎之後便無奈地停下了，他被棄落在這險惡的深海裏，這一望無垠的黑暗可是通向地獄大門的罪惡深淵？……一個浪頭打在雷夫德臉上，他忽然想起了那槍聲，有槍聲，雷夫德又似乎看見了生的希望。對，在右邊，那槍聲來自右邊，於是他在海浪中翻了個身，調頭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揮臂游去，為了節省體力他游得很慢很慢，舒展的雙臂輕輕地擊打著水面，在這無盡的黑暗中時間也彷彿凝固了，他開始為自己的划動次數計數，一、二……十次，四十次……他能划上幾百次或更多……雷夫德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一種在極度恐慌和絕望時動物發出的無奈的吼聲，那淒厲的聲音隱隱約約從那黑暗的深處傳來他並沒有意識到那發出聲音的究竟是何種野獸，他也並不想去弄清楚。只是那聲音又一次激起他對生的渴求，就在前方，就在前方，他重新振奮起精神向那聲音遊去。哦，他又聽到了，先前的那種聲音很快又被另一種嘈雜紛亂、斷斷續續的聲響所打斷。

　　「是槍聲。」雷夫德暗想著，仍繼續向前游。

　　大約十分鐘過去了，雷夫德那敏感的聽覺又告訴他，那又是另一種聲音。哦，那是海浪拍擊岩石的狂嘯和怒吼，在他聽來，那無疑是此生所聽到的最美妙的音樂，他精神為之一振，傾聽著這歡快的迎賓曲，奮力游啊，游啊……當他從那激情的陶醉中醒悟過來的時候，他發現他已在岸邊的岩石上了。這是個多麼不平靜的夜晚啊，他居然掙脫了那黑暗中魔鬼的罪惡的手，從地獄的深淵中登上了諾亞方舟，他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在離岸邊不遠的草叢中躺下，不久便沉浸在此生最甜美的夢鄉之中了。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溫暖的陽光正柔和地照在他的身上。

　　從太陽的位置來看好似已經接近黃昏了，一天的睡眠又給了他新的力量，他的全身心都充滿了一種再獲新生的興奮之感，他爬起身來；伸了伸懶腰，便開始四處觀望，忽地一種強烈的饑餓之感油然襲來──「有槍聲的地方，一定有人；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可以充饑之物。」他思忖著，但那──會是什麼種族的人呢？在這樣天荒地遠的地方，沒有港灣，沒有船舶，只有那滿目的茂密叢林在海岸線上延伸。

　　在密密麻麻編織如網的草木之間，並沒有任何道路的痕跡。

　　也許沿著海岸線走並不算困難，雷夫德一邊揣測著一邊向前走。

　　就在距離他昨天上岸不遠的地方，他忽然站住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受傷了，四周草叢雜亂無章東倒西歪地躺倒在地上，邊上綠樹的枝叉也三三兩兩折斷在地上，可能是頭大的猛獸吧，循著踩倒的草印，隱約有一條小路伸向密林深處，忽然一個小小的閃閃發光的東西映入雷夫德眼簾，他彎腰撿起一看，原來是個空的子彈筒。

　　「二十二顆，」他嘀咕著，「真奇怪，這頭野獸有這麼大，那獵人肯定是小心翼翼地循著那條路追過來的，很顯然和那大傢伙在這裏有過一場惡仗。哦，明白了，我起初聽到的那三聲槍響一定是那獵人發現了這頭野獸並開槍使它受了傷，這最後一槍是他追趕到這裏並開槍打死了那傢伙……」他仔細地檢查著地面，終於發現了他最想發現的東西──獵人的腳印，那行腳印正是通向他上岸的那個石崖的方向，他沿著那腳印焦急而滿心激動地向前奔行，腳下都是些腐爛了的枝葉和疏鬆的石子，夜幕正漸漸籠罩了小島……當他終於發現燈光的時候，他不禁滿心歡喜，差點兒要跳了起來。身後是浩瀚無邊的黑暗，吞噬了大海，吞噬了叢林，也幾乎吞噬了他；而眼前是星星點點搖曳閃爍的燈火，那是希望的燈火，他不禁眼前一亮，來不及多想便朝著那燈光奔去。在他剛轉過一個彎的時候，他還以為他遇上了一個村莊，因為那兒有那麼多的燈。

　　但當他狂奔至跟前的時候，才驚異地發現那是一座氣勢磅礴的古堡，恢宏壯觀的高塔式結構，高聳入雲的塔尖，在燈光的掩映之下，整個古堡的輪廓清晰可辨。

　　這個古堡建在高高的山脊之上，古堡之外三面都是懸崖，借著堡內的燈光，可以清楚地看見崖下肆虐的海水翻吐著浪花，儼如一個罪惡之淵，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是海市蜃樓？」雷夫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當他伸手推開那高大森嚴的鐵門的時候，他發現那並不是海市蜃樓，這石階是真的，他在上面跺了三跺，那嚴實的大門和那碩大的門環也是真的，他在上面摸了又摸，確實是真的，但這仍像是一幅懸掛在半空中的幻景。

　　他拉起門環，門環吱吱地響著，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過了，他鬆開手讓門環落下，門環扣在門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聲響。他似乎覺得已經聽見裏邊的腳步聲了，但那門仍然緊緊地關著。雷夫德再次拉起沉重的門環，來叩擊鐵門，門吱的一聲開了，一道光柱從門內流瀉出來，將雷夫德籠罩在這令人溫暖的金色沐浴之中。

　　首先印入雷夫德眼簾的是那個大傢伙，平生所見過的最健壯的彪形大漢──結實的肌肉，渾圓的臂膀，拖至脖頸的絡腮鬍鬚，一把長筒的手槍緊緊地握在手裏──而那槍口就正對著雷夫德的心口。兩隻小眼睛正隱藏在雜亂的長髮之後惡狠狠地盯視著雷夫德。

　　「別緊張，朋友。」雷夫德滿臉堆笑以試圖緩和這緊張的氣氛，「我可不是強盜，我從遊船上落水了，我叫聖哥．雷夫德，從紐約來。」

　　那傢伙像個石雕似的依然用槍指著雷夫德，目光中威嚇的神情並沒有消失，彷彿他根本聽不懂雷夫德在說什麼，或者他壓根兒就什麼都沒聽，他穿著一種黑色的制服，鑲著銀灰色的衣邊。

　　「我是紐約的聖哥．雷夫德，」雷夫德又重複著，「我從遊艇上落水了，我很餓！」

　　那壯漢唯一的反應便是用手指舉起槍托，然後兩腳咋地一聲側轉立正，舉起另一隻手敬了一個軍禮，緊接著一個清瘦高大的男子從臺階上走下來，到了雷夫德跟前，並伸出了手。

　　他以一種輕柔優雅彬彬有禮的語調說：「非常榮幸能歡迎傑出的獵手聖哥．雷夫德先生的到來，我很高興。」

　　自然而然地雷夫德和他握了手。

　　「你要知道，我可是讀過關於你在西藏獵捕雪豹的書，」那男子解釋道，「我是亞拉夫中將。」

　　雷夫德的第一印象便是覺得這男子非常英俊，接著便又感到他臉上有一種奇異古怪的神情，他身材高大，已過中年，頭髮有點兒花白，但他那濃密的眉毛和軍人式的大鬍子卻黑亮無比，他的眼睛裏閃爍著深透而又不可捉摸的目光，高顴骨，大鼻梁，一張黝黑的臉上充滿了矜持和威嚴。中將轉過身去，打了個手勢，那個大傢伙才把槍移開，敬了個軍禮退到後邊。

　　「伊萬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壯的傢伙，」中將說，「但他不幸天生是個聾啞人，哦，可憐的傢伙，恐怕像他這樣的只能做奴隸了。」「他是俄國人嗎？」

　　「他是哥薩克人，」將軍微笑著說，濃密的鬍鬚叢中露出了鮮紅的嘴唇，「我也是哥薩克人。」

　　「來吧，」他說，「我們別在這兒聊天了，我們可以進屋談得更晚些，現在你最需要的是衣服、食物，還有休息，你都會有的，這可是個很舒適的地方。」

　　伊萬又出現了，中將嘴唇翕動著在和他進行著無聲的交談。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隨伊萬去換換衣服，雷夫德先生，」中將說，「你來的時候，我正準備晚飯呢，──哦，我會等你的，晚飯會很豐盛，──哦，你先去吧，你會發現我的衣服會很合你體。」

　　雷夫德跟隨著那個一言不發的傢伙來到一間寬敞的臥室，裏邊燈火通明，一張大床足以睡得下六個人。這時伊萬從壁櫃裏取出一件睡衣，雷夫德接過穿上，上好的質地，典雅的款式。雷夫德忽然在衣角發現一個圓體的字母「Ｋ」字，那是出自倫敦的一個有名的裁縫之手，這個裁縫是專為伯爵以上的貴族做衣服的。

　　伊萬又領著雷夫德到了一個餐廳，這個餐廳充滿了中世紀的恢宏高雅之氣，橡木的方格地板，高曠威嚴的脊式屋頂，足以容納二十個人用餐的寬大的長形餐桌，儼然是封建帝王的皇宮一般，最令人驚奇的是在大堂四周依次擺放著很多的動物頭顱，獅子、老虎、大象、鹿、熊，還有很多是雷夫德從未見過的。屋內燈光燦爛奪目，而在餐桌的頂端中將正獨自端坐在那裏。

　　「雷夫德先生，你喝點雞尾酒吧。」他建議說。哦，當然，雞尾酒是再好不過的了，雷夫德注意到桌上的餐具竟是如此精緻美妙，而且全部是上好的銀器和瓷器。

　　飯菜樣式各異，非常豐盛。亞拉夫中將吃了一半說：「我們盡力來保持這種文明祥和的氣氛吧，請原諒我的失禮，──當然，我們離那些獵物很遠，──哦，你不介意這遠涉重洋而來的香檳酒吧。」

　　「不，一點也不！」雷夫德應答著。他覺得中將真是個熱情好客的主人，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考慮周詳。但有一點，或者僅是那麼一點點兒使雷夫德有些不自在的地方便是──每次當他吃完東西抬起頭來的時候，都會發現中將在目不轉睛地專注地盯視著他，似乎是在鑒定一件文物，又彷彿是在審視一個囚犯。

　　「也許，」亞拉夫中將說，「也許你很奇怪我居然知道你的名字。可是你要知道，我讀過關於打獵的所有的書，不管是英國出版的，還是法國、俄國出版的。在我的生活中我只有一個喜好，那就是打獵。」

　　「怪不得這兒有這麼多的奇妙的獵物，」雷夫德咽下一塊嫩香酥軟的牛排，又接著說，「那頭大野牛是我見過的最大的。」

　　「哦，你是說那個嗎？那可是個大傢伙。」亞拉夫中將指著那個野牛的頭顱標本不無得意地說。「它用角抵了你嗎？」

　　「在一棵大樹下它撞倒了我，」中將說，「它用角戳傷了我的顱骨，但是──我卻要了它的命。」

　　「我一直覺得──」雷夫德面露敬佩之情，「大野牛是所有狩獵活動中最危險的傢伙。」

　　中將半天沒有答話，他矜驕地微笑著，拉長了聲調說：「不，先生，你錯了，大野牛可不是最危險的，」他呷了一口酒，「在我所保留的這個島上，」他以一種異樣的語調接著說，「我的狩獵活動更加危險……」雷夫德驚奇地問：「在這個島上還有狩獵活動嗎？」

　　中將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是最大最危險的狩獵活動。」「真的嗎？」

　　「哦，那當然不是這兒本來就有的，是我──保存在這個島上的！」

　　「中將先生，你引進的是什麼？」雷夫德接著探問，「是老虎嗎？」

　　中將哈哈一笑說：「不，獵殺老虎在多年以前就不是我的興趣所在了，我已經厭倦了，打老虎沒有絲毫的激動和興奮，也沒有絲毫的真正的危險。可是為危險而存在的，雷夫德先生。」

　　中將從他口袋裏取出一個金的雪茄盒，遞給他的客人一支，那是一支帶銀邊的黑色的長雪茄，它被香料熏過，因此發出陣陣的幽香。

　　「我們將進行一次大型的狩獵活動，你和我一塊兒參加，」中將說，「我非常高興能和你互相切磋狩獵的技藝。」

　　「但那是什麼狩獵呢？」雷夫德問。

　　「哦，讓我來慢慢告訴你，」中將說，「我知道你一定會被陶醉的，我想我可以宣布我的確做了一件世上少有的事，我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感受，哦，雷夫德先生，我可以給你再倒杯酒嗎？」「非常感謝，中將先生。」

　　中將又倒了兩杯酒，接著說：「上帝使一些人成為詩人，一些人成為國王，而另一些成為乞丐。而我，他讓我成了一個獵手，我父親說我的手是生來撥弄扳機用的。哦，我父親是個富翁，他在克什米爾有二十五萬英畝土地，他還是個熱情的運動健將。在我五歲的時候，他就給了我一支小槍，這支小槍是在莫斯科為我專門訂做的，是用來發射短箭的，有一次我用槍射中了他的一塊金質獎牌，他卻並沒有懲罰我，而是為我這種男子漢的勇氣表揚了我。我十歲的時候便在高加索殺了一頭熊，我的整個生命都是狩獵的延伸。後來，我參了軍，──那可是被認為屬於貴族子弟最大的榮耀，可是哥薩克騎兵隊卻發生了分裂，但我真正的興趣仍然是狩獵。我已在所有的土地上進行過各種形式的狩獵，我無法告訴你我所獵殺的動物的數目，簡直是不計其數了。」

　　中將吸了一口手中的雪茄菸，又陷入回憶之中。

　　「在俄國大政變以後，我離開了祖國──因為對任何一個哥薩克軍官來說，那都是一種極大的羞辱，很多俄國貴族剎那之間喪失了一切，幸運的是，我在美國安全部投了一筆巨資，因此我可以不必在開羅開個茶葉店或在巴黎為人開出租車了。自然，我也就可以繼續我的狩獵愛好了，我在岩石區獵捕大灰熊，在剛果獵捕鱷魚，在東非獵捕犀牛，哦，我就是在非洲獵捕大野牛的時候受傷掛了彩，我也因此在床上躺了六個多月。等到我身體一恢復就出發到艾墨頓打美洲虎，因為我老早就聽說它們是很難捕獵的，於是我就慕名前往，可是事實也並非如此。」那滿是傳奇色彩的哥薩克人說，「對於一個獵手來說，以他的思維，以他的獵槍，那些野獸根本是無法可比的。我非常失望，我曾為此而徹夜難眠，直到一個美妙的念頭開始在我的腦海中出現，打獵才又開始讓我興奮不已。別忘了，打獵是我的生命所在，我曾聽說過美國商人一旦離開生意場就會逐漸精神崩潰──因為那是他們的生命。「

　　「不錯，確實是這樣的。」雷夫德說。

　　中將笑著說：「我還不想精神崩潰，我必須做點什麼。要知道，我的頭腦是極富邏輯思維的，非常善於分析。很顯然，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狩獵活動的真正原因。」

　　「沒錯，亞拉夫中將。」

　　「因此，」中將繼續道，「我問自己為什麼狩獵遊戲不再吸引我……雷夫德先生，你比我年輕，也許並沒有像我打過這麼多的獵，但是或許你已經猜著答案了。」

　　「那是什麼？」

　　「很簡單，打獵已經不能叫做刺激性的運動了，它已經變得太簡單了，我經常可以獵取獵物，卻只是不費吹灰之力地狩獵……」中將又點燃了一支新雪茄。

　　「我所到之處，獵物無不喪生，那可不是自吹自擂，那肯定是必然結果。動物除了它們的腿腳和本能之外一無所有，本能這玩藝兒可是不能用來思維的。哦，每當我想到這個美妙的時刻就異常激動……別著急，聽我說。」

　　雷夫德斜靠在椅子上，聽著主人的話不禁陷入了沉思。

　　「究竟我該怎麼辦？突然一個靈感來了。」將軍繼續賣弄著玄虛。

　　「那是……」

　　中將笑了，彷彿在面對自己創造的奇跡之時能感受到無盡的滿足，「我必須創造一種新的動物來供我狩獵。」「新的動物，你在開玩笑吧。」

　　「一點也不，」中將說，「關於打獵我從來不開玩笑。我需要一種新動物，而我找著了。因此我買下了這個島，並在這裏修了這間宅院，在這裏我可以繼續我的打獵嗜好。對於打獵來說，這個島嶼真是無與倫比，有叢林，有小山，有泥沼，還有迷宮一般的小道。」「可是那是什麼動物呢？亞拉夫中將。」雷夫德打斷中將的話。

　　「哦，」中將說，「那可是世界上最令人興奮激動的狩獵遊戲，目前還沒有什麼能和它相比。每天我都去打獵，但我至今還沒有感到厭煩，因為我的獵物非常狡黠，它們很有頭腦。」雷夫德露出滿臉的疑惑。

　　「我的狩獵需要一種十分理想的動物，」中將解釋說，「因此，這種理想的獵物有何特徵呢？答案當然是它必須有膽量、有智慧──一句話，它必須能夠思維。」

　　「沒有動物能思維。」雷夫德反駁著。

　　「我親愛的朋友，」中將以一種非常詭祕的聲調說，「有一種動物可以……」

　　「難道你是在說……」雷夫德驚訝地問。「為什麼不可以呢？」

　　「我認為你並非在鄭重其事，亞拉夫中將，你一定是在講笑話吧。」

　　「為何我不可以鄭重其事，要知道我是在談論打獵。」

　　「打獵，上帝，亞拉夫中將，你所說的一切簡直是在屠殺。」

　　中將朗聲大笑，他得意地審視著雷夫德，「我可不相信像你這樣有知有識的現代青年在這區區人命上還有這樣陳舊浪漫的想法，相信你一定經歷過戰爭吧！」中將打住了話語。

　　「我可不會寬恕那些凶殘的劊子手的！」雷夫德顯得有點義憤。

　　「哈哈哈，」中將一陣狂笑，「你是多麼頑固不化啊！當今世界即使是在美國也沒有人能指望那些富有階層中，會有一個年輕人還有你這樣純真美好的觀點，那就像是在一艘豪華遊輪上發現了一個鼻菸壺。哦，很顯然你是個清教徒，就和很多美國人表面上看起來一樣。但我相信，在你和我一同狩獵的時候，你會忘掉你那幼稚的想法的，雷夫德先生，那時你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靈魂的快感的。」

　　「非常感謝，亞拉夫中將先生，我是個獵手，卻不是個凶手。」

　　「哦，親愛的，」中將面露不快之色，「別再用這個難聽的字眼了，我想我會讓你明白這種想法是多麼錯誤。」「是嗎？」

　　「生命是為強者而準備的，也是為強者而延續和昇華的，如果需要的話，也是要被強者而獨占的。弱者是為了給強者創造歡樂，而作為上帝賜予強者的禮物降臨於世的。我既然是強者，為何我不能使用我的天賜之物呢？那麼如果我願意去打獵，為什麼我不能使用他們呢？我獵殺的只是這人世間的沉渣浮滓──遊船上的水手、那些卑賤的黑鬼、支那人和蒙古人──就連一匹餵飽了的獵馬或一隻獵犬都勝過他們百倍。」「但他們是人！」雷夫德激動地叫嚷著。

　　「準確地說，」中將不動聲色地說，「那正是我使用他們的原因，他們給了我快樂，他們能像我一樣思考，因此他們很危險，但非常刺激。」

　　「但是你從哪裏抓獲他們呢？」

　　中將的左眉得意地挑了幾挑，眨了一下眼睛說，「這個島叫做迷船島，有時候憤怒的海神把他們給我送來，有時候當海神不是這麼仁慈的時候，我就給海神幫個小忙。來，到窗戶邊來。」雷夫德來到窗邊放眼向外望去。

　　「看，就在那邊。」中將手指著那黑暗深處解釋道。雷夫德只能看見黑黑的一片，這時，中將按了一個按鈕，雷夫德立刻在遠處的海面上看見了一道光柱。

　　中將發出嘿嘿的冷笑，「那表示那是一條通道，可事實上那裏什麼都沒有，那裏只有嶙峋尖利的岩石礁，就像一隻張開大嘴的海獸，它會輕而易舉地將船隻擊成碎片。」中將用手狠狠地捏碎了一顆花生，扔在地上又重重地踩了幾腳。「哦，是的，」他漫不經心地說，「我們有的是電，我們在盡力使這地方變得文明起來。」

　　「文明？是你在襲擊那些人嗎？」

　　一縷惱怒的神情劃過中將的臉龐，但又轉瞬即逝了，他仍以一種快樂的語調說，「親愛的，你是個多麼正直的年輕人啊，我向你保證我並沒有幹你所說的那種事，那可太野蠻了。我對這些客人們照顧得無微不至，他們會得到很多的食物和訓練，他們會恢復強健的身體素質。明天打獵時你就會明白了。」

　　「你在說什麼？」

　　「我們將參觀一下我的訓練營，」中將笑著說，「在地窖裏，我已經有大約十二個人了，他們從西班牙來，很不幸撞到了礁石上，我很遺憾，這些可憐的傢伙，他們只習慣了在甲板上生活，卻不適應於叢林生活。」

　　他舉起了手，作為侍者的伊萬端來了一壺醇厚濃香的咖啡。而雷夫德在力圖保持鎮靜。

　　「你要知道，那只是一場遊戲，」中將繼續說道，「我建議咱們挑選一個人去狩獵，我會給他充足的食物和鋒利的獵刀，我會給他三個小時的出發時間，然後我去追捕，只帶一把最小口徑的手槍，如果我的獵物可以躲藏三天而不讓我發現，那麼這遊戲他就贏了，如果我不幸找著了他──」中將冷笑著又說，「那麼他就輸了……」「如果他拒絕作為獵物被追捕呢？」

　　「哦，」中將說，「我當然會給他選擇的機會，如果他不願意的話，他不必去玩這場遊戲，如果他不想去狩獵，我就把他交給伊萬，伊萬是強悍的白哥薩克的上尉，獲過戰功，他會有他自己的遊戲偏好，但毫無例外的是，他們全都選擇狩獵這種方式，雷夫德先生。」「如果他們贏了呢？」

　　中將掩飾不住一臉的自得之情，「至今我還沒有失誤過。」他說。

　　接著他又急忙補充道：「我不希望你認為我是個吹牛的傢伙，他們很多人給我出的題目都過於簡單，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但有一次，我遇上了一個強勁的對手，他差點就贏了我，最後我不得不動用了我的獵狗。」「獵狗？」

　　「在這兒，我指給你。」

　　中將讓雷夫德來到窗前，房屋裏的燈光飛瀉在飄搖斑駁的夜色中，在後院草木搖曳的陰影裏隱約可見十幾條來回穿梭遊動的巨大的黑影。

　　「多棒的夥計啊！」中將觀察著，「它們每天晚上七點才放出來，如果有什麼人想進我的房間，或者想從我的房間跑出去，我可保不住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

　　「現在，」中將說，「我要給你展示一下我近期的新收獲，你願意跟我來資料室嗎？」

　　「哦，不，」雷夫德說，「希望你能原諒我，亞拉夫中將，我真的感覺不太好。」

　　「真的嗎？」中將狐疑地詢問道，「哦，我想那只是因為你長時間的游泳之後有些不舒服吧，你需要一個寧謐安靜的夜晚和一個甜美的睡眠，明天你就會精神煥發了，然後我們一塊去打獵，我肯定會有新的收獲的……」雷夫德匆忙向剛才那間臥室走去。

　　「很遺憾，今晚我們只能談到這裏了，我可是正期待著那場非常公平的狩獵遊戲呢──一個體形高大、身體健壯的黑傢伙，他看上去非常愚蠻──好吧，晚安，雷夫德先生，祝你做個好夢。」

　　那張大床很是寬敞，身上的睡衣也非常的柔軟舒適。雷夫德可是累壞了，每塊肌肉都在隱隱作痛，但他卻久久不能平靜。他仰面躺著，睜大了眼睛，心裏像一團麻一樣亂糟糟的。一聽到房間外的走廊裏來來回回間續不斷的腳步聲，他就睡意全無。他躍起身子想把門打開，但房門已在外面被上了鎖。他回轉身來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的房間是在古堡的一個塔尖上，古堡裏閃耀著的燈光掩映著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儼然是隻怪獸的眼睛。周圍萬籟無聲，只有一彎殘碎的冷月躲在烏雲之後隱約地泛著黯淡的光芒，燈光輝映之下，透過窗戶他可以看見十幾隻獵狗正仰頭望著這邊，眼睛裏閃著綠色的熒光，像幽靈一般來回遊弋著。

　　雷夫德回到床上躺下，他盡力迫使自己能夠入睡，但似乎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在緊緊地撕扯他的心……當天已濛濛亮的時候，他終於覺得困倦了，他隱約聽見在很遠的叢林裏，傳來一陣模糊的槍聲……亞拉夫中將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才出現，他穿著一套鄉紳的花呢套裝，面露疲憊，但他似乎更加關切雷夫德的健康狀況。

　　「於我而言，我可是感覺並不大好，我有點擔心，雷夫德先生，昨晚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中將伸了個懶腰。

　　看著雷夫德依舊是滿臉疑惑的神情，中將又說了一句：「真是太無聊了。」

　　接著中將坐下來解釋說：「昨晚的狩獵可是一點也沒意思，那傢伙丟了腦袋。他直接沿著小道兒跑了，那根本就不是什麼難題。哦，這些水手可是麻煩大了，他們的腦子一點兒也不開竅，居然不懂得鑽進叢林，他們的所作所為真是愚蠢之極，無聊透頂。雷夫德先生，你願再來一杯凱利斯酒嗎？」

　　「中將先生，」雷夫德一字一頓地說，「我希望能馬上離開這個島嶼！」

　　中將皺起眉頭，一副受了羞辱的樣子，「可是，親愛的朋友，你才剛來不久，你還沒有嘗試一下打獵的滋味呢……」「我希望今天就能走！」雷夫德斬釘截鐵地說，他的目光與中將那深不可測的眼神相遇在一起的時候，中將的臉色為之一變。

　　他拿起一隻塵封了許久的酒瓶又給雷夫德倒了一杯凱利斯酒。

　　「今天晚上，」中將以一種異常冷峻的聲調說，「我們就開始狩獵──你和我。」

　　雷夫德堅決地搖著頭說：「不，中將，我不會去狩獵的。」

　　中將聳了聳肩，夾了一塊熱火腿放在嘴裏，「如你所願，我的朋友，你當然可以自由選擇，但也許我可以提醒你，你會發現我的遊戲要比伊萬的遊戲好得多……」他朝著那個站在角落裏的大傢伙點了點頭，那傢伙凶狠狠地走了過來，雙臂彎起交叉放在胸前。「你要幹嘛？」雷夫德驚叫著。

　　「我親愛的朋友，難道我沒告訴你我所說的狩獵是怎麼一回事嗎？這可真是個天才的創造，我終於能和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在狩獵之前喝杯酒了。」

　　中將舉起了酒杯向雷夫德示意，但雷夫德卻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兩眼憤怒地注視著亞拉夫中將。

　　「你會發現這場狩獵遊戲是值得你去認真對待的，」中將以一種滿含著興奮激情的口氣說，「用你的頭腦來對付我的頭腦，用你的獵刀來對付我的獵刀，用你的力量來對付我的力量，來吧，朋友，天下是沒有無價值的賭注的，對嗎？」

　　「如果我贏了……」雷夫德開始有點急促不安起來。

　　「如果在第三天午夜，我還沒有發現你，我會很愉快地宣布我輸了，」亞拉夫中將說，「我會派船把你送到一個附近的小鎮上的。」

　　中將注視著雷夫德，似乎在揣摩對方的內心世界。

　　「哦，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以一個紳士和運動家的身份來向你保證。當然，你必須同意對你的此島之行保持緘默。」

　　「別做夢了，我不會答應的！」雷夫德毫不猶豫地加以拒絕。

　　「是嗎？」中將說，「如果是這樣──但是為什麼我們現在就討論這個問題呢？還為時過早吧，還是三天以後我們邊喝麥利酒邊討論它吧，除非……」中將呷了一口酒，似乎充滿了必勝的把握。

　　接著他似乎突然又來了精神。「伊萬，」他對雷夫德說，「伊萬將會給你準備好獵裝、食物和獵刀，我建議你最好穿上鹿皮鞋，那樣你會少留下一絲痕跡，另外我還得提醒你要繞開這個島嶼東南角上的泥沼地，那裏我們可是稱之為『死亡之沼』啊！唔，一個愚蠢的傢伙曾經嘗試過，不幸的是，『乞丐』很快就發現了他。雷夫德先生，你要知道我非常喜歡『乞丐』，它是我那一群中最好的獵狗。

　　「哦，請你原諒我在午飯之後總要午睡一會兒，但恐怕你沒時間打盹了。毫無疑問，你就要準備出發了，到了黃昏的時候，我會去追趕你的，在晚上狩獵可是要比白天刺激得多。哦，雷夫德先生，祝你好運！」

　　亞拉夫中將禮貌地一鞠躬，便上樓去了。

　　伊萬從另一個門進來，腋下夾著一套獵裝，手裏拎著一袋食物和一把長刃的獵刀，但他的右手一直把在腰間的槍柄上。

　　雷夫德已在雜草叢生的林木中拼命地向前奔逃已近兩個鐘頭了，「我必須振作精神，我必須振作精神，要振作！」他咬緊牙關，不斷地自我勉勵著。

　　當古堡的大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的時候，他已經失去理智了，頭腦中一片模糊，唯一的念頭只是遠離古堡，遠離那個喪心病狂的亞拉夫中將。恐懼，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已深深地浸透了他，他已經沒有了冷靜的思維，只有一條，逃命，發瘋似地逃命。

　　他奔跑著，一頭不回一刻不停地奔跑著，當迎面吹來一股冷風的時候，他似乎醒悟過來，從恐懼的狀況中醒悟過來，他停住了腳，任由心在胸腔內劇烈地跳動，他開始集中起思維。可是他猛然發現他這樣一直奔逃下去是徒勞無用的，很顯然那只會跑到海邊。

　　而這個島是個孤島，四面環水，看來他只能在島上尋求藏匿了，於是他就開始檢查他的貯備和周圍的環境。

　　「我不能給他留下明顯的痕跡。」雷夫德暗想著，他把裸露在那條小路上的腳印──清除掉，然後轉身走進了濃密雜亂的草叢。

　　他竭力回想著當年獵捕狐狸時用過的各種招式，以及狐狸給他所留下的種種偽裝，他把他那能夠回想起來的狡黠和智慧全部施展出來，他設計了一系列的天衣無縫的圈套，他反覆斟酌著每一個細節，反覆論證著每一個標記。當夜色落下帷幕的時候，他已是身困力乏，手上臉上被樹枝多處劃傷，他已經到了密林的深處，他意識到即便他有精力可以繼續前行也是不妥當的了，因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是極不安全的，而且他確實需要休息了，那是刻不容緩的事情。「我已經扮演了一隻狐狸，這次我可是要扮演一隻狸貓了。」他邊想邊來到近前一棵軀幹粗壯、枝繁葉茂的大樹之下，他回頭望了望，在確信確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之後才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樹，躲在一個枝葉重疊、縱橫交錯的枝叉上。片刻的休息使他恢復了自信，儼然又增添了一種安全的力量，即便是像亞拉夫中將這樣老奸巨猾的獵手也不會追蹤至此的，他告慰著自己，或許只有魔鬼才能在這茫茫黑暗中跟蹤至此，但也許，亞拉夫就是個萬惡的魔鬼。

　　這陰森恐怖的夜晚就像一條受了傷的毒蛇正慢慢爬上樹梢，在伺機準備著進攻。儘管叢林中已暗如地獄，但雷夫德仍不敢有半點睡意。當天空又露出魚肚白的時候，不遠處的叢林中忽然驚起一群鳥雀，好像有什麼東西正穿過那條叢草雜生的小路，慢慢吞吞小心翼翼地朝著雷夫德的方向過來。雷夫德心裏一緊，急忙掂起身子，透過遮擋的層層枝葉間的縫隙，他辨認出那正向這邊移動的是個人影。

　　是亞拉夫中將！他兩眼緊緊盯著地面，不停地又抬起頭來向四處望望，越來越近，他正沿著雷夫德走過來的小路一點點地跟蹤過來。他站住了，幾乎就是在雷夫德的樹下，他彎著腰蹲下身去仔細地端詳著地面，苦思著這以前從未有過的複雜難辨的絲縷線索。

　　雷夫德的第一反應就是從天而降像殺死山豹一樣殺死這個罪惡的傢伙，但他突然看見亞拉夫的右手正緊握著一把小型的自動手槍，並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的意外。

　　亞拉夫中將幾次搖著頭，似乎顯得非常迷惑，接著他直起身子並掏出菸盒取出一支黑色的雪茄菸，很快雪茄的濃煙飄上樹梢，直撲雷夫德的鼻竅，雷夫德趕緊屏住呼吸。那中將的目光已經離開地面，開始仰起頭來一點一點地搜尋樹上，雷夫德緊緊繃著每一根神經，生怕發出一點聲響。當那狡猾的獵手的目光停留在雷夫德藏身的那片樹叉時，喜悅的笑容綻開在古銅色的臉上，他故意朝空中吐了個菸圈，而後便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漫不經心地去了，那獵靴踩在草叢上的吱吱聲越來越遠。

　　一觸即發的緊張的空氣在雷夫德四周鬆弛下來，一個念頭忽地湧入大腦，他是多麼愚蠢無知而又自命不凡，亞拉夫那傢伙竟然能在黑暗中穿過叢林，竟然能跟蹤著這樣撲朔迷離的線索追獵至此，這萬惡的哥薩克人，居然連星點的蛛絲馬跡都不放過。

　　忽然雷夫德想起剛才的一幕，他不禁全身一顫，為何亞拉夫會有那樣的笑容？為何他又轉身離去呢？

　　也許雷夫德並不願相信他的理智所告訴他的那樣，但是事實已無可辯駁，顯而易見，所有的迷惑都已如同那初升的太陽掃除了所有的霧靄而變得一清二楚。亞拉夫中將是在玩弄他，是要留他活命到第二天新的遊戲，那凶殘的哥薩克雜種是隻貪婪無比的貓，而他只是一隻聽天由命的小老鼠。雷夫德終於領悟了那冷笑背後深藏的全部含義，也終於明白了這全身心的恐懼的原因。

　　「我不會失去信心的，我絕不會！」

　　他迅速爬下樹，又縱身跳進叢林之中，他絞盡腦汁地思索著，以便讓他那自命不凡的頭腦發揮點功效。就在離他藏身之處三百碼的地方，他停住了腳步。一棵巨大的枯樹斜靠在旁邊的一棵小樹上，於是他靈機一動，扔掉他的食品袋，掏出那柄獵刀，迫不及待地賣力幹了起來……艱難的工作終於完成了，他縮著身子藏在百碼以外的一棵圓樹後邊，沒等多久，那隻惡毒的貓便又來戲弄這隻可憐的小老鼠了。

　　順著先前的足跡，亞拉夫中將帶著一隻棕色的獵狗又趕來了。

　　也許是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逃脫亞拉夫那銳利的雙眼的，草叢沒有被壓彎的痕跡，苔蘚也沒有觸碰過的跡象……這個哥薩克魔鬼觀察得是那樣仔細，那樣認真，生怕遺漏一絲一毫的異常。忽然他的腳碰著了伸出來的一根樹枝，就在這剎那之間，亞拉夫似乎意識到了某種危險，於是便急忙向後跳去，但似乎已經來不及了，那斜靠在小樹身上的枯木重重地砸下來，亞拉夫閃身一躲，一根樹枝在肩上擦了一道。

　　天啊，要不是他的警覺，他一定已被壓倒在樹下了，他左右搖晃了一下，卻並沒有摔倒，他手裏緊緊握著那把手槍，慢慢穩住了腳跟，用另一隻手捂住了擦破的傷口。雷夫德為自己的計謀失敗而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恐懼之中。身邊響起了那哥薩克人惡魔般的笑聲。

　　「雷夫德，」中將嚷道，「如果你能聽見我說話，我想你肯定在附近，請允許我向你祝賀，並不是所有充當獵物的人都懂得用暗器傷人的，我非常幸運，就像我在馬尼拉時也是如此幸運一樣。雷夫德先生，你很有趣，我要回去把傷口包紮一下，只是一點輕傷。我會回來的，我很快就回來……」

　　當亞拉夫中將回去料理傷口的時候，雷夫德繼續向前奔逃，絕望和沮喪再一次湧上心頭。黃昏的太陽疲憊而無力地向西滑行逐漸落入大海，於是天邊很快又掛上了夜幕，雷夫德仍在氣喘吁吁地奔逃，腳下變得鬆軟起來，層層疊疊的植被斑駁陸離，似隱忽現，飛蟲肆無忌憚地撲在臉上手上來吮吸他的鮮血。他已經顧不上這所有的一切了，只是一味地往前奔逃，忽然他的腳陷進了泥沼，他試圖用盡全力往外拔腿，但那像膠一樣的泥好似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汗水早已濕透了全身，經過好大一番周折，他才把腳鬆動出來，他忽然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地方，就是亞拉夫中將提起過的那個「死亡之沼」。

　　他緊攥著雙拳，閉上無奈的眼睛似乎在等待這黑暗中漸近的死亡將他片片撕碎……忽然這鬆軟的泥沼給了他一個絕好的主意，他向後退了大約十二碼左右，開始像一隻大海狸一樣，在地上拼命挖起來。

　　每一秒鐘的拖延都意味著死亡的逼近。雷夫德曾在法國打獵時幹過這活計，但和現在相比，那只是小孩兒的遊戲，雷夫德的大坑挖得越來越深了，當它高過肩膀的時候，他從坑裏爬出來，從附近的樹上折下幾枝質地堅硬的枝叉，而後用獵刀把它們削尖，然後將這些大木撅倒插在坑底，讓尖頭朝上，接著他又飛快地用樹枝和草莖編成一個草墊子，蓋在了這個大坑的口上，又檢查了一下四周，做了些偽裝，這才拖著又困又累的身子到不遠處的一個大樹樁後縮身躲下。

　　他倏地明白他的追獵者又在近前了，因為他聽見了那踩在泥巴上的腳步聲。晚風吹來，夾帶著那哥薩克人雪茄的香味，這回那惡魔來得如此迅速，看起來他並沒有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訪查追蹤過來。雷夫德蜷縮在那裏，既看不見亞拉夫中將，也看不見設置好的那個陷阱，心中似打鼓一般焦躁不安。正在雷夫德煩躁之際，他忽然聽到一陣似樹枝折斷的咔嚓聲，雷夫德差點要高興地叫出聲兒來了，而後便是幾聲痛苦的淒厲的慘叫聲，他從樹樁後探出頭來，又趕緊縮進去，就在離陷阱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手裏正拿著一個電筒。

　　「幹得好極了，雷夫德先生，」中將大叫著，「你布下的陷阱奪去了我最好的獵狗，你又贏了，但那只是一隻，我要看看你怎樣對付那一群。好了，現在我要回去睡覺了，感謝你給了我一個愉快的夜晚。」

　　雷夫德迷迷糊糊地躺在泥沼附近，直到被一陣喧鬧的聲音所吵醒，他才意識到他又有新的危險了，那聲音由遠而近，那是一群獵狗的狂吠。

　　雷夫德知道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了，一條是他待在這裏──那等於自殺；另一條是趕快離開這裏──那不過是垂死的掙扎。他站在那裏，腦子飛快地運轉著，一個主意突然衝進腦海──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於是他繫緊腰帶，飛快地從泥沼之地向前奔去。

　　獵犬的群吠近了，近了，更近了，在一個山脊上雷夫德爬上了一棵樹，順著小溪望去，就在不遠處，他看到草木在晃動，當他睜大眼睛極力遠望時，終於看見了那個惡棍哥薩克人，在他前邊還有個熊腰虎背的傢伙，那是伊萬，伊萬手裏好像牽著什麼，那一定是伊萬牽著那群該死的獵狗在前邊開道。

　　他們馬上就要過來了，他在緊張地思索著，突然想起了他在烏干達學過的一招。他爬下樹來，他挑了一棵很有韌性的小樹，把獵刀緊緊地綁在齊人高的樹梢上，然後用一些野葡萄藤一頭繫著被拉得彎倒在地上的小樹頂端，另一頭鋪設在雜草叢中，而後故意在前後踏上一串腳印做完這一切，他就又開始瘋狂逃命了，忽然身後的犬吠聲變得嘈雜起來，是那些獵狗聞著了生疏的氣味，雷夫德便知道他的命運只在這瞬間了。

　　他停下來喘著粗氣，犬吠聲突然停止了，雷夫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他們一定是到了那獵刀附近。

　　他急忙爬上一棵樹，透過枝葉向後面望去，他的追逐者們已經就在眼前了，但是雷夫德的希望也破滅了，因為他看見了那條淺谷裏亞拉夫又在向前追趕，但伊萬卻不見了。雷夫德舒了一口氣，看來用小樹做成的弓的上面那把獵刀並沒有完全失效。那群犬吠聲又喧嚷起來，雷夫德跳下來的時候差點兒摔了個筋斗。

　　「振作，振作，要振作！」他邊跑邊給自己打著氣，忽然一道溝壑出現在眼前，獵狗的狂吠聲更近了，雷夫德強迫自己去面對眼前的這個深淵，這就是海岸了，穿過這個小海灣便可以看見那個古堡的灰色的石牆，在他腳下大約有二十英呎深，海水在狂嘯奔湧著，雷夫德猶豫了，但那犬吠聲已在耳邊了，他縱身一躍跳進了那洶湧的波濤之中。

　　當中將和他的獵狗來到海邊的這個石崖的時候，這個殘忍的哥薩克人站住了，他注視著那幽暗翻湧的海平面好久，他頗有些遺憾地聳了聳肩，然後盤腿坐下，取出一瓶白蘭地，滿滿地倒了一銀杯，接著又點燃了一支雪茄菸，哼唱起了快樂的小曲……那天晚上，亞拉夫中將在他的餐廳吃了一頓非常美妙可口的晚餐，他喝了整整一瓶保羅酒，又飲了幾大杯香檳。他在獲得前所未有的極大的快感之後，隱隱有兩點遺憾，其一就是再沒有人能替代伊萬，像他那樣忠誠；其二便是他竟讓他的獵物從手心裏逃脫了。當然那個美國佬是死定了，他品嘗著飯後的果蔬，無不覺得快意無比。而後在他的資料室裏，他仔細把玩著那些他獵捕而來的紀念物，一天的疲勞也似減輕了許多。十點鐘的時候，他來到了臥室，他確實有些困倦了，他順手把房門鎖上，窗外淡淡的月光如銀輝一般流瀉進來，他走到窗邊，望了望後院，他那群得意的高大的獵狗還在底下穿梭，他嚷著：「祝你們好運。」便順勢開了燈。

　　璀璨的燈光下，一個男子突然站在了他眼前。

　　「雷夫德，」亞拉夫驚叫著，「哦，上帝保佑，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游泳，」雷夫德平靜地說，「我發現那比穿過叢林到這兒來要快得多！」

　　亞拉夫中將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猛然掛上了笑容，「祝賀你！雷夫德先生，這場狩獵遊戲，你贏了！」

　　雷夫德表情肅然，以一種低沉、沙啞的聲調說，「來吧，亞拉夫中將，我現在可是困獸猶鬥！」

　　中將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我明白，今晚太精采了，我們其中一個要去給獵狗們飽餐一頓了，而另外一個會在這張舒適的床上睡個好覺。雷夫德先生，來吧！」

　　雷夫德暗下決心，今晚這床是睡定了。

　　親自動手

　　下班後的警官喬治，站在他鄰居的家前，看著高低不平、蒲公英叢生的草坪，有條紋的落地窗，廢紙扔了一地的走廊。他搖了搖頭，悲傷能使一個人改變這麼多，對此他感到吃驚。

　　過去邁爾斯修剪草坪的細心程度，其他任何一個街坊鄰居都無法與之相比。鄰居們一般在週末或假日的時候才整理一下草坪，避免它們長得太難看，而邁爾斯則蹲在那裏，拿著小剪刀和鏟子，除雜草、剪枝和剪草，天天早上如此。每年春天，他都要把房子重新漆一遍。車本來已經乾淨發亮，他照樣要沖洗。鄰居的女主人們常拿邁爾斯來教育她們的丈夫，責怪他們幹活不賣力氣。

　　情況的確改變了，喬治想。

　　三個月前邁爾斯的妻子被汽車撞死，肇事者逃之夭夭，從那之後，喬治就再也沒看見邁爾斯在草坪上工作。不幸發生後，喬治和其他一些鄰居都曾勸邁爾斯節哀，但是他很堅強，說，雖然他很悲傷，他會挺得過去的，大家不用為他擔心。

　　周圍的人都很佩服他。

　　邁爾斯和他的妻子結婚已經二十多年了，沒有子女，他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愛著對方。

　　喬治猶豫了一會兒，雖然他要做的事不太符合規定，但是從道義上說，他還是應該做。他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到邁爾斯的屋前，按響了門鈴。

　　裏面沒有回答。喬治又按了一下，比上次的時間要長，然後門慢慢地開了。喬治對著站在門邊陰暗過道的男人眨了眨眼睛，定了定神，心中懷疑，這人就是邁爾斯，他十三年的隔牆鄰居。

　　「嘿，喬治，」那人面帶倦容地寒暄，「你好嗎？」草坪變了，更想不到的是人也變了。以前衣履整潔的人現在居然穿著汙漬斑斑、寬大的褲子，髒兮兮的Ｔ恤衫。一頭蓬亂、結在一起的灰白的頭髮蓋住了前額，密密匝匝的鬍子使臉看上去更黑了。

　　「我很好，邁爾斯，」喬治說，「你自己呢？我們最近很長時間沒看見你了。」

　　「我想時間能沖淡一切，有什麼事嗎？」

　　「我想和你聊聊天，我可以進來嗎？」喬治說。邁爾斯聳了聳肩，「當然可以。」

　　當喬治進到屋裏，雖然臉上沒表現出什麼，但屋裏的一切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邁爾斯太太生前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以前每次串門，家具總是發亮，各種小飾品都各就各位、並然有序，而如今屋裏像野人住的一樣，髒衣服、報紙、空啤酒罐扔得到處都是，地毯上油膩膩的，還有紙屑、麵包屑，蜘蛛網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屋角的電視正播放一場足球賽，聲音刺耳。

　　邁爾斯調低了電視的音量，說道，「請坐。」把一堆報紙從沙發推到地板上，「來罐啤酒？」

　　「不，謝謝。」喬治記不起何時見到過這位鄰居喝帶酒精的飲料。

　　邁爾斯在長沙發上斜躺下來，一隻腳蹺到了旁邊的小凳子上。

　　「談點什麼？」他問。

　　「今天上午，我們逮到了那位肇事的司機。」喬治脫口而出。

　　邁爾斯的雙眉揚了一下，露出驚訝之色。「你們逮到他？」他輕輕地說。

　　喬治點了點頭，「他還沒有招供，不過他是肇事人是無疑的。一個二十三歲的無賴，總是到處惹是生非，他的汽車和目擊人說的一模一樣，車牌、車型、顏色都符合，而且前面的保險杠有些彎曲。那傢伙那天晚上沒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他離過婚，現在單身，我們是接到他鄰居的報告才抓住他的，因為過去三個月裏他一直把車停在車庫裏。」「他現在在哪兒？」

　　喬治憤憤地說：「我本不打算告訴你這個，不過，邁爾斯，他目前保釋在外，這對您有點不公平，因為他找了一個很厲害的律師。不用擔心──他無法逃脫，我們證據確鑿。」「他叫什麼名字？」

　　「嘿！邁爾斯，原則上我是不該告訴你我們已經逮住他的，但是我知道，自從那次車禍後，你的情緒很差。我想，你知道我們已抓住那肇事者，你也許會好過些。不過其餘的讓法律來處理吧！你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什麼意思呢？」「只是好奇，喬治。」邁爾斯有些焦急。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因為馬上就在報紙登出。那傢伙挺愚蠢的，我們去抓他時，他正在他那小木屋裏賭博，和他的一些狐朋狗友。」

　　「他被保釋在外？」邁爾斯若有所思地停頓一會兒才問。

　　「只是保釋到開庭，我可以向你保證他肯定會坐牢。」

　　邁爾斯從沙發的扶手上抓起一罐啤酒，一仰脖喝完了裏面的酒，然後用手摸了摸嘴巴。「謝謝，喬治，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單是知道那可惡的傢伙被抓，我就感覺好多了。」

　　「我想你會好過些，」喬治說，「所以我才過來告訴你，像這種不幸的事的確很折磨人。」邁爾斯凝望著手中的空啤酒罐，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件事讓你苦夠了，邁爾斯，我們都不能說你什麼，但是未來的日子還長，你應該重新振作起來，你可以考慮回去工作或者外出散散心。不要忘了，我就在隔壁，有什麼事儘管說。」「當然，謝謝你，喬治。」

　　喬治一離開，邁爾斯就關掉電視，頭部那股熟悉的悸動，像兩根金屬杆子鑽進肉裏一樣。過去的幾個月裏，他差不多忘記了那種感覺，但是現在那種悸動的壓迫感又回來了，而且更強烈，他猛地倒在沙發裏，閉上雙眼。

　　然而他剛進入自己熟悉的黑暗裏，那個熟悉的身影就立刻映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看見他的妻子手抱一個購物袋，從超級市場裏走了出來。她是一個一向很謹慎的女人。她在路邊停步，看看左右的車輛，然後才穿越馬路。這時一陣發動機聲響起，她驚恐地看著右方，然後恐怖地僵在那兒，一部茶色的汽車向她衝過去，把她拋入幾尺高的空中，然後急馳而去，撇下她血流如注、血肉模糊地躺在馬路中央。家具擦亮劑、空氣清新劑、殺蟲劑扔了一地。

　　邁爾斯躺在那兒，心跳加快，汗一會兒從額頭上冒了出來。他知道自己必須採取行動，否則他自己永遠無法再生活下去。這想法使他乏力，使他差不多病倒，但是沒有辦法逃避。這問題太迫切了，在法庭作出正確的判決前，他必須有所行動，否則什麼都要晚了。

　　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試著平靜了一下心緒，邁步走過通道進入臥室。他拉開五斗櫃最下面的抽屜，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雜物中搜索，翻出一把藏在那裏的左輪手槍，小心地檢查了一番，確定上了子彈。那把槍沒有登記過，從沒有發射過。他又重新想了一下喬治告訴他的話，小木屋，小木屋，想起來了，那傢伙曾得意地告訴過我有這樣一個小木屋，是在安東尼奧街一九三號，沒想到那傢伙能躲到那兒去，讓我找得好辛苦。手錶的指針指向六點三十八分；距天黑尚早，擦槍的時間和計劃的時間還很充裕。

　　十一點鐘過後不久，邁爾斯悄悄溜進汽車的駕駛座，開始了他的行動。三個月前的那種壓迫感又來了，使他很緊張很難受。他一向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但是一種新發現的有目的感情引導著他在行動。

　　找那個傢伙的住址並不困難，他那房子在那兒很顯眼。屋裏有一盞燈昏黃地透出光來。邁爾斯把汽車停在街頭，戴上手套，走向那幢房子，口袋裏的槍沉重得出乎意外，他知道自己在冒險，但是又別無選擇。

　　邁爾斯來到房簷下，輕輕地試了試側門的門把，當門開了時，他覺得有些意外，不過這是一個很靜的住宅區，在這兒住的人心理上也許有一種虛偽的安全感，或者那傢伙太粗心忘記了鎖門。

　　他進了房子，掏出左輪，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謝天謝地屋裏沒有狗。然後邁爾斯慢慢地進入廚房，裏面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

　　他穿過廚房進入走道，看見一線燈光從後面房間裏射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朝燈光走去，然後聽見有人在打鼾。

　　這是一個書房，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正仰著頭、張著嘴，睡得很死。身旁的一張桌子上，有一瓶酒和一隻裝有半杯酒的酒杯。

　　邁爾斯心中暗暗慶幸。他進入房間，向那傢伙走去，他小心地把左輪槍放在那傢伙較無力的手中，把指尖壓在槍的扳機上。那可憐的傢伙在睡夢中訥訥的，兩腿扭動了一下。邁爾斯抬起手，把槍指到那傢伙的太陽穴上，突然那傢伙睜開眼。兩個人目光撞到了一起，在那短暫的一瞬，那傢伙的臉上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就在這時槍響了。

　　當槍聲還在屋裏迴蕩時，邁爾斯扔下槍，逃離了屋子關上了門，走向自己的汽車。一上駕駛座，他就扯掉手套扔在了旁邊的座位上，用發抖的手發動汽車一溜煙地跑了。

　　他告訴自己，一切順利，自己安全了。對一位身犯重罪，又將出庭受審的人，沒有人會懷疑他殺。即使懷疑也決不會有人把自己和那傢伙的死聯繫在一起，因為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址，這點喬治可為自己作證。並且槍也沒有登記，幸運之神又一次降臨到了自己的頭上。

　　但這些想法並沒有減輕他的緊張的心緒。

　　一直到自己的家門口，看到前面滋生蔓長的草坪時，邁爾斯才輕鬆了一些，他想如果太太還活著的話，草坪必須被修剪得很整齊，但是那種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他停了車，把手套塞進夾克的口袋裏，開門進了屋子，他鼻孔吸進灰塵的怪氣味，再也沒有檸檬的香味了，他看著屋裏的零亂，心知再也聽不見妻子的指手畫腳了。「這是椅子的地方，那是鞋子的放處。」

　　邁爾斯越想心裏越舒暢，他大步走入臥室換上了舒適的髒衣服，把脫下的衣服扔到床腳的一堆雜物裏，然後轉身來到廚房，從冰箱裏取出一罐啤酒，扯開罐口，猛喝了一口。妻子絕不允許家中有含酒精的飲料。邁爾斯笑了，大腦也清醒了許多。

　　只有一眼痛苦的泉源妨礙了他的滿足感。當他攜帶啤酒進入臥室時，心中想，我早該親自殺死她，免得花錢請那個窩囊傢伙，到頭來還得麻煩自己再動一次手。

　　連環結

　　愛德華鄭重其事地，親自從公司總部蒞臨我們分部，介紹新的分部主任。他召集所有同事講話，說我們非常幸運有一位像查理這樣合格的、能幹的人來領導我們。愛德華沒有詳細說明那些合格條件，我想那是因為查理的整個背景是在業務部，而不是在會計部，而我們分部所負責的，正是會計工作。我知道，這種想法是苛刻的，不過，在這種情況下──至少是我的情況──我那種想法不能算是不近情理。我在會計部已經做了二十多年，過去八年來，我是這個分部的第二號人物。

　　講過話，在其他同事各自回自己的崗位後，愛德華碰碰我的手臂，對我說：「艾倫，我想我應該私下再給你介紹一下，」他說，「查理，」他轉向查理，「這是艾倫，我向你提過的。」

　　查理點點頭，兩眼落在我身上，打量著。他個人比愛德華矮一兩寸，看來和我差不多高。年紀也和我相仿──你無法從他的外表來判斷他的準確年齡，他臉上沒有一絲皺紋，褐色的皮膚顯示出他在太陽下待過很長時間。

　　「托馬斯任職期間，艾倫是他的左右手，」愛德華繼續說：「自從托馬斯退休以後，他一直獨立支撐。艾倫，有多久了？六個月？七個月？我相信一定很高興能卸下重擔。」

　　查理的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訥訥地說：「我相信那是真的。」然後，那抹微笑消失了，「艾倫，我回頭再跟你談談。」

　　「是的，主任。」我說，明白那是一個辭退令，於是識相地離開。

　　當我穿越辦公室，回我的辦公桌時，我意識到有許多眼睛在跟隨著我，但沒有任何人講任何話。

　　湯姆漫步過來，他是一個高高瘦瘦的人，職位比我略低一點。

　　「艾倫，真沒道理，」他說，「就那樣地被忽略過去。」

　　我覺得臉繃得很緊，而且很不舒服。「或許，」我困難地咽了口口水，「不過社會上的事情很難說，這種事經常發生，說真的，我真的沒有覬覦過那個職位。」

　　其實起先我真的不在意，托馬斯退休的時候告訴我，「艾倫，我曾推舉你接任我的職位，可是，總部認為我們需要新鮮血液來推動這個單位。這實在不公平，不過……」他沒有說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而我也接受事實──一直到這幾個月慢慢地過去，那個職位一直空著，很明顯，總部很難找到合適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不抱希望是不可能的，久而久之，我甚至說服自己，末了公司會把這個職位交給我的。然而，事與願違。

　　「唔，」湯姆說，「我只要你知道我的感受，而我並不是唯一有這感受的人，這裏有許多人對這種安排感到遺憾。」

　　或許是那樣，但另一方面，有些人就很高興我不當主任。莎莉就是其中一個。

　　莎莉是兩個擔任打字和抄寫工作的小姐中較年輕的一個，她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妞，我有幾次訓過她占著電話聊天，還有她的裙子穿得太短。

　　查理到位不到三週，就指派莎莉做他的私人秘書，而且加薪。

　　對我個人的霉氣，我絕口不提，但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向查理提醒，這樣做會讓另一位小姐不服，而這位小姐無論工作能力和資歷，都比莎莉強。

　　而查理卻聳聳肩說：「這兒多的是資歷深、倚老賣老的。」

　　我應該明白這是在警告我，被整的時候就要來了。

　　但我卻並未明白過來，所以，下次被叫到他辦公室的時候，我完全沒有準備。

　　他一直把我當作一個悔罪的學生一般，站在他的辦公桌前。

　　「艾倫，為什麼你還在批閱這樣東西？」他說著，一面敲著桌前的傳票，「這難道不是我的責任嗎？」

　　「唔，」我說「技術上說，是的，但是您的前任從不要人拿瑣碎事煩他，所以他把這些事交我批閱，我以為你也會照樣辦理。」

　　「哦，」查理說。停頓一會兒，他打量著傳票格式，「上星期，你批准了多少傳票？」

　　我聳聳肩，「不知道，它們在不同時間來自不同部門。不過，我們平均每星期有二三十件。」「哦，」查理又哦了一聲，敲了一下傳票，然後靠在椅背上。

　　「好，」他粗率地說，「讓我們看看，我們能否從這片混亂中理出個頭緒來。讓莎莉負責，收集保管一週的傳票，一直到星期五，然後一次送來由我批閱。」

　　「那樣的話，付款就會慢得多。」我說。

　　「不會慢多少，」查理說，「而且可以給我們一個更好的觀念，就是說我們在這裏做什麼。」「悉聽尊便。」我說完轉過身去，走出去通知莎莉。

　　說是那麼說，可我知道，他們不可能照查理說的那樣去做。過了一週，他又叫我去他辦公室，這一次，整疊的傳票都放在他桌上。

　　「好，艾倫，」他和氣地說，「告訴我為什麼這些傳票被退回，又加蓋著『恕難辦理』的章。」

　　我撿起傳票，故意慢慢翻閱。其實沒這個必要，我早知道癥結所在。「很簡單，」我說，「小姐們忘記加進適當的號碼，我不提醒她們，她們經常忘記。」

　　「唔，那好，」查理說，「那你為什麼不提醒她們，盯著她們做好，再給我送來？」

　　「因為我連這些傳票的影子也沒見著，」我說，「我以為你的意思是直接送給你批閱。」

　　「艾倫呀，艾倫，」查理說，「我要做的是建立一個監督系統，你總不能指望我知道傳票的每一個細節，反正開始是不了解的。」

　　我心想，很明顯你是不了解的，不過，我默默地站著，不發一語。「瞧，艾倫，」查理繼續說，「我要和你一起工作，而且要公平合理地做，但是你扯我的後腿，你不光耍這類小詭計，而且不停地想離間我和同事們。」「沒那種事。」

　　「對不起，」查理冷冷地說，「不過，我有理由相信有那種事。」

　　「那麼，我說任何話或做任何事，均沒法改變你的想法，」我說，「不過，有苦境的不僅僅是你一個人。你知道，六個月來，我做兩份工作，到頭來得到什麼？什麼也沒有。最起碼，我該有份獎金或加薪。」

　　查理表情嚴肅地看著我，「這事應該由總部方面決定。」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提醒者！」我說。我恨自己，不過，事實是，我過分期望獲得分部主任的職位，而且，我急需要錢。

　　「對那種事我可沒有把握，」查理說，「我本不想說的，不過，這個空缺留這樣久不填補，就是給你機會去證明你的才幹，但是你失敗了。艾倫，所以即使我樂於推薦，也不見得有用。事實上，我唯一考慮推薦你的是，你早點退休吧。」

　　他身子倚靠著旋轉椅，雙臂抱在胸前，嚴正地補充道，「對這意見你最好考慮，並且照辦。」「是的，主任。」我說。

　　回到辦公室時，我坐下來握住前面的記事簿，整個人被這一切不公平嚇呆了。

　　回想起來，總部不是要我不要妨礙查理嗎，而且，我也並不覬覦主任的職位。

　　至於傳票的事，我是奉命行事，工作程序分明，又不是我的錯。

　　我不相信空缺遲遲不補，是在試驗我的工作能力，那只不過是不補償公司欠我的一種藉口。我有一個辦法，想超越查理的職位，向愛德華去要那份應得的獎賞。

　　但是，我突然有點洩氣，不論對查理感覺如何，愛德華從不干涉主任職權，這點我毫無辦法。

　　我坐在那兒看著雙手發呆，這時莎莉拿著一疊退回的傳票過來。「主任讓你編上號碼，然後再交給我送去重辦。」她停頓了一下，補充說，「他要我告訴你，你要負責辦好，不要再打回票。」我歎口氣，「好，放著吧。」

　　我繼續坐了一兩分鐘，然後伸手去拿原子筆，開始機械地寫下傳票編號。

　　在我填寫號碼時，眼睛落在查理簽在「核准欄」上的簽字上。

　　我認為像許多大人物一樣，他小心寫下簽名時，他的簽字已退化成一種形式，他的簽名幾乎讓我認不出那些字母是什麼。自從他就任以來，我看過他許多簽名，從沒動過什麼念頭，直到現在，我才發覺是那麼容易模仿。

　　推開那些傳票，拿出一張便箋，我開始試著模仿。頭幾個仿得太離譜，但幾分鐘後，我已仿得不錯，而且有把握經過練習後仿得維妙維肖。

　　我揉掉便箋，扔進紙簍。這時，就如何弄到所需要的錢的計劃，已在腦中形成，只要準備就緒，就可以下手實行。

　　但那要在萬事俱備的情況下才可以，現在除了做完那些傳票送給莎莉外，沒什麼可做的了。當我把傳票交給莎莉時，她看也沒看，塞進一隻信封裏。

　　我清清喉嚨說，「從今以後，傳票進來後，交給我看看，主任過目後，再給我看一次。」她好奇地看著我，問道，「他核准以後？」

　　我點頭，等待著問話，而且這種問話也很難回答。可是，我必須再看第二遍，主任一旦核准，除了裝訂歸檔外，不會有疑問，那我可以控制，我不能控制的是主任核准前的問題。

　　我說，「假如要我負個人責任的話，我有權再過目。」

　　我知道這樣說有點自命不凡，不過，也許那全是為了獲得利益。莎莉輕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聳聳肩，接受我的理由。就是那樣，到目前，一切順利。

　　雖然如此，我不能在傳票上寫我的名字，也不能冒險寄到我家去。因此，中午時我午飯沒吃，開始設立一個不存在的公司──極好日用品公司。事實上，設立公司比你想像的容易，雖要一個通信地址，我租用一個郵箱就可完成手續，此外，還開了一個銀行戶頭，銀行檔案裏存了一張簽名卡。

　　一切滿意後，我回到公司，只比平日遲了幾分鐘，下午規規矩矩工作。下班時，我夾了一些空白的傳票在報紙裏，帶回家。

　　那天晚上，我練習主任的簽字，直到原子筆尖能輕易、不費力，又維妙維肖地寫出來。然後，用我的老爺打字機，在空白傳票上打出一張一百九十六元五角的支付傳票，這個數目不太大，也不大小，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我複查每一項目，確定沒有疏忽、遺漏之處，免得自己出紕漏。

　　檢查滿意後，我又拿起筆躊躇一會，然後在「核准欄」裏寫上查理的名字，我將模仿的和主任的真跡比較，盡可能地分辨，卻分辨不出真偽來。我微笑著把傳票鎖進書桌裏，準備睡覺。

　　星期五下午，莎莉把一大疊主任核准簽過字的傳票放在我桌上。她沒有說話，不過，她的表情明顯地告訴我，她認為我婆婆媽媽的。當她走開後，我心中想，你知道什麼？

　　我佯裝重新檢查傳票，然後，趁沒什麼人注意我的當兒，安全地把假傳票夾進其中，為了確保安全起見，我又等了五六分鐘，再送去給莎莉。「全部無誤。」我說。「好呀！」她說著，不經意地擱在一旁。

　　這點使我吃驚，因為我預期她會立刻裝進信封裏封起來，一旦裝好，就會安全得多，不會有閒人翻看。我站在她辦公桌前猶豫著。「還有什麼嗎？」莎莉問。

　　「沒有了。」我說著，回自己的辦公桌，但眼睛卻怎麼也離不開暴露在那兒的傳票。

　　我正在考慮找藉口弄回來的時候，公司的傳遞人員正好進來，莎莉忙把傳票裝進一隻信封，遞給傳遞。我鬆弛地喘了口氣。那份輕鬆是短暫的。

　　雖然我在公司做了這麼多年，但我還不知道，一旦傳票核准，送到總部後，支票多久才能開好，寄出。

　　接下來的一週和下下週，我真正如坐針氈，每週懷著混淆希望與畏懼的心情去郵局。終於有了──一封薄薄的棕色信封，上面寫著「極好日用品公司」。我的計劃已經成功了，我弄到錢了……我原先的計劃是，一弄夠錢還清欠款，立即中止這種勾當。或許，假如我照原計劃的話，一切會順利，不出紕漏，但計劃太順利的話，就此歇手，稍嫌愚蠢。

　　當然，我一直做手腳，造假傳票騙公司錢，一直到查理召我去他辦公室，亮一堆傳票在辦公桌上給我看時，我才發覺從一開始造假傳票就太愚蠢了。

　　「艾倫，你在搞什麼鬼？」他說，「即使莎莉沒有注意到我們送出去的傳票比收到的還多，查賬號遲早也會查出你的花招來。」

　　我茫然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什麼查賬員。」

　　「當然不知道，」查理說，「分部裏只有我和莎莉兩人知道。不過，一位像你這樣背景和經驗的人一定該知道，當公司的費用莫名其妙地超出太多的時候，公司必定會採取步驟去找出原因。」

　　他話中的真正意義，我事後才領悟出來，當時，我被自己的罪行被公司識破，嚇得領悟不出。

　　主任厭嫌地看著我。「顯然，你是不知道，不是嗎？」他搖搖頭，「老實說，我想公司這些年來多少欠你一點，所以，我給你一週時間，讓你『自動』退回那些款子，再向總部報告。假如你能補回的話，我可以向你保證，公司不予追究。」

　　我緩緩地站起來說聲「謝謝」，然後慢慢地離開。

　　查理叫住我，說，「當然，你的不上班不會有問題，我會向同事解釋，你度假去了。不過把辦公室鑰匙留給莎莉。」我點頭，退出去。

　　莎莉表情嚴肅地接受鑰匙，說，「你也許不會相信，不過，我真的感到很難過，我沒有辦法。」「是的，」我說，「你是沒有辦法。」

　　轉身時，我心想，至少我還有一週時間，那是重要的。

　　一週的時間或許重要，但是你知道，假如你要在壓力下籌一筆大款子，一週是不夠的，判決會延一次，也許可以再延，這個希望使我在限期到的前一夜來到查理的家。

　　他住在市郊一條安靜街道的末端，當我站在他家門前按門鈴時，我在夜風中顫抖。

　　我聽見門鈴叮咚聲在裏面響著，但屋裏卻靜悄悄的。我再用力按，擔心他可能不在家，而我的期限已到，不過，門突然打開，查理瞪著我。「我的天，艾倫，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必須和你談談。」我說，「我不想在辦公室談。」

　　他躊躇著，回頭看著屋裏。有一會兒，我以為他要給我閉門羹，但他卻聳聳肩，移到一旁，讓我進入。「好吧。」他說。

　　「家裏很亂，請不要見怪，」他繼續大聲說著，領我走進過道，「內人去看她妹妹，一週半來，我一直過光棍生活。」

　　他打開走道盡頭的一扇門，領我進入一間裝飾很好的書房，裏面有一個石砌的壁爐，爐內有燒瓦斯的圓柱狀燃管，管子上燃燒著火，室內溫暖如春，壁爐左邊有扇門，通往房屋內部，門半開著。

　　另一件事立刻刺我的眼睛──兩隻玻璃杯並排放在一張矮茶几上，兩隻都剩半杯，有一隻杯子口邊還有口紅，這就是為什麼查理會遲遲應門和緊張的原因。

　　他這兒有個女人陪他──不是他太太。

　　當查理看到我的眼神時，他皺眉了。「好，艾倫，你要談什麼？」

　　「我需要多一點時間籌錢，」我說，「再給一星期。」

　　查理搖頭說，「不行，假如你沒有錢，再給一星期也不會有。」

　　「會的，我會有，」我急忙補充道，「我有些產業，已經找好買主，但是那人也需要時間籌錢。」

　　這是騙人的，不論事情如何，一個星期總是一個星期。在那段時間內，我也許可以多發現一些查理和女人的事，然後逼追查理不要告發。

　　現在，他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支雪茄，輕輕夾在指縫中，抬到胸前，問道，「你可以弄到多少？」

　　「六千，」我急切地說，「夠歸還挪用的，還留有……」「留什麼？」查理打斷我，「六千只是你盜用公款的十分之一。」

　　「哪有這回事，」我爭辯，「極好公司的傳票總共才三千出頭。」

　　「我相信『極好』是那個數目，」他說，「但是加上你杜撰的『康白公司』、『丁大公司』和其他許多假公司的錢，總計將近七萬五千元。」

　　我目瞪口呆，良久才說出一個「不！」我的聲音軟弱無力，「其他的那些公司，我一無所知。」

　　「哦，別否認了，艾倫，」查理說：「你不是真正希望人家相信吧？」我的上帝呀！我早該明白，我盜用的數目並不會引人注意！

　　我所以會做小數目，就是那個原因！

　　「可是你，你不用小心行事，因為你把我當作一個替罪的羔羊。所以你才會給我一個星期時間籌錢，你以為我會逃亡，讓我隨心所欲地編造說詞，唔，事情不會那樣，我要弄得每個人都知道事情真相。」

　　「夠了！」查理凶狠地叫，「我真不知道你是什麼用心？自己可能一千年也歸還不了那筆錢，竟然想拖我下水。讓我告訴你──你這一招，把我對你的一點憐憫心全抹殺掉了。」

　　他用雪茄作了一個強調的手勢，「你說你一週內能弄到六千元，好極了，你正好可用那筆錢請律師。」說著，突然轉身，將雪茄叼在嘴裏，在壁爐上劃火柴。

　　這席話使我完全失去抑制力，我抓起最近的東西──一隻沉重的玻璃菸灰缸──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查理向前傾，碰到壁爐，然後倒下來，一動不動倒在地上。

　　有很久，我只是瞪著他。然後，我彎腰，拉他離開壁爐，摸摸他是否還有心跳。沒有，我已失手殺死他！於是我驚恐、慌亂，轉身逃走。

　　我瘋狂地駕車回到公寓，但是怎麼回到家一點也不記得。我第一個能連貫記憶的是站在公寓房門裏，呼吸沉重，極力想下一步驟怎麼辦。

　　然而，我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即使我沒留下指紋，那個藏在門後的婦人也會聽到整個的爭吵──可能還看見我。她會指認我，我沒有逃脫之路──只有一途可循。

　　沒有脫下外套，逕直走進浴室，打開藥櫃，我取出放在那兒的安眠藥。整罐差不多滿的，我倒兩片在手裏，用一杯水吞下去，然後再倒兩片，卻沒勇氣再吞。

　　最後，我把藥片放回瓶子裏，走進臥室，和衣躺在床上，藥片慢慢生效，於是，我沉沉入睡。

　　第二早上電話聲吵醒了我，我十分沮喪地拖著身子下床接電話。但那不是我預期的警方電話，而是公司總部愛德華打來的。

　　「艾倫，」他說，「感謝上帝，你在家。公司出了大事，我們需要你現在就來公司，我很不願意打斷你的假期，不過，說明白了，查理死了，不知道是意外，還是自殺。他書房裏有瓦斯暖爐，不知是瓦斯開著，沒有點火還是什麼，或者他劃了火柴，總之，他家裏爆炸起火，反正我們永遠不能確定怎麼發生的。」

　　他的聲音停頓，然後又說，「你遲早會知道，艾倫，所以我最好先告訴你，查理一直核准錢給不存在的公司，他知道我們正在找人查賬，他知道一定會被逮到，所以他好像採取輕生辦法──自殺。」

　　我開始發抖，腦中想起自己差點就走的那條路。

　　「我們可以信賴你嗎？艾倫。」愛德華問。

　　「可以，」我勉強說，「當然可以。」

　　「好，那麼，艾倫，我們正在重新考慮，由你擔任分部主任。你或許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主管，不過，至少你是誠實的，就那方面說，我是言不能盡意。」

　　「是的。」我說著，放下電話。

　　我幾乎不敢相信真有這種事發生。但是，事情確實發生。瓦斯爆炸，消滅真正發生的一切證據，現在，對傳票的事，我可以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

　　可是，為什麼查理的女友沒有去報案？這點使我呆了一會。

　　然後，我明白，她自己可能也是有夫之婦，怕醜聞。不論什麼原因，她沒有出面，由於她沒有出面，我的世界突然變得光明起來。

　　我淋浴更衣，心裏打定之意，今後不再做假傳票那種蠢事。

　　因為我不可能再有這樣的好運了。

　　當我正在打領帶的時候，門鈴響了。我打完領帶結，拉直，然後去開門。

　　莎莉站在那兒神祕地微笑著，高舉的手指上掛著一串鑰匙。

　　那是查理開除我的時候，我交給她的。她說，「現在你回辦公室，就需要這些鑰匙。我想親自給你送過來，省得你自己去要。」

　　「真的，艾倫，」她說，面部的微笑消逝，「就一位聰明人而言，你昨晚的舉止是愚蠢的，一走了之，留他那樣躺在那兒！」

　　我鎮定開門，上鎖。我說，「你，就是昨夜和查理在一起的女人？

　　「對，」她說，「你真幸運，我也在場，假如我不在那兒熄滅那些火，再到廚房弄定時鐘，定在一小時後點火的話，你現在雙手一定銬在手銬裏，而不是坐主任的位置。」

　　「可是，為什麼？」我說。

　　「因為其他的那些假傳票並不是查理做的。我花了三星期才弄清你在耍什麼花樣，然後，晤──你能做的，我也能做，而且十分安全，因為必要的時候，我可以指著你，說是你做的，你呢？你沒法證明這件事並非是你做的。」

　　「當然，現在他死了，可憐的查理成了替罪羊，」她喘口氣。「雖然就某些方面來說，實在惋惜，不過，他的簽字也真是太容易模仿了，還有……」她繼續說，「現在，你就要當主任了，你的簽字也不難模仿吧？你說呢？」

　　他是誰

　　數月前，當我在醫院療養心臟病時，經歷了一次古怪而可怖的事情，那件事我困惱得無法解釋。

　　現在，我要趁記憶還有一點，趕快把它記下來。

　　病情有起色之後，院方把我從一個照顧周到的病房轉到一個普通單人房，它位置在心臟病房的末端。

　　這個房間長而窄，燈光照明不十分好。病房兩邊大約還有十餘間單人病房。

　　頭一兩天，我經常緊閉房門以阻擋其他房間傳來的收音機聲和電視聲，我喜歡靜靜地看書。

　　有一天，我正在閱讀時，房門輕輕開啟。我沒有聽到開門聲，不過不用抬頭，我能感覺到有人站在門邊。

　　我希望來者是位訪客，但是很失望，也煩躁，來者居然是醫院的理髮師。他穿一件薄薄的，看來襤褸的羊駝呢夾克，手提一隻難看的黑色袋子。

　　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抬起濃厚的眉毛，做無言的問語。

　　我搖搖頭。「現在不理，或許晚些時候。」

　　他露出沒有掩飾的失望神色，在門邊逗留一會兒。最後轉身，悄然掩上門。

　　不知為什麼，我無法再靜下心來看書。我自己承認，他嚇我一跳，他的打擾令我生氣。我也明白，對一位心臟病患者，這種情況是不適合的。

　　我服下鎮靜劑，想休息──但沒有成功。雖然如此，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壞（在安眠藥的幫助下），第二天上午，在一連串洗澡、換床單、量體溫與各種事情之後，我坐下來準備再看書。

　　我發現我仍不能集中精神看書，雖然前一天那本書很吸引我。

　　最後，當我環顧四周時，我懊惱地皺眉，因為我明白煩惱是什麼啦。

　　在我的請求下，門再次關上。但是現在，說不出為什麼，我發覺自己居然不想它關上。因為我仍不能起床行走。所以，我按鈴找護士。

　　一位活潑、淺黃頭髮的瑞典籍女護士進來。她說：「已經厭倦隱士的生活啦？我以為你會改變主意的！」我微笑，我想是有點溫馴。她說著，走出去，任房門開著。

　　我回頭看書，但是潛意識裏不停地思索有關門的事。最後，我不得不承認一件事實：我閱讀的時候，絕對不想要那個理髮師再來開房門，驚嚇我。電視和收音機的叫聲繼續打擾我，但我盡量充耳不聞，逕自看書。就這點上，我只是部分成功。

　　午飯之前，我開始覺得睏，擱下書，才待打盹，驀地，一陣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之聲使我從床上坐起。我相信那聲音發自附近的病房。

　　我心臟怦怦跳，暗暗告訴自己，那聲音來自電視。我安慰自己，那是某人粗心把電視音量開到最大。

　　數分鐘之後，病房走道上一陣騷動，人聲嘈雜。護士和醫院工作人員匆匆而過。我沒有料到這病房還有那麼多的人。

　　醫生們匆匆過去。一陣低低的命令、談話聲，然後幾近完全的沉默。慢慢地，護士和工作人員走回病房的通道，幾分鐘之後，一具從頭到腳都蓋著膠布的人體被推著，從我的病室經過。

　　我等候一會兒，然後按鈴叫護士。淺黃色頭髮的護士的助手急急進來，我從不知道她的反應有如此之快，她臉色有點蒼白。「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她猶豫一陣，然後聳聳肩，說：「通道對面的艾克先生。」

　　「心臟病猝發？」她點點頭。

　　我留心看她的臉。「一位有心臟病的人，那樣叫是不是有點不正常？」

　　她再次猶豫。

　　當她再次開口時，用字小心翼翼，說：「依一般的病情，是不大正常。不過，那樣的事有時也會發生。嗯，他可能病情加劇，痛苦不堪。大部分患者都會無力地倒下，但是他居然高聲尖叫，是有些──不正常。」。

　　她微微一笑，我認為她笑得有些勉強。「不過，你不要去想它。你漸漸有起色，你讀你的書，不要胡思亂想。」

　　當然，我是會胡思，也會亂想。我全天都在想，夜晚都在想，最後他們沒有辦法，給我一顆額外的藥片，才使我安靜下來。

　　日子平安過了兩天，一個下午，當我正在閱讀時，門開了，我又經歷到那種被緊緊地、仔細地監視的不愉快感。

　　我抬頭，門邊站的仍是那位穿羊駝呢夾克，手攜黑色破舊袋子的理髮師。和前次一樣，濃眉抬起，做一種無言的問話。

　　和前一次的情形一樣，我生氣了，因為他嚇我一跳，我心想，這人真可惡！雖說門沒關，但沒有一點應有的禮貌，先輕敲兩下。

　　「我不理髮！」我強忍怒氣地告訴他，「我需要理髮的時候，我會請護士小姐通知你！」

　　他仍然逗留在門邊，臉色柔和，沒有表情，活像一副面具，但是明亮、黑色的眼睛在閃動，在失望地閃動。

　　那樣子不僅僅是失望，但我說不出是什麼，我可以說是憎恨，但似乎太輕了些，那樣子更像是深仇大恨。我覺得血液湧上臉部和頸部。

　　「請離開好嗎？」暴躁地對他說，「你很無禮。」

　　我可能是幻想，不過，我覺得他像是微微鞠躬，一分鐘之後，離開。

　　我才開始輕鬆下來，滿心等候吃頓晚飯時，從附近房間又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這回不是高而尖的叫，而是一種抑制的低位。

　　我僵住了，心臟怦怦跳，我聽見大叫聲，然後是跑步聲。我聽見輕輕的但是驚慌的逃跑聲向防火梯跑去。一分鐘之後，跟著一陣沉重、有意的腳步聲，三四階一步地追下去。

　　我看不大清楚走道，此外，這回發出叫聲的病房在距離我更遠的地方，然而，和先前一樣，我聽見人們急速地過去，叫喊聲，命令聲，低喃聲，然後復歸平靜。

　　在我的想像中，我可以看見擔架再次沿通道推出，擔架上躺著不發一語的人，那人畏縮在一襲灰色的膠布下。

　　那天，我那位瑞典護士的助手休假，新護士是位嬌小迷人和紅髮的女人，由她為我端來晚餐。很明顯，她的愉悅表情是勉強裝出來的。

　　「這回是誰？」我問。

　　她沉默一會，佯裝安排我的餐盤，「梅先生，三七五病室的。」

　　我的病室是三七七，梅先生距我兩間病室。

　　我想從新護士那兒多打聽一些消息，但沒有成功。她告訴我，當時她不在現場，聽到梅先生不幸的消息，還只是幾分鐘前。

　　第二天，我想從別的護士那兒打聽到什麼消息，但沒有打聽出什麼。她們不是受指示不說，就是自己決定不說。

　　她們向我保證說，梅先生安靜地死亡，聲稱沒有呻吟或低泣那回事。她們告訴我，梅先生昏迷之前，曾按鈴叫護士。她們堅稱，假如是哭聲的話，那是「不自主的」。

　　對我所提的，關於腳步聲奔向防火梯的事，她們聳聳肩，其中一位說，我可能打盹，幻想聲音。

　　我想忘卻那段插曲，但心中卻不能滿意。那天下午，正在閱讀來信時，我聽見門上有輕敲聲，我抬頭看。

　　一位衣著整齊、頭髮光亮、蓄八字鬍的年輕人站在門旁。他身上穿著潔白的夾克，手攜著一個褐色的小箱子。

　　「先生，理髮嗎？」

　　我躊躇一下，「唔──現在不理，或許一兩天內。」他和藹地點點頭，「遵命，先生，過一兩天我再來。」

　　他一離開，我就後悔沒有要他立刻理，第一，我需要理髮，此外，我要問他另一位醫院理髮師的事。我希望他永遠滾蛋。

　　我的病情恢復得很順利：在新理髮師再來為我理髮之前，有一天下午，我堅持要乘輪椅到日光浴室閒坐一小時。

　　當我無聊地坐在那兒的時候，醫院的一位安全人員漫步過來，我招呼他，他走過來聊天。

　　在我個人的許多「職業」中，我曾幹過許多不同的工作。比方，多年前，我自己也兼過警衛的差事。因此，醫院安全人員與我一見如故，友善而親切地聊開來。

　　免不掉的，我們的談話扯到心臟病房的兩件死亡案子。我立刻注意到，新朋友的話變少了，而且好多次不安地左顧右盼，看是否有人在聽，像是斟酌一個決定，最後終於聳聳肩。

　　「假如你答應不向任何人──尤其是這兒的任何人談到的話，我就告訴一點故事。」

　　我發誓以人格保證不吐一個字。他皺皺眉頭，不知如何開始。

　　「嗯，那兩人的死亡是相當奇特，首先，那倆人都面露恐怖，死在床上，兩眼睜開，死盯著，好像他們看見什麼恐怖的東西，因驚奇過度而死亡！兩次，在他們大叫或呻吟之後，都有人看見一個小矮人，手攜一隻黑色小袋子向通道奔跑！事實上，第二次我自己看見，而且也追過去。」

　　我覺得心臟怦怦跳，「你可以描繪那人嗎？」

　　「我多半看到他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人，穿一件薄薄灰夾克，手攜一隻破舊的黑色小袋子，我只是瞄到他的側面，皮膚光滑，沒有什麼可描繪，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眉毛濃黑。」「那是醫院裏的另一位理髮師！」我告訴他。他瞠目而視。

　　「另一位理髮師？醫院裏只有一位──一個年輕人，蓄八字鬍，穿白色外套，他在這兒已經做了一年多了。」他猶豫一會，「嘿，你也見過他這個人？」

　　我揮揮手。「現在不要管那些，繼續說下去。」

　　他搓搓下巴，「唔，第一次我沒有看見這個傢伙，但是第二次我正好在一樓，就在梅先生呻吟，按鈴叫護士時，我看見這個瘦小的傢伙從他的房間跑出來，我立刻沿通道追趕過去。他從防火梯跑下去了。」「逮到他沒有？」

　　他搖搖頭，「毫無機會，他像隻兔子一樣地逃，像隻鹿一樣，越過停車場的圍籬。我花費兩三分鐘才爬過圍籬，那時候，他已經無影無蹤。」

　　他看著我，說：「但是最瘋狂的部分還沒來呢，你知道他攜帶的那隻黑色小袋子吧？」我點點頭。

　　「嗯，當他跳越圍籬時，袋子鉤住上面的鐵絲，掉落在停車場，過後我撿起它，你想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我告訴他，「別賣關子了！」

　　「泥土！」他回答，「一袋子的土！地上的土！」

　　他繼續說：「我們在兩位死者的床上也發現了同樣的土！」

　　他又看著四周，說：「也許我不應該把這個故事告訴你；但既然告訴你，我就把結尾告訴你吧。」

　　「嗯，我把那黑袋子交給當局。不過，在警方沒有接去之前，我用紙袋裝了一些土。我把它交給一位在化驗室工作的朋友，他有顯微鏡和各種化驗東西。你知道他發現什麼？」「我無法想像！」

　　他倚近，「那土，那些泥土──他發誓來自墳墓！」

　　我又覺得心臟怦怦地跳起來，但我佯裝懷疑，「哦，他怎麼判斷的？」

　　「從混在其中的小東西：大理石和花崗石的細碎片；人造花和花環的碎片。不只那些，他還說，土中還有兩小片碎骨，經過檢查，那是人類的骨頭！所有的土都混有青苔，好像是從墳墓一處潮濕、黑暗的角落挖掘出來的！」

　　這是故事，一個我無法解釋的故事。那個無表情、眼睛閃爍、眉毛濃黑的小矮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一位自認聰明的朋友，說那故事的解說很明顯。他告訴我，拎黑色袋子的男人是一個典型的神經病者，他不是生下來就五官不正，就是某次車禍受傷，他戴著面具，潛入心臟病房，摘掉面具，嚇死兩位病人。我的朋友說床下遺留的泥土，只是一位心智不正的人所造的一種恐怖的奇想。

　　這個解釋聽來也許合情合理，但我絕不相信是正確的：我個人覺得，由於某些模糊的超自然原因，那個我誤認為是理髮師的恐怖東西，根本無能力進入一位病患者的房間，除非被命令去做，我相信，那兩位驚恐叫喊而死亡的心臟病患者，曾允許他進入病室。當然，似乎沒人記得他們是否要理髮！我不能解釋我的觀點，它只存留存我心中，如此而已。

　　不過，有一點我敢肯定，如果我答應那位要命的人進入病室，你就讀不到這神祕的故事──因為我相信，我不會活下來寫這篇文章。

　　我的餘生裏，將永遠有一個問題：他是誰？

　　午夜追蹤

　　星期天的早晨又來臨了……

　　這是一首由萊利斯主唱的哀傷的流行歌曲，描述的是一個沒有妻子，也沒有兒女，不知何去何從的孤獨男人在安靜的星期日清晨的憂傷情形。在這個寧靜的星期大的早晨，我就是歌裏的那個男人，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什麼可盼望的。

　　我端起一杯咖啡走進起居室。我住在三藩市的「太平洋山崗」。那天天氣不錯，天上沒有雲，有一點微風。從我的窗戶裏可以俯瞰海灣，海水是深綠色的，一些遊艇分散在裏面，就像一張地圖插著許多小白旗。

　　我走到我的書架前，它占據了整整一面牆，上面有六千多本廉價的偵探、神祕雜誌。我用手摸著一些書背：《黑面具》、《一角偵探》、《線索》、《偵探小說週刊》。這些週刊我從一九四七年就開始收集了，就是說，那上面有我生命的三十年，將近我在這個世界上五分之三的時間──下個星期五，我就滿五十歲了。

　　我拿下一本《黑面具》，看著封面：錢勒，馬田，聶伯，麥克，這些都曾是陪伴我度過寂靜週日的老朋友。他們驅散我不少惡劣、低落的情緒，但今天不然……

　　電話鈴響了，我走進臥室，拿起聽筒，是老休本，一個嚴肅而正經的警探，也可能是我三十年來最接近的朋友。

　　「嗨，」他說，「吵醒你啦？」「沒有，我已經起來好幾個小時了。」

　　「上了年紀，漸漸要早起了。」「可不是。」

　　「今天下午一起玩會兒牌，喝喝啤酒如何？我太太和孩子去蘇里雅多了，不在家。」「我不太想，休本，」我說，「我沒那心情。」

　　「你好像又鬧情緒病了。」「是的，有點。」「私家偵探的憂傷，嗯？」

　　「是啊，私家偵探的憂傷。」

　　他發出一陣笑聲。「不是和即將來臨的五十大壽有關吧？去你的，五十是人生的壯年，我是過來人，老弟，我現在已經五十二了。」「當然。」

　　「唔，你至少改改主意，過來和我喝一杯，我給你留一罐。」

　　掛上電話，回到起居室，喝完咖啡，盡量不思考任何事情，最好連呼吸都不要。我站起來，無目的地踱一會步。

　　星期天的上午來臨了……

　　突然，肺病的老毛病又發作了。我開始咳嗽起來，只得坐下來，拿手帕捂住嘴，聽枯燥、易碎的聲音，在空空洞洞的公寓裏徘徊。香菸，該死的香菸，三十五年來平均一天兩包。五十年中的三十五年，抽了不止五十萬支的香菸，吸了不下一千萬口……算了吧，想那些有什麼用？我再次站起來。唔，今天似乎只是站和坐。我再不出門，真要變成幽閉恐怖症患者了。找個地方去，找件事情做。也許獨自駕車遠遊，我只是不想見休本或任何人。

　　穿上一件舊棉布夾克，離開公寓，開上車。出城最近的方向是向北，所以我開車駛過金門橋，直奔一〇一號公路。兩小時後，在科里爾北部數英哩的紅木匠，我拐彎直駛海岸，下午兩點以後，我上了一號公路，再向南邊行駛。

　　那一帶籠罩著一層霧，看不見太陽，但能聞到強烈的、海的清新的味道。這一帶的車輛很少，很長時間看不到一輛。帶白沫的海浪，不停地拍打海岸，是吸引人的景致。接近那個叫「錨灣」的海灣時，我駛上一處懸崖。我把車停在一個沒有人蹤的停車區，找到一條通向同樣沒有人蹤的海灘。

　　我沿著海灘散步，看海浪打過來，又散開，聽聽海浪的吼叫，聽聽霧中的海鷗的叫聲。那是個寂靜的地方，但唯有寂靜才是吸引人的。在這個星期天，它對我是個好地方。

　　半小時後，我開始覺得冷，又咳嗽起來。我走回小徑，上坡，快到懸崖時，看到停車區停著另一輛汽車，一輛布滿灰塵的綠色小型卡車。後面還掛著一輛小小的，也是布滿灰塵的房車。車的右後部有點傾斜，那說明車胎扁了。附近只有兩男一女，一切都是靜止的，只有風吹動他們的頭髮和衣角。

　　我向他們走過去，走向我的車。我的腳步聲高過海浪拍打岸的聲音。他們三人一起抬頭，移動位置，相互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起步向我走來。我們在相距幾碼的地方站住了。

　　「你好！」其中一人說。那人二十出頭，另外兩個人也是這樣的年紀，和我打招呼的那個人有一頭紅色的長髮，下垂的八字鬍，穿一件粗布風衣，藍色工作褲，短統鞋。他的神色不安，看得出微笑是勉強擠出來的。

　　另外的一男一女，神色同樣緊張不安。男的是黑髮，比那個紅頭髮短，臉黑黑方方，帶格的伐木工人夾克，長褲，褐色的皮鞋。女的並不漂亮，嘴唇很薄，臉色蒼白，穿一件長而厚的風衣，一條綠色的大手帕包住頭，蝴蝶結像修女的頭布，紅棕色的頭髮垂在肩上。三個人的手都插在衣袋裏。我點點頭，說：「你們好。」

　　「我們有個車胎扁了。」紅頭髮說。「我看見了。」「我們沒帶千斤頂。」

　　「唔，我有，歡迎你們用。」「多謝。」

　　我有些猶豫，略略皺眉。當你的大半生都在做偵探工作時，有時你會有一種預感，而你卻沒有相信那些預感。現在我就有這樣的預感，感到這兒有點不對勁，很不對勁。他們的不安是一部分，還有一種濃重的，顯而易見的緊張夾在三人之中，有著某種輕浮，或者是帶危險性的遊戲。也許那和我無關，但是偵探的本能，偵探天生的好奇，不允許我置這種「不對勁」感於不顧。

　　我說，「我碰巧在這兒真是好事，今天這一帶車輛似乎不多。」

　　紅頭髮的男孩從衣袋裏抽出左手、不大自信的用手指壓壓八字鬍，說，「是啊，我們可真夠幸運的。」女孩大聲地吸鼻涕，拿出手帕，用力地擦。

　　黑頭髮的男孩把體重換到另一隻腳，兩眼的目光游移不定，緊了緊夾克，似乎話中有話地說：「這兒真是很冷。」

　　我瞄卡車一眼，車牌是俄勒岡的。我說：「要到很遠的地方去？」

　　「去蒙大拿度假。」「你們在度假？」「多少有點度假性質吧。」

　　「你們三個坐那輛轎車，一定有點擠吧。」

　　「我們喜歡擠。」紅頭髮男孩說。他的音調一下變高了，「借一下千斤頂，好嗎？」

　　我取出鑰匙，繞到車後面，打開後廂。他們三人站在原地，留心地注視著我。

　　我突然想到，他們並不是一夥的，這是不對勁的地方。紅頭髮有八字鬍和長頭髮，是時髦型，而黑頭髮比較保守，這意味著什麼嗎？其中之一可能是個「電燈泡」，是個不需要的「第三個輪子」。不過這種情況可能不只是兩個人剛好，三個人嫌多那種意義了。如果我的感受不錯的話，哪一個是多的呢？那女孩也不曾對哪一個含情脈脈，多看兩眼。她那雙在風裏縮皺的眼睛，一直直視著前方。

　　我解開扣住千斤頂的鉤子，取出來，再關上車廂蓋，轉過頭對他們說，「也許最好由我來為你們換，這玩藝兒還需要些訣竅。」

　　「我們可以自己幹。」黑頭髮說。「沒關係，我樂意幫忙。」

　　我把千斤頂搬到小卡車的後面，備用胎已經在那兒了。車的兩扇門上各有一個小窗戶。一個用粗布圍著，另一個用的是透明塑膠紙。我從透明的那個偷瞄車裏，裏邊有個放杯盤的櫃子，一張小桌，兩張床型的長椅。所有的東西全都很乾淨，很整潔，放好，捆牢，以防車開動時滾動。

　　他們三個人也走過來，圍成一個圓，這一次女孩站在中間。我蹲下來，把千斤頂放到輪軸下面，把它固定好。當我開始幹時，黑頭髮和紅頭髮都上前幫忙，不過依我看，他們還不如不幫。

　　我們用了十五分鐘換好車胎。我試圖和他們交談，以便從談話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看哪一個是「第三者」，但他們什麼口風也沒透。兩個男的只偶爾回答我一兩個單字，女的還在清理鼻涕，一言不發。

　　我搖動千斤頂手柄，使卡車四輪著地。我說：「唔，好了，你們最好一碰到修車店就修好你們爆了的那個車胎，你們總不想不帶備用胎到處闖吧？」

　　「好的。」黑髮男孩說。

　　我發出一個試圖溝通的微笑，「你們車裏有啤酒或汽水嗎？出了些力氣，口也渴了。」

　　紅頭髮看了看女孩子，又看看黑頭髮，不安地說，「對不起，什麼都沒有。」

　　「我們上路吧。」黑髮男孩說。他撿起扁的輪胎，放進車後的金屬儲物架裏，扣住，然後三人向車門走去。

　　我很不想讓他們離開，但我想不出辦法把他們留下。沒有什麼讓人懷疑的，坐位上，坐位後面的小架子上，儀表板上，乘客坐那邊的地板上，都沒有什麼東西。

　　女孩子第二個上車，黑髮男孩是司機，他們關上門，發動引擎。

　　「慢慢開，不要慌。」我說著，舉手示意告別，但他們一個也不看我。卡車向前衝去，有一點太快，車胎揚起一些碎石，上了一號公路。他們向南邊去了，越開越快。

　　我站在那兒，直到他們的影子消失才回到汽車裏發動引擎。

　　現在做什麼？開車回三藩市，不理這件小事情──這是最簡單的做法。可我就是不能忘記它。那幾個年輕人之一，或者不只一個，不是一夥的。我越想，越覺得應該弄清楚是哪一個。更重要的是三個人全都表現出一種緊張、焦急的氣氛。

　　我沒有正式的理由或權利扮演偵探，但我不想違背自己的意願。而且我對空蕩、寂寞的住所有一種強烈的厭惡。所以我不妨再做一次過去三十年的老本行。

　　我發動汽車，上了公路，向南開。我開了四里路才趕上他們。

　　他們的速度很快，也許超過限速十英哩，但還在安全限度內。我調整車速，保持與他們的距離在數百碼之內。時間已近黃昏，不是跟蹤的好時候，何況還有一層霧。好在他們的小卡車的燈亮著，這就足以使我跟住他們。我們沿海岸走，路上的車輛一直不多。霧越來越濃，還不停地落著細滴霧水，使我不得不打開雨刷。慢慢地，已進入了漫長陰冷的夜。天很快就黑透了。

　　繼續前行數英哩後，小卡車進入蒙大拿灣，他們沒有減速而是直穿過去。這樣就證明了黑髮男孩對他們的目的地撒了謊。我懷疑他們的最終目的地是去哪兒，不禁又想到準備追他們多遠？我決定跟蹤到底，直到他們停在某地，直到好歹我對他們的關係有所掌握為止。如果那意味著跟蹤到明天，甚至追到另一個州，沒關係，我沒有未決的案子，手邊和腦子都沒什麼任務，不論有無目的，我知道工作是醫治自憐和沮喪的良藥。

　　福特村，雷尹鎮……小卡車直向前開去。那時我們可能在離金門橋三十英哩的地方，我的汽油已經用掉一些，不過還夠我駛回三藩市，再遠就不行了。

　　看來我得在什麼地方停下來加油了。就在奧立馬村南面，小卡車減速，剎車燈亮了一下，然後向西拐上一條二級路，向雪尹國家海濱開去。

　　兩分鐘後，我來到十字路口時，車燈照到一塊路牌，寫著：公共營地，前方三英哩。這麼說，他們要在這兒過夜，或者吃晚飯。我抬頭看了看天空，儘管黑，但這兒的霧稀一些，還有風不斷地把它們吹走。視界不錯。二級路上車少，為了不引起他們注意，我拐了上去，關上車燈，以二十英哩的時速前進。

　　那地區風景不佳，亂糟糟的，原因是這一帶是聖安維斯的斷層地帶。我經過一個小池塘，向前走了三英哩。營地就在左邊，靠近海洋。它的西面有些沙丘，南邊有松樹和槭樹，還有一個小的管理處。那是個木質建築物，有一些燒烤用的石臺架和一些散放的垃圾筒。小卡車在營地裏，燈還亮著，停在林木附近。

　　我從遠處看見它，一些樹木擋住了我的部分視線。我沒有直接從入口進去，那樣他們可能看見我或者聽見我。我向旁邊一條小路駛去，關掉發動機。十秒鐘後，小卡車的燈也熄了。

　　我靜靜地坐在方向盤後面，試著決定下一步怎麼做。但人的頭腦的確很怪：一路上我都沒法弄清到底是什麼讓我覺得三個中一個或兩個不對勁，而現在我卻又在考慮別的事。我的記憶細胞飛快地轉動，突然間我明白了一些事，一直在煩擾我──三件分開的小事，它們湊在一起告訴我哪一個不對勁。我感到眉頭皺了起來，我仍弄不清到底是什麼情況，但我剛才發現的事使整件事顯得更加古怪，更加緊迫。

　　我伸手取下車頂的圓型塑膠燈罩和裏面的燈泡，然後下車，越過路面。風刮得很急，像小鋸齒一樣切割我的臉和手。頭頂上一縷細霧在黑暗中飛動，如同冰冷的手指在尋找溫暖一樣。

　　我謹慎而緩慢地進入樹林中，向南走，大致和卡車停放的地方平行。穿過風吹斷的樹枝，我估計車和我的距離在四十碼左右。

　　車廂裏是黑的，似乎沒人，後面的房車透出微弱的光，其亮度之弱告訴我車門上的兩個窗子都放下了布簾。

　　我大步向卡車走過去，在距它不到十碼的地方停下來傾聽，這時我是躲在一棵大松樹的陰影裏。除了風的狂叫和遠處海浪的聲音，我沒聽見什麼。我凝視了一會兒那房車。然後打量了一下卡車旁邊的地面，那裏沒有硬石，只有泥土和鬆針葉，在人的腳步下它們會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慢慢走到卡車旁，到房車旁邊時，我停下把耳朵貼到冰冷的金屬板上聽，同時拿手指堵上另一隻耳朵以防風聲的干擾。最初大約有三十秒鐘光景，裏面有微弱的走動聲，但沒有談話聲。然後，其中之一，就是那個不同夥的人，在用低沉、聽不清的聲音說話。

　　「快把三明治做好。」

　　「就好了。」另一個聲音畏怯地說。

　　「我快餓死了，我可不想就這麼坐個沒完，你懂嗎？」

　　「這是公共露營地，管理員不會來打擾我們，如果你……」「閉嘴，我早告訴過你，如果不想挨子彈的話，就乖乖的，少囉嗦，我還有必要再說一次嗎？」

　　「不用了。」

　　「那麼閉嘴，趕緊把三明治弄好，我們還有很遠的路才到墨西哥呢。」

　　這通對話告訴我他們的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糟。綁架，可能還有其他天才知道的重罪。這是我拔腿離開，向附近的公路巡邏人員報告的時候。私家偵探的職責到此為止，如果你在這時候還不想把事情移交給官方，你就是傻子。我輕輕退後，轉過身，準備退回樹林，回到我車上。

　　事情有時就是那樣發生的──沒法預料，非常巧，巧得你毫無防備──一陣風把一棵樹的樹枝刮斷了，斷枝被吹到卡車前，嘭的撞到上面，發出巨響。

　　房車裏立刻有了反應，傳出一陣忽如其來的和什麼東西的刮擦聲。我還在後退，但來不及逃跑了。房車的門拉開，其中一個人衝出來，進入我的視線。他也看見我，大叫，「站住，你給我站住，」他一隻手中拿著長的黑黑的東西，那是槍。

　　我停住了。那人正是我覺得不同夥的人──那個不同夥的人正是那女人。

　　他雙腿叉開，站在那兒，雙手托著槍，緊張，害怕，又危險。現在他不戴假髮和包頭巾，他的頭髮是短的，淡色的，在黑暗中看上去是白的。除了他蒼白的、女子般的面孔和天生沒什麼汗毛的手，他周身沒有一點女人陰柔的特點。

　　「到這邊來。」他說。

　　我猶豫片刻，然後照他的話做。他很快退後，到一個可以對著我和房車後部的地方。當我走到距他三大步時，我看見另外兩人站在打開的車門旁，裏面的燈光照著他們的側影，他們的四隻眼睛在我和那個拿槍的傢伙之間轉來轉去。

　　「你在幹什麼？」拿槍的說，他認出了我：「你在跟蹤我們？」

　　我沒答話。「為什麼？你是誰？」

　　我注視他一會，然後透露出一點真相，因為我要看他的反應。

　　我說：「我是警察！」

　　他嘴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槍也晃了一下，好像拿不穩似的。

　　他對我和那兩個年輕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開槍的，一旦他覺得必要。

　　這點我可以肯定，你憑閱歷可以看出一個人會做到什麼地步。這個人，在他心慌意亂之中，不用逼他也會開槍。

　　他終於又開口了，「那是你的事，」說著發出一個含糊的、似笑非笑的聲音，「我不是女人，你似乎不覺得吃驚。」「是的。」「什麼讓你識破了？」

　　「三件事，」我坦白地說，「一件是你在停車場擦鼻涕的樣子，你用力的姿勢，不停地擦，都不是女人的樣子。第二件是你走路的方式，邁大步，步子又大又重，和另外兩個男孩子一模一樣。第三，你沒帶錢包或手袋，卡車裏和房車裏也沒有，我從沒見過一個女人不帶這類東西。」

　　他用沒拿槍的手擦擦鼻子，說：「很不錯，你很精明。」

　　紅頭髮的男孩子以發抖的聲音說：「你打算怎麼辦？」

　　拿槍的傢伙沒有立刻回答，仍用緊張的目光盯著我，嘴角仍在抽動。我看見他想了一會，向另外兩個人說：「你們裏面有晾衣繩一類的東西沒有？」

　　「有。」黑頭髮男孩說。「去拿，我們得綁上這警察，帶上他和我們同行。」

　　怒火在我心中燃燒。我對自己說，你就眼睜睜地任他綁嗎？

　　我就這麼站著，無動於衷地等死嗎？就這樣讓自己和兩個孩子死在路上的某個角落？我說：「幹嘛不現在就殺死我？這兒和別的地方有什麼不同？」

　　他的臉陰暗下來，「你閉嘴。」我向他邁出一步。

　　「站住，」他拿槍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我警告你，老頭，如果你不站住的話，我就要開槍了。」「你一定會開的。」我說，向他撲去。

　　子彈在離我臉一英呎左右射出，火焰燒著我的皮膚，幾乎使我半盲，但我感到子彈從我右頰飛過，槍聲也很響，但我還是抓住了他的手腕，在他再開槍前打掉了他的槍。我用右拳猛打他胃部和胸口。他嘴裏呼著氣，步伐亂了，身體失去了平衡。我再給他一腳，把他踢倒在地，然後騎在他身上，凶狠地送出一串重拳。我感到他渾身發軟時，他已經昏了過去。

　　我站了起來，同時抓起那支槍。我的面頰刺疼，火燒一般，兩眼也感到刺痛，還流著淚，但我的傷也就限於這些了。除了雙腿有些無力之外，我的反應和行動方面也沒有任何遲鈍的感覺。

　　紅髮和黑髮的男孩子急急地衝過來，他們僵硬而蒼白的臉上有著一種獲得釋放的愉快感覺。「好了，」我對他們說，「現在你們最好把晾衣繩拿出來。」

　　我們開我的車把那個不同夥的人送到了附近的公路巡邏站，那傢伙叫餘連。在路上，另外兩個男孩，一個叫安東尼，一個叫艾得，告訴了我被劫持十二個小時的恐怖歷程。

　　他們是俄勒岡州麥克斯城的農林學院學生，那天上午他們從學校出發，想野營兩天。然而他們在路上犯了個錯誤，停車搭上了他們以為是女人的那個傢伙。餘連上車後就掏出槍，逼他們沿海岸向南開，進入加州。他想去墨西哥，但他不會開車，把他們選作了司機。

　　他還說他是個逃犯，入獄是因為持槍搶劫和兩起謀殺未遂案。

　　他越獄後全州緝拿他，他闖進一所空房子找衣服和錢。可那房子顯然住的是個老姑娘，因為找遍了也沒有發現任何一件男人的東西。不過他發現兩頂假髮和一些適合他自己的女性衣物，於是他產生了男扮女裝的念頭。

　　當我們到達公路巡邏站時，餘連仍在昏迷之中。安東尼和艾得向那兒的梅爾警官重述了一遍故事。我則簡短地講了講我那部分。但他們在感激之餘，堅持把我說成了某種大無畏的英雄。

　　梅爾警官和我單獨在辦公室裏時，我亮出私家偵探的執照給他看。他看完後給我一個含混的微笑：「一個私家偵探，呃？你繳餘連的槍的方式就是私家偵探的那一套，不錯，就像電視上演的。」

　　「當然，」我疲倦地說，「就像電視上演的。」「我只能說，你膽量過人。」

　　「不，我不是什麼膽量過人。我一生中從沒做過這樣的事，只是如果我能幫忙，我就不能讓那兩個孩子受到傷害。餘連可能殺死他們，遲早而已。但他們的生命就像剛升起的太陽，前途遠大。」

　　「朋友，他差點殺了你。」梅爾警官搓著他的手說。

　　「那我倒不在乎，」我頓了頓，「我只關心那兩個孩子。」

　　「無私的人，對嗎？」「錯。」

　　「那麼，你為什麼不在乎自己的安危？」梅爾警官停止搓他的手，問。

　　有好一會兒我默不作聲，然後，我決定說，因為我把原因放在心裏已經夠久了，「好，我告訴你，事實上，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我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

　　「知道什麼？」

　　我走到窗前。「醫生說我只能活十八個月了，除非有什麼奇跡。我得的是末期肺癌。」

　　逍遙法外

　　亨利．托曼非常得意，因為他殺了一個人，卻沒有受到懲罰。

　　他經常回味這件事，越回味越覺得自己了不起。他因此而傲視那些芸芸眾生，覺得自己已經躋身於最聰明、最卓越的罪犯之列了。他是一個逍遙法外的謀殺犯！

　　只有一個人知道此事，那就是他的妻子路易絲。那天晚上，她正好在客廳裏。她清楚地看到兩個黑影走到陽臺。開始是兩個人的身影，接著就只剩下一個了。

　　正是因為路易絲，他才殺人的。

　　他把司各特．蘭辛從陽臺上推下去後，很擔心自己對付不了路易絲。女人是很情緒化的，她更是如此，這也許因為她是一個戲劇演員。有那麼一會兒，她的表現就像一幕戲裏的人物一樣：她驚呆了，瞪著大眼睛，一動不動。

　　但是，在警察到達之前，亨利已經讓她恢復了平靜。這實際上很簡單。他指出，不管她知道什麼，她都沒法證明。另外，她不想捲入一場醜聞中，不想讓自己的照片登在報紙的頭版頭條上，不想讓自己跟司各特的風流韻事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再說，她還要考慮她的母親。老太太已經七十多歲了，心臟很不好。路易絲不想讓她的母親突然心臟病發作死去吧，是不是？

　　最後，路易絲屈服了。她老老實實地回答了警察的詢問，她的回答對亨利很有利。

　　她說，是的，那天晚上司各特似乎很沮喪。他已經好久沒有工作了，甚至連電視臺的工作也不幹了。在晚飯前和晚飯中，他都喝了許多酒；在調查當中，其他人也證明，司各特最近喝酒喝得很厲害。

　　對屍體的解剖證明，那天晚上司各特喝了很多酒──這一切對亨利很有利。

　　路易絲說司各特心情不好，這並不是謊言。司各特最親密的朋友也證實，最近他的心情很抑鬱，甚至有些絕望。最後，她描述了司各特煩躁地獨自一人走到陽臺前的所作所為。她沒有提到亨利跟著他走到陽臺一事。

　　她沒有提到那張照片。

　　正是那張照片引發了這一切，它是導火線，導致了這場殘忍的謀殺。

　　路易絲堅持說，照片根本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全是亨利自己嫉妒心太重，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那是司各特的一張大頭像，面露微笑，顯然是拍給經紀人和導演看的。上面寫了一段很誇張的獻辭，那是典型的演藝圈人的風格：「獻給我的女主角──你永遠的奴隸。」

　　路易絲向亨利解釋說，這話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所有的演員都寫這一類的話，其中沒有任何真情實感。她和司各特的交情很一般，只不過在那個演季一起演過幾場對手戲，吃過幾頓飯，如此而已。

　　但是，任憑路易絲怎麼說，亨利還是不相信。亨利記得那些舞臺上的愛情場面，記得在那個炎熱的夜晚，他在臺下是如何地坐立不安。還有，當初路易絲在要不要跟他結婚這件事上，是很猶豫的──是不是因為她那時和司各特有曖昧關係呢？

　　結婚後，司各特經常到他們家來，其頻繁程度讓亨利起疑心。路易絲說，這是因為司各特喜歡到別人家蹭飯。亨利不相信這種解釋，嫉妒和猜疑像癌細胞一樣咬齧著他，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那種疼痛。

　　就在這時，他在她的抽屜裏發現了那張照片，看到那張微笑的臉和那些肉麻的題詞，他知道，他必須幹掉司各特．蘭辛。

　　因為他無論是清醒還是睡覺時，都無法擺脫那張臉，那張臉似乎無處不在。他環顧四處，看到的全是那張臉，那張臉無時無刻不在凝視著他，甚至進入了他的夢中。那張臉越變越大，占據了他的生活，破壞了他的生活，他別無選擇，只能消滅那張臉的所有者。

　　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再受那張臉的折磨。

　　警察最後一次離開的那天，他感到如釋重負，就像一個人終於把自己身上的腫瘤連根切除了。他對路易絲喊道：「它永遠消失了！我徹底消滅了司各特，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我再也不會看到他或想起他了！我徹底擺脫了司各特。明白嗎？」

　　她正視著他，這是她發現他是一個殺人犯後，第一次正視他。

　　她的眼睛很平靜，什麼表情也沒有。他知道，她仍然感到震驚。也許現在她對他已經沒有什麼感情了。但這沒有關係，這種情況會改變，他會促成這種改變的。

　　現在司各特已經死了，他們會變得親密無間，會化為一體，這是他一直渴望的境界。

　　她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中只有好奇，她問道：「你真的這麼想嗎？你真的可以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繼續生活嗎？你會受到懲罰的，亨利。」

　　他非常生氣，現在是他的勝利時刻，她居然想要破壞他的美好心情。他很想打她幾個耳光。「別衝我說教，」他吼道。「我殺了你的情夫，就像我殺了那些威脅我們的野獸一樣。誰都會這麼做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哪兒談得上什麼懲罰不懲罰的呢？」

　　那是她最後一次想讓他相信，司各特和她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是她結婚前十幾位朋友中的一位。結婚後，面對她丈夫的粗魯和乖戾，他是唯一一位與她保持友誼的人。為了獨占她，亨利把她其他的那些朋友都趕走了。

　　亨利發現，甚至在謀殺後，那張臉也並沒有消失。

　　他們夫婦參加了司各特的葬禮，並送了花圈。在葬禮中，他們靜靜地坐在長凳上，就像司各特的兩個親戚一樣。

　　亨利本來以為，在葬禮結束後，那張臉就會永遠消失了。

　　但是，那張臉不斷地出現在他面前。他開始擔心，這是不是司各特的什麼遺物在作祟。他仔細翻檢路易絲的東西，把她過去的紀念品和節目單都搜出來，凡是與司各特有關的都燒掉。他沒有發現那張照片。

　　他氣壞了，最後，他質問路易絲，那張照片在哪裏，她很冷靜地回答說，她已經把那張照片燒掉了。

　　他安靜了幾個小時。

　　但是，接著，那張臉又出現了。

　　被他殺掉的那個人的幽靈，會不會就待在這屋裏呢？他是從十二層高的陽臺把司各特推下去的，司各特的幽靈會不會仍待在陽臺上呢？路易絲是在客廳看到那可怕的一幕的，客廳會不會有幽靈呢？

　　他開始考慮搬出現在的房子。在一個不熟悉的環境裏，他和路易絲可能會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她仍然躲著他。自從他殺了司各特後，她從來沒有和他做過愛，她似乎很厭惡他碰她。她越來越多地和她母親在一起，好像和她母親在一起，能讓她暫時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他認為，他們應該搬到一個遙遠的地方去。

　　如果我能帶著她遠離這裏，那麼那張臉就無法跟著我們了。

　　亨利的運氣真好，他剛想離開這裏，這機會就來了，看來，命運之神在對他微笑。他被提拔為中西部地區的經理，這意味著他要搬到芝加哥，意味著更大的責任，更高的工資。

　　當然，路易絲開始不願意離開。她不想離開她母親，不想離開她在紐約僅有的幾位朋友：她不喜歡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去。

　　亨利有自己的辦法。

　　「你的老母親！」他不屑地說。「你總是拿她做擋箭牌！」

　　「她身體真的不好，」路易絲懇求道，「我必須考慮這一點。我不能扔下她一個人在這兒。」

　　「你給我好好想想。想想你的情夫，想想我為什麼殺掉他。你想把這事告訴她嗎？你最好不要告訴她，那對她的健康沒好處。」

　　從她的眼睛裏，他看出她在想什麼。她驚恐地意識到，他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如果她不順從的話，他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既然這樣，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她無助地問道。「但是你要向我作出保證，保證我可以經常回來看望她。」

　　他做出了保證，但那是空洞的保證，沒有什麼意義。他們倆都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從此以後，她只能過兩個人的生活了。

　　他們離開紐約那天，大雨傾盆。亨利小心翼翼地開著車，汽車後座上堆著路易絲不願讓搬運公司搬運的一些東西。

　　「天氣一晴，我們就可以看到美麗的田園風光了，」他們穿過喬治．華盛頓大橋後，亨利說。「我們不用著急。我一個星期後才報到呢。我們可以輕輕鬆鬆地，想停就停，想玩就玩。這就像度第二個蜜月，只有你和我兩人。這正是我一直渴望的。」

　　她打了個冷戰，緊了緊身上的厚大衣，沒有回答。他意識到，他必須給她時間。她會逐漸恢復過來的。那時，他就什麼都有了──金錢、成功，還有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妻子。最終他將完全徹底地擺脫司各特。

　　傍晚時分，大雨仍然下個不停。能見度低，再加上道路很滑，車開得非常慢。

　　亨利駛下高速公路，想找一家汽車旅館。在第二條公路上，他們緊跟在一輛大卡車後面。連續幾英哩，他們的汽車一直被那輛汽車堵著，那個龐然大物慢吞吞地在他們前面開著。

　　亨利越來越不耐煩。他輕聲咒罵著，不停地按喇叭。那輛卡車終於向路邊讓開了，並且慢了下來。亨利腳猛地一踩油門，越過白線，向前飛駛而去。

　　就在那一瞬間，一對耀眼的車燈迎面撲來。從對面駛來的一輛汽車，正對著他們衝過來。

　　亨利趕緊剎車，但已經太晚了。兩輛車迎頭撞個正著，亨利被從擋風玻璃上拋了出去。

　　但是，他沒有死。他對此感到非常高興。路易絲只受了一點輕傷，當她來到他床邊，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所說的懲罰純屬瞎扯！按照你的說法，這次車禍應該要了我的命。可是你瞧，我還活著，醫生說我會活下來的。」

　　他臉上纏滿了繃帶，他幾乎聽不到自己說話的聲音。但他說的是實話。醫生的話就像最美妙的音樂一樣在他耳邊回響。

　　「這是一個奇跡，托曼先生，但是你會恢復過來的。我們不久就會讓你恢復原狀的。」

　　亨利必須把這些話告訴路易絲，雖然他連說話都很困難。「一個奇跡，這就是他的原話。這個詞是用在聖人身上，而不是用在罪犯身上的！」他得意地說。

　　她要他別說話。後來，她在他病房待的時間越來越多，她非常溫柔和安靜。他高興地告訴自己，在差點失去他之後，她現在終於意識到他的可貴了。

　　當然，老在醫院裏待著，這讓他很煩躁。在床上度過了幾個星期後，他經常對護士和醫生惡言相向。他覺得他們故意延長他在醫院的時間，不讓他和妻子團聚。

　　從他車禍後一直負責他的那位醫生告訴他，他的苦日子快熬到頭了。「你很快就會出院了。你有什麼可著急的呢？你的職務還給你留著，這是你的妻子為你爭取的。你不用為醫藥費發愁，保險公司會付這筆錢的。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你受傷的臉部做個整容手術，然後你就可以去工作了。」

　　這時亨利才知道，出車禍的那天晚上，他的臉幾乎全部給毀了。如果他不想成為一個人見人怕的怪物的話，那麼就必須做整容手術。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大家都極力安慰他，告訴他說，現在的整容手術非常先進，能夠創造奇跡。手術後，不會留下傷疤，他的容貌會完全恢復到過去的樣子。

　　也許醫生、護士甚至路易絲以為他很害怕做整容手術，所以才這麼安慰他。其實，他根本不怕做整容手術。現在，他認定自己是上帝的寵兒，是不同於一般人的。他殺了人，卻逍遙法外。他遇到了一次可怕的車禍，卻活了下來。為什麼他要害怕一次小小的臉部整容手術呢？在他剛打了麻醉藥，等著被抬進手術室時，他輕聲地嘲笑路易絲說：「你說犯罪就會受到懲罰，怎麼這懲罰沒有來呢？」

　　然後他緊緊地咬著牙齒，決心在麻醉解除前一句話也不說。

　　這是唯一讓他感到不安的事，他擔心自己在麻醉時說出不該說的話。

　　手術結束後，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護士，他在麻醉中是否說了什麼。

　　「一句話也沒說，」護士安慰他說。「你非常安靜，一動不動。」

　　太好了。他唯一的擔心也煙消雲散了……當他們給他解繃帶時，路易絲就在他身邊。她帶來了一個帶手柄的鏡子，這樣他就可以看到手術後的結果了。他從床上坐起來，她把鏡子遞到他的手中。這時，醫生和護士退後了幾步，讚歎地看著外科醫生的傑作。

　　亨利抬起一隻手，輕輕地撫摸柔軟的、新移植過去的皮膚。醫生告訴他，要用一種特殊的護膚油擦臉，一直到這皮膚變得結實為止。

　　「因為這皮膚非常嬌嫩，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護。」醫生對他說。

　　亨利不耐煩地咕嚕了一聲，舉起了鏡子，看著他的新面孔。

　　在那噩夢般的一瞬間，當他發出一聲尖叫時，他明白了，他突然明白了，路易絲這幾個月來，一直保存著司各特．蘭辛的照片。

　　當外科醫生在樓上手術室給他做一副新的面孔時，他們依據的就是那張照片。

　　從鏡子裏瞪著眼睛看著亨利的，正是司各特．蘭辛的那張臉。

　　一個謹慎的殺手

　　羅塞蒂的餐館位置很好，位於紐約４６街，離公園大道很近，是一棟褐石的樓房。八月的一個夜晚，李．科斯塔站在餐館門前，打量著進進出出的客人，他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接著，他走進餐館大門。

　　他在靠近衣帽間的通道站了一會兒，這時，領班走了過來。

　　「我找喬．羅塞蒂。」科斯塔說。

　　「你是誰？」

　　「告訴他推銷保險的人來了。」

　　「沒有名字？」

　　「就這麼對他說。他會明白的。」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酒吧等一會兒。」

　　科斯塔走到衣帽間，把外衣留在那裏。他正準備去酒吧時，一個魁梧的侍者擋住了他的路。「來吧，」他說，「我帶你上樓。」他大拇指衝房間角落的一部舊電梯指了一下。

　　羅塞蒂的房間在四樓，他是那一層唯一的住戶。侍者一按門鈴，門就開了。他們走進一間大客廳，裏面布置得簡樸而舒適，擺放著一些古董。

　　一個矮胖子站在房間的走道，懷疑地打量著科斯塔。

　　「我就是喬．羅塞蒂，」他說，他帶著義大利口音。他沒有走過去與科斯塔握手，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他，頭微微歪向一側，皺著眉頭。

　　「你比我想像得矮小，」他說。「進來。坐吧。你也坐，齊格。」

　　他推開裏屋的門，讓科斯塔和他的嚮導走進去。「孩子他媽，認識一下李．科斯塔，」他說。房間對面一個小個女人抬起頭，盯著科斯塔的眼睛，打量著他的臉。她歎了口氣，這聲音在寧靜的房間中顯得很響。「就是他？」她說。

　　羅塞蒂點點頭。

　　她收拾起手中的針線，凝視著科斯塔。「孩子他爹，忙你的事吧。忙完後我們吃飯。」她走出房間。

　　齊格站起來，低頭看著科斯塔。「這傢伙來找你麻煩了？」他問羅塞蒂。

　　羅塞蒂搖搖頭。

　　科斯塔冷冰冰的藍眼睛突然警覺起來。「如果我是來找麻煩的，你會怎麼辦？」

　　「那就把你扔出去。」那個大塊頭說，朝他邁出了一步。

　　科斯塔轉向羅塞蒂。「最好把你的猿猴鎖起來。」他和顏悅色地轉臉看著齊格。「站到一邊去，胖傢伙，」他平靜地說。

　　齊格伸手向他衝過來，想要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揪起來。當齊格俯下身時，科斯塔雙腳飛出，正踢在他的襠中，痛得他大叫一聲，彎下腰。科斯塔走過去，一腳把他踢到地上。「對不起，羅塞蒂先生，」科斯塔說。「這是他自我的。」

　　羅塞蒂從桌子上探過身，看著在地上扭動的大個子。「你的動作真快，」他說，「快得像蛇。」

　　「你有你的特長，羅塞蒂先生，我有我的。」

　　「他會殺了你的。」羅塞蒂說。

　　科斯塔搖搖頭。「不，他不會的，羅塞蒂先生。他會下樓調酒去的，是嗎，齊格？」

　　齊格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像烏龜一樣費力地轉過頭，看著科斯塔微笑的臉龐。

　　「下一次，我會對你溫柔點的。」科斯塔說。

　　齊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房間。

　　「為什麼讓齊格在這裏，羅塞蒂先生？」科斯塔問。

　　「我害怕。」

　　「害怕我？這大可不必。我是一個職業殺手。付錢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嚴格遵守這一行的規矩。」

　　羅塞蒂神經質地坐回椅子中。

　　「說吧，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科斯塔說。「我們共同的朋友說你有一件麻煩事。」

　　「我是有一件麻煩事，這就是我找你來的原因。」

　　「告訴我他的名字，羅塞蒂先生。」

　　「他的名字叫巴克斯特，羅伊．巴克斯特。」

　　「沒有別的解決辦法？」

　　「我可以付給他錢。」

　　「這種辦法對敲詐者一般沒什麼用。」科斯塔說。

　　「你已經知道這事了？」

　　「我們共同的朋友告訴我一點。他說有個人想敲詐你。」

　　羅塞蒂沒有說話。

　　「說吧，羅塞蒂先生。你可以信任我。」

　　羅塞蒂扭過臉，他的臉在抽動。「很久以前，我殺了一個人。巴克斯特發現了這事。他想要錢。我了解他，如果我付錢的話，他會一直要下去。所以我請我們的朋友幫忙。我曾經幫過他大忙，他欠我的情。現在他用你來回報我。」

　　「你告訴你妻子了嗎？」

　　「她知道，但她不會說出去的。」

　　「還有別人知道我嗎？」

　　「沒有。只有我、我妻子和我們的朋友。」羅塞蒂伸手到抽屜裏。「這是有關巴克斯特的資料，他家的地址、他從事的生意，還有一張照片。」

　　科斯塔瞥了一眼那些資料。「他是做什麼的？」

　　「他是一個律師，或者說他自稱是一個律師。我不知道他怎麼賺錢的。他應該有他的生財之道。」

　　「那麼他為什麼要敲詐你呢？」

　　「我不知道，也許他日常費用很高，錢不夠用。」

　　「我的費用也很高。」科斯塔說。

　　「我知道，我付得起。」

　　「我們的朋友說給你批發價，」科斯塔衝他微微一笑。「你付得起五千元嗎？」

　　「付得起。這和巴克斯特的要價相比，便宜多了。」

　　「他給你多長時間？」

　　「他說他給我兩星期時間籌集兩萬五千元。過時不辦的話，他就向警察報告。」

　　科斯塔站起身，把那幾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我去偵查一下地形，然後告訴你結果。」羅塞蒂看著科斯塔，他的雙手在顫抖。

　　「去吧！」他說。

　　「我是一個非常謹慎的人，羅塞蒂先生。我會仔細偵查，然後告訴你結果。」

　　科斯塔的眼睛落到壁爐上掛著的一幅海魚畫上。

　　「你很緊張，」他說。「為什麼你不去釣幾天魚呢？」

　　羅塞蒂苦笑了一下。「我？」他說。「整個夏天，我每個週末都去釣魚，和我妻子一起。我們有一艘小船。我們生活得很平靜，開餐館、釣魚。突然，我接到那個巴克斯特的一個電話。我不釣魚了，我不管餐館的事了，整天焦慮不安。」

　　「我會盡力而為的，羅塞蒂先生。也許不久你就又可以釣魚了。」

　　科斯塔離開了裏屋。當他經過客廳時，高興地衝羅塞蒂太太點點頭。她抬起頭，愁眉苦臉地看著他。「你吃飯了嗎？」她問。

　　「還沒有。」

　　「到樓下和我們一起吃吧，」她走到裏屋門口。「孩子他爹，一起吃飯去吧？」

　　他走出來。「你們吃去吧，」他說，「我要睡一會兒。」

　　「把被子蓋好，孩子他爹，」她說。

　　他們坐在餐館的一個包廂座，吃飯時，矮小的女人只說了幾句話。最後，當咖啡送上來時，她抬頭看著他。

　　這是一件可悲的事，她說，「孩子他爹很害怕。」

　　「你害怕嗎？」科斯塔問。

　　「我？不，我不害怕。這種事情是避免不了的。一個人的一生，總是在不斷地戰鬥。我懂這個道理。」

　　「別擔心。我會非常小心的。」

　　「是應該小心點。我也很小心。你千萬要當心。」

　　「別擔心，羅塞蒂太太。」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有大衣嗎？」

　　「有，在衣帽間。」

　　「穿得厚一點，」她說，「別著涼了。」

　　他離開時，她的黑眼睛一直盯著他。

　　第二天早晨，他去偵查地形。巴克斯特的辦公室位於５６街的一棟大樓中。科斯塔九點前到達那裏，混在上班的人群中進了大樓，他來到十一層走廊盡頭，從那裏可以看到巴克斯特的辦公室。

　　這裏人來人往，每個電梯裏都有一個開電梯的，很難進行暗殺。

　　巴克斯特九點三十分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是一個矮胖子，嘴裏叼著一根雪茄。

　　科斯塔在走廊裏又等了十五分鐘。然後走進辦公室，遞給巴克斯特的秘書一張名片，那上面寫著他是辦公室用品公司的推銷員。秘書說巴克斯特先生對他現有的辦公設備很滿意，不想購置新的設備，科斯塔彬彬有禮地向秘書道謝，然後離開了，在那短暫的時間裏，他已經看清了辦公室裏的布局，當他乘電梯下樓時，不滿意地搖著頭。

　　那天下午，他開著一輛租來的汽車去康涅狄格州，他來到一家房地產仲介公司，這家公司離巴克斯特的家很近。公司職員開車帶他穿過那個地區，一路上大談在康涅狄格生活的好處。很巧的是，就在巴克斯特家旁邊，就有一棟待售的空房子，他對那棟空房子表現出很大的興趣，在他的要求下，公司職員帶他穿過那條街，他趁機仔細打量巴克斯特的房子。那一排有六棟房子，巴克斯特是最頂頭的那棟，四周用磚頭砌的高牆圍著。科斯塔停下腳，仔細打量著那棟房子。門口有一個鐵門，上面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小心狗咬」。院子裏有一條大狗，看到他們走近就汪汪亂叫。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裏，科斯塔告訴仲介公司的職員說，他叫澤維勒，從俄亥俄州遷到此處，他妻子很快就會過來，他將和他妻子一起來買下那棟房子。在談話中，他了解到其他住戶的情況，其中包括巴克斯特。他得知，巴克斯特是個鰥夫，一個人住在那棟房子裏，白天有一對瑞士夫婦照顧他的起居，那對夫婦不在這裏過夜。

　　六點鐘，他回到羅塞蒂餐館，坐在他們的客廳裏。羅塞蒂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他妻子坐在客廳的另一頭織毛衣。

　　科斯塔看看那女人，然後又看著羅塞蒂。「我想和你們倆談談，」他說，「暗殺是可以做到的。我只不放心一件事。」

　　「你不放心什麼事？」

　　「我需要一點保證。」科斯塔說。

　　羅塞蒂探過身，「你是說你不想幹了？」

　　「我是說，如果得不到幫助，那我就不幹。我需要你們倆的幫助。」

　　羅塞蒂太太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你把話說清楚。」她說。

　　「我不想在他辦公室幹，那裏人太多。我要在他家幹。而且我不想開車去那裏。」

　　他停了一下。

　　「那麼怎麼辦？」羅塞蒂說。

　　「這個週末我們去釣魚。我們三人一起去。我們在那裏時，我去把他幹掉。這樣你們倆也就參與進來，以後咱們誰也沒法出賣誰。」

　　羅塞蒂轉向他太太。「孩子他媽，怎麼樣？」他說。

　　她注視了科斯塔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慢慢地點點頭。「我覺得這很好，孩子他爹，」她說。「我們別無選擇。他這麼謹慎完全可以理解。」

　　羅塞蒂轉向科斯塔。「就這麼辦，」他說。「我們別無選擇。」

　　「那就說定了。」科斯塔說。

　　「我們怎麼做呢？」羅塞蒂問道。

　　「星期六早晨到城市島碼頭接我。在那裏給船加滿油，我會在加油的時候上船的。」科斯塔站起身，準備離開。「上船以後我告訴你去哪兒。其它的事就交給我來辦了。」

　　「穿得厚一點兒，」羅塞蒂太太說，「別著涼了。」

　　星期六早晨，科斯塔來到碼頭，混在人群中等候，一點兒也不引人注目。他靜靜地看著羅塞蒂開著一艘機動船，向碼頭靠過來。

　　然後他穿過擁擠的人群，上了船，走進駕駛室。幾分鐘後，他們向康涅狄格州海岸駛去。羅塞蒂開船，科斯塔站在他身旁，羅塞蒂太太坐在一張藤椅上織毛衣。

　　下午，他們把船停靠在半島頂頭一個隱蔽的地方，巴克斯特的房子就在那個半島上。

　　「現在該幹什麼了？」羅塞蒂緊張地問道。

　　「吃飯、釣魚，好好地玩玩。」科斯塔說。

　　「你餓了？」羅塞蒂太太問。

　　「有點兒。」

　　「好吧，我來做飯，你和孩子他爹釣魚吧。」

　　六點鐘，她站在下面駕駛室門口叫他們。「下來吧，」她說，「開飯啦。」

　　羅塞蒂吃飯時很緊張，時不時地看看科斯塔，他太太忙著給他們端飯端菜，一言不發。

　　飯後，科斯塔在船艙裏睡了半小時，醒來後發現羅塞蒂詢問地看著他。「我要游泳去，」他說。

　　羅塞蒂太太伸出小手拍拍他的胳膊。「小心。」她說。

　　他低頭衝她微微一笑。「我一直很小心的，」他說，「我是個謹慎的人。」

　　他走進駕駛室，幾分鐘後，穿著游泳衣出來了，手裏拿著潛水設備。他站在船尾，頭上戴上黑色橡皮頭套，腳上套上腳蹼，把潛水鏡和吸管戴好，輕輕地跳進水中。他檢查了綁在身上的一個小塑膠袋，摸摸繫在腰間的橡皮手套，慢慢地向岸上游去。這一身潛水裝備使他游得毫不費力，輕盈地穿過黑色的海水。

　　半小時後，他在離巴克斯特家碼頭幾英呎的地方停下，然後慢慢地漂過去，直到腳能踩到地。他伸手拿出那個小塑膠袋，打開。

　　從裏面拿出一塊肉，小心翼翼地不讓它沾上水。他低低地吹了一聲口哨，接著，就聽到狗跑過來的聲音。狗汪汪地吠著，打破了海岸的寧靜。他把肉扔到狗的腳邊，然後又埋頭潛回深水中，通過吸管呼吸，從岸上一點兒也看不見他。狗的叫聲越來越響。

　　片刻之後，巴克斯特穿著睡袍的身影出來了，他手裏拿著手電筒。他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庭院，然後命令狗別叫了。

　　科斯塔等著。

　　巴克斯特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狗圍著碼頭不停地嗅來嗅去，然後把注意力轉向了那塊肉。科斯塔可以看到那條狗叼起那塊肉。

　　咯吱咯吱地吃起來。接著，他聽到那條狗發出痛苦的嗚咽聲，爪子使勁撓著地。當聲音停止後，科斯塔漂過去，又低低地吹了一聲口哨。狗沒有反應，科斯塔小心地抬起頭。那條狗就躺在碼頭邊。

　　科斯塔摘下潛水鏡和腳蹼，把狗的屍體拖到陰影裏。碼頭上還有一小塊肉，他小心地撿起來，扔進大海，然後他又回到陰影處，耐心地等了半個小時，看到僕人們從後門出去，上了一輛汽車。他們開出去後，大門自動關上了。科斯塔一直等到汽車聲完全消失後，才脫掉潛水裝備，悄悄地來到門廊欄杆前。他悄無聲息地翻過欄杆，在門廊地板上一動不動地趴了十分鐘，才又繼續前進。他戴上手套，匍匐來到百葉窗下。窗戶是開著的。兩分鐘後，他站到了沉睡的羅伊．巴克斯特床前。科斯塔兩腳站穩，雙手扼住巴克斯特的喉嚨。科斯塔扼了很長時間，然後摘下手套，摸摸床上屍體的脈搏。他滿意地發現，巴克斯特的確死了，於是他又戴上手套，從原路退出。

　　在碼頭上，他重新穿上潛水裝備，把狗的屍體拖過來，扔到水裏。他估摸了一下羅塞蒂船的方向，然後輕鬆地游過去。當他靠近那條船時，他可以看到羅塞蒂夫婦正坐在船尾。

　　「是科斯塔嗎？」羅塞蒂喊道。

　　「是我，」科斯塔回答說。他把腳蹼和潛水鏡遞給他們，爬上船尾，正落在羅塞蒂夫婦的腳邊。「幹完了。」他說。

　　羅塞蒂太太看著他，她的黑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讓人難以捉摸。

　　「沒什麼麻煩？」

　　「沒什麼麻煩。」

　　「脫掉這些濕衣服，你會被凍死的。」

　　科斯塔走進船艙，脫掉橡皮上衣，擦乾頭髮，穿上褲子和上衣，回到羅塞蒂夫婦那裏。

　　羅塞蒂太太坐在椅子上，她的雙手又開始織毛衣了。羅塞蒂不知從哪兒拿來了一瓶葡萄酒。「來，慶祝一下。」他對科斯塔說，倒了三杯酒。

　　他們乾了杯。羅塞蒂太太久久注視著科斯塔的臉。「一切都很順利，是嗎？」她說。

　　「非常順利，」科斯塔說。「沒人看見我，沒人知道我在這裏，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除了你們和我。」

　　「你用槍幹掉他的？」羅塞蒂問。

　　「我不用槍，」科斯塔說。「這就足夠了。」他舉起一隻手，指指手掌堅硬的邊緣。

　　羅塞蒂站起身，走到船艙門口。「我累了，孩子他媽。」

　　她看著他，臉上充滿了關切之情。「蓋好被子，孩子他爹。睡個好覺。」她轉向科斯塔。「科斯塔先生，你也去好好睡一覺吧。」

　　科斯塔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船邊。「美妙的夜晚，是嗎？」

　　他微笑著對她說。

　　「是的，」她說，從毛衣下面抽出一把小手槍。「一個非常美妙的夜晚。」她朝他心口開了兩槍。科斯塔的身體被打得從欄杆上翻過去，落到水裏。羅塞蒂太太手裏握著槍，靠著欄杆向下面看看，看到屍體慢慢地被潮水帶走了。

　　「現在該幹什麼了，孩子他媽？」羅塞蒂的頭從船艙門探出來。

　　她嚴肅地轉過身。「什麼也不幹，」她把手槍扔到水裏。「蓋好被子，孩子他爹，別著涼了。」

　　第三個電話

　　下午一點二十分，我打電話給斯蒂文森中學校長莫里森。

　　我說話時，用手帕捂住話筒。「這不是開玩笑。十五分鐘之內，一個炸彈將在你的學校裏爆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莫里森生氣地問道：「你是誰？」

　　「這你別管。我這次不是開玩笑。一個炸彈將在十五分鐘之內爆炸。」

　　然後我掛斷電話。

　　我離開加油站，橫穿過馬路，回到警察局。然後乘電梯上到三樓。

　　我走進值班室時，我的搭檔彼得．托格森正在打電話。

　　他抬起頭。「吉姆，斯蒂文森中學又接到一個那種電話。莫里森又把全校人都撤出來了。」「你跟爆破小組聯繫了嗎？」

　　「我正在聯繫。」他撥通了１２１房間的電話，把詳情告訴他們。

　　斯帝文森中學共有１８００名學生，我們到達學校時，所有的人都撤出來了。上兩次學校接到這類電話時，我們告訴過學校老師，遭到這種事應該怎麼辦，這次，他們按照我們吩咐，把學生疏散到離大樓至少二百英呎之外。

　　莫里森校長身材高大，頭髮灰白，戴著一副無邊眼鏡。他離開聚集在拐角的那群老師，迎了上來。「電話是一點二十分整打來的。」他說。

　　爆破組和另兩個小組的汽車緊跟著也到了。

　　我兒子大衛和他的五六個同學趴在鐵絲圍欄後面。彼得從莫里森的身後望過去。

　　「你認識他嗎？」

　　莫里森疲倦地笑笑。「不認識。任何一位老師認識的學生都比校長多。」

　　彼得點著一根雪茄。「吉姆，這事看來馬上就要解決了。你應該高興起來。」

　　我站起身。「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個孩子被牽扯進去。」

　　我們開車去貝恩斯家。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和街區裏的其它房子沒有什麼兩樣。

　　貝恩斯先生個子很高、眼睛藍藍的。他開門後一看到是我們，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你們又來了？」

　　「我們想跟你兒子談談，」彼得說。「萊斯特今天沒有上學。他病了？」

　　貝恩斯的眼睛閃了一下，他說：「為什麼？」

　　彼得淡淡地一笑。「和我們上次來的原因一樣。」

　　貝恩斯勉強讓我們進去。「萊斯特去藥店了。他很快就會回來。」

　　彼得坐到長沙發上。「他沒有生病嗎？」

　　貝恩斯盯著我們。「他感冒了，所以我沒有讓他去上學。但他的感冒並不嚴重，他還能到藥店去買瓶可樂。」

　　彼得的態度很和氣。「今天上午十點半時，你兒子在哪兒？」

　　「他就在這兒。」貝恩斯說。「他沒有打過電話。」

　　「你怎麼知道？」

　　「今天我休息，我整天都和萊斯特在一起。」

　　「你妻子在哪兒？」

　　「她出去買東西了。但十點半時她就在這兒。萊斯特沒有打過任何電話。」

　　彼得微微一笑。「但願如此。一點二十時，萊斯特在哪兒？」

　　「就在這兒，」貝恩斯說。「我妻子和我可以作證。」他皺起眉頭。「今天有兩個電話？」彼得點點頭。

　　我們坐在客廳等待。貝恩斯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來扭去，然後他站起身。「我去去就來，我要去看看樓上的窗戶關了沒有。」

　　彼得看著他離開客廳，扭頭對我說：「吉姆，你一句話也不說，盡讓我一個人問了。」

　　「彼得，這種事一個人問就行了。」

　　他點著一支雪茄，「好啦，這事看來很快就要解決了。」他拿起旁邊桌子上的電話聽著，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捂著話筒。「貝恩斯在用樓上的分機。他到處打電話。他不知道他兒子在哪兒。」

　　彼得又聽了一會兒，微微一笑。「他在跟他妻子說話。她在超市。他告訴她我們來了，要她見了我們時，說萊斯特整天都在家，沒有打過電話。」

　　我向窗外望去，剛好看到一個金髮少年向這裏走來。

　　彼得也看到了那孩子，他放下電話。「萊斯特來了。我們抓緊時間，在他父親下樓之前盤問他。」

　　萊斯特．貝恩斯曬得紅撲撲的，腋下夾著一條捲起的浴巾。他走進屋子，一看到我們，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萊斯特，今天你去哪兒了？」彼得問道。「我們知道你今天不在學校。」

　　萊斯特咽了口唾沫。「今天我身體不舒服，所以就在家裏，沒去上學。」

　　彼得指指他腋下的浴巾。「那裏面是不是裹著濕游泳褲？」

　　萊斯特臉紅了。「呃──今天上午九點左右，我身體又好了。也許我沒有感冒，也許我只是有點過敏，它很快就好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於是我決定去游泳，曬曬太陽。」

　　「一整天？你不餓嗎？」

　　「我帶了幾個漢堡包去。」

　　「你跟誰一起去的？」

　　「沒跟誰，就我一個人，」他不安地搖來搖去。「是不是又有人打那種電話了？」

　　彼得笑笑。「如果你覺得身體好了，那你為什麼下午不去上學呢？」

　　萊斯特雙手扯著浴巾。「我本來想去的。但是等我想起來時，已經過了一點鐘，來不及了。」他輕聲補充了一句，「所以我決定乾脆多游一會兒。」

　　「如果你本來只想游一個上午，那你為什麼要帶著漢堡包呢？」

　　萊斯特的臉更紅了，最終他決定說實話。「今天我沒有感冒。我就是不想去學校。媽媽和爸爸不知道這事。今天早晨考公民課，下午考歷史課，我知道自己考不好。我以為，如果今天晚上我好好復習一下，那麼就能通過明天的補考。」

　　我們聽到下樓的腳步聲，就等著。

　　貝恩斯一看到我們和他兒子在一起，就停下腳步。「萊斯特，什麼也別跟他們說，讓我跟他們說。」

　　「太晚了，」彼得說。「你兒子已經承認今天他不在家。」

　　萊斯特驚慌地說：「那些電話不是我打的。真的，不是我打的！」

　　貝恩斯走到他兒子身邊。「為什麼老找萊斯特的麻煩？」

　　「我們沒有找萊斯特的麻煩，」彼得說。「但我們有理由相信，那些電話是一個學生打的。但是，那些電話打來時，學校正在上課，這意味著，打電話的是一個缺勤的學生。」

　　貝恩斯不為所動。「我確信萊斯特今天不是唯一缺勤的學生。」

　　彼得承認這一點，但他繼續說道：「第一個電話是十八天前打的。那次我們檢查了斯蒂文森中學的考勤記錄，發現有九十六個學生缺勤。其中六十二個是男生，我們跟他們全部談了話──包括你的兒子。你兒子那次感冒在家……而且是一個人。你在上班，你妻子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去了。但是，你兒子否認他打過電話，我們只能相信他的話。」

　　萊斯特懇求他父親說：「爸爸，我沒有打過那種電話，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貝恩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看著我們，臉上毫無表情。

　　彼得繼續說：「第二個電話是今天上午十點半。我們又檢查了考勤記錄，發現只有三個男孩這次和上一次都缺勤。」

　　貝恩斯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希望。「你們查過那兩個男孩嗎？」

　　「我們正準備去查，但接著今天下午又有一個電話打來，這就省了我們的麻煩。我們再次檢查考勤記錄。三個嫌疑人中的一個下午回學校上學了，所以不可能打電話。」

　　「另一個呢？」貝恩斯問。

　　「他在醫院。」

　　貝恩斯馬上反駁說：「醫院也有電話。」

　　彼得微微一笑，「那孩子上個週末和他父母到州外玩時，得了猩紅熱。他住在五百英哩之外的醫院，而那幾個電話全是當地的。」

　　貝恩斯轉向他的兒子。

　　萊斯特臉白了。「爸爸，你知道我從來不對你撒謊的。」

　　「你當然沒有撒過謊，兒子。」但貝恩斯臉上露出了懷疑之色。

　　前門開了，一個棕色頭髮的女人走進來。她臉色蒼白，但態度堅決，她停下喘了口氣。

　　「我剛出去了一會兒，買點東西，除此之外，我一整天都在家裏，我完全清楚萊斯特的行蹤。」

　　「媽媽，」菜斯特可憐巴巴地說。「沒用了。今天我逃學，他們全知道了。」

　　彼得伸手拿起他的帽子。「我希望你們倆晚上和你們的兒子好好談談。我相信你們能做得比我們更好。」他把一張名片放在桌子上。「明天早晨十點，希望你們三個人都到警察局來。」

　　來到外面後，彼得開車轉過拐角，他說：「如果他們決定繼續為他們兒子撒謊，那我們就難辦了。」

　　「會不會是學校外面的人幹的呢？」

　　「但願如此。但你我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學生幹的。」

　　彼得歎了口氣。「我不喜歡看到這種結局。炸彈恐嚇電話已經夠糟了，但這對那個家庭的影響更糟。」

　　下午五點我離開警察局，五點半到家。

　　我妻子諾娜正在廚房裏。「我從報紙上看到，今天上午斯蒂文森中學又接到一個恐嚇電話。」

　　我親吻她。「今天下午又有一個。太晚了，報紙來不及登。」

　　她揭開鍋蓋。「你們發現是誰打的嗎？」

　　我猶豫了片刻。「是，我認為我們已經發現了。」

　　「是誰啊？」

　　「一個學生，名叫萊斯特．貝恩斯。」

　　她臉上露出憐憫之色。「他幹嘛要做這種事呢？」

　　「我不知道。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承認是他幹的。」

　　她仔細打量著我。「吉姆，你看上去很疲倦。這種事是不是很糟糕？」

　　「是的，非常糟糕。」

　　她的眼睛中流露出關切之情，但她微微一笑。「晚飯馬上就好了，你去叫一下大衛吧。他在車庫裏修他的車呢。」

　　大衛把化油器放在臺子上。他抬起頭。「你好，爸爸。你看上去熱壞了。」

　　「今天很累。」

　　「發現打電話的人了嗎？」

　　「我希望發現了。」

　　大衛的眼睛和他母親一樣，是灰色的。他皺起眉頭。「是誰打的？」

　　「一個叫萊斯特．貝恩斯的男孩。你認識他嗎？」

　　大衛盯著面前的零件。「認識。」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大衛聳聳肩。「我跟他是泛泛之交。他看上去是個不錯的人。」他仍然皺著眉頭。「他承認那些電話是他打的？」

　　「沒有。」

　　大衛拿起一個螺絲刀。「你們怎麼找到他的？」

　　我告訴他我們的方法。

　　大衛似乎不會擰螺絲。「他的麻煩是不是大了？」

　　「看來是這樣。」

　　「你認為他會受到什麼處罰？」

　　「我不知道。他沒有前科，有可能被從輕發落。」

　　大衛想了想。「也許他這麼做只是開玩笑。我的意思是說，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他只不過讓學校停了一會兒課。」

　　「很多人可能受到傷害，」我說。「如果人們驚慌失措的話，那可就不是開玩笑了。」

　　大衛顯出固執的神情。「我們演習過火災時怎麼疏散，不會出什麼事的。」

　　是的，我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敢打電話的。

　　大衛放下他的螺絲刀。「你認為是萊斯特打的嗎？」

　　「有這種可能性。」

　　是的，前兩個電話有可能是萊斯特．貝恩斯打的。而第三個電話則是我打的。

　　大衛沉默了一會兒。「爸爸，當學校接到第一個電話時，你找所有缺勤的學生談過嗎？」

　　「我沒有，但我們局裏的人找他們談過。」

　　大衛咧嘴一笑。「爸爸，那天我也缺勤。沒有人找我談話。」

　　「我認為那是不必要的，兒子。」

　　別人的孩子可能會做那種事，我的孩子不會。但現在我等著他說下去。

　　大衛吃力地說：「今天早晨我也缺勤。」

　　「是的。」我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最後追查到幾個孩子身上？」

　　「三個，」我說。「但我們發現，其中一個不可能打電話。他在另一個州的醫院裏。」我打量著大衛。「那就只剩下兩個嫌疑人了。

　　「萊斯特．貝恩斯……還有你。」

　　大衛勉強一笑。「很幸運，是嗎？今天下午第三個電話打來時，我在學校，那就只剩下可憐的萊斯特了。」

　　「對。可憐的萊斯特。」

　　大衛舔舔嘴唇。「萊斯特的父親站在他一邊，是嗎？」

　　「當然，父親總是這樣的。」

　　大衛似乎在冒汗。他一言不發地擺弄了化油器一會兒，然後他歎了口氣，抬頭盯著我的眼睛。「爸爸，我想你最好把我帶到警察局。萊斯特沒有打那些電話。是我打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那麼做是想開開玩笑，鬧著玩，沒有任何惡意。」

　　我不想聽到這些話，但現在我還是感到驕傲，我的兒子不願別人代他受過。

　　「但是，爸爸。我只打了兩個電話。今天下午不是我打的。」

　　「我知道。那是我特意打的。」

　　他的眼睛瞪大了。然後他明白了。「你想掩護我？」

　　我疲倦地笑笑。「我不應該做那種事，但是，當牽扯到他的兒子時，一個父親並不總是很清醒的。我希望也許最終真是萊斯特。」

　　大衛用破布擦擦手，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我應該告訴他們，那幾個電話都是我打的，爸爸。」大衛說。「沒有必要把我們倆都捲進去。」

　　我搖搖頭。「謝謝，兒子。我會告訴他們我的所作所為。」

　　當大衛看著我時，我覺得他也為我感到驕傲。

　　「我們先吃晚飯，」我說，「然後我們打電話給萊斯特的父親。晚半個小時沒有關係。」

　　大衛咧嘴一笑。「對萊斯特和他父親可是關係重大欸！」我們一回到屋裏，我就打了電話。

　　最後一搏

　　布萊克是個警察。他當警察已經很長時間了。他時時刻刻都記得自己的警察身分，所以等於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就像現在這樣，今天他休息，於是他坐在電視機前看球賽，身邊放著一杯啤酒，照理說他應該放鬆一下了，可是他下意識中仍然在工作。

　　所以布萊克從電視機螢幕上認出了那個人。

　　布萊克以前因為工作忙，錯過了許多場橄欖球比賽，這次他以為自己也會錯過的。沒想到，職業橄欖球決賽那天，剛好他休息，他覺得自己真是運氣太好了。但他沒有想到，好事還在後頭呢。

　　那場比賽非常激烈，精采紛呈，布萊克看得津津有味。比分交替上升，現在又打成平局了。電視鏡頭推向觀眾席，解說員說：「觀眾看得如癡如醉，興奮不已。」

　　就在這時，布萊克看到了他。

　　布萊克身材高大魁偉，他自己在高中時也打過橄欖球，雖然他很想上大學，卻沒有上成。那時，橄欖球獎學金還很少。他一直想上大學，然後當一名職業橄欖球運動員。但是，事情的發展並不像他希望的那樣，相反，他成了一名警察。

　　他是一名出色的警察。他一開始分在交通科。在那些日子裏，每天早晨上班前，他都要看看失竊汽車名單──它們的牌子、型號和車牌號，這成了一種習慣。他雖然是個新手，但他發現的失竊汽車比誰都多。

　　他的記憶力非常驚人，名字、號碼和面孔，他幾乎能過目不忘。

　　他現在還能記得第一個跟他約會的姑娘的電話號碼，記得戰爭中他的一系列編號，記得他逮捕的第一個犯人的面孔。他離開交通科後，經常去局裏的照片室，看那些通緝犯的照片。他每年都會發現幾個通緝犯──在街上、在人群中、在遊藝場、在電梯中，以及在買熱狗時。他從沒認錯過，所以這次他也很自信。

　　布萊克的臉色總是很蒼白，他的生活很簡單。他一直過著單身生活，從沒結過婚。他那神話般的記憶力，他的吃苦耐勞，他的特立獨行，這一切贏得了他的同事們的尊敬。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職位也逐漸升上去，就他的教育和能力而言，他現在的職務算是已經到頂了。

　　布萊克站起來。他很自然地記住了那個人旁邊的出口，這樣他就知道他是坐在哪一區的。那是ＦＦ區。如果屆時比賽還沒有結束的話，那麼從出口進去，向左拐，他就會坐在那裏。

　　現在比賽快結束了。布萊克穿上鞋，把槍套掛到肩膀上，考慮著這一難題。

　　如果比賽按時結束了，那麼他就趕不到體育館。只有出現平局，需要進行加時賽，他才可能趕到那裏。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電話給那個地區的警察，告訴他們有一個通緝犯在體育館，讓他們封鎖體育館，把他搜出來。

　　他抿緊嘴唇。

　　布萊克了解那個人，了解他的全部歷史，雖然他只看過一張望遠鏡拍的照片。

　　他願意冒險，把賭注押在加時賽上。這個人是屬於布萊克的，不屬於警察局。布萊克一向是單槍匹馬，這次他也要單槍匹馬。如果比賽按時結束，那個人走了……他聳聳肩。他願意冒這個險，再說，既然那個人在城裏，他會注意尋找的。

　　想到這裏，他走出自己起居室的公寓，連電視機也沒關。他下了樓，鑽進汽車，馬上打開收音機，收聽比賽的實況轉播。他把車退到街道上，向橄欖球體育館駛去。

　　他拼命超車，盡力在比賽結束前趕到那裏。他對城市的交通線路瞭如指掌，知道哪條路最近，哪條路車最少。

　　收音機裏，比賽仍在進行，時間快到了，仍然是平局。觀眾的叫喊聲非常大，布萊克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也在跟著喊。也許他感到不安，已經離開賽場了？不會，他只會隨著人群一起離開，不會獨自一人先走的。另外，他應該是一個狂熱的橄欖球迷。

　　布萊克遇到紅燈，不得不停下車。

　　他聽到觀眾的吼叫聲和解說員興奮的聲音。平局打破了，有一個球隊領先一分，但那不是布萊克喜歡的球隊。他氣得直咬牙，在心裏喊道：加把勁，小伙子們，扳回一分，再打成平局，進行加時賽。

　　紅燈一變，他馬上飛快地開起來，同時傾聽著觀眾的吼叫。他喜愛的球隊發起進攻，他默默祈禱他們能扳回一分，但是，這次進攻失敗了。布萊克罵了聲。比賽只剩下一分鐘了，他要趕不及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他喜愛的球隊又發起了一次進攻，布萊克緊張得不得了，雙手緊握著方向盤。他應該打電話，而不是自己親自去。他差點闖了紅燈。突然，進攻得分了！平局！就在這時，結束的哨聲響了。

　　布萊克身體向後一靠，高興地吹了一聲口哨。那個人逃不掉了，是他布萊克的囊中之物了。他雖然只見過一次那個人的照片，但剛才他在電視上一看到那個人的臉，就斷定那個人是屬於他布萊克的。

　　他鬆了一口氣，繼續向體育館駛去。

　　現在不用著急了，有的是時間。加時賽開始前他就能夠到達。

　　他開始考慮到達後該怎麼辦，怎麼對付那個人。六個星期以來，整個東海岸都在搜尋他，警察唯一的依據就是那張模糊的照片。所以難怪他這麼大膽自信，居然跑來看橄欖球決賽。布萊克第一次看到那張模糊的照片時，就斷定照片室沒有那個人的照片。他是那種最難捕獲的罪犯，一向獨來獨往，沒有前科，沒有坐過牢，沒有被拍過照，沒有留下過指紋。他要麼是運氣非常好，要麼是精心籌劃，做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大買賣。

　　布萊克不得不佩服那次綁架行動。

　　被綁架的那個人非常有錢，而且不想跟警察合作，不想讓警察或聯邦調查局深入了解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因為那些事也在違法的邊緣。綁架活動進行得非常順利，贖金也很快談妥，甚至在贖金支付前，被綁架的人就被釋放了，地點是在一個偏遠的森林。綁架者拿到贖金，溜之大吉。警察唯一得到的，就是在付錢時用望遠鏡照相機拍的一張模糊的照片。布萊克很欣賞乾淨利落的綁架行動，而這是最出色的一次。綁架者帶著錢跑了。交錢後六個星期了，連他的影子也找不到，警察束手無策。但是，綁架者沒有料到布萊克有那麼出色的記憶力。

　　布萊克把車停在體育館停車場，下了車，趕向出口。他亮出證件一揮，走了進去，一直來到ＦＦ區觀眾席邊的過道。走到那裏時，他已經氣喘吁吁，觀眾的狂呼震耳欲聾，加時賽開始了，觀眾們非常激動，全都站了起來。

　　布萊克隨著幾個小販走出過道。他向左一拐，上了兩級臺階，站在那裏，望著賽場，觀眾席上已經沒有空座位了，所以他靠近一排座位站著，盡量混在人群中。一個運動員正帶著球奔跑，跑著跑著，他就被絆倒了。

　　布萊克轉過頭，尋找那個人。布萊克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那個人他還是感到震驚。布萊克掃了那人一眼，眼睛又落到賽場上。只那麼一眼，就足以使他記住所有的細節。

　　那個人很年輕，不超過三十歲，身體苗條結實，那張臉很平常，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對罪犯來講，這非常有利。他穿著一件藍大衣，是很普通的那種大衣，裏面是一件藍西裝。那個人戴著一副皮手套，看球賽看得非常興奮。他看上去自己也曾經打過橄欖球。

　　比賽仍在繼續進行，用的是突然死亡法，但布萊克對它已經沒有興趣了。他希望比賽現在就結束。他從事的是比橄欖球還讓人興奮的比賽。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異常鎮靜，充滿信心，確信自己一定會勝利。他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現在他突然有了，他知道這是為什麼。

　　一方的進攻奇跡般的成功了，比賽結束了。觀眾又喊又叫，往賽場扔東西。布萊克從眼角中看到，那個人開始向出口走去。

　　布萊克下了臺階，搶在那人前面走向出口。他隨著第一批觀眾走出去，沒有回頭看，因為他知道沒有別的出口。他迅速上了他的車，然後轉過頭，注視著人群，尋找那個人。

　　看到了，那個人正快步走向停車場，布萊克探過身，發動了汽車。這是最容易出差錯的時候，因為人多車擠。如果在這兒不出問題的話……那個人進了一輛小卡車，向出口車道駛去，就在布萊克的前面。這真是幸運。沒有別的車插在他們之間。

　　布萊克今天運氣真是好。他非常鎮定和自信。他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順利。

　　他的一生總是不順。他先是認真學習打橄欖球；高中畢業後，突然不打了。他進了警察局，又從頭開始幹起、慢慢學習，慢慢向上爬。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卻沒有爬到頂峰，而他的年齡卻已經很大了，他知道自己在這方面已經到頭了。再過三個月，他就到退休年齡了。他跟著那輛小卡車穿過大街小巷，那個人車開得很穩。他像布萊克一樣，也是獨往獨來的人。他們倆是單對單，個對個。結局會怎麼樣呢？

　　那個人在一個安靜、樸素的住宅小區停下車。這很聰明。那個人顯然不想和犯罪團夥有任何聯繫。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沒有被拍過照，為什麼他的綁架那麼成功的原因。在取得贖金後，他沒有試圖改變自己的生活，而是繼續過一種表面平靜的生活。

　　那個人把車停在一棟不是很大的公寓樓前。布萊克把車停在那人後面，下了車，向那人走去，同時打量著公寓門牌號，好像在找某個號碼。那個人非常仔細地鎖好汽車，檢查一下汽車的窗戶是否都關好了。當那個人走上人行道時，布萊克剛好跟他面對面。

　　布萊克突然把那人推到汽車邊。「別動，」他說。「你被捕了。」

　　那個人想掙脫，但布萊克用手槍頂著他的肋骨，另一隻手抓著他的手臂。

　　「不許動，」他說，「動一動我就斃了你。」

　　那人臉色慘白。布萊克迅速向四周掃了一眼。沒有人注意他們。

　　「快進大樓，」布萊克說。

　　他們快步走進走廊，布萊克的大手緊緊抓著那人的手臂。

　　「你住在哪一層？」

　　「五層。」那人說。

　　他們走進電梯，布萊克按了五層的按鈕。門慢慢關上，電梯吱吱地開始上升。

　　布萊克把那人擠在電梯牆上，手伸進那人的西裝中，掏出一支手槍，看了看，把它放進自己的大衣口袋。那人靠著電梯牆。在安靜的電梯中，他們的呼吸聽起來很響。

　　「你是警察？」那人問道。

　　「對，」布萊克說，「我是警察。」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過道。

　　「哪個門？」「七號。」

　　他們沿著鋪著地毯的過道走下去。樓上有人說話的聲音，但過道空無一人。他們在七號前停住腳。

　　「裏面有人嗎？」布萊克問。

　　那人搖搖頭。

　　「如果有人，那你就死定了，」布萊克說。「記住這話。現在我再問你一遍。」

　　「我一個人住，」那人說。「屋子裏沒有人。」

　　「開門。」

　　那人慢慢地伸手到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門，他們走了進去。

　　那人試圖用門撞布萊克，但布萊克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那人翻了個身，呻吟著，然後坐起來。

　　「你想幹什麼？」他說。

　　布萊克不理他。「把大衣脫掉。」

　　那人掙扎著脫掉大衣，布萊克一腳把它踢到旁邊。他探過身，拎起那人，猛地搖了幾下，掏出手銬，把他銬上。然後他退後幾步，直直地盯著那個人的臉。

　　「錢在哪兒？」布萊克說。

　　「瞧，」那人提高聲音說，「你的舉止可不像警察。你是……」「我是警察，」布萊克平靜地說，「是個幹了三十年的警察，但是，我不想把你帶到局裏去。」

　　那人吃了一驚，布萊克自己也是一驚。從他在電視上看到那人起，這想法就一直在他內心深處湧動，現在終於脫口而出了。

　　布萊克一動不動地站著，仔細思考他剛說過的話，他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

　　在他的一生中，他都在尋找發財的機會。開始，他以為在橄欖球中能找到，後來他以為在警察這一行能找到。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這念頭和欲望逐漸湮沒在日常生活中，湮沒在當一個好警察的驕傲中，湮沒在他出色的記憶中。但是，這念頭一直隱藏在他內心深處。

　　人的一生中，不知哪一天就會做出讓自己驚訝的事情。布萊克以為過去的野心已經消失了，就像他想當職業橄欖球運動員的願望一樣，他喜歡看橄欖球比賽，也喜歡閱讀有關那些運動員巨額薪水的報導。那些巨額搶劫案讓他連續幾個星期都激動不已，就像其他人為女人而激動一樣。

　　那個人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臉和整個態度都變了。「我明白了，」他緩緩地說，「我明白了。」突然，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再不是警察和罪犯的關係了，而是男人對男人的關係，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

　　布萊克微微一笑。「你那次行動非常出色，」他說。「你籌劃了很長時間，是不是？就像一場橄欖球比賽一樣，籌劃得非常精心細緻。你沒有前科，第一次出手就玩大的。我很佩服你。」

　　「謝謝，」那人乾巴巴地說。

　　「現在我要那筆錢。」

　　這是毫無疑問的。自從他挎上槍套，從公寓出發後，這一點就是毫無疑問的了。在內心深處，布萊克非常佩服自己。他突然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他以為過去的欲望已經消失了，人們都以為他這輩子已經完了，但他沒有完。三個月後，當他退休時，他會覺得這麼多年的辛苦和失望是很值的，他最終還是勝利了，打敗了比他官運好的那些人。

　　那人搖搖頭。布萊克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別跟我頂嘴，小子，」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也等了很長時間，比你等的時間要長得多。」

　　「你到底是什麼警察？」

　　「我是個好警察，」布萊克說。「我進入警察這一行後，就一直是個好警察。我一直是清白的。我從不接受賄賂。我從不搞歪門邪道。他們對我進行了無數次的調查，從沒發現一點問題。」

　　那人點點頭。「現在你找到一個發財機會了。」

　　布萊克也點點頭。「就像你一樣，小子，」他說。「你從約翰尼那裏得到的那二十萬元，現在該是我的了。」

　　「瞧，」那人說。「我為那些錢花了很長時間。我花了五年時間籌劃，尋找適當的機會。當我發現他陷入困境時，馬上抓住機會。綁架了他。我那些錢是我辛苦掙來的。」

　　「我也等了很久，」布萊克說。「我等待的時間，比你想像得要長得多。我一直在等。為了得到一個真正的發財機會，我放棄了無數次機會，我不能因小失大。我們倆很相像，小子。唯一的不同，就是現在我主動。錢在哪兒？」

　　那人搖搖頭。布萊克把他推到一張椅子上，探過身。「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抬頭怒視著他。布萊克提起他的上衣衣領，看看裏面的標籤。然後他又拎起大衣，看了看。他環視屋內，發現了一張桌子，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本通訊簿，看看裏面，然後看著那人。

　　「羅納爾德．奧斯廷，」他說。「你是不是打橄欖球的？」

　　奧斯廷沒有說話。

　　「不錯，」布萊克說，「幾年前，你是中西部隊的左邊鋒。打得非常好。」他停住腳，看著奧斯廷。「我也打過橄欖球。」

　　奧斯廷抬頭看著他，聳聳肩。「你說得對，」他說，「我的確在那兒打過橄欖球。」

　　布萊克仔細打量著他。「打橄欖球不是很賺錢嗎？」他說，「你比我運氣好，我連大學都沒有上成。」

　　奧斯廷嘴一歪。「我太輕了，當不了職業橄欖球運動員，」他說，「畢業那年，我試圖成為職業運動員，但他們把我淘汰了。」

　　「於是你就去尋找別的發大財的機會。」

　　「對。」

　　「錢在哪兒？」

　　「我不會告訴你的。」

　　「你會告訴我的，」布萊克平靜地說，「就在這屋子裏嗎？」

　　奧斯廷沒有回答。布萊克等著。

　　「好吧，」他說，「我先自己去找。如果我找到了，那就行了。如果我找不到，那我就還得問你，直到你說出來為止。」

　　他打開一隻手銬，拉奧斯廷站起來，把他帶到床邊，臉朝上推倒在床上，把手銬銬在床柱上。他扔下他在那裏，開始有條不紊地在屋裏搜起來。

　　他一言不發地搜了很長時間，奧斯廷在一邊看著他。當他搜完後，屋裏一片混亂。他把奧斯廷從床上拉起來，把床挪開，搜了一遍，然後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

　　「好吧，」他最後開口道。「看來咱們該來硬的了。」奧斯廷抬頭看著他，臉上顯出畏懼的神情。「別以為你能熬得住，」布萊克說。

　　「我是一位專家，奧斯廷。為了那筆錢，我會親手殺了你的。你知道這一點，因為你也會為此殺了我的。」

　　「喂，」奧斯廷說，「你為什麼不把我帶到警察局去呢？這樣你會成為一個英雄的。對你來講，那也很不錯啊！」

　　布萊克搖搖頭。「不，」他說，「我已經太老了，再過三個月，我就要退休了。如果我是個年輕人的話……但我不是。」他走向奧斯廷。「好了，」他說，「我們開始吧。」

　　他的手非常重，奧斯廷咬緊牙關，疼得直哼哼。布萊克知道，他可能要帶奧斯廷出去取錢，所以他沒有動他的臉。奧斯廷昏過去時，他停下手，找到浴室，喝了一杯水，又拿著滿滿一杯水回來，把它潑在奧斯廷臉上。奧斯廷呻吟著醒過來。

　　布萊克盯著他。奧斯廷是條硬漢，很少人能忍受得了布萊克這一套的。

　　「你是個了不起的小伙子。」布萊克說。

　　奧斯廷嘴角歪了一下。「謝謝。」

　　「你這麼硬挺著有什麼意義呢？」布萊克說，「你知道，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這麼折騰你一晚上。」

　　奧斯廷開始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身體一動，臉就疼得亂扭。他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布萊克。

　　「我不會完全放棄那筆錢的，」他說。「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全部放棄的。我費了太多的精力，我非常需要……」布萊克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好吧，」他說，「我跟你平分。我們一人十萬。我拿一半就夠了。」

　　他們緊盯著對方。他們的關係又變了。從他們相遇那一刻起，他們的關係就一直在不停地變。先是警察和罪犯，然後是男人和男人，然後是拷打者和被拷打者。現在他們的關係，則變得誰也說不清了。

　　布萊克從奧斯廷臉上看出，他下了決心。

　　「好吧，」奧斯廷說，「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妥協。我們倆對半分。」他試圖笑一下，但笑得非常勉強。「我真希望你在拷打我之前，就提出這一建議。」

　　「我必須看看你是否熬得住，」布萊克冷冷地說，「就像你必須看看我是否堅持得下去一樣。在那之前，我們無法達成妥協。」

　　奧斯廷點點頭。他們相互之間非常了解。

　　「錢在哪兒？」布萊克問。

　　「在一個保險櫃裏。」

　　「鑰匙在哪兒？我一直在尋找一把鑰匙。」

　　奧斯廷微微一笑。「它在一個信封裏，放在樓下我的信箱中。」

　　「那麼我們只有明天才能拿錢了，」布萊克說，「銀行現在已經關門了。」

　　「對。」

　　「我們要等了。」

　　「你能整夜不睡覺？」奧斯廷說，「我一有機會，就會殺了你。你知道這一點。」

　　「我可以整夜不睡。」布萊克冷冷地說。

　　他們在一片狼藉的公寓中，等待著漫長的黑夜過去。

　　布萊克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的奧斯廷。

　　他們有時簡單地說幾句，奧斯廷告訴他，他計劃等六個月，然後乘一艘遠東公司的船離開。

　　「你仍然可以那麼做，」布萊克說，「帶著你那一半。」

　　「如果你放我的話。」奧斯廷警覺地說。

　　「我不在乎你以後做什麼，」布萊克說，「實際上，當時機成熟時，我會幫你走的。我也不想你被抓住。」第二天，布萊克沒有給警察局打電話，雖然那天他值班，他的頂頭上司已經習慣了，他可能認為布萊克發現了什麼線索，一個人查去了，他非常信任布萊克。

　　該出發了，布萊克打開奧斯廷的手銬，看著他穿上大衣。

　　「記住，」布萊克說，「如果你玩花樣，我就當場斃了你。我可以說我是在執行公務。你別無選擇，只有跟我平分這一條路。」

　　「我知道，」奧斯廷說，他看著布萊克，「我只想知道你怎麼抓住我的。」

　　布萊克笑了。「我對臉有特別的記憶力，過目不忘，」他說，「在取贖金時，警察拍到了一張你的照片。昨天我看電視時，在人群中看到了你。」

　　奧斯廷深吸了一口氣。「這種事情是很少見的，我竟然栽在這上面。」

　　「如果你不是一個橄欖球迷，那我就抓不到你。」布萊克說，「如果我不是一個橄欖球迷，也抓不到你。」

　　奧斯廷聳聳肩。「我應該讓你參加我的綁架行動，」他說，「我們會合作得非常好的。」「對，」布萊克說，「我們沒有合作，真是太遺憾了。」

　　他們出了門，乘電梯下樓，鑽進布萊克的汽車。布萊克讓奧斯廷開車。

　　很快就到銀行了。他們肩並肩走進銀行，布萊克看著奧斯廷在登記簿上簽名。

　　他們一起走進地下室，奧斯廷和銀行職員打開保險箱，布萊克在一旁看著。接著，銀行職員走開了，奧斯廷把裏面的盒子抽出來。布萊克貪婪地看著他伸手進去，拿出厚厚的一疊疊鈔票。奧斯廷把鈔票遞給布萊克，布萊克把它們放進從公寓帶來的手提包中。這個手提包就是奧斯廷取贖金時拿的那個。

　　他們鎖好保險箱，並肩走出銀行，鑽進汽車。事情進展得異常順利，布萊克奇怪為什麼他們倆都在冒著冷汗。

　　「回公寓。」他說。

　　他們沿著另一條路緩緩地駛回公寓，停車，下車，上樓。當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他們倆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他們覺得就像是一對危難中的夥伴，而不是對手。

　　「好了，我們成功了，」奧斯廷說，「你仍然願意與我平分嗎？」

　　「當然。」布萊克說。

　　他把手提包放在椅子上，拉開拉鏈。他凝視著裏面的錢，連氣也喘不過來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那種發財機會。在他即將離開警察這一行時，這機會終於來了。

　　突然，他瞥見奧斯廷向他撲來，連忙一閃，但是太晚了，奧斯廷抱住他，把他絆倒在地，手槍從布萊克的手中甩了出去，奧斯廷壓在他身上。布萊克一拳把奧斯廷打落到地上，奧斯廷身體太輕了，擋不住布萊克的重壓。他又打了奧斯廷一拳，然後用盡全身力量緊緊地把奧斯廷壓在身下，不讓他起來。同時，他的腦子在飛速地運轉，他的思路非常清晰，就好像在大聲對奧斯廷說話一樣。

　　我們拿到錢時，我決定殺掉你。後來又決定不那麼辦，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必須殺掉你。出於同樣的原因。因為你就是我。你會追殺我，奪回這筆錢的。

　　這些想法非常清晰地在他腦中回響，他轉過頭，這樣就看不到他的手的動作了。最後，他從軟綿綿的屍體上站起身，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然後他哭了。布萊克長大成人之後，還從來沒有哭過了。

　　他呆呆地看著錢，知道這全是他的了。他慢慢地走過去，伸出雙手去拿。

　　突然，傳來咚咚的撞門聲，他猛地轉過身。門被撞開了，布萊克伸手去掏槍，可是槍已經不在那裏了。這時，他認出了來人。進來的是警察局的人，站在後面的是他們的科長。布萊克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他們衝進房間。

　　「我們聽到你們在搏鬥，就盡快趕來了。」科長對布萊克說。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們，你發現線索了呢？」

　　「聽到我們搏鬥？」布萊克茫然地重複道，「你們一直在監視這個地方？安裝了竊聽器？」

　　科長笑了。「是聯邦調查局告訴我們的。他們做了很多細緻的工作，認定是一個運動員幹的，所以他們開始在報紙上尋找拳擊手和橄欖球運動員的照片。我們昨天才開始跟蹤監視他，希望他能引我們找到那筆錢。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們得等很長時間。」

　　布萊克看到一個矮小的年輕人在檢查手提包，他肯定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調查局的特工對一個警察做了個手勢。「看好這些錢，」他說，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布萊克，眼裏充滿懷疑，「你和他一起走進公寓時，我們真是大吃一驚。」他說。

　　「但科長堅持說，你一定是想從那個人手中騙出那筆錢。」

　　布萊克看著特工手提包中的錢。他伸手去掏槍，這時才意識到槍在地板上。

　　科長咯咯一笑。「你表演得真不錯，」他說，「你讓他相信，你只想要那些錢，你讓他以為你想和他平分這筆錢，而不想逮捕他。你裝得真像，布萊克，真不錯。」

　　布萊克凝視著他，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科長用大拇指一指那位特工。「這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認為，你真的想要這筆錢，」他說，「他想要衝進來，但我不讓他那麼辦。我知道你那麼做的目的，不那麼做的話，就找不到這筆錢，那傢伙非常強硬，決不會告訴我們錢在哪裏。我告訴這個人，我們完全相信你。」

　　布萊克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間，警察們在他身邊忙來忙去，做一些程序性的工作。

　　「今天早晨，我們跟蹤你們到銀行，」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說，他的眼睛仍然冷冰冰的，充滿懷疑。「你們從銀行出來後，沒有直接去警察局，這讓我們覺得難以理解。但你的上司堅持讓我們等你。你們到底為什麼又回到這裏呢？」

　　布萊克被搞暈了，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危險性。他只是搖搖頭，「我必須確信錢全都在這裏，」他喃喃道，「我必須弄清楚這一點。」他低頭看著地下的死人。「我並不想殺死他。」

　　科長拍拍他的肩膀。「你做事總是非常仔細，」他說，「連最細小的問題都要搞清楚，這就是你的風格。振作起來，夥計。你把他殺了，這真是太遺憾了。不過，你現在成了英雄了。記者、攝影師都會到警察局採訪你的。布萊克，這是你破的最大的一件案子。這就是我為什麼讓你一個人幹的原因，這樣所有的榮譽就全歸你一個人了。成為一個英雄，這種感覺怎麼樣？」

　　「太棒了。」布萊克說，「真是太棒了。」他看著聯邦調查局的特工，看到他眼中仍然充滿懷疑。但這沒有關係，他只能懷疑懷疑而已，不能把他怎麼樣。布萊克疲倦地笑了笑。

　　「我退休後，」他說，「我可以坐下來，一遍一遍地讀所有關於我的報導。」

　　他走出公寓。現在，他要回家了，要好好睡一覺。他需要好好睡一覺。明天，記者們將蜂擁到警察局，他將面對所有的記者。但是，現在他只想睡覺。他老了，他需要把缺的覺補回來。

　　解　　脫

　　那個念頭是突然跳進他的大腦的。

　　剛開始，他覺得那是一個荒唐的白日夢。但是，他越想，就越覺得那是一個好主意。

　　那天一大早，他坐在客廳，凝視著牆壁，那是他的習慣。每天太陽一出來，他就起床，為愛爾西和他自己做好早飯，然後坐在那裏，陷入沉思。

　　每天早晨的這種沉思，是對現實的一種短暫的逃避。因為愛爾西從來不進客廳，他們結婚後的最後十年裏，她一次也沒有進來過。

　　她坐在一張輪椅上，待在她的臥室裏。她痛苦地、默默地坐著。她只有在衝他吼叫或抱怨時，才會打破沉默。她不指責他的時候，總是輕蔑地注視著他，提醒他，他應該為她目前的狀況負責。

　　十年來，無法跟她好好地相處，所以，魯瑟福德．帕奈爾為了減輕這種痛苦，每天都會陷入沉思。

　　「魯瑟福德！」

　　「在──在……」她的喊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愛爾西，什麼事？」

　　「過來，快點過來！」她喊道。

　　他疲倦地站起身來，走向她的房間。她從來不許他拉開窗簾，所以屋裏很黑，隱隱約約散發出一股黴味。

　　「這茶是溫的！」她說，她的聲音尖利刺耳。「溫的，就像你一樣！你這個人，什麼事都做不好。你就不能雇個會做早餐的人嗎？」

　　「卡西太太會來的，」魯瑟福德平靜地說。卡西太太是他雇用的第八個僕人。「你知道，她無法趕來做早餐。」

　　「我知道。我還知道你做的早餐沒法吃。好啦，魯瑟福德，從這兒滾開吧，除非你想開車帶我出去兜風！」

　　在過去的十年中，這話他已經聽過無數次了：除非你想開車帶我出去兜風。

　　他關上門，走到客廳，停下來，望著窗外。他看到卡西太太正向前門走來。

　　卡西太太是個熱情、善良的女人，魯瑟福德很喜歡跟她聊天。

　　到目前為止，愛爾西生硬的態度沒有影響她。

　　他打開前門。「卡西太太，早晨好，」他說。

　　她又高又瘦，一張臉總是笑嘻嘻的。但今天她的臉上沒有笑容。「早晨好，」她說，「我能不能和你說幾句話，帕奈爾先生？」

　　「當然可以。」魯瑟福德說，覺得很不安。

　　「帕奈爾先生，」她走進房子說，「我必須提前告訴你，我找到了一份工錢更多的工作……」「我理解，卡西太太，我理解。你幹完這一星期再走，是嗎？」

　　「啊，那當然。」

　　魯瑟福德很想說：「你離開並不是因為想掙更多的錢，而是你再也受不了她了，對不對？」但他什麼也沒有說。相反，他穿上衣服，戴上帽子，走出了家門。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也是魯瑟福德決定實施他籌劃以久的計劃的日子。

　　他來到拐角的公共汽車站，等著乘１６路公共汽車進城，十年來，他每天早晨都乘公共汽車進城上班。那次車禍後，他就賣掉了汽車。但是，這並不能讓他不想汽車或那次車禍。

　　愛爾西也從來不讓他忘記，在那個陰雨綿綿的夜晚，是他開的車，正是由於他的判斷失誤，才造成她一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中。

　　他上了公共汽車，像往常一樣，衝司機點點頭；然後，像每天早晨那樣，他走到車尾，揀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但是，今天他比平常提前三站下車。

　　旁邊就有一個電話亭，他走進去，往他的辦公室打電話。

　　「是瑪麗嗎？」他說，「你好，瑪麗，我是魯瑟福德。」

　　「啊，魯瑟福德，你今天不舒服嗎？」「對，我今天不舒服，所以打電話說一聲。」

　　「你要我告訴斯皮克斯先生，你今天病假，是嗎？啊，我希望你的身體很快恢復過來。這可不像你，你從來沒有請過一整天病假。」

　　克魯什曼是殯儀館的老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露出微笑。

　　「先生，有什麼事嗎？」

　　「如果你們能為我處理所有的喪葬事宜，我將不勝感激，」魯瑟福德輕聲說。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克魯什曼說，「我完全理解。我知道您現在非常難過。可以告訴我去世者的名字嗎？」

　　「不必了，」魯瑟福德說，「我已經把地址寫在這張紙上了。你們今天晚上來，把死者運走就行了。」

　　克魯什曼又咳嗽了一聲，這次可不那麼輕了。「這可不太合乎規矩。先生，誰告訴我們必要的情況呢？」

　　「等你們晚上到達時，就知道了。今天晚上八點，怎麼樣？」

　　「八點……好吧，當然可以。」克魯什曼說，「那麼，多少人參加葬禮？」

　　「你說什麼？」

　　「去世者有很多親戚朋友嗎？」克魯什曼說。

　　「啊，」魯瑟魯德說，「不會有很多朋友參加葬禮的。」

　　魯瑟福德這麼早回家，卡西太太感到很驚訝。

　　魯瑟福德衝她微微一笑。「卡西太太，你今天也可以早點回家了。還有，」他掏出錢包，「我現在就付你工錢。另外，還要加上一點兒獎金。」

　　卡西太太的臉嚴肅起來。「我希望今天早晨我沒有得罪你，帕奈爾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離開，對嗎？我今天早晨撒謊了。我不是因為……」「我知道你為什麼離開。因為你受不了我的妻子。我非常理解你。啊，我一點也不責怪你，卡西太太，一點也不。」

　　卡西太太不安地扭動著。

　　「我也恨她。我希望她死去，這樣我就自由了。但她不死。卡西太太，我真希望我能像你一樣，一走了之。」

　　聽到這裏，卡西太太說了聲再見，逃跑似地走了。

　　「魯瑟福德！魯瑟福德！是你嗎？」

　　從臥室傳來尖利刺耳的聲音。

　　「是我，親愛的，」他說，「我馬上就來。」

　　他握了握拳頭，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走進臥室。他逕直走到窗戶旁，拉起窗簾。陽光照進房間。

　　「魯瑟福德！」她尖叫道，「你發瘋了！」

　　魯瑟福德從口袋裏掏出他在藥店買的毒藥，拿給她看。「我給你帶了件東西，」他說，「一個小小的禮物。它能幫助你擺脫孤獨與痛苦。」

　　「你在瞎說什麼？快把窗簾放下。魯瑟福德，你知道在這個時候，我不能見陽光！你這個無能的傢伙，你是不是被解雇了？」

　　「小天使，」魯瑟福德說。「我曾經告訴你，你很漂亮嗎？如果我說過那種話，那是在撒謊，我要你知道這一點！」

　　「你發瘋了！」她吼道。

　　他快步走出臥室，來到小廚房，倒了一大玻璃杯牛奶。他聽到她在臥室裏大喊大叫，這加速了他的行動。他打開藥包，舀了兩勺老鼠藥放到牛奶中。

　　他端著玻璃杯，回到她的臥室。

　　「別想討好我──你知道我討厭牛奶！」

　　「但是你每天晚上都喝一杯牛奶啊，」他說，「再說，我也不是在討好你。十年來我一直在討好你，但一點用也沒有！」

　　她手捂著臉，大哭起來。輪椅被她搖得吱吱亂響。「你太殘忍了！媽媽叫我不要跟你結婚！我應該聽她的話。」

　　「你媽媽從來沒有叫你不要跟人結婚過，她巴不得早點擺脫你呢。連你父親都受不了你這個人！」

　　「魯瑟福德！你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愛爾西，你不想知道我給你帶來了什麼樣的禮物嗎？自由。對我們倆都是解脫，讓我們倆擺脫對方！」他笑了一聲，「要知道，這禮物花了我三千元！」

　　「三千元！哪兒來的……」

　　「我兌現了我的保險，愛爾西，親愛的。總共三千五百八十二元。另外，我取消了定期人壽保險。很了不起吧！」

　　「魯瑟福德！你發瘋了！」

　　「聽我說完，好嗎？我向你提個建議，」他雙手端著牛奶杯，「你願意去洗手間嗎？」

　　「別胡說八道，」她說，「這就是你的建議？」

　　「我想你會這麼說的。」

　　他露出溫柔、悲哀的微笑，舉起杯子，一飲而盡。「親愛的愛爾西，你很快就會意識到，這兒的事並不那麼難以忍受……」有那麼幾分鐘，她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倒數計時

　　天氣預報很準確，晴空萬里，一碧如洗。

　　成千上萬的人乘車前來，高高的鐵絲網外的沙漠上擠滿了人。

　　在擁擠的人群中，有賣食品的小攤，還有小販走來走去，兜售各種各樣的紀念品、氣球和草帽。在鐵絲網邊，有一些帳篷，那是提前幾天到達的人搭的，為了更好地看發射。州警察在人群中巡邏，但他們主要關心的是保持交通路線的順暢，因為來參觀的人都很安靜，沒有什麼混亂。每個人都耐心等著看發射宇宙飛船，把一個人送往火星，這是國際宇宙年最精采的部分。

　　在鐵絲網內，氣氛也很平靜。新聞記者和社會名流都坐在指定的位置。電視和電影攝影機架在一個大木頭平臺上。在平臺的一側長凳上，坐著來自歐洲和美國的十幾位報刊雜誌撰稿人；另一側則坐著二百多位來賓，大部分是科學家和政治家。

　　那些最重要的客人，則坐在一個涼亭中，這些特殊的來賓包括三位國家首腦。

　　十幾位部長和幾位皇室成員。所有的人都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們的座位上，沒有人去打擾那些正在做最後準備工作的科學家和技術員。

　　「還有一個小時！」

　　喇叭大聲宣布道。鐵絲網兩側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的頭都轉向發射架上的巨大火箭。在太陽的照射下，人們產生了一種火箭在微微抖動的幻覺，似乎它已經發動了，要衝天而起。

　　法庫爾靠在牆上，不安地想著可能發生的意外，他是負責發射場安全的官員。

　　他以前也擔任過類似的工作，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這不僅是因為這次發射的重要性，還因為這是一次國際性的行動，涉及到十幾個國家的科學家，他們說著各種各樣的語言，這就很容易出差錯。甚至如果有人想搞破壞的話，也比較容易。

　　法庫爾皺著眉頭，試圖驅散他心中的憂慮。他已經採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防止破壞活動。幾個月來，所有與發射活動有關的人，從總指揮到餐廳的侍者，都受到嚴密的調查與監視，每個人的檔案都有厚厚一疊，其中包含了最隱祕的細節。沒有發現一點問題。法庫爾的心情逐漸開朗了。不管怎麼說，他已經盡了全力，可以說問心無愧。

　　「瞧，先生，」他的吉普車司機樂呵呵地說，他正站在一邊，「那些女人已經開始哭鼻子！」司機咧著嘴，用對講機的天線指著北面二十碼外的地方，那裏的椅子是專門為工作人員設置的。既然科學家們都在發射臺或總控制室工作，椅子上坐的主要是妻子、孩子和不值班的工作人員。

　　司機說的對。有幾個女人正在偷偷地用手帕擦眼睛。法庫爾寬容地笑笑，緊張了這麼多個月，現在總算要結束了。為什麼不流淚呢？如果男人也能哭的話，那麼他們也可以放鬆一下。他特別注意到其中的一個女人，部分是因為她的美麗，部分是因為她一直站著。太陽很刺眼，為了看得更清楚，他瞇起眼睛。不，她沒有哭。

　　他覺得她有些奇怪。她像座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雙手握拳，放在身體兩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的火箭。

　　法庫爾認出她是物理學家韋特比的妻子。看著那個女人，你會以為韋特比本人即將爬進火箭，而不是蘭達佐。法庫爾聳聳肩。

　　在緊張的壓力下，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反應。不過，他還是有些奇怪在總控制室，蘭達佐正在平靜地吃一個雞肉三明治，喝一杯牛奶，他好像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不感興趣。偶爾，他會很開心地瞥一眼那些科學家，他們正忙於核對圖表、打電話、檢查牆上一排排精密的儀器。

　　要是換了別人，蘭達佐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會讓人以為他是出於絕望，才這麼虛張聲勢，或者是吃了毒品。但是，蘭達佐既不絕望，也沒有吃毒品。他英俊的臉上露出平靜的微笑；他強壯、纖細的雙手拿著三明治和牛奶，一點兒也不顫抖，他苗條結實的大腿優雅而隨意地交叉在一起。你可能以為他只是去一趟紐約，而不是去火星旅行。

　　他身邊分別坐著兩位著名的醫生，密切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如果他流露出任何不安的話，他們就會記錄下來。一位著名的心理學家站在一邊，手裏拿著筆記本，但他沒有什麼可記的，反倒是自己顯得很不自在。

　　蘭達佐是從五十名自願者中挑選出來的，他非常聰明，很快掌握了操縱宇宙飛船中複雜設備的技術。艱苦的體力考驗淘汰了許多很有希望的人，但對他卻毫無影響，他曾經參加過奧林匹克運動會，並為他的那個小國家贏得了四枚金牌。蘭達佐的業餘愛好，是獨自一人徒手獵熊、購買名貴的蘭花和用拉丁文寫劇本。此外，蘭達佐風流成性，這也是聞名全球的。為了這次發射，最近幾個星期他過著半封閉的生活，但這並不妨礙他偷情。

　　「還有五十分鐘！」喇叭叫道。除了太空人本人，屋裏所有的人都是一驚。

　　蘭達佐淡淡地一笑，當總指揮從他身邊走過時，他開玩笑地用德語說：「別忘了在飛船上放夠牛排，嗯？」

　　總指揮笑笑，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走過。在三個月的航行中，食品主要是特製的、像藥片一樣的濃縮物，即使這樣，總指揮也覺得占據了太多的空間，擠占了保護性的密封和降溫系統。

　　但是，總指揮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飛船的溫度調節系統顯示，它的自動控制系統不那麼靈敏。在幾個月的實驗中，這是唯一一個不完美的設備。當然，蘭達佐可以通過手動控制系統進行調節，但是……「給我接通發射臺的韋特比。」總指揮命令他的通訊官說。

　　在他等待時，他望著窗外的那些客人和遠處的火箭。

　　「還有四十五分鐘！」

　　總指揮用手帕擦擦出汗的額頭，心想，機器太複雜了，有太多的相互聯繫的部件，太容易出錯了……「我是韋特比。」

　　總指揮嚴厲地問道：「溫度調節系統怎麼樣了？」

　　「好像現在很正常。」韋特比回答說。

　　「好像！」總指揮吼道，「你想到沒有，如果……」他控制住自己，沒有說下去。韋特比教授當然知道。如果自動溫度調節系統出一點問題，如果手動系統也失靈了，那麼蘭達佐要麼被烤焦，要麼被凍僵。

　　「韋特比，如果你有一點懷疑的話，那現在就說出來。」總指揮說。

　　「據我判斷，溫度調節系統很正常。」韋特比細聲細氣地說。

　　「那就好，」總指揮說，「所有的日用品都裝好了嗎？」

　　「除了食品，都到了。等一下……安德斯博士帶著食品來了。好了，兩分鐘之內，我們就可以把一切都裝好。」

　　「很好，」總指揮說，把話筒交給通訊官，他沉思地轉過身，打量著總控制室。真是千頭萬緒，他想，不過，當他的眼睛落到蘭達佐身上時，他感到非常樂觀。

　　在這個龐大的行動中，至少人的因素是沒有問題的。怪不得報紙稱這個人為「完人」。

　　在發射臺，韋特比教授用鉛筆在他最後的核查單上打了個勾。

　　「你遲到了，馬克斯，」他略帶責備地對博士說，這位化學博士正在幫助兩個技術工人把幾隻長鐵箱裝進電梯，他是個高個子，一副憔悴的樣子。

　　「只晚了十八秒。」安德斯博士平靜而準確地說。他皺著眉頭，沉思地看著那些鐵箱，然後滿意地拍拍離他最近的那隻。「好了，」他對電梯工說，「把它們送上面吧。」

　　他轉向韋特比。「我猜所有的東西都裝好了吧？」他這是隨便問問，因為他們兩人對那一套程序知道得非常清楚。

　　韋特比從最後的核查單上抬起頭。「當然。」他說。他的眼睛有一圈黑暈。「一切就緒了，」他補充說，「我們走吧。」

　　兩人爬進等候的吉普車，向那些留下的技術員揮了揮手，這些人一直到發射前十分鐘才能離開。他們乘車越過炎熱的沙漠，駛向大樓和觀看的人群。

　　「那位完人一切都好嗎？」安德斯博士問。

　　韋特比瞥了他一眼。「他很好！」他厭惡地皺起臉，「他在肉體上也許是個完人──智力水平也不低，但是……」他沒有說下去。

　　安德斯博士詢問地揚起眉毛，但韋特比沒有再說什麼。

　　「還有三十分鐘！」

　　蘭達佐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該穿晚禮服了。」他說，看到兩個諾貝爾獎金獲得者拿著他們自己設計的宇航服走過來。「先生們，把錯誤改正過來了嗎？」他眨眨眼問。

　　兩位科學家衝他笑笑，但站在一邊的心理學家很感興趣地湊過來。「請問你說的錯誤是什麼？」

　　蘭達佐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啊，他們沒有留出足夠的空間，就這麼回事。」

　　「沒有足夠的空間？」

　　「沒有留出可以放進另一個女太空人的空間，」蘭達佐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三個月的時間可是很長啊，對不對？」

　　兩位科學家咯咯笑起來，但是，心理學家很認真地記下了太空人的話，並評論說：「我想你一定會很想念女人的。」蘭達佐也同樣認真地回答說：「你說得對，先生，另外，我也要坦率地說，女人也會很想念我的。」

　　「還有二十分鐘！」

　　保安官員法庫爾走在指揮大樓的走廊上，喇叭聲把他嚇了一跳。他步履穩健，但他的心裏卻在為兩件小事而煩惱，這兩件事可能有聯繫，也可能沒有──即使它們有聯繫，也可能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第一件事，是韋特比教授向總指揮作了最後的報告後，離開總控制室時臉上的表情。法庫爾只瞥了一眼那張臉，但他卻忘不了那張扭曲的臉。

　　在一般情況下，法庫爾可能認為這只是對發射能否成功的一種焦慮，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但是，他仍然清楚地記得那個漂亮的女人，她像座雕像一樣站在那裏，滿臉的緊張和憂慮，絕望地注視著遠處的火箭。她是韋特比的妻子。

　　還有第二件事，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個謠傳。據說，在這幾個星期裏，蘭達佐還是有些風流韻事。法庫爾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他們一直密切注意蘭達佐的一舉一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外面的人群發出一陣興奮的叫喊聲，法庫爾打了個冷戰。他看了一眼他的手錶。對，現在蘭達佐應該已經離開總控制室，正鑽進吉普車──他覺得自己不勝重負。到這個時候，僅僅因為一位丈夫和一位妻子的表情，就去找總指揮，那是不可思議的。但是，他還是為此而感到不安。他已經去過保安室，查了韋特比夫婦的檔案，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情況。檔案中有「最好的朋友」一欄，填的是馬克斯和奧爾加．安德斯夫婦，法庫爾抄下了他們的名字。他需要迅速得到更多的消息。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安德斯夫婦應該知道。

　　但是，他在留給工作人員坐的那個區域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安德斯太太，連她的丈夫也無影無蹤。

　　現在，法庫爾來到走廊的盡頭，那裏有一扇門，上面寫著「營養實驗室」，他走進實驗室，裏面是巨大的汙水槽、桌子和櫥櫃。實驗室空無一人，但是法庫爾還是大聲喊著安德斯博士的名字。

　　「誰啊？」

　　安德斯博士從實驗室另一頭的冷凍室走了出來，用一條毛巾擦著手。「啊，法庫爾，你找我嗎？」他小心翼翼地帶上冷凍室的門。

　　「我正在做清理工作，」他解釋說，「如果不及時清理的話……」法庫爾不耐煩地打斷他。「安德斯博士，我想問你一個個人問題。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向你保證，我這麼問是有原因的。」

　　安德斯博士聳聳肩，沒有回答。走廊裏回響著喇叭聲：「還有十分鐘！」

　　法庫爾發現自己在使勁出汗。

　　現在，太空人應該已經在船艙中坐好，門馬上就要關上了，最後留下的工作人員正坐進他們的吉普車──幾分鐘之內，自動控制系統就要啟動了。如果他有什麼懷疑的話，必須趕快說出來，不能拐彎抹角，浪費時間了。

　　「我直說吧，」法庫爾說。「你和你的妻子跟韋特比夫婦最熟，請坦率地告訴我，韋特比太太是不是跟蘭達佐有不正當的關係？」

　　安德斯博士沉思地摸摸他消瘦的下巴，然後背著手，走到窗口前。「就我所知，」他緩緩地說，「有的。」

　　法庫爾馬上伸手去拿電話。

　　「還有一個問題，」他邊撥號碼邊問，「韋特比知道這事嗎？」

　　「我確信他知道。」

　　法庫爾罵了一句髒話，然後衝著話筒吼道：「我是法庫爾。馬上找到韋特比教授，把他帶到營養實驗室──快點。」

　　他扔下電話，使勁擦著額頭。安德斯博士好奇地看著他。

　　「我無法相信，」法庫爾聲音沙啞地說，「我們一直嚴密監視著他，幾乎每分鐘都有人在……」安德斯博士似乎覺得很好笑。

　　「法庫爾先生，你真的很吃驚嗎？你沒有意識到，如果那個完人真的想要什麼的話，他是可以想出各種各樣的辦法躲開你們的監視的嗎？」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也許增加了事情的樂趣，你不這麼認為嗎？不僅要贏得另一個人的妻子，而且還要躲過保護他的保安人員的眼睛！對於一個把徒手獵熊當消遣的人來講，這是一件多麼刺激的事啊！」

　　「我無法相信，」法庫爾重複道，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喇叭聲中：「還有五分鐘！」

　　現在，自動控制系統已經啟動了。那些電子計算機動起來，以閃電般的速度，發出幾百萬條命令……即使到了現在，發射活動也可以停下。法庫爾知道，在總控制室，總指揮正緊張地站著，他的手放在一個寫著「停止」的按鈕邊。

　　發射活動可以停下來，但其代價是巨大的。一旦那些精密的儀器開始運轉了──它們現在就在運轉──突然把它們停下來，就會毀了一半的設備，發射活動就將推遲好幾個月，將損失幾百萬元。不，他不能因為自己的一個猜疑而毀了所有的一切。他狂怒地盯著自己緊握著的雙拳，慢慢地意識到安德斯博士在說話。

　　「你不相信一個忠實的妻子會受到引誘而通奸，是嗎？」安德斯博士問道，他的嘴唇諷刺地扭曲了，「別犯傻了，法庫爾！這個蘭達佐可不是平常的人──他是一個完人！而且，他是一個英雄，他要飛上太空，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安德斯雙手抱胸，頭歪向一側。「什麼女人能夠抵擋得住這樣一個男人的魅力，這個男人祕密地來與她約會，這個男人已經是一個傳奇式的人物……」門猛地被推開了。韋特比走進來，他的一頭金髮亂七八糟。

　　他身後是兩個保安人員。

　　法庫爾站起身。他全身在顫抖，覺得自己快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了，他直截了當地提出了問題。

　　韋特比的臉紅了，然後又白了。他尷尬地瞥了安德斯一眼，但安德斯已經再次轉向窗口。

　　「是還是不是！」法庫爾吼道。

　　韋特比絕望地攤開雙手。「是，這是真的──昨天晚上她自己告訴我的──但我不知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法庫爾雙手揪著他的衣領，猛烈地搖動。

　　「告訴我，韋特比，你做了什麼……」法庫爾緊張得連話也說不連貫了。

　　安德斯乾巴巴地插話說：「破壞火箭的事嗎？」

　　韋特比掙脫揪著他衣領的雙手，向後踉蹌了幾步。「我？破壞火箭？」他無力地倚在一個櫃臺上，頭靠著上面的櫥櫃。

　　「破壞，你破壞火箭了嗎？」法庫爾幾乎是在吼叫了。

　　韋特比閉上眼睛，無力地揮揮手。「你發瘋了？你認為我會摧毀……」他笑起來，身體直挺挺的，頭仍然靠著櫥櫃。「我？」他一邊痛苦地笑著，一邊說。「不──不──我知道他的名聲──是的，我懷疑過他──但是懷疑他跟別的女人，跟別人的妻子！」他又笑起來。「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我的妻子！」

　　安德斯博士快步走到法庫爾身邊。「喂，」他輕聲說，「他沒有撒謊。他直接負責的只是溫度調節系統，另外……」他的聲音被外面突然響起的喇叭聲淹沒了，喇叭開始了最後一分鐘的倒計時。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為了讓對方聽清楚，安德斯博士不得不大聲喊叫。「有自動監視系統，法庫爾！如果有什麼問題，總指揮馬上就會知道的！」

　　「……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有一個監視系統！」安德斯博士喊道，「你自己應該知道的！打電話讓他檢查一下！」

　　法庫爾抓起電話，用顫抖的手指撥號碼。安德斯博士突然轉過頭，凝視著窗外晴朗的天空。「……三十一，三十，二十九……」法庫爾咒罵著喇叭聲。如果韋特比在撒謊──如果安德斯也在撒謊。他們可能是同謀……也許安德斯有同樣的動機──「……十九，十八……」電話通了。但通訊官拒絕打擾總指揮。

　　法庫爾威脅他，請求他，命令他……

　　「十……九……」

　　最後，總指揮嚴厲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

　　法庫爾喊道：「溫度調節系統是在監視之下嗎？」

　　「當然！」

　　「它在正常運轉嗎？」

　　「……五，四……」

　　總指揮吼道：「當然！」

　　法庫爾扔下話筒，好像它太重，拿不住了，話筒咚地一聲落在桌子上，大樓輕輕地顫動了，外面的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喊聲，而且似乎越來越響。

　　「起飛了！起飛了！」

　　兩個保安人員衝到窗邊，看著緩緩升起的噴著火焰的火箭。

　　但是，其他三個人仍然站在原地：法庫爾在桌子邊，安德斯在他身後五英呎處，韋特比在靠牆的櫃臺邊。

　　「你瞧，」安德斯博士慢慢地說，「一切正常。」

　　韋特比的身體依然緊張而痛苦地靠著櫃臺。「我想過那麼做，法庫爾，」他低聲說，「真的，我想過那麼做。但我不能那麼做──不，即使因為那種事，也不能那麼做。」

　　然後他的緊張一下子消失了。他的身體放鬆得太快，差點兒跌倒，他的頭向前衝去，本來被他的頭靠著的櫥櫃門猛地開了。

　　幾十粒小藥丸嘩啦落了出來，下雨般地打在韋特比的腦袋和肩膀上，而且越滾越多，滾得滿地都是。整個屋裏似乎都鋪滿了藥丸，還有更多的在從櫥櫃裏掉出來。

　　法庫爾好奇地彎下腰，撿起一粒。藥丸捏上去軟軟的，讓他想起酵母片。

　　他瞥了韋特比一眼。

　　韋特比臉色慘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法庫爾身後。

　　「天哪，馬克斯！」他低聲說。

　　法庫爾轉過身，這時，他聽到人群的歡呼聲和興奮的喇叭聲：「第一階段成功，第一階段成功……」他看著手裏酵母似的藥丸，然後看著安德斯博士。

　　化學家消瘦的臉怪異地扭動起來，他在默默地微笑著，好像等著他說出什麼驚人妙語。

　　「這些，」──法庫爾衝滿地的藥丸揮了揮手──「這些應該放在飛船上的吧？」

　　安德斯博士雙手抱胸，他的腦袋幾乎令人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把空的食品箱裝進飛船？你想讓他在太空中餓死？」

　　「啊，不，」安德斯博士說。「他不一定要挨餓。」

　　法庫爾凝視著他。「但是，如果食品箱是空的……」韋特比插話了，「不，食品箱不是空的！在發射臺稱過重量！它們是裝滿的！」

　　法庫爾搖搖頭，用手抹抹臉，好像要抹去某個可怕的念頭。

　　「裝滿的？裝滿的──裝的是什麼？」

　　但是，安德斯博士只是冷靜地重複他剛才說過的那句話：「他不一定要挨餓。」

　　韋特比像一個老人一樣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直到撞上一個沉重的櫃臺，才停下腳。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很低，但他說出的話，卻像煙一樣似乎要在空氣中凝結成形。

　　「奧爾加在哪兒，馬克斯？她在哪兒？你妻子在哪兒？」

　　安德斯博士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的藍天。

　　她不是我母親

　　「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厭惡你的母親，」韋萊茨醫生和氣地問道。

　　克萊爾．塔蘭特緊抿著嘴唇。她覺得「厭惡」這個詞並不適當。

　　但是，露西姑媽顯然用的是這個詞。可愛的、不知所措的姑媽。

　　她可以想像她是這麼說的：「醫生，她爸爸和我都不能理解這是為什麼。她一向是很通情達理的，但是，當每個人都非常快樂的時候，她突然厭惡起她母親！」

　　她還記得，當她姑媽提議去看心理學醫生時，她英俊的父親皺起了眉頭。每個人都說克萊爾長得像她父親，一樣漆黑的眼睛，一樣捲曲的頭髮和黃褐色的皮膚。

　　她個子很高，已經到他肩膀了。

　　平常，她一想起父親，心中就充滿快樂，但是，今天，這種快樂消失了。她知道自己傷害了他，感到很難過。她只是因為太愛露西姑媽了，才同意做這種浪費時間的事。她毫不懷疑這是浪費時間，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對的。她今年才十二歲，穿著白上衣和小裙子，可是，由於心事重重，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

　　韋萊茨醫生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沉思。「從哪兒開始都行，克萊爾，從哪兒開始都行。跟我談談你小時候的事。」

　　「我記得那時我們住在舊金山，」她猶豫了一下。

　　她能說什麼露西姑媽沒有告訴他的事嗎？這時，她看到他鼓勵的微笑，於是說下去：「我母親和父親在舊金山相遇，在那裏結婚。」

　　她說，她父親在一家大公司工作，公司總是不停地把他從這個工廠調到那個工廠。最後，他想方設法讓公司派他到東部波士頓附近的一個小鎮工作。他和露西姑媽就是在那兒長大的，露西比她父親大十五歲，他們的父母去世後，是她一手把弟弟撫養大的。

　　「你非常像他，」有一次露西姑媽對她說，「你父親從來不像一個小孩。從卡特兩歲起，他就一直比他的同輩人聰明得多，他總是很不耐煩。等他上學時，已經是個大人了。」她對小姑娘微微一笑。

　　「你很像他，但你的自制力比他強。」

　　她不得不學會控制自己。時間過得真慢，她已經開始不耐煩了。她不得不忍受，因為連露西姑媽都希望這只是一種孩子氣的心理狀態。然後她大聲說道：「塔蘭特家族就只剩下爸爸、露西姑媽和我了。母親在她叔叔死後，也只剩下一個人了，所以她和爸爸兩個人都想回到東部，和露西姑媽一起生活。」

　　「接著說，」醫生的聲音很低。她真想知道他在想什麼。並不是因為這很重要，無論他想什麼或說什麼，都無關緊要。但是，她想知道露西姑媽都告訴了他些什麼。她說沒說克萊爾的智商是她就讀過的所有學校中最高的，她現在是在神童班學習？

　　如果他知道這些，那麼，他一定不會懷疑她是為了引人注目才這麼做的，他就不會像她父親一樣堅信不疑了。

　　醫生在催她往下說，她聽到「車禍」兩字。

　　「是的，那是一次可怕的車禍，」克萊爾說。「爸爸和我很幸運。我們被甩了出來。我當時只有五歲，但我記得我們倆都只受了點輕傷。」她停了片刻，「但是，另一輛車裏的人卻當場死了，那是一對年輕夫婦。」

　　「那是在你父母帶你去東部的時候？」

　　「是的，那時我父親調動工作。車禍發生在俄亥俄州的一個小鎮。」

　　「你母親呢？」

　　他肯定以為她怕講這些事，但是，從車禍發生到現在，已經七年了，她已經習慣了，因為她經常會想起此事。

　　「母親是從汽車的廢墟中挖出來的，經過幾個星期的搶救，才活了下來。」她想起第一年那漫長的幾個星期。那段時間，她父親主要是在數百英哩遠的醫院度過的。她記得她覺得非常孤獨。

　　「她的容貌全部被毀了，」她突然說。

　　韋萊茨醫生低聲問道：「看到她被毀了容，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不舒服嗎？坦率地說，也許剛開始是很不舒服，但那是她自己的母親啊！再說，她知道，過了幾年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一年，她非常快樂，雖然父親和母親都不在她身邊。當然，露西姑媽盡全力讓她生活得愉快。

　　她父親的公司暫時讓他到俄亥俄工作，那裏離她母親的醫院很近。她父親偶爾會離開她母親黛拉來看望她們，但那總是很短暫的。

　　「母親出院回家時，爸爸租下了緊挨著露西姑媽的一棟房子。此後，只要母親需要治療或休息時，爸爸就會讓我去姑媽那裏。經常那樣。所以，你瞧，我實際上有兩個家。」

　　她有兩個家。在一個家裏，父親全身心地照顧一個幽靈般的女人，她總是悄無聲息地在屋裏走來走去，一刻也離不開她丈夫，屋裏的窗簾幾乎總是拉著的，擋住外面的陽光。另一個家是她父親讓克萊爾去的，克萊爾非常喜歡姑媽那個家。

　　「當你知道你母親又要離家一年時，你有什麼感覺？」醫生問道。

　　「我很高興。車禍完全改變了她。我說的不只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整個舉止。她過去總是很開朗，很快樂的。我們大家都知道，母親到三十五歲時，就能繼承她叔叔的遺產，那就是去年──也就是車禍後的六年。」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知道，通過整容手術，她的臉又會恢復正常。爸爸詳細地向我解釋過這事對她意味著什麼。所以，很自然的，當她離家去做整容手術時，我們都很高興，雖然她要離家很長時間。」

　　韋萊茨若有所思地問：「在繼承遺產前，你父親沒有計劃做任何整容手術？」

　　「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做，」她馬上回答說，「學習走路，學習使用雙手。不只是進行皮膚移植。她被燒得很厲害，要進行其它方面的治療。不能同時進行這一切啊！」

　　「當然，」他同意說，「所有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出於某種原因，她覺得自己需要進一步為她父親辯護。「爸爸用完了他所有的錢，而露西姑媽收入很少。」她看著他。

　　「我想可能還有保險金。」他溫和地說。

　　「露西姑媽說那點錢無濟於事。再說，雖然車禍的責任在那對夫婦身上，但他們沒有任何親戚，爸爸沒法找人借錢。」她又深吸一口氣，「母親繼承了那筆錢，真是太好了，因為整容手術非常昂貴。」她記起她和露西姑媽等待她父母回來的那一天。「那本來是多麼美好的一天啊！他們走進門時，我們聽到了笑聲，我太高興了。車禍發生後，我們就沒有聽到過母親的笑聲，那真是太久太久了。」

　　她從椅上子站起來。「我答應姑媽跟你談談，現在我談了，但這毫無結果。那個女人不是我母親！」

　　下個星期，在姑媽的催促下，克萊爾又來到醫院。這次醫生又聽她說了一遍，然後建議道：「也許你應該試著從你父親的角度來看這事。」

　　「他的角度？」她的聲音有些不安，「他認為我是嫉妒──嫉妒我母親！」

　　「你認為他完全錯了。」這不是提問，他的聲音非常溫柔。

　　她說：「我有七年沒有母親，我會非常樂於重新得到她──我那美麗、快樂、慈愛的母親，你不這麼認為嗎？」

　　「她現在不是這樣了嗎？」

　　她搖搖頭，感到胃在抽動。「我很抱歉，醫生。不管你說什麼，你都不能讓我相信她是我母親。我們可以一直這麼談下去，但這永遠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在看了十幾次醫生後，仍然毫無結果，露西姑媽告訴她，她可以不用再去韋萊茨醫生那兒了。

　　她父親馬上作出決定。

　　克萊爾一動不動地坐在露西姑媽客廳的角落裏，聽到她父親告訴她們，他要帶黛拉去東方旅行。

　　「克萊爾，當你恢復理智時……」他英俊的臉龐扭曲了「──我們會回來的。你母親，」他強調指出，「已經受夠了，她再也忍受不了了。這純粹是瞎胡鬧。」

　　然後他突然發作起來了。「天哪，姑娘，你知道你這麼做對她傷害有多大嗎？」

　　「卡特！」露西的聲音非常難過。

　　他站起身。當他俯身看著他女兒時，他盡量使自己的聲音緩和下來。「我忘了你還小，克萊爾。」他的聲音中有一種歇斯底里的味道。「克萊爾，一個丈夫有很多辦法知道──那些辦法你現在還不能理解。但你必須相信我的話，我知道！」

　　她坐在那裏看著他，臉上毫無表情，她的胃在抽動。

　　露西姑媽過來解勸道：「再給她一點時間吧，卡特。你和黛拉去旅行吧。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

　　「我希望如此！」卡特煩躁而懷疑地看著他姐姐。「我對她毫無辦法，我把她留給你了！」他走出房屋，他瘦高的身體因為沮喪而顯得很僵硬。克萊爾沒有試圖擋住他。她完全麻木了。不是因為她父親的沮喪，不是因為這次旅行本來是要帶她去的，而是因為她無能為力。她確信自己是對的。

　　她父親的離開，使她的下一步行動變得更容易了。

　　她姑媽提議帶她去看心理醫生，父親是勉強同意的，但他決不會同意克萊爾的下一步行動的。露西姑媽開始也大吃一驚，當她最終同意時，顯然是因為她相信，這麼做會徹底消除克萊爾心中的懷疑。

　　在最後一刻，露西姑媽提議陪她一起去。這是典型的露西風格。她可以讓克萊爾一個人去，警察很可能把她當成一個想嘩眾取寵的小孩，理都不理她。當然，這樣克萊爾的計劃就泡湯了，但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

　　接待她們的是警察局長科斯塔，他是個體格魁偉的中年人，一直沒有結婚，對他來講，工作就是一切。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開始很懷疑，但在聽了露西姑媽的擔心和克萊爾確信不疑的陳述後，他變得很感興趣。

　　他拿開嘴上的雪茄，問露西說：「她還很小，是嗎？你相信她的話嗎？」

　　露西姑媽臉紅了。

　　「不相信，但我們仔細談過此事。我只同意一點，那就是，也許她在這裏能得到幫助。我相信，即使你不願意介入此事，你也會為我們保密的。」然後她又堅決地補充道，「對，她還很小，她只有十二歲，但她已經非常成熟了。她父親也是這樣的。你知道，這就使得事情很難辦。」她懇求道，「也許你能幫助她恢復心靈的寧靜。」

　　局長默默地看著她，然後轉向克萊爾，用雪茄指著她。

　　「好吧。你說她去醫院做整容手術，花了一年多時間。」他的臉嚴肅起來。「你沒有指望她回家時恢復得跟七年前一模一樣吧？」

　　「當然沒有，」她耐心地回答說，「爸爸告訴我，即使他們有更多的照片，也沒法讓她恢復到以前的樣子。我沒有指望過會發生那樣的事。」

　　「你那時才五歲。你能清楚地記得她的模樣嗎？」

　　「不是很清楚，」她承認說。「模模糊糊的。」

　　「那麼她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克萊爾猶猶豫豫地回答說：

　　「她的眼睛。當她從小路走過來時，我以為她就是母親。聽到她那麼快樂地笑，真是太好了。車禍後她從來沒有笑過。」她停下來。她的胃又開始痛起來。「當她看著我時，我看到她的眼睛，那時我就知道了。」在露西插話前，她急急忙忙地補充說，「是的，我知道，她的眼睛跟照片上的似乎很像，它們像我母親的一樣是藍色的──但它們不是！她不是我母親！」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呢？」

　　「我們過去經常玩一種遊戲，」胃痛減輕了，「我們幾乎不停地玩那種遊戲。爸爸和媽媽會一本正經地說一些最荒唐的事，編造一些最不可信的故事。有時候，只是他們兩人之間在開玩笑，但大部分是為了逗我。我唯一分辨他們是開玩笑還是當真的辦法，就是直盯著他們的眼睛。用這種方法我總能分辨出他們是真是假。我不僅熟悉母親的眼睛，也熟悉父親的眼睛，不管他們說什麼，我總能分辨出來。」

　　「好，」局長說，「讓我們假設你是對的。你說你母親一年前在你父親的陪伴下，離家去紐約城一家醫院做整容手術。她住院期間，你們倆去探訪過她嗎？」

　　「爸爸去過。他說母親在整容結束前，不想見其他人。他是唯一她肯見的人。」

　　「他想每星期看她一次，但她不同意，」露西說，「你知道，這全取決於她的心情。另外，醫生不想讓她受到太多的打擾。整容手術很疼，有時候，為了改善她的容貌，必須先讓她的容貌變得更糟一點。」

　　「如果你是對的，」局長嚴厲地對克萊爾說，「那麼你父親也是同謀犯，你同意這一點嗎？」

　　「不！」她說。

　　局長誇張地放下雪茄。「小姑娘，你說他帶她去的醫院，你說他幾乎每星期見她一面，你說他帶她回的家。那麼你倒是說說看，誰能瞞過他取代她的位置呢？」

　　克萊爾搖搖頭。「她不是我母親。」她堅決地說。

　　「除非……」局長沉思地摸著他粗壯的下巴，「除非做了什麼快速整容術，一夜之間改變她的容貌。你有她最近的照片嗎？」

　　露西姑媽回答說：「沒有車禍後的照片。沒有人願意……」她沒有說下去。

　　克萊爾的眼睛亮了起來。

　　「醫院在手術前和手術後不是都要拍照甚至留下指紋嗎？」

　　局長注視了她好一會兒。「也許吧。」然後他轉向露西姑媽。

　　「如果我們做一些調查，你認為對她會有好處嗎？」

　　露西姑媽點點頭。「我認為有好處。我們已經嘗試過別的辦法。親愛的，這正是你想要的，對嗎？」

　　她們起身離開時，局長輕輕地把手放在小姑娘的肩上。他低垂的眼中充滿同情。「別著急，小姑娘，可能得花點時間，但我相信，我們會為你找到點東西的。」

　　她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

　　「也許我能發現一些指紋，」她急切地說。「如果我發現了，可以拿來給你們嗎？」

　　她看到局長慢慢地轉向她姑媽，姑媽正想表示反對，可是一看到克萊爾臉上的表情，就無助地聳聳肩，把臉扭了過去。

　　她父親的房子找不到清晰可見的指紋，全被他們勤快的清潔工擦掉了。凱勒警官負責指紋部門，他耐心地在她帶來的東西上提取指紋。有些東西她確信她母親碰過，有些她知道「那個女人」擺弄過。除了她自己、露西姑媽和清潔婦的指紋外，沒有別的。有的指紋太模糊，沒有什麼用。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克萊爾的希望逐漸破滅了。偶爾，她會收到從菲律賓、日本、香港以及其他地區寄來的明信片。她扔掉一切內疚，固執地把這些明信片帶給凱勒警官，雖然他告訴她，這純粹是浪費時間。碰過這些明信片的人太多了，上面已經完全沒有清晰的指紋了。

　　有時候、她沒有什麼事也會到警察局去。警官會耐心地跟她聊天，向她介紹指紋方面的最新理論和發展情況。

　　每次科斯塔局長在警察局看到她時，都會和她說幾句話。這兩位警察的和善讓她感到很溫暖，能夠耐下性子來等待最後的結果。

　　局長終於從紐約那家醫院得到了回覆。他告訴克萊爾和她的姑媽，結果與他預料的一樣。「這下小姑娘應該相信了吧，」他熱情地說，「這可是鐵證哩。」他把照片遞給克萊爾。「醫院寄來了這些照片。他們一般不採指紋，但他們給她做一次整容手術，就會拍一次照。如果第一張是她，那麼其餘的也一定是。這是毫無疑問的。」

　　克萊爾仔細地看了那些照片，然後一言不發地把它們遞給她姑媽。

　　「這的確是黛拉，」露西姑媽急切地說，「真是她，親愛的克萊爾，沒問題。」

　　姑娘沉默不語。她看著手裏的信封，覺得很不自在，把信封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

　　最後，她抬頭看著科斯塔局長。「我今天收到她的這封信。」她發現說不出「母親」這個詞。「她想回家。我本來想把它交給凱勒警官，檢查指紋。我想信封裏面的指紋應該是很清晰的。不過，我猜你現在對它已經不感興趣了。」

　　「親愛的，」他耐心地說，露西同時歎了口氣。「我剛給你看了證據，證明這個女人是你母親。我還能再做什麼呢？」

　　當她和露西離開辦公室時，努力不東張西望或回頭。

　　她可以聽到局長展開信紙的沙沙聲，那是她在最後一刻，悄悄地塞到局長手裏的。

　　兩天後，科斯塔局長又把她們兩人叫到他的辦公室。他給她們擺好椅子，談了談天氣和她們的身體，然後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清了清嗓子，擦擦他粗壯的下巴，重重地歎了口氣。

　　露西顯得很茫然。克萊爾非常嚴肅地瞪大眼睛。

　　「你發現什麼了。」她緩緩地說道。

　　他的眼睛充滿沉思的神情。「不完全是這樣。但我花了很多時間思考。」

　　他拿起一個信封，對露西說：「上次你們走的時候，你侄女把這封信留給我。這是一封非常感人的信，是一個她認為不是她母親的女人寫的。」他停了片刻，然後又接著說，「假如你侄女的懷疑是正確的呢？」

　　「啊，不會的，」露西用手捂住嘴巴，「她是黛拉。連克萊爾現在也承認這一點了。」

　　「假設她不是，假設黛拉已經死了，被埋葬了。」

　　他們互相凝視著對方。露西姑媽轉過臉，雙手握住克萊爾冰冷的手。

　　她侄女措詞謹慎地說：「我母親……死了。你知道這事？」

　　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在假設。你現在已經知道，一個清晰的指紋是多麼重要。凱勒警官說，在過去幾個星期裏，你學到了許多有關指紋的知識。所以你知道，如果這裏有一個非常清晰的指紋，我們把它送到華盛頓，就可以得知許多情況。」他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又拿起信封，敲敲桌面。「你知道，由於以下的幾個原因，華盛頓可能把她的指紋存檔。她可能在政府部門工作過，她可能在軍隊服役過，她甚至可能是一個罪犯。」他停下來，仔細打量她的臉。

　　克萊爾直勾勾地注視著他。

　　「好吧──我把指紋寄到那裏。我得到了一個回答，假如回答說，這個指紋屬於威廉太太，或者說黛西．安布羅斯。這對你意味著什麼？」

　　露西目瞪口呆。

　　「我知道它應該是有意義的，」他繼續說道。「她不就是被認為和她丈夫一起死於七年前車禍的那個女人嗎？所以也許她沒有死去。也許這個小姑娘的母親才是死者。」

　　「但是卡特……」露西表示不同意。

　　「對，」局長點點頭。「你弟弟把仍然活著的那個女人認作他妻子了。說到底，為什麼不呢？即使她是黛西．安布羅斯，一個陌生人。她活著，另外，六年後，他妻子將繼承一筆遺產，那就是說，如果她在六年中仍然活著。」

　　「但是，他不認識這個安布羅斯太太啊！」露西姑媽說。克萊爾一動不動。

　　「根據你的描述，車禍後，他有足夠的時間與她溝通。在她完全清醒之前的幾個星期，他不是一直守在她床邊嗎？她的過去無關緊要。誰知道威廉．安布羅斯和他妻子呢？沒有人來認屍。他們沒有親戚。她丈夫在車禍中死了。為什麼她不同意呢？」他聰明地點點頭。

　　「她運氣很好，有和塔蘭特太太一樣的膚色和身高，是嗎？誰會發現她是假的呢？她受了重傷，只有一個五歲的小姑娘認識真正的黛拉．塔蘭特。一個五歲的小姑娘根本不對他們構成任何危險，是嗎？」

　　克萊爾的眼睛冷冰冰的。「你的意思是說，從車禍後，就一直不是我母親？」

　　「可能不是，小姑娘。告訴我，在車禍之後的那些年裏，她曾經正視過你的眼睛嗎？她不是總是背著臉，這樣就沒有人可以看到她受傷的臉了嗎？她不是盡量避開你嗎？在你父親的屋子裏，窗簾不是總是拉上的嗎？從你五六歲起，不是主要由你姑媽照顧你嗎？我說的對嗎？如果你仍然記得她的眼睛，我可以打賭說，那是你非常小的時候的記憶。」他等著她回答。她不理他的問題。

　　「我父親知道這事嗎？」

　　「應該知道，如果我們的推測是真的話。醫院的那些照片證明，要替換，只有一次機會，那就是在車禍剛發生的時候。」他盯著她。「你交給我一封信。我讀了。現在你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處理它。你要我找出上面的指紋嗎？」

　　她的眼睛一動不動。他繼續說：「你要知道，你可能是對的。當然，如果真是假的，政府對初犯者的懲罰並不太嚴厲。也許坐幾年牢就行了。」

　　她握緊拳頭。胃痛加劇了。「你是從這封信上可能有的一個指紋，做出所有這些推論的，是嗎？」

　　他點點頭。

　　她拿起桌面上的信，慢慢地把它撕成碎片。胃痛減輕了，她平靜地問道：「這些推論的根據呢？」

　　他回答說：「一個真正出色的警官可能已經把這封信影印下來了，小姑娘。他甚至可能把它放在他的檔案中，以備哪一天你又改變主意了。但是，」他歎了口氣，這次不那麼沉重了。「也許你撕毀了所有的證據。」

　　一星期後，在羅岡機場，克萊爾和露西姑媽等著西海岸來的飛機降落。當舷梯搭好，乘客開始走下飛機時，她的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他們在那兒！」露西喊道。

　　看到了，她英俊的父親卡特．塔蘭特正自信地走向她們，挽著一位曬得黑黑的、可愛的女人的手臂。

　　克萊爾奔向她父親。

　　「你好，寶貝，」他高興地笑起來，費力掙脫她的手。「別急！我們很高興看到你！」他把她轉向他的同伴。他的聲音加快了。「這是你母親，你不向她問好嗎？」

　　當小姑娘直盯著黛拉的眼睛時，顯然非常猶豫。接著，她不顧胃部的抽動，向那個女人探過身，迅速吻了她一下，輕快地說：「歡迎回家──母親。」

　　第二次機會

　　就在他六十五歲生日那天，奧斯卡．布朗把他妻子從樓梯上推下去，殺死了她。

　　如果他沒有發現那本發黃的舊書，他可能還不會做這樣的事，那本書是他前一天清理閣樓時發現的。

　　那本書的名字很奇怪，叫《神藥配方》，當奧斯卡翻著發黃的書時，一個標題引起了他的注意：「能讓你生活發生奇跡般變化的配方。」在這個古怪的標題下面，是一個配方，這配方讓奧斯卡大吃一驚，因為其中的配料任何一個食品室都能找到。在配方下面，是一條重要說明：「只有當你擺脫了讓你厭煩的人或物之後，才能喝這個配方。你應該把所有的配料混合起來拌勻，喝下去。奇跡隨後就會發生，你將從生活中得到應得的一切。」

　　奧斯卡覺得這條說明是在開玩笑：如果你擺脫了讓你厭煩的人或物，為什麼你還需要這個配方呢？不過，奧斯卡記得，他和他妻子住的這棟房子，以前的房主據說是個老太婆，她因為搞巫術而被吊死了。奧斯卡反覆念叨著那句話：「奇跡隨後就會發生……」如果他第二天沒有信步走進公園的話，他可能就會忘了這件事。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六十五歲了，老得快要死了；他坐在公園裏，悲哀地看著戀人們在陽光中散步，年輕小伙子的手臂摟著年輕姑娘的細腰；他聽到接吻前姑娘撩人的笑聲。

　　他妻子與公園裏這些年輕姑娘之間形成殘酷的反差，讓他簡直無法忍受。

　　娜丁總是穿著高領羽綢衣服。晚上，在他們的臥室裏，她穿得整整齊齊的，總是先披上一件長法蘭絨睡衣，在這件衣服的遮蓋下，才開始脫衣服。她每天總是天亮前半小時醒來，把奧斯卡搖醒，然後開始嘮嘮叨叨指責人間的罪惡，一直嘮叨到他晚上九點睡覺。她把屋裏打掃得一塵不染，並要求他幫她打掃。她特別注意清潔鑰匙孔。奧斯卡覺得這一行為很有象徵意義，因而覺得很沮喪。

　　於是，奧斯卡坐在公園，看著那些年輕的戀人，意識到他的青春已經逝去了，不禁流出了自憐的淚水。他理應得到那些姑娘，可是卻沒有。他從來沒有得到過年輕姑娘動情的擁抱，從來沒有聽到過年輕姑娘熱烈的呻吟，這全是因為他在二十五歲時，為了金錢而和娜丁結了婚。

　　當他最終走回家時，心中燃燒著熊熊欲火，於是，他把他妻子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在向警察報告他妻子出了意外之前，他按照那本舊書上的配方，調製好藥水一飲而盡，這藥水喝著有點鹹。

　　開始，除了發現自己真的很有錢之外，根本沒有奇跡發生。

　　他是為了錢才和娜丁結婚的，可是，結婚後，他發現娜丁對那筆錢看得很緊。

　　那筆錢現在才落到他的手中。另外，他辛勤工作了四十年，娜丁把他掙的錢全都拿去存了起來。娜丁很節儉，除了日常的開銷外，很少用錢。

　　所以，現在他發現，他一下子得到了一百多萬元。

　　整整一個月，似乎奧斯卡一生痛苦換來的就是這些錢。

　　但是，就在這時，奇跡開始了。

　　他的頭髮開始慢慢從灰白變成棕色。他的四肢開始靈活起來。他的食慾越來越好。他戴的眼鏡開始模糊不清，最後眼科醫生勸他摘掉眼鏡。他照辦了，發現他重新獲得了年輕時的好視力。

　　他的期望值越來越高，簡直迫不及待了，但他極力控制住自己，耐心等待，一直等到他的第三顆牙齒從上牙齦上長了出來。

　　他在變年輕！

　　這當然給他形成了一個難題，但他有解決的辦法。在人們注意到他在發生變化之前，他就悄悄地離開了他的家鄉，來到五百英哩之外的一個旅館，就在那裏，他制定了一個計劃，從此以後就一直堅定不移地執行起來。

　　他和娜丁過了四十年死板的生活，現在他決定抹去這四十年，一直等到他退回到二十五歲，到那時，他要找到或購買一個傻頭傻腦的、漂亮的金髮女郎，跟她好好地玩玩。

　　他將不得不跟這個金髮女郎結婚，因為只有用這個辦法，才能獨占她；不過，他覺得，如果你跟一個情婦而不是妻子結婚，那也沒有什麼不好。

　　但他應該避免被發現。如果世人知道他每六個月年輕一歲，他們可能對他很感興趣。政府可能把他關到一棟房子裏，房子周圍拉著鐵絲網，那就不會有金髮女郎來看他了，除非她買一張票來看他。當然，如果一個金髮女郎知道，到他們銀婚紀念前，他已經小得需要她給他換尿布了，那她肯定不會跟他結婚，不管她有多傻。

　　所以奧斯卡每六個月搬一次家，把他的財產從一個銀行換到另一個銀行。

　　他一直是一個人，但這不是因為娜丁的緣故，在那些安靜的房間裏，當他從六十五歲退回到六十歲、五十五歲、五十歲時，他坐在那裏，樂不可支，有時喃喃自語，念叨一旦他又回到二十五歲他要做什麼。

　　他接近三十歲時，他發現很難不向姑娘們調情；當他過了三十歲，進入二十多歲時，魔鬼不停地在他耳邊低語說，提前幾年開始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是，奧斯卡．布朗知道，一個人是很難堅定不移地按既定方針行事的，他不應該破壞自己的原定計劃。

　　於是，為了以後更好地享受，他像個僧侶一樣過著禁欲的生活。

　　當他到了二十六歲半時，他急急忙忙地趕到紐約，在公園大道租了一套公寓，連行李都來不及打開，就衝向黃昏的曼哈頓。

　　今天晚上他不用禁欲了。

　　大多數渴望性快樂的二十六歲的年輕人，以為只要有愛就行了，但這是因為他們並不了解人性。奧斯卡對人性研究了八十五年，他清楚地知道，不花錢的情人是不受歡迎的。

　　所以在那六個月中，奧斯卡一直在花錢。他把錢花在夜總會和高級時裝店，花在精美的食品和昂貴的香水上，花在那些昂貴的棕髮女郎昂貴的衣服上。

　　他找棕髮女郎，是為了演習，因為他二十五歲生日馬上就要到了。

　　最後，他終於去尋找他的金髮女郎了，他在遠足者夜總會的脫衣女郎中找到了她。她名叫格羅麗亞，她一看到他的錢包，就愛上了他。

　　她是那種常見的窮姑娘。她父親是個酒鬼，她母親是個洗衣婦，有許多情人。

　　她有許多兄弟姐妹。在她家鄉小鎮裏，體面的人都瞧不起她。

　　「我認為我是個夢想家，」她說，「我想過好日子。」

　　於是她搭車來到紐約。

　　「我想過更好的生活。」她說。

　　據奧斯卡觀察，她的確找到了，她跟揮金如土的男人在一起，參加瘋狂的舞會，吃喝玩樂，醉生夢死。

　　奧斯卡從來沒有遇見到一個比格羅麗亞更會討好男人的人。

　　所以在他二十五歲生日那一天，奧斯卡和她結婚了。

　　第二天早晨，她讓他大吃一驚。

　　她將自己的頭髮恢復成原來的棕色。

　　「我終於成了體面人了。」她說。

　　她從她的嫁妝箱裏拿出許多難看、劣質的衣服。

　　她規定晚上九點睡覺，不許在家裏喝烈酒。

　　她檢查了他的賬簿，宣布從現在起，由她來管錢。

　　她告訴他，他應該找個好工作，好好幹下去。「我知道你很有錢，但你不能浪費你的生命。」她說。

　　他提出離婚，她說離婚是不體面的，他最好別想這事，因為她不會給他離婚的理由的，她現在已經不是那種女孩了。

　　從他跟她結婚那天起，像其他人一樣，奧斯卡又開始變老了。

　　正如它承諾的那樣，那個配方給了他應得的東西。

　　他又跟格羅麗亞過了四十年。

　　最後的證據

　　十一月的洛杉磯陽光燦爛。

　　我正站在法院臺階上時，我的繼母諾瑪．克魯格和她的情夫魯斯．泰森從樓裏走了出來。

　　在擠滿旁聽者和記者的法庭，陪審團作出了驚人的判決──「無罪！」我感到異常憤怒，從法庭裏跑了出來，因為我知道我父親是被他們謀殺的。洛杉磯的空氣雖然被汙染得很厲害，但是，不公正的判決更讓人難受。

　　諾瑪穿著一件樸素的藍色上衣，衣領是白色的，這使她顯得很端莊，她故意在臺階上停下腳。一群吵吵嚷嚷的記者和跑來跑去的攝影師圍著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勝利的眼光打量著眼前的城市。

　　我父親魯道夫．克魯格被謀殺時，已經六十五歲了，可諾瑪才三十六歲。她身材苗條，全身散發著性感的氣息，可是，在審判期間，她總是輕聲細語，像個端莊的淑女，贏得了由男性組成的陪審團的好感。

　　她有一頭閃亮的褐髮，五官精緻細膩。尤其是她的嘴唇，富於表情，可以做出各種各樣的微笑，那是她臉上唯一笑的部位，因為她的藍眼睛總是冷冰冰的，而她突出的下巴則像一把無情的手槍。

　　諾瑪轉過臉，甜蜜的笑容高深莫測。然後她快步走下臺階。

　　泰森像個寵物一樣，馴順地跟在她身後，他也被同一個陪審團宣布無罪釋放。

　　諾瑪走到我身邊時，猶豫地停了下來。雖然她和泰森被捕後，我們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她清楚地知道我痛恨她。我無數次地用沉默、用我的眼神告訴了她這一點。

　　「祝賀你，諾瑪，」我冷冷地說。

　　她飛快地看了看記者們懷疑的臉。她的回答很謹慎，字斟句酌似的。「謝謝，卡爾，」她甜言蜜語地回答說，「這真是太好了。當然，我非常相信我們的司法系統。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審判結果。」

　　「諾瑪，我不是為審判結果而祝賀你。你非常聰明──而且到目前為止，非常幸運。」

　　「到目前為止？」她稍稍轉過頭，這樣記者們就只能看到她的側面，她悄悄地衝我咧嘴一笑。「比賽結束時，輸的人哭，贏的人笑。」她低聲對我說。

　　那一刻，我真想一拳打在她傲慢伸出的下巴上。

　　「克魯格先生，」一位攝影師喊道，「你願意和你繼母合個影嗎？」

　　「當然願意，」我回答說，「不過我需要一個道具。你有一把鋒利的長刀嗎？」

　　在一陣緊張的沉默後，諾瑪表演似地說：「親愛的卡爾，你受刺激太大，有點偏執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認為這是很自然的，我一點也不責怪你。」她停了一下，「啊，親愛的，我們還會見面的，對嗎？」

　　「我想你無法避開我，因為除非你搬出去，否則我們將住在同一棟房子裏。」

　　諾瑪猛地閉上嘴，扭過臉。我凝視著她的後腦勺，幾乎可以看到她腦子裏的機器突然停了下來。

　　「克魯格太太，」一個身材像男人一樣粗壯的女記者問道，「你準備在不久的將來與魯斯．泰森結婚嗎？」

　　諾瑪的頭轉向泰森。她打量著他，好像他是一個沒玩完就扔下的玩具一樣。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魯斯．泰森幾乎和我一樣大，比諾瑪小三歲。他一頭褐髮，臉胖胖的，眼睛是棕色的，嘴很大，像隻馴順的小狗，正咧著嘴傻笑。

　　諾瑪轉向那個像男人一樣的女記者，謹慎地回答說：「在目前情況下，談婚論嫁可太不合適了。對不起──無可奉告。」

　　說完，她得意洋洋地走開了，泰森跟在她後面，那些記者圍在她兩邊。

　　當他們分別乘出租車離開後，為了排解我的憤怒，我跑到最近的一家酒吧。我喝了四杯馬提尼酒，仔細檢查還在冒煙的過去的廢墟，想從中找出線索，進行報復。

　　審判持續了六個多星期。泰森的有罪與否，是諾瑪自己自由的關鍵，所以她請麥克斯韋爾．戴維斯為他辯護。這位出色的律師把許多殺人犯送回了社會，在這方面無人能與他相比。他曾經誇口說，一個人就是在刑偵科辦公室槍殺了他自己的母親，他也能讓他無罪釋放。

　　諾瑪自己的律師就不那麼有名。她支付全部費用。

　　這件案子是很清楚的，清楚到任何一個法學院的學生都能把諾瑪和她的情夫釘到正義的十字架上。

　　魯道夫．克魯格是電影界的名人。我父親也許是老一代中最了不起的製片人兼導演。他在自己家的客廳被槍殺，從表面看，是在偷竊過程中發生的。警方認為，偷竊是我繼母和泰森故意設計的，目的是為了掩蓋謀殺。

　　原告堅持認為，諾瑪去我們在箭湖的別墅，是為了證明她的無辜。當她在那裏熱情招待她的幾位不在場證人時，泰森殘忍地槍殺了我父親，搶走他的錢包、鑽石戒指和其他值錢的東西，故意推倒桌子，打破電燈，搞亂抽屜，然後逃之夭夭。

　　警方開始很困惑，然後開始懷疑。顯然，魯道夫．克魯格正坐在椅子上閱讀。

　　第一顆子彈是近距離從他的腦後射進去的，當他向前倒下時，第二顆子彈射出，打斷了他的背脊。

　　既然這是一次出其不意的謀殺，為什麼又要推翻桌子，打破電燈，偽裝成一次打鬥呢？一個小偷，除非被逼得走投無路，否則是不會出手殺人的。這太不可能了。

　　小偷一般不攜帶槍支。再說，即使他帶槍的話，他會攜帶一支笨重的、長管德國手槍嗎？從射出的子彈看，小偷用的就是這種手槍。我父親剛好有一支這樣的手槍，這是巧合嗎？這手槍不見了，這又是巧合嗎？

　　警方並不這麼認為。經過細緻的調查，他們挖出了泰森，通過泰森，又順藤摸瓜，找到諾瑪。在泰森的公寓裏，發現了一張諾瑪寫給泰森的破便條。便條沒有提到具體的事，但它提到「……在我們討論過的重要的時刻」，諾瑪希望自己在箭湖。

　　最後，在推倒的一張桌子上，提取出泰森的指紋，另外，在謀殺前一個小時，有人在靠近現場的地方看到過他。

　　麥克斯韋爾．戴維斯輕蔑地指出警方證據的漏洞。泰森的指紋當然會在客廳桌子上。作為家庭的證券經紀人，他經常因事到那裏。即使他主要是來看諾瑪，那也並不意味著他就是凶手。陪審團應該記住，被告受審不是因為通奸。

　　至於那支德國手槍，也許小偷是在書房的抽屜裏發現它的，在殺人後把它帶走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它在哪兒呢？警方能把它拿出來嗎？警方能證明我父親是被他自己的槍射殺的嗎？

　　至於便條，戴維斯說，它的內容太含混了，不能當作策劃犯罪的證據。不管怎麼說，它都沒有暗示任何邪惡的內容。魯道夫．克魯格變得越來越猜疑。他去歐洲時，雇了一名偵探監視諾瑪。諾瑪知道此事，所以她想在她丈夫回家時到箭湖，因為她知道偵探會報告她和泰森的婚外情，她感到害怕。這就是她在便條中所說的「重要的時刻」。

　　「無罪！」陪審團宣布說，把他們倆釋放了。

　　可想而知，這事牽涉到大筆金錢。如果陪審團判定諾瑪有罪，她將失去繼承我父親財產的權利，那筆錢就會歸我了。

　　我父親把他的一部分證券、比弗利山大廈一半的產權以及別的一些財產留給了我，但是，他大部分的錢只由我代為保管，那些錢的利息歸諾瑪所有。只有她被定罪或死亡，那些錢才能歸我所有。

　　我父親賺了一筆錢，而且他是一個精明的投資者，從來不亂花錢。總共有七百萬元，貪婪的諾瑪「僅僅」得到一百萬元的現金。

　　但是，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六百萬元每年的利息是驚人的。

　　我父親沒有把他的錢全部留給我，對此我不應該有怨言，因為在他資助的幾次商業活動中，我都大敗虧輸。但是，我畢竟是他的血肉，那些錢應該屬於我！他居然更相信那個詭詐殘忍的諾瑪，而不相信他自己的兒子，這真讓我難以接受。

　　我父親跟諾瑪結婚時，我母親已經去世很多年了。諾瑪在我父親投資的一部低成本電影中，擔任一個小角色。她是一個糟糕的演員，她最出色的表演是在審判她的法庭的證人席上。

　　諾瑪很有魅力，而且非常善於討好別人。她很會捕捉機會，她看到，當新一代電影界拒絕接受我父親時，他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我父親非常固執，不肯緊跟時代潮流，那些曾經對他讚不絕口的電影界巨頭，現在毫不留情地拋棄了他。

　　在公開場合，諾瑪對我父親表現出很大的興趣。私下裏，她假裝崇拜他被遺忘的天才。她會連續幾小時和他一起坐在他那古老的大廈中，觀看過去他製作並導演的影片。

　　諾瑪為了錢才跟魯道夫．克魯格結婚的，而他則是因為她讓他恢復了自信心。

　　我父親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他非常古板、生硬。雖然他身材高大，但長得並不好看。他是個禿頭，有一對大招風耳朵，臉上經常是毫無表情。

　　他的確有輕鬆快樂的一面，但這已經和他的聲譽一樣消失了。

　　他是個報復心很重的人，從來不會忘記他的敵人；他也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恢復過去的地位。他後來又拍了一部電影，但是票房收入非常不好，於是他又被遺忘了。

　　雖然諾瑪一直討好他，但他們的婚姻生活並不總是很平和的。

　　我父親知道自己並不是女人喜歡的那種人，知道諾瑪年齡比他小一半，所以他嫉妒心非常重。他懷疑她不忠，花了大量時間和金錢來驗證。

　　他會假裝出遠門，然後突然回來。或者，他外出不在家時，會雇偵探監視她。

　　他曾經在電話上裝上竊聽器，還曾經付錢讓一個漂亮的失業男演員去勾引她。但是，諾瑪一直非常警覺，他所有的辦法全失敗了。最後，一位私人偵探終於發現了她和泰森的約會。

　　但他還沒有來得及向我父親報告，我父親就被殺死了。

　　我父親住的那棟大廈陰森森的，充滿懷舊氣息。我很不喜歡它，所以在布蘭特伍德租了一間公寓，但是，當我父親被謀殺、那兩個情人被逮捕後，我又搬回了大廈。我的主要動機就是要把整棟大廈徹底搜查一遍，找出證據。

　　形勢對我非常有利。我父親沒有雇僕人，他說他們愛把主人的一言一行都傳出去。我雖然雇僕人，但他們主要是白天來幹活。

　　晚上就只剩我一個人了。我希望能找出一些警察沒有找到的證據。

　　溫斯特羅姆警官負責本案，他覺得我的想法很好笑，他都沒有找到，我怎麼可能找到呢？不過，他並不反對我試試。

　　我最想找到的就是那把德國手槍，以及那上面的指紋。溫斯特羅姆告訴我，我這是浪費時間。人們一般不會把凶器留在現場附近的，那把手槍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認為那把手槍一定藏在屋裏。

　　這只是一種預感。但是，這預感非常強烈，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把德國手槍躺在某個黑暗、隱秘的角落，等著我去發現。

　　我翻遍了大廈，就差把牆推倒了，還是一無所獲，這時，我開始相信溫斯特羅姆的話──它根本就不在屋裏。我也沒有發現能證明諾瑪和泰森有罪的一片紙、一塊布、一點血跡和一根頭髮。

　　隨著審判的臨近結束，我簡直要發狂了，我躺在床上，夢想著製造能證明他們有罪的證據。突然，審判結束了。他們被無罪釋放了，他們永遠逃脫了法律的懲罰。我幾乎可以聽到他們的笑聲。

　　我離開酒吧時，已經是黃昏了。我已經想出了一個辦法，這是一個危險的、孤注一擲的辦法，但是，如果我能成功的話，那麼就既能報了仇，又能得到錢。

　　那棟像博物館一樣醜陋死板的大廈坐落在山坡上，俯瞰著日落大道。當我沿著山坡向上爬時，可以看到屋裏亮著燈。

　　我驚訝地發現，屋裏就諾瑪一個人。她坐在書房我父親的書桌後，正在核對賬單，簽支票。她換上了一件天藍色的緊身衣，各個部位都顯得一清二楚；她的頭髮也重新梳理過，還化了妝。她現在的樣子與在法庭上時截然不同，那時她就像個羞怯、呆板的修女。

　　「歡迎回家，諾瑪。」我悄悄走進去，她吃了一驚，抬起頭，不過她眼中並沒有恐懼之色。我一直認為她很有膽量。「在計算戰利品，諾瑪？」

　　她微微一笑。「坐吧，卡爾，」她冷冷地說，「我知道你會來。」

　　「知道我會來？」我坐進一張椅子中。

　　「當然。你就住在這裏，不是嗎？」她諷刺地問道。

　　「對極了，」我回答說，「我希望你別覺得我在這裏礙事。」

　　「我想你會一直恨我，把我想得非常壞。卡爾，你就像那些自以為是的記者，喜歡捕風捉影。如果十二位聰明的男人認定我無罪，為什麼你就不能懷疑一下自己的判斷呢？」

　　我用一根手指指著她說：「因為，你知道，我知道，你謀殺了我父親！」

　　「根本沒有這回事！」她臉色鐵青地回答說。

　　「泰森舉著槍，」我繼續說，「但我認為是你扣動扳機。」

　　「卡爾，」她無力地說道，「我──我愛你父親。你想不到……」

　　「別跟我來這一套，諾瑪！你跟我一樣不愛他。」我撒謊道，「他是一個討厭的老古董，一個固執、愚蠢的暴君，從來不考慮別人，眼中只他自己。他是一個小王國中的小希特勒。別糊弄我，諾瑪──我們倆都痛恨他！」

　　這些謊言中有些還是真話。我認為，當諾瑪籌劃謀殺我父親時，她腦子裏大致就是這麼想的。

　　「啊，卡爾！」她喊道，真的非常驚訝。「我感到震驚！而且我……我覺得你忘恩負義。你父親幫過你許多忙。」

　　「諾瑪，」我說，「別這麼虛偽了，好嗎？」我像個同謀犯一樣衝她眨眨眼。

　　她可愛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我也許有點虛偽。」她承認說，「有一點。不過，卡爾，我從來沒有想到──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這麼不喜歡你父親，那你掩飾得可真好。這麼多年來，你沒有對我說過一句批評他的話。」

　　「就這一次，」我說，「讓我們開誠布公吧。我們是敵人，諾瑪。不，不是敵人，是競爭者。如果我告訴你我對老頭的真實想法，你轉臉就會告訴他。你會毀了我。我說的對嗎？」

　　諾瑪更舒服地往椅子上一靠，點著一支菸。

　　「無可奉告，」她回答說，雖然她的笑容證明我說得對。「你這個人真矛盾，」她繼續說，「如果你這麼痛恨你父親，那麼為什麼還這樣仇視我呢？」

　　「你沒有猜出個中緣由嗎？諾瑪，我對你個人並無惡意。但我喜歡錢，特別是那些理應屬於我的錢。說實話，我真希望陪審團判你們有罪。」

　　「瞧瞧，瞧瞧，」她說。「你這人真殘酷。」

　　「哪兒的活，但我很倒楣，失敗了。」

　　「你不在乎你父親被謀殺？」

　　「你見過我哭嗎？我只在乎錢。錢就是幸福。但是，諾瑪，我要告訴你：泰森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他太不小心、太笨了。如果你和我合作的話，那就根本不會有什麼陪審團了，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案子要提交陪審團了！」

　　她面無表情，但眼睛卻仔細打量著我。

　　我繼續說道：「諾瑪，聽著，如果你不是明智地請了麥克斯韋爾．戴維斯，泰森肯定就完了，他也會連帶著讓你也完了。這全得歸功於戴維斯，他真是太棒了！」

　　諾瑪同意地咯咯笑起來，我也跟著她笑。

　　「啊，那個老傢伙是個藝術家，」我說，敬佩地搖搖頭。「他真是個天才！他把證據拿來，把它轉到他想讓你看的那一面。比如關於桌子一事。泰森把他的笨爪子留在了那上面，你以為他死定了。但麥克斯韋爾．戴維斯告訴我們，他的指紋應該在客廳的那張桌子上。泰森總是來那裏作客，所以，如果他坐在桌子邊時，把手放在桌子上是很正常的。」我歎了口氣。「但這太愚蠢了！為什麼他不戴手套呢？」

　　「啊，他戴了！」諾瑪辯護說，「但他不得不脫一下，因為……」她的嘴巴張開了，瞪大眼睛看著我，希望我會淡然一笑，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我站起身。「多謝，諾瑪，」我怒吼道，「這就是我想知道的！」

　　我向她走去，恨不能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她立刻把手伸進半開的抽屜。我瞪大眼，盯著一支德國手槍烏黑的槍眼。

　　「我告訴你你，卡爾，」她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會來。」

　　「我父親的手槍！」

　　「魯斯不敢帶著它離開，」她說，「如果他被抓住，從他身上搜出這把手槍，那我們就完了。所以他把它藏在屋裏。」

　　「藏在哪裏？我怎麼沒有找到它？我對這裏可是很熟悉哩！」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要咯咯笑起來。「你在冰箱裏找過嗎？」

　　我點點頭。「對於兩個業餘凶手來說，這可真是很聰明的辦法。當我告訴溫斯特羅姆時，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她重新坐下，然後舉著手槍。「我猜你希望溫斯特羅姆警官撲過來逮捕我，」她嘲諷地說，「不過，他當然做不到。」

　　「他的確做不到，」我同意道，「我知道對同一案件不能再次起訴。那麼你現在想幹什麼──開槍打死我？」

　　「別瞎扯了，卡爾。我不會這麼冒險的。走開吧，別惹我。如果你把大廈中你的股份賣給我，我願意出高價。」

　　「你讓我考慮一下，」我說，「我會告訴你的。現在，把手槍給我。如果你不給，我從你手中硬搶時，可能不得不抓破你的臉。」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槍交給我。我把槍插到腰裏，走了出去。我的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出乎我的意料。

　　早晨，我告訴諾瑪，看到她讓我噁心。然後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搬回到布蘭特伍德。我用了兩天時間，把我的計劃中最細微的部分都考慮到了，然後打電話給她。

　　「我決定賣掉大廈中我的全部股份，」我對她說，「我要求你按照承諾的那樣，高價收購。你付得起這錢，諾瑪。」

　　「這大廈其實沒什麼用處，」她狡猾地說，「現在，沒人會買這種古老的房子。他們告訴我，我最多能得到七萬五。所以我願意對你大方點──我願意出五萬買你的股份。」

　　「這房子是不算什麼，」，我承認說，「但那裏有幾乎一英畝的地，如果放在一起賣的話，可是很值錢的。你應該給我十萬元。」

　　「應該？」

　　「對，應該，而且我要現金。」我並不需要現金，但我有我的理由。

　　「為什麼要現金？」她不安地問道，「這要求很荒唐。」

　　「你最好趕快去銀行，」我說，「因為明天晚上八點我要來拿錢。讓泰森帶一份出讓證書，我要在上面簽字。他還可以作為見證人。」

　　「聽著，卡爾，你不能指揮……」

　　「啊，我可以。別打斷我的話，因為我還有事要說。告訴泰森，帶一份我父親所有證券的清單，以明天收盤時的價格為準，附上它們的估價。你也要給我一份大廈其它物品的稅後清單。」

　　「我不幹！」她喊道，「這些跟你沒有什麼關係，我不接受你的訛詐。即使你把真情說出來，我也不在乎。現在誰也動不了我們了。」

　　「你錯了，」我說，「他們不能因為同樣的罪行起訴你，但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因另一樁罪行起訴你。你知道做偽證是犯法的嗎？他們可以因此而判你和泰森兩年徒刑，我向你保證，他們會很樂於這麼做的。」

　　一陣沉默。「好吧，」她平靜地說，「我會按你說的做。但別以為我是因為怕你才這麼做的，那我寧願進監獄。」

　　「別擔心，諾瑪。我要的只是那十萬元現金。」

　　「另外，」她繼續說，她的大腦又活躍起來。「我相信麥克斯韋爾．戴維斯很容易就能證明那種偽證指控是站不住腳的。」

　　我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她說得對。兩天前，當我離開大廈去布蘭特伍德時，我遇見了麥克斯韋爾．戴維斯。他有事來找諾瑪，在大廈的臺階上停下來，跟我握手。

　　「小伙子，別對我不滿，」他說，「你要理解，我只是在掙自己的那份錢。」

　　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熱情洋溢的人，眼角布滿了親切的皺紋，說話帶著南方口音，舉止像個舊式的南方貴族。我沒有那麼孩子氣，所以並不憎恨他，他把自己的那份工作幹得太棒了，我跟他握了手，並對他說，撇開個人的感情不論，我認為他可能是當今世界上最傑出的辯護律師。

　　諾瑪還在說：「我不想讓泰森過來。為了避免引起討厭的曝光，我們已經決定這段時間不見面。」

　　「這真讓人感動，」我回答說，「我要泰森在場，就這麼定了。如果你告訴他嘴巴嚴點，天黑後悄悄過來，那就不會被人發現了。」

　　「好吧！」她同意了。

　　「告訴泰森，如果他不想找麻煩的話，最好準時到達──一分鐘也別晚！」

　　我掛斷電話。

　　第二天晚上六點四十五分，我站在一個小電影院的售票間，跟售票員多麗聊天。我選擇那家電影院，是因為就在我父親死前幾個月，他買了這個電影院的股票。

　　因此，我認識這裏的工作人員，更重要的是，他們認識我。

　　第一個雙場電影七點開始。我早已看過這兩部電影。它們加在一起放，需要三小時五十六分。

　　在走廊我看到經理比爾．斯坦墨茨正和一個漂亮姑娘調情。

　　我走過去，跟他聊了五分鐘，然後走進放映廳，在緊急出口邊的一個位子上坐下。售票員偶爾會擔任領座員的工作，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門外。

　　還差十五分八點時，我環顧四周。一小部分觀眾坐在中央，正聚精會神地看電影。看不到工作人員。

　　我悄悄地從緊急出口溜出去。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插進門縫，這樣門就不會關上，保證我能再次進來。

　　諾瑪和魯斯．泰森正在客廳裏等著。泰森顯然很不安。他時不時緊張地看一眼我的臉，好像那是溫度計一樣。

　　諾瑪很沉靜。我在出讓證書上簽了字，泰森作為證人也簽了字。諾瑪遞給我一個裝滿錢的手提包。我沒有費神去數錢。

　　泰森拿出一份證券清單，諾瑪遞給我幾張紙，那是我要求的統計單據，我粗略地翻了一下，把它們折起來放進上衣口袋，我花點時間的話、也能搞到這些東西，但我想讓他們倆有事做，這樣他們就不會猜測我的真實目的了。

　　「現在我要給你們一樣東西了，」我說，「你們可以說這是對你們辛勤勞動的回報。」

　　我打開腿上的一個盒子，這是我進屋前從汽車行李箱拿出來的。裏面放著那把德國手槍。我托著手槍，衝諾瑪說：「諾瑪，你一定很樂意重新得到它吧？」

　　「我當然樂意。」她回答說，站起身，第一次露出微笑。

　　我說：「諾瑪，你微笑的時候，非常迷人，雖然有些邪惡。」

　　她微笑著向我走來，我掉轉槍口，扣動了扳機。我瞄準她開了三槍。她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打中一樣，踉蹌著向後退去。

　　她剛一倒在地上，我就把槍口對準了泰森。

　　他嚇壞了，眼睛瞪得溜圓，像個落水的小狗一樣全身發抖。

　　「泰森，」我說，「好好看看她。你不想像她一樣死吧？」

　　他的眼睛飛快地低下，瞥了一眼地下的屍體。他連話也說不出，只能拼命地搖頭，表示他不想死。

　　我說：「泰森，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做，你馬上就會死去。」

　　「什麼事都可以，」他嗚咽著說，「你讓我幹什麼事都行。」

　　「真正殺害我父親的凶手是諾瑪，」我安慰他說，「你只是他的工具。她只是利用你而已，對嗎？」

　　「對，」他聲音顫抖地說，「她利用我，我……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無法抗拒她。」

　　「說得對。為此，我要給你一次機會。我要你寫一張便條，承認你殺了我父親──和諾瑪。然後你帶上這十萬元，夾著尾巴盡快儘開這裏。如果你被抓住了，那你就完了。我會否認你的指責，便條將證明你是有罪的。但至少你得到一次倖存的機會。公平嗎？」

　　他使勁點頭。「非常公平。」

　　我帶他走向客廳的桌子，讓他自己打開抽屜，拿出我父親的文具用品。我轉到桌子的另一邊，舉起槍，槍口離他的太陽穴只有一英寸。

　　「拿起那支筆，」我命令道，「一字一字照我說的寫。」

　　我口述道：

　　「我不得不懲罰諾瑪，因為她逼我殺了魯道夫．克魯格。她有一種奇怪的力量，控制了我，我無法抵抗。她的聲音在我的腦袋裏低語，要我去殺人。我不得不終止這一聲音──上帝保佑我！」

　　「這個便條很怪。」我說，「但很符合目前的情況。如果你被抓住了，你可以說自己精神不正常。現在簽上你的名字！」

　　他一簽上名字，我立刻用槍管頂住他的太陽穴，扣動扳機。我擦乾淨手槍，把他的指紋按在上面。然後，我把一支鉛筆插進槍管，挑起手槍，扔到他晃動的右手下。

　　我拿起裝著十萬元的手提包，那裏面現在又放進了出讓證書和裝手槍的盒子，我走出大門，鑽進我的汽車，沒有開燈就開走了。

　　我順利地回到電影院，沒有人看到我。散場出去的時候，我又和斯坦墨茨聊了幾分鐘，談談剛看過的兩部電影，接受了他對我失去父親的安慰。

　　最後，我拍拍多麗的背，笑著離開了。

　　這些精心設計的證明我不在場的辦法全都白費了。

　　我根本沒有受到懷疑。

　　幾天後，當我還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時，接到溫斯特羅姆警官的一個電話。

　　「你搞錯了。」他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感到背上升起了一絲涼意。

　　「你搜索你父親房間時，沒有發現最讓人不可思議的證據。如果你及時發現的話，陪審團毫無猶豫地就會判他們倆有罪。當然，現在這沒什麼關係了。但我認為你會覺得這非常有趣，克魯格先生。」

　　「什麼證據，警官先生？」

　　「聽著，克魯格先生，我不想在電話上告訴你。你只有親眼看到後才敢相信。你有時間過來一下嗎？」

　　「當然有。」我馬上回答說，雖然警察局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

　　溫斯特羅姆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好像隨時要大笑起來，他帶我來到一間陰森森的審問室，那裏只有一張桌子和幾張椅子。窗簾拉著，頭頂上的燈光非常刺眼。

　　桌子上是一個黑色的盒子或箱子。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耐心地站在桌子邊。屋裏還有一位刑偵科的斯坦伯里警官，我以前見過他。

　　他們都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過了好一會兒，溫斯特羅姆才慢慢收斂起笑容，開始問有關我父親職業的一些問題，我告訴他，我父親是從剪輯師起家、當過攝影師、導演，最後才成為一位製片人的。

　　突然，他轉臉大聲問我：「你知道你父親非常嫉妒你繼母嗎？」

　　「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

　　「他花了很多時間和金錢調查她，是嗎？」

　　「是的。」

　　他咧嘴笑了。「好，我告訴你實話吧：在你繼母的情夫殺害你父親時，你父親拍下了這一過程。」

　　「什麼！」

　　他笑著點點頭。「我們昨天才發現那些隱藏的攝影機，當時我們從客廳的牆上挖一顆子彈出來，偶爾發現旁邊隱藏得非常巧妙的鏡頭。順藤摸瓜，我們找到了很多鏡頭。安裝這一套設備，他一定花了很多錢。

　　「整個系統是聲控的，房間裏一定程度的聲音、動作等就會啟動整個系統。在沉默了三分鐘後，系統就會自動關閉。它們是連續工作的，當一個攝影機的膠卷用完後，另一個攝影機就會開始工作。他在屋裏到處都安裝了聲控攝影機。

　　「他被害時，剛從歐洲回來，所以可能他沒有來得及關掉攝影機。當泰森殺害他時，攝影機正在運轉。啊，我要讓你親眼看看。

　　奈特，放膠卷讓這位先生看看！」

　　我轉回頭，看到盒子已經拿掉，露出一臺裝好膠卷的放映機。

　　斯坦伯里警官迅速拉起銀幕。然後電燈關掉了，機器轉動起來，畫面出現了。

　　開始我很迷惑。畫面上，諾瑪和泰森站在一個客廳裏。他們似乎在不安地等待。然後我聽到諾瑪提到我的名字，接著我看到我自己走進房間。

　　「他媽的！」溫斯特羅姆警官喊道。「奈特，你放錯膠卷了！啊，好吧，那麼我們就先看這一卷吧。好嗎，克魯格先生？」

　　我沒有回答。他的聲音顯得非常遙遠，好像是從隧道的另一頭傳來的。我正在看自己打開盒子，然後我的手中托著那把德國手槍。「諾瑪，你一定很樂意重新得到它吧？……諾瑪，你微笑的時候，非常迷人，雖然有些邪惡。」

　　手槍在我手中跳動，槍聲陣陣，諾瑪踉蹌著後退，倒在地上。審問室的電燈亮了，隨後是一陣緊張的沉默。

　　「啊，克魯格先生，你在想什麼？」溫斯特羅姆的聲音響起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考慮了很久。「我想我最好打電話找一位律師，」我回答說，「在那之前，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一位律師！」溫斯特羅姆嘲笑說。「你們聽聽他的話！一位律師！省點錢吧，克魯格先生。有這樣的證據，你不需要律師。承認有罪，跪下請求法官的寬恕吧。好好想一下，像這樣的案子，法官會怎麼判你？你只有請向上帝祈禱了。」

　　我說：「我不想冒犯你，警官，但我並不想祈禱──祈禱對我沒有用。如果你讓我打一個電話，那麼我願意試試我的運氣，請麥克斯韋爾．戴維斯為我辯護。」

　　深閨疑雲

　　漫長可怕的一天是在八點鐘開始的。遠處傳來造紙廠的汽笛聲和教堂報時的鐘聲。

　　埃爾尼推開椅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說：「我該走了。」他每天上班前都會這麼說。

　　我坐在餐桌旁，手裏舉著一杯咖啡。報紙鋪在我面前，但我的眼睛落在我丈夫身上。

　　我剛才在報紙上看到的與他的容貌非常相像，相像極了，連細微之處都相像──除了小鬍子、平頭和重了二十磅。

　　埃爾尼從桌子上探過身，拍拍四歲的斯蒂夫的頭。「聽媽媽的話。」他說。

　　斯蒂夫點點頭，他的嘴巴塞滿食物，說不出話來。

　　埃爾尼繞到另一張椅子邊，他的步伐沉重而自信。「爸爸的女兒今天是個乖寶寶。」他親熱地說。

　　麗茲咯咯笑起來，舀起滿滿一勺燕麥片給他看，燕麥片滴滴嗒嗒地從勺子上流下來。

　　「好孩子，」他幸災樂禍地看著，然後來到我的椅子後面。他的手重重地落到我的肩上，溫暖而自信。「你的咖啡要倒出來了。」他低頭看著我，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顯得強健有力。

　　我抬起頭，衝他微笑。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有些藍點。右眉正中有一個小傷疤。

　　我低下頭，把咖啡杯放回碟子，拿起報紙。「埃爾尼，」我說，「這裏有件奇怪的事……」他沒有看報紙，卻低下頭吻我。他的嘴唇溫暖而柔和。他的小鬍子碰了一下我的嘴唇──鬍子是紅色的，修剪得很整齊，這是我們結婚第一年他留起來的。

　　「我得快點了，寶貝，」他說，「今天很忙。沒有時間了，嗯？」

　　「但這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摸摸我的頭髮，然後走了。

　　屋裏只剩下我和我的孩子們。可怕而漫長的一天已經過了十五分鐘，只是那時我不知道那將是可怕而漫長的一天。

　　埃爾尼輕而易舉地擺脫了困境。埃爾尼心情好的時候，他是很有幽默感的，你就是拿他開心他也不在乎……

　　我突然站起身。也許他仍然為昨天晚上的事而心情不好，也許這就是他為什麼要匆匆忙忙離去的原因。我搖搖頭。埃爾尼匆匆忙忙去上班，並不需要找個理由，他經常這樣。

　　我開始收拾桌子，故意不理睬那張報紙，那報紙就在我盤子旁邊。我仔細地收拾起盤子，擦好桌子，把麗茲從椅子上抱起來，抹去她嘴邊的食物，把她抱到客廳，放在兒童床上，遞給她各種各樣的玩具。

　　然後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在等待什麼。接著，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咚，它越跳越快，越跳越響，直到我的耳朵和小小的房間裏全是這跳動聲，突然，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不！」

　　劇烈的跳動慢慢停了下來。「我應該做的，」我對自己說，「就是回到廚房，拿起那張報紙，仔細地、認認真真地再看一遍。」

　　我感到羞愧。我不喜歡那些多疑的妻子，她們四處尋找丈夫不忠的證據，尋找口紅、便條和電話號碼。

　　突然，我堅決地向廚房走去，不過，我沒有拿起報紙，而是洗起盤子來。模模糊糊地傳來各種聲音：麗茲含糊不清的嘟囔聲，斯蒂夫的喃喃自語，高速公路汽車的呼嘯聲。

　　「我要看，」我大聲說道，走向桌子。標題就像是一聲U+5450喊：高爾球場上發現一被擊打致死的女孩「今天早晨，在阿諾頓高爾夫球場第１６洞的樹叢旁，十八歲的瑪麗．亞當斯的屍體被發現，她是被反覆猛擊頭部致死的。沒有找到凶器。亞當斯小姐和她母親一起，住在中央大街１６１７號，據悉，她有許多求婚者。

　　「警察局長漢普頓．瓊斯認為，這一凶殺和五年前的桑德拉．希姆絲凶殺案很相似，希姆絲也是十八歲，被殺於堪薩斯城的一個高爾夫球場上。那一次，找到了凶器，那是一個汽車千斤頂。

　　右邊的畫像是從堪薩斯城傳來的，那是基於一個目擊者對嫌疑人的描述，目擊者看到希姆絲小姐最後是跟那個男人離開堪薩斯城酒吧的。」

　　我的眼睛離開報導，落到報紙中間的畫像上。我的心又劇烈地跳起來。

　　一頭鬈髮，圓圓的鼻頭，深陷的兩頰，方下巴，薄薄的嘴唇。

　　我全身發熱，感到驚恐之極。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我的丈夫埃爾尼的臉，他正從報紙上回瞪著我。不同之處只是小鬍子、平頭和重了二十英磅。我第一次遇到埃爾尼的時候，他就是那樣的。

　　教堂報時的鐘聲響了，九點正。

　　我凝視著院子裏的兩棵桔子樹，埃爾尼把樹護理得很好。

　　這畫像不算什麼，只是五年前一個畫家想像力的產物，埃爾尼見了，也只會付之一笑。這有什麼關係呢？沒有人會注意的，除了喜歡胡思亂想的妻子。自從我們搬到這裏後，埃爾尼就留起了小鬍子，剪短了頭髮，增加了體重。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

　　小孩、狗、男人、老婦人、鄰居，所有的人都喜歡埃爾尼。沒有人會相信他殺人的。

　　我愛他，我也不相信他會殺人。你不會去愛一個會殺害姑娘的男人的。像埃爾尼這樣溫柔、安靜的男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當他遇上什麼不開心的事時，就會出去散步。當他散完幾個小時的步回來時，就會忘掉煩惱，依然是那麼溫柔，就像昨天晚上一樣。

　　我閉上眼睛，身體向前傾斜。椅子發出吱吱的聲音，就像我昨天晚上聽到的那樣，當時我沒有注意。

　　那是什麼時候？幾點？幾分？

　　十八歲，才剛剛開始生活。瑪麗．亞當斯是個金髮女郎嗎？她是不是一頭鬈髮，還圍著一條圍巾？

　　十八歲──五年前，當我第一次遇到埃爾尼，第一次看到他強壯有力的雙手時，我也是十八歲。那時，他不在修車廠工作。他衣著整潔，是個單身漢，他到我母親那裏推銷家電。

　　我母親一眼就喜歡上他，當我父親出差回家時，他和埃爾尼聊了半個晚上，吃掉了整整一個蛋糕，那是我充滿愛心製作的。對，第一個星期我就愛上他了。

　　連續兩個月，他每個週末都到我們小鎮的白房子，大家在一起過得非常快樂。

　　「我不想對你說再見，我不想回到城裏。」埃爾尼總是這麼說。

　　有一個星期六他來了，非常興奮。「加利福尼亞的一個人在報紙上作廣告，招汽車修理工，收入不錯，又很穩定。我寫信給他，他打電話告訴我──他決定要我了！」

　　那個星期我們結了婚。在火車上，埃爾尼的上唇已經長出短短的鬍子了。

　　五年前，十八歲的我離開了家鄉的白房子，離開了那座城市。

　　城市，什麼城市？

　　她頭上有髮卡嗎？頭上別著髮卡，那些細鋼絲紮進她的頭骨時。一定很痛吧……我走出房子，上了舊汽車，由於埃爾尼的高超技術，這輛舊車像新車一樣好開。

　　麗茲坐在我身邊。斯蒂夫站在後座上，滔滔不絕地說著。我開始在心裏籌劃買什麼。

　　麵包，人造奶油，城市，雞蛋，什麼城市，油酥，堪薩斯城。就是那個城市，堪薩斯城。糖，堪薩斯城離白房子和爸爸媽媽二十五英哩──斯蒂夫開始數鐘聲。

　　十點了，從八點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八──九──十」斯蒂夫數道。

　　超級市場的門自動開了，這使斯蒂夫感到非常好奇。

　　我拉著麗茲的手走進去。市場非常明亮，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剛從隧道裏走出來。熙熙攘攘的顧客，收款機的劈啪聲和購物袋的沙沙聲，讓我覺得自己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圈。

　　我挑選東西，計算價格，逐漸忘記了那張報紙。

　　在肉類櫃臺，又不對勁了。

　　「來一點排骨。」我說。

　　屠夫點點頭。「好，考克蘭太太。砍成平常那樣嗎？」

　　「對。」

　　我凝視著屠夫身後的那排大鏡子：我像平常一樣，棕色短髮，無憂無慮的眼睛，一個普通的、到超市購物的年輕母親形象。

　　鏡中，在我的身邊，一隻胳膊舉了起來。手裏握著一把砍刀。

　　刀舉起來。砰地一聲落下。舉起，落下，舉起，落下──擊打「行了，行了。」我尖聲叫道。

　　手臂停了下來。「嘿，還沒砍好……」他聳聳肩，用厚厚的白紙裹好血淋淋的肉，在上面寫數字，推給我。

　　我鼓起好大的勇氣才提起那包肉。

　　在奶酪櫃臺，吉姆的妻子對我叫道：「今天晚上見。」

　　「埃洛斯，今天晚上有什麼事？」

　　「吃便飯，不記得啦？」

　　每隔一個星期，星期五我們都要和另外七位夫婦聚一次。這次在埃洛斯家。

　　「我不敢保證一定去。沒人看孩子……」「把他們一塊帶來吧。」

　　我向收款臺走去。「埃爾尼不喜歡……」埃洛斯笑起來，「你做什麼埃洛斯都會喜歡的。」

　　我無言以對。

　　埃爾尼總是非常體貼我。星期天他在家時，就會替我做家務，像照顧孩子、倒垃圾、打掃廚房等。另外，在做那些家務活時，他總穿著工作服。他這麼做是為了我，對嗎？

　　但是，我馬上又想，他這麼做是不是因為這樣更不引人注目呢？

　　我在交款臺尋找斯蒂夫。他正坐在一疊雜誌上，低頭看一本漫畫。我的眼睛從他身上移到了報架上。

　　「擊打」這兩個字在衝我大叫，埃爾尼五年前的面孔在衝我大叫，還有埃洛斯──我抓住收款臺的邊緣。

　　埃洛斯的手臂扶住我。「孩子，你臉色慘白。怎麼了？你害怕了？」她笑起來，「那傢伙現在在五百英哩之外呢。」

　　我努力使自己恢復鎮靜，說：「我很好，沒事。」

　　我隨著替我拿著購買的東西的小伙子走出超市。太陽照在我身上毫無熱意。真奇怪，超市剛才還似乎非常明亮，現在它卻像個隧道，外面卻亮得令人頭暈目眩。

　　「夫人，你要把這些放進行李箱中嗎？」

　　我點點頭。

　　「那麼你得把鑰匙給我。」

　　我掏出鑰匙包，走到汽車後面。我插進鑰匙時，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我轉動鑰匙，小伙子伸手抬起後蓋，把大包小包放進去。

　　我抬起手，準備關上後蓋。

　　突然，我停下手。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即使裝進了新買的東西，也可以看出，行李箱不對勁。

　　我凝視著工具盒、備用輪胎，想弄清楚到底行李箱裏缺了什麼。

　　我想出來了，同時大吃一驚。我把半個身子都探了進去，推開那些購物袋，拼命地看和摸，希望它就在那兒。

　　汽車千斤頂不在了！埃爾尼一直堅持要把它放在行李箱裏，因為輪胎是翻新過的，現在，那個結實的；舊千斤頂不在了！

　　我不知道怎麼回到家的，但是，當我把車開進庭院時，我意識到教堂的鐘聲響了十一下。

　　啊，早晨快過去了。盤子我洗過了，東西也買回來了，現在該燒垃圾了。桌子上的那張報紙很快就要化為灰燼。

　　我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剪刀，坐在廚房桌子邊。我仔細地剪下報紙的第一版，把它小心翼翼地疊起來，放進我的錢包。然後我把報紙揉成一團，放在廢紙簍的最上面，把紙簍拎到後院。我把廢紙簍裏面的東西全倒出來，劃著一根火柴。我估計得對，報紙燃燒得非常快，把別的也點著了──但它燒不掉邪惡的念頭。

　　當我走進廚房時，電話鈴響了。

　　「你好，」我聽到一個親切的聲音，「是你嗎，莎拉？」

　　我激動得差點把電話掉到地上。「埃爾尼？」

　　「我打了一上午電話。」他聽上去很著急。

　　「我出去買東西了。」

　　「唉，你還為昨晚的事生氣嗎？」

　　我冷靜地想，這要看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沒有。怎麼了？」

　　他猶豫了一下。「你今天早晨似乎有點──有點奇怪。」

　　「奇怪？」

　　「你現在還是有點奇怪。」這次他聽上去很奇怪，有點戒備，又有點探詢。

　　「我沒事。」

　　「瞧，莎拉，」他脫口說道，「我只不過出去散散步，明白嗎？我的確很不高興，所以我出去散步。」

　　我舉起自己的手，打量著它。「散了很長時間？」

　　我可以聽到他吸了口氣，然後才回答說：「很長時間，當時你睡著了……」「我知道。」

　　「你沒有睡著？」

　　我想了想。「有點……迷糊。」

　　「啊，我希望……」

　　「為什麼？」

　　「別問了。你聽上去仍然很奇怪。瞧，我忘了帶午飯，我還得繼續工作。我在……在油漆一輛舊車……」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忘記給你準備午飯，讓你帶上了。」在八點前，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當時坐下看報紙……」我使勁咬住自己的嘴唇。

　　「報紙怎麼了？」他的聲音很大，有些嚴厲。

　　「沒什麼。」

　　「吉姆剛接了一輛車過來。怎麼……」

　　「我很抱歉……」

　　「啊，你能不能把飯給我送過來？我說……」「我在聽著呢。」

　　我能不能把飯給他送過去？那張報紙的剪報就在我錢包裏，我正在想著此事，我怎麼能像往常一樣坦然面對他呢？

　　「我有點事。」他慢慢地說，「我想你最好過來。」

　　「孩子們……」

　　「我要見你，莎拉。」埃爾尼從來沒有用這種命令的口氣跟我說過話。

　　我慢慢地掛上話筒，切斷了他的話。

　　電話馬上又響起來。

　　「你掛斷了電話。為什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要去給你做午飯。」

　　他哼了一聲。「好吧，還有一件事。昨天晚上，當我散步時，順步走到廠裏。我想我應該調好刷那輛舊車要用的油漆……」「是嗎？」

　　「天哪，別這樣！啊，我的灰褲子上沾了一點油漆。今天要到吉姆家聚餐。」他發出古怪的聲音，「你了解我，我沒有太多可以換洗的褲子。所以請你幫我把褲子上的油漆洗掉，好嗎？」

　　「好吧。」

　　「還有，莎拉……」

　　「什麼事？」

　　「如果太麻煩那就算了──我讓人給我帶個漢堡包得了。」

　　「你覺得這樣好嗎？」我現在冷靜下來，準備好提問了。「我剛開始洗衣服……」這聽上去合情合理。

　　「莎拉，很好。只是你……」

　　「很奇怪，我知道。我現在好了。」

　　「好吧。晚上見。別忘了灰褲子，嗯？」

　　「不會忘的。埃爾尼……」現在趕緊問！

　　「什麼事？」

　　「那輛舊車，車主讓你漆成什麼顏色？」

　　這次埃爾尼短促地笑了一聲。「粉紅色。這是不是很可笑？」

　　他掛斷電話。

　　我走進臥室，打開壁櫥的門。埃爾尼的褲子就掛在衣架上。

　　我把它拿到廚房，拿到光線最好的窗戶邊，讓陽光照在褲子上，看個清清楚楚。

　　那些汙點一眼就發現了，是一些小汙點，但很多。也許那輛舊車是要油漆成粉紅色──但那些油漆並沒有沾在絨布上。褲子上的汙點是褐色的。

　　我一下子覺得天旋地轉。中午的汽笛響了起來。麗茲哭起來。斯蒂夫摔門進了屋裏。整個屋子裏回響著噪音。

　　但是，最大的、最刺耳的噪音來自我的體內，這噪音幾乎要把我撕成兩半。

　　我的丈夫埃爾尼．考克蘭是個殺人凶手！

　　當你擔心什麼事是真的時，你會極力否定這件事，但是，當你看到確鑿無疑的證據時，你反而震驚得冷靜下來。我很冷靜地安排孩子們午睡，彎下腰親吻他們。

　　那是一個錯誤。我慢慢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這些可愛的孩子，他們的父親怎麼可能是個殺人凶手呢？

　　但是，我內心深處卻在喊道：如果他是，如果，如果。

　　我關上門，走到臥室的小桌子前，我覺得上午就像是一部連續劇中的一幕，現在到了下午，應該上演另一幕了。

　　怎麼辦？

　　我打開錢包，抽出那張剪報。

　　我怎麼能懷疑呢？證據不是就在我的眼前嗎？

　　我知道，我在推遲作出決定。當你相信你丈夫是殺人犯，而別人卻毫不知情時，你應該怎麼辦呢？

　　假設別人從未懷疑過？我的心跳動起來，有一種奇怪的輕鬆感。假設一切照舊，他每天早晨上班，晚上回家，大家做夢也沒有想到埃爾尼是個殘忍的殺人犯──大家都很喜歡他。

　　輕鬆感突然消失了。如果他又殺人了，那麼怎麼辦呢？

　　我衝動地走向電話，快速撥打號碼。經過似乎是數小時的等待，一個沉重遙遠的聲音傳來。「警察局。」、「請轉刑偵科。」我聽到自己說。

　　那個聲音警覺起來。「刑偵？女士，你是說凶殺嗎？」

　　「我是說凶殺。」我的聲音怎麼會這麼鎮靜呢？

　　「請稍候。」

　　在城市中心的某個辦公室裏，也許人們正在忙著查找線索。

　　我的眼睛落在灰色絨布褲子上，它正放在廚房椅子的背上。

　　我想，來接電話吧。我會告訴你一條線索。我現在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電話的嗡嗡聲直刺我的耳朵和大腦。

　　「我是安德森警官，」這是一個新的聲音，很緊張。「刑偵科。」

　　「我……」我開口道，「我……」我咽了口唾沫。我抬起來頭，不看電話機，那上面的數碼似乎在不停地跳動旋轉。「我想……」我猛地把頭轉向門口。

　　埃爾尼站在那裏。他像個巨人一樣，他的肩膀似乎堵住了整個門。他的眼睛看上去好像全是藍色的。他鬍子下的嘴巴緊緊地抿著。

　　「女士，」警官的聲音又傳過來。「喂，女士……」我感到話筒從我手中滑落，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也隨之落下。

　　在我倒下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埃爾尼的眼睛。然後是一片黑暗。

　　我試圖爬上一個黑色的樓梯。非常困難，但我必須試試。在樓頂有一個聲音堅持要我爬上去。突然，聲音變得很響，一切都充滿光明。埃爾尼的臉緊挨著我的，我可以看到他黑黑的皮膚上的毛孔。他的雙手緊緊抱著我，我正躺在床上。

　　我感到一陣輕鬆，眼淚從我兩頰流了下來。「一場噩夢，」我含糊不清地說。「只是一場噩夢。啊，埃爾尼，親愛的，我夢見你──你……」這時我看到他的眼睛。

　　這不是一場噩夢。

　　「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這麼突然暈過去，」他若有所思地說，雙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從他抓著我的地方開始，我覺得一陣顫抖傳遍全身，一直到我的腳趾。

　　「這麼熱的天，你竟然在發抖。」他站起身，「你躺著別動，我去叫醫生。」

　　讓他去叫吧，我內心深處說道。來個醫生也好，總算屋裏有個人了。

　　我聽到他步履沉重地走向廚房，停了一下，然後開始走回來。

　　埃爾尼又向我走來。「他出去了，但我留了口信。」

　　埃爾尼伸開他的那雙大手，慢慢向我走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心中產生了極度的恐慌。我的那張報紙剪報就留在廚房桌子上，如果他看到並讀了那張剪報，如果他拿起話筒，聽到安德森警官的聲音，那麼，埃爾尼也會想要殺死我的！

　　也許不是想要──而是一定要殺死我！

　　我趕緊開口說話：「怎麼這麼巧，你剛好回家？」

　　「噴槍堵住了，吉姆說我們需要買一個新的。我們跳進卡車……」我突然看到希望。

　　「吉姆在這裏？」

　　他搖搖頭。「他讓我下車進來吃午飯。」他現在又俯身過來。

　　我感到非常恐懼，他已經打電話叫醫生，如果我死了，這就會顯得很自然。「不要！」

　　他拿開雙手。

　　「我……我頭疼。」

　　斯蒂夫叫道：「媽媽！」

　　我掙扎著坐起來，埃爾尼推我坐下。「這樣吧，我來給孩子們穿衣服，然後把他們帶到埃洛斯那裏。」

　　這很好，孩子們會很安全的。

　　他走出臥室。

　　我馬上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來到廚房，我很高興埃爾尼沒有脫掉我的鞋。

　　話筒已經放在叉簧上了。剪報仍然在桌子上，在我錢包旁邊。它被挪動過嗎？

　　我猛地抓起剪報和錢包，把剪報塞進錢包夾層，把錢包帶回臥室，塞到我的枕頭下面。然後我又氣喘吁吁地躺下。

　　屋外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埃爾尼匆匆忙忙地跑進臥室。

　　我坐起來。「你去吧，我來照顧孩子們，我沒事了。」

　　「你的樣子很奇怪，」他慢慢地說道，「你的舉止也很奇怪。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也許他沒有看到那張剪報，我又覺得充滿希望。「你去吧，埃爾尼。別擔心。我會等你回來的。」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承諾。我必須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什麼，即使這會要了我的命！

　　他說：「我沒法買漢堡包，寶貝，我身上沒有錢。」

　　我伸手到枕頭下面，拿出我的錢包。

　　「它怎麼會在那裏？我抱你進來時，它可不在那裏呀！」我艱難地說：「它本來就在那裏。你當時──太緊張了。」

　　我探身過去，把錢塞進他工作服的口袋裏，然後強迫自己笑笑。

　　吉姆的喇叭又響了兩下。埃爾尼帶上廚房門走後，電話鈴響了。我拿起話筒，同時聽到外面教堂報時的鐘聲。

　　「哪位？」我的聲音非常緊張。

　　「我是安德森警官。你一切都好嗎，女士？」

　　「我當然很好。」

　　「你掛斷了電話。你剛說到謀殺就掛斷了電話。」

　　「警察？你一定是搞錯了。」

　　「我們追蹤到這個電話。」

　　「但我沒有打過電話。」

　　「可能這裏出問題了。你屋裏還有別人嗎？」

　　我古怪地尖聲笑起來。「有兩個小孩。」

　　我聽到他對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麼，然後又說：「不知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女士。很抱歉打擾你。也許是某個精神不正常的人……」「是的。」精神不正常，我可能就是這樣的人！

　　「那麼好吧。」

　　我久久地握著話筒，傾聽著遙遠的嗡嗡聲。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我不能把剪報、褲子和埃爾尼交給警察。經過五年的婚姻生活，還有兩個孩子，我不能出賣埃爾尼。

　　為什麼我不能出賣埃爾尼呢？我必須把這事搞個水落石出。

　　我打電話去醫生的診所。

　　「考克蘭太太，」姑娘回答說，「我們根本沒有接到過你丈夫的電話。」

　　我掛斷電話。

　　埃爾尼沒有打電話叫醫生。為什麼？如果我以為醫生正在過來，那麼我就會留在家裏。那麼他一找到合適的機會，就可以從修理廠溜出來幹掉我。

　　等等，我這只是猜測。我應該仔細考慮一下。

　　我打電話給埃洛斯。「我必須在銀行關門前趕到那裏，你能不能照顧一下孩子……」「完全可以。」

　　「我馬上就過來。」

　　埃洛斯的房子看上去很安全，我可以留在那裏。但是，我還是繼續開車去附近的銀行，取出我們所有的存款，換成旅行支票。錢並不多，但足夠我和我的孩子們回堪薩斯城的老家，回到我父母的保護之中。也許到那時，我可以把他供出來。

　　如果我是一個偵探，我應該從哪裏著手呢？昨晚埃爾尼是從哪兒開始的呢？

　　我把車開回我們那個街區的盡頭。右邊是電影院，我停下車。

　　售票員名叫山迪。

　　「山迪，」我說，「你認識考克蘭先生嗎？」

　　她笑起來。「這附近的人都認識埃爾尼。」

　　「山迪，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你在這裏嗎？」

　　「當然在。你了解我，我總是在這裏的。」

　　「你看到埃爾尼……考克蘭先生嗎？他進來了嗎？」我的胃突然疼得抽動起來，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希望埃爾尼走到這裏時已經很累了，就走進電影院看電影，等到冷靜下來後才回家。

　　「他沒有進來。」

　　「他沒有進來？」我大聲重複道。「你是說你看到過他？」

　　「是的，大約九點三十分，也許還要早些。我向他打招呼，但他似乎沒有看到我。」

　　「謝謝你。」我走回汽車。

　　山迪喊道：「他是朝那邊走的。」她用姆指向左一揮，我朝那個方向駛去。

　　開到街區一半路程時，我又停下車。埃爾尼好幾次帶我來喬的酒吧吃三明治和喝啤酒，這裏很便宜。

　　酒吧裏面很暗。我還沒有看到喬，他的聲音就傳過來。「馬上就來。」當他看到是我時，聲音就變了。「考克蘭太太，」他開心地笑起來，「你白天也喝酒啊？」

　　「我想知道的是──呃──喬，我並不是一個愛打聽的妻子，但是埃爾尼……」「你在調查你丈夫，是嗎？」

　　我真想轉身逃走。我這麼做比出賣埃爾尼還糟，這是在引人猜疑。山迪會記得莎拉．考克蘭四處打聽她丈夫去哪兒了這件事嗎？當人們談論報紙上的謀殺案時，喬會不會產生懷疑呢？不會。

　　埃爾尼已經與過去大不相同了。只有我還記得五年前他是什麼樣的──當然，埃爾尼自己也會記得的。

　　「開玩笑，」我馬上說。「但是他──昨天晚上……」他肯定地點點頭。「他在這裏。」

　　我再次感到一陣輕鬆。如果他一直坐在這裏──那就是不在場的證據。「多長時間？」

　　喬又笑起來。「喝了一杯酒，很快就離開了。」

　　這真是折磨人。

　　喬伸手拿下酒吧臺後面的一個精緻的掛鐘，開始上發條。「我記得是十點鐘。」這時，頭頂上的一隻小鳥開始叫起來。

　　我離開酒吧，向拐角走去。下面怎麼辦？埃爾尼大約九點半離開家的，沿著電影院向左一拐，十點鐘在這裏喝了一杯啤酒……他什麼時候回家的？

　　我凝視著我的兩隻平底鞋。如果它們有鼻子，像狗一樣能嗅出氣味，它們就能帶我沿著埃爾尼走過的路，領我遠離阿諾頓高爾夫球場，但是，它們當然做不到。

　　過了十個街道，商店沒有了，看到一塊棕色的木板，上面寫著金色的字：阿諾頓高爾夫球場。昨天晚上，阿諾頓高爾夫球場漆黑一片，在十六號球洞的樹叢邊，十八歲的瑪麗．亞當斯被擊打致死。

　　突然，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無法走過去，找到十六號洞。我不是一個偵探。我是埃爾尼．考克蘭的妻子，在今天之前，一直非常信任他。我衷心希望他是無辜的。

　　我奔跑起來，一直跑到兩肋發疼，氣也喘不過來，一直跑到我的舊汽車邊。我坐在車裏，眼冒金星，看著雨下起來。

　　當我喘過氣時，我發動了汽車，小心翼翼地把它開回家。我從車庫裏拿出一個大行李箱，把孩子們所有的乾淨衣服放進去，關上箱子。我把箱子拎到後院，塞進舊汽車的行李箱中，避開了原來放千斤頂的地方。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知道我忘了帶需要的東西。

　　我跑回廚房，它們仍然在椅子背上──我應該清洗的那條褲子，上面有一些小汙點。我把它捲起來，放進一個棕色的紙袋裏。

　　我正準備關門，這時前門的鈴響了。

　　我手裏拿著棕色紙袋，去開門。一個高個男人站在那裏。雨已經打濕了他的肩膀和帽簷。

　　「你找誰？」我問道，手裏抓著紙袋。

　　「你是考克蘭太太嗎？」

　　我點點頭。

　　他攤開手掌，裏面魔術般地出現了一個警徽。「警察。我是安德森警官。我想跟你談談。」「我？」我呻吟似地說。「進來吧。」我退開讓他進來。

　　壁爐上的鐘響了四下。

　　「你的房子很漂亮。」

　　想讓我失去戒備？想讓我以為一切都很正常？

　　「你請坐吧。」

　　「我不想多打擾你，夫人。」

　　突然，我腋下的紙袋似乎非常重，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在我的心裏，我覺得每塊汙點都大得異常醒目。

　　安德森警官注視著我。「你看上去是個非常理智的女人。」他突然說。

　　「是嗎？」

　　「你看上去像那種女人，如果她們有警察需要的情報，會告訴警察的。」

　　我應該料到這一手。他們可能追查到埃爾尼了。

　　「考克蘭太太，」警官冷靜地說，「昨天晚上，一個姑娘被擊打致死。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她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但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都不應該這麼死去。」

　　我厲聲問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認為是我殺了她？」

　　他微微一笑。「當然不。我來這兒是為了那個電話。正如我剛才告訴你的，有人提到謀殺，引起我們的警覺。我們追蹤到你的電話……」當我暈倒時，話筒是不是從我手中滑落下來？是我自己把它掛上的嗎？

　　「我第一次跟你通話時，我以為是搞錯了。你聽上去很鎮靜。但接線員並沒有搞錯。」

　　「每個人都會搞錯的。」

　　他點點頭。「我以為我自己搞錯了。跟你談話後，我又忙起來。當我勘查犯罪現場時，又想起你的電話。」

　　「我沒有打電話。」

　　「好吧，就算是別人打的。這個女人說她要刑偵科。你記得她說的話嗎？」

　　我費力地咽了口唾沫。「別想套我的話，我沒有打電話。」

　　他聳聳肩。「她說：『我是說凶殺。』「接著呢？」

　　「接著我就來接電話。你──她──說：『我想──我想──』，然後她就不說話了。電話線響了有三、四分鐘。」

　　我生氣地說：「你想證明什麼？」

　　「我很擔心，擔心你──她──可能被殺害了。在高爾夫球場時，我突然明白了。你──她──並沒有掛上電話，而像是慢慢離開了，過了一會兒，有人拿起話筒。我聽到了呼吸聲。」

　　「呼吸聲？」

　　「是的，但不是一個女人的，而是一個男人低沉的呼吸聲。」

　　我一下子驚慌起來。「他──說──說了什麼嗎？問沒問……」警官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你看上去很正常，但你顯然在撒謊。為什麼？」

　　我真想在安德森警官擔心的事發生之前，把一切都告訴他。

　　告訴他，那麼我就不用再上那輛舊車逃走了。我甚至都不必告訴他，只要把手中的棕色紙袋遞給他，並對他說：「這條褲子是我丈夫昨天晚上穿的。」那麼他就明白了。

　　可是，我又猶豫起來。我同樣想讓他趕快離開這裏，然後我帶著麗茲和斯蒂夫投入我父親的懷抱，問他我該怎麼辦。

　　「我真是不好意思，」我說，「我……我……是一個膽小鬼。我們兩邊房子都沒有人住，院子後面直通那片桔樹叢。」

　　突然，我真的害怕起來。這是真的。埃爾尼要殺我的話，我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沒人會聽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啊，今天早晨我讀到報上的那些報導。當我倒垃圾的時候，我……我以為我聽到了什麼動靜。我把門全部鎖上，打電話叫警察。當我聽到你嚴肅的聲音時，我幾乎──暈倒過去。如果有一個男人的話，他應該是房主……」安德森警官看上去很厭倦。「好吧，我到外面看看。」他從我身邊走過，出了門。

　　我拎起棕色紙袋，匆匆忙忙地跑進臥室，把它塞到壁櫥的最上面一層。這時，電話鈴響了。「寶貝，」埃洛斯喊道，「吉姆開車把一箱啤酒送回家，埃爾尼搭他的車，現在他借用吉姆的車把孩子們接回家。」

　　「他已經離開了？」

　　「離開了。」

　　她掛斷電話。

　　離開了。多久以前？有人敲後門。

　　「這裏看上去很正常。」安德森警官報告說。

　　你快走吧，我在心裏催促他。埃爾尼隨時會開著吉姆的舊卡車回來，你一看到他，就會發現他就是報紙上畫的那個人，雖然他重了二十英磅，剪了平頭，留起了小鬍子，但這一切都瞞不過你的眼睛。

　　「我很抱歉給你帶來那麼多的麻煩。」

　　「沒有關係。」我開始關門。

　　他轉過身。「考克蘭太太，」他說，「當你害怕時，你會說不出話，會像男人一樣呼吸。」他快步走向他的汽車。

　　他的汽車發動聲與其他兩種聲音混在一起：教堂報時的鐘聲和吉姆舊汽車的轟隆聲。

　　現在要放鬆，放鬆。我雙手緊握在一起，既像是畏懼，又像是祈禱。

　　窗外，埃爾尼正把麗茲和斯蒂夫從卡車上抱下來，這構成了一幅溫馨的畫面。

　　雨後的陽光燦爛無比，似乎把人間的一切煩惱都消除了。看到他們三人在一起，我極力要否定自己白天的一切想法。埃爾尼把麗茲放在他的肩上，向後門走來，我們站在那裏，互相凝視著對方。

　　看著他的眼睛，我命令自己。他的眼睛深處怎麼有一種嚴厲的神情，就像溫柔的水面下面的岩石？

　　他平常說話總是很熱情的，現在那聲音中也有一些嚴厲。「剛離開的那輛車是誰的？」

　　我結結巴巴地說：「一個推銷兒童書的人。」

　　「你一定聽他說了很久。我從古姆那條街下來時，那輛汽車就已經在這兒了。我在拐角就看到它了。」

　　「他非常健談。」

　　埃爾尼看看鐘。「五點十分了。過一會兒，我們就得打扮一下了。」

　　打扮！那條褲子我還沒洗呢！

　　他的嘴巴是不是抿緊了？

　　「我沒有辦法除掉上面的──油漆。我準備把它丟掉算了。」

　　他仍然沉默不語。

　　「我把棕色的那條給你熨一下。」

　　他開口了。「你覺得好一點了嗎？」

　　「好了。」

　　「埃洛斯說你去了銀行。為什麼？」

　　這次輪到我沉默不語了。

　　「是不是取錢去買我們談過的那件衣服？」

　　我搖搖頭。

　　「那也是你的錢。」

　　「忘掉那件衣服吧，它惹出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忘掉昨天晚上吧。」

　　「我非常願意忘掉昨天晚上。」埃爾尼輕聲說。

　　「我要熨一下你的那條棕色褲子。但是我……我的頭……我仍然覺得有點頭暈。我沒法找到照看孩子們的人……」埃爾尼斷然說道：「你不去，我也不去。」

　　我決定跟埃爾尼一起去參加聚餐，這是一種拖延的方式，盡量避免和埃爾尼單獨相處。

　　我決定請加拉赫太太來照看孩子們。我將像往常一樣，和埃爾尼一起去吉姆家，又說又笑。當男人們到客廳打撲克時，我就找個藉口，說是放心不下孩子，悄悄地溜回家，把孩子們帶上車，一同離去。

　　當我回到老家，當我父親知道了整個事情之後，我將把那條褲子寄給安德森警官，附上一張便條，上面寫道：「這是埃爾尼．考克蘭的褲子。」那麼一切就解決了。

　　加拉赫太太同意馬上過來，我說我將開車去接她。在車庫敞開的門口，我聽到有輕微的響動。

　　埃爾尼背對著我，正得意地吹著口哨。他右手在有節奏地擺動。一塊油膩膩的布在前面甩動。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但是，他好像看到我一樣，慢慢轉過身，手一點也沒停下。我強迫自己的眼睛慢慢地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肩，然後經過他有力的手臂，最後落到他的手上。在埃爾尼油膩的手中，是那個失蹤了、現在被擦得U+92E5亮的千斤頂！

　　突然，教堂的鐘聲響起來，而且越來越響，六點了。

　　埃爾尼停止吹口哨。「你臉色很不好。醫生來過了嗎？」

　　「你給他打過電話嗎？」

　　他的眼睛閃了一下。「你知道我打過。不，等等。」布揮了一下。「電話占線。我是從修理廠打的。」

　　「你告訴我你打了。」

　　「我不想讓你著急。他來了嗎？」

　　「我告訴他不用來了。啊，我得去接加拉赫太太了。我不想你因為我而留在家裏。」

　　「也許我們最好留在家裏。你看上去很──奇怪……」我笑起來。「你一整天都這麼說。這個千斤頂是從哪兒來的？」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很自然。

　　埃爾尼突然向我走來。他雙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把我拉向他。油膩膩的抹布碰到我一邊的手臂，涼冰冰的千斤頂碰到另一邊的。埃爾尼使勁吻我的嘴。我努力使自己的嘴唇柔和，作出相應的反應。

　　「這就好，」他放開我，又開始擦千斤頂。「每次我們吵架，我都覺得──很不舒服。」怎麼個不舒服，埃爾尼？在我麻木的內心深處，感到一絲憐憫。世界上也許有千千萬萬像埃爾尼這樣的人，他們的心靈深處陰暗扭曲，連他們自己都不敢面對。當他們覺得不舒服時，他們就會做出殘暴的行為。他們是精神變態者。

　　「埃爾尼，」我說，他正向舊汽車後面走去。「你在幹什麼？」

　　「把千斤頂放回原處呀！」

　　「不，」我向他跑去。行李箱鎖上了嗎？應該是鎖上的，否則安德森警官會注意到的──埃爾尼拉了拉行李箱蓋。「該死的，」他輕聲說。「你的鑰匙在哪兒？」

　　我抓住他的手，衝他微笑著說：「以後再放吧，朋友。我們要參加聚會，記得嗎？」

　　「我真搞不懂你，」他聳聳肩，走進車庫，把千斤頂放到工作臺。「你好像非常感興趣，」埃爾尼說，打開卡車的門。「三天以來，千斤頂就在工作臺上最高一層的架子上。」

　　我們一起走進吉姆家的大門，我知道，我們倆，埃爾尼和莎拉，看上去像一對模範夫妻。這時，教堂的鐘聲響起，七點鐘了。

　　看到這麼多人，這麼多朋友，我感到好多了。他們圍著我；保護我，使我不僅免受埃爾尼的傷害，而且還不再遭受那些可怕念頭的折磨。

　　這真是太妙了，就像牙疼突然停止了。你知道牙還會疼起來，你還得把這個牙連根拔掉，補上新牙。但是，至少在這一刻，它不疼了，這真是太妙了。

　　飯桌上，當我聽到吉姆的話時，牙又開始疼起來，吉姆說：「……還沒有線索。什麼樣的怪物會做這種事呢？還計劃得這麼周密。」

　　埃洛斯喊道：「啊，吉姆──別說了。」

　　埃爾尼問：「莎拉，你怎麼了？」

　　我低著頭，假裝沒有聽見。

　　我們吃飯。我們收拾桌子。我們放唱片，在不平的磚地上跳舞。我們喝啤酒。夜幕降臨，車庫邊的聚光燈投下一束光柱，顯得人影幢幢。埃爾尼沒有走到我身邊，他甚至沒有邀請我跳舞。

　　接著，像接到信號一樣，男人們都走進客廳打牌。女人們躺在靠椅上，我也仰面躺在那裏，凝視著天空，好像我從來沒有見過天空一樣。

　　我穿著一件黃色晚禮服，披著一條白色圍巾，我就穿著這身衣服帶著孩子們踏上回家的漫長旅途嗎？我將離開這些朋友，越過我一直害怕的高山，穿過似乎是無邊無際的沙漠，駛向中西部地區嗎？

　　我突然想道，我可以從埃洛斯臥室打電話給安德森警官。我身邊的這些人都會保護我的。或者我可以把一切告訴吉姆，讓他來處理這事。但是，我躺在椅子上，兩腳交叉，雙手抱胸，我太緊張了，我衝著星星搖搖頭，我不能那麼做。

　　我可以從埃爾尼身邊逃走，但是，今天晚上我不想站起來告訴他們，說埃爾尼是個殘忍的殺人犯。

　　埃洛斯的手落到我的肩上。「我們去喝點檸檬汁吧。」

　　我從躺椅上站起來。我們在黑暗的屋外，喝了杯檸檬汁。

　　現在，機會來了。

　　「我得回一下家，」我低聲對埃洛斯說。「別為我擔心。加拉赫太太……」她拍拍我的肩膀。「好吧。帶點冰塊回來，好嗎？」

　　我點點頭，向門口走去。鐘聲似乎非常響亮。我悄悄地快步繞過房子。街道就在我面前。街上一盞燈也沒有。

　　當埃爾尼感到不適的時候，他就是跑到這麼黑暗的地方，尋找發洩。昨天晚上，他就是這麼跑到黑暗的十六號洞，那裏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沒有人會發現。只有到了天亮時才會──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腳步聲並不急促，但步伐比我的大，它們在慢慢走近。

　　我加快步伐。我小跑起來。接著，我開始狂奔起來。身後的腳步也跑起來。我眼前直冒金星，跑到我們家的門廊。我的手握住門的把柄──埃爾尼的一隻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

　　我尖叫起來。埃爾尼的另一隻手捂住我的嘴巴。

　　加拉赫太太打開門。「天哪，」她喊道，「你們簡直嚇死我了！」

　　埃爾尼氣喘吁吁，但他平靜地說：「對不起，我妻子跟我賽跑呢。」

　　我努力抑制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埃爾尼將送你回家，」我說，「然後他再回去參加晚會。我……我要睡覺了。」

　　埃爾尼說：「我也要睡覺了。」他給加拉赫太太裹上圍巾。「我們走吧，加拉赫太太。」我關上門，靠在上面。然後我全身無力地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那輛舊汽車停在院子的車道上，我的東西就放在上面。「現在我該怎麼辦呢？」我大聲問道。

　　前門輕輕地開了，又關上。我可以聽到埃爾尼的呼吸聲，以及插梢的叮擋聲。

　　我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這腳步剛才在街上追逐過我。他慢了一步，在我們自己家門口才追上我。

　　如果他在街道追上我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黃色晚禮服。我無助地想：我可不願意穿著這樣的衣服逃跑。我將穿著這件禮服死去，黃色將被玷汙，白色將變成紅色。另外，我的頭髮……

　　埃爾尼站在門口。「你在做傻事。」

　　我木然地點點頭。

　　「你想去哪兒？」

　　「你怎麼知道我走了？」

　　「我到廚房去──埃洛斯告訴我的。」

　　沉默。

　　埃爾尼說：「出了昨天晚上的事後，你應該更明白了。」

　　「昨天晚上的什麼事？」

　　「一個女孩在高爾夫球場被殺。」

　　「我知道。」

　　「一個人，只要開了殺戒，就有可能不停地殺下去。」

　　「我知道。」

　　埃爾尼動起來。我緊緊抓住水池的邊緣，但他沒有走近我。

　　「我認為我們最好徹底解決這事。」

　　「解決什麼事？」

　　「你到底在想什麼。今天一整天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差點向他吼叫起來。拿刀子或千斤頂去吧，千斤頂已經擦得很乾淨了。殺了我吧。動手吧。殺了我吧。快點動手吧！但是，我沒有說出口。

　　「我要上床了，」埃爾尼說，讓我大吃一驚。「我等著你。」

　　在黑暗中動手。

　　他走後，我無力地走進客廳，跌坐到最近的一張椅子上。暫時解脫了。也許他會睡著。也許他並不著急。也許他想等我睡著後再動手。

　　如果他睡著了，我可以打電話給安德森警官。也許，我可以奇跡般地帶著孩子們逃脫。我閉上眼睛，在心中拼命祈禱。

　　過了一會兒，我探身過去打開電視，把聲音放得很低。螢幕上出現了播音員的臉，他正在播報十一點新聞，嘴巴動得很快。

　　開始我沒搞清楚他在說什麼，突然，我警覺起來。

　　「……警察幹得非常出色。那位年輕人才十六歲，剛從精神病醫院出來。他承認上星期來一直跟蹤瑪麗．亞當斯。昨天晚上，他偷了一輛汽車。當她下班時，他請她上車。他說，當他們開往阿諾頓高爾夫球場偏僻的角落時，她並沒有表示反對。他對實際犯罪行為的表述非常混亂，但他把警察領到他扔凶器的地方，凶器是一根高爾夫球棍，他把這根球棍藏在汽車的行李箱中。他謀殺的理由是什麼呢？『我不喜歡漂亮姑娘。』」現在接著報導天氣情況──

　　我探身關掉電視機。

　　我全身發燙，好像熱牛奶在我動脈中流動一樣。我仰面靠在椅子上，覺得頭暈目眩。

　　過了好久，我坐起來，覺得全身疼痛。

　　埃爾尼就在臥室裏。他在等待他的妻子。他妻子白天的舉止讓他很不理解，傷害了他。可憐的、善良的埃爾尼。

　　那種疼痛越來越厲害。我殺了人，我進行了一次謀殺。由於猜疑，由於不信任，我謀殺了我丈夫。我把他從一個善良的人變成了一個怪物。

　　我知道埃爾尼是個好人，所以我沒有出賣他。我沒有向安德森警官或吉姆透露過任何我的懷疑。我內心深處知道他是個好人。

　　我開始哭起來，憋了一整天的眼淚洶湧而出。我踉踉蹌蹌地走向臥室，來到埃爾尼的床邊，撲倒在床上。

　　「原諒我，」我聽到自己一遍遍地低聲說，「原諒我。」

　　埃爾尼把我摟進懷中。「原諒你什麼，親愛的？」

　　這是最可怕的一刻。我不能告訴他，我永遠不能告訴他。在我們以後的生活中，那種羞恥和內疚只能由我一個人來承擔。誰能跟一個相信他是殺人犯的妻子在一起生活呢？即使這種相信只有短短的一天？

　　過了一會兒，我慢慢停止了哭泣。

　　「我一整天都覺得非常可怕，」埃爾尼說，「你那麼奇怪地看著我。在電話裏，你非常冷淡。今天中午……啊，親愛的，你把我嚇壞了。」

　　他長久地親吻我。

　　「今天下午我打電話來，你不在。我看到了那個男人。他長得非常英俊，充滿自信。架子上的箱子不見了，你又不讓我看汽車行李箱……」埃爾尼也非常困惑。

　　他把我的奇怪的言行當成是我不愛他的證據，認為我要離開他。

　　我心中充滿溫柔之情，到了一種心痛的程度。我想讓他放心，但是，我不能告訴他實情，那會殺了他的。於是，我只能親吻他。

　　我偎在埃爾尼的懷中，聽著他滿足的呼吸聲。我閉上眼睛，輕鬆地呼吸，現在，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遠外，傳來教堂溫柔、甜蜜、響亮的鐘聲。十二點了。

　　我隨著鐘聲入眠：明天，我要為埃爾尼燉菜。他喜歡吃燉菜。旅行支票還在烤箱裏──明天早晨我可以把它拿出來。

　　漫長而可怕的一天結束了。

　　在即將入睡時，我突然坐起來，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烤箱──

　　「警察局長漢普頓．瓊斯認為，這一凶殺和五年前的桑德拉．希姆絲凶殺案很相似，希姆絲也是十八歲，被殺於堪薩斯城的一個高爾夫球場上。那一次，找到了凶器，那是一個汽車千斤頂。

　　右邊的畫像是從堪薩斯城傳來的，那是基於一個目擊者對嫌疑人的描述，目擊者看到希姆絲小姐最後是跟那個男人離開堪薩斯城酒吧的。」

　　恩愛夫妻

　　約翰．約翰遜知道，他必須殺掉他妻子。他不得不這麼做。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必須為她考慮。

　　離婚是不可能的。他沒有正當的理由。瑪麗善良、美麗、開朗，並且從來沒有看過別的男人一眼。在他們的婚姻生活中，她從來不向他嘮嘮叨叨。她做得一手好菜，打得一手好橋牌，她是鎮上最受歡迎的女主人。

　　他不得不殺掉她，這真是非常遺憾。但是，他不願意告訴她他要離開她，這對她是一種羞辱。再說，兩個月前，他們剛剛慶祝了他們結婚二十週年，他們都說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夫妻。

　　當著十幾位羨慕他們的朋友的面，他們舉杯保證說，他們要相愛一輩子。他們說，他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經過所有這些後，經翰不能就這麼把瑪麗一腳踢開，那太卑鄙了。

　　沒有了他，瑪麗的生活就沒有了意義。當然，她可以繼續開她的商店，那個商店自從開張以來，生意一直非常興旺，但她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職業婦女。開那個店純粹是為了消遣，當時他們隔壁的房子剛好要出售，於是他們就買下來了。也不用裝修什麼的，只要打通兩棟房子中間的牆，開一扇門就行了。瑪麗說，開家具店只是為了在她可愛的丈夫不在時，讓她消磨時間而已。這對她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雖然她很有商業頭腦。約翰很少進商店。他覺得那裏亂七八糟。他一進那裏，就覺得很不安，那裏面的所有東西顯得非常擁擠，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一樣。

　　是的，瑪麗的興趣在他身上，而不是在商店上。為了使生活有意義，除了商店之外，她必須愛別的東西。

　　如果他跟她離婚，那麼就沒有人帶她去聽音樂會和玩橋牌。

　　她也不可能再參加她最喜歡的聚餐晚會了。沒有了他，他們的朋友誰也不會邀請她。離了婚，她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將像那些老處女和寡婦一樣，過著悲慘的生活。

　　他不能讓瑪麗過那樣的生活，雖然他確信，如果他要求她離婚，她會同意的。

　　她對他一向百依百順。

　　不，他不能向她提出離婚，這對她是一種羞辱。她應該得到更好的結局。

　　如果他在去列克星頓出差時，不遇見萊蒂絲就好了。但那是一次奇遇，他怎麼能後悔呢？在他認識萊蒂絲之後，才覺得自己充滿活力。遇見萊蒂絲後，他覺得就像是盲人重見光明一樣。而令人驚訝的是，萊蒂絲也深深地愛著他，迫不及待地要和他結婚，她是自由身，沒有什麼問題。

　　等待。

　　催促。

　　他必須想方設法結果瑪麗，安排一次意外事件應該是不難的。商店就是一個理想的地方，那裏非常擁擠。利用那些沉重的石頭雕像、吊燈和壁爐架，可以輕而易舉地結束他親愛的瑪麗的生命。

　　「親愛的，你必須告訴你妻子，」他們上一次在列克星頓的一家旅館幽會時，萊蒂絲催促道。「你必須趕快離婚。你必須把我們之間的事告訴她。」萊蒂絲的聲音舒緩悅耳，讓約翰陶醉。

　　但他怎麼能告訴瑪麗有關萊蒂絲的事呢？

　　約翰甚至搞不清萊蒂絲為什麼吸引他。

　　與瑪麗的和藹不同，萊蒂絲很優雅。萊蒂絲並沒有瑪麗那麼漂亮或迷人。但他無法抵抗她的魅力。在她面前，他是一個熱情、老練的情人；而在瑪麗面前，他則是一個體貼、和氣的丈夫。和萊蒂絲在一起，生活總是充滿激情，和她在一起，他體驗到前所未有的亢奮。萊蒂絲是土、氣、火和水這四個元素；而瑪麗──不，他不能比較她們。但不管怎麼說，強迫他們結束這種狂熱的相互迷戀，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就在他正要提議萊蒂絲去酒吧時，他看到查特．弗萊明走進旅館，向服務臺走去。查特．弗萊明到列克星頓來幹什麼呢？

　　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碰上熟人，這是非法情人經常面臨的問題。他們可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被人發現。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但是，查特．弗萊明是約翰最不想見到的人，如果他見到約翰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的話，他一定會大肆宣揚的。弗萊明這個碎嘴子會告訴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會告訴他的醫生、他的店主、他的銀行和他的律師。

　　約翰在萊蒂絲身邊覺得非常不自在。查特還在服務臺說什麼。約翰不能這麼暴露下去，查特只要向四周看幾眼，就會發現他和萊蒂絲。約翰找了個可笑的藉口，溜到旁邊的報攤，躲到一本雜誌後面，一直到查特登記完後乘電梯上樓。

　　他們總算躲過了，但是，太玄了。

　　約翰覺得這玷汙了他們高尚的感情，他不能容忍下去。他必須採取行動，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件事，但是，同時他不想傷害瑪麗。

　　在美國，每天早晨起床的人中，有數以千計的人在天黑前死去。為什麼他親愛的瑪麗不能是其中之一呢？為什麼她不能自己死去呢？

　　當約翰向萊蒂絲解釋他為什麼感到驚慌時，她很鎮靜，但是也非常關心。

　　「親愛的，這次意外事件證明了我是正確的。我早就說過，你應該馬上告訴你的妻子。我們不能這麼繼續下去了。你總算明白了。」

　　「是的，親愛的，你說得非常對。我將盡快採取行動。」

　　「親愛的，你必須盡快採取行動。」

　　奇怪的是，瑪麗．約翰遜和約翰．約翰遜一樣，也處在同一困境中。她並不想墜入情網。實際上，她認為她深愛著她丈夫。那天早晨，肯尼思到她店裏來，問她有沒有莫札特的半身雕像，她這才發現，她以前是多麼天真。她當然有莫札特的半身雕像，她有好幾個莫札特的半身雕像；更不用說還有巴哈、貝多芬、維克多．雨果、巴爾扎克、莎士比亞、喬治．華盛頓和哥德的半身雕像。

　　他說了自己的名字，顧客一般是不說自己姓名的，於是她也說了自己的名字，接著她發現，他是鎮上一位著名的室內設計師。

　　「坦率地說，」他說，「我並不想在室內擺放莫札特的半身雕像，它會毀了房間的整體效果，但是，我的雇主堅持要這麼辦。我能看看你別的東西嗎？」

　　她帶他參觀了整個商店的貨品。後來，她努力回憶他們什麼時候墜入情網的。

　　他整個上午都在那裏，快中午時，他似乎對後面的一間小屋特別感興趣，那裏堆了許多帶抽屜的櫃子。他伸手去拉一個抽屜，結果卻拉住了她的手。

　　「你在幹什麼？」她說。「天哪，如果顧客進來怎麼辦？」

　　「讓他們自己瀏覽吧。」他說。

　　她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但它的確發生了。後來，當約翰出差時，她不再感到孤獨，反而渴望他出差。

　　堆滿櫃子的那間小屋成為瑪麗和肯尼思祕密幽會的地方。他們在那裏增加了一張躺椅。

　　有一天，他們在小屋裏太投入了，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直到來人喊道：「約翰遜太太，你在哪裏？我要買東西。」

　　瑪麗急急忙忙地從小屋跑出來接待顧客。她試圖把搞亂的頭髮捋順。她知道她的口紅弄髒了。

　　來人是布里安太太，她是鎮上最喜歡傳話的人。布里安太太會到處說瑪麗．約翰遜在她的店裏跟人約會。約翰肯定會聽到的。

　　幸運的是，布里安太太心裏有別的事，她那天一心要看看好的奶油模子嫁妝箱，沒有注意別的事。

　　這真是太玄了，瑪麗對肯尼恩說。但是，肯尼思很不滿意。

　　「我深深地愛著你，」他說。「我是認真的。我認為你也愛著我。我已經厭倦了老是這麼偷偷摸摸的，我再也受不了了。你明白嗎？我們必須結婚。告訴你丈夫你要離婚。」

　　肯尼思不停地談到離婚，好像離婚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就像去看牙科醫生那麼容易。她怎麼能與一個二十年來一直深愛著她的男人離婚呢？她怎麼能夠無情地剝奪他的幸福呢？

　　除非約翰死了。他為什麼不能心臟病突發死去呢？每天都有數以千計的人死於心臟病，為什麼她親愛的約翰不突然死去呢？

　　那樣的話，一切就都簡單了。

　　連電話鈴聲都顯得怒氣沖沖，當瑪麗拿起電話時，另一頭的肯尼思非常憤怒。

　　「該死的，瑪麗，今天下午真是荒唐，真讓人感到羞辱，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不願躲在門後，而你在那裏帶顧客看奶油模子。我們必須馬上結婚。」

　　「是，親愛的。請你耐心點。」

　　「我已經夠耐心的了。我再也不能等待了。」

　　她知道他這話是當真的。如果她失去肯尼思，那麼生活將失去意義。她對約翰就從來沒有這麼依戀過。

　　親愛的約翰。她怎麼能一腳把他踢開呢？他正在壯年、還可以活幾十年。他的存在都是以她為核心的。他活著就是為了給她快樂。他們沒有其他朋友，只有那些結婚的夫婦。如果她離開他的話，約翰將過著一種孤獨可憐的生活。沒有她，他就成了一個怪人，他們的朋友會因為同情而邀請他去他們家。人們都會稱他為可憐的約翰。他們會說，他這樣還不如死了好呢。他不會照顧自己，將會饑一頓，飽一頓，他將不得不單身住到某個破爛公寓。不，她不能讓他過那樣的生活。

　　為什麼要開始與肯尼思這種瘋狂的戀愛呢？為什麼那個蠢女人一定要在家裏放莫札特的半身雕像呢？為什麼肯尼思一定要到她的店裏來找莫札特的半身雕像呢？別的地方多的是，價格還便宜。

　　但是，她無法改變既成事實。跟肯尼思在一起的幾秒鐘，勝過跟約翰的一輩子。

　　只有一個辦法。她將尋找一種迅速、有效、乾淨的辦法擺脫約翰。而且要快。

　　約翰出差回來那天晚上，他覺得瑪麗漂亮極了。有那麼一瞬，他覺得這一生有她就足夠了。接著他想起了萊蒂絲，他相信，為了讓他們能在一起生活，無論幹什麼都可以，他應該照原計劃行事。

　　他應該盡可能溫柔地殺掉瑪麗，並且就在那天晚上。同時，他將享受瑪麗為他準備的美妙的晚餐。禮貌要求他這麼做，另外，他的確餓了。

　　不過，他一吃完飯，就著手進行謀殺。一邊吃一個女人為你準備的奶酪蛋糕，一邊準備謀殺她，這似乎有點殘酷無情，不過，並不是他想這麼殘酷，而是迫不得已。

　　他不知道該怎麼謀殺瑪麗。也許在她那個堆滿半身雕像的角落裏，他能想出什麼辦法。

　　瑪麗微笑著遞給他一杯咖啡。

　　「親愛的，經過這麼漫長的旅行，我想你需要多喝點咖啡。」

　　「是的，親愛的，我的確很想喝咖啡。謝謝你。」

　　他喝了一口咖啡，瞥了一眼桌子對面的瑪麗。她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約翰覺得很困惑。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她一定了解他的想法。她一定知道他想幹什麼。這時，她露出了微笑，這是他們蜜月以來最燦爛的一個微笑。一切正常。

　　「親愛的，我要出去一下。」她說。我剛想起店裏有些事要做。

　　我馬上就會回來。

　　她快步走出餐廳，穿過大廳，走進商店。

　　但她沒有像她承諾的那樣馬上回來。如果她不趕快回來，約翰的咖啡就會涼了。他喝了兩口，然後決定去商店看看，到底是什麼耽誤了她。

　　她沒有聽到他進來。他發現她在中間那間屋子。她的背朝著他，她正坐在一個大沙發上，旁邊全是放雕像的架子，架子上全是雕像。

　　天哪，這真是天賜良機。她知道了他的想法。她的肩膀在抽動。她在嗚咽。她知道他們的共同生活快結束了。這時，他又覺得她可能是在笑。如果她獨自一個人笑的時候，她的肩膀就是那麼搖動的。不管她在做什麼，不管她是在哭還是在笑，他都沒有時間去猜測。這個機會太好了，不能錯過。她低著頭，頭頂旁剛好是維克多．雨果或本傑明．弗蘭克林的雕像，約翰只要輕輕一推，它就會正好落到她的頭蓋骨上。

　　他推了。

　　非常簡單。

　　可憐的女人。可憐的瑪麗。

　　這是為大家好，他不會為此而自責的。不過，他還是感到吃驚，事情做起來就這麼容易。如果他早知道這麼容易的話，前幾個星期就動手了。

　　約翰非常鎮靜。他最後瞥了瑪麗一眼，然後回到餐廳。他將喝完咖啡，然後打電話給醫生。毫無疑問，醫生會告訴警察，這是一個意外。除了一個小小的細節外，約翰不需要撒謊，他只要說瑪麗的動作導致了雕像的墜落就行了。

　　他的咖啡還是溫的。他慢慢地喝著。他想起了萊蒂絲，渴望打電話告訴她；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就可以結婚了。但是，他決定還是不要冒險。暫時別給萊蒂絲打電話。

　　他覺得快樂而鎮靜。他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毫無疑問，這種輕鬆來自他剛才做過的事。他甚至有點瞌睡了。他從來沒有這麼瞌睡過。他應該到客廳的沙發上躺一下。這比給醫生打電話還要重要。但是，他等不及到沙發上。他把頭放在餐桌上。他的雙手在搖晃。

　　瑪麗和約翰的朋友毫不懷疑這場雙重悲劇是怎麼發生的。他們仔細想想，就意識到商店是個危機四伏的地方，那天晚上，瑪麗不小心，被雕像砸到頭上。約翰發現她死了，悲痛欲絕。他意識到沒有瑪麗他就活不下去，絕望之中，他在咖啡裏放進大量安眠藥，自殺了。

　　他們都記得，在瑪麗和約翰上次慶祝他們結婚週年時，都說希望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們真是世界上最恩愛的一對夫妻。你只要想起瑪麗和約翰，就會感動不已。

　　在這個動蕩的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他們深摯的愛情更動人的了。正如他們希望的那樣，他們在同一天晚上死去，這真是太讓人感動了。

　　冬季逃亡

　　約翰尼．肯德爾第一個跳出警車，第一個舉著槍衝進胡同。地上到處是雪，所以很容易追蹤逃跑者的足跡。他很熟悉周圍地形，知道那是一條死胡同。他尋找的人逃不了。

　　「我是警察！」他喊道。「舉起手！出來！」

　　沒有回答，只有穿過胡同的風聲，以及一個走投無路的人絕望的呼吸聲。肯德爾聽到自己身後拉辛警官的腳步聲，知道他也已掏出手槍。他們尋找的那個人砸碎了街上一個酒店的櫥窗，搶走了好幾瓶杜松子酒。現在，他逃不掉了。

　　頭頂上，一輪滿月突然從雲中鑽出來，把整個胡同照得一片藍白色。約翰尼．肯德爾看到，他追蹤的那個人就在前面二十英呎處，他舉起的手中有個什麼閃閃發亮的東西。約翰尼扣動了手槍的扳機。

　　甚至當目標倒向胡同盡頭的柵欄上時，約翰尼仍然繼續開槍，直到驚訝的拉辛衝過來，打落他手中的槍，一腳把它踢開。

　　約翰尼沒有等待部門的調查。在四十八小時之內，他辭職離開警察局，並駕車向西駛去，跟他一起的是一位名叫桑迪．布朗的姑娘，他們本來計劃在一個月內結婚。即使是對桑迪這樣親密的人，直到小汽車開出三百英哩後，他才願意談論此事。

　　「他是一個老酒鬼，遊手好閒，整天就知道喝酒。他砸破了櫥窗，偷走了杜松子酒，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那條胡同，拼命喝起來。我看到他時，他正舉著一瓶酒在喝，我不知道我怎麼會以為那是──一支手槍，或一把刀。我一射出第一發子彈，就知道那只是一個瓶子，我想也許我對自己很生氣，或者對這個世界很生氣，於是不停地繼續射擊。」他用顫抖的雙手點著一根菸。「如果他不是一個酒鬼，那麼我可能要到大陪審團前接受審判！」

　　桑迪是一個文靜的姑娘，她很少質問她所愛的人。她個子很高，很瘦，一頭深褐色的頭髮像男孩一樣剪得很短，她的笑容讓男人們神魂顛倒。她的笑容，以及她淡藍色眼睛深處跳動的神情，告訴人們，桑迪並不總是很文靜的，也並不是一個男孩子氣的人。

　　現在，她坐在約翰尼．肯德爾身邊，說：「約翰尼，他還是死了好。如果他在那個胡同裏喝醉了，一定會被凍死的。」

　　他把車稍稍向旁邊讓了讓，避開高速公路上的雪。「但是，我朝他開了三槍，只是為了保險。他偷了幾瓶杜松子酒，我為此殺了他。」

　　「你以為他有武器。」

　　「我沒有這麼想，根本沒有這麼想。拉辛警官說他認識一個警察，那人被一個舉手投降的人開槍打成殘廢，如果我想到什麼的話，那麼我認為我想到的就是這件事。」

　　「我仍然希望你留下來，參加聽證會。」

　　「那樣他們就可以正式解雇我？不，謝謝！」

　　約翰尼抽著菸；打開汽車一側的窗戶，讓寒冷的空氣吹過他的金髮，一言不發地開了一會兒車。他很英俊，還不到三十歲，在此之前，他的舉止總是很沉穩。「我想我這人不適合當警察。」他最後開口道。

　　「你適合做什麼，約翰尼？像這麼穿越全國？在沒有人追逐你的時候，四處逃亡？」

　　「我們會發現一個可以留下的地方，我會找到工作，然後我們就結婚。你瞧著吧。」

　　「除了逃亡之外，你能幹什麼？」

　　他凝視著外面的雪。「我可以殺人。」他回答說。

　　那個鎮名叫七星湖，這個名字適合它的過去，不適合它的現在。過去最明顯的標記到處都可以看到，那就是冰凍的湖邊一排排的舊別墅，以及與現代高速公路並行的泥土路，上面留著很深的車轍。七星湖離本州最大的城市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但是，在戰後的繁榮中，它卻沒有變成一個時髦的郊區小鎮。

　　這是一個典型的中西部小鎮，也許那裏的氣氛讓約翰尼．肯德爾著迷，也許他只是厭倦了不停地奔波。「就在這兒了，」他對桑迪說，他們正好停在一個加油站。「我們在這兒住一段時間吧。」

　　「整個湖面全都結冰了。」她反駁說，看上去很懷疑。

　　「我們又不游泳。」

　　「當然不游，不過，像這樣的避暑勝地在冬天比一般的城市要冷，冷得多。」

　　但是，他們倆都看到，隨著高速公路的建成，這裏已經不只是一個避暑勝地了。他們可以留下。

　　他們決定暫時住在附近的一家汽車旅館，租了兩間相鄰的房間，因為桑迪在結婚前不願意與他同居。早晨，約翰尼出去找工作，桑迪則出去找合適的公寓。在他找到第三個地方時，那人悲哀地搖搖頭。「這裏沒有人在冬天雇人，」他告訴約翰尼。「除了警長。你很魁梧，幹嘛不去他那裏試試呢？」

　　「謝謝，也許我會的。」約翰尼說，但是，他又試了兩家後，才到警長的辦公室去。

　　警長名叫昆了．達德，他說話時嘴裏總是叼著一支廉價雪茄。

　　他是一個聰明的政客。顯然，他是七星湖的有錢人選出來的。

　　「真的，」他說，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桌面上散亂地扔著書信、報告和通緝名單。「我需要一個人。冬天我們總是雇一個人，沿著湖邊巡邏，注意看守那些別墅。人們把一些值錢的東西留在那些舊房子裏過冬。他們希望那些東西得到保護。」

　　「你還沒有找到人？」約翰尼問。

　　「直到上星期前，我們有一個人。」達德警長沒有進一步說明，相反，他問，「幹過警察這一行嗎？」

　　「我在東部警察界幹過一年多。」

　　「你為什麼離開呢？」

　　「我想旅行。」

　　「結婚了嗎？」

　　「只要一找到工作，就準備結婚。」

　　「這份工作每星期只有七十五元，而且是夜班。如果你工作得很好，到夏季我會繼續雇用你。」

　　「我的工作是什麼？」

　　「每隔一小時，開著一輛巡邏車圍著湖邊巡邏，檢查那些舊別墅，別讓孩子們破門而入──就是這一類的事。」

　　「你們遇到過麻煩事嗎？」

　　「啊，沒有發生過什麼嚴重的事，」警長說，很快地轉過臉。「沒有什麼你應付不了的事情，你是個大個子哩！」「我必須攜帶手槍嗎？」

　　「那當然！」

　　約翰尼．肯德爾想了想。「好吧，」他最後說，「我來試試吧。」

　　「很好。你要填一些表格。我要和東部的警察局核對一下，但是，這並不妨礙你立刻開始工作。我這裏有一支手槍給你。我帶你去看巡邏車，你今天晚上就可以開始了。」

　　約翰尼勉強接過左輪手槍，這與他在東部使用的手槍不是同一牌子，但它們非常相似。一摸到冰涼的手槍，他就想起在胡同裏的那個晚上。

　　他回到汽車旅館，告訴桑迪這事，她只是盤腿坐在她的床上。

　　抬頭凝視著他。「約翰尼，一個星期還不到。你怎麼能這麼快就又拿起另一支手槍呢？」

　　「我不會使用它的。我向你保證，我根本不會把它掏出來的。」

　　「如果你看到小孩破門而入，那你怎麼辦？」

　　「桑迪，這是工作！這是我唯一知道怎麼做的工作。每星期七十五元，我們可以結婚了。」「我們怎麼都可以結婚。我也在超市找到一份工作。」

　　約翰尼凝視著窗外，遠處山坡星星點點地積了些雪：「我已經告訴他我接受這份工作，桑迪。我以為你是站在我這邊的。」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總是站在你一邊的。但是，你殺過一個人，約翰尼。我不想再發生這樣的事，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

　　「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

　　他走到床邊親吻她，他們的嘴唇只輕輕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達德警長帶他圍著湖巡視了一圈，在幾間空無一人的別墅前停下，教他怎麼發現破門而入者。晚上非常冷，但一輪明月照亮了結冰的湖面。約翰尼穿著自己的衣服，只有警徽和手槍表明他是警察。這份工作雖然有點乏味，但他一下子就喜歡上它了，他很認真地聽著警長的指示。

　　「每隔大約一小時你巡邏一圈，巡邏一圈大約需要二十分鐘。但是，不要太刻板了，以免別人掌握你的巡邏規律，知道你什麼時候經過某棟別墅。不斷變換你的巡邏時間，當然，也要檢查沿途的酒吧。特別在週末，有許多少年去喝酒，他們喝醉後經常破門而入。」

　　「冬天他們也來這裏？」

　　「這裏已經不是一個避暑勝地了。但是，那些別墅的主人們不相信。」

　　他們默默地開了一會兒車，約翰尼．肯德爾臀部的手槍沉甸甸的。最後，他決定說實話。「警長，」他開口道，「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你與東部警察核對時，會發現的。我值勤時殺過一個人。就在上個星期。他是一個酒鬼，他搶了一個酒店，我以為他帶著槍。就開槍打死了他。我辭職不幹，就因為他們對這件事進行調查。」

　　達德警長搔搔他的禿頭。「啊，我並不因此而對你有什麼不好的看法。雖然我很高興你說出此事。記住，在這裏，你可能面對的最危險的事，就是幾個喝醉的少年，對付他們並不需要手槍。」

　　「我知道。」

　　「很好。把我送到法院門口放下，你就自己一個人巡邏吧。祝你好運。」

　　一小時後，約翰尼開始了他第一次單人巡邏，主要集中在那些別墅區，那些別墅像哨兵一樣聳立在那裏，嚴防湖面來的入侵者。

　　有一次他停下車，去看四個在冰上移動的人影，但他們只不過是幾個溜冰的小孩。

　　在湖的最盡頭，他隨意檢查了幾棟別墅。然後他把車停到一個叫「藍斑馬」的酒吧。這個酒吧門前的汽車比別的酒吧多，即使在屋外，也可以感受到週末的快樂氣氛。他敞開大衣，露出裏面上衣上別著的警徽。酒吧裏很擁擠，所有桌子都坐滿了人，但他沒有看到任何少年。顧客大都是一些約會的年輕人，工作了一週出來放鬆的白領，偶爾還有一些中年婦女。

　　約翰尼和店主聊了幾句，就走到外面，他在那裏沒有什麼事。

　　店主請他喝一杯，但他拒絕了，現在喝酒還太早，再說，他剛開始工作，不能這麼早就鬆懈。

　　他正要上車時，藍斑馬門口有人喊他：「喂，副警長！」

　　「出什麼事了？」

　　那個男人是個細高個，比約翰尼大不了幾歲。他慢慢從酒吧的臺階上走下來，沒有說話，一直走到幾英寸近的地方。「我只是想看看你，到上星期之前，我一直在幹這份工作。」

　　「哦？」約翰尼不知道說什麼好。

　　「老達德沒有告訴你為什麼解雇我？」

　　「沒有。」

　　「啊，他解雇了我。有空的話，問問他為什麼。問問他為什麼解雇米爾特．伍德曼。」他笑著轉過身，向酒吧走去。

　　約翰尼聳聳肩，鑽進巡邏車。這個名叫米爾特．伍德曼的人，因為失去了工作而痛苦，這跟他並沒有什麼關係。他的思緒又落到未來，落到桑迪身上，桑迪在汽車旅館等他……他回到他們的房間時，她在睡覺。他輕輕地走進去，坐在床邊，一直等到她醒來。她的藍眼睛很快就睜開，她看到了他。「嘿，工作怎麼樣？」

　　「很好。我想我會喜歡這工作的。起床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吧。」

　　「我必須到超市上班。」

　　「瞎說！如果我們倆都上班的話，我就根本見不著你。」

　　「我們需要錢，約翰尼，我們沒法長期住在這裏，我們住不起。」

　　「以後再談這事好嗎？」他突然意識到好久沒有聽到她笑了，這使他感到悲哀。桑迪的笑聲是她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過得和上個晚上一樣，繞著湖邊巡邏，經常在擁擠的酒吧停下，進去檢查一下。透過彌漫的煙霧，他又看到米爾特．伍德曼，但這次米爾特沒有說話。

　　第二天，約翰尼向達德警長提到他。

　　「星期五晚上我遇見了一個人──一個叫米爾特．伍德曼的人。」他說。

　　達德皺起眉頭。「他有沒有找你麻煩？」

　　「沒有。他只是說有空問你為什麼解雇他。」

　　「你想問我嗎？」

　　「不。這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達德點點頭。「是沒有關係。但是，如果他再找你麻煩的話，告訴我。」

　　「他為什麼會找我麻煩呢？」約翰尼問，達德的話讓他很不安。

　　「不為什麼。你只要保持警惕就行了。」

　　第二天晚上是星期一，約翰尼休息。他決定好好慶祝一下，帶桑迪去了汽車電影院。

　　星期二晚上，剛過了半夜，約翰尼就把車開到藍斑馬酒吧的停車場，酒吧裏幾乎是空的，店主再次請他喝一杯，他接受了。

　　「你好，副警長。」他身後有人說道。他不用轉身就知道是米爾特．伍德曼。

　　「我叫約翰尼．肯德爾。」他盡量友好地說。

　　「好名字。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他咯咯一笑。「你妻子非常漂亮。昨天晚上在電影院看到你們。」

　　「哦？」約翰尼本能地向旁邊一閃。

　　米爾特．伍德曼繼續微笑著。「達德告訴你，他為什麼解雇我了嗎？」

　　「我沒有問他。」

　　米爾特大笑起來。「好孩子！不亂打聽。保住那個一星期七十五元的工作。」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再見。」

　　約翰尼喝完自己的酒，跟他走出去。空氣中濕漉漉的，好像要下雪，天上看不到月亮。前面路上，伍德曼汽車的尾燈亮了一下，然後消失在拐彎處。約翰尼突然一陣衝動，想要跟蹤那個人，他一踩油門追過去，可是，當他到了拐彎處時，前面什麼也沒有。伍德曼拐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

　　那星期其餘的日子很平靜，但是，星期五那天，他吃了一驚。

　　他白天總是睡不穩，一般睡四、五個小時，到中午就醒了。那天他決定到超市找桑迪，和她一起吃午飯。他到超市時，發現她正在收銀臺跟一個人聊天。那個人就是米爾特．伍德曼，他們像老朋友一樣在大笑。約翰尼繞過那個街區，努力告訴自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當他回到超市時，伍德曼已經走了，桑迪正準備去吃午飯。

　　「你的朋友是誰啊？」他漫不經心地問。

　　「什麼朋友？」

　　「我幾分鐘前經過，你正在跟一個人聊天，你們似乎談得很高興。」

　　「啊，我不認識，一個顧客。他經常到這裏閒逛。」

　　約翰尼再沒有提起此事。但是，那個週末，桑迪沒有催他趕快結婚，這使他很驚訝。實際上，她根本沒有再提結婚之事。

　　星期一晚上，約翰尼休息，達德警長邀請他們去他們家吃晚飯。這是一個友好的姿態，桑迪急不可待地接受了。達德太太是個非常漂亮的金髮女人，三十來歲，她的招待非常周到。

　　晚飯後，約翰尼跟著達德來到他的地下室工作間。「一個消磨時間的地方，」警長對他說。他拿起一個電鑽，喜愛地擺弄著。「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在這裏。」

　　「你的工作很忙。」

　　達德點點頭。「太忙了。但我喜歡你做的工作，約翰尼，非常喜歡。」

　　「謝謝。」約翰尼點著一根香菸，靠著工作臺。「警長，有件事我想問你。我以前沒有問過。」

　　「什麼事？」

　　「你為什麼解雇米爾特．伍德曼？」

　　「他找你麻煩了？」

　　「沒有，還沒有。我只是好奇。」

　　「好吧。我想沒有什麼不能告訴你的。他過去經常到藍斑馬那邊湖的盡頭，把車停在灌木叢中。然後他就帶著姑娘進入某個別墅，跟她在那裏度過大半夜。我不能容忍那樣的事情。那傢伙的任務是保護那些別墅，而不是把它們當作他的幽會場所。」

　　「他很得姑娘們的歡心，是嗎？」

　　達德惱怒地點點頭。「他一直很受歡迎。他只是一個沒用的酒鬼。我根本就不該雇用他。」他們上樓到女士那裏。他們再沒談起過伍德曼的事，但是，第二天晚上，約翰尼在巡邏時，又在藍斑馬酒吧看到他。他等在路邊，一直到伍德曼出來，然後跟蹤他到了那個拐彎處，上星期他就是在那裏消失的。是的，他拐進一條比較窄的車道，那車道直通湖邊的別墅。每排別墅之間都有一條車道，約翰尼一直跟蹤到兩棟別墅之間。

　　他抽著菸，考慮怎麼辦。他的責任就是阻止不相干的人進入這些別墅，但是，由於某些原因，他現在還不想與米爾特．伍德曼發生正面衝突。也許他知道，那個人決不會老老實實的，也許他知道，他可能不得不使用臀部上掛的手槍。

　　於是，那天晚上他沒有對米爾特．伍德曼採取任何行動。

　　第二天，達德警長遞給他一份油印的名單。「我做了一份新的住址電話單。所有的房子都列在上面，還有一些酒吧和要檢查地方的電話號碼。把它留給你妻子吧，這樣晚上她就能找到你了。」

　　達德總是稱桑迪為約翰尼的妻子，雖然他應該知道他們沒有結婚。

　　「你們仍然住在汽車旅館，是嗎？」

　　「是的，」約翰尼說。

　　達德問：「看到伍德曼嗎？」

　　「昨天晚上看到他。沒有跟他說話。」

　　警長點點頭，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晚上，約翰尼正準備出去值勤，桑迪似乎非常冷淡。

　　「怎麼回事？」他最後問道。

　　「啊，我想是工作太累了。星期四人們就開始進行週末購物了。」「那個傢伙又來了嗎？就是我看見你和他說話的那個。」

　　「我跟你說過，他經常來。怎麼了？」

　　「桑迪……」他向她走去，但她躲開了。

　　「約翰尼，你跟過去不一樣了，你變了。自從你殺了那個人後，你就變得像個陌生人。我以為你真的為那事而難過，可是現在你又拿起槍，幹起這種工作。」

　　「我從來沒有把它從套子裏掏出過！」

　　「到現在還沒有。」

　　「好吧，」他最後說。「你這麼想，我很抱歉。我們早晨再談吧。」他走了出去，感到手槍碰著他的臀部。

　　晚上非常冷，似乎又要下雪了。他開車開得比平常快，十五分鐘就繞了一圈，幾乎沒有朝沿途擁擠的停車場看一眼。與桑迪的談話讓他很煩惱。在第二次巡邏時，他試圖找出伍德曼的汽車，但沒有找到。也許他的汽車藏在別墅旁邊？

　　他又想起桑迪。

　　將近半夜時，月亮穿過雲層，照著結冰的湖面，約翰尼把車開進鎮裏。時間不多了，所以他直接來到汽車旅館。桑迪的房間空無一人，床很乾淨，沒有睡過。

　　他開回湖邊，尋找他知道伍德曼用過的別墅的燈光。但那些別墅似乎都一片黑暗，沒有人在裏面。在藍斑馬酒吧也沒有找到伍德曼。他從經理手中接過一杯飲料，站在吧臺邊慢慢喝著。他的心情越來越糟，當一個大學生想為他的女朋友買一杯酒時，約翰尼把他們趕出了酒吧，因為他們不到喝酒的年齡。他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

　　後來，大約兩點鐘，他正在檢查停在路邊的另一對夫婦時，看到伍德曼熟悉的汽車飛駛而過。前排他的身邊坐著一位姑娘，一塊大頭巾裹住她的頭。約翰尼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如果那是桑迪，他會殺了她。

　　「昨天晚上你去哪兒了？」早晨時他問她，努力顯得漫不經心，「我半夜時順便下來看了一眼。」

　　「我去看晚場電影了。」

　　「怎麼了？」

　　她點著一支菸，轉過臉。「我厭倦了每天晚上一個人坐在這裏。你不能理解嗎？」

　　「我非常理解。」他說。

　　那天傍晚，當夜幕降臨時，他提前離開他的房間，駕車來到藍斑馬酒吧過去的舊別墅。他把車停在一個伍德曼曾經用過的地方，徒步走近離他比較近的那棟別墅。那裏似乎很正常，沒有破門而入的跡象。他又把注意力轉向車道另一側的別墅。

　　在那裏，他發現了一扇面對湖面的窗戶沒有關，於是爬了進去。

　　裏面布置得很像鄉村別墅，大塊的白布罩在家具上，免得冬天的灰塵落到家具上。他從來沒有見過布置得這麼精緻的別墅，但是，他不是來看家具的。在樓上的臥室，他發現了他尋找的東西。

　　幾個啤酒瓶被整齊地放在一起，但是，床單沒有被撫平。

　　他看看菸灰缸，看到桑迪抽的那種牌子。他想告訴自己，這並沒有證明什麼。

　　不是什麼鐵證。接著，他看到地板上揉成一團的紙，那是她用來擦口紅的。他把紙撫平，心中覺得非常擔心，但是已經知道答案了。那是兩天前達德警長給他的油印的住址電話單，桑迪當時把它塞進她的錢包。

　　好啦，現在他知道了。

　　他讓一切保持原樣，從窗戶爬了出去。即使是伍德曼也不敢長時間不收拾這些東西。他是準備回來，而且很快就會回來──也許就在今天晚上。在他沒有把上一個姑娘留下的痕跡除掉之前，他是不敢帶另外一個姑娘來的。一定又會是桑迪。

　　約翰尼開車來到藍斑馬酒吧，喝了兩杯酒，然後開始巡邏。當他繞著湖面巡邏時，一直在尋找伍德曼的汽車。半夜時分，他回到酒吧，問老板：「今天晚上看到伍德曼了嗎？」

　　「伍德曼？看到了，他進來抽菸喝酒。」

　　「謝謝。」

　　約翰尼走進電話亭，往汽車旅館打電話。桑迪不在她的房間。

　　他離開酒吧，向那棟別墅駛去。那裏沒有燈光，但是，他看到了伍德曼的汽車。他們在那裏，沒錯。

　　他把車停在道路的盡頭，在車裏坐了很長時間，抽著菸。然後，他從槍套裏拔出手槍，檢查一下它是否裝滿子彈。然後他又開回藍斑馬酒吧，喝了兩杯酒。

　　他回到別墅時，伍德曼的汽車還在那裏。約翰尼走到前門，悄悄地打開窗戶。

　　當他沿著樓梯上去時，聽到他們的低語聲。

　　臥室的門是開著的，他在走廊站了一會兒，讓他的眼睛習慣黑暗。他們沒有聽到他的腳步。「伍德曼。」他叫道。

　　那人聽到有人叫他，吃了一驚，罵罵咧咧地從床上起來。「他媽的！」

　　約翰尼朝說話處開了兩槍，聽到姑娘驚恐的尖叫聲，又開了槍。他不停地扣動扳機，因為這次沒有拉辛警官過來打掉他手中的槍了。這次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他把六發子彈全都打向床上的人。

　　然後，他扔下手槍，走過去，劃著一根火柴。米爾特．伍德曼趴在地板上，頭浸在血泊中。姑娘的身體在床單下一動不動，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不是桑迪。

　　是警長的妻子，達德太太。

　　這次他知道他完了。這次他知道，再沒有下一個小鎮，沒有新的生活了。

　　但是，他不得不繼續逃亡。

　　雇　工

　　坐在證人席上的男人用大手擰著寬邊帽。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出一種蒼白的顏色。「呃，先生，非常可怕。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可怕的。」

　　檢察官問道：「怎麼個可怕法，警長？」

　　「啊，血，床上是血，甚至牆上都………」在被告席上，被告打了個冷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打了個冷戰。他探身過去，低聲對他的律師說：「我記起來了。」

　　辯護律師轉過頭。「你記起來了？所有的一切？」

　　「他剛才提到血，讓我回憶起所有的一切。」

　　律師猛地站起來。「閣下！我請求法庭原諒我的打擾，但我希望能短暫休息一下。我的委託人……呃，身體不舒服。」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木槌落下。「好吧。法庭休會十五分鐘。」

　　律師急忙把他的委託人帶到法庭旁的小屋。當門關上後，他說：「這麼說，你的健忘症是真的？你沒有在騙人？」

　　「我沒有騙人。」

　　「好吧，那就說吧。但是，如果你對我撒謊的話……」「我沒有撒謊。我記起了所有的一切。我真希望自己忘了！」

　　德克薩斯中北部春天的天氣似乎很暖和。三月的天氣可能非常熱，但是，北方來的冷空氣隨時會讓氣溫在一個小時之內猛降三十度。就是在這樣暖和的一天，克利夫．丹多伊第一次見到凱蒂。

　　他離開了主要的公路，沿著一條石子路走，他的卡其布襯衫敞開著，背著背包，一邊肩膀上掛著一個帆布袋，裏面裝著一個吉他。

　　克利夫是個細高個，一對湛藍的眼睛，一頭金黃的頭髮，年紀還不到三十歲。

　　許多人認為他是農場打短工的，克利夫則認為自己是個吟遊詩人，是一個無拘無束的精靈，到處漂泊，四海為家。

　　他剛去過一個農舍問過，他們不需要人手，但那家的女主人向他提供了一頓午餐，有冷炸雞、冷餅乾和一塊桃子餡餅。他坐在路邊樹下，吃那頓午餐。吃完後，他拿出菸斗抽菸，然後睡了一會兒。

　　當他醒來時，看到北方地平線有大片的雲湧來。

　　克利夫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是在大峽谷過的冬，那裏非常暖和，根本不需要冬天的衣服。他突然又想旅行了，於是離開那裏，向北走來。他沒有帶可以抵禦北方寒冷北風的衣服。他必須在夜幕降臨之前找到住處，否則就會被凍死。但是，放眼望去，看不到一所農舍。

　　他又上了路。一個小時後，他拐過一個彎，看到了萊德伯特的房子。他後來知道，那棟房子是一棟百年老屋。看起來真是很舊，好久沒有漆了。房前有一條門廊，東邊有一個貯水池。房子後五十碼處，是一個新穀倉。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到房子和穀倉有電線連接著，至少這裏是通電的，穀倉前面停著一輛新的拖拉機。

　　克利夫的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敲前門的話，會被認為是一個小販，房裏的人不會理睬的。於是他繞到後門，敲敲廚房門，等了一會兒，又敲敲。

　　門開了，他第一次看到凱蒂．萊德伯特熱得紅撲撲的臉。她是一個嬌小苗條的女人，一頭長長的金髮，眼睛烏黑。她穿著一件寬大的衣服，但是，這反而顯出她全身的曲線。她大約二十歲左右。

　　她撩開眼睛上一絡潮濕的頭髮，問：「有什麼事？」

　　「夫人，我想問一下，你們這裏需要人手嗎？」「這你得問托伊，托伊是我丈夫。」接著，她很快地補充道，「我們剛剛讓一個人──離開，就是上個星期。」

　　她羞怯地笑了一下，克利夫覺得她笑得很吃力，好像她很長時間沒有笑了。

　　「你丈夫在田裏，是嗎？」

　　「他是在那兒。但我說不準具體在哪裏。」她突然打了個冷戰。

　　克利夫意識到北方的寒冷空氣來了。太陽已經不見了，一股冷風吹進房子。

　　她退進屋裏。「外面很快就要冷得凍死人了。你到廚房裏面來等著吧。也許你餓了，想先吃點東西？」

　　克利夫從來不拒絕食物，雖然他不久前才吃過飯。在他的生活中，忍饑挨餓是經常的事。她的胡桃餡餅非常可口，那杯冷牛奶也很新鮮。

　　櫥房雖然非常乾淨，但是給人一種原始落後的印象。屋裏有一個舊冰箱，開起來嗡嗡作響，像個自動點唱機，這是唯一可見的電器、做飯的爐灶很大，是燒木柴的。沒有水龍頭，水是靠手動壓上來的，爐灶上正在燒水，地板有點濕，克利夫猜測她正在擦地板，這說明了為什麼她開門時臉紅撲撲的。

　　她很少主動開口說話，克利夫一向習慣沉默，所以他們倆默默地等待。但這並沒讓人覺得不舒服。克利夫點著菸斗，抽著菸，她則在灶臺上忙碌著。有一兩次，他聽到她在歎氣，就抬起頭，發現她正站在窗前，凝視著外面。外面北風怒吼，把屋子吹得吱吱亂叫。她站在窗前說：「他來了。托伊來了。」

　　托伊．萊德伯特完全不是克利夫想像的那樣。他是一個矮小消瘦的男人，比他妻子還矮一英寸，克利夫猜測，他也許比她大二十歲。他臉色蒼白，不像一般在德克薩斯田野裏工作的人那樣被曬得黑紅黑紅的。托伊的表情很溫和，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一對棕色的眼睛注視著克利夫。

　　當他的妻子說明了克利夫的目的後，托伊很溫和地說：「我想我還會雇人的，凱蒂。」

　　她的雙手顫動了一下。「我知道，托伊，我知道。我只是以為你……」「你以為，」托伊重複說。然後他轉向克利夫。「正好我需要一個人。你會用斧頭嗎？」

　　「我用過。」

　　「我想你知道，每年的這個季節，田裏沒有太多的活，但我正在清理河邊三十畝地的樹木，為秋種作準備。如果你願意砍樹，那你就留下，我可以一直雇你到秋收，這意味著你到冬天前一直有活幹。你願意嗎？」

　　克利夫說：「好吧，那就說定了。」

　　托伊微微點了點頭。「過道那邊有一間空房子，你可以住在那裏，你以後和我們一起吃飯。晚飯快好了吧，凱蒂？」

　　他妻子背對著他們，正在灶臺忙碌，她含混地說：「好了，托伊。」她的身上有一種恐懼。這恐懼沒有表現在她的聲音或行動中，但是，她丈夫一進門，她身上就籠罩上了一種緊張。當克利夫拎起他的背包和吉他盒時，她面對著他。「丹多伊先生，你會彈唱？」

　　「會一點兒。」他微微一笑。「唱得不好，不過是自娛自樂罷了。」

　　他感到她想還以微笑，但她丈夫在一邊看著，所以她沒有。

　　克利夫在半夜醒來。北風已經不吹了，古老的房子非常安靜。

　　他好像聽到一聲哭叫。這哭聲把他吵醒了，他以為是自己在做夢，但是，正當他即將再次入睡時，好像又聽到低低的嗚咽聲。

　　凱特．萊德伯特是一個出色的廚師。早餐是一疊煎餅和幾片厚厚的醺肉。托伊吃飯時低著頭，很少說話。凱蒂沒有跟他們坐在一起。她在桌子和爐灶之間來來去去，侍候他們。克利夫知道這並不是因為托伊的殘酷，而是一種習慣。她在他們走後才吃飯。

　　他想請她坐下，和他們一起吃，但他知道這不行。他離開桌子時說：「萊德伯特太太，這是我吃過的最可口的早餐。」

　　她沒有臉紅，沒有不好意思地扭過臉。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發現他不是在開玩笑，她真的扭過臉，雙手顫動了一下。

　　為了免得她尷尬，克利夫轉過身，掏他的菸斗，他發現托伊正在注視著他們，薄薄的嘴唇上掛著一絲微笑。

　　那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托伊給了克利夫兩把鋒利的斧頭，帶他到河邊一個Ｓ形的地區，告訴他清理那裏的橡樹和灌木叢。

　　河道很窄，水流湍急。克利夫花了幾個小時才掌握了工作的節奏。

　　臨近中午時，他已經熱得脫掉了襯衫。

　　中午時，凱蒂帶著熱飯過來。她凝視著他氣喘吁吁胸口上光滑的皮膚，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克利夫嚴肅地接過午飯，「謝謝你……凱蒂。」

　　她點點頭，笑了一下，一溜小跑地離開了。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聳聳肩，坐下來吃飯。

　　隨著時間的流逝，克利夫對萊德伯特夫婦感到越來越不解。

　　白天，他們相互之間說不了幾句話，至少他沒有聽到，克利夫懷疑他不在的時候，他們也不會多說什麼。

　　他們晚上坐在客廳裏，凱蒂縫補衣服，托伊瀏覽農場雜誌或設備價目表。他們沒有電視機，連收音機也沒有。克利夫有一臺半導體收音機，在第三天晚上，他把它帶進客廳。聽到音樂聲，凱蒂抬起頭，露出期待的微笑，但是，一看到她丈夫，這微笑馬上就消失了。克利夫非常固執，他在那裏待了一小時。托伊沒有說一句話。

　　沒有從雜誌上抬起頭，但克利夫強烈地感覺到，他非常不喜歡收音機。

　　克利夫再也沒有把收音機帶進客廳。實際上，他再也沒有進過客廳。他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聽音樂，或者彈著吉他，輕輕地唱。

　　那個特別的晚上後的那個早晨，他設法和凱蒂獨處了一會兒。

　　他說：「你白天想不想聽我的收音機？」

　　她臉上露出渴望的神情，但這神情馬上又消失了。「不，丹多伊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但我要做的事太多，沒有時間聽。」

　　克利夫打工過的農場主，都有一臺收音機，收聽天氣預報和穀物價格。後來他發現，托伊拖拉機上也有一臺收音機，他用它來收聽他所需的信息。

　　這又是一件讓克利夫不解的事。托伊擁有最新的農場設備：兩臺拖拉機、耕種機、播種機、乾草打包機等等，但是，他屋裏卻沒有什麼新的家用電器，家具也非常破舊。凱蒂用掃帚、拖把和抹布打掃衛生。他們唯一的運輸工具就是一輛跑了十年的舊貨車。

　　克利夫開始以為，托伊可能是出於宗教原因不喜歡用電器。

　　但是，第一個星期天就證明他錯了：萊德伯特夫婦沒有上教堂。早餐後，托伊去田裏，凱蒂收拾屋子。星期天唯一的區別是托伊的一句話：「丹多伊，今天是星期天。今天你不用工作。」

　　克利夫真想說：「啊，謝謝，」但他終於沒有說出口。

　　他不喜歡這樣的家庭氣氛，一般情況下，他第一個星期就會離去。但是，他留了下來，他對自己這麼做感到很生氣，甚至可以說非常憤怒。他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他愛上了凱蒂。這很荒唐，真是發瘋了。她沒有給過他一點鼓勵，但是，不知怎麼的，他覺得她知道。

　　到了六月，天氣非常暖和了，晚上，克利夫可以坐在門廊彈奏和唱歌。他知道凱蒂在傾聽。他甚至期望托伊會反對，但是那個人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星期後，凱蒂從屋裏出來，坐在門廊傾聽，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門廊熄了燈。托伊早早就上床睡覺了，他總是每晚六點就上床睡覺。

　　托伊早早上床，留下他單獨和凱蒂在一起，這也使克利夫感到不解，但他沒有說什麼。

　　在最初的幾天晚上，凱蒂一言不發。有一天晚上，克利夫停止彈奏，仰起臉，夢幻般地凝視著一輪圓月，這時，凱蒂輕聲說：「克利夫，再為我彈唱一首悲傷的歌吧。」這是她第一次這麼稱呼他。克利夫轉臉看著她，熱烈地說：「啊，凱蒂，凱蒂！」

　　他剛要站起身，她雙手顫抖地走了，消失在黑暗的屋裏。

　　幾個星期過去了。天氣越來越熱，到了夏天。克利夫在陽光中揮動斧頭，樹木就像被射中的士兵一樣一棵棵倒下。莊稼在陽光中茁壯成長。托伊在河邊種的三十畝苜蓿很快就可以收割了。

　　晚上，克利夫在門廊彈奏吟唱，但只有他一個人。凱蒂再也沒有出來傾聽，再也沒有叫他克利夫，而總是稱他為「丹多伊先生。」

　　克利夫想離開，但他繼續留下來，他罵自己是個傻瓜。

　　在一個炎熱的日子裏，凱蒂沒有及時給他送午飯。他在河邊焚燒矮樹叢，全身是汗，蓋滿了灰燼。河水看上去非常清涼誘人。

　　每天晚上收工回去前，他都要在河裏游一會兒泳。

　　衝動之下，他脫掉鞋襪，一頭紮進水中。褲子濕了沒有關係，只要在太陽中曬幾分鐘，它就會乾了。他浮上水面時，聽到清脆悅耳的笑聲。他看到凱蒂站在河邊。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笑。

　　她說：「你看上去像個嬉水的小孩。」

　　他不清楚是什麼促使他說出下面的話，但他覺得那是適當的時刻，可以那麼說。他說：「凱蒂，穿著你的衣服，下來和我一起嬉水吧。在你回家前，太陽會把衣服曬乾的。」

　　她毫不猶豫地放下飯盒，脫掉鞋襪，姿勢優美地紮進水中。

　　他們像兩個孩子一樣嬉戲。凱特的水性非常好。克利夫相信，在那一刻，她忘掉了所有的一切。她又笑又叫，使勁打水。

　　最後，他們爬上滑溜溜的河岸。她的頭髮像海藻一樣堆在她頭上，衣服緊貼在她身上，顯得亂七八糟。

　　她是克利夫見過的最可愛的女人。

　　他呻吟著去拉她的手。「凱蒂，凱蒂，我愛你。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她順從地靠進他的懷中，尋找地揚起嘴巴。突然，她大叫一聲，掙脫開。「不，不！我不想再次造成死亡！」

　　他盯著她，不解地眨眨眼。「凱蒂……你到底在說什麼？」

　　她轉過臉。「在你來之前，有一個男人……」「我知道。你告訴我你丈夫解雇了他。」

　　「那是我告訴你的，」她低聲說，「但我認為托伊殺了他！」

　　「殺了……」克利夫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擰過來。她雙眼緊緊地閉著。「你在說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托伊發現我們在一起笑。就這麼回事，克利夫。我發誓沒有別的！」

　　「好吧，我相信你。往下說。」

　　「第二天早晨，喬爾就不見了。托伊告訴我他半夜離開了。」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呢？」

　　「他沒有帶裝滿他東西的箱子。」

　　「如果你丈夫把他嚇壞了，他可能來不及拿走。為什麼你認為托伊殺了他呢？」

　　「因為……」她打了個冷戰。「我就是知道！」

　　「這是一個女人的推理，凱蒂。」

　　「他是一個流浪漢，沒有一個親人，沒有人會懷念他。」

　　「凱蒂，我不喜歡托伊．萊德伯特，但那可能是因為我對你的感情，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相信他會殺人。」

　　「你不了解他。他非常卑鄙，非常殘忍！」

　　「為什麼你要跟他結婚呢，凱蒂？」

　　四年前，凱蒂的父母在一次車禍中死去，她孤苦伶丁，身無分文，把托伊的求婚當作一種拯救。她那時十七歲，高中還沒有畢業，不知道該怎麼辦。托伊是一個富裕的農場主，他整潔、節儉，似乎是一個善良溫柔的男人。她不愛他，但也許愛只是小說和電影中才有的東西。結婚四年來，她明白了，他的節儉其實是吝嗇，他溫柔的外表下是一顆殘忍的心。比如，他們住的地方離鎮子七英哩，托伊一年兩次開車帶她去鎮裏，允許她買幾件衣服。他把多餘的錢都花在購買農用設備上。最近，他又變得不可理喻地嫉妒。

　　這是一個古老而可疑的故事。克利夫無法掩蓋他的懷疑。

　　「如果他像你說的那樣，那麼你為什麼不離開他呢？總可以逃走吧？」

　　「我想過逃走，但他發誓說他會找到我，殺了我。我相信他的話。」

　　克利夫知道她真的相信，她真的被嚇壞了。

　　「凱蒂，你還沒有說呢。你愛我嗎？」

　　「我……」她抬頭盯著他，眼睛突然睜大了。「我不……這是錯誤的，克利夫！」

　　「你跟他結婚，這錯誤更嚴重，」他冷靜地說。「你不愛他，卻跟他結婚。瞧，我要去萊德伯特那裏，告訴他我們的事，然後我要帶你離開。」

　　她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他會殺了你的，克利夫！」

　　「凱蒂，現在聽我說，」他溫柔地說。「我也是一個流浪漢。我沒有定居的理由。現在我有了。」

　　顯然，這正是她想聽的話。她的抵抗崩潰了。她在他的懷中顫抖，他知道她害怕萊德伯特，但是，當他告訴她穿上鞋時，她聽從了。他們手拉手向屋裏走去。

　　他們不必去找托伊。那天早晨他就開始將乾草打包。當他們走向屋裏時，克利夫沒有聽到拖拉機的馬達聲，顯然，托伊回去吃午飯了。當他們走近時，他從廚房裏走出來。

　　凱蒂的手像個嚇壞的小鳥一樣跳動，克利夫緊緊地握住它。

　　「萊德伯特，凱蒂和我相愛……」

　　「就像你唱的那些歌一樣，嗯？」托伊溫和地說，他的眼睛變得像光滑的大理石一樣，克利夫明白了凱蒂為什麼害怕他。

　　克利夫說：「我們要一起離開。就在今天下午。」

　　「是嗎？」

　　克利夫離開凱蒂站著，隨時準備迎接托伊的進攻。他相信，如果一對一地格鬥，他能戰勝對方。

　　但是，托伊卻看著凱蒂。「你是我的妻子，凱蒂。你屬於我，就像這農場和裏面的一切一樣。我將殺掉那些試圖從我手中搶走任何東西的人。」

　　「你無法阻止我們，萊德伯特，無論是用威脅還是別的什麼。」

　　克利夫瞥了凱蒂一眼。「他只是想嚇唬我們，凱蒂。」

　　托伊仍然沒有看他。「凱蒂，你知道我說話是算數的。」

　　凱蒂雙手顫動，一隻手伸到嘴邊，咬著手關節。她盯著克利夫，眼中充滿恐懼。「克利夫……我很抱歉！我不能！我就是不能！」她嗚咽著向屋裏跑去。

　　克利夫朝她邁出一步，然後轉向托伊。

　　托伊的臉上沒有勝利的表情。他平靜得就像在談論天氣。

　　「當我今天晚上回來的時候，我希望你已經離開，歌手。你多拿一個月的薪水。為什麼你不為此而歌唱呢？」他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克利夫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後跑進屋裏。凱蒂躲在臥室裏。

　　他在門外求她，哄她，威脅她。她一遍遍地說著同樣的話：「走開，克利夫！請你走開！」

　　最後，他知道自己失敗了。也許她根本就不想和他一起離去。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他的屋裏，把東西裝進背包中，離開了。

　　當他沿著路邊行走時，聽到河那邊拖拉機的轟隆聲。

　　走了一個小時後，他的腦子逐漸清醒起來。他意識到，凱蒂擔心的是他的安全，而不是她自己的。他早就應該明白這一點。他氣糊塗了。

　　他轉身向回走。他一定要帶走她，就是抱也要把她抱走。

　　當他再次看到那棟房子時，已經走了兩個小時了。在他看到房子前，先聽到田裏拖拉機的聲音。

　　後門開著，但凱蒂不在廚房。他走進屋裏，喊著她的名字。

　　沒人回答。

　　他在臥室發現了她，她幾乎被獵槍子彈炸成兩半。

　　克利夫踉踉蹌蹌地衝到外面，心裏直想吐。遠處拖拉機的轟鳴撕扯著他的神經。他知道托伊殺了她。他今天晚上回來時，會假裝發現凱蒂死了，然後歸罪於逃走的雇工。

　　但是，為什麼呢？他為什麼殺害她呢？

　　克利夫向田裏走去，開始跌跌撞撞地，但是慢慢恢復了正常。

　　拖拉機拖著一輛乾草打包機，正準備掉頭。托伊一看到克利夫，就停下拖拉機，但他沒有關上馬達。於是乾草打包機繼續在轉動。

　　托伊冷靜地說：「我沒有想到會再見到你，歌手。」

　　「為什麼？為什麼你那麼做，萊德伯特？」為了壓過拖拉機馬達和打包機的轟鳴，克利夫不得不大聲喊道。「她不想離開你了！」

　　「不，她想要離開。當我回到屋裏時，她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克利夫看到他咧嘴一笑。「她一直等到確信你已經走了。她說，她不想讓你受到傷害。她要自己走。」

　　克利夫狂怒之下，伸手抓住托伊襯衫的衣襟，把他從拖拉機駕駛座上拉下來。

　　他的律師說：「這麼說你殺了他？」

　　「是的，我殺了他，」克利夫說。「是的，我殺了他。」

　　「但是屍體呢？一直沒有發現屍體。警長到處找遍了。我想你現在已經知道，你是因為殺害凱蒂而受審。既然你不能，或不願，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警長猜測你也殺了萊德伯特，並把他埋到了什麼地方。」

　　「乾草打包機？它還在田裏嗎？」

　　「不在了，拖拉機和乾草打包機第二天就被開進穀庫，但乾草仍在那裏。那天晚上下雨了，把乾草都淋濕了。」

　　「雨水，」克利夫說，「我想雨水把血衝掉了。」

　　「血？」

　　「你知道，萊德伯特喜歡他的機器勝過喜歡凱蒂。」克利夫毫無表情地看著他的律師。「我把他從拖拉機上拉下來，打了他一拳，把他打進了乾草打包機。我可以救他的，但我沒有。告訴警長，他將會在最後兩捆乾草中找到托伊．萊德伯特的遺骸。」

　　海灘之夜

　　喬治和貝蒂是城裏的一對夫婦，每個夏天都來我們這裏的海邊避暑。喬治這人比較內向，貝蒂則漂亮活潑，真不明白她怎麼會選中喬治。不過，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我見過許多看上去不匹配的夫妻過得非常和諧。

　　別誤會我的話。喬治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是那種非常真誠可信的人。你只要稍微跟他接觸一下，就能看出這一點。

　　去年夏天他們夫婦沒有到我們這裏來，好像他們去了斯普魯斯海灘。貝蒂告訴我妻子，她和喬治就是在那裏訂婚的，對她來講，那個地方充滿了浪漫的回憶。我覺得不可理解，但我妻子說我這人比較麻木，不懂女人這些細膩的感情。

　　不管怎麼說，今年六月，喬治和貝蒂帶著兩個女兒又來到我們這裏，兩個小姑娘一個八歲，一個六歲。我一眼就看出喬治身上發生了變化。他顯得無精打采，走路時，雙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從來不看前方。只有和孩子們在一起時，他才活躍起來。

　　我妻子很善於跟人相處，不久，我就看到她和貝蒂在一起竊竊私語。我妻子告訴我，喬治的變化是從去年夏天去斯普魯斯海灘後開始的，貝蒂怎麼也搞不明白他是怎麼回事。

　　不久，喬治來看我，我當時正在修剪草坪。我和他一起坐到門廊上，很顯然，他有話要告訴我，但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最後他脫口而出，說：「警長，請你告訴我，一個人是不是應該為了抽象的正義而毀掉自己的幸福？」

　　「瞧，喬治，」我說。「沒人能回答這樣的問題。你必須說得具體些。」

　　我期待他說下去，但喬治喃喃地說了聲「你說得對。」就再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回來了，比上次還緊張。他試探地問：「如果我告訴你一件罪行，你一定會去報告嗎？」

　　「也許去，也許不去。這要看具體情況，比如說，是不是在我的管轄範圍內，罪行嚴重不嚴重，等等。」

　　「那是謀殺。」

　　我迅速打量了他一眼，他臉紅了，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

　　「不是我，」他馬上說。「即使我想殺人，也不知道怎麼殺。」

　　我歎了口氣。當然，他說的對。他不是那種暴力型的人。雖然在我三十三年的警察工作中，我知道這也很難一概而論，特別是像喬治這樣內向的人。

　　我預感到他這次會說實話，我承認自己非常好奇。於是我走到廚房，倒了兩杯蘋果汁，讓他潤潤嗓子，進入談話的氣氛。

　　不久，他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他的故事回溯到十一年前，那時他正在追求貝蒂。他們在高中時，他就認識貝蒂了。他非常崇拜她，但是，由於害羞，他沒有進一步的行動。他曾經鼓足勇氣請她出去玩，但她一口拒絕了。他受到很大的傷害，從此對她一直是敬而遠之。

　　那年夏天，他二十二歲，剛剛通過會計師資格考試。他秋天就要去波士頓工作，那工作非常不錯，在此之前，他可以玩幾個月。

　　他父母在斯普魯斯海灘租了一間別墅，於是他很自然地就去了那裏。

　　斯普魯斯海灘是一個避暑勝地，一到夏天，人特別地多。在海濱，有一條木板鋪成的人行道，有一兩英哩長，還有一個大型遊樂場，此外，還有一個伸進海中的碼頭，上面有騎樓和舞廳。

　　喬治玩膩的時候，恰好遇見了貝蒂。讓他吃驚的是，她像老朋友一樣跟他打招呼。她跟她守寡的母親住在美洲豹旅館。貝蒂在斯普魯斯一個人也不認識，她不是那種跟人自來熟的人，所以她很高興遇到喬治。

　　他們很快就天天在一起了。他們一起游泳，一起沿著木板人行道或海邊散步。

　　有時候，他們就坐在美洲豹旅館的陽臺上，喝檸檬汁。

　　喬治從一開始就知道，貝蒂正是他的夢中情人。但是，每次他想向她求婚時，就會感到害怕，怎麼也說不出口。在接吻方面也是這樣，每次告別時，他都想吻她的嘴唇，但她總是轉過臉，這樣他只能吻一下她的面頰。

　　喬治愛貝蒂愛得都快發瘋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從他手中溜走。於是，一天晚上，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向她求婚。

　　他緊張地說出了求婚的話，在等待貝蒂的回答時，他不停地用腳尖踢沙子。

　　貝蒂很巧妙地拒絕了他。她說：「我很喜歡你，喬治。但我不想結婚，現在還不想。」

　　喬治真想跪倒在她腳下，懇求她同意，但他天生不是那種人，做不出那樣的事。於是他說了幾句廢話，離開時吻都沒有吻她。

　　夏天快結束時，天氣變得冷起來。沒有人來那裏了，許多人打點行李離開了那裏。碼頭和其他娛樂設施關閉了。曾經熙熙攘攘的海灘，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

　　貝蒂並不在意。她喜歡在颶風角那個地方看拍岸驚濤。不管晚上風多麼大，她都要去那個地方。喬治並不反對，他很高興能和她在一起。不過，他知道，她這麼做是很危險的。據報導，曾有人被吹進海中。

　　喬治的時間不多了。最後二天晚上終於來了，第二天他就要去波士頓工作。那天晚上刮著西北風，浪很大。當喬治來看貝蒂時，她穿著一件黃色的雨衣，正站在門廊下等他。

　　那天晚上風雨交加，漆黑一片，他們沿著海灘來到颶風角時，連路也看不清楚。但是，當他們到達颶風角時，雨突然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浪花仍然衝擊著岩石，但海灘上已經很平靜了。

　　他們把雨衣鋪在岩石下的避風處，坐了下來。喬治正準備進行最後一次努力，說服貝蒂跟他結婚。但是，像往常一樣，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小伙子沿著海邊走來，那人雙手插在口袋裏，吹著口哨。他戴著一頂帽子，帽舌裂開了，穿著一件皮夾克。

　　他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但是，他不停地四處張望，這使喬治覺得他很危險。

　　他在離他們不到十幾碼的地方經過，他的腳步踩在潮濕的沙子上，悄無聲息。他沒有發現岩石下的喬治和貝蒂，但喬治把他看得很清楚。從外表看，他十九或二十歲。

　　喬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然後瞥了貝蒂一眼。她屈著雙膝，抬到下巴處，雙手抱著腳踝。她凝視著海面的浪花，顯然沒有看到那個人。

　　喬治握住她的手，但沒有得到回應。她的皮膚摸上去很涼，她繼續凝視著大海。喬治轉過頭看那個小伙子。突然，那個小伙子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站了一兩分鐘。然後他像隻黑貓一樣跑向被拉到岸上的一艘腐爛的舊船，似乎躲到那裏。

　　直到這時，喬治才發現海灘上的第二個人。他從鎮裏走來，中等個，胖胖的，顯然喝醉了。他左右搖擺地走過來，走幾步停下來，挺一下身體。

　　喬治睜大眼睛，望著那艘船，努力想發現那個小伙子。但是，他看不見小伙子的身影。船後面是灌林叢和一條小路，後面是一排松樹。喬治想，也許小伙子認識那個人，不想讓他看見，所以從後面溜走了。

　　那個人繼續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喬治覺得他好像在唱歌，但聽不清楚。風聲和海浪聲壓倒了所有別的聲音。當那個人走近那艘船時，喬治又看到了那個小伙子。

　　他跪在船頭，像個捕食的動物一樣團著身。喬治還看到他手中有金屬的閃光，可能是刀，也可能是手槍。

　　喬治知道他應該喊叫，但他猶豫了一下，這就太晚了。小伙子從船後出來，猛地撲向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似乎聽到身後有響動，他搖搖晃晃地轉了個身，向後退了幾步，跟小伙子剛好打了個照面。那個男人張開兩臂撲了過去。

　　喬治彷彿聽到一聲槍響，那個男人直起身，然後倒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小伙子俯下身，翻他的口袋。

　　喬治的手指緊緊地抓著貝蒂的手腕。她疼得叫了一聲，轉過頭，張口要說話。

　　她背對這個場景，不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麼事。突然，喬治意識到事情就該是這樣。

　　貝蒂不像他那麼生性謹慎，如果她看到那個場景，一定會跑過去幫助被打的人。

　　喬治嚇壞了。那個小伙子已經開了一槍，那麼他會毫不猶豫地再次開槍。喬治全身發抖。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讓貝蒂別出聲。她的生命，也許還有他自己的生命，就取決於此了。

　　她說：「喬治，到底怎麼了？」

　　沒有時間細想。喬治雙手抱住她，把她按在沙灘上。他的嘴巴緊緊壓著她的嘴唇，以免她發出聲音，身體壓在她上面。貝蒂拼命掙扎，但他緊緊壓著她，越壓越使勁。她的牙齒咬住他的嘴唇，他壓得非常緊，都可以嘗到血的鹹味。

　　她打他，用指甲抓他的臉，然後雙手推他的胸口，想把他推開。

　　喬治反而壓得更緊了，幾乎要把她窒息死。

　　突然，她全身無力，不再掙扎了。她伸出雙臂，緊緊地摟住他。

　　手指深深地抓進他的背裏，她的嘴唇變得柔和、順從。

　　喬治失去了時間概念。也許他們在那裏躺了有一分鐘，也許有十分鐘，他無法確定。最後，他抬起頭，望著那邊的海灘。那個男人趴在船邊的一個土堆上。那個小伙子已經渺無蹤影。喬治用一個膝蓋支撐著抬起身，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小伙子，那人離得非常近，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喬治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但這一眼使他終生難忘。小伙子長得像個狐狸，頭髮紅紅的，眼睛發黃，一張小臉，非常削瘦，沒有耳垂。手槍仍然在他手中。

　　「喬治？」

　　他覺得貝蒂的低語一定傳到小伙子那兒了，雖然他們處在下風頭，海浪的拍擊聲非常大。

　　他驚慌地又撲上去。但這次她有了準備，向旁邊一滾，躲開了，他們在潮濕的沙灘上撕打，她最後掙脫出來。她使勁打了他一個耳光，打得他的頭向後仰去，在他來得及作出反應之前，她站起身，飛跑起來。

　　喬治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但看不到那個小伙子的身影。至於貝蒂，她正沿海邊拼命奔跑。

　　他揀起雨衣，向她追趕過去。但她先跑，他又不是運動員那類人，跑了一會兒，他就喘成一團，兩個膝蓋發軟。

　　如果她沒有站在美洲豹旅館的門廊等他，那麼他永遠也不會趕上她。

　　他喘得說不出話來，但他還是氣喘吁吁地說，「貝蒂，讓我解釋。」

　　她揚起頭，傲慢地說：「不必了。」

　　「我並不想傷害你。」

　　她什麼也沒有說，於是他補充道：「親愛的，你不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麼事。太可怕了。」

　　接著，令人難以置信地，她笑起來，並投入了他的懷抱。

　　她說：「喬治，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充滿激情。你平常總是很冷靜。我想每個姑娘都想要一個為她而發狂的男人。啊，喬治，我愛你。我現在知道了。」

　　她掙脫出來，跑進旅館，砰地一聲關上門。

　　喬治怔怔地站在那裏，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但是，最後他清醒過來，意識到他不能任憑那個人躺在海灘上死去，他必須通知警察。但是，他的住處沒有電話，而旅館又全都熄燈了。他向鎮中心走去。他並不知道警察局在哪兒，不過他相信可以打聽到。

　　但是，當他到達中心街時，那裏一片黑暗，看不到一個人。他看看自己的手錶，快凌晨兩點了，全鎮聲息皆無。

　　正當他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時，一輛警車從一條小道開出來，從他身邊飛駛而過。他試圖招手讓它停下，但它根本不理他。接著，又有兩輛警車呼嘯著向颶風角駛去。也許有人發現了那個胖男人的屍體，也許他受傷不重，自己通知了警察。

　　喬治沿著汽車行駛的方向奔去。他已經非常疲倦了，但是，由於貝蒂的緣故，他忘記了勞累。他用手擦擦臉，摸到粘粘的東西。

　　這是貝蒂抓出來的血。在此之前他都沒有意識到，現在才覺得疼得要命。

　　他目睹了一件罪行，卻沒有試圖阻止它。更糟的是，如果他出面作證，他怎麼解釋他和貝蒂深更半夜躺在海灘上這事呢？如果報紙刊登出來，這可不好。就在他贏得貝蒂時，卻可能失去她。

　　如果警察不相信他的話怎麼辦？貝蒂無法證實他的話，因為他相信她的確什麼也沒看見。他現在滿臉血痕，衣服上全是沙子，警察甚至可能會把他抓起來審問。

　　如果他想要波士頓的那份工作，那麼他明天下午就得乘車前往。

　　他看到颶風角附近停了好幾輛車，車燈明亮，他感到非常緊張。一發生車禍或凶殺，不知道從哪裏就會冒出許多人，現在也一樣，海灘邊圍了許多人。一輛警車正一路尖叫著離去。

　　喬治擠進人群，聽到人們正在議論紛紛。

　　一個人說：「我聽說老帕特．昆丁被殺了。」

　　「是的，他們抓住了殺他的凶手，從他口袋裏搜出手槍，是一個剛從教養院出來的傢伙。」「我希望他受到嚴懲。帕特是個好人。」

　　喬治感到輕鬆了些。沒有他的幫助，也發現了受害者，抓到了凶手。他覺得沒有必要把他自己或貝蒂捲入到這樁凶殺案中。於是他離開了現場，向家裏走去。

　　那天早晨九點鐘，他正在刮鬍子，從收音機裏聽到新聞。帕特里克．昆丁，六十二歲，被一粒子彈射殺。在犯罪現場附近抓到了十九歲的理查德．潘恩，他剛從佛萊蒙特教養院逃出來。他被捕的時候，身上帶著一把手槍和昆丁的錢包，警察說此案已經「徹底偵破。」

　　喬治覺得一切都解決了，他可以忘掉此事了。

　　他在斯普魯斯海灘與貝蒂度過了最後幾個小時。她同意，一旦他在波士頓安定下來後，她就到他那裏去，然後他們就結婚。

　　喬治很注意有關這個凶殺案的報導，但是，波士頓報紙對此報導很少。彈道專家證明，那顆子彈是從潘恩的手槍射出的，錢包上帶血的指紋也是他的。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事情又有了進一步的發展。潘恩在監獄中自縊身亡。這樁案子就算了結了。

　　喬治也很忙。他進入的那家公司名叫馬克漢姆皮革公司。喬治工作很努力，運氣也不錯，再加上貝蒂的幫助，一路升遷得很快，不到十年，他已經成為公司的副總經理。

　　總的來說，他與貝蒂的婚姻很幸福。她唯一的抱怨，就是有時候他太專注於工作，忽視了她。

　　每當這時，她總是嘲笑他說：「想想那個海灘之夜，那時你可不這麼冷淡哩！」

　　奇怪的是，每當她說這話時，他就會特別害怕失去她，特別想要她。他會緊緊抱住她，熱血沸騰，呼吸急促。

　　他一直好奇地想，如果她知道了促使他抱住她的，不是激情，而是驚慌時，她會怎麼想呢？每年夏天貝蒂都提議去斯普魯斯海灘度假，但喬治總是想方設法讓她改變主意，來我們這裏的海灘。

　　去年夏天，他妥協了。

　　他們住在美洲豹旅館。孩子們很喜歡那裏，玩得非常開心。

　　孩子們特別喜歡木板人行道，總到那裏去，吃各種各樣的東西。

　　但是，她們最喜歡吃的是餡餅。

　　不久，她們在一條小街上發現了一個食品店，有一個人站在玻璃後面，戴著白色的廚師帽，圍著漂亮的圍裙，把白色的麵團拋到空中，揉捏成形，然後放進烤箱。

　　她們每天都懇求說：「爸爸，爸爸，請帶我們去吃餡餅吧。」

　　但是，當他們到了小店門口時，孩子們總是要求站在那裏，先看一會兒那個「滑稽人」的魔術表演。

　　喬治無法正視那個人。那個人長著一張狐狸臉，紅紅的頭髮。

　　一對小小的耳朵上沒有耳垂。喬治不停地告訴自己，這不可能是殺害昆丁的那個人，這是不可能的。十年前，是潘恩殺的人。所以也許這是他的弟弟，或孿生兄弟。這種可能是存在的。但是，他知道他這是在欺騙自己。每次他走到那裏，他相信他看到的是海灘上的那個小伙子。

　　他開始四處打聽。這個人叫山姆．墨菲，他比外表老得多。他經常惹是生非，但都不太嚴重，也就是打架、酗酒之類的事。

　　這時，喬治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到當地圖書館，找出十年前的那些報紙。在第一版上，喬治看到了潘恩的一張照片，他根本不是海灘上的那個小伙子。潘恩滿頭金髮，體格魁梧，顴骨很寬，眼睛是灰色的，分得很開。

　　他閱讀了照片下面的報導。潘恩一直抗議說他是無辜的。他聲稱，他看到另一個小伙子從海灘跑過，把什麼東西扔到沙灘上。

　　於是他就走過去看，發現了手槍和錢包。他撿起這兩樣東西，不久就被警察抓住了。

　　有一件事證明了他的說法，那就是他被捕時，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但是警方說，這不說明什麼。帕特是個酒鬼，可能那天晚上他把錢全都花在酒上了。

　　沒有人相信潘恩的話。

　　但是，喬治知道那是真話。

　　喬治的良心很不安，如果當時他馬上去報警，那麼潘恩可能還活著，而山姆．墨菲則會去坐牢。但是，現在誰會相信他的話呢？

　　即使警察把他的話當真，這也無法使潘恩死而復生。他將不得不承認他的怯懦，報紙對此的報導對他會非常不利的。

　　但是，他擔心的不是這個。他擔心的是貝蒂會怎麼想。十年來，他一直生活在一個謊言中。貝蒂會原諒他。也許她會發笑。

　　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再也不會像原來那樣了。每次他擁抱她時，他們倆就會回憶起那虛假的激情。

　　於是喬治什麼也沒做。但是，他晚上睡不好覺，整夜翻來覆去，責備自己是個懦夫。貝蒂知道出了事，想讓他說出來，但他不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是第一個聽到此事的人。

　　結束時他說：「啊，警長，你是司法人員。你告訴我該怎麼做，我照你說的做。」

　　我輕輕地搖搖頭。「喬治，看待這件事，可以有許多不同的角度，我得好好想想。」

　　他說：「我等著你的結論。」他站起身，離開了。

　　於是，喬治的難題落到了我的身上。根據法律，我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去斯普魯斯海灘，為潘恩平反昭雪，並把真正的凶手送上法庭。

　　但是，我必須從斯普魯斯警察的角度考慮問題。喬治的證據有多可靠？也許經過這麼多年，他完全歪曲了事實。至於潘恩，他一向有前科，他在等待審判時自殺，這一般被認為是承認有罪。只憑著喬治的一面之辭，斯普魯斯海灘的警察不會願意重新調查此事的。喬治也可能搞錯了。說到底，如果山姆．墨菲曾經是個危險人物，那麼此後他可是從來沒有做什麼嚴重違法的事。

　　我反覆思考，廢寢忘食。

　　第二天早晨，我妻子開始詢問我，如果她想打聽什麼事，那是瞞不過她的。很快她就從我嘴裏知道了整個故事。她坐在那裏。

　　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你準備怎麼做？」

　　「我想我應該開車去斯普魯斯海灘。」

　　「你決不能那麼做，」她叫道。「聽著，我跟貝蒂談過，她告訴過我那個海灘之夜。她認為喬治為了得到她，幾乎要發瘋了。現在你破除了貝蒂的幻覺，那她以後靠什麼生活呢？他們的婚姻就會破裂，這是一定的。」

　　「我是一個司法人員。」我固執地說。

　　「胡說！」我妻子站起身，走過來，坐到我懷裏。她很重，但她坐在那裏讓我覺得好受些。也許我錯了，也許我沒有按一個司法人員應該做的那樣行動。但是，我不想跟我妻子爭吵。在我三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中，我得出一條經驗，那就是，有時候你最好閉上嘴，什麼也不說。

　　黑幫老大

　　哈迪在海員俱樂部的胡同裏殺了那個老頭，並不是有意的。

　　哈迪已經三個月沒有出海了，他需要錢。不僅他自己需要錢，等候在旅館裏的曼娜更需要錢。

　　所以，他一看到那個老頭，就動了心。

　　那人年紀很大，身上的衣服很昂貴，好像很容易下手。哈迪衝到他身後，一隻手臂扼住他的喉嚨，另一隻手亮出刀，但是，那個人想要反抗，哈迪情急之下，一刀捅了進去。

　　在碼頭區，深夜沒有地方可以去，再加上他身無分文，只好逃回曼娜正在等候的小旅館。曼娜是他三個月前找到的一個妓女，當時他剛從海上航行回來，身上很有些錢。現在，錢用光了，新工作又找不到，但是，曼娜還是跟著他，也許她已經愛上他了。

　　他一進門，她就問：「怎麼樣？弄到錢了嗎？」她沒有睡覺，一直坐在一扇窗戶邊，不停地抽著菸，同時望著街頭一閃一閃的霓虹燈。

　　「沒有錢，」哈迪說，擦了擦額頭的汗，「糟了，曼娜，我殺死了一個人。」她慢慢地站起身。雖然霓虹燈從窗簾射進來，但是，她還是臉色慘白。

　　「發生了什麼事？」

　　他告訴她發生的事，說得很快，沒有隱瞞什麼。他說完後，她轉過臉，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安慰他。

　　「我必須離開這裏，」他說，「我必須出海，一直到事情平靜為止，警方會調查所有沒有工作的海員，也許他們能順著那把刀追下去。」

　　「你出不去，」她冷靜地說，「這幾個月來，你一直在找機會出海。」

　　「你知不知道誰可以幫助我？這是你的家鄉，曼娜，你一定知道有誰可以幫忙！」

　　她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坐第一把交椅的是馬克，但是，沒有人見過馬克，他只和船長們打交道，不會見你這樣的無名小卒。」

　　「你認識他嗎？」

　　她沉思地說：「我只見過他一次，我們一起過了一夜。他是一位真正的紳士，但是很厲害。」

　　「他會記得你的名字嗎？」

　　「可能記得。」她又點著一支菸，想了想，「但是，我不知道怎麼去找他，他是個怪人，對誰也不相信。」

　　「我要找到他，」哈迪說，「我必須找到他，我要告訴他，我需要他的幫助，曼娜需要幫助。」

　　「哈迪……」

　　「什麼事？」他在門口停下。

　　「祝你好運。」

　　鐘聲酒吧的吧臺侍者皺著眉頭說：「馬克！你真的想找他？他從來不到這裏來。你找他幹什麼？」

　　哈迪舐舐嘴唇說：「有急事，我需要馬上出海，不管幹什麼活，只要能出海就行。」

　　「這種事倒的確應該找馬克，不過我懷疑你能不能找到他。他可是幫裏的老大哩！」「我知道，」哈迪離開酒吧，繞過海員俱樂部，向另一家酒吧走去。走到半途時，聽到遠處的警笛聲，心中立刻明白，有人發現了胡同裏的屍體。

　　他加快了腳步。

　　在第二家酒吧，他又問同樣的話：「我在哪裏可以找到馬克？」

　　吧臺侍者過去調弄彩色電視。「沒有人找馬克，都是他找他們。」

　　「別開玩笑，我有急事。我是曼娜的朋友。」

　　「我不認識曼娜，」侍者說，但他沒有走開。過了一會兒，他說：「馬克的心腹是魯比，他是唯一能夠告訴你馬克在哪兒的人。」

　　「好，我怎麼才能找到魯比呢？」

　　「他在市中心開了一家俱樂部，不過晚上這個時候，他一般都在他的公寓裏。他為上層人物提供午夜娛樂。」他在一張紙上寫下地址。「啊，朋友，不過我要告訴你，你這一身打扮是進不去的。」

　　哈迪乘地鐵到市中心，來到侍者給他的地址。那是一棟豪華的公寓大廈，門前種著各種各樣的花，還有一位身材魁梧的門衛。

　　哈迪對門衛說：「我是來找魯比的。」

　　門衛上下打量著哈迪骯髒的毛衣和粗布褲子：「送貨是太晚了。」

　　「不是送貨，是談正事。」

　　門衛拿起室內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他問哈迪：「你叫什麼名字？」

　　「他不認識我，告訴他是關於馬克的事。」

　　門衛把哈迪的話說了一遍，然後掛上電話，領哈迪走進電梯。

　　「我搜過身後，你就可以上去了。」他說。

　　說完，他雙手迅速搜過哈迪的全身，搜得非常仔細，沒有遺漏任何一個地方。

　　搜完後，他哼了一聲，走出電梯。「不許耍花招，」他警告說，關上了電梯門。

　　到了頂層，門重新打開。哈迪走出電梯，走進一條極其華麗的走廊，走廊上有一個拿著手槍的男人在等候。那人冷靜地說：「說出你的來意，你提到馬克，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

　　「你可以收起你的槍，」哈迪向他保證，看到一間客廳裏，有十來個男人站在一張賭桌旁。「為了防止被搶劫，我們總是拿著槍。」

　　「你是魯比？」

　　這個黑髮男人點點頭。他穿著一套條紋西裝，與電影裏的那些黑幫人物很像。

　　「我是魯比，你是誰？馬克手下的水手？」

　　「我是個海員，我必須離開這裏，我聽說馬克可以幫我的忙。」

　　魯比哈哈大笑起來：「他會幫忙的，你有錢嗎？」

　　「我──沒有。」

　　「沒錢？」

　　「我是曼娜的朋友，她說馬克欠她一份情。」

　　「馬克誰的情也不欠，」賭桌上有人喊他，他回答說：「一會兒就來！」

　　「只要你告訴我，在哪兒可以找到馬克就行了。」

　　「現在馬克可能已經上床休息了，明天早上再說吧。」

　　「我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哈迪舐舐嘴唇，「警察在追捕我，我必須現在見他！」

　　「我無能為力，誰也不敢半夜打擾馬克，」他把槍收起來，衝電梯點點頭。「走吧！滾開！」

　　一個穿晚禮服的老頭離開賭桌，急匆匆地走進電梯。他說：「魯比，你把我贏得精光，我想這下你滿意了吧。」

　　「下次贏回來，布朗先生，」魯比站在那裏，看著哈迪，一直到電梯關上門。

　　在電梯裏，布朗不停地喃喃自語道：「我不想說他在賭具上做了手腳，不過，我的運氣從來沒有這麼壞過。」他的眼睛落到哈迪身上，好像突然記起他的存在。

　　「小伙子，你和那個槍手有什麼事嗎？」

　　「我來看馬克，就是那個幫裏的老大。」

　　布朗先生咯咯一笑：「對，馬克是幫裏的老大。」

　　「你認識他嗎？」

　　「誰都認識馬克。」

　　「我需要出國，我需要一艘船。」

　　「馬克會把你弄出去的，他特別喜歡你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他會給你找到一艘船，此外，可能還給你一百元。」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可是，他在哪兒呢？我已經找了好幾個小時了！」

　　「誰知道呢？他從來不說他住在哪兒。」

　　「我必須找到他。」

　　「也許和他的情婦在一起。」

　　「她是誰？」

　　「住在豪華公寓，名叫瑪麗。」

　　「你是說，他喜歡年輕人。」

　　布朗先生咯咯笑道：「馬克喜歡所有的人，所以他才成為幫裏的老大。」

　　豪華公寓並沒有帶槍的門衛。它位於城中的另一頭，所以哈迪又向那邊趕去。

　　「現在是凌晨三點！」金髮女郎打開門，大聲叫道，「見鬼，你是誰？」

　　「我來找馬克。」

　　「他不在這裏！滾開！」

　　「你是瑪麗小姐嗎？」

　　「是，可是他不在這裏。」

　　「事情很重要，我必須找到他。」

　　「我說，你趕快滾開，否則我要叫警察了，我可不是嚇唬你！」

　　「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必須找到馬克，我需要他幫忙。」

　　「當然，每個人都需要幫忙。」但是，她冷靜了一些，也許她以前見過像他這樣的來客。「他是來過這裏，但現在已經走了，半夜前走的。」

　　「他會到哪兒去呢？」

　　她聳聳肩，將門縫開大些。「也許回家了，他偶爾回去一次。」

　　「他家在哪兒？」

　　「在他太太那裏，她是一頭老肥豬。」

　　「我是說地址。」

　　「他不喜歡人家去找他，他化名住在那裏。」

　　哈迪靈機一動，問：「他是不是化名布朗？」

　　「不，」她哈哈大笑起來。「不是布朗。是他派你來的嗎？」

　　「是的。」

　　她歎了口氣：「好吧，我告訴你。馬克和他太太在河邊有棟房子，就是十六號碼頭對面棕色石頭砌的那棟，你不會弄錯的。他化名羅賓。」

　　「謝謝。」

　　「不要告訴他是我告訴你的。」

　　他向十六號碼頭走去，心想，總算快找到了。這裏沒有警車巡邏。他知道他們正在搜索他，但是，他不再害怕。馬克會聽他說。

　　馬克會答應幫助他，天亮前會讓他上船，遠離那些巡邏的警察。

　　隔著一條街，他就看到那棟房子，因為現在是凌晨，那棟房子卻燈火通明，馬克還沒有睡，他是在等候像哈迪這樣的人。

　　棕色的大門口，有一個帶槍的門衛。他打開門，對哈迪皺起眉頭。

　　哈迪說：「是馬克先生家嗎？」

　　「你找他？」門衛問。

　　「事情很重要，我已經找了他大半夜了。」

　　門衛做了個手勢：「走道盡頭。」

　　哈迪走進黑暗的走道，他看見前面有燈光，也有低語聲。燈光從珠簾中照出，不是很明亮，但能讓人看清路。他慢慢地走過去，撩開珠簾，走進屋裏。一個肥胖的老太婆坐在桌邊，身旁站著兩個男人。當他進去時，他們抬起頭，等他開口。

　　「我走了很多路來的，」哈迪說，「我需要幫助。你是馬克太太嗎？」

　　老太婆點點頭。「我是馬克太太。」

　　「我需要你丈夫馬克先生的幫助，是人家叫我來找他的，因為他是幫裏的老大。」他看看旁邊的兩個男人，但是他們仍然是面無表情。

　　「你要找馬克？」老太婆再次問道。

　　「是的。」他嘴巴發乾，兩腿發軟。

　　「但是，你來晚了，」老太婆對他說，「馬克死了，今天晚上，有人在海員俱樂部旁邊的胡同裏，用刀殺害了他。」

　　懲　　罰

　　這是一個溫暖的初夏夜晚，刺鼻的菸味和金銀花芬芳的香味混在一起，小屋後面的柳木花園和草坪裏，蟋蟀在單調地吟唱，樹蛙在拼命地吼叫。

　　琳達和喬治默默地坐在陰暗的門廊盡頭，他們沒有凝視對方，也沒有撫摸對方，他們在聆聽夜聲，已經聽了好一會兒了。

　　最後，喬治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在耳語：「琳達，你在想什麼？」

　　「你真想知道嗎？」

　　「我不是在問你嗎？」

　　「我正在想我們做的那個完美的案子，」她輕聲說，「我在想湯姆。」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問：「為什麼？」

　　「我們殺害他的那個晚上，就像今晚一樣。」她說。

　　「別用那個字眼！」

　　「這裏沒人聽見。」

　　「別用那個字眼，琳達，我們說過，不用那個字眼的。」

　　「那是一個和今晚一樣的夜晚，」她又說。「你記得嗎，喬治？」

　　「我能忘記嗎？」

　　「那時我們真不該那麼頻繁見面，」她說，「如果我們小心點，他就不會當場抓住我們。但那是一個可愛的晚上……」「聽著，」喬治說。「就是那晚不被撞見，也是早晚的事，我們掩蓋不了多久的。」

　　「那倒是。」

　　「一切都很順利，」喬治說，「那晚沒有人，我們的計劃成功了。」

　　「喬治！為什麼我們那時不一起私奔呢？在那天晚上之前？為什麼我們不乾脆到某個地方去呢？」

　　「別傻了！」他說。「你知道我沒有錢，我們能到哪兒去呢？」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假如湯姆不是那麼嫉妒的話，」琳達說，「我可以請求他離婚，事情就簡單多了，我們也就不會做那種事了。」

　　「可是，他的嫉妒心實在太強了，」喬治說，「他太嫉妒，他是個傻瓜，我不後悔發生的一切。」

　　「那時我也不後悔，」她說，「可是，現在……」「你今晚怎麼啦？琳達，你真奇怪。」

　　「那晚和今晚非常相似，」她第三次說道，「金銀花、菸、蟋蟀和樹蛙，和今晚一模一樣，喬治。」

　　「別說傻話了。」

　　琳達在黑暗中輕輕地歎了口氣。「喬治，為什麼我們要殺害他？我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因為他撞見我們，所以我們那麼做。你為什麼要這麼想呢？」

　　「那時候，我們說因為我們相愛。」

　　「是的，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琳達重複道，同時急促地笑了一聲。「那時候有這個原因就行了，有這個原因就什麼都可以做了。」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喬治嚴肅地說。「我們完成了一樁完美的謀殺，琳達，那時你也是這麼說的──至今沒有人懷疑過，他們都認為是意外事件。」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們的看法。」

　　「那麼，你怎麼了？」

　　琳達輕聲說：「喬治，那樣做值得嗎？」

　　「當然值得。我們廝守在一起，我們結婚了，不是嗎？」

　　「是的。」

　　「我們一直很幸福。」

　　「我想是的。」

　　「你總是說你很幸福。」

　　「你呢，喬治？」

　　「我當然幸福啊！」

　　琳達沉默了。遠處傳來一條狗的吠聲，以及蟋蟀的合奏聲。

　　最後她說：「我真希望我們沒有做那事。」

　　「琳達，那是一次完美的謀殺！」

　　「是嗎，喬治？真的嗎？」

　　「我認為是的。」

　　「以前我也這麼認為，但現在不這麼想了。」

　　「別這麼說。」

　　她長嘆了一聲：「我忍不住，我害怕，我已經害怕很久了。」

　　「沒有什麼可怕的，」喬治說。「我們不會被抓到，你和我都不會。」「我們都不會。」

　　「我們也不會受到懲罰的，不是嗎？」

　　「我們不會嗎？」她輕輕地說。

　　「琳達……」

　　「沒有什麼完美的謀殺，喬治，」她說。「我知道，你現在也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的，就像我知道一樣，我們心底深處，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不是沒受到懲罰，喬治──也沒有罰夠，不過，很快就要結束了。」

　　此後，他們默默地坐著，無話可說。金銀花濃鬱的香味緊緊地裹著他們，蟋蟀的叫聲幾乎震破他們的耳朵。他們不看對方，不碰對方，只默默地坐在陰暗的門廊盡頭……回憶……等候……琳達和喬治就這麼坐著，他們已經是七十九和八十一的高齡了，五十年前，他們做了那樁完美的謀殺案。

　　龍捲風

　　整個下午，空氣非常潮濕，而且出奇的寧靜，氣溫一直在華氏九十度左右徘徊。老一輩的人擦擦額頭的汗，知道他們的麻煩要來了。

　　天黑時、雷聲隆隆大雨傾盆，龍捲風來了。

　　一股龍捲風捲走了一輛汽車，造成五人死亡；另一股摧毀了聖路易和舊金山之間鐵路邊小鎮的房屋；第三股將一輛行駛中的轎車吹翻，車主受到致命的內傷。

　　晚上九點時，在一座偏僻的農舍裏，一位高大的黑髮婦女從廚房走進客廳。她彷彿聽到前面院子裏有汽車聲，可又認為可能是自己的幻覺。一個心智正常的人，不會在這樣的天氣裏出門的。

　　有人一腳踢開前門，衝了進來，是兩個持槍的男人。

　　兩人中個子較高、年紀較大的用槍指著年輕婦女的腰部，喝道：「不許動！屋裏還有人嗎？」

　　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好，你現在可以坐下，但要慢慢地，兩手放在身體兩側。」

　　她慢慢地坐下。

　　屋裏唯一的光線就是一盞煤油燈。電早就停了。廚房裏傳來半導體收音機播放的音樂。

　　闖進來的兩個人都沒有戴帽子，留著平頭，穿著濕透的藍色斜紋布制服。

　　「喬尼，關上門。」年紀大些的命令道。「然後去瞧瞧，這兒是不是還有別人，她可能在撒謊。」

　　喬尼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小矮個，非常削瘦。他猶豫了一會兒，盯著面前的年輕女人。她長相一般，但身材極好，穿著無袖短上衣和時髦的短外褲，顯得非常健壯。喬尼砰地一聲關上門，用一張桌子頂住，然後開始搜索房子。

　　另外那個男人走到女人後面，他肩膀很寬，腹部很平，眼睛顯得很緊張，眼睛周圍是一圈黑暈，他的年紀可能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間。

　　他用槍口頂住女人的頭，問：「你叫什麼名字？」

　　「凱倫，」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鎮靜下來，本能告訴她，任何驚慌的表示都對自己不利。

　　「誰和你住在這兒？」

　　「我不住在這兒，這是我父母住的。不過，他們出門去了。我是個教師……我住在鎮上。我來這裏為他們收拾房子，被暴風雨困住了。」

　　「我們迷了路。我們在Ｂ公路往州際公路走的時候，遇到一個洪水衝毀的缺口，不得不轉上小路，結果到了這裏。這裏通往什麼地方？」

　　「這裏一樣是在Ｂ公路上，只是從這裏走要多費幾分鐘。」

　　「這中間沒有橋梁嗎？」

　　「沒有，不會再有洪水衝出的缺口。」

　　「開車到這兒，我們要上一個小山，山那邊是什麼？另一座農場？」

　　「附近三英哩內沒有住家。」

　　「如果你聽收音機的話，你一定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除了龍捲風外，我們可算是重要新聞了。」

　　「是的，」她說，「我知道。我不記得你的名字……」「加洛克。」他輕鬆地說。

　　「你和你的朋友昨天越獄，全國一半的警察正在追捕你們。」

　　她懶得多說。加洛克是以謀殺罪入獄的，喬尼則是強姦罪。

　　自從越獄後，他們曾開槍打死一位司機，偷走那人的車，而且在路邊餐廳活活打死一位證人。新聞中稱他們為「嗜血的殺人犯。」

　　喬尼回來報告說：「沒有別人，但我發現了這個。」

　　他拿著一張凱倫的褪色照片，那時候她是個長得並不好看的少女，她和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一起。照片中的男人穿著警察制服。

　　「你爸爸是警察？」加洛克問。

　　「是的，」她承認說。「可是他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在一次追捕超車人時受了傷，以後就退休了。」

　　「你父母現在在哪兒？」

　　「德克薩斯州有一個小集市，他們下星期才回來。」

　　「什麼市？」

　　「小集市，」她重複說，「那地方誰都可以去，同時買賣任何東西。我父親的退休金差不多不夠用，他們以買賣古董補貼家用，你們瞧瞧……」加洛克仔細打量屋裏，她說的不錯，客廳和餐廳看上去不像農舍，倒像是古董店。牆上掛著配有維多利亞式畫框的畫，架子上和瓷器櫃裏全是瓷器和玻璃器皿，地板上堆滿了舊桌子和椅子。

　　「你非常冷靜，」加洛克說，「我佩服有理智、不亂叫的女人，像今天早上那個女人，我們不得不讓她閉嘴……」他並不是在誇獎她，而是在刺探她。

　　「沒有必要尖叫，」凱倫盡可能從容地說，「反正只有你們倆聽見。」

　　「聰明，如果暴風雨越來越大的話，你這裏有躲避的地下室嗎？」

　　「門在廚房的地板上。」

　　喬尼走進廚房，掀起地下室的門，用煤油燈照著瞧瞧，然後叫道：「那裏面不是豪華旅館，不過如果必要，可以將就。」

　　「屋裏有槍嗎？」加洛特繼續問。「如果老人過去是警察，他一定有槍。」

　　「兩支獵槍，一把散彈槍和兩把左輪，」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說，「都鎖在樓上一個盒子裏。鑰匙在我父親那裏。如果你們要的話，可以砸開取走。」

　　「我們離開時會帶走的。」

　　「你們真聰明，」凱倫說，「離開汽車，找個避難所。如果有龍捲風來的話，在汽車裏是最危險的。」

　　她說這些話，是要使加洛特別多想槍的事，因為有一把她沒有提到，一把古老的雙管獵槍，就掛在餐廳壁爐架上。

　　從外表看，這是一個沒有用的古董，除了裝飾之外，別無他用。

　　它高高地掛著，要取下它，還得用一個椅子墊腳。

　　但是，雖然是古董，並不是沒有用。雖然它很舊，子彈卻是上膛的，性能很好。他父親曾經說，這把老槍是救命用的，他希望永遠不要用它。但是，一個當過警察的人，現在又住在偏僻的鄉下，那些對他懷恨在心的人可能前來報復。所以，用這把槍以備萬一。

　　不過，現在這把獵槍對凱倫並無用處。在這種情況下，爬上去取槍是不可能的。加洛克把槍從她頭上拿開，插進腰裏。

　　「好，」他慢吞吞地說，「我們從早到晚沒有吃過東西，而且我以前也沒有吃過警察女兒做的飯。你進廚房，給我們做點東西，快點。」

　　她準備快餐時，兩個男人邊喝啤酒，邊注意她的每一個動作，在他們吃飯時，他們要她坐在餐桌對面──獵槍就在他們身後的牆上。

　　他們吃過飯後，凱倫收拾桌子，又拿出一些啤酒，收音機裏播音員報告說，有更多的龍捲風即將襲來。

　　「我想，」凱倫坐回她的椅子，「你們兩位都沒有見過龍捲風吧？」

　　「沒有，我沒有見過，」加洛克說，「我也不想見。」

　　喬尼問：「你見過嗎？」

　　「見過。」

　　「什麼樣的？」

　　她回憶起許多年前恐怖的下午：「它是一個黑黑的、旋轉的地獄，聽說龍捲風的速度快得像子彈一樣，會把木片打進你的頭顱中，玻璃片也會。如果你靠近窗子的話，你會被切成一條條的。」

　　喬尼不安地瞥了一眼餐廳的大窗子：「那麼，坐在這兒很危險。我們應該像收音機說的那樣，到地下室去。」

　　「是有點危險，」凱倫承認說，「如果龍捲風從空中正好落到這裏，那麼我們全都完蛋。不過，如果它是從地面向你吹來的話，你可能會知道，同時也會有警告。即使在夜晚，你看不見龍捲風，但是，你可以聽見。」

　　「我讀過有關龍捲風的報導，」喬尼對她說，「它們發出很大的聲音。」

　　「是的，就像火車聲。那次我聽到聲音時，是在空曠的鄉下，我抬頭一看，龍捲風正向我捲來。附近有條水溝，我靈機一動，鑽進陰溝裏，雖然如此，我能活下來，真是奇跡。你知道龍捲風會把人怎麼樣嗎？它把人高高捲起，捲到高空中，等落下來時，已經不成人樣了。有時候……」「夠了，」加洛克很不高興地說，顯然，談到龍捲風使他不安。「我已經聽夠了。」

　　他又仔細打量了一遍屋裏，這一次更緩慢、更徹底。他的目光在那支舊獵槍上停留了一下。

　　他問：「這裏有錢嗎？」

　　「我皮包裏只有幾塊錢，我父親出門時，從不在家留錢。」

　　「哦，」加洛克對喬尼說，「去拿來，然後搜一下，看有沒有藏著錢。」

　　喬尼拿過凱倫的錢包，翻出幾塊錢，他厭惡地說：「四元三角五分。」

　　他將錢塞進口袋，開始仔細搜查屋子。他扔下架子上的東西，拉出所有的抽屜，把裏面的東西都倒在地上。這部分是搜索，部分是破壞。當他搗毀她父母辛苦收集的瓷器、玻璃器皿和其他藝術品時，她捂住嘴，以免自己喊出來。喬尼搜過樓下的東西後，又上了樓。他們可以聽到他四處走動、摔東西的聲音。

　　加洛克一邊喝啤酒，一邊監視凱倫，臉上是毫無幽默感的微笑。啤酒中微量的酒精似乎影響了他的情緒。顯然，她正和一位精神病患者打交道，他隨時可能發狂。

　　喬尼只帶了幾塊硬幣下來。

　　「我告訴過你，」凱倫耐心地說，「我父親不留錢在家的。」

　　「是啊，」加洛克用怪異的眼光看著她，「真是太糟了，如果他留錢的話，我們可以更友好些，我們需要錢出國。」

　　「真遺憾。」

　　「你現在只知道遺憾，不過，在我們幹掉你之前，你會真正感到遺憾的。」

　　在真正動手之前，他正在用語言折磨她，她必須盡可能地拖延時間。

　　「為什麼你要傷害我呢？」她盡量心平氣和地說，「我沒有跟你們過不去，我一直照你們的吩咐做。」

　　「也許因為你是警察的女兒，我們一向討厭警察，以及和他們有關的人。實際上，我們也不大喜歡教師。你喜歡嗎，喬尼？」

　　喬尼愚蠢地對她咧嘴一笑。

　　「反正不能讓你活下去，」加洛克繼續說道，「警方認為我們在兩百英哩之外的地方，如果你活著，你馬上會向警方報告的。」

　　「你可以把我鎖在地下室，那你們就有時間逃走了。」

　　「不，不能冒險，」加洛克想了想又說，「好，我們把你鎖在地下室，但是，我們會讓你永遠爬不出來。有人會感到奇怪，為什麼最近沒有看見你，等他們進來時，可能已經太晚了。」

　　雖然她內心非常恐懼，但她還是努力笑了笑說：「你是在嚇唬我，啊，我是被你嚇壞了。誰會不害怕呢？但是，你知道你不必殺我，加洛克，如果你不想留下我的話，你可以帶我一起走。我不會輕舉妄動的。我願意……」她停了一下──「等等，你聽到那個沒有？」

　　加洛克站起來：「聽到什麼？」

　　「住口，」喬尼打斷他，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想我也聽到了。」

　　然後，他們大家都清楚地聽到了，聲音很遠，不過在逐漸逼近。

　　是一列漸漸駛近的火車的聲音……

　　凱倫站起來，說：「我不了解你們，不過，趁著還有時間，我要進那個地下室！」

　　她向前邁出一步，但是喬尼搶在她前面衝出去。加洛克猶豫了一下，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響，於是他也緊跟在喬尼的後面。

　　當他們跳向廚房地板門時，凱倫爬上椅子，從架子上取下獵槍，走下來，身體靠在牆上，高舉獵槍，擱在肩上瞄準。

　　當加洛克抬起頭，伸手掏槍時，她扣動扳機，然後又是一槍。黎明時分，凱倫面無表情地站在客廳窗口，看著加洛克的屍體被抬上救護車。他當場被打死。喬尼受了重傷，但死不了。

　　一位警察站在凱倫身邊，說：「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論多麼公正，殺人總是很可怕的。但是，你別無選擇。如果你不殺了他們。可以肯定，他們一定會殺了你。」

　　「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選擇。」

　　「說到底，不是你非常幸運，就是他們太粗心大意，讓你拿到了槍。」

　　「哦，那個啊，」她淡淡地一笑，「那時候，他們正要進入地下室躲避龍捲風，我曾經告訴他們，龍捲風聽起來就像是一列急駛的火車。」她的目光落到山的那邊，也就是聖路易和舊金山的鐵路主幹線。「所以，當火車像平常一樣，在十點前一點高速駛過時，我騙他們說，龍捲風就要來了。」

　　珠寶設計師

　　狄克星期六上午到達棕櫚溫泉。

　　「星期三我曾經從洛杉磯打電話來，」他說，像大多數胖人一樣，說話有點喘。「該有我預定的房間吧？」

　　「當然，狄克先生，」在溫泉辦公室接待他的女人熱情地說，「我叫安娜，是這裏的經理，請坐，我拿一份登記表。」她三十來歲，細高個，一頭紅髮，白色的連褲套裝，剪裁得非常合體。她從一個檔案裏取出一張印好的表格，回到辦公桌前。「現在，我們需要一點資料，狄克先生，讓我看看，你在電話中已經給了我們住址，所以住址是有了。請問你多大年齡？」

　　「四十四。」

　　「職業？」

　　「這有必要嗎？」他不高興地問，「你知道我只住一個星期，只想減幾磅肉，又不是申請貸款。」

　　「我們並不是刺探什麼，狄克先生，」她說，「可是，我們是領有執照的合法健身地，我們必須遵守政府的法令。其中之一就是這張表格。」

　　「哦，好吧，」狄克不耐煩地說，「我是個設計師。」

　　「真有意思！」安娜說，「你是設計衣服的嗎？」

　　「不，」狄克簡單地回答說。

　　安娜等了一會兒，期待他進一步說明。當發現他不想再說時。

　　她勉強笑了笑，繼續問道：「你在哪裏工作，狄克先生？」

　　「這也要問？」狄克問，探過頭去看表格。

　　「是的。」

　　狄克歎了口氣。「我在泰菲公司工作。」

　　「有名的珠寶商？」安娜問，揚起兩道眉毛。

　　「有名的珠寶商。」狄克證實說。

　　「啊，這真是太有意思了，」安娜說，「那麼，你是一位珠寶設計師了？」

　　「對，你還有什麼問題要問？」

　　「當然有。」安娜又問了幾個問題，讓狄克簽字，然後站起身。

　　「狄克先生，請跟我來，我帶你到馬爾克先生那裏去，他是你的健身指導。你可以把行李放在這兒，我會派人送到你房間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帶著這個小箱子，」他說，「那裏面裝著我準備在晚上做的東西。」

　　安娜等狄克拎起那隻較小的箱子，然後領他到外面，沿著一個大游泳池邊走去，池子裏沒有人。

　　「你們這裏人不多，」狄克說，他為了追上苗條的安娜，已經開始喘氣了。

　　「別誤會，」她說，「我們大部分顧客現在都忙著別的事呢。健身房課程、徒步運動、日光浴等等。午飯後，池子裏就全是人了。」

　　「午飯，」狄克第一次顯出興趣，用手指彈彈他的大肚子。「請問午飯什麼時候開？」

　　「十二點三十分。你的健身指導會在午前把你交給米爾太太，她是我們的營養專家，然後她才能為你準備三餐。」

　　他們來到游泳池的尾部，沿著一堵石牆繼續向前走。

　　「那邊是什麼？」狄克感到好奇。

　　「那是女賓部，」安娜告訴他，「白天男女是分開的，先生們在這邊，太太小姐在那邊。這樣每個人都可以自在些。當然，晚飯後就可以隨便來往了。」她對狄克笑笑。「你的工作一定非常有趣吧？」

　　她試探地問。

　　「工作總歸是工作，」他含糊地回答說。

　　「我很喜歡珠寶，」她說，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箱子。「你說你晚上還要工作？」

　　「是的，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我答應在某一天之前趕做出來。我不能在假期時什麼都不做，不過，為了我的健康，我又覺得必須減掉幾磅。」

　　「你的確找對地方了，狄克先生，」她向他保證說。這時他們走到一座長方形建築前。「請這邊走，」安娜說，為他推開門。

　　他們走進一個現代化的體育館，裏面有許多胖人，身穿灰色汗衫，在做各種各樣的運動。安娜領狄克走過擦得雪亮的地板，來到角落。那裏有一個用玻璃隔開的小房間，裏面的辦公桌前，坐著一個肌肉健壯的年輕男人，他身穿合身的白色Ｔ恤，正咧著嘴笑。

　　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個話筒。

　　「馬爾克，」安娜說，「這位是狄克先生，他要來住一個星期，請多關照他。」

　　「當然，安娜小姐，我非常樂於──啊，對不起，」他拿起話筒，「沃倫先生，我必須提醒你，你練習划船時，腹部要縮緊，記住告訴你的要點。」他放下話筒。「安娜小姐，我樂於為狄克先生效勞。」

　　「謝謝，馬爾克，午飯前請和米爾太太聯繫，開菜單。」說著，她拍拍狄克先生手臂，「再見。」。安娜一走，馬爾克就伸手要接狄克的小提箱：「狄克先生，讓我派人送到你房間。」

　　「謝謝，但是我寧願留在身邊，」狄克說，「那是我必須費心做的一些東西。」

　　馬爾克微笑著說：「隨你的便，狄克先生。」他從辦公桌取出一根皮尺，量量狄克的腰圍，看看尺寸，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真希望你能多住幾天。」

　　「啊，不行，」狄克直率地說，「你們在《體重》雜誌上刊登廣告，說按照你們的方法，一天可以減去一寸，我希望在這裏七天能夠減去七寸。」「啊，我們能辦到，沒錯──對不起。」

　　馬爾克再次拿起話筒。「戈爾先生，你練臂力的時候，記住背部要挺直，這是做這個動作的要點。」他放下話筒，轉身對狄克微笑著說。「現在，請跟我來，我們給你找些合身的運動衣褲。」

　　他們離開玻璃辦公室，進入一間一塵不染的存衣間。馬爾克打開一個衣櫃，取出兩件大號汗衫，拿到附近的桌子上，迅速而熟練地在背上釘上狄克的名字。

　　「現在，請坐在這兒，我要給你試試運動鞋和襪子。」

　　狄克坐下，手提箱擱在大腿上。

　　「你的東西一定很值錢，你才會這麼仔細，」馬爾克說，衝那個手提箱點點頭。狄克和氣地看著他，沒有說什麼。馬爾克聳聳肩，給他量腳。

　　他給了狄克七雙白色襪子，一雙高筒運動鞋，然後指定一個櫃子給他。

　　「午飯後請立即到我這裏來，狄克先生，」他說，「以便開始你的運動課程。現在，我們最好到米爾太太那裏去，免得中午你去餐廳時，沒有你的那份。」

　　馬爾克領他走出體育館，跨過草坪，來到餐廳。狄克跟隨馬爾克進入廚房邊的一間辦公室，那裏面有一位穿白色制服的矮胖的中年婦女。

　　「工作人員都穿白色衣服嗎？」狄克尖刻地問。「這有點像醫院。」

　　「清潔是良好健康的一部分，和健康一樣重要，」馬爾克說，「白色是清潔的象徵。」

　　「真讓人感動！」狄克低聲說。

　　「這位是米爾太太，我們的營養專家，」馬爾克介紹說。「現在我把你交給她，下午見。」馬爾克離開前，狄克注意到他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個小提箱。狄克心想：「五分鐘之內，他會向安娜打聽，什麼東西這麼珍貴，毫無疑問，她會告訴他的。」

　　「請坐，狄克先生，」營養專家說，「我們坦率地談談。」

　　狄克微笑著坐下，希望能獲得她的菜譜。

　　「我可以找人替你把箱子送到房間裏。」她說。

　　「是的，我相信你可以，」狄克乾巴巴地說，「不過，我寧願留在身邊。現在，談談午餐……」「別擔心，」她說，舉起一隻胖手，「我從你的外表就可以看出，你是一個膽固醇過多的人。」

　　「真的？」

　　「真的，狄克先生，從你的臉上可以看出來。你非常愛吃煎雞蛋、香腸。你腿上放著那個箱子很不舒服吧？」

　　「沒事，」狄克堅決地說，「你準備讓我吃什麼樣的飯菜？」

　　「我的特別餐，」米爾太太驕傲地宣布說。

　　「特別餐？」

　　「就是花菜和肉湯，」她解釋說，「每樣各一杯，合起來四十七卡路里。」

　　「就這些？」狄克問。「就吃這些？」

　　「當然不是，」她嘲弄地說，「光吃花菜和肉湯，沒人能活下去，你可以願意吃多少芹菜就吃多少芹菜。實際上，我要你帶幾根芹菜，整天咀嚼。」

　　「整天帶著芹菜？」狄克脫口而出，「這是什麼名堂？」

　　「因為那是最好的減肥食品，每根芹菜可以減少五卡路里的熱量。」「減少五卡路里？」

　　「是我自己發明的，」米爾太太說。「你瞧，普通一根芹菜含有十五卡路里，但是，人每咀嚼一次討厭的東西，就會生氣耗去二十卡路里。結果，每一根芹菜減少五卡路里。」

　　「太妙了！」狄克喃喃道。

　　「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米爾太太說。

　　「可以，什麼事？」

　　米爾太太神祕地探過身。「你那隻箱子裏裝的是什麼？」

　　狄克懷疑地看看四周，然後探身過去，神祕地低聲說：「此刻什麼都沒有，不過，我希望不久就裝滿芹菜！」

　　米爾太太揚起頭，哈哈大笑起來。狄克站起身。

　　「對不起，」他說，「我還得去見安娜小姐。」

　　他離開米爾太太的時候，她還在大笑不止。

　　當他再次回到溫泉前面的辦公室時，他說：「安娜小姐，我得出一個結論，如果我帶著這隻箱子到處走的話，會惹麻煩的。」

　　「是的，」安娜同意說。

　　「同樣的，如果我的箱子整天沒人看守放在屋裏，我既無法好好休息，也無法集中精力鍛煉，那就達不到此行的目的。當然，我可以在本地的銀行租保險箱，存放在那裏，可是那樣一來，我晚上就不能工作了。我最近在重做一條項鏈，那是一位公爵夫人的傳家寶，原諒我不能說出她的名字，一說出來，相信你會認識的。

　　「項鏈原來做得非常精緻，但是我的顧客認為不合她的個性，因此我為她重新設計。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答應了交貨日期，問題是，我夜間需要這口箱子，如果我租保險箱的話，我就取不到箱子了。」

　　「為什麼不乾脆放在我們的保險箱裏呢，狄克先生？」安娜小姐提議說。

　　狄克揚起眉毛。「我不知道你們有保險箱。」

　　「我們有個很好的保險箱，狄克先生，你要不要看看？」

　　安娜小姐帶他走進後面的一間私人辦公室，裏面一個角落裏有一個矮小堅固的保險箱。

　　「政府規定我們要將賬冊放進有防火設備的容器裏，」她解釋說，「我們裏面還有一個小現金盒，放五十元或六十元在裏面，另外還有幾件客人的值錢東西。不過，你可以看到，如果你願意的話，你的箱子仍然可以放進去。」

　　狄克抿抿嘴唇，挑剔地看著保險箱。「我可不可以問一下，多少人知道它的密碼？」

　　「只有我和鎮上銀行的行長，他是溫泉股東們的信託人。」

　　「其他職員不知道嗎？」

　　「不知道。」

　　狄克考慮了一會兒，終於點頭同意了。

　　「很好，安娜小姐，我接受你的意見，將箱子存放在你的保險箱。每天晚飯後我來取，九點你關門之前送回來。那樣每晚可以有兩個小時工作。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安娜微笑著說。「你是我們的客人，狄克先生，我們是為你服務的。」

　　「我想保險箱是由你負責的？」

　　「當然。」

　　狄克用指尖敲敲箱子的外殼，說：「好吧，你打開保險箱，我現在就放進去。」

　　安娜熟練地轉了三次密碼盤，在她開始對密碼之前，回頭對狄克說：「如果我要對你的箱子負責的話，我希望只有我一個人能打開這個保險箱。」她彬彬有禮地說，「能不能把臉轉到別的方向？」

　　狄克清清嗓子，轉過身。安娜轉動密碼盤，轉了四個數，再抓住門把一擰，拉開厚厚的門。「開了，」她伸出手，狄克仍然有點不情願地把箱子遞過去。他看著安娜將箱子存放進最下層的架子上，關上門，再轉動密碼盤。

　　「啊，行了。」她說。

　　「啊，我可不可以看看？」狄克走過去，費力地彎下腰，試試門把，它關得很牢。「你知道，這並不是針對個人的。」

　　「當然。」

　　狄克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快十二點半了。「如果這樣的話，我要去吃午飯了。然後我要回馬爾克那裏，開始減我的腰圍。晚上見，安娜小姐。」

　　他搖搖擺擺地離開辦公室，像一隻大企鵝。

　　那星期的其他日子裏，狄克非常努力。他在馬爾克或其他教練的指導下，不停地運動。天亮不久，吃完米爾太太「餓死人的早餐」後，就開始進行一連串無止境的運動，這種運動，只有虐待狂才能想得出來。

　　他上午先是按摩，然後是蒸汽浴淋浴，一小時的柔軟操，到附近山腳徒步，再淋浴，然後吃午飯。

　　下午先是礦物浴，接著是針對具體部位的減肥課，然後是紫外線日光浴；器械運動，淋浴；四十分鐘的游泳，盡可能多游幾圈，他的最高紀錄是兩圈。最後一堂課是跑步，邊跑邊喊：「減！脂肪！減！脂肪！」然後他疲憊地回到房間，倒頭睡下。

　　客人在晚飯前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晚飯後，院方提供由米爾太太調配的食物，補充一天的營養。晚上，男女可以在游泳池或娛樂室交往。

　　狄克有意避開每天的這段交際時間，他吃完飯後，就到安娜那裏取回箱子，然後退回他的房間。他總是在九點差五分前出來，將箱子放回保險箱過夜。他的這種例行工作毫無變動，直到星期五，安娜介紹他認識亨利太太。

　　當狄克去存放箱子時，亨利太太正在安娜的辦公室。

　　「哦，狄克先生，這位是亨利太太，」安娜說，「亨利太太，這位是狄克先生。狄克先生，我們正在說你呢。」

　　「是嗎？」狄克毫無興趣地說，他注意到亨利太太身材很苗條，看來不需要到溫泉來減肥。「很高興見到你，狄克先生。」亨利太太的聲音很甜美。「安娜小姐告訴我，說你是一位珠寶專家。」

　　「我怕安娜小姐過獎了，」狄克說。

　　「你太謙虛了。任何一位為女公爵改鑲傳家寶的人，都必定是一位專家。」亨利太太注意到，狄克不高興地瞥了安娜一眼，於是馬上補充說，「你一定不要怪安娜小姐告訴我，她知道我也遇上了同樣的難題，想幫幫我。」

　　「同樣的難題？」

　　「是的，你知道，我也有一條項鏈，是我姨婆遺留給我的，我很喜歡它，但覺得它太重、太俗氣了。我戴著時，覺得它太亮，大重。所以，當安娜小姐提到你的手藝時，我就開始想，是不是可以將寶石重新鑲一下，使我戴的時候，更舒服些。」

　　「夫人，」狄克說，「任何珠寶都可以重做，任何珠寶都可以重鑲，我建議你和你的珠寶匠商量……」「可是，我的問題不在是否能改鑲，」她說，「問題是我該不該重做，所以我需要一位專家的意見。讓我拿給你看看，安娜小姐，請從保險箱拿出我的項鏈盒。」

　　「真的，亨利太太，」狄克看看手錶說，「我認為……」「哦，請你看看吧，」她請求說：「不會占用很多時間的，」安娜小姐遞給她一隻天鵝絨面的盒子，她立刻打開，拿給狄克看。「這很可愛，是嗎？不過，太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狄克低頭看著打開的盒子，一看到項鏈，他臉上的不耐煩就消失了，顯得很感興趣。

　　「天哪！的確很精緻。」

　　「我相信，你現在明白我的難題了，」亨利太太說。

　　「是的，我只瞥了一眼就明白了。不過，亨利太太，恐怕我不能建議是否改鑲，因為要提出建議，得花好幾個小時專心研究。很不巧，今晚是我在這裏的最後一夜，我是來減肥的，明天早晨就要離開此地。」

　　「可是，你不能今晚做嗎？我知道這個請求有點過分，不過我願意付你認為公道的工資。我非常需要一位專家的建議。」

　　狄克很感興趣地審視著項鏈。「手工很好，我猜是一百二十年前做的。」

　　「我的天哪，你真是內行，狄克先生，」亨利太太稱讚說，「它是有一百二十年了，我是家族中第六代。」

　　「這個小小的渦卷形裝飾，是受法國的影響。」

　　「很有可能，」她說，「它是在新奧爾良做的，那時候該地在法國統治之下。哦，狄克先生，你願意為我研究一下嗎？」

　　「哦，我必須承認，我被迷住了。這麼上乘古老的東西，可不多見。」

　　亨利太太演戲般地雙手合十，說：「我早知道你會願意的，狄克先生，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是一位真正的紳士。當然，一位紳士是不會拒絕幫助一位困境中的女士的。」

　　「兩個條件，我幫你做，」狄克終於說道，「第一，因為我今天十分疲憊，檢查你的項鏈可能不理想，明早我告訴你的意見，也不是正式的，和我服務的公司不相干。第二，我只是個人意見，不是專家，不要報酬，這樣可以嗎？」

　　「怎麼不可以呢？狄克先生，你太高尚了，我非常樂於接受。」

　　「很好，安娜小姐，你是我們的證人，現在，請把箱子還給我。」安娜好奇地看著他：「你今晚不把箱子留在保險箱裏？」

　　「不，假如我要檢查亨利太太的項鏈，就需要箱子裏面的許多東西：測量儀器、珠寶辨別鏡、抹布──你們倆為什麼古怪地看著我？」

　　兩個女人互相望了一眼，然後回過頭來看狄克。

　　「坦白地說，狄克先生，」安娜說，「我相信原則上亨利太太是願意讓你拿她的項鏈的，但是要你的箱子留在保險箱裏當作，嗯……」「安全的保證，」狄克說。兩個女人張口要說什麼，狄克舉手攔住了她們。「不，不，你們當然是對的。你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們。很好，安娜小姐，麻煩你把我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我就在這兒打開。」

　　安娜將箱子放在桌子上。狄克從襯衫下掏出一把鑰匙，打開皮箱，掀開蓋子，亮出一個可以移動的天鵝絨板，上面掛著一條鑲有一顆大綠寶石的項鏈。

　　「這是我目前正在做的項鏈，是一條有特別價值的英國貨，我將它留在保險箱裏，你們滿意了嗎？」

　　安娜看看亨利太太：「這很合理，亨利太太，你說呢？」

　　「是的，我想是的，我的天哪，這樣是不是有點尷尬呢？幾分鐘前我還在求人家。不過，我希望你能理解，這是我們的傳家寶。」

　　「我非常理解，」狄克說。「實際上，應該我自己提出留東西擔保。我唯一能找到的藉口，就是我餓昏了頭，這全是由於米爾太太的菜單。」他取下那條天鵝絨板上的項鏈，小心地用一塊布包起來，遞給安娜。然後放下箱子的蓋，啪地一聲關上。「啊，兩位，如果沒有什麼，我要回我的房間了，再見。」

　　兩個女人默默地看著狄克走出辦公室，一手提著箱子，一手拿著亨利太太的項鏈。

　　第二天早飯後，狄克回到溫泉辦公室結賬，安娜和亨利太太都在等著他。

　　「早晨好，兩位。」他招呼道。

　　「早晨好，狄克先生，」安娜說。「我來拿賬單，你和亨利太太談。」

　　「哦，是的，」亨利太太說。「我想聽聽你的高見，狄克先生。」

　　安娜離開辦公室，狄克和亨利太太坐下來，在桌子上打開項鏈。「亨利太太，我要說，這是我見過的珠寶中，最有創意的好珠寶之一。寶石都是上乘的，鑲嵌得非常巧妙，真是巧奪天工，這麼好的東西要由我來重新設計、重新鑲做，那是最好不過了，但是，我要老實告訴你，我個人的意見是，項鏈不該改造。」

　　「為什麼，我……我不太明白，狄克先生，」亨利太太說，「你既然樂意改造，為什麼又反對呢？」

　　「讓我解釋。我樂意改造、重新設計，是因為這是一種挑戰，這是非常愉快的。換句話說，我的動機非常自私。除此之外，項鏈不應該改造是我個人的判斷；如果它是我的，我又是位女性的話，我把它擦亮，戴上，其他什麼也不做。」

　　「可是，我戴它的時候，總覺得太……太炫耀。」她反駁說。

　　「不要那樣，」狄克對她說，「驕傲地、大膽地戴它，配上你最簡單、最合身的長禮服。不要再戴其他首飾，連耳環也不要。如果我可以直言的話，你還要將你的頭髮高高地梳起來，顯出光光的脖頸，雙肩也盡可能地露出來。換句話說，炫耀項鏈，但不要再戴其他飾物。」「狄克先生，」她說，「你的主意非常高明，你說得非常有道理！」

　　「你這麼想，我很高興，」狄克說，蓋上項鍵盤，遞還給她。這時，安娜走進來。「啊，我的賬單，謝謝你。」他瞥了賬單一眼，從口袋裏取出一疊旅行支票；多簽了些錢，「請將餘額分給馬爾克和他的助手們。」

　　「你太慷慨了，狄克先生。」

　　「沒有什麼，」他看看窗外，一輛出租車駛過來。「我叫的出租車來了，我得告辭了。我可以取回我存放的項鏈嗎？」

　　「當然可以。」

　　安娜打開保險箱，把包著的項鏈遞給狄克。他放進皮箱中，鎖上箱子。

　　「我們希望你再來。」她說。

　　狄克哈哈大笑：「我希望不必再來，雖然我必須承認，你們的治療非常好。馬爾克今天早晨給我量身體，我減的不止一天一寸。我腰圍減三寸，胸圍兩寸，大腿各一寸半。七天總共減了八寸。相信我，如果我想再減肥的話，我會直接來這裏的。啊，我得快點了，再見，兩位。」

　　他蹣跚地走向出租車，一手提著衣箱，一手提著珠寶箱，安娜和亨利太太含笑目送著他。

　　那天晚上，打開行李之後，狄克便離開他在墨西哥城永久居住的旅館，走到林蔭大道上，停在雜誌架前，拿起最近出版的《體重》週刊，然後走進酒吧。櫃臺頂頭他最喜歡的位置空著，他便坐了上去。

　　「晚上好，狄克先生，」吧臺侍者說，「上星期我們一直很想念你。」

　　「傑克，你好。是的，我有事離開了。」

　　「看來你像是瘦了一點。」傑克說。

　　「是的，是的，我是瘦了點兒。」

　　傑克遞給他一張菜單，然後到櫃臺那頭，招呼另一位顧客，狄克邊看菜單，邊打哈欠。他很疲倦，因為昨晚他花了大半夜時間，取下亨利太太項鏈上值錢的寶石，並裝上相似的贗品。他還沒有去看收購贓物的人，所以，寶石還在他的箱子裏，和他的假項鏈放在一起。但是，據估計，那些寶石價值三萬到三萬五千元，他可以淨得八九千元，這錢夠他在這裏過一年了。當錢用完時，美國總還有別的溫泉在等候他回去。

　　「狄克先生，點好菜了嗎？」傑克問。

　　「是的，不過，今晚我不太餓，旅行期間把胃口弄壞了，所以，我只想吃些點心；兩個乾酪麵包，加上全部配料，一碗紅番椒，一杯雙料巧克力麥芽酒，一塊草莓蛋糕和咖啡做甜點。」他向傑克笑笑。

　　「明天我開始真正吃，吃回減掉的體重。」

　　傑克轉身去準備點心，狄克開始讀《體重》雜誌。

　　坦　白

　　巴利太太下葬後的一個早晨，巴利獨自一人坐在客廳裏，滿臉不悅地望著掛在對面的油畫，那是他太太的畫像。

　　畫上，他的太太非常漂亮，這倒不是畫家的修飾，海倫的確是位非常漂亮的女人。

　　巴利抑制住自己的衝動，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打電話的是米勒警官。

　　「沒有，先生，沒有什麼新的發現。」米勒警官告訴巴利。「我們走投無路了。坦白地說，我想我們破不了你太太這案子──除非凶手自首招供。」

　　巴利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說：「我很忙，警官，我準備今天離開這棟房子，暫時搬到城中的俱樂部去住，所以……」「是的，先生。我打電話來，是因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看過你的信件。」

　　巴利眨眨眼睛，扭頭瞥了一眼門邊桌上的那堆信件和名信片。

　　自從上星期海倫去世後，他翻閱過兩次那堆信件，看看有沒有生意上的重要函件被忽略；其他的他懶得拆。他知道那些差不多都是安慰他的信件。

　　他說：「這有什麼關係嗎？」

　　「凶手可能也會寄張慰問卡或信，」警官解釋說。「因為凶手幾乎可以確定是──嗯──你的一位朋友，因為他不寄慰問卡的話，會引起懷疑，我相信他了解這一點。」

　　「我根本不認為他會寄一封懺悔書給我。」

　　「當然不會，先生。可是，他可能會流露出一些疑慮──當然，是不自覺的。這種事以前發生過。總之，我希望你今天早晨就查一下信件，回頭我再來親自檢查。」

　　「好吧。」巴利無精打采地說，「可是，我仍然不相信，參加宴會的朋友會殺害海倫。我認識他們很多年了，都是些生意上的朋友。」停了一會兒，警官小心地說：「問題是，參加宴會的人都承認，酒喝得太多了，你自己也這麼說過。」

　　巴利咧嘴一笑。實際上，上星期六那次雞尾酒會完全失控。

　　假如不是在海濱舉行的話，一定會引起鄰居的抗議。

　　警官繼續說：「一位客人離開你燈火通明的後院；發現你太太獨自一人在樹林中的空地上，那地方離你家有段距離。或許他是尾隨她去的。無論如何，那位客人借酒裝瘋想調戲她。你太太奮力抵抗，那人隨手抓起一塊石頭打她，打得太重，失手殺了她。就是這樣。」

　　巴利不想回憶那天晚上的事，但是他說：「你確認不是過路人幹的嗎？」

　　「哦，別這麼想，巴利先生。你的房屋四周有圍欄，你家四周的路上巡邏車不斷……」警官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我知道你不願承認凶手是你的一位朋友，但我擔心事實就是如此。」

　　「我懂了，很好，警官。關於信件的事，我願意照你的意思做。」

　　巴利放下電話。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吧臺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舉杯向海倫的畫像致意。畫像死板地微笑著。

　　宴會那天晚上，當他們發現海倫的屍體時，她並沒有微笑。她躺在屋後林中的月光下，衣服撕裂，頭浸在血泊中。

　　就像巴利擊中她腦袋後，離開時的樣子……現在，他堅決地搖搖頭，想要搖掉這回憶：到目前為止，他沒有被牽扯進去。他就希望這樣。身為一個成功的推銷部主任，他早就學習到，推銷的祕密首先是自己要相信。在這種情況下，這表示他要先說服自己，他和太太之死毫無關係。

　　好在現在沒有人懷疑他。但是，他私下裏總是有些遺憾，他本來是想嫁禍於卡蒙，這一點卻沒有成功。

　　誰會預料到，客人們到林中尋找海倫之前，卡蒙就恢復了知覺，逃之夭夭了！

　　門鈴響起，巴利嚇得跳了起來。門鈴聲聽上去陌生而遙遠。

　　然後，他明白了，這不是前門的鈴聲，而是有人在按廚房過去的後門門鈴。

　　他低聲咒罵著，穿過屋子，推開後門。

　　他大吃一驚。

　　卡蒙站在那裏，他肥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而且全是汗水，看來好像隨時就要哭起來一樣。他啞著嗓子問：「你看到了沒有？」

　　「看──什麼？你怎麼搞的，卡蒙？為什麼走後門？」

　　卡蒙似乎輕鬆了點。不顧巴利的抗議，他逕自穿過廚房，走進客廳，坐到一張靠背椅上。

　　巴利跟在他身後，低頭盯著他：「卡蒙，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卡蒙用手抹了一把臉，說：「是我殺死海倫的。」

　　「你？」

　　「昨晚我寄了一封信給你，告訴你。我知道，我知道，這讓人難以置信。我無法解釋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巴利，我醉了，但那不是藉口。我看見海倫獨自一人在樹林裏，她是那麼美麗……」卡蒙用手捂住臉。

　　巴利沒有說話。他沒有料到卡蒙自己會相信他殺了海倫。可是，為什麼不呢？

　　他昏了過去，喝醉了酒，而且醒來時發現自己手中握著沾有血漬的石頭，身邊是已經斷氣的海倫。

　　巴利幾乎要笑起來。他這一著幹得比預期的還要好。

　　「我不記得，」卡蒙嗚咽道，「我和海倫說話──她回答──我向她走去。然後什麼都沒有了。我醒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是，我……我知道我殺了他。」

　　「信是怎麼回事？」巴利不高興地問。

　　「昨天晚上，我再也受不了了，葬禮結束後，我寫了一封信，在我還有勇氣時，急急忙忙地寄出去。你知道，我企圖自殺。可是，可是，我做不到，巴利，我就是做不到。」

　　卡蒙從粗呢外衣口袋裏摸出一把手槍，懷疑地看著它。

　　巴利咽了口唾沫。「卡蒙，我還沒有看你的信，今天早上的信件我根本還沒有看過呢。信就在你身後的桌子上。」

　　「我並不想殺害她，天知道，我並不想殺害她，」卡蒙哀歎道，「自從事情發生後，我一直倍受煎熬。但是，今天早晨，我領悟到我有太太，我有家庭，我要為他們考慮。因此，我來取回那封信，巴利……」巴利根本不在乎卡蒙手裏拿著槍，他不像是會使用槍的人。

　　「取信，」巴利說，「取信，然後馬上毀掉它。我決不會把它還給你……」「別傻了，」卡蒙說，站起身。「當然，你會給我的。巴利，我很抱歉，但是，我必須殺死你。」

　　巴利既像哭泣又像呻吟地說：「你不能！卡蒙，聽我說。你沒有殺死海倫！我肯定你沒有。」

　　卡蒙猶豫地問：「什麼？」

　　「是我殺死她的！我看見你們倆……」

　　「你胡說，」卡蒙說，「我企圖──占個便宜。海倫拒絕，然後我……」「但是，她沒有拒絕，」巴利尖叫道，回憶中的憤怒和目前的恐懼，使他說出了真相。

　　「你們倆在草地上擁抱，然後，你倒下，昏了過去。我打她的時候，海倫正跪著低頭看你。後來，我重新布置了現場。」卡蒙皺起眉頭。「我非常希望我能相信你的話，但是，我不相信，石頭就在那裏，就在我的手中。」

　　「我告訴你……」

　　「不，巴利，我知道你想幹什麼，我不怪你。但是，我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我別無選擇。」卡蒙舉起手槍，瞄準。「我希望有別的辦法。」

　　在巴利生命最後的幾秒鐘裏，他也希望有別的辦法。

　　扒　　手

　　那個穿暗色粗格子呢衣服的女子扒斯通口袋時，我正坐在假日旅館的豪華休息室，翻閱一本雜誌。她扒得很漂亮。斯通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紳士，手持拐杖，他在加州有一億五千萬的資產。他剛從我對面的一個豪華電梯出來。那女子從大理石樓梯那邊走過去，走得很急，故意裝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和斯通撞了個滿懷。她趕忙道歉，露出美麗的酒渦，斯通彬彬有禮地鞠了個躬，說沒有關係。她扒了他的皮夾和領帶上的鑽石夾子，而他則毫無知覺，也沒有懷疑。她匆匆向休息室對面的出口處走去，同時把扒來的東西放進手提包裏。我立刻離開座位，迅速而謹慎地追過去。在我追上她之前，她已經穿過一盆盆的植物，快到玻璃門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微笑著說：「對不起，請等一下。」

　　她一下子怔住了。然後轉過身看我，好像我是從那些盆景中冒出來的一樣。她冷冷地說：「你說什麼？」

　　「你和我最好談談。」

　　「我一般不和陌生男人談話。」

　　「我認為我是個例外。」

　　她棕色的眼睛憤怒地閃了一下，說：「我建議你放開我的手臂，假如你不放的話，我就喊經理了。」

　　「你知道，我是假日旅館的保安主任。」我告訴她。

　　她臉白了。

　　我領她穿過拱形入口，到旅館的餐廳，它就在我們左側不遠的地方。她沒有抗拒。我讓她坐在一張皮革椅子上，自己坐在她對面。一位穿著藍色制服的服務員走過來，我搖搖頭，他便走開了。

　　我隔著桌子打量對面的女子，她長著一張古典的臉，顯得純潔、無辜，褐色頭髮有點卷曲。我猜她大約二十五歲左右。

　　我冷靜地說：「毫無疑問，你是我遇見的三隻手中最漂亮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三隻手就是扒手。」

　　她裝出憤怒的樣子：「你是在說我嗎？」

　　「哦，別裝了，」我說，「沒有必要再裝傻了。我看見你扒斯通的皮夾和他的鑽石領帶夾，我坐在電梯的正對面，距離十五英呎。」

　　她不再說什麼，手指擺弄著手提包的帶子，痛苦地歎了口氣說：「你說的對，不錯，我偷了那些東西。」

　　我伸手過去，輕輕地從她那裏取過提包，打開它。斯通的皮夾和領帶夾在袋子裏面各種女性用品的上面，我翻出她的身分證，暗暗記下名字和地址，然後取出她偷的東西，把提包還給她。

　　她輕聲說：「我，我不是小偷，我要你知道，我不是一個真正的小偷。」她顫抖地咬著下唇。「我有強烈的偷竊癖，我控制不住自己。」

　　「偷竊癖？」

　　「是的，去年我已經看過三個精神病醫生，但他們沒法治療我。」

　　我同情地搖搖頭：「這對你一定很可怕。」

　　「是很可怕，」她同意說。「我父親知道這件事，會把我送進精神病院的！」她的聲音發抖。「他曾警告我，只要再偷任何東西，就把我送進醫院。」

　　我輕鬆地說：「你父親不會知道今天這裏發生的事。」

　　「他……他不會知道？」

　　「是的，」我緩緩地說。「斯通先生會取回他的皮夾和別針，我想沒有必要張揚這事，這對旅館也不利。」

　　她的臉開朗起來。「那麼……你準備放了我？」

　　我歎了口氣：「我想我是心太軟了，是的，我準備放你走，但是，你得答應我，不再進假日旅館。」

　　「哦，我答應。」

　　「如果我以後看見你在這裏，我就要報警。」

　　「不會的！」她急切地向我保證。「明天早晨，我要去看另一位精神病醫生，我相信他可以幫助我。」

　　我點點頭。「很好，那麼……」我轉頭去看拱形餐廳門外的客人。當我再轉回頭時，餐廳通街道的門正好關上，那個女子不見了。

　　我在那裏坐了一會兒。思考有關她的事。我認為她是一個很熟練的職業扒手──她的手法太嫻熟了。另外，她非常善於撒謊。

　　我對自己一笑，站起身，再次走進休息室。但是，我沒有坐回原來的座位，相反，我漫不經心地穿過玻璃門上了街。

　　當我走進人群時，我的右手輕輕地放在外套口袋裏那隻厚厚的皮夾和別針上。我發覺自己有點為那個女子難過。

　　事實上；自從斯通當天進入假日旅館後，就一直是我的目標，經過三個小時的等候，就在我要下手扒竊的那十五秒鐘內，她突然出現了。

　　愛情與投資

　　愛德華說，沒有一樁投資是不冒風險的。

　　「你是股票經紀人，最有發言權，」喬治說，他是一位醫生，很注意投資。「不過，我喜歡投資股票，它比較保險。」

　　「公共基金更好，」亨利說，他是一位律師。

　　他們三個是好朋友，正在愛德華家聊天。

　　「很難說風險有多大，」愛德華繼續說。「比如，有些好像非常保險的投資，最後卻一敗塗地。人類感情方面也一樣，也有風險。」

　　「感情？」喬治說。「在股票上？」

　　愛德華說：「投資人要經歷恐懼、貪婪、期待、不安、空虛、滿足、失望等感情。把感情轉變成行動，你就可以看到其價值了。」

　　這時候，愛德華太太走進來，三位男士高興地看著她。她比愛德華年輕二十歲，有一頭閃亮的褐髮、一張美麗的臉龐和誘人的身段。她微笑著問：「你們需要什麼嗎？」她看看四周，從電壺裏為他們倒咖啡。「愛德華，我要出去一下，過幾個小時回來。」

　　「好好玩去吧！」愛德華說。

　　她深情地看著他，靠著他肥胖的肩膀，輕輕地吻他的太陽穴。

　　然後，她走了出去。

　　「我又要說了，愛德華，」亨利說。「你運氣真好。」

　　喬治說：「如果我有個像她那樣迷人的太太，我決不讓她離開我的視線，因為可能有人會搶走她。」

　　「不可能，」愛德華相當自信地說，「她不會看別人一眼的。」

　　喬治好奇地看著他，問：「你怎麼會這麼自信呢？像你這樣的人，她究竟看中了什麼呢？」「很多東西。貝絲是我最成功的投資之一。」

　　亨利問：「金融家，你的一切都是投資嗎？甚至你的太太？」

　　「我可以向你們承認，」愛德華說。「是，她是我的投資。」

　　「那麼，你怎麼會這麼相信她呢？」亨利問。「你剛剛說過，沒有一樁投資是沒有風險的。」

　　「不錯，不過，我對貝絲的風險已經過去了。」愛德華說到這裏，閉上了嘴，但是，另外兩人期待地盯著他。最後，愛德華說：「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們吧。」說完，他卻又沉默不語。

　　「你對她的投資是有意識的嗎？」

　　「對，」愛德華承認說。「你們知道，我從來沒有欺騙過我自己。我看事情看得很透澈，這是我事業能夠成功的原因。我不是美男子，從來就不是，更糟的是，我對女人根本沒有吸引力，因此，我一直沒有結婚。直到幾年前認識貝絲，才決定投資。

　　「我在一位顧客的辦公室遇見她，一見面，我就很想要她。愛情？不，我想要過許多女孩子。有時候，我對自己不能得到可愛的女子而沮喪。但是，貝絲是那些女子中我最想要的，她是她們的象徵。

　　「我早就可以結婚，我有的是錢，但是，我不想買太太，對貝絲我也不想買，我要用感情打動她。

　　「我告訴自己，把她當成一種投資，一種高級的投資。這個可愛的女子可以永久保留，她會給我快樂。

　　「像任何投資一樣，我估計了它的風險。我說過，風險是很難估算清楚的。一位聰明的投資者並不總是尋求風險低的。在這件事上，風險並不低。一個像貝絲那樣誘人的女子，加上她本身的虛榮和自私，我估計可能很容易不忠。她可能厭倦她年紀大、又不英俊的丈夫，也可能和我離婚，但我認為，值得一試。我誘導她嫁給我，或者說嫁給我和我的金錢。

　　「最初她頗為滿意。我縱容她，嬌慣她，讓她過得舒服，她以片刻的柔情、屈服，甚至快樂來回報我。不過，那不是愛。

　　「我知道有一些男人在勾引她，這是我預料中的，我不在乎他們的態度，只關心她的。

　　「直到她遇見安東尼，我才開始擔心。安東尼是一位電視明星，被人帶來參加貝絲舉行的宴會。他是個英俊的男人，聲音低沉，看到他和貝絲說話的樣子，我就感到不妙。

　　「我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約會，這很容易，請個私人偵探就行了。我覺得她漸漸對我冷淡。

　　「有一陣，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希望他們只是逢場作戲，很快就會過去。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後來，貝絲邀請安東尼來我們家小住，這真是太過分了。他認為我是瞎子嗎？

　　「當一項投資情況不好時，我們有兩種選擇：撤出投資，或者冒險買進，以期望未來能得到更多的回報。在這件事上，我決定冒險買進。

　　「一個晴朗的早晨，我勸他們和我一起乘車兜風。我沿著寬闊的道路行駛，那時，路上車輛很少。我摸摸我太太的大腿，它柔軟、溫暖地緊貼著我的腿，那感受已經好久沒有了。

　　「我加大油門，猛踩加速器，我們很快超過前面的幾輛車。

　　「『開慢點，愛德華，』貝絲嚴厲地說。『你平常不是這樣的。』她說得對，她習慣了一位保守的丈夫，或許這就是麻煩的一部分。我決定讓他們嘗嘗味道吧。

　　「我乾巴巴地說：『在這麼晴朗美好的日子去世，真是遺憾。』安東尼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很簡單，今天我們得算賬了。』『開慢點，愛德華。』貝絲說。

　　「『別胡說八道。』平常我會服從她的命令，但那時我說：『我知道你們倆的事，你們以為我是傻瓜嗎？』安東尼說：『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你一直和我太太鬼混。明白了嗎？』

　　「安東尼笑起來，他真是一位好演員。他說：『你發瘋了。』我說：『安東尼，我曾經派偵探調查過你們倆，所以別裝了。』

　　「貝絲倒吸了一口涼氣，我一踩油門，汽車的速度更快了。安東尼說：『好吧，你想幹什麼？』『我要你從車上跳下去，這很可能要了你的命。』我說。你會馬上死去，不會痛苦。『你瘋了。』

　　「『對，』我說，『我要你死。』『你為什麼不回家去大哭一場？愛德華，你這個殺人犯，我可不怕你。』

　　「『我不是殺人犯，』我說，『你身上沒有我施暴的痕跡，任何情況下，貝絲都無法作證指認她丈夫。不，安東尼，他們會認為是意外事故，門開了，你跌了出去。』

　　「『你想得倒好，』安東尼說，『但是，我懷疑，你用什麼辦法逼我跳車？』我沒有說話，但我的心怦怦直跳，駕車的手在發抖。『如果你不跳，我就讓我們同歸於盡，撞得粉碎，只要拐個彎就行了。』

　　「貝絲看著我，好像我是個陌生人。

　　「『你開什麼玩笑？』安東尼說。

　　「『我準備一死了之，』我說，『生活沒有意義。』

　　「『如果你跳車，就會救貝絲的命。』

　　「『你別嚇唬人，我可不吃這一套。』

　　「我轉動方向盤，汽車失去平衡，它滑向一邊，亂轉起來，車胎在地上劃得吱吱亂響。我不停地擺弄著方向盤和腳踏板。我的技術一向很好。過了一會兒，我又讓汽車平穩下來。

　　「貝絲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安東尼有點慌張地叫道：『別太過分了，你這個傻瓜！』

　　「『我要你先嘗嘗滋味，』我說，『下一次，我們就要一塊完了。只有你的愛才能救貝絲，快點行動吧。』

　　「『你這是虛張聲勢。』

　　「『我從不虛張聲勢，』我說，『我願意再給你一分鐘，你想要貝絲，但對她的生死好像並不關心。』我感到他的腳在動，他是不是想關掉汽車的引擎？在這種速度下，猛地一關，必死無疑，我仍有時間把車撞個粉碎。

　　「『你這是虛張聲勢，』他又說，這一次有些緊張了。

　　「貝絲突然說：『安東尼，他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的。』我一直在等這句話；我知道我這位自負的太太，不僅要人討好她，還要人肯為她而死。一個人對自己所投資的東西應該瞭如指掌。

　　「貝絲說：『別讓我死，安東尼，你可以救我。』安東尼惱怒地說：『我死就沒有關係，是嗎？你認為我是什麼東西？』貝絲看著他，我覺得她一下子冷下來。她說：『算了。』

　　「『你根本不關心我，是嗎？』安東尼說。

　　「『算了，』貝絲說，『我總算明白了你對我的感情。你最愛的還是你自己。』

　　「『時間到了，就是那棵樹，再見，貝絲，我親愛的。』我故意這麼說，向那棵樹駛去，樹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車胎在尖叫，風在哀鳴，世界在哭泣。我們正衝向死亡。

　　「『等等！』貝絲喊道。

　　「我猛地一打方向盤，我們從那棵樹邊繞過，衝過道路，我慢慢減速，滑行了一會兒，然後汽車的行駛正常了。我們直挺挺地坐著。

　　「『給我……一個機會，愛德華，求求你。』貝絲懇求道。

　　「『我告訴你，他這是虛張聲勢。』安東尼說。

　　「『求求你，別說了，安東尼。』貝絲說。

　　「『為什麼？為了救你的命？』

　　「『為了救我們的命，我從不知道我對你有那麼重要的意義，我們不能重新開始嗎？』『永遠相守嗎，貝絲？』『永遠。』『好吧！』我輕踩油門。

　　「當我們在家門前停下時，安東尼跳下車，咕噥道：『我應該揍扁你。』

　　「『你會後悔的。』我說，自信而冷靜。他看看我，大步走開了。

　　「貝絲投入我的懷中，全身發抖，我明白我的投資又安全了。

　　「『你已經成功了。』她說，盯著我的臉。

　　「『是的。』我說。我知道她現在相信我非常愛她，不惜一切要擁有她。她會永遠記住這件事，永遠有點怕我。我的冒險很成功。」

　　「愛德華，你真是個聰明的傢伙，」亨利說。「按照你的計劃，無論如何都是你贏，安東尼輸。可是，告訴我，如果他決定跳，怎麼辦呢？」

　　「那就讓他跳吧。」愛德華冷靜地說。

　　「你會讓他死嗎？」

　　「當然，他企圖偷盜我的投資。」

　　「你真是個冷酷的傢伙，愛德華，但是，等一等，假如貝絲沒有那麼叫，怎麼辦？那你的大話不就被揭穿了嗎？」

　　「是啊，」喬治說。「我也這麼想。」

　　「我再說一遍，」愛德華說。「要投資某件事件，總會有感情上的冒險。你們知道，在衝向死亡、面對永恆的最後一瞬，我第一次了解自己，我領悟到我根本不是虛張聲勢的人。」

　　危險的旅行

　　他向瑪麗和孩子們道別，然後從車庫把車倒出來。

　　她像平常一樣，站在車道邊，臉色蒼白，憂心忡忡：「當心，喬治。」

　　「當心什麼？女人？」每次他出門，她就幻想他會有外遇。

　　「我是說搶劫，路上有許多搶劫。」

　　「我會當心的，我總是平安歸來，不是嗎？」

　　「今晚從汽車旅館打電話給我。」

　　「好的，」他同意說。這要求不過分，可以滿足。

　　他開車來到辦公室，把車停在外面，從布朗先生手中接過小袋子。

　　「喬治，裏面是鑽石和其他一些東西，價值大約九萬元。」

　　「這麼小的袋子裏？」

　　「好東西總裝在小包裏，喬治，你帶沒帶手槍？」

　　「放在汽車抽屜裏，可是，真要用的話，我還不知道怎麼用呢。」

　　「你看報紙了吧，過去兩個月裏，有三位珠寶推銷員被搶，其中有一個人還被殺了。我不希望你出什麼意外，喬治，你有太太，有家。」

　　「別擔心。」

　　「訂貨副本都帶了吧？」

　　「當然，」喬治說。「別擔心。」

　　布朗先生搓著汗漬漬的雙手：「我一向擔心這種旅行，太危險了，喬治，太危險了。」

　　他離開布朗先生，向北駛去。那隻珠寶袋，小心地鎖在他身旁的樣品箱裏。

　　喬治是一位珠寶推銷員，四十二歲，有將近一半的時間都在做這種生意。早年，他在現在的公司做一些雜事，在曼哈頓區送些小鑽石，向第五街或十四街的拍賣場收收款和談談交易。後來，由於布朗先生信任他，於是開始做推銷工作，經常帶著珠寶到各城市。

　　晚上在旅館時，他經常把鑽石、紅寶石和藍寶石散放在梳妝臺上，凝視著它們，欣賞它們反映在鏡中的閃光，感受短暫的美和力量。他非常喜愛珠寶飾物。對於瑪麗和孩子們，推銷珠寶只是一種危險的工作，但是，對於喬治來說，那是比養家糊口更重要的事。

　　他對珠寶有這種心理，或者要回溯到三十年代初期的一個夏天，他父親開車帶全家北上，到加拿大去看日全蝕。那時候，他還沒有上學，但仍然記得他們坐敞篷車北遊的事。雖然他們住在國界處，但在那時候，那段旅程相當長。他記得母親不屑地說，不值得跑那麼遠到一個地方，只為了看太陽變黑，但是，日蝕給他的印象深刻，比童年的其他事情都深刻。

　　他們站在小山頂，面對著太陽，用薰黑的玻璃看著太陽，雖然整個過程只有一分鐘不到，但它值得兩天的旅程。喬治尤其記得當表面不平的月亮遮住太陽，發出耀眼光芒的那一瞬。

　　「它們看上去很像鑽石。」他父親說。

　　它們的確很像，喬治一直記得，他想起黑色中那漸漸來臨的閃耀鑽石。後來，日落時，他經常站在他們家的後院裏，企圖再見太陽那些鑽石。他並不知道，那情景只有日全蝕時才有。他結婚後，從來沒有向瑪麗提起此事，因為他是一個內向的人，絕少談自己的工作。因為那只能使她緊張。

　　「瞧，喬治，」她說，指著晚報上的一條新聞。「又有一位鑽石推銷員被搶了！這是今年第四次了！」

　　「我該辭職嗎？親愛的，每個星期沒有薪水，你會更快樂嗎？」

　　「可是，喬治，那很危險啊！」

　　雖然公司做了各種預防措施，但他認為這些日子是有些危險。

　　這趟去新英格蘭，他攜帶價值九萬元的鑽石，這還是他們的批發價，零售可能要加倍。

　　再加上他箱子裏其他零售的東西，可能值二十萬。但是，他知道在這一行裏，有許多身帶價值百萬的人，他們都不擔心。就拿布朗先生來說，他年近七十歲，還帶著兩千克拉的鑽石到洛杉磯呢。

　　這一年，珠寶行裏有四次大搶劫案，有三次是在過去兩個月內發生的。當中有一人是喬治認識的，那人頭骨破裂，肋骨中了兩槍。事情發生後，他曾送花給那個人，並且到醫院去看他。事後，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因為他們只在生意上打過交道。

　　快到中午時，喬治駛離康涅狄格州的高速公路，想找一個好點的飯館吃飯。最後，他找到了一家。他小心地鎖好汽車，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從那裏他可以邊吃邊看著他的汽車。

　　假如一切順利的話，下午他仍可以在瓦特利伯停留，第二天上午再驅車到波士頓。他以前也去過新英格蘭，但並不喜歡這段旅程，因為沿途要停留談生意，使他無法乘飛機。再說，在那樣熱的天氣裏開車，也很不舒服。

　　到瓦特伯利的途中非常順利。一直到他離開那裏，向北進入麻省時，他才注意到有一輛綠色轎車在跟蹤他。

　　那天晚上，喬治停留在一家汽車旅館，旅館在波士頓郊外，他以前往過。他從房裏打長途電話給瑪麗。

　　「一切順利嗎，喬治？」

　　「很順利，親愛的，天氣非常好。」

　　「你明晚會到家嗎？」

　　「那得看情況，如果波士頓有事，可能得後天。」

　　「當心點。喬治，千萬當心！你房裏有槍嗎？」

　　「當然沒有！我反正不會用它射任何人的。」

　　「喬治……」

　　「我知道，我會當心的。」他伸手取菸，但一手拿著話筒沒法點火。「孩子們怎麼樣？」

　　「很好。蘇珊和吉米出去了，去看電影。勃拉尼在屋裏看連環畫。」

　　「瞧，瑪麗，假如明天我不回家，我會打電話告訴你的。」

　　「好的，喬治，不過，還是要當心……」「再見，」他掛上電話，走到窗前，看外面汽車旅館的停車場夜幕低垂，但是，仍然可以看見那輛綠色的轎車。車裏有人在抽菸。

　　喬治皺起眉頭，瞥了一眼床上的箱子。他打開它，小心地在手中估量裝鑽石袋子的重量，同時環顧四周，想找個隱藏的地方，但是，看不到合適的地方。他又看看樣品箱中的其他東西：信封、印有公司名稱的信紙、訂貨單、郵票等等。

　　他蓋上箱子，鎖好，然後回到窗前。那人仍然坐在綠色轎車裏，或許在等天完全黑下來？喬治抬頭看看西邊的天空，太陽已經消失在樹木後面，街燈也開始亮起來。

　　他考慮打電話給警方，但是，怎麼說呢？說一個人行跡可疑？

　　他踱著步子，又點著一根香菸，考慮該怎麼辦。這裏距波士頓只有半小時的路程，公路上來往的汽車很多，燈光又明亮，現在就離開，到城裏找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這不是更好嗎？假如那人跟蹤他的話，那事情就很清楚了，在波士頓找警察，比在這裏容易得多。

　　喬治歎了口氣，穿上外衣，收拾好小旅行袋，走到外面，上了汽車。房間是他公司預訂的，所以，沒有必要去結賬。他發動汽車，駛出停車場，頭也沒有敢回。

　　他開了大約一條街後，才冒險看了一眼後視鏡，看見它跟在後面。那麼它的確是在跟蹤。現在沒有疑問了，那人在瓦特伯利盯上他，或者可能從紐約跟來的。

　　喬治加速，那輛車也加速，但是，不用擔心，前面是明亮的高速公路，直通波士頓，再過半個小時他就到達那裏了。

　　突然，一排閃耀的紅燈亮了起來，然後「繞道」的牌子也亮起來。他輕聲咒罵，然後向左拐，上了一條次級公路，那條路完全沒有燈光。綠色轎車緊跟其後。

　　喬治開始出汗了，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步，自己的逃跑是愚蠢的，反而逼得那個人在公路上動手，但是，誰知道會有繞道這種事呢？

　　汽車在泥土路上碰碰撞撞，他突然領悟到，那輛綠色汽車正在加速，或者想把他逼到路邊。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加速，希望能找到一條出口，甩開那個人。

　　在微弱的燈光中，他看到前面有一條小路，就拐了進去。綠車停了一會兒，也跟了過來。

　　喬治的車燈照到一塊反光路牌，上面寫道：「巴德貯水池」。死路一條。

　　這時，他突然恐慌起來。他重重地U+5239住車，凝視著貯水池平靜的水面，那是路的盡頭。

　　在後面的人必定也明白了，因為他在喬治後面大約五十英呎的地方停了下來，關掉車燈。喬治雙手顫抖，一手摸著箱子，一手伸到抽屜裏。

　　槍在他手中摸上去冰冷、生硬，那種感覺很古怪。頭頂上的天空幾乎是黑的。最後的一絲燈光也消失了，這使他想起那次看日蝕的事。他來到這裏，來到這條黑暗的小路，面臨生死抉擇。

　　喬治打開車門，看看後視鏡。後面那人已經下車，正朝他走來，那人的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喬治考慮把鑽石交給他，請求他饒命，接著，他從車上下來，用顫抖的手舉起槍。

　　「等一等！」那人借著車內的燈光，看到了手槍，他自己的手也伸出來，喬治看到他手中有槍，便扣動扳機。

　　那人向前倒在喬治汽車的後蓋上，然後滾落到地上。

　　一片寂靜。槍從喬治的手中落到地下，他沒有想到過使用它。

　　但是，他別無選擇。他走到屍體邊，低頭看著死者，一腳把那人手中的槍踢到幾英呎外。然後，他走到那人的車邊，車門是開著的。

　　他得把車挪到一邊，自己才能過去，打電話，找幫手。

　　他正要上車，又停住了，心中仍然在想自己所做的事。然後，他走回自己的汽車，打開樣品箱，看看閃亮的鑽石。他記得月球遮住太陽之前，太陽就是那樣的。現在，他覺得好像他也進入日蝕中。

　　喬治拿起死者的手槍，對自己的汽車窗開了兩槍，然後扔在那人手邊的地上。他從小口袋裏倒出鑽石，小心地分成三堆，用紙包起來，分別放進箱子裏拿出的信封中，寫上家裏的住址，寄給自己，再貼上郵票。

　　他倒了車，勉強擠過那輛綠色汽車，然後在黑暗中，順著來路緩緩地駛回去，試圖好好想想。

　　不久，他看到一個郵筒，便停下來，把三封信扔進去。他又向前開，一直到路邊的一個電話亭。他扔進硬幣，叫通總機，然後驚慌地說：「給我接警察局！我被搶了！」

　　他等著，聽著撥接電話的U+5494嚓聲，心中懷疑自己在做什麼。或許就像日蝕一樣，這些年來，月球的黑影一直遮住日光，每個人某個時候都會有一次日蝕，今晚，它來到喬治身上。

　　警官叫杜克，高大整潔，一對藍眼很銳利。他坐在喬治對面，第三次問晚上發生的事。

　　「喬治先生，你說有兩個人？」

　　喬治擦擦手掌心，說：「是的。」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做這種事，但是，他也絕對沒有想到他會殺人──即使是自衛。「他們至少從瓦特伯利就跟蹤我了，我想早些離開旅館，走小路擺脫他們，但是，他們逼過來，朝我開槍。」

　　「你們在貯水池出了什麼事？」

　　「就像我說過的，他們拿走鑽石，然後一起上車，逼我開到那條泥土路，一直到頂頭。我以為他們要殺了我，把我連車帶人推進池裏。但當他們下車時，我趁機打開抽屜，取出手槍，打死了一個，另一個撒腿就跑，帶著鑽石跑過田野。在黑暗中，我找不著他。」

　　杜克警官說：「你能活著真是幸運，我們已經和你紐約的妻子聯繫上了。」

　　喬治點點頭：「最近發生了這麼多的搶劫案，她害怕下一個會是我，結果真是我。我只希望我的老板理解，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你已經盡了力，你殺了一個人。」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殺人。」

　　杜克警官喃喃自語著，擺弄著一些文件。

　　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察走進辦公室，遞給他一張紙。他讀完後，靠在椅背上，問：「喬治先生，你和你太太之間有矛盾嗎？」

　　「矛盾？沒有，當然沒有！我們有兩個孩子。」

　　「她對你出差有什麼疑慮嗎？」

　　「我想任何一位妻子都會的，她很擔心。」

　　「是的，」杜克警官放下手中的鉛筆，兩眼冷冷地看著喬治。

　　「你為什麼問這個呢？」喬治說，手心又開始冒汗了。

　　「嗯，喬治先生，好像你射死的那個人根本不是搶劫犯，他是一位私人偵探，你太太雇來找離婚證據的。」

　　房間一下子變暗了，並且開始旋轉，喬治覺得喘不過氣來。他迷迷糊糊聽到警官在問：「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把那些鑽石放哪兒了？」

　　報　　復

　　今晚我要報復。我已經等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來，我心中充滿憎恨。今天晚上，我要報復了。

　　說實話，我不知道萊麗看中我什麼，大概是我的幽默感吧。我長得不英俊，沒什麼錢，聰明是有點兒，但沒有到可以炫耀的程度。

　　我當過兵，到過歐洲和太平洋，但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

　　也許是我的幽默感，使我每個週末都能和漂亮妞兒約會。平常有空的時候，我身邊也不缺乏伴侶。女孩子們說，我很有趣。

　　我很喜歡笑，現在仍然如此。笑是全球語言，是連結各種族、各階級、各宗教的鏈子，也是最好的醫藥。

　　總之，也許我的笑吸引了萊麗。她本來可以隨心所欲挑男人的。萊麗可真是漂亮，一頭柔軟的頭髮，披在她雪白的肩膀上，一張大理石般的臉，修長纖細的指頭，指甲像珍珠一樣美麗，她活脫脫就是個女神。

　　我在一個舞會上認識她，當時我帶著女伴，萊麗是和另一個男士來的。結果離開時，我是和萊麗一起走的。

　　訂婚三個月後，戴維森走進我們的生活。說得更確切些，他是「跛」進的。他的腳中了納粹的霰彈，戴著紫星勳章，英俊整潔的臉上，蓄著八字鬍。

　　他聰明、狡黠。

　　星期天上午在教堂，他第一次接近我們。牧師布完道，唱完詩歌後，他向我們做了自我介紹，說是新來此地，並且邀請我們第二天到他家吃晚飯。我立刻感覺不妙。但是，在教堂裏，我能說什麼呢？尤其是萊麗，表現得非常熱情。

　　第二天晚上，我們到他家，只有我們三個人，沒有其他女孩。

　　戴維森的意圖非常明顯。他長得很英俊，充滿活力，對萊麗一見鍾情。我想裝出一副寬宏大度的樣子，但是，沒有用，事情的發展就像是我不在場一樣。

　　萊麗非常高興。戴維森雖然不比我有錢，但是，他想辦法在桌子上擺出我沒有吃過的食物，和從沒聽說過的酒。恐懼和憎恨交織在我胸中，幾乎把我悶死。我吃不下飯，而萊麗則吃得興高采烈，完全忘記了我這個未婚夫。

　　飯後不久，我們就告辭了，因為第二天我得上班，我說我需要早點休息。戴維森說，如果萊麗想多坐一會兒的話，回頭他可以送她回家。她看看我，眼睛裏很明顯已經同意了。我很不高興地說：「這不好。」拉著她離開了。

　　兩天後，她又和他一起吃晚飯，並沒有邀請我，我的嫉妒開始變成憎恨。

　　那個週末，萊麗藉口說頭疼，取消了和我的約會。晚些時候，我打電話給她，看看她頭疼是否好些，結果發現她不在家。

　　我說過，我喜歡開朗的大笑。幾個星期後，他們一起來看我，萊麗還給我訂婚戒指，並告訴我，她就要和戴維森結婚了，這時，我勉強大笑一聲，告訴他們我毫不介意，並且與戴維森熱烈握手，問他們要我做什麼。

　　戴維森說，他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所以能不能──我咽下心中的憤怒，接受了戴維森給我的「榮譽」。下一星期，當他和萊麗結婚時，我站在他身邊，成為他的伴郎。結婚儀式上，我一直笑容可掬，給他遞戒指，吻他的新娘，而實際上，我的心幾乎要爆炸了。

　　婚宴非常豐盛可口，那是戴維森親自選擇的菜。就在我看見萊麗咯咯笑著咬一口戴維森遞給她的蛋糕時，我心中產生了一個念頭，一個非常聰明的念頭。

　　我要報復，戴維森偷走她，偷走萊麗，我的萊麗，我要報復！

　　當我向快樂的新婚夫婦扔米粒時，我的笑聲是非常真誠的，我笑著看他們走下我們相逢時的教堂臺階，進入汽車，開走了。

　　是的，我已經報復了，只是……

　　今晚，就是今晚。

　　多年來，我一直和他們交往，現在我是他們的朋友，他們家的常客。每當他們邀我吃飯時，我就帶著蛋糕和巧克力，作為禮物。

　　我很關心萊麗，鼓勵她吃，眼看我報復的種子，發芽、成長、開花、結果。

　　今晚，就是今晚，時機已經成熟了。

　　我探過身，拍拍戴維森的肩膀，他抬起臉，滿臉皺紋，一頭白髮。我指指坐在房間對面的萊麗。她現在身體圓乎乎的，有兩百多磅重，皮膚軟塌塌的，面孔又紅又粗，雙手粗糙，有許多裂縫……我放聲大笑……然後，我輕聲問：「你想不到她會變成一個汽油桶吧？」

　　戴維森瞪著我，他又妒又恨又悔，他知道我太太嬌小玲瓏，年輕美豔。

　　姑　　媽

　　貝克停下白色敞篷車，看了一眼可愛的家，便一頭趴在方向盤上，呻吟起來。他不知道哪樣東西會先去──房屋、家具、汽車。

　　一切都抵押掉了。他不是魔術師，無法變出大筆的錢，這些很快就會成為別人的了。

　　貝克感到車外有人，抬起頭，看到他的妻子朱莉。她穿著別緻、耀眼的衣服，腳上蹬著涼鞋，烏黑的頭髮披在美麗的臉龐兩邊。

　　當她看到貝克無精打采的樣子，眼睛就暗淡下來。她輕聲問道：「你沒有貸到款？」

　　「我離開銀行時，」貝克很不高興地說，「連在麥克那裏賒杯酒都做不到。」

　　「太糟了，貝克，」朱莉冷冷地說。「你不能喝下午酒了！」

　　「朱莉，別嘲笑我了，今天我不喝就是了。」

　　「當然不喝，可憐的寶貝，」他的妻子不高興地說。她雙手抱胸。「可是，你說我們怎麼辦？」

　　貝克深吸了一口氣，承認說：「我不知道。」

　　他看看房屋和草坪，英俊的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我們要的是高尚的生活。」

　　「靠賒賬和那麼少的收入，是不行的。」朱莉說，她是個現實的女性，只為自己考慮。「你應該大膽向老板提出加薪！」

　　一想到這事，貝克就雙腿發軟。「不可能。我的工作已經快保不住了，我不想提醒老板，有我這樣的人存在。」他絕望地看看四周。「我們決不投降！我們總得想出辦法，即使我得……去搶銀行或什麼的。」

　　朱莉笑起來。「真的嗎，貝克？你怎麼有這麼古怪的念頭！不管怎樣，我們剛剛又遇上了一點小麻煩。」

　　「天哪，」貝克兩眼望著天空。「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有什麼麻煩？」

　　「我們有一位客人，她說是你的姑媽珍妮。」

　　「姑媽？」

　　「她是這麼說的。」

　　「想起來了，我小時候見過她。」貝克瞥了房屋一眼。「我模糊地記得，她是個美麗的姑娘，她不管別人的閒話，掙錢養活我們，為了我們，她還飛到紐約跳舞。」

　　「她終於落到我們家來了，」朱莉說。「她大約兩小時前乘出租車來的。說她剛從委內瑞拉的首都飛來，說很高興找到她唯一的親戚。」

　　「委內瑞拉首都？」

　　「是的，親愛的。」

　　「好，」貝克瞥了房屋一眼。「我們留她吃頓晚飯，過一夜，然後讓她走路。」

　　珍妮姑媽是個保養得很好的女人，舉止很優雅，一頭白髮，依然保持著昔日的美麗。

　　他們在客廳相見，珍妮姑媽熱烈地擁抱貝克，然後退後一步，高興地上下打量他：「貝克，你變得真英俊，又有這麼可愛的妻子和漂亮的小屋，我真為你們高興。」

　　「很高興見到你，姑媽。」貝克撒謊道，記起她只在這裏住一夜。

　　「或許你要休息一下，」朱莉說。「我來做飯。」

　　「不用張羅什麼，親愛的，隨便吃點就行了。」

　　朱莉端上的每樣菜，她都吃一點。

　　「太好吃了！」姑媽讚不絕口。

　　貝克懷疑地揚起眉毛。自從他們家的女僕因為拖欠工資離開後，就由朱莉做飯菜，她不會做，今晚的烤肉、馬鈴薯、龍鬚菜，和平時一樣，都燒焦了。

　　「將軍，」姑媽優雅地用餐巾擦擦嘴唇。「一定會喜歡這頓飯的，就像喜歡他的烤牛肉一樣，也許因為他是英國人吧。」

　　「將軍？」貝克抬起頭，他正用叉尖撥弄盤裏的菜。

　　「你們當然不知道，」姑媽說，「就是我已故的丈夫。」有那麼一瞬，她的眼睛賣弄風情地一閃。「他是我所有丈夫中最有趣、最可愛、最迷人的。」

　　貝克猜將軍去世沒有多久。「我為你難過，姑媽。」

　　「謝謝，但是，由於來這裏和你們在一起，我已經好過多了。將軍和我總覺得和年輕人在一起很愉快，而跟那些在外交界和金融圈的人在一起，則很沒有意思。我和將軍可以游泳、騎馬、玩高爾夫球、開我們的飛機，和飛行員一起舉行宴會──就在那天，炸彈炸死了他。」朱莉坐直身體：「炸彈？你說炸彈？」

　　「當地的恐怖分子在將軍的汽車裏放了炸彈，」姑媽的眼裏燃燒著復仇的火焰。「那些卑鄙、怯懦……」她吸了口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真的不想說這些沮喪的……」「沒關係，姑媽，」貝克說。「發生了什麼事？」

　　「那枚炸彈，」姑媽沉思一會兒。「把將軍和赫爾一起炸死了。」

　　「赫爾？」貝克問。「是不是……你的兒子？」

　　姑媽回到現實，用溫柔的眼神看著貝克。「不是，將軍和我沒有孩子，這就是為什麼我來找你們。除了你和朱莉，我再沒有親人了。」她喜愛地看看他們倆，歎了口氣。「不過我們正在談赫爾，他是最出色的司機。」

　　貝克和朱莉互相看了一眼。

　　朱莉隨意地問道：「我想，那樣的司機一定很昂貴吧？」

　　「昂貴？」姑媽有點茫然地說，聳聳肩。「我想是的，將軍有數百萬財產，我們從來不為瑣碎的開支操心，當然，我得設一筆信託金來照料赫爾的雙親，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

　　貝克的興趣逐漸濃厚起來。「這很了不起。順便問一下，你是不是在委內瑞拉認識將軍的？」

　　「不是，幾年前，我在里維拉遇見將軍的，那時我剛離婚。」她的眼睛變得夢幻般的。

　　「他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充滿活力，英俊，溫文爾雅，是一位十足的紳士，完美的情人……」貝克忍了一會兒，然後問道：「那時候他在軍隊裏嗎？」

　　「軍隊？」姑媽不屑地笑笑。「他的頭銜完全是榮譽性的。我丈夫的興趣在石油，他把中東的石油，買到南美，最後來到委內瑞拉──那可怕的炸彈。」

　　朱莉迫不及待地想討好客人。「姑媽，要不要再來點甜點、咖啡或者飯後的一小杯白蘭地……」姑媽高興地笑了。「來點法國的白蘭地吧，」她停了一下，「當然，你們有什麼就喝什麼吧。」

　　那個星期，貝克家發生了不少事：姑媽住進東邊的臥房，那間房子最寬敞，光線也最充足。貝克賣掉了他的高爾夫球具去換好白蘭地。清晨，他和朱莉走路時輕手輕腳，因為姑媽說過，她喜歡早晨睡覺。

　　一天晚上飯後，貝克引朱莉談到錢的事，目的是想得到姑媽的恩惠。

　　「我很高興你們提出這個話題。」姑媽說。

　　貝克很高興姑媽上鉤了。

　　「我曾和本地的律師和經紀人談過，」她告訴他們。「你們可能很樂於知道，我已經從瑞士銀行轉來了一大筆錢，並立了遺囑，將大部分遺產給我的好親戚。」她伸出手，握住他們的手。

　　「為什麼………姑媽……我不想……」貝克高興得說不出話。

　　姑媽拍拍他的手。「好了，好了，我明白，我說得太遠了。」

　　她把椅子往後一推。「朱莉，我要到書房喝酒。美國電視很有意思，尤其是那些古怪的商業廣告。」說著，她威嚴地走向書房。

　　朱莉惡狠狠地瞪著貝克，低聲說：「你這個傻瓜，你把到手的錢扔掉了！」

　　貝克呻吟道：「對不起。」

　　「你應該道歉，我一下午都在回那些債主的電話。」

　　貝克不安地動了動。「我在想這老傻瓜有多少錢？」「從我聽到的點點滴滴來推測，」朱莉說。「大約有五百萬。」

　　「五……」貝克抓住桌角，站在那裏。「送白蘭地去，我們不能讓五百萬等候！」

　　那天晚上，貝克夢見大疊的鈔票在倉庫裏發黴，他醒來時覺得全身無力。

　　三十分鐘後，當他到公司時，接待小姐叫住了他。

　　「你最好到老板那裏去，」她說。「他來問過你。」

　　貝克問：「他沒說什麼事嗎？」

　　「好像不是什麼好事。」

　　貝克很不情願地向老板的辦公室走去。

　　老板的秘書立刻讓他進去，老板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貝克。

　　「早晨好，貝克！」

　　「早晨好！」

　　老板微笑著說：「你被解雇了，懶鬼。」

　　貝克無力地坐下。

　　「不用坐了，」老板非常禮貌地說。「你跟本公司已經沒有關係了，你現在是非法侵入。」「可是……」「不用多說了，貝克，你去出納那裏去領遣散費吧。」

　　貝克雙手無力地握成一個拳頭。「你至少應該向我解釋一下。」

　　老板說：「應該？假如有什麼應該的話，我應該打官司收回你的薪水，至於開除你的理由，有很多。你是一個只拿錢不幹活的人，你在工作上馬馬虎虎，只想拿錢。一言以蔽之，你是一個卑鄙的傢伙，我早就想解雇你了。昨天亨利的事讓我下了決心。」

　　「我給亨利先生打過電話……」

　　「一次，貝克，只打過一次，然後你就到鄉下俱樂部去了。如果我後來不打電話，那我們就失去了這個客戶。」

　　老板低頭看文件，再不理睬貝克了。

　　貝克步履沉重地回到家，倒在客廳的椅子上。

　　朱莉聽到他的聲音，就走了進來。他轉過頭看著她：「我失業了。」

　　她抿緊嘴唇。「哦，天哪，你成功了！」

　　他抓著椅子的扶手，警告說：「朱莉，別拿我開心！」說著小心地放鬆雙手，吸了口氣。「我回家途中想好了。姑媽呢？」

　　「在餐廳，正在吃柚子，喝白酒。」

　　姑媽的樣子有點奇特，她披著一件顏色鮮豔的袍子。她邊往咖啡裏兌牛奶，邊抬起頭說：「嘿，早晨好，貝克請假了？」

　　「不是。我失業了。」

　　姑媽眼中的關心消失了。「瞧你走進來的樣子，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呢。」

　　「這事對我和朱莉很嚴重。」

　　「不過，你對這事必須看開，每天都有失業的，也有找到工作的，像將軍生前常常說的，願意做牛，不怕沒田耕。這扇門關了，那扇門開了。如果將軍在這裏的話，他會告訴你，把這件事當作一個找到更好工作的契機。」

　　貝克再也忍不住了，他厭惡這一套廢話。

　　「你就準備拿這幾句空話搪塞我們？」

　　姑媽正要站起來，又停下。她看著他，兩眼冷冷的，平靜地說：「你知道，我已經懷疑，我住在這裏很討人嫌，你們讓我住下，是有所圖的。」

　　朱莉用手肘碰碰貝克，甜蜜地笑著說：「姑媽，你說我們圖什麼呢？」

　　「圖我的錢，」姑媽直率地說。「也許我不該來，如果我穿著破衣服來，會受歡迎嗎？」

　　「非常歡迎，」朱莉親熱地說。「請相信我的話，我們的確愛你──愛你的人。」

　　「是的，」貝克說。「我情緒不好，如此而已。」

　　姑媽看看他，又看看她。「我應該存一筆無限制基金，讓你們在意外或疾病時，自由使用。貝克是我唯一的親戚，有一天我撒手歸天時，你們可以得到我的一切。但是，目前你們的這個小困難，你們必須自己解決，貝克，那樣對你更有益。」

　　貝克夫婦愣住了，眼睜睜看著姑媽走開不見了。

　　「我們永遠得不到，」朱莉不屑地輕聲說，「除非她死掉。」

　　「她知道她控制了我們。」貝克說。

　　「她讓我們做她的奴隸。」朱莉補充說。

　　「奴隸也會反抗，爭取他們合法的……」貝克偷偷瞄了朱莉一眼，她臉上的冷峻讓他震驚，他意識到朱莉比他積極，她早就在考慮姑媽的死亡了。

　　「她已經活夠了，」朱莉說。「那不會有太大的損失。」

　　貝克掙扎著迸出三個字：「怎麼做？」

　　「她現在要去洗澡，我們互相作證，沒有人能駁倒我們的話，姑媽滑一跤，跌倒在浴室，貝克，準備悼念你去世的姑媽吧。」朱莉說。

　　朱莉急急忙忙地穿過餐廳，趕往浴室。

　　貝克愕然地站在那裏，內心越來越緊張，他聽到開門聲，說話聲，一陣低低的叫聲，掙扎碰憧聲，接著是哭叫聲。

　　貝克緊閉兩眼，雙手捂住耳朵。

　　然後，走道出現了一個人。

　　那是姑媽，她正在扯平剛剛套上身的藍色綢衣。

　　她冷酷、輕蔑地看著貝克。

　　「我親愛的孩子，我忍受了這屋子的無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愚蠢的電視節目。我已經吃夠你太太惡劣的食物，聽夠了你們愚昧的談話，我接受這一切，」她兩眼朦朧了一下。「因為將軍去世後，我突然覺得孤寂，心情沉重。我去各個大陸旅行過，與國王們結交，我屈尊來這裏，是希望有人能夠對我真誠相待。」

　　她快步向前門走去。

　　貝克總算清醒過來。「姑媽，我們並沒有……」「我非常明白你們的意思，不過，你們永遠無法繼承五百萬，」她打開前門，「順便告訴你，朱莉的進攻非常笨。你要知道，能吸引像將軍那樣的人，一定是位出色的女人，她必須能騎烈馬，會打槍，玩高爾夫球，欣賞鬥牛。一個人在世界上，沒法完全避開外來的危險──很久以前，將軍教我摔跤，我一直沒有用過，今天才用上──以前，那些黑鬼都不敢惹我……」貝克跟著姑媽來到門邊，看著她冷冷地走到路邊，尋找出租車。他知道再也看不到她了。

　　貝克失落地轉過身，朝浴室走去。

　　朱莉躺在地上，面色蒼白，一副痛苦、吃驚的樣子。

　　貝克凝視著她的右臂，一陣噁心。手肘下的骨頭折斷了，他看到骨頭參差不齊的尖端幾乎要從皮下鑽出來。

　　朱莉蠕動，呻吟，尖叫。

　　「哦，住嘴，」貝克厲聲說，「現在，我們得把遣散費扔在醫藥費上了。」

　　慰問信

　　傑里三十歲，一頭黑髮，非常英俊，他是一家食品店的老板。

　　他坐在店後面的小辦公室裏，面前是一張粗糙的松木桌子。他太太路易絲一頭紅髮，臃腫肥胖，正在前面接待客人。

　　傑里正在想念約翰太太。

　　一連串的回憶從他腦中掠過，全是約翰太太來他店裏購物時的情景。約翰太太氣質高雅，身材嬌小，說話輕聲細氣，彬彬有禮，她丈夫約翰是一位著名律師。

　　傑里記得，他走到店外呼吸新鮮空氣時，曾看見約翰沿街向火車站走去。他是乘火車進城辦公。從他的儀表和昂貴衣著及手中的公文包，可以看出他的才能，也可以看出他的收入。

　　傑里心想：自己如果也像約翰一樣有受教育的機會，相信自己可能也和他一樣，在律師界出人頭地。他經常幻想自己是位具有影響力的律師，尤其在法庭裏，用他的個性、聲音和經驗去揭開事情的真相。他甚至幻想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可能是個著名的外科醫生……。

　　然後他的思緒又回到約翰太太身上，她是個可愛的金髮女人，傑里暗戀著她。

　　當然，她本人不知道，雖然她最後來店裏時，他曾經表達過愛慕之情。現在，那次談話又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他眼前。

　　那天黃昏，傑里讓他太太路易絲回家準備晚飯，她走後，約翰太太來了。她走進店裏，有點氣喘吁吁地說：「你好，傑里先生，今天天氣不錯，很迷人。」

　　「是的，」他回答說，「約翰太太。」他擠出一個和氣的微笑。「尤其是現在。」

　　他注視著她淡綠色的眼睛，看見那雙眼睛露出驚訝之色，然後是一抹愉快的光彩──對此他深信不疑。他知道女人很迷戀他，包括許多經常來店裏的人，當然，她們總是極力掩飾這一點。約翰太太現在就是這樣，為了掩飾她的愉快，她沿著貨架走來走去，挑選食品。

　　然後，他覺得時機成熟了，於是漫不經心地說：「真奇怪，你來這兒買肉、買沙拉、乳酪等，我們之間只是生意來往，還沒有別的交情……我們應該更進一步認識，我指的是私人方面。」

　　她停下說：「到某個程度，是該進一步認識。」她再次驚訝地看著他。「不過，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他大笑一聲說：「我只是想說，認識你，又能經常看見你，這是一件好事。」

　　她點點頭，沉著地問：「還有呢？」

　　「嗯，」他說，感到一種衝動，同時奇怪以前怎麼沒有這麼說。「我覺得咱們能多認識一下多好啊！」

　　「在什麼方式下？」

　　「我在想……乾脆一起喝一杯，找個地方，現在就去。」

　　她沒有回答。

　　「我妻子已經回家做晚飯了，」他說。「我有時候回家很晚。」

　　「是的。」

　　「還有，嗯，約翰先生晚上通常不是在城裏工作嗎？我晚上在這兒工作時，經常看見他從火車站出來。」

　　「他工作時間很長，」她乾脆地回答說。「所以他才走路到車站，走路回家，那是他的運動方式。現在──你要我和你找個地方喝一杯？現在就去？」

　　「半島那邊有個好地方，我曾去過一次，他們不認識我，可能也不認識你，不過我們反正只當是討論你要招待客人的食物問題，對不對？有了那個理由，我們一起喝酒有什麼不可以呢？在現在這個年代，這不算什麼。」

　　「你真認為我會去嗎？」約翰太太問。

　　「我希望你會，我妻子開走了我的車，不過……」「不過，我有車，對不對？」

　　「我可以先走路回家，你可以在半途接我。那樣在外人看來，就像是你讓我搭便車一樣，你認為怎麼樣？」

　　她輕輕地搖搖頭，眼睛凝視著他：「我是一位幸福的已婚婦女，因為我嫁給了一位很好的丈夫，我們互敬互愛，假如我給你留下什麼錯誤的印象，那我非常抱歉；假如我真給了你什麼印象的話，我是無意的。傑里先生，一共多少錢？」

　　當他為她包裝食品和找錢時，他覺得沒有希望了，但是，他仍然肯定，她對他是有好感的，在這一點上，他並沒有搞錯。她說到婚姻中的愛，不過，主要吸引她的，是她丈夫的地位和金錢。也許，她是害怕失去已有的一切？

　　如果沒有她丈夫這一障礙的話，又會怎麼樣呢？如果出現那種情況的話，她會怎麼做呢？不，她會向他表露真情，她會熱烈地迷戀他──傑里。

　　她將零錢放進錢包，拎起包好的食品，冷冷地說：「再見，傑里先生。」

　　那是三個星期前的事，從那時到現在，她再也沒有來過。但是，他知道這是為什麼──她擔心在他面前，她控制不住自己。他深信，她害怕動搖，害怕屈服於感情，因而危害到她的婚姻。不過，如果那個人不存在的話……「傑里？」他聽到辦公室門外的叫聲，那是他太太路易絲，她知道丈夫鎖著門，因為他不要人打擾時，她總是來打擾。

　　「幹嘛？」他厲聲問。

　　「你在幹什麼？」

　　「我忙著。」

　　「忙什麼？」

　　「忙我不想讓人打擾的事。」

　　「希望你告訴我是什麼事。」

　　「你就想知道這個嗎？就想知道我在這兒幹什麼嗎？」

　　「我們店裏乳酪沒有了。」

　　「那就打電話再叫一點。」

　　「你什麼時候出來？」

　　他想像她在門邊的樣子，以前他認為她很有魅力，可是現在，「我出來的時候會告訴你。」他說。

　　「什麼時候？」

　　「可能永遠不出來。」

　　當她不再囉嗦後，他繼續想約翰太太。然後，他突然用一把小鑰匙打開辦公桌唯一的抽屜，心中想著約翰，他是唯一阻礙他得到約翰太太的人。沒有他，約翰太太就會投入他的懷抱。假如──他從抽屜裏取出一張信紙，拿起筆，幻想起來。他一向很善於寫信，很多人問他，為什麼不把這種寫作才能用在寫小說上，那樣可以名利雙收。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要寫別的。

　　「親愛的約翰太太：雖然你只是我的一位顧客，但我一向尊敬你。我驚訝地得知約翰先生不幸去世，非常難過。寫信向您表示慰問，希望您保重身體。

　　傑里夫婦敬上。」

　　他讀讀自己寫的慰問信，心中並不覺得舒暢，反而更加沮喪。

　　假如這封信能真的寄出的話，該有多好啊！不過，這是可能的，總會有那麼一天，可以用得上的。他把寫好的信放回抽屜裏，上了鎖，起身關上店門，回家向太太發洩去了。

　　那天晚上在家中的床上，他還在想約翰太太，睡不著，只好起床，坐在客廳沉思。

　　然後他開始想，如何使夢想成真……

　　第二天在店裏，他陰沉沉的，一言不發，路易絲不停地說：「你怎麼了？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罵我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沒有回答。

　　「你在想什麼心事？」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路易絲？」

　　「我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她說。

　　「回去做通心粉沙拉吧！」

　　回到家，匆匆地吃過晚飯，他起身說：「今晚我要到店裏做賬。」

　　「啊，去吧。」

　　「還有，你不要打電話給我，我要工作，不想在電話裏聊天，懂嗎？」

　　「啊，我真搞不懂你。」

　　當他駕車離開家時，想起與約翰太太最後一次見面時她看他的神情，他覺得她眼中蘊藏著脈脈深情，他對此深信不疑。如果她不擔心失去丈夫財產的話，那又會怎麼樣呢？不過，如果把他除掉，她不是仍然可以得到那些錢、產業和保險嗎？

　　對。那麼一來，她就可以和傑里自由來往了，這是一定的。有那麼一個良好的開端，他們很可能可以長久廝守，他可以與路易絲離婚，再與約翰太太結婚。

　　他開車來到圖書館，翻閱目錄卡，然後到書架上找他想要的書，那是有關汽車修理方面的書。他把書拿到桌子上，閱讀有關彎鐵鉤、銼鑰匙和熱金屬線的部分。他在一本小記事本上抄下所有的資料，然後到火車站去取時刻表。

　　回到食品店，他仔細閱讀時刻表，並且一再閱讀他從圖書館抄回來的資料。

　　天黑時，他從辦公室出來，到前面的店裏，坐在窗前，沒有開燈。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瘦長的熟悉人影，手拿公文包，出現在街上。傑里斷定約翰是搭乘八點零六分的火車回來的……第二天上午，傑里把店交給路易絲，自己到半島過去的一個小鎮上，小心地購買一些工具，然後開車回家，放到車庫裏，他在那裏有一個工作臺。他把鑰匙放進口袋，開始做實驗。他在機械方面一向很有靈氣。到了中午，他就可以不用自己的鑰匙開汽車門，發動引擎了。

　　他把各種用具放進車庫一個舊箱子的底部，又回到店裏。

　　「你到哪裏去了？」路易絲一見到他就問。

　　他看看貨架，打岔說：「店裏涼拌生菜絲要添一點了。」

　　那個星期，每天晚上他都躲在黑漆漆的店裏守候。每天晚上，約翰都在同一時間走過，傑里離開店鋪，遠遠地跟蹤他。約翰是個很有規律的人，他總是走同一條路回家，走同一邊街道，跨越同一個角落的馬路，回到他寬敞的家，他太太知道他回家的時間；總是開門歡迎他。星期五晚上，傑里站在陰暗的角落，目睹了又一次熱烈的歡迎，在他的腦子中，已經用自己替代了約翰。

　　當他終於回到家裏時，路易絲抱怨他每天晚上都要出門。他根本不理她，反而積極地準備星期一的行動。

　　星期一晚上，在約翰的火車到站前半小時，傑里從車庫的箱子裏拿出他最近購買的工具，還帶了一雙薄皮手套和一個小手電筒。

　　他告訴路易絲，他要到店裏記賬，就駕車離開了。

　　他要的是一輛藍色轎車。跟蹤約翰的那幾個夜晚，他每天都注意到，那輛車總是停在兩棵大橡樹的樹蔭下，也在他自己住的那個住宅區裏，距約翰夫婦住的高級住宅區正好三公里。

　　他把車停在距那輛藍色轎車兩條街外的地方，非常鎮靜地下了車，帶著要用的東西，快步走過去，他很高興四周無人。他走到那輛藍色轎車前，站在樹蔭裏，看看附近的屋子，屋子前面沒有燈，住戶大概在後面。

　　他戴上手套，打開手電，開始工作。

　　幾分鐘後，他發動引擎，高速行駛了三公里，在他事先選擇好的地方停下車，沒有關掉引擎。這時，他發現自己呼吸急促，雙手開始發抖。

　　他用手電筒照照手錶，約翰五分鐘之內就要經過這裏了。他等著，時間就像停滯了一樣，最後，約翰終於從藍色轎車後面出現了，經過車旁向前面的十字路走去。

　　當約翰離開人行道，橫跨馬路時，傑里驅車向前，車輪發出吱吱的尖叫，全速向十字路口衝去。走在十字路當中的約翰轉過頭看著來車。他先是有些猶豫，然後驚慌地退回路旁，然後像在夢中一樣，事情過去了。傑里頭也不回地開出了三條街，然後停下車。

　　他跳下車，繼續向前跑，遠離那輛他用來肇事的汽車。

　　他把用過的工具放回車庫的箱子裏，走進屋裏。路易絲又抱怨他晚上出門，但是他毫不理睬，逕自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等候電話或門鈴聲。

　　可是，兩者都沒有響。

　　雖然一夜未眠，但第二天早上，他仍精神抖擻地開車帶路易絲到店裏。他在報攤上買了份日報。約翰的意外事件登在頭條，他沒有再看其他新聞，便回到店裏，鑽進自己的辦公室，開始仔細閱讀新聞內容。

　　（本報訊）著名律師約翰命在旦夕。本鎮名人約翰下班回家途中被撞，肇事者逃之夭夭，到發稿為止，尚無消息。肇事車的車主在汽車肇事前數分鐘報警，說汽車被竊……讀到這裏，傑里微笑了，他拿起報紙，扔進廢紙簍。現在大功已經告成，沒有什麼可擔心的，要考慮的是未來了。

　　他拿出鑰匙，打開抽屜，想找那封寫好卻沒寄出的信。

　　但它不在了。

　　他坐在那裏，心怦怦亂跳，然後勉強站起身，走到外屋，大聲問路易絲：「你有沒有翻我的抽屜？」

　　她眨眨眼，臉紅了。「我……」

　　「告訴我！」

　　「嗯，你最近行動很古怪，對我很冷淡，我很擔心，也很嫉妒，我想抽屜裏說不定會有什麼祕密，也許有你在外頭什麼人的東西，或者是她的名字，或者是電話號碼。我知道家裏五斗櫃裏有第二把鑰匙，所以三天前我拿出鑰匙，打開抽屜，我發現了一封信。我沒有讀內容，因為那時正好聽見你進來，我便把信放進口袋裏，再鎖上抽屜。我沒有時間看信，一直到我們回家吃完飯，你又出門後。

　　「我才開始讀那封信。我覺得很內疚。傑里，說真的，我不知道約翰太太的先生去世了，約翰太太人很好，很有禮貌，她向我買過幾次東西，我記得她。你也真是體貼周到，想到給她寫慰問信。我以為你忘記寄出去了，所以我查了電話簿，找到他們家的地址，寫在信封上，貼好郵票，替你寄出去了。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可是又怕你生氣，說我翻你抽屜……」

　　牆上的電話鈴響了。

　　傑里死盯著他太太，大口喘氣，倒退著過去，拿起話筒。

　　「喂？」他好不容易才說出話。

　　「是你嗎，傑里先生？」聲音很熟悉。

　　「是的，」他的聲音變得像耳語一樣。

　　「今天早晨我收到你兩天前寄出的信，」冰冷的聲音停住了，然後變成了尖叫：「你怎麼知道我會成為寡婦的？」

　　傑里手握話筒，愣在那裏，心裏明白會有什麼事了。

　　路易絲懇求地凝視著他，但是，在他絕望的憤怒中，她變得模糊了。

　　五千元

　　雖然雷馬克的辦公室有空調，但是那天下午，他接過電話之後，還是滿頭大汗。這是因為那個電話，打電話的是銀行總行督察室主任尼爾森。

　　「你好嗎，雷馬克？」尼爾森很輕鬆地問。「一切都好嗎？」

　　雷馬克困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很好，主任，」他說，盡量使自己的聲音正常。「這兒一切都很好。」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尼爾森說。「我知道這麼通知你，有點不合規矩，不過，我們的工作比預計的慢了些，我得加快速度，所以才用電話聯繫。我的人明後天到你那裏，如果你能給他們方便的話，我很感激。你知道，你那裏把賬準備好，他們可以省去很多時間，當天就能查完。可以嗎？」

　　雷馬克兩邊太陽穴怦怦直跳，他希望自己的聲音不要沙啞。

　　「當然可以。」

　　「那麼，沒有問題了？」

　　「沒有問題。」

　　「好，很感謝，再見。」

　　「再見，」雷馬克說。「謝謝你的電話。」

　　事實上，雷馬克才不感謝呢。銀行的錢少了五千元，而該負責的就是他這位經理。

　　事情很簡單，開始是這樣的：只是「借」了幾百元來彌補一些生意上的損失。說到損失，一旦有了開始，彌補起來就不可能。於是越補洞越大。現在，查賬人員明後天就要來了。

　　雷馬克靠在扶手椅上，悶悶不樂地盯著辦公桌。當他的秘書小姐送信件進來時，他連頭也沒有抬。秘書小姐是個開朗的人，一臉開朗的笑容，可是，一看到經理的神情，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經理，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他伸手到抽屜裏，摸出一包薄荷片。「只是有點不舒服，」他吃力地說。「沒關係。」

　　秘書離開後，他把一粒薄荷片扔進嘴裏，然後又扔了第二片，第三片，他非得想個辦法不可！他在銀行界的前途就要完了，更不用說面對犯法的罪名……另一位職員走進他的辦公室。這一次是出納員哈維，他是一個非常拘泥形式、做事仔細的年輕人，剛調過來，但是一心想往上爬。

　　「經理，你有空嗎？」

　　雷馬克呻吟了一聲。顯然，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了。不過，在上班時間裏，他這個銀行經理有責任處理任何相關的事。他吸了口氣，和氣地看著哈維。「有空，什麼事？」

　　「也許我多此一舉，經理，不過，我認為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是的，說吧。」

　　「是那位珍妮小姐的事，經理，」哈維說，「她剛剛過來，要提五千元。她戶頭上有七千元。」

　　雷馬克眨眨眼。哈維提到的珍妮是一位老小姐，她曾經是小學教師，已經退休了，現在在一家圖書館兼職。她的收入很有限。

　　「她要本行開支票？」雷馬克問。

　　哈維搖搖頭。「她要現金。我想，經理也許應該和她談談。」

　　「她是不是顯得心煩意亂？或者是很激動？」

　　「沒有。」

　　雷馬克想：嚴格說來，珍妮小姐的事與銀行無關。不過，他覺得這事有點可疑。也許，珍妮小姐想投資……雖然自己目前處在因境，他還是作出決定。「哈維，你做得很對。」

　　「我只是想幫幫忙。」

　　「是的……嗯，請珍妮小姐進來一下。」

　　哈維請珍妮小姐進來，她很快就進來了。她坐在椅子上，厚鏡片後面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詢問地看著雷馬克。

　　「是關於錢的事，對嗎，雷馬克先生？」

　　「是的，珍妮小姐，聽說你的存款是你一生的積蓄。當然，銀行……很關心。」

　　「你不必關心，」珍妮小姐說。「我的退休金和社會福利金足夠我生活，事實上，錢存在這兒，提點利息，我也沒有真正的用處。」

　　雷馬克同意她的話。「當然，我的意思是說，你是不是……呃……被脅迫……受什麼人的要挾？」

　　她眨眨眼睛，對他說：「不是的，」然後微微一笑，補充說，「我很感謝你的關心，不過，沒有必要，真的。實際上，我是提錢給我的侄兒比爾。他準備投資一項新能源計劃，那一定要用現金，因為目前是在祕密進行中。」

　　雷馬克全身僵住了。雖說比爾不住在這裏，但在這裏卻很有名。那個年輕人經常與警察發生矛盾，鎮上人都知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珍妮小姐說。「不過你錯了，比爾已經改邪歸正，他已經向我保證過。」

　　雷馬克反而猶豫起來。「你得原諒我，不過，這讓人難以置信。」

　　「也許吧，可是事實就是這樣。」

　　雷馬克改變戰術。「這個新能源計劃，到底是什麼？」

　　「我沒法說得很詳細，」珍妮小姐說。「不過和發展太陽能有關，比爾對此事非常熱衷。」

　　雷馬克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說：「珍妮小姐，作為銀行經理，我必須說，你做的事，有可能鑄成大錯。」

　　珍妮小姐輕鬆地點點頭，說：「不管怎麼說，我也要感謝你。現在──我可以提走我的錢了嗎？」

　　雷馬克說：「不談投資吧，攜帶那麼多現金，這很危險，你知道，我們這裏最近發生了很多搶劫案。」

　　「我並不擔心，我只留在家裏，晚上比爾下班後就從城裏開車來，」她站起身。「雷馬克先生，再次感謝你的關心。」

　　雷馬克不再爭論，陪著珍妮小姐到哈維的櫃臺提錢。回到辦公室，他覺得這事非常荒唐，深信她是把錢扔進水裏了，五千元就這樣──突然，他坐起來，指頭猛敲桌面。等等！

　　怎麼沒有想到──他根本就沒有想過──珍妮小姐單身一人住在鎮郊一棟白色的平房裏，那兒只發展了一小部分，也就是說，天黑後被人看見的機會很小。天黑之前，雷馬克便把車停在一棵楓樹下，距那棟平房一條街。

　　他深信，天黑前，珍妮小姐的侄子不會出現，理由很明顯，珍妮小姐曾說他「今晚」開車來，而不是說黃昏，她還說他是下班後，那表明比爾現在有工作，那樣的話，不可能提前從城裏趕來。

　　雷馬克坐在車裏，很不舒服，不停地扭來扭去，身體和良心在進行搏鬥。真該死，有生以來，他還沒有做過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又不能坐失良機。怎麼就這麼巧，比爾要的現金跟他「借」的數目相同，這筆錢能救他的命。至於珍妮小姐，這事對她也沒有什麼傷害，她自己說過，她並不靠這筆錢活。

　　雷馬克眼望著夕陽，手摸著大腿上的襪子，再過半小時，天就要黑了……突然，他看到一輛黃色小汽車開過來，拐進小路。他輕輕地咒罵著，不！

　　是他！雷馬克已經好久沒見比爾了，他現在留著長發，相當時髦。他拎著手提箱，自信地大步向珍妮小姐的屋裏走去。

　　雷馬克氣憤地想：比爾在他姑媽給他錢後，不會逗留多久。天還沒有黑就下手，這太冒險了。即使用襪子蒙著面，也可能被鄰居看見，那樣一來，就會引起麻煩……雷馬克只希望比爾和他姑媽多說一會兒話。

　　十五分鐘不到，比爾就出來了。他滿臉笑容地走到車前，放好箱子，開走汽車。

　　雷馬克心涼了半截，無精打采地跟在比爾車後。他曾想跟到郊外，把比爾逼到路邊，然後再下手……荒唐！整個計劃本來就是不可能的，為什麼要這樣幻想呢？

　　這時，奇跡出現了。因為比爾突然拐進一家小酒吧的停車場，雷馬克大喜，跟了進去。比爾顯然想喝點酒，會在這兒耽擱很長時間。他拎著手提箱，下了車……三十分鐘後，比爾從酒吧出來，天已經很黑了，冷不防，他的左太陽穴挨了一棒，手中的提箱被槍走，人則昏倒在地。

　　第二天上午，雷馬克精神抖擻，穿衣服時還哼著歌，早飯胃口特別好，比平常早半個小時離家上班。他只需要幾分鐘，就可以把錢放回金庫。

　　他沒有達到目的，因為銀行外面有位不速之客在等候，他就是加德警長。當雷馬克走近時，警長抱歉地笑笑說：「早晨好，雷馬克，我知道我來早了，不過，我是打算在你忙碌之前見到你。」

　　雷馬克感到一陣擔心，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警長態度悠閒，又一臉笑容，再說，這人也不太聰明。

　　他們進入銀行時，雷馬克勉強一笑，把他領進自己的辦公室，請他坐下，不經意地把手提箱放在文件櫃上。

　　「什麼事，警長？」他問，在辦公桌後面坐下。

　　警長翹起二郎腿，說：「是關於比爾的事。你知道，他是珍妮小姐的侄子。」

　　雷馬克皺起眉頭。「你是說他回鎮上來了？」

　　「不只那樣，昨晚他纏了我好幾個小時，說他在酒吧停車場被打昏，身邊的五千元被搶走。」

　　雷馬克眉頭皺得更緊了。「五千元！」

　　「是的，」警長說。「比爾發誓說是他姑媽給的，要做什麼特別生意，只要現金，她也證實了他的話。」他停了一下，「雷馬克，你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樣的，他們一有了什麼困難，就騙人，用苦肉計，也許他姑媽覺得應該幫助他。所以我想來和你談談，你知不知道，珍妮小姐最近取了一大筆款，或者借了一大筆款？」

　　雷馬克輕鬆起來。「她是取了，」他告訴警長，「昨天下午取的，五千元整。」

　　「你沒有勸她？勸她不要取？」

　　「我當然勸了，」雷馬克說。「我一聽到她要取那麼多現金，就勸她，」他攤開雙手，「我有什麼辦法？她一定要取，我無能為力。」

　　警長表示理解。「那事可能是真的，」他沉思道，「我是說她侄子被搶的事，最近這裏發生過好幾起這種事。」

　　「是的，」雷馬克說。

　　警長重新翹起二郎腿，手指托著下巴，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雷馬克覺得很焦急。辦公室外面的響聲，表明一天的工作已經開始了。他瞥了手提箱一眼，暗暗歎了一口氣。重要的是把錢弄到辦公室外，盡快送回金庫，他不敢冒險留在文件櫃上。一個大膽的主意湧上心頭。

　　雷馬克站起來，說：「對不起，我有點事。」他從手提箱取出現金，然後走到辦公室門口。哈維立刻出現。「什麼事，經理？」

　　「我決定多給各位出納一點現金，以備萬一，」雷馬克說。「把這些金庫裏的錢平均分到各窗口。」

　　哈維離開後，雷馬克注意到，警長仍然在沉思。他清清嗓子。

　　「怎麼啦，警長？」

　　警長一愣，然後站起身，搖搖頭說：「對不起。我只是沒法拋開一個想法，就是說整個事情很奇怪，多少有點……」他打住話頭，因為哈維又走進經理辦公室，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古怪，手中仍拿著雷馬克交給他的鈔票。

　　雷馬克皺起眉頭。「什麼事，哈維？」

　　「這些鈔票有問題，經理，」出納員說。「我不懂，這些鈔票正是昨天下午我交給珍妮小姐的。」他停了一下。「我……我以為珍妮小姐會不理你的忠告，還是要提現款，所以我決定趁她在你辦公室的時候，抄下一連串的號碼，因為數目多，情況特殊。」他走過去，把錢放在經理辦公桌上。「你知道，我什麼事都盡量仔細而精確。」天哪，這一切雷馬克是太清楚了。警長可能就沒有弄明白。

　　但是，警長的眼睛突然一亮，表明他的理解力比雷馬克想像得要高。

　　正在這時，笑容滿面的秘書小姐把頭探進辦公室，說：「經理，查賬員來了。」

　　拳擊高手

　　我正要關體育館門的時候，一個高大的陌生人向我走來。

　　他戴著黑帽子，穿著黑西裝、黑皮鞋和黑外套，手裏拎著一個手提袋。

　　他的眼睛也是黑的。「聽說你為人安排拳擊比賽？」他問。

　　我聳聳肩。「我當過幾位好手的經紀人。」

　　不錯，是當過幾位好手的經紀人，但他們都不是一流高手。最好的就是斯通，他曾經上過拳擊雜誌，名列輕量級第十名，不過，只上過一次。後面，他遇見了納諾，連輸四場，於是我決定請他退休。

　　「我想請你當我的經紀人，」陌生人說。「我打算進入拳擊界。」

　　我打量著他。他身材魁梧，體重估計有一百九十磅，身高可能是六尺一寸。但是，他臉色蒼白，好像很久沒有曬太陽了。還有他的年齡，很難猜測，但肯定不是小伙子了。

　　「你多大年紀？」我問。

　　他動了一下。「一位拳擊手的最佳年齡是多少？」

　　「先生，」我說，「在本州，任何四十歲以上的男人參加拳擊比賽，都是非法的。」

　　「我三十歲，」他趕緊說。「我會弄張出生證明給你的。」

　　我微微一笑。「嘿，朋友，拳擊這一行，三十歲剛剛過了巔峰，而不是剛開始。」

　　他兩眼閃動。「可是，我很強壯，強壯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咧嘴笑起來。「像詩人說的，你十歲得到神力，因為你心地純潔？」

　　他點點頭。「我的確是十歲有這份力量的，不過不是因為心地純潔。事實上，我明白自己擁有這份巨大的力量，才使我意識到，最好還是合法地運用它。」

　　他放下手提袋，走到放著槓鈴的地方，像玩兒童玩具一樣，玩起槓鈴。

　　我不知道那個槓鈴有多重，對於舉重我是外行，可是我記得，兩小時前，溫尼舉那個槓鈴的時候，汗流浹背，嘴裏不停地咒罵，溫尼是個重量級拳擊手，還得過州舉重冠軍呢。

　　陌生人給我留下印象，但我興趣仍然不大。「這麼說，你力氣很大，也許我可以介紹你認識幾位本地的舉重人士，他們有自己的俱樂部。」

　　他兩眼冒火。「舉重不賺錢，我需要大筆的錢，」他歎了口氣。「以前我從來不操心錢的事，可是現在，當我最需要的時候，偏偏沒有錢。那天晚上醒來，突然發現我身無分文。」

　　我又看看他，他的衣著看來很昂貴，但有點髒，還有點皺，好像穿了很長時間，可能還穿著睡覺。

　　「我看過好多報紙，」他說。「包括體育新聞，我知道，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在拳擊界就可以賺大錢。」他指指手提袋。「在我一貧如洗之前，我買了拳擊用的短褲和鞋子，手套必須用借的。」

　　我揚起眉毛。「你的意思是說，你現在就上場和人比一比？」

　　「對。」

　　我看看體育館，現在場地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叫鮑比的小伙子還在打沙袋。

　　鮑比是個乖孩子，很上進，拳打得不錯，很有前途。到目前為止，他贏過六場比賽，三場擊昏對方，三場裁判判他勝利。但是，我認為他不可能成為頂尖高手。

　　我心想：好，那就讓這位黑衣紳士試試，了結此事，我好上床睡覺──我的床，就是辦公室的一張便床。

　　我把鮑比叫過來，對他說：「這位先生想上場和你比劃兩下。」

　　鮑比同意，於是陌生人進入更衣室，出來時身上穿著黑短褲。

　　我為他試戴手套後，他就和鮑比上場，各占一角。

　　我取出一支新雪茄，敲響銅鑼，然後開始點菸。

　　鮑比像平常一樣，主動進攻，在場中四分之三的地方與陌生人相逢。他一記右拳，接著一記左鉤拳，陌生人很容易地閃過了。接著，陌生人揮出左拳，快得你根本看不清。那拳打在鮑比的下巴，他仰面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我發現火柴燒到了我的手指，連忙吹滅它。然後，我爬進場中看鮑比，還好，他仍在呼吸，但要過一會兒才能醒過來。

　　如果你像我一樣在拳擊界混了這麼長時間的話，只要看到那一記左鉤拳，就會心跳加速。

　　我四處張望，想再找個人取代鮑比，可是我剛剛說過，體育館裏沒有人。我舐舐嘴唇說：「好傢伙，你的右拳怎麼樣？是不是和左鉤拳一樣好？」

　　「實際上，我的右拳比左拳更好。」

　　聽了這話，我嚇得流了汗。「天哪，我承認你打得非常出色，但是，拳擊中，不僅是揮拳出擊，你還要能挨拳，你行嗎？」

　　他微微一笑。「當然，你打一下試試。」

　　這有什麼不行呢？如果他能挨拳的話，最好現在就弄個明白。

　　我脫下鮑比右手上的手套，戴在自己手上。

　　三十年前，我在巔峰狀態時，右拳是非常有威力的，現在也還不錯，於是我用盡全力，猛擊他的下顎。

　　然後，我含著眼淚跳到一邊，我的手痛得像斷裂了一樣，而這位陌生人則面不改色，微笑著站在那裏。

　　在我檢查右手是否受傷時，鮑比醒了過來，我很高興自己的手指沒有斷裂。

　　鮑比呻吟著站起來，準備再打。「他這是運氣好。」鮑比很勇敢，但沒有腦子。

　　「今晚不打了，鮑比，」我說，「改天吧。」我要他去淋浴，然後帶陌生人到我的辦公室。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加里。」

　　他說話帶著口音，可能是外國來的。我說：「好吧，以後我就叫你加里，你叫我華倫。」我點著雪茄。「加里，我也許可以使你成功，但是，首先我們得使一切合法。明天一早，我們去律師那裏，他會為我們草擬合同，使我們成為合作者。」

　　加里神色不安地說：「不巧的是，明天上午或下午都不行，事實上，任何一天的上午或下午都不行。」

　　我皺起眉頭，不明白他的意思。「為什麼不行？」

　　「我有所謂的畏光症。」

　　「畏光症是什麼？」

　　「我不能忍受陽光。」

　　「會中暑是嗎？」

　　「不只是中暑。」

　　我嚼嚼雪茄：「這畏光症妨礙你拳擊嗎？」

　　「不，實際上，我認為它與我的體力有關。無論如何，所有的賽程都必須安排在晚上。」

　　「那倒不難，反正現在的拳擊比賽都在晚上舉行。」我想了一會兒。「加里，畏光症這事，不要向衛生局提起。我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看法，我們最好不要冒險。這種畏光症不會傳染吧？」

　　「通常不會，」這一次他的嘴巴咧得很大，我看出先前他為什麼會抿嘴巴了。

　　他上牙床有兩顆大牙齒，像虎牙一樣，各長在嘴角。

　　這可不雅觀，要是我，就拔掉它們。

　　他清清嗓子說：「華倫，我可不可以先預支一點錢？」

　　平常，假如任何剛認識的人開口借錢的話，我會要他滾蛋。但這個加里是個很有前途的人，我認為可以破例。我說：「當然可以，加里，我猜你沒錢吃飯了。」

　　「不是，」他說，「不過，我的房東說，如果再不付租金的話，就要趕我走。」

　　第二天上午大約十一點的時候，我接到納什的一個電話，談到星期六晚上麥加洛和伯克的比賽。

　　麥加洛是納什的驕傲，也可以說是他快樂的源泉。他是重量級拳手，速度快，而且很年輕。納什精心培養他，也許麥加洛不是頂尖人物，但他退休前，是可以賺不少錢的。

　　「華倫，」納什說，「我們星期六的比賽出了點麻煩。伯克在體重檢查時，發現有病，所以不能參加比賽，我需要找個人填補他的位置，你手上有沒有人？」

　　伯克贏過十八場，輸過十場，這種記錄，報紙上對他仍然看好，只是報上沒有提到，他輸的十場中，有六場是被擊昏的，而且是勝了十八場後，連續失敗。因此，我知道納什要什麼樣的拳擊手來代替伯克。

　　我想了一會兒。目前有三、四位退休的拳擊手在體育館，他們為了賺錢，願意上場比賽。然後，我想起了加里。

　　通常，當你找到一個新人後，慢慢培養他，但是，對於加里，我覺得可以走捷徑。

　　我對電話說：「納什，目前我手邊想不出有誰，倒是昨晚來了一個新人，名叫加里。」

　　「沒聽說過，他的輸贏記錄怎麼樣？」

　　「我不知道，他是國外來的，我還沒有他的紀錄呢。」

　　納什小心翼翼地問：「你見過他打拳嗎？」

　　「我見過他用左手，速度很快，可是沒有見過他用右手，還不知道他右手的情況。」

　　納什感興趣地問：「還有別的沒有？」

　　「他穿著一套破西裝來這裏，告訴我他身無分文，如果他能成功的話，三十五歲就會成為頂尖高手，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納什笑起來。「好吧，不過，我可不想要不堪一擊的，他能挨兩個回合嗎？」

　　「我無法向你保證什麼，不過，我會盡力而為的。」

　　那天黃昏，加里出現在體育館的時候，我急忙帶他去律師那兒，然後去做賽前的身體檢查，同時，每場我們抽取門票的百分之十。

　　我給加里一件長袍，背面什麼也沒寫，不過，是他喜歡的黑色。

　　然後，我們進入賽場。

　　麥加洛是本地人，因此來看比賽的人特別多，他的鄰居大都來了。

　　我們在賽場準備就緒，當鈴聲響起時，麥加洛在胸口劃了個十字，從他的角落裏跳出來。

　　加里一動不動，驚恐地轉過頭，問我說：「麥加洛必須那樣做嗎？」

　　「做什麼？」我問。「加里，告訴你，沒有時間害怕了，出場打吧！」

　　加里望了一眼站在賽場中央的裁判和麥加洛，深吸一口氣，轉身跑了過去。

　　他左手猛地揮出，打在麥加洛的下顎，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就這麼簡單，只一拳，乾淨利落，麥加洛就和昨晚的鮑比一樣，躺在地上了。

　　連裁判也目瞪口呆，過了好幾秒鐘，才清醒過來，開始數數。

　　數與不數都一樣，那場比賽總計十九秒，包括裁判數數的時間。

　　有人發出不滿的噓聲，不是因為麥加洛失敗，而是因為比賽過程太快了，又是陌生人勝利，拳迷認為錢花得不值。

　　我們回到更衣室，納什氣喘吁吁地衝進來。他氣得滿臉通紅，瞪著加里，然後把我拉到一邊。「華倫，你在玩我嗎？」

　　我是無辜的。「納什，我發誓，這純屬偶然。」

　　「我們再比賽一場」

　　「再來一場？」我搓搓下巴。「也許可以，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應該保護加里的利益。我們要分門票的百分之六十，而不是百分之十。」

　　納什氣得差點跳起來，可是想到這是他拳擊手記錄上的汙點。

　　越快洗刷越好。我們吵了半天後，最後決定對半分。

　　兩天後的一個夜晚，我關好體育館的門，回到辦公室，發現加里正坐在電視機前看吸血鬼片。我一進去，他就換了頻道。

　　我點點頭說：「我就不能忍受這種吸血鬼電影，即使是影片，我也喜歡合乎邏輯的，那種片子不合邏輯。」

　　「不合邏輯？」

　　「對。比如說，開始是一個吸血鬼，他溜出去，吸了某個人的血，使那人也變成了吸血鬼，對不對？所以，現在有了兩個吸血鬼，一個星期後，他們倆都餓了，出去覓食，又吸了兩個人的血，於是變成四個吸血鬼。一個星期後，四個出去覓食，然後就成為八個。」

　　「是的，」加里說。「二十一個星期後，我們應該有一百零四萬八千五百七十六個吸血鬼，對嗎？」

　　「大約是這樣。三十個星期後，地球表面所有的人都成了吸血鬼，再過二個星期，他們全得餓死，因為再找不到食物了。」

　　加里咧嘴一笑，露出大虎牙。「華倫，你倒是挺能算的。不過，假如這些想像的吸血鬼明白，吸乾人血，會使受害人也變成吸血鬼，成為他的競爭對手，那麼，他們會不會進行限制，如果他們只是這個人吸一點，那個人吸一點，只使受害人有幾天輕微的貧血和疲倦感，如果這樣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嗎？」

　　我點點頭，調低電視的聲音，談比賽的事。「加里，我知道你幾秒鐘內就可以擊倒麥加洛，可是，我們得記住，拳擊比賽也是一種表演。觀眾不願花錢來看二十秒鐘的比賽。我們必須表演一會兒，讓觀眾過過癮。所以，當我們再次遇見麥加洛的時候，我要你多和他打一會兒，不要打得太重，使比賽看上去不分高低，一直到第五回合，再打倒他。」

　　我點著一支菸。「如果你太厲害的話，以後找對手就很難了，我們得為未來著想。可以打昏對方，但不要顯得太容易了。」

　　在我們等待與麥加洛重新比賽的那幾個星期裏，我根本沒法使加里進行正式的訓練，他根本不願意訓練。

　　所以，我就隨他，不加干涉。還有，他不肯給我住址，我猜大概是他自尊心太強，不想讓我看見他破落的住處。還有，他沒有電話，不過，他每隔一兩天就會到體育館來，看看有沒有什麼事。

　　第二次比賽的日子到了。加里和麥加洛打得很熱鬧，你來我往的，打了四個回合，到了第五個回合，加里一拳打倒了麥加洛。

　　以後的日子裏，我們簽了很多場比賽，因為我們是來者不拒。

　　我和加里商量好，他每場要被擊倒兩、三次。運用了這個策略後，我們給觀眾留下了一個印象，那就是，加里能打，但不能挨，漸漸的，每一位拳擊經紀人都以為自己的人可以擊倒加里。

　　一年裏，我們參加正式比賽七場，每場都擊倒對手，於是，我們慢慢引起其他州人的注意。現在，我們財源滾滾，加里高興了半年，但是，後來我發現，他心事重重，我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搖搖頭，不肯說。

　　他出了名，也引起女孩子的注意。她們仰慕他，崇拜他，他則以禮相待，甚至從不問女孩的住址，就我所知，也從來沒有去看望過她們。

　　我們贏了第十場比賽後，一天早晨，我正在辦公室憧憬美好的未來時，有人敲門。

　　進來了一位女人，她衣著講究，中等個，長相一般，黑髮，鼻子嫌大，看上去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她站在那裏，神色有些緊張。

　　她咽了一口唾沫，問道：「我是不是可以在這裏找到加里先生？」

　　「他偶爾來一下，」我說，「不過，我並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

　　「你沒有他的住址？」

　　「沒有，他喜歡保密。」

　　她怔了一會兒，然後決定告訴我來這裏的原因。「兩個星期前，我開車去外州看姑媽，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一向搞不清方向，那天又下著雨。我轉了又轉，希望找到一條熟悉的路。我駛上了一條泥濘的小路，我的車滑進一條溝裏。我沒法弄出汽車，最後只好放棄努力，坐在那裏等候，看看有沒有經過的汽車，可是那條路根本沒有車輛經過，四周又沒有人煙，我精疲力盡，終於睡著了。我做了一個怪夢，但現在想來又不是夢，反正，醒來時，我的汽車門邊有個高大的男人，正低頭看著我。開始他真把我嚇了一跳，但我恢復鎮靜之後，便請他送我一程，到一個有電話的地方，打電話給我父親，請他派人來接我。他的車正好停在路邊，於是，他送我到一個有加油站的十字路口。」我注意到，她的喉部有兩點如蚊蟲咬過的紅疤。

　　她繼續說：「總之，在我打電話的時候，他駕車離去，沒有留下姓名，也沒有接受我一聲謝謝。不過我一直在想他……」她臉紅了。「昨晚，我看晚間新聞時，看見加里先生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我才知道那晚幫助我的陌生人就是他。我到處打聽，有人告訴我。

　　你是他的經紀人，同時給了我體育館的地址。我只是想來拜訪一下，親自道謝。「

　　我點點頭。「下次見到加里，我會告訴他的。」

　　她仍站在那裏思索著，突然，她開朗起來。「還有，我要把一個錢包還給他，裏面有一千元，它掉在我汽車旁，拖車在拖我的汽車時發現的。」

　　我心想：真了不起，那個拖車司機真是個誠實的君子，撿到一千元，還沒有據為己有。不過，心裏雖然這麼想，我還是點點頭。

　　「好吧，把一千元給我，我替你轉交給他。」

　　她乾笑一聲。「不巧的是，我忘了把錢和錢包帶出來，」她打開皮包，掏出一支圓珠筆和一張紙。「我叫黛芬，我留下地址，請你轉交給加里先生，他必須親自來，才能認領。」

　　第二天，加里來的時候，我告訴他黛芬找他的事，並且把條子交給他。

　　加里皺起眉頭。「我並沒有遺失一千元，再說，我從來不用錢包。」

　　我咧嘴一笑。「我知道。不過，人家願意花一千元認識你。她說的全是假話嗎？」

　　「唔……我……我發現她在車中熟睡後，是送她到加油站。」

　　「我不知道你有車子。」

　　「我上星期買的，有些地方沒有車子不方便。」

　　「什麼牌的汽車？」

　　「１９７４年的大眾汽車，馬達不錯，車身需要修理。」他坐在我的辦公桌邊，眼睛中顯出沉思之色。「她開的是林肯豪華型。」

　　「別發愁，加里，不久你也可以開那種車了。」

　　現在，我們的拳擊事業欣欣向榮，不像過去那樣求別人了。

　　我們又贏了兩場，電視臺還現場轉播了那兩場比賽，加里應該感到高興，可是他仍然悶悶不樂。

　　一天晚上，他到我辦公室，宣布說：「華倫，我要結婚了。」

　　我吃了一驚，不過，這並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很多拳擊手都結了婚。「跟誰啊？」

　　「黛芬。」

　　我想了一會兒才明白。「你是說那個黛芬？」

　　他點點頭。

　　我盯著他。「我希望你沒有搞錯，加里，不過這位小姐不怎麼漂亮。」

　　他一揚脖子。「她很有個性。」

　　我對此表示懷疑。我說：「加里，別騙自己了，她跟你不適配。」

　　「不久就會適配了。」

　　我靈機一動，吃驚地問：「加里，你該不是為了錢和她結婚的吧？」

　　他臉紅了。「為什麼不可以呢？這種事以前也有過。」

　　「可是，加里，你不必為別人的錢而結婚。你很快就會很有錢，大筆大筆的錢，數以百萬計。」

　　他扭過臉。「華倫，我接到許多關心我的親友的來信，尤其是親戚，他們似乎聽說了我在拳擊界拋頭露面的事。他們都指責我，說像我這樣背景的人，不應該為錢而比賽。」他不敢看我。「對這事我已經考慮了很久。我想他們說得對，我不應該當職業拳擊手。我的所有親戚和朋友，一致激烈反對。華倫，一個人如果想在這個世界上過得快活，必須有他的自尊，並得到同輩貴族的贊同。」

　　「貴族？」我說。「你意思是說皇室？你是個公爵？你的血管裏有貴族血液？」

　　「可以這麼說，」他歎了口氣。「我的親戚已經開始為我捐款，要挽救我脫離貧困，但我不能接受親戚們的救濟。」

　　「可是，你不在乎為了錢而和那女子結婚？」

　　「華倫，」他說。「為錢而結婚，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另外，結了婚，我就可以停止拳擊。」

　　我們爭了半天，我請他重新考慮，告訴他拳擊將給他和我帶來多大的財富。

　　最後，他好像軟化了一點，至少他離開時，答應再好好想想。

　　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有一點他的消息，我急得快要精神崩潰了。

　　一天晚上十點半左右，鮑比帶著一封信來到我辦公室。一見到那封信，我立刻感到不妙，拆信時，兩手禁不住發抖。果然是加里的信。

　　親愛的華倫：

　　事情發生這樣的變化，我深感抱歉，不過，我已決定退出拳擊界。我知道你對我的未來寄予厚望，我也深信，我真可以賺到你所說的數百萬元。但是，還是再見了，祝你好運。不過，我決定不使你兩手空空。

　　加里

　　不使我兩手空空？他是不是在信封裏留給我支票什麼的？我抖抖信封，沒有什麼東西掉出來。他不使我兩手空空，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火冒三丈地望著還站在那裏的鮑比。

　　他咧嘴一笑說：「打我！」

　　我盯著他。鮑比的喉嚨上有兩個蚊子咬過的大紅點，嘴上則長出兩個從未見過的大虎牙。

　　「打我！」他再次說。

　　也許我不應該打他，但是，我等待了一個星期，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我要發洩。於是，我用盡全力打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得我手腕骨折。

　　當醫生為我上石膏時，我倒是微笑了。

　　我找到了一位代替加里的人。

　　與殺手為鄰

　　瑪麗無精打采地拆開信封，信封上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可能只是一封廣告信。

　　可是，當她閱讀信上的內容時，不禁瞪大了眼睛。

　　「天哪，」她說。「我不相信這事。」

　　她丈夫吉米從早報上抬起頭，皺起眉頭問：「出了什麼事？」

　　「這個──信件裏的這個，是關於我們鄰居赫文的。或者說，與赫文有關。裏面說──啊，算了，你自己看吧。」

　　她把信遞過去。瑪麗過去是個苗條、迷人的女人，但是，由於貪吃，她已經非常肥胖，她四十歲，可看上去要老得多。

　　吉米五十歲，保養得很好，身材依然健康修長，像個體育明星。

　　他放下報紙，腦子仍然昏昏沉沉的，昨天晚上在鄉村俱樂部，他喝多了。他從她手中接過信，努力想弄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信紙的最上面，是一行手寫的大字：「你要這個畜生生活在你們中間嗎？」

　　下面是一張影印的剪報，是芝加哥的報紙，日期是三年前。

　　（本報訊）警方今天逮捕了一名叫哈利的男子，他現年四十九歲，經營與黑社會有關的生意，他被控為職業殺手作介紹人，如果有人要謀害同行，只要付錢，他就可做中介。

　　哈利和一個年輕女子住在湖濱公寓，兩人均被帶到警察總局，過去四年中有九件凶殺案與他有關。有些受害人是以黑社會的方式被殺害的，但另外一些死亡則故意布置成意外事件。年輕女子自稱叫珍妮，經過審問後，她已被釋放。

　　警方對案子的細節沒有正式評論，但據記者從警方高層人士那裏得到的消息，哈利是凶殺案的仲介人。

　　哈利多年來一直是警方調查的目標，但這次他首次被控犯罪。

　　報導旁邊還配有一張照片，上面是一位衣著整齊的白髮男人，挽著一個穿超短裙的黑髮女郎，兩人正從電梯裏出來，警方從兩邊衝過去。

　　影印部分有些模糊，但那男子肯定是赫文，而那個女子當然是赫文太太了。

　　還有一張影印剪報夾在下面，日期是幾個星期後。標題是：「涉嫌謀殺案件，罪證不足作罷」。

　　（本報訊）涉嫌為一連串商人謀殺案做中介的哈利，今日意外獲得釋放。首席檢察官對此案不願發表評論，據說，本案的關鍵證人失蹤……吉米驚恐地扔下報紙，覺得胃部在下沉。赫文這個老好人，會是黑社會的人物？如果這是真的話……

　　「我早就有一種感覺，覺得赫文家有點怪，」瑪麗幾乎是高興地說。「他那個太太──年輕得可以做他的女兒，還有他在外面經營的神祕生意……」

　　「我不能相信，」吉米說，「雖然我喜歡赫文這個人，不過，我總有一種感覺，好像他有點流氓氣。我相信，如果你讓他做的話，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不過，為謀殺牽線？不，這我可不相信。」

　　「都是你，瞎吹自己有知人之明，」她皺起眉頭，點著一支菸。「從他們搬來後，我就不喜歡赫文，是你把他介紹給大家的，嘿，進鄉村俱樂部還是你做介紹人的，還有……」電話鈴響。

　　瑪麗搖搖擺擺地走過去。

　　「洛克嗎？你也收到了一份？亨利家也收到了？史密斯家也有？是的，我同意，太可怕了，我知道。是的，他在這兒，等一等。」

　　她轉過身，把話筒遞給丈夫說：「是洛克打來的。」

　　洛克是本村的前任村長，銀行的高級職員，現任鄉村俱樂部委員會主席。

　　「早晨好，吉米，」洛克慢吞吞地說，但是，吉米聽出聲音中包含著強硬的味道。「好像住在這裏的每個人都收到了剪報，我想，我們最好採取行為。」

　　「我認為現在採取任何行動還為時過早，」吉米小心翼翼地回答說。「除非我們得到更多的消息。這可能是捏造的，或者是某個缺德鬼開的玩笑。赫文對政治的看法很激進，這兒有些人……」「我知道，」洛克打斷他的話，「所以，我們今天晚上要找些人開會討論，太太們也參加，先喝點雞尾酒，過後到俱樂部用餐，六點見。」

　　洛克突然掛上電話，那是在告訴吉米，假如他和瑪麗不參加的話，吉米未來在村子裏的社交生活就結束了。

　　當然，未來還是很重要的，因為身為專門負責證券業務的經理，他的工作需要仰仗郊區這些富豪的幫忙。

　　吉米和瑪麗到達洛克家的大廈時，已經有十二對夫婦先到了，他們是村子社交界的精英人物。

　　吉米拿了一杯酒，溜到一個角落。這事他要盡量躲過，他怎麼會蹚這渾水呢？對赫文的那種說法是不可信的。

　　他從開始就和赫文夫婦處得很好，在吉米看來，赫文是個什麼事都不在乎的人，以前他渴望成為演員，但是在妻子的堅持下，過著一種呆板的生活。

　　至於赫文太太，她是個很好相處的女子，她不像一般的女人，她年輕、豔麗，經常高談闊論，話題涉及股票和債券的投資。赫文夫婦曾在吉米的證券行開過一個戶頭，赫文的投資決定，似乎都是由他太太作出的。不，他們一定是遵紀守法的良民……洛克讓大家安靜。他說：「顯然，我們必須召集一個委員會來保護我們自己。這種人──我們不能和他們住在一起。」

　　「我們決不能忍受這種事，」村長說。「如果這消息傳出去，本村的名譽就毀了，這對我們這裏房地產的影響將是巨大的。」

　　「更別提對孩子們的影響了，」一位太太說。「那種下流卑鄙的人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嘿，他們可能……」「現在，請聽我說，」吉米說，他喝了酒，管不住自己，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但是，又不能不說下去，於是他吸了口氣，繼續說下去。「如果赫爾家真像剪報上說的那樣，那麼，沒有人比我更急於採取行動了，但是，我們要慎重，那剪報可能是假的。」

　　「不過，」洛克說。「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如果赫文能夠很容易地證明那是假的，那麼，寄信人何苦要造假呢？總之，讓我們面對事實吧，他是有點奇怪，他從來不提過去，即使提了也非常含混，沒有人知道他靠什麼為生。」

　　「他跟一般人不同，」有人說。「有一次，他說我們村子需要的是一家好的黃色書店，這想法真奇怪！」

　　「還有他太太，」一個女人插話說。「瞧她在游泳池邊穿比基尼，就好像……」「好了，諸位，」洛克打斷說。「我想我們大家都同意說，我們應該派人當面問赫文，如果他否認，我們就出面請這兒的警察向芝加哥警察局調查。」

　　「如果他承認這事是真的，」一個男人面色沉重地說，「他必須立刻搬走。」

　　「這麼短的時間裏，誰也沒法搬走，」村長公正地說。「那樣昂貴的一個家，即使運氣好，也得好幾個星期或好幾個月才能找到買主。現在恐怕更困難了。」

　　「我來安排，」洛克說。「我們來買那棟房子，我們今晚參加會議的人，大家來買。向銀行貨款，要我們掏口袋的差額就不多了。我們可以把房子交給律師，等到有了合適的買主，再過戶，那樣，一個星期左右，我們就可以趕走他們了。」

　　「我想可以這麼辦，」村長讓步說。「可是，誰去跟他談呢？」

　　「當然是吉米去啦，」洛克說。「怎麼樣，吉米？你跟他比較熟悉，他也是你介紹給我們的，記得嗎？推介他入會的也是你。如果事情是真的，不會有人怪你，如果他真的和黑社會有牽連，我們也會諒解。」

　　洛克話雖這麼說，但語氣裏仍暗示該受責備的是吉米。

　　「明天去他那兒，」洛克說。「坦白地跟他說，讓他知道，如果那事是真的，那麼，最好把房子賣給我們，搬走。告訴他，如果他不搬的話……」第二天上午，吉米跨過街道，來到赫爾家大門前。

　　他情緒壞透了。他和瑪麗為這件事吵了半夜。開始時，吉米抱怨洛克逼他去見赫文，瑪麗說誰讓他這麼容易上當受騙，這是他的報應。這個話題還沒吵完，他們又爭起別的事來，諸如他們是否相愛之類的事，最後他們兩人破口大罵，互相指責。

　　現在，在冷冷的陽光中，吉米憂心忡忡，急得胃都痛起來。

　　他剛走近赫文家的大門，門就開了，赫文太太走了出來。雖然吉米心情不好，但是見到豔麗的赫文太太，心裏還是不禁嫉妒起赫文，他這麼大年紀，還有這樣如花似玉的年輕太太。

　　她將近三十歲，一頭烏髮，身材苗條，穿著一件迷人的短套裝，手裏拎著皮包。

　　當他走近時，她微笑著問：

　　「嘿，星期天起得這麼早哇！」

　　「是啊，」他和氣地說。「我只是想和赫文談談。」

　　「他在後門廊曬太陽，我要開車進城，我哥哥剛飛過來，我們已經多年未見了。今晚你和瑪麗過來吃頓便飯吧？我們好久沒有聚聚了。」

　　「謝謝，不過，我們還有別的事要做。」

　　他看著赫文太太走過車道，上了汽車，她的步態婀娜多姿。

　　真夠刺激的……

　　他握緊拳頭，走進赫文家，要和老赫文好好談談。

　　他發現赫文正在看電視，身邊放著一個酒杯。

　　赫文抬起頭，咧嘴一笑說：「一起喝一杯怎麼樣？從你的表情看，你可能需要一杯。」

　　「不，謝謝。」

　　吉米很不舒服地坐在椅子裏。

　　「不錯，是有事讓我煩心，希望你能為我澄清一下事實，和誰可能寄這東西給我。瞧……」他從口袋裏掏出剪報的影印件，扔給赫文。

　　赫文皺起眉頭，關掉電視，開始看影印件。

　　他讀完後，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久。

　　「真該死，」他說，聲音很疲憊，已經沒有先前的愉快了。「這麼說，他們發現了。」

　　「他們？」

　　「芝加哥的一些警察，他們一直盯著我不放，這種事我們住在佛羅里達州的時候，也發生過。在此之前，在加州也發生過。他們沒有辦法在法庭上整倒我，就以這種方式整我。我們一在某地安頓下來，他們就……」「你的意思是說這報導是真的？你真名叫哈利？你是黑幫的外圍人物？」

　　「啊，我知道，從剪報上看，是很可怕……」吉米火冒三丈。「該死，的確是很可怕。至少你應該知道，你害了我，還讓我介紹你進俱樂部。還有，昨天我還為你辯護，說是別人誣告的──可是，算了。赫文，你和太太必須賣掉這房子，立刻搬走。」

　　「這是你個人的意思？」

　　「不，洛克召集了一個委員會，他們派我來看你，假如剪報上所說的是真的，那麼，就給你下最後通牒，假如你不搬的話，我們會讓你無法住下去。」

　　「我可不想搬走，」赫文慢吞吞地說，「這一次不想搬了。我讓他們把我趕出加州，趕出佛羅里達州。但是，這一次，我要堅持到底，拒絕被趕走。」

　　「別犯傻了！你不知道你會使自己陷入什麼樣的困境。」

　　「什麼樣的困境？說出來聽聽！」赫文坐直了，盯著吉米。「你們要把我趕出俱樂部，坦白地說，我一直不喜歡那個俱樂部。你們在街上見到我時，會不理睬我。也許，我晚上會接到一兩個匿名電話，但是過了一陣之後……」「不會有過了一陣之後，」吉米打斷他說。「你低估了我們，洛克說得很明白，這涉及到房地產價格，所以我們會想辦法趕走你，會不斷有電話和惡意的破壞等等。外加官方的壓力。當你請求警方保護時，他們會置之不理，而且會跟蹤你們夫婦，駕車略有違規，立即開罰單，市府人員會來找你麻煩，找出加蓋的棚屋什麼的，你的稅金會加重。

　　「清潔工人會不收你家的垃圾。如果這些還無效的話──嗯，會有那麼一個晚上，我們放火把你們燒出來，夷平這地方，我們只會袖手旁觀。當然，消防人員會在沒有東西可救時才趕來。不是我贊成這樣的做法，不過……」赫文在考慮。

　　「好，」他說。「我不能讓我妻子成為眾矢之的，不過，賣掉這房子很不容易，我這地方不小，最近的房地產又一直在跌……」「委員會會買你這房子，出價不低。」

　　「那太好了。你願不願意為我們找個新住所？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

　　「這個嘛，」吉米不得不回答說，「這種事你在為黑社會凶手牽線之前，就應該考慮到。」說著，站起身。「對不起，不過……」「等一等，」赫文的聲音中突然有一種發號施令的腔調。「當你回到你們那個自以為是的委員會時，我要你傳達我的意思。那種事開始的時候，我的第一位太太還活著，她是個殘廢人，不停地需要治療。她的醫藥費拖垮了我，使我一貧如洗。當銀行不肯再貸款給我時，我只好轉向願意借錢的黑社會。當我無力償還時，他們向我建議說，如果為他們效力的話，我欠的賬就一筆勾銷。我同意了，因為我需要錢為我太太治病。等到她去世時，我已經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我可以理解，」吉米說。「可是為凶手做仲介人……」「我別無選擇，等我明白『效力』的意思時，已經晚了。如果我不照約定的那樣做的話，就會性命不保。再說，那些請殺手的人，也是不得已。」

　　「你是在為自己辯護？」

　　「我只是告訴你，當一位商人絕望到要請殺手時，他總是有充分理由的。順便告訴你，剪報上那消息是不正確的，警方想把破不了的案子全往我身上推。不過，我涉及的每個案子中，被殺的人都是死有餘辜，他們做生意的方式太殘酷，只有殺掉他們，另一個人才能活下去。只有一個例外。」

　　赫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這一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委員會的人，咱們私下說，那是一個人的太太。她像母老虎一樣，使她丈夫無法忍受，所以他來求我，我轉告我的經紀人。」

　　「經紀人？」

　　「我就是這樣稱呼那個人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只有一個電話號碼，我撥打那個號碼，告訴他顧客的名字，然後就掛上電話。經紀人就從那兒開始著手。他會和顧客聯繫、商量價格、收款，安排人下手。一般情況下，價格是一萬五到兩萬元之間，如果要弄得像意外死亡的話，外加五千元左右的費用。當然，現在通貨膨脹，費用也許高一點。」

　　赫文身後有一張桌子，上面有一張赫文太太穿比基尼站在游泳池邊的照片，誘人極了。

　　照片後面，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對面他自己的家，吉米看到瑪麗笨拙地走出來，肥胖的身體裹在一件緊身衣裏，顯得非常醜陋。

　　「我想，」吉米慢悠悠地問，「你身邊是不是還有那個電話號碼？」

　　那天晚上，赫文太太在廚房桌子上放下皮包，坐下來說：「這麼說，洛克召集了一個委員會？難怪吉米今天早晨看上去怪怪的，」她搖著頭說。「就像佛羅里達和加州一樣。」

　　「當然。」

　　赫文為太太倒了一杯酒，他們互相碰杯。

　　「這些假剪報，」他說，「效果非常好。第一，我們這些嚇壞了的鄰居，提出高價購買我們的房子。第二，那些容易上當的傻瓜，紛紛把鈔票往我這裏送，要我為他們安排殺人的勾當。他們想都沒有想過，我一生中一個歹徒也沒見過，更別提認識了。」

　　「到現在一共有多少啦？」

　　「五個，包括洛克和吉米在內。吉米要除掉他妻子，洛克要除掉他的上司，以便爬上最高的職位。等我們搬離這兒的時候，我想我們可以撈個二三十萬。你哥哥願意扮演經紀人，跟他們談價錢，為根本不會實現的殺人勾當收錢嗎？」

　　「願意，」赫文太太深思道，喝了口酒。「這太妙了，等那些傻瓜領悟到自己上當了，他們也不能聲張。如果告發的話，他們還得承認教唆殺人。當然，到那時候，我們早已改頭換面，到了千里之外了。坦白地說，洛克和其他人付款雇人殺人，我並不覺得驚訝，但是吉米那個老好人……」「我只是說，」赫文回答說。「以前我安排過除掉一個潑婦，他立刻就上鉤了，我知道他會上鉤，我不是一直告訴過你，我對人性很有判斷力嗎？」

　　時　　差

　　巨型噴氣式客機降落到希思洛機場。

　　大衛凝視著窗外，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英國的國土，但他所能看見的，只是越來越濃的晨霧，這晨霧耽誤了他們一個小時，到現在才降落下來。

　　他順利地通過海關的檢查，證件上說他是商人，作二十四小時的過境停留，沒有人要他打開唯一的行李箱，即使他們要檢查，也沒有關係，因為手槍和消音器藏得很隱秘，很難查出。當然，如果是甘迺迪機場的Ｘ光檢查的話，是會查出來的，不過，他們只照手提的袋子。

　　他急於趕到旅館，因此叫了一輛出租車，穿過霧濛濛的郊外，進入倫敦。如果不是此行任務特殊的話，他可能停下來仔細觀光這座古老的都市。但是，這次時間很緊張，第二天下午他就得飛回紐約，運氣好的話，人們還不知道他離開過呢。

　　大衛住進公園路的旅館時，時間還很早，上午十點不到。他只住一晚上，沒有必要打開行李，但是，他花了幾分鐘，迅速把手槍和消音器裝好。他不擔心回去時海關檢查，在回去前他就會把它扔掉。

　　六月中旬的倫敦，晴朗多雲，氣溫通常在七十度以下，居民出門不用攜帶雨傘，少女們脫掉外套，露出修長的雙腿，一對對情侶，攜手在海德公園漫步。

　　大衛很喜歡這情景。

　　匆匆用過早餐，洗過澡，他就朝距旅館幾條街的「紡車俱樂部」走去，他習慣性地走那些狹窄、僻靜的街道，偶爾停下來研究在機場買的旅行指南。

　　中午之前，他來到「紡車俱樂部」，這個俱樂部設在地下室。他從一個清潔女工身邊走過，她探詢地看著他。賭場的大廳可與賭城相比，裏面有二十張桌子，供賭輪盤、骰子和紙牌。現在，桌子全是空的，但當他在綠色臺面的桌子中間走過時，看見大廳後面有一張賭紙牌用的桌子上，仍點著一盞燈。他推開分隔賭客和私人重地的傳統屏風，看見一個大個子獨自坐在那兒，正數著成堆的英磅。

　　「查爾斯先生嗎？」他問，聲音很冷靜。

　　大個子緊張地抬起頭，手指差不多要去按桌子底下的按鈕。

　　「你怎麼進來的？你是誰？」「我走進來的，我是大衛，你找我來的。」

　　「哦，」那人從桌子後面站起來，「對不起，我正在結昨晚的賬單。我就是查爾斯，很高興見到你，先生，」他微微皺起眉頭。「我以為是個年紀大點的。」

　　「這行裏沒有年紀大的，」大衛說，拉出一張椅子坐下。「我只在這兒停留一天，事情必須今晚了結，你能告訴我詳情嗎？」

　　查爾斯行動緩慢地把一疊疊鈔票鎖進一個大保險箱裏，然後走回大衛坐的桌子前，坐下，開口說：「我要你去幹掉那個愛爾蘭人。」

　　「愛爾蘭人？」

　　「一個名叫奧本的人，他在這兒有點投資，其他你不必知道。」

　　「今晚方便嗎？」

　　查爾斯點點頭說：「我可以告訴你去哪兒找他。」

　　大衛看著查爾斯點著菸，他自己不抽菸，幹他這一行的，菸頭可能是危險的。

　　「你為什麼要那麼遠雇我來呢？」他問。

　　「比本地人安全，」查爾斯告訴他。「另外，我發現這事很有諷刺意味。遠在１９２０年，愛爾蘭人曾經進口芝加哥槍手來暗殺英國官員和警察，那時候他們是乘船來的，價錢從四百到一千。如今，你乘飛機來，幹掉一個愛爾蘭人，可以得五千。」

　　「我可不是芝加哥槍手，」大衛平靜地說，他可不欣賞英國人的幽默感。「今晚這位奧本會在哪兒？」

　　「我看看，今天是星期二，他會到巴特西收款。」

　　「巴特西？」

　　「跨河過去，在巴特西公園的開心遊樂場，他在那兒有各種各樣的賭博機器，有利潤可抽，小孩子玩的。」

　　「那一定積少成多。」

　　「說來你會吃驚，有時候小孩子一玩就是一個小時，」他停下想了一下，「對我來說，他們是明日的顧客。」

　　「我怎麼才能認出他呢？」

　　查爾斯歎了口氣。「這是個問題，這兒有張照片，不過不太好。」他遞過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中有男人正站在一位穿超短裙的金髮女郎旁邊，那男人相貌平常，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從照片你能認出他嗎？」

　　大衛考慮了一下。「在黑暗中可能認不出來，而我在黑暗中最拿手，」說著，從口袋裏取出一根細長的管子。「你今天能見到他嗎？」

　　「那愛爾蘭人？我可以想辦法。」

　　大衛舉起管子說：「用這東西在他皮膚上塗一下，這東西白天看不見，黑夜中卻會發光。」「塗在他外套上怎麼樣？那樣比較容易。」

　　「他夜晚可能換外套，」大衛說，他不喜歡冒險。「塗在皮膚上比較好，這東西不會立刻洗掉。」

　　查爾斯歎了口氣：「好吧，如果你堅持要這樣的話，我可以照辦。」

　　「還有，我要先看看巴特西四周環境，我想你也許不願意讓人發現你去了那兒，不過，你或許有個助手。」

　　「是的，有，」他手伸向按鈕，立刻有一個彪形大漢出現了。查爾斯告訴他：「把珍妮叫來！」

　　大漢默默地退出。

　　一位金髮披肩的女子推開屏風，走了進來。大衛不必經人介紹，就認出眼前的女子就是和奧本一起照相的人。她年輕美麗，顴骨高高的，嘴角帶著一絲嘲弄的微笑。

　　大衛斷定，她習慣於被人呼來喚去。

　　「你找我？」她問。

　　「是的，珍妮。大衛先生，這是珍妮，我的一位職員。」大衛點點頭，懶得站起來。他不是被雇來猜測他們關係的，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猜測。

　　「很高興認識你。」女孩說。她說這話，可能出自內心。

　　「珍妮會送你到巴特西公園，告訴你他的停車處和收錢的地方。」

　　「你知道他的路線？」大衛問。

　　「知道，我曾和那個愛爾蘭人跑過同樣的路線。」

　　查爾斯拿起那個發著磷光的管子，問大衛：「這玩意兒，她可不可以塗在唇上？」

　　「如果她小心不要吃進嘴裏的話，我想是可以的。塗之前，先擦點冷霜之類的東西，以便事後容易抹掉。」他並沒有問查爾斯是什麼意思。

　　「我會覺得像《聖經》中出賣基督的猶太。」

　　查爾斯不屑地哼了一聲。「相信我的話，那個愛爾蘭人不是基督！這一點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說著，從一包皺巴巴的香菸盒裏拿菸，遞給大衛，他謝絕了。

　　「好了，開車送這位先生到開心遊樂場去吧，帶他四處瞧瞧，不能出錯。」

　　大衛眨眨眼睛，站起身。「我不會弄錯的，明天早晨送錢到旅館，我要搭中午飛機回紐約。」

　　他們握手告別，查爾斯的手冷冰冰的，很不友好。

　　「你第一次到英國來？」珍妮駕駛著小汽車，拐過街角時問。

　　「第一次。」

　　「你經常做這種事嗎？」

　　「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這是你在美國謀生的方式嗎？」

　　他微微一笑：「有時候我搶銀行。」

　　「不，說正經的，我從沒有見過你們這一行的人。」

　　他認識的第一個女子也說過這話，她是個疲倦的棕髮女郎，住在布魯克林區一棟公寓的五層。「查爾斯，或者奧本，他們沒有殺過人嗎？」

　　「不像這樣，」她越過亞伯特大橋，左轉進入巴特西公園的廣闊綠野。「人們只有在戰爭期間才殺人。」

　　然後，她迅速吻了一下他的面頰。

　　「戰爭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凝望著窗外。「是這兒嗎？」

　　「是的，」她在一個停車處停車。「從這兒起我們步行。」

　　「這是去開心遊樂場最近的停車處嗎？」

　　「是的。」

　　「這麼說，那個愛爾蘭人必須帶著錢走到這兒。」

　　「對。」

　　他們像一對情侶一樣，漫步經過噴泉，踏上一條兩旁種有花的小徑，一直到十字轉門前，那是遊樂區的入口處。

　　「遊人並不多。」大衛說。

　　「晚上人就多了，今晚你就會看到──轉馬、遊樂場碰碰車等，還有那些吃角子的老虎，吃掉遊客袋中的銅板，就像一般的遊樂公園一樣。」

　　他點點頭，審視一臺複雜的賽狗裝置，它玩一次要六便士，但贏了的話，賠償也很可觀。

　　「在美國，我們是不允許賭博的，理由是腐化年青人的身心。不過，如果這是合法的，為什麼奧本有錢收呢？」

　　「天哪，這可不是什麼犯法的事，他只是有股份。」

　　「他今晚能收到多少錢？」

　　她聳聳肩：「十或二十磅，數目不多。」

　　「不過，假如錢被搶的話，可以當作是搶劫了。」大衛說。

　　「你很聰明，查爾斯就沒有想到這點。」

　　「他花錢請我為他想。關於磷光的事，你能吻他而不令他起疑嗎？」

　　「當然可以。」

　　「天色還亮著的話，他就不會注意到那磷光。」

　　「是的，」她領他經過辦公室，告訴他愛爾蘭人會在何處拿錢。

　　「有時候，他還會去騎轉馬，」她說，「他只是一個大孩子。」

　　「然後他就走這條小路回他的汽車？」

　　「他一向就是這樣。」

　　大衛透過茂密的樹枝，尋找街燈。他向小路兩旁望望，確定附近沒有人。然後從夾克掏出消音手槍，隨手一槍，頭頂上的燈發出玻璃破碎聲。

　　「你這是為今晚做準備？」珍妮說。

　　「是的，」他現在滿意了。這裏將一片黑暗，只有奧本臉上的磷光可以辨認，成為靶子。

　　「就這樣了？」她問。

　　「是的，你吻過他之後，離開這裏，我不想誤傷你。」

　　「別擔心。」

　　她送他回旅館，時間還早，剛剛才過中午，他時間很充裕。他去逛街，看看櫥窗，考慮晚上的行動。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行動，不同的只是地點在國外。

　　奧本大約晚上十點離開開心遊樂場辦公室，踏上黑漆漆的小路，走向汽車停放處，然後發現大衛在等候。他臉上的磷光，將證明是他，裝了消音器的槍一響，就結果了他。然後從他皮夾取出鈔票，快步離開。在倫敦，持槍搶劫的事很少，但他知道警方會接受這一事實。他則搭中午的飛機遠走高飛。

　　他考慮到一種可能性，即：奧本可能會帶著武器。但那沒有關係，他會埋伏在黑暗處，而奧本則是閃光的靶子，不會搞錯的。唔，她可能吻錯人，但他並不擔心這一點，這是那個女孩的事。至於街燈，會有人報告燈壞了，但明天以前，他們一定不會來修。

　　大衛漫步到特法拉加廣場，站在六月的陽光下，看著廣場上的鴿子。他在那兒站了很久，甚至太陽躲到雲層之後，他還在那裏流連徘徊。

　　因為他是個謹慎小心的人，因此那天黃昏，從紡車俱樂部跟蹤珍妮到開心遊樂場。他在一棵樹下停車，遠遠看見她和一位黑髮男子談了一會兒。然後，她迅速吻吻他的臉頰，回到自己車上。大衛看不太清楚，但他相信那人就是奧本。

　　那人目送珍妮駕車離去後，鎖上自己的車，朝通往開心遊樂場的小路走去。那時是晚上八點剛過，天還沒黑，四周散步的人太多，大衛不敢冒險開槍，他必須按計劃等到天黑。

　　他跟著走，穿過越來越多的年輕情侶和少男少女，擦過長髮飄飄的少女身旁，偶爾也碰上一些老年人。現在街燈全亮了，耀眼多彩的燈光，照射出年輕人紅紅的面頰。

　　奧本走進辦公室，在裏面停留了很久。大衛在等候的這段時間裏，覺得手槍頂在肋骨上熱乎乎、沉甸甸的。

　　奧本又出現了，他緩緩地在各攤位中走過，輕輕拍拍胸前的口袋，他有錢。他停在一個攤子前，玩了幾次球，贏了一個椰子，但他沒有拿，叫攤主自己留著。最後，他走進一座黑漆漆的木頭建築物中，玩了一會兒小汽車。大衛也跟過去，開了一會兒。當他看見那人黑黑的臉上，閃著磷光時，他鬆了口氣，珍妮完成了她的任務。

　　他們在黑暗中拐了一個彎，滑行經過一個亮著燈的地區，大衛取出外套下面的手槍。現在，就在這兒向那個發光點開槍，任務就完成了。

　　不過，這就成了有預謀的凶殺了，過會兒在黑暗的小路動手，才像搶劫，於是他又把手槍收了起來。

　　奧本離開汽車，穿過一道室內的拱廊，經過一排排的吃角子老虎機。前面還有一個入口處，叫做「風洞」，奧本走進去，大衛緊跟著也走了進去。

　　他記得「風洞」這地方，因為下午他來過。「風洞」有個出口處，通向停車的小路。奧本是抄捷徑回去。洞穴本身是岩石和混凝土構成的，是個情侶和兒童喜歡的地方。

　　大衛看看手錶，時間是差五分十點，等奧本出了這個地方，踏上小路時他再開槍。他再次掏出手槍，緊貼著腰，洞裏有些人，等他們抵達出口處時，只剩下他們兩人了。現在奧本肯定意識到有人在跟蹤，因為他面頰上的磷光隨著他轉頭而來回擺動。但是不管怎樣，當他們走到外面時，大衛就要躲在黑暗中，奧本則永遠躲不過。

　　在「風洞」盡頭，有一條厚厚的布簾，奧本就穿過那布簾消失了。大衛知道是時候了，因為奧本可能正在等候他，他彎著腰跑過布簾，臉上感覺到外面涼涼的空氣。

　　外面的天色仍然很亮。

　　那個愛爾蘭人先發制人，向他開了一槍，大衛只覺得胸部一陣灼燒的疼痛。

　　紡車俱樂部在凌晨三點關門。

　　奧本走進俱樂部辦公室時，只有查爾斯和珍妮在裏面。奧本一手握著手槍，另一手拿著美國人的消音手槍。

　　「這是怎麼……」

　　「沒想到吧？你們倆應該都沒想到吧？沒想到我活著。」

　　珍妮向他走去，但他用手槍指著她，讓她別靠近。「真笨！請美國槍手來殺我，你應該自己下手。珍妮吻我，在我臉上留下一點光，可是你們的槍手仍然像在紐約一樣，不知道倫敦緯度在紐約北面十一度的地方，在六月中旬，這兒的天色，晚上十點鐘後，天仍然亮著。」

　　「你想幹什麼？」查爾斯啞著嗓子問。

　　愛爾蘭人只是微笑，好像這一刻他等了很久了。當查爾斯向桌子伸手時，奧本立刻扣動扳機。

　　第三者

　　「被告及律師最後答辯。傳被告華倫。」法警喊道。

　　「被告上前臺宣誓。」

　　「你願不願意鄭重宣誓，你將要說的證詞全是事實，完完全全的事實，絕無虛假。」

　　「願意。」華倫說。

　　「說出你的姓名和職業。」

　　「華倫，在鎮上開一家電器店。」

　　「你可以坐下。華倫，你今年多大歲數？」

　　「四十六。」

　　「結婚沒有？」

　　「結婚二十多年了。」

　　「你住在哪兒？」

　　「新澤西州，剛好在邊界上。」

　　「那是在大約五十里外，你是不是每天開車來回跑？」

　　「是的，包括星期六。我每星期來回跑六天。」

　　「你在衛克漢鎮開店有多長時間了？」

　　「將近四年。」

　　「你怎麼想到在衛克漢鎮開店的？」

　　「我父親去世後，我繼承了一點錢，我一直想自己做生意，所以選了半天，終於在這地方開了個店，這是鎮上唯一的電器用品商店。」

　　「生意怎麼樣？」

　　「不錯，但不如我預期的那麼好。鎮上還不能接受一位新來者，如今又出了這……」「是的……唔，現在，華倫，檢察官想討論你送給瑪麗的那臺電視機，我想把事情搞清楚。我請你指認一下這個標有『第十六號物證』的電視機，是不是你送給瑪麗的？」

　　「是的，先生，它是我送的那臺。」

　　「它是什麼牌子的？」

　　「什麼都不是，先生，它是我自己組裝的。」

　　「你自己組裝的？」

　　「是的，我想用新的電路試試……你知道，我什麼都想試試。」

　　「標籤上說是麥克牌的。」

　　「我利用一個舊的電視機殼，因為大小剛好合適，我就把它擦亮，廢物利用。」

　　「它大約花了你多少錢？」

　　「時間不算，各種零件花了我兩百元。」

　　「這麼說，你實際送給瑪麗的，只是價值大約兩百元的零件？」

　　「如果你願意這麼說也可以，先生，但我沒有考慮到錢，她喜歡，我就給了她。」

　　「她看見你組裝嗎？」

　　「是的，她經常到店裏來，當前面店鋪沒有顧客的時候，我就到後面辦公室組裝這個。」

　　「她經常進你的辦公室嗎？」

　　「唔，我不知道你所說的經常是什麼意思。」

　　「每天，或者是一星期兩次？」

　　「不是每天，也許兩三天一次。」

　　「如果你願意的話，告訴我們，你什麼時候認識瑪麗的？」

　　「唔，先生，是她中學畢業那年，她常來店裏，買些唱片什麼的，你知道，就像一般孩子那樣，放學途中順便進來買。」

　　「後來呢？」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反正我們聊聊天，很快就產生了信任。她似乎很成熟，心理上比一般孩子成熟得多，敏感得多。」

　　「她很漂亮嗎？」

　　「是的，很漂亮。可是她在學校似乎沒有男朋友，她太孤單了。不久之後，我就發現為什麼了，我想我知道她為什麼喜歡和我聊天。」「我們很樂意了解她的性格，華倫，你願意不願意告訴本法庭，她為什麼喜歡和你談話？」

　　「我想在她心目中，我就像父親或伯父一樣，因為她從來沒有，又一直希望有。」

　　「你是什麼意思？」

　　「她從不知道親生父親是誰，從小是和繼父長大的，繼父性格乖戾，經常酗酒，還是個老色鬼，對她一直有不軌的想法，自己又有一大堆前妻的孩子，前妻是離他而去的。因此，瑪麗總是沒人照顧，成天做些粗活，缺少愛。所以一當能自立時，她就離開了家庭。」

　　「那時候她多大？」

　　「也許十三四歲吧。」

　　「她做什麼工作？」

　　「和一位姐姐住了一陣，然後在不同的地方居住，大部分是在女朋友家，這兒一個月，那兒幾個星期。」

　　「她告訴過你沒有，她和男人同居過？」

　　「沒有，她從來沒有說過。」

　　「你有沒有她在外面鬼混的印象？」

　　「沒有，就我所知，至少在讀中學的時候沒有。我說過，她一向很成熟，但也很容易相信別人。」

　　「她很信任你？」

　　「是的，她很讓人同情，總是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不過，先生，我想她是信任我，所以才經常找我聊天。但那時候，她從來沒有提到過任何男友，只說她家庭多麼糟，對她多壞，她多急於完成學業，找份工作，獨立自主。可是一直沒能如願。」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唔，首先，她功課不及格，沒有讀完中學，反而和一群女孩被送到島上一個救濟學校，她在那兒學習打字和秘書工作……一種謀生能力。但是，她經常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那地方非常差勁，那兒的女孩非常粗，還吸毒什麼的。她在那兒只待了兩個月，就離開，回到這裏住，在這裏找到一份工作，租了一間房子，也就是她遇害的那間。」

　　「說實話，華倫，你認為瑪麗是不是愛上你了？」

　　「我……我……我想是的。也許是一種特別方式的愛，她經常告訴我，她一生中只想要有人愛她。」

　　「可是，你從來沒有鼓勵過她？」

　　「鼓勵她愛我？不，先生。」

　　「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也許因為我為她難過，也許因為我這麼大年紀，因為我結了婚，愛我的妻子。可是，我不想瞞你，博斯先生，不錯，我愛瑪麗，但不是一般人所想的那種愛。只是在我心中，一種特別的愛，也許不像是愛女兒。不過是同樣保護的方式，她的童年已經夠苦了，我不能忍受她再受人傷害。」

　　「你從沒有告訴她？」

　　「我不必告訴她，她可以看得出，所以當她發現懷孕時，她才會什麼都告訴我。」

　　「她告訴你，她和另一個男人有戀情？」

　　「馬上告訴了我。幾個星期後，當她發現懷孕時，她緊張得手足無措。我想她是怕失去我的友誼。」

　　「你的反應是什麼呢？」

　　「我能有什麼反應？自從她和那個傢伙開始交往，我就知道會有麻煩的。她是在不久前的一次晚宴上認識他的，一下子就墜入情網。我想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的戀情。我不喜歡，但沒有反對，因為不忍掃她的興。她太高興了，不在乎那人是有家有口的人，她深信他會為她和太太離婚。我心想：『是嗎？我們等著瞧吧！』但我沒有對她這麼說，我只是聽她說，因為她太高興了。一直到她發現懷孕為止。」

　　「然後呢？」

　　「我知道會有麻煩。當她告訴我的時候，真是心痛欲絕，她說那人不是好東西，雖然是個大人物，可是和她在一起時，什麼都不是。他總是帶她到離這兒很遠的地方，那地方沒有人會看見他們在一起。當他發現她懷孕時，他非常生氣，責怪她粗心。說不想再見她，除非她接受他給的錢，打掉胎兒。」

　　「他付錢給她去打胎？」

　　「是的，先生，她說，他給了五百元，就在她告訴他的同一個晚上，同一個地點。」

　　「她把這一切告訴了你？」

　　「是的，先生，她告訴了我。」

　　「然後呢？」

　　「她不知道怎麼辦，她想保留跟那個人的友誼，但同時又很傷心，生他的氣。我建議她去看一位神父，可是她不願意，她把我當成精神上的顧問，問我腹中的胎兒怎麼辦。」

　　「你怎麼說？」

　　「我告訴她，假如她墮了胎，搞得不好，她以後可能永遠不能生育了，到那時候，她可能痛不欲生。我也試著使她明白，如果她有了孩子，那麼，她生命中就第一次真正有可以愛的人了。我還說，她也可以考慮，孩子一生出來，就交給別人領養，這種機構很多。那樣一來，至少她今後不必感到內疚，覺得自己剝奪了孩子的生命。我相信交給別人領養，比她自己撫養好，比較安全，可能是最好的辦法。」

　　「她對你的這些建議，有什麼反應？」

　　「我相信她走的時候很高興。」

　　「可是，你不知道她作出了什麼樣的決定？」

　　「是的，先生，不過，我相信她的情人會威脅她墮胎。」

　　「你恨他？」

　　「是的，先生，我想是的。」

　　「而你從來沒有見過他？」

　　「沒有，從來沒有。」

　　「她沒有告訴過你，他是誰？他的名字？」

　　「沒有，先生，因為她答應他不告訴任何人。」

　　「你能不能猜出他是誰？或者有沒有什麼線索？」

　　「法官大人，我抗議。被告律師應該知道，不能要證人影射他人。」

　　「博斯先生，你問得離譜了。」法官說。

　　「對不起，法官大人，我想證人也許可以提供什麼線索。」

　　「那麼，重新問你的問題吧！」

　　「華倫，瑪麗有沒有暗示過，她的情人是誰？」

　　「沒有。」

　　「她告訴你懷孕，又從情人那裏得到錢，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遇害前一個月。」

　　「現在，華倫，我知道你明白，這是很重要的，我要你盡可能詳盡地把瑪麗遇害那天的事告訴法官大人。」

　　「唔，先生，時間是那天下午五點十五分。她打電話給我，那時候她一定是剛下班。」

　　「她打電話給你？」

　　「是的，先生。她說她剛剛打開電視機，調不出圖像，問我關門後能不能去看看。通常我是六點關門，所以我說，我會過去檢查一下，我想可能只是焊接地方的問題。我知道她非常喜歡那臺電視機，因為只要她在家，電視就一直開著，從早開到晚。你知道，她一無所有，以前從來沒有收到過別人的禮物。所以，六點十五分我關上店門。拿起工具箱，上車，到大約二十條街外她的公寓。」

　　「你以前去過嗎？」

　　「去過幾次，都是我關門後順道送她回家。可是只在送電視機的時候，進去過一次，只有那一次，那次也只待了幾分鐘。」

　　「那是什麼時候？」

　　「一星期前。」

　　「那是你唯一一次進入公寓？」

　　「是的，先生。它不算真正的公寓，只是一棟古老樓房裏的一個房間而已，房間對著前面街，進出通過旁邊的梯子。」

　　「你見過她的房東嗎？」

　　「沒有。」

　　「你關門後，便開車到她的住所？」

　　「是的。那時候，外面天色已經黑了，當我到達時，可以看見她的燈亮著，也可以聽見電視響著。我敲敲她的門，沒人回答，又敲了敲，還是沒有人回答。我試試門把手，門沒鎖。開始我沒有看見她，因為沙發擋住了我，首先看到的是電視機，聲音像是兒童節目，我想大約是卡通影片，但沒有影像──螢幕上什麼也沒有。」

　　「然後呢？」

　　「我喊她。我以為她到房東那兒去了，或者在浴室，可是沒人回答。當我走到房子中間時，發現她躺在沙發前，面部發黑，一動不動。我按按脈搏，發現她已經死了。」

　　「過了多長時間你才報警？」

　　「我不知道，也許十分鐘，也許十五分鐘。」

　　「他們以殺人凶手的罪名逮捕了你？」

　　「是的，先生。」

　　「我問你，華倫，你殺沒殺害瑪麗？」

　　「沒有，先生，我發誓沒有殺她。」

　　「現在，華倫，經法官大人同意，我要把你交給檢察官先生，由他來盤問，回頭我還有問題問你。」

　　「是的，先生。」

　　「哈克先生，」律師對檢察官說，「請你問證人。」

　　「啊，華倫，」檢察官說，「你的律師想把你打扮成一個慷慨的人，一個仁慈的人，對那個可憐的女孩有著父親般的感情，你說那個女孩被一位不知名的、使她懷孕的情人殺害，那人本來付錢讓她去墮胎，然後在一次狂怒中把那個女孩毆打致死，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麼他不僅殺害了那個女孩，還殺害了她未出生的孩子，是不是？這就是你證詞的主要內容？」「我抗議，法官大人，我抗議檢察官所用的帶中傷性的諷刺言詞。」

　　「抗議無效，哈克先生，你可以繼續問話。」法官說。

　　「如果我得罪了這位博學的律師先生，我很抱歉，但是，我看出他的當事人是位邪惡的、工於心計的、殘忍的凶手，他跟這個年齡只有他一半的孩子有過曖昧關係之後，為了擺脫自己的責任，竟編造了這個荒謬的故事，說她另有情人，借以開脫自己，想引起陪審團的同情，混淆是非。唔，我可不相信，這話會使陪審團忽略所有證人提供的犯罪事實，那些證人都發誓說這位被告與受害人之間關係不同尋常。」

　　「檢察官在這點上作辯論總結嗎？」

　　「對不起，法官大人。」

　　「不要長篇大論，注意你問被告問題的範圍。」

　　「華倫先生，你的店員們作證說，他們經常看到瑪麗到店裏來，每次都不敲門，逕自走進你的辦公室，而且一進去就是幾個小時，你否認嗎？他們說，好幾次晚上關門後，看見她和你一起坐車離去，你否認嗎？」

　　「不否認，先生，那些我不否認，但是他們理解錯了，我們之間並無不正當關係。」

　　「真的嗎？你的意思是說，面對那樣一個女孩，一個像你這樣成熟、英俊的健康男人，會坐懷不亂？你難道沒有受寵若驚？沒有熱烈地作出反應？」

　　「不錯，我是受寵若驚，但並沒有作出熱烈的反應……不是你說的那種方式。」

　　「我說什麼了？我還沒有問那個問題呢。」

　　「你暗示存在戀情。」

　　「你說對了，這正是我的下一個問題。你否認與瑪麗有性行為？」

　　「是的，我否認，絕對否認！」

　　「你能證明你和她沒有那種關係？」

　　「我抗議，法官大人，」博斯律師說。

　　「抗議有效。」法官說。

　　「你否認有發生婚外戀的機會？」

　　「法官大人，我再次抗議。」

　　「抗議駁回，我認為這是一個恰當的問題。」

　　「我怎麼能否認有機會呢？不錯，我開車送她回家過好多次，我沒有辦法找證人來證明，我是直接從辦公室到她家，或者找人作證，說我只在外面停留一兩分鐘，我從沒有進過她的住所，或偷偷摸摸在外約會，做見不得人的勾當，當然，我不能否認有機會。」

　　「謝謝你，華倫先生，現在讓我們來談談禮物。平常你是個慷慨的人嗎？」

　　「你的平常是什麼意思？」

　　「你送不送東西給你所有的店員和所有的顧客？」

　　「當然不。」

　　「你送不送禮物給一些顧客？」

　　「有時候送。」

　　「舉個例子。」

　　「我想不出什麼特別的例子。當然，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我送點小禮物，像唱片之類的東西。」

　　「但從不送電視機？」

　　「不送。」

　　「可是，你卻送瑪麗一臺彩色電視機，你還送她別的禮物嗎？」

　　「只在聖誕節和生日送。」

　　「只是那樣嗎？你沒有給過她錢？」

　　「錢？我想是給過的，偶爾的。」

　　「多少？怎麼個偶爾法呢？」

　　「這次十塊，那次五塊，只是在她手頭拮据的時候，幫她渡過難關。」

　　「你想讓陪審團相信，你和這女孩之間純粹只是友誼，沒有其他？」

　　「是的，純粹只是友誼。」

　　「有關瑪麗的事，你告訴過你太太嗎？」

　　「法官大人，」博斯律師說。「我抗議這種問題，我看不出這和凶殺有什麼關係，這方面被告妻子已經作過證，檢察官企圖使陪審團產生偏見。」

　　「法官大人，博學的被告律師說得不對，我是想要顯示證人的性格，才需要問這個問題。」「抗議駁回。」

　　「沒有，我從來沒有向我妻子提起過。」

　　「但是，瑪麗知道你已經結婚？」

　　「是的，她知道。」

　　「而你，一個已婚男人，不明白和少女建立這種關係是不對的嗎？你還想讓人們相信你編造的故事，什麼另外還有一個她只認識四個月的已婚男人？被告提不出一點證據，來證明另外那個人的身分，更不用說那個人的存在了！法官大人，我認為根本沒有第三者存在。諸位陪審團的女士們和先生們，我認為，被告編造這個故事是為了掩蓋他自己的罪行，他是……」「哈克先生！我要敲多久法槌你才會注意？陪審團自己會得出結論，不用你來替他們下結論。」

　　「是的，法官大人，對不起。現在，華倫先生，假如這個第三者存在的話，我強調這純屬假設，你認為他為什麼要殺害瑪麗？假如他像你所說的那樣重視名譽的話？」

　　「我想一定是她告訴他不肯墮胎，於是他一怒之下毆打她，一失手，殺了她。」

　　「那是你的猜測？」

　　「是的，先生。」

　　「華倫先生，你承認和這女孩有關係，你指望我們相信你的品德。你承認給她禮物，你指望我們相信你只是慷慨，別無其他動機。當警方到達現場時，只有你在場，你指望我們相信你沒有逃跑，是因為你有責任留下。你指望我們相信，你以前只進入她的公寓一次，然而，好多證人看見你多次和她開車到那兒；你指望我們相信有另一個男人，實際上沒有人，也沒有證人證明。你想要我們相信所有這一切嗎？」

　　「是的，因為那是事實。」

　　「那麼，那位情人給她的五百元錢呢？警方也沒有找到；銀行戶頭也沒有，又沒有購買大件的物證，什麼都沒有，你認為她把那筆假定的錢弄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也許她交還給他了。」

　　「沒有問題了，法官大人。」

　　「博斯律師，」法官問道，「你是不是想再問證人？」

　　「法官大人，我寧可到後天再問，以便我仔細研究這份證詞。」

　　「很好，檢察官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

　　「那麼，星期四上午十點再開庭。」

　　※※※

　　「現在開庭，由傑姆法官主審。」

　　「提醒被告，你的誓言仍然有效。博斯先生，你可以提問了。」

　　「法官大人，在我開始詢問之前，可否允許我的助手帶一個電插頭，插到電視機上？也就是第十六號物證上？」

　　「博斯先生，目的是什麼？」

　　「被告曾經作證說，電視機需要修理，我希望確證一下。」

　　「檢察官沒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法官大人。」

　　「那麼，進行吧！」

　　「傑克，請你接上那個插頭好嗎？謝謝，現在，華倫，你說瑪麗打電話要你去修理電視機，但當你到達時，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電視機有聲音，沒有圖像，是嗎？」

　　「是的。」

　　「現在請離席，打開電視！」

　　「是打開電視機開關嗎？」

　　「是的。好，對了。打開了嗎？現在我什麼也看不到，只是黑黑的螢幕，根本沒有圖像，連線條也沒有，就像關掉電視一樣。對不對，華倫？」

　　「是的，先生。」

　　「雖然如此，我們還是聽到說話的聲音……我想那是第七頻道的節目，對不對？」

　　「是的，它是調在第七頻道。」

　　「法官大人，能否請這位證人暫時下來，以便我請衛克漢鎮的高爾警官作證？」

　　「很好，請高爾警官上證人席。」法官說。

　　「現在，警官，我請你回憶一下現場情景。當你到達時，電視機有沒有在響？」

　　「沒有，先生。」

　　「這臺電視機在警察局保管期間，你或者任何人有沒有動過它，或者想修理它？」

　　「沒有，先生，我們沒有動過它，只是在上面撒過藥粉，取指紋。」「當然，就像你所說的，在電視機上只找到被告與受害人的指紋？」

　　「是的。」

　　「這段時間，這臺電視機一直在你的保管中？」

　　「是的，先生。」

　　「謝謝你，警官。請被告回到證人席上，好嗎？華倫，關於這臺電視機，我想多問一些問題。你說它是你親自組裝的？」

　　「是的，是我組裝的，用我自己原有的和買來的零件組裝起來的。」

　　「那麼，你對這臺電視機很熟悉了？」

　　「是的，很熟悉。」

　　「我想請你現在，就在這裏，把它修理一下。」

　　「法官大人，我抗議被告律師這種表演。」

　　「博斯律師，你有什麼目的嗎？」

　　「法官大人，當事人有罪或無辜，很可能全靠這臺電視機。我不喜歡法庭否定他的每一個機會。」

　　「很好，進行吧。」

　　「華倫，請你取下你的工具袋，也就是二十四號物證，看看你能否修理。」

　　「我願意試試。」

　　「法官，我請求你留心紀錄，被告現在把整臺電視機翻轉過來，擰開一些螺絲，取出組合盤，檢查下面的電路。你找到毛病了沒有？」

　　「和我想的一樣，看來好像是一個接頭鬆了，只要焊接一下就好了……好了，現在我們就會有圖像了。是的，有了。」

　　「法官大人，我說對了，那是第七頻道，色彩鮮豔。謝謝你，華倫，你可以關掉電視機，再回到證人席。現在，華倫，那個電視機的機殼是從哪兒來的？」

　　「那是從一臺舊麥克牌電視機上拆下來的，我用舊外殼配上新零件。外殼輕，而且很好控制。」

　　「你是說調整聲音大小的控制鈕？」

　　「是的。」

　　「告訴我，華倫，這個外殼或控制鈕上，有沒有任何指示或標誌，說明這臺電視機是黑白或彩色的？」

　　「沒有，先生，沒有任何標誌。」

　　「告訴我，你在作證期間，或者我在問話期間，我們誰提到過這臺電視機是彩色的？」

　　「沒有，我們都沒有。」

　　「還有，華倫，為什麼你和我都不提這臺電視機是彩色的？」

　　「因為我們知道，其他唯一知道它是彩色電視機的，就是瑪麗的情人。」

　　「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瑪麗情人的身分？」

　　「是的，我們早就知道，但我們無法證明。」

　　「我們怎麼知道的？」

　　「因為瑪麗告訴過我，他的情人是誰。」

　　「那麼，你在以前的證詞裏撒謊了？」

　　「是的，我撒了謊。」

　　「你為什麼撒謊呢？我可以補充說，這是在我的同意下撒謊的。法官大人，我們請求你原諒。華倫，為什麼你──或者說我們──要撒謊呢？」

　　「因為我們知道他有權勢，我們知道只有我的一面之詞來指控他。我們希望……我們相信，他會說些什麼，問些什麼，從那些話裏套出真相。」

　　「可是，華倫，他不能猜測那是彩色的嗎？現在大部分電視機都是彩色的。」

　　「是的，不過，只有他才會知道他第一次遇見瑪麗的時間，是四個月前。關於這一點，我也很小心，沒有提到。」

　　「沒有問題了，」博斯律師說。「哈克先生，證人交給你了！」

　　然而，身為檢察官的哈克卻在法庭上哭起來。

　　不速之客

　　卡羅爾穿著襯衫和長褲，坐在一張咖啡桌邊，獨自一人，悠然自得地從大廈十九層樓上，俯瞰窗外晴朗的舊金山海灣。昨天，她送走了她那個高大、笨拙的丈夫哈利，他是去歐洲出差購物。經過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他們的生意上了軌道，卡羅爾讓工廠的夥計們自己處理事情，讓她丈夫一個人到歐洲旅行兩個星期。自己呢，則在裝潢精美的公寓裏，享受一份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被門鈴聲打斷了。她放下茶杯，皺起眉頭，心裏很不高興。任何想見她的人，應該通過下面大門外對講機與她通話，由她按鈕，讓對方進入電梯區。但來人卻魯莽地闖了進來。

　　她沒有在等什麼人，沒有送貨的，也沒有朋友，實際上，她也沒有朋友，只有一些生意上的熟人。即使管理員要上來，也得先打個電話告訴一聲。門鈴又響起來。

　　她站起身，打開房門，看見一位矮個老太婆，臉上帶著抱歉、憂慮和懇求的微笑，抬頭望著她。雖然已經到了夏季，她身上仍然穿著一件破布外套，戴著一頂陳舊的帽子，手裏拎著一個紙板做的衣箱，一個針織袋。老太婆啞著嗓子問：「是卡羅爾嗎？」

　　「是的，我叫卡羅爾。」

　　「我是哈利的姑媽。」她再次露出古怪的微笑，一口假牙很晃眼。

　　哈利的姑媽？卡羅爾想，心裏很不舒服。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老太婆，但是，哈利的母親去世後，是他姑媽撫養他長大成人的。

　　雖然他們多年沒有聯繫了，但他經常談起她。卡羅爾知道，姑媽沒有生育過，住在內布拉斯加州，有一個農場。哈利曾經告訴她，他的姑媽對他非常好，幫助他渡過各種難關，教育他。現在，這位姑媽來到這裏，要打擾她盼望已久的一份寧靜。

　　「哈利的姑媽？」她說。「從內布拉斯加來？」

　　「正是，」老太婆說著，大笑起來，笑聲聽著像母雞叫。「你和哈利結婚後，他寫信告訴過我，所以我知道你的名字。不過，我們已經有好久沒有通信了。我是在電話簿上查到你們的住址，現在，真想快點見到他。」

　　卡羅爾吸了一口氣，很不情願地說：「你不進來嗎，姑媽？」

　　「當然要進來，」老太婆快步走進來。她站在寬敞的客廳，羨慕地四處打量。「我喜歡這裏！我真的喜歡這裏！」說著，轉過身，明亮的藍眼睛看著卡羅爾。「我可以看看其他房間嗎？看完後，你再告訴我，我的行李放在哪一間。」

　　「唔……」卡羅爾想找個藉口讓老太婆明白，不可能住在這裏，但是她想不出來。畢竟，她是姑媽，在哈利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他。不錯，她和哈利之間的感情已經不那麼好了，甚至可以說很冷漠了。但是，哈利不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他只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他們的生意太重要了，不允許他們離婚。因為沒有她的指點，哈利會很快破產的。

　　她看著姑媽，後者正急切地望著她，等候她領她參觀。「是的，當然，我來給你提行李。」卡羅爾接過行李。「這箱子很輕欸！」「在這個世界上，」姑媽愉快地說。「這是我的全部了。」

　　「你的全部？」卡羅爾問。

　　姑媽點點頭。「這些年我一直在變賣家產，姑父去世後，我無所事事，先是賣動產，然後是一塊一塊地賣地，最後連房子都賣了。他們把樓上的一間房子租給我，我才能在那兒住了那麼長時間。後來，我沒有什麼可賣了，所以買了張汽車票到舊金山來，哈利很快就會下班回來看他的老姑媽嗎？」

　　卡羅爾搖搖頭。「他去歐洲了。昨天出發的，他要去兩個星期，到羅馬後才會打電話給我，目前他人在哪兒。連我也不知道。」

　　「啊，天哪，」老太婆歎了口氣，緊接著又露出微笑。「這麼說，我得等到他回來。啊，我們來看看這個漂亮的住所，然後我才可以安定下來，住進你要我住的地方。」

　　卡羅爾覺得自己臉色不好看。她很不高興地說：「姑媽，你從長途汽車站怎麼找到這裏的？你怎麼上電梯的？來人總要先用對講機，然後……」「我在城裏下車後，」老太婆很得意地說。「有人告訴我搭乘幾路公共汽車，可以到達這裏。我照辦了。在我下車之前，司機告訴我向哪裏走。我也照辦了。我來到這座大廈，找到你的名字和公寓號碼，正好有人走出大門，所以我乘機進來，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卡羅爾說，知道自己顯得很不高興，不過不在乎。

　　「走，看看房間！」

　　她們經過卡羅爾方便、漂亮的廚房，姑媽連聲叫好，讚不絕口。

　　然後是書房。姑媽再次發出讚歎。然後是主人臥室，裏面有兩張很大的單人床、穿衣鏡、浴室、厚重的窗簾，敞開處是落地窗，窗外是陽臺，從那裏看海灣，又是一番景致。

　　「天哪！」老太婆低聲叫道。

　　最後，卡羅爾很不情願地領老太婆到一間很少用的客房，裏面有張大床和舒適的家具，這兒也有浴室，還有一個儲藏豐富的酒吧。「啊，天哪！啊，天哪！」姑媽連聲驚歎。她把針織袋放在床上，在床沿坐下，開始上下顛動，兩眼放光。

　　卡羅爾忍著氣，把箱子放在一個架子上，看見老太婆直勾勾地盯著酒吧。

　　「我還有個問題，姑媽，」卡羅爾說。

　　老太婆停止上下顛動，明亮的眼睛落到卡羅爾身上。「什麼問題？」

　　「你要在這兒住多久？

　　「啊，天哪，」老太婆搖搖頭。「我沒有地方可去。」然後，又露出那抱歉、憂傷和懇求的微笑。

　　那天晚上，上床休息時，卡羅爾決定，姑媽只能住兩個星期，等到哈利回來後，就請她滾蛋。想到要和這個老太婆一起過兩個星期，她一下子睡意全無，坐了起來，低聲咒罵。接著，她披上睡袍，想到廚房喝牛奶，喝牛奶能使她鎮靜──她討厭服用藥物。

　　她悄悄地從臥室走進過道，經過姑媽住的客房時，聽到關著的門後面傳來玻璃碰撞的聲音。

　　第二天上午，卡羅爾穿好衣服，來到廚房做她固定的早餐：一小杯桔子汁，一隻煮雞蛋，一片麵包和一杯香片。她開始煮雞蛋，心中想起丈夫，雖然他不在家，但仍使她的生活不快樂──這次是因為住在客房的老太婆。

　　她抿著嘴，煮好雞蛋，泡好茶，把麵包放進烤箱，心裏希望姑媽起得晚點。正在這時，老太婆出現在廚房裏，很熱情地說：「睡得真香，我告訴你，我就喜歡那間房子。還有，我告訴你，我簡直要餓死了。」

　　卡羅爾從水裏撈出煮雞蛋，放在杯子裏，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說：「姑媽，你的雞蛋要怎麼煮？」

　　「你不用麻煩了。」

　　「不要緊，我冰箱裏有很多。」

　　「唔，」她的眼睛裏放射出期待的光芒。「我一向吃得不多。我承認昨晚吃得很豐盛。不過，為了養好身體，我還可以吃一點。」

　　「那麼要吃點什麼呢？」

　　「我一向喜歡雞蛋，四個雞蛋就夠了，煎煎，翻過來就行了。如果有醃肉的話，多來一點，但不要炸得太碎。幾片麵包，牛油，果醬，再放些熟肉末炒土豆泥更好。」說著，在廚房的小餐桌旁坐下，看著卡羅爾放下自己的早餐，板著臉為她準備。

　　老太婆不幫忙，嘴巴卻談個不停。她談內布拉斯加炎熱的夏天，寒冷的冬天，談灌溉和乾旱，談牛群、豬、小雞和馬。卡羅爾是在城市長大的，對這些毫無興趣。現在，她一心只想離開這屋子。

　　出去購物，眼不見心不煩。

　　當她把大堆做好的早餐堆到盤子上時，姑媽說：「你沒有煮咖啡吧？我們農場總是煮一壺放著，沒有咖啡，日子可不好過。」

　　「我已經準備好茶了，」卡羅爾馬上回答說。「你不喜歡喝茶嗎？」說著，將盛滿食物的盤子放在老太婆面前，外加刀叉和一條餐巾。

　　「啊，我好久不喝茶了；換換口味也好。」

　　卡羅爾倒好茶，放在桌上，老太婆喝了一口，就叫起來：「哇！不行，太苦了，最好燒壺咖啡！」

　　卡羅爾氣得雙手發抖，取出電咖啡壺，加入咖啡和水，放在桌上，插上電，然後說：「一會兒就好了，我現在要出去購買東西，你自己慢慢用吧。」她的聲音很冷，帶著些諷刺。

　　老太婆毫不客氣地把食物塞進嘴裏，眼裏閃著光說：「現在你可以去了，卡羅爾，真的可以去了。」

　　卡羅爾走進客廳，從腳墊上撿出錢包，那是她的習慣；每次從臥室到廚房時，她就把錢包往那兒一扔。她拿著錢包，乘電梯到下面汽車間，鑽進一部小型跑車，開往最近的超級市常她按照前一天寫好的購物單，照單購物，現在每樣東西都得拿雙份的。她推著車排隊等候結賬，當她打開錢包時，才發現裏面是空的。

　　她呆呆地看著錢包，確信自己是從臥室五斗櫃底層的一個盒子裏拿出錢，她身上不喜歡帶大筆款子，只取了兩張二十元面額的鈔票。他們家的錢，一向是由她管的。

　　「我想我得付支票了，」她對收銀員說。「我好像忘了帶錢。」

　　「沒關係，如果你願意的話，記賬也沒有關係，你的信用很好。哈利太太。」

　　「不，」她說，她從不賒賬。「我開支票給你。」

　　當她簽支票時，她回想起那天早晨老太婆的路線：從客房到客廳，到腳墊，到放在上面的錢包，那雙青筋直暴的雙手伸進去，取走四十元……她回到公寓，看見姑媽扔下吃過的杯盤不洗，直挺挺地坐在椅子裏，面帶微笑。一見卡羅爾回來，她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雙手同時敏捷地織著毛線。但是，卡羅爾根本不理她，存放好買來的東西，逕直走進臥室，關上房門，檢查那個上鎖的小盒子，那盒子的鑰匙她一直帶在身上。

　　盒子裏是一些古老而值錢的錢幣和珠寶，以及現金。她很快數了一遍現金，總數是四百六十元，而她記得原先是五百元。她的確取出了四十元放進錢包，這可不是做夢。那個老太婆偷走了四十元。

　　她生氣地鎖上盒子，拿到大壁櫥，放到最高一層的角落。然後鎖上壁櫥門，離開臥室，心裏希望當初要安上鎖就好了。

　　「正餐吃什麼？」卡羅爾回到客廳時，老太婆尖叫問道。

　　「午餐還不知道吃什麼呢。」卡羅爾板著臉說。

　　「我們家鄉管午餐叫正餐，」姑媽回答說，同時點點頭。「中午好好吃一頓，叫正餐，晚上吃的叫晚餐。」

　　卡羅爾直挺挺地端起老太婆用過的餐盤，送到洗碗機那裏。

　　以後幾天的日子漫長而痛苦。老太婆吃、坐、鉤、談、睡。她一直穿著來時的那件衣服，看得卡羅爾心煩。

　　一天上午，吃完早餐後，她看見卡羅爾帶著錢包和洗衣籃向門口走去，就問：「是不是要去洗衣服？」

　　「是的，」卡羅爾和她談話時，總是顯得很不耐煩。

　　「那麼，我也該洗一下了，你等一等，我脫下這件衣服，你順便洗洗。」

　　「地下室有自動洗衣機，你可以自己去洗。」

　　「喔，唔，」姑媽說。

　　「那件外衣脫下來給我，」卡羅爾說。

　　姑媽走進屋裏，遞出衣服，卡羅爾和自己的一起帶到地下室。

　　在洗衣的時候，她腦子裏想到幾天來失蹤不見的東西：半打進口的昂貴瓷器娃娃，一隻金盤子，一個小小的蝕刻板，那是她和哈利在法國一個藝術展覽會上發現的，製造者是一位極有前途的年輕藝術家。她對自己的錢包看得很緊，可是其他東西卻不見了。

　　前一天，她質問姑媽丟失東西的事，但是老太婆搖搖頭說：「不知道，那些東西一定是自己站起來，走掉了。」

　　卡羅爾真拿她沒辦法，老太婆寸步不離公寓，不是在房裏，就是在房外，卡羅爾不上街，或不在房裏的話，她就目不轉睛地看著卡羅爾。前一天中午，卡羅爾趁老太婆大吃特吃時，進入客房找失蹤的東西。但是老太婆跳起來，衝過來對正在推門的卡羅爾說：「如果你要裏面的什麼東西，告訴我，我來拿！」她微微一笑。「寄人籬下是沒有選擇的，但是我喜歡自己有個天地，希望你不要見怪。」

　　洗衣機的水裝滿了，機器開始轉動。卡羅爾坐下來，回憶這位不速之客來了以後的事。她覺得這位老太婆根本不像哈利所描述的姑媽，哈利說姑媽仁慈、爽朗。

　　不錯，姑媽是爽朗，但是有點粗暴，甚至有點邪惡、自私。他說姑媽總是溫和善解人意，可是，假如老太婆對女主人有任何溫和之意的話，那麼，並沒有表現出來。

　　而她的外表，據哈利說是很漂亮，可卡羅爾怎麼也看不出她有什麼美麗。

　　不過，她認為童年時代的記憶，經過多年變成理想化了。哈利的那些回憶，可能完全是他想像出來的。那個老太婆對自己早年和侄子一起的生活也絕口不提，而一般老年人最喜歡談過去的事。

　　那個老太婆是不是冒牌的呢？

　　卡羅爾覺得有這種可能。老太婆可能真是從內布拉斯加乘公共汽車來的，但那並不見得就證明她是哈利的姑媽，她可能認識真姑媽，發現了哈利和真姑媽早年的事，前來冒充。她可能聽說哈利事業略有成就，決定好好利用一番。

　　卡羅爾覺得，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個老太婆根本就是一個職業騙子。哈利可能在辦公室、酒吧或任何地方向人提到早年和姑媽生活的事，因此樓上那個老騙子知道了，就冒充姑媽。

　　卡羅爾握緊雙手。

　　回到公寓，她發現老太婆又直挺挺地坐在那張椅子上，面帶微笑，身上顯然已經換了衣服，那件衣服可能是三十年代買的。卡羅爾把洗乾淨的衣服扔給她說：「你自己熨吧。」

　　「啊，不必熨了，真的不必熨了。謝謝你，卡羅爾。」

　　卡羅爾在老太婆旁邊坐下，突然發覺這個老太婆洗過澡後還灑了香水──卡羅爾最喜歡的香水。她一向放在浴室裏的，難怪她查看時，會找不到。她緊張地說：「姑媽，我們必須談談。」

　　「我就喜歡談，可以談一整天。你想聽聽家鄉的事嗎？還是……」「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真姑媽？」她覺得別無選擇，只有開門見山。

　　「你說什麼，卡羅爾？」

　　她又說了一遍。

　　「老太婆大笑起來，同時搖頭拍打著椅子扶手。」這是我聽過的最可笑的話。「

　　「我必須知道。」卡羅爾不肯就此罷休。

　　「你為什麼會認為我不是呢？」

　　「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你，哈利又不在家，我只憑你的一面之詞，所以，你可能是任何人。如果你想繼續在這兒住下去，那就要拿出身分證明來。」

　　「卡羅爾，你變成一個最讓人討厭的人了。」

　　「別說這個，你一定有身分證，可能在你的袋子裏，能不能拿來讓我看看？」

　　「啊，」老太婆搖搖頭。「想不出有什麼可以證明身分的。」

　　「汽車駕駛執照呢？」

　　「一輩子沒有開過車。」

　　卡羅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有社會福利救濟卡嗎？」

　　「姑父從來沒有申請辦過那種事，我們只是靠那塊土地糊口。」

　　「你這樣的年紀，沒有法律上合法的證件？」

　　「如果有的話，我也不知道，我從沒有向政府領過一毛錢的救濟金。」

　　「我可以打電話到農場去查問，他們可以告訴我，你是不是離開農場到了這裏。」

　　老太婆使勁搖頭。「那裏沒有電話。」

　　「那麼好吧，我聽說鄉下小鎮每個人都互相認識，我打電話到那邊的電話局打聽，還有……」「那也沒什麼用，這些年來我幾乎沒有進過鎮，我認識的人現在全死光了，買我土地的人，也就是我租他房子的人，不喜歡和人來往。所以，我認為打電話也沒有什麼用。」

　　卡羅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毅然決然地說：「既然你拿不出證明身分的東西，那麼，我只有請你走路，現在就走。」

　　老太婆朝卡羅爾探過身：「走？」

　　「是的。」

　　那對上了年紀的眼睛變得冷冷的，幹癟的嘴也抿起來。「你想趕我走，我就和你拼命！」卡羅爾嚇壞了，眼看著這個老太婆向她伸出爪子般的雙手。「我要挖出你的眼珠！抓你，咬你！不許你欺負我，懂嗎？」

　　卡羅爾跳起身，趕快逃走，老太婆在她身後發出一陣大笑。卡羅爾回到自己的臥室，聽到老太婆在後面說：「我們還沒有說好晚餐吃什麼呢！」

　　卡羅爾坐在臥室裏，面對陽臺的落地窗敞開著，因為天氣仍然很熱。她想收拾行李，搬到旅館去，一直到哈利回來。但是，那麼一來，整個公寓就留給那個可怕的老太婆了。不，她想，不能那麼做。

　　她想報警，將自己的恐懼、猜疑告訴警察，請他們調查。可是，她知道不能那麼做，警方會來查問姑媽，如果她真是姑媽的話，哈利會生氣的，他們的婚姻已經夠緊張了，再經不起折騰了。

　　她想著，站起身再次檢查那隻上鎖的錢箱，發現它仍在原處。

　　她決定只能和老太婆耗下去，直到哈利回來。

　　她打電話給附近的超級市場，他們同意為她送日用品。然後打電話給藥房，請藥劑師按配方給她送鎮靜劑和安眠藥，這些藥她平常很少用。她請藥房送兩份，因為她要乘船到國外旅趴。放下電話，她覺得神經難受，好幾個夜晚，她一直睡不好。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覺。

　　藥房送來藥物後，她拿到浴室，站在大鏡子前面，顧影自憐了一會兒。她認為自己的眼神很古怪，她知道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她知道老太婆很危險，產生了恐懼。

　　卡羅爾被迫和她住在同一棟公寓裏，沒有人可以傾吐或依靠。

　　哈利還要過四天才會從羅馬打電話回來。如果有個知己朋友可以打個電話，傾訴衷腸，那該多好啊，她生平第一次感到朋友的重要。

　　可是，她沒有朋友。她是被困住了。她倒出鎮靜劑，吞嚥下去，等著藥起作用……她勉強把那天打發過去了，老太婆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可是她視若無睹。那天晚上上床前，她吞服下安眠藥，果然睡得很好。可是第二天中午起床後，渾身疲倦，頭暈目眩。老太婆坐在廚房等著吃早餐，卡羅爾機械地為她準備早餐。老太婆嘮嘮叨叨，刺耳的聲音讓卡羅爾無法忍受，只好離開廚房去吞服更多的鎮靜劑。回來時，她把大盤早餐送到那位自稱姑媽的人面前，然後端起茶杯躲到無人的客廳。

　　日子過得出奇地慢。雖然卡羅爾非常注意，可是，值錢的東西還是不停地失蹤。那隻老鼠伺機行竊，防不勝防。卡羅爾服用的藥量並未超過醫生指定的，但是，她卻覺得全身不舒服，昏沉沉的。

　　在哈利從羅馬打電話回來的前一天中午，卡羅爾覺得很不舒服，決定沖個沐浴，老太婆正在廚房狼吞虎咽。

　　沖浴完出來，她仍然覺得頭暈。她穿好衣服，走進過道。經過客房時，又聽見玻璃的碰撞聲，她生氣地繼續向廚房走去，準備洗碗。

　　她突然發現自己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皺眉，急忙趕了過去。

　　雖然她仍然覺得頭暈，但是卻再也抑制不住憤怒之情。她看到老太婆背對著她，正彎著腰，把卡羅爾鎖著的那隻箱子裏的東西放進她的針織袋。顯然，那個箱子被撬開了。

　　「你在幹什麼？」卡羅爾大聲叫道。

　　老大婆轉過身，兩眼冒火地盯著卡羅爾。她的嘴巴塌陷，卡羅爾知道，老太婆取下了假牙，這使她顯得蠻橫可怕。

　　老太婆居然衝著她吼道：「你給我滾開！」

　　「你不能……」

　　「我能！」老太婆尖叫道。一隻多節的手伸進袋子裏，掏出一把刀。她晃晃刀，向卡羅爾逼近。

　　卡羅爾左躲右閃，幾乎要摔倒，她昏昏沉沉地叫道：「求求你！」

　　但是，老太婆不停地逼過來，卡羅爾連連後退。

　　刀子揮動，刺了過來。老太婆沒有牙齒的嘴還叫道：「你有的，我都要！我要你的一切！」卡羅爾舉起雙手護著自己，一步一步地後退，後退。

　　她腿肚子碰到陽臺的欄杆，這才意識到自己退出了落地窗，到了陽臺。當那個老妖婆逐漸逼近時，她覺得全身發涼。

　　執刀的手不停地揮著，另一隻手向卡羅爾伸來，越來越近。卡羅爾張大了嘴，可是叫不出聲。身上的麻醉感和極度的恐懼，使她一動也動不了。

　　然後，那隻沒有拿刀的手，貼在她的胸口一推，卡羅爾向後一仰，進入空中，像一隻嚇呆了的鳥。

　　※※※

　　哈利四肢張開，仰臥在大皮椅子中，腳放在扶手上。他咧開嘴，對著坐在桌子邊的姑媽笑。兩人身邊各有一杯酒。

　　「啊，姑媽，」他說，「你真了不起，我是說真的。」

　　「現在好了，哈利。」老太婆說，露出愉快的微笑。

　　「你來這兒真好，真的，我這是實話。事情就像我去歐洲前給你信中所寫的一樣，如果卡羅爾有什麼意外的話，你後半輩子就可以和我住在這兒了。」

　　「這麼多年，我們一直沒有聯繫，虧你還記得我這個老姑媽，還匯來錢，讓我到舊金山旅遊，我馬上來了，不是嗎？」

　　哈利大笑起來，喝了一口酒。「卡羅爾的事真是不幸，你在這兒還會有這種事發生。真是的。」

　　「我要說，這是命運的安排，什麼都不能怪。」

　　哈利點點頭。「就像在內布斯加你那個鄰居一樣，被你的公牛頂死了。」

　　「該死的傻瓜，」老太婆說，呷了口酒。「他正趕牛群進入圍欄，剛好那頭討厭的公牛從穀倉衝出來，頂死了他。」

　　「我猜他並不知道穀倉門是開著的，也許你沒有告訴他。」

　　「現在說也沒有什麼用了。他應該先檢查。反正他一向找我和你姑夫的麻煩。這不好，那不行，每天都嘮叨個不停。告訴你，到頭來吃虧的不是我。」

　　「唔，還有那個雇用的幫工。他怎麼會跑到自己正在開的拖拉機前，撞倒，壓死呢？」

　　「沒人測得出來。那笨蛋一定是在拖拉機行進的時候，跑到前面去撿什麼，絆倒了。唔，他也是個找麻煩的傢伙。他在你姑父運豬到外地時，無理取鬧，還想在你姑父回來時告我的狀。」

　　「就在姑父回來的前一天，他被拖拉機壓死了。」

　　「對他死亡的日期，我可沒有撒謊！」

　　「姑父的死也很不幸，他從穀倉的樓梯上跌下來，摔斷了脖子。」

　　「可憐的人！」

　　「現在是卡羅爾。」

　　「正如你說的，這是件不幸的事。不過，她是自找的，你知道驗屍官怎麼說的。」

　　「是的，」哈利微笑著說。「她體內的藥物太多，失去重心，我猜她是頭暈，站不住。」「她有一大堆那種藥片，」姑媽說，「我知道，因為我偷看過她的藥櫃。你知道，她可能還放到茶裏喝。我想她是把藥研成粉，放進茶裏煮，這點我可以保證，她好像吃不夠似的。」哈利又哈哈大笑起來。「我不能說我不思念她，不過，我信上已經告訴過你，她太盛氣凌人了，我一在她身邊，她就頤指氣使，什麼都要管，什麼都要嘮叨。我告訴你，她總是不停地嘮叨。」

　　姑媽抿著嘴微笑，然後，笑容消失了，她敲打著酒杯說：「杯子空了，再倒一點，怎麼樣？」

　　「好！」哈利說，迅速站起身，倒了兩杯酒，一杯給老太婆，自己又回到寬大的椅子上，伸開四肢，兩腳擱在扶手上。

　　「姑媽，卡羅爾已經成為回憶，從今以後，只有你和我了。」

　　姑媽舉起杯子，現在她兩眼冷冷地瞇起來，盯著哈利。她放下杯子說：「你知道，你一向是個好孩子，以前，我們在一起生活時，你一直是個好孩子，但是你反應太慢，很笨，知道嗎？非跟在你後面不停地說你。笨，反應慢！哈利，你沒有做過一件漂亮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姑媽。」哈利愉快地說。

　　「唔，我看沒有改變，我沒有開口說倒酒，明明擺在眼前，你也沒有反應過來。瞧你這樣子，坐沒坐相，坐直了，哈利！」

　　「你說什麼？」他說。

　　「你聽到了，兩腳放下，別再那樣躺著，那對你的內臟不好，也影響消化。」

　　哈利眨眨眼睛，坐直了。「好，姑媽。」

　　「坐直些，哈利！」老太婆嚴厲地說，「再直些！」

　　門　　牙

　　太陽穿過厚厚的窗簾，照在杜克警官的房間，我們正在他的房間裏。

　　我掏出手槍，對著他寬闊的腰部，他露出驚訝的神情。

　　「羅伯特，」他說，「你這是幹什麼？」

　　「你覺得我在幹什麼？」

　　「你在開玩笑。」

　　「別動，」我說，「我不是開玩笑，杜克，你猜不出來嗎？」

　　「哥兒們，別把那東西對著我。」

　　「我不是你的哥兒們，杜克。」

　　我非常憎恨他，也非常擔心失去瓊，迫不及待地想要扣動扳機，但是，我渴望看到杜克驚慌的樣子，他應該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咽了一口唾沫，皺皺眉，咧了咧嘴，露出一顆門牙，那顆門牙歪歪的，好像隨時就要掉下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顆牙，然後捋了捋稀疏的金髮，黑眼睛緊盯著我。

　　「好，羅伯特，這是怎麼回事？」

　　「我要殺了你，杜克，你知道為什麼嗎？」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羅伯特。」他眼中顯出困惑的神情，因為他漸漸明白，我是來跟他算賬的。他正在努力想出個頭緒。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對嗎？」

　　他眼睛一亮，然後又黯淡下來，他試圖笑笑，舉起一隻手，又放下。

　　「你和瓊，」我說，「你認為你們瞞得住，以為我不知道……」「瓊？」他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們玩了不少花樣，」我說，非常憤怒。「她是我的，杜克，你早該明白。我們共事多年，你知道，誰奪走我的情人，我都受不了。」「羅伯特，你把事情想清楚，瓊不是你太太，她是一位小姐，一位不屬於任何人的小姐。我是和她約會，但那又怎麼了？你遲早會發現，瓊準備告訴你的。」

　　「她沒有告訴我，現在她也不必了，她可以徹底忘記你了，杜克。」

　　「羅伯特，」他說，舉起雙手，向前邁了一步。「羅伯特，聽我說……」「最好站住。」他站在那裏，你可以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但是，他試圖想辦法讓我回心轉意。

　　他並不了解我，我們在刑偵科共事六年，他並不了解我，但是，他知道，我是說到做到的。

　　「你幹這種事，他們會抓到你的，」他說。「你知道，羅伯特，你不能做這種事。再說，瓊只是一個女孩子，羅伯特，我們是朋友。」

　　「我愛她，」我說，「她愛我，你從中破壞，杜克，我們是準備結婚的。」

　　「你瘋了，羅伯特。」

　　「我愛她，你聽到沒有？」

　　「她對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妞，羅伯特，你得……」砰砰兩聲槍響。

　　手槍在我手中輕輕跳動，杜克胸口中了兩槍，站了一會兒，他大張著嘴，向前倒去，落地的時候，下巴啪地響了一聲。

　　我用腳把他翻過來，低頭看他。他的嘴巴張開著，那顆該死的門牙不見了。一定是他倒地時，吞了下去。他的兩眼仍然很明亮，然後漸漸變得呆滯，他是死定了。再見，杜克，你這個壞東西。

　　我擦擦槍，把它扔到屍體旁，離開那裏。現在，我覺得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但是，有一種怪怪的感覺，胸部有一種刺痛感，像是吸不夠空氣一樣。這種感覺以前也有過，每當我擔心什麼的時候就會有這種感覺，現在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我到瓊的住處。

　　她笑著開了門。因為心懷鬼胎，她的笑臉並沒有讓我很高興，但我並不在意，現在她是我的了。

　　「嘿，羅伯特。」

　　「寶貝。」

　　我們互相望著對方，我不能相信她和杜克約會，但那是事實。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她說。

　　「來看看你，局裏的人知道我在這裏，我告訴他們我可能來吃午飯。」

　　「現在不是午飯時間，羅伯特。」

　　「我正在辦件事，還沒有吃午飯。」

　　「我給你做點東西，三明治怎麼樣？」

　　「好，我不是很餓。」

　　我怎麼看她都看不夠，她真漂亮，長長的金髮，心形的臉龐，豐滿的嘴唇，一對動人的眼睛。她穿著一件鮮豔的黃色短裙子，看上去秀色可餐。她對我太重要了。

　　她住在一間小畫室裏，自己畫一點畫，同時接受別人的委託出售一些畫。

　　「到廚房裏來。」她說。

　　我們走進廚房，我正要伸手抱她，電話鈴響了。我有點緊張，但不可能這麼快，會是打給我的嗎？唔，可能是打給我的，因為杜克和我一向很親近，但也可能不是找我的，我很緊張。她跑去接電話。

　　「是的，是的，他在這兒。羅伯特？」

　　我走過去，接過電話，那是亨利警官，他告訴我杜克遇害，他們要我負責這個案子。亨利和我關係很好，他知道我對杜克的感情。

　　「真讓人難過，羅伯特。」

　　「你是說在他的公寓？」

　　「是的，在那裏。」

　　「我就來。」我掛上電話，悲傷地看著瓊。

　　「什麼事？」她問。

　　我猶豫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就像個魔鬼，然後很平靜地說：「是杜克的事，他遇害了。」

　　她怔住了。「你是說杜克？」

　　「是的。」

　　她用手指撫弄著自己的裙子，兩眼一片茫然。

　　「噢，」她說。「他們打電話叫你去辦？」

　　「是啊，」我懶洋洋地說，我忍不住。

　　她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這更使我難受。然後，她聲音清晰地說：「那麼，羅伯特，你還是趕快過去吧。」

　　「當然。」

　　我點點頭，我得離開這兒。過一會兒，我會顯得自然，但是現在不行。

　　我到杜克的公寓，我看看他，哼哼哈哈支吾著，攝影人員在拍照，指紋組的人在提取指紋。我留在那裏，到處翻翻，裝出一副查看現場的樣子。當我離開時，天已經黑了。那真是漫長的一天。

　　我離開時，亨利剛好走進樓下的走廊。

　　「有什麼發現？」他問。

　　我聳聳肩。

　　「今晚告訴我好嗎？那時候我們可以認真討論。嘿，今晚你過來嗎？」

　　「當然過來，亨利。」

　　他朝電梯走去，我走到外面，心想，他蒼白的臉和柔和的眼睛是多麼誠實啊！

　　每星期二晚上，亨利和我總要聚一聚，喝點酒，我們倆都喜歡喝酒。我們坐著，聊聊案子，這習慣已經有三年了。亨利是個好人。

　　我到瓊的住處，在那裏很不舒服。她先是不停地說話、微笑，然後就坐在那裏，那種沉默簡直要讓我發瘋了。

　　最後，她走到我坐的椅子旁，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的臀部碰到我的肩膀，一隻手撫弄著我的頭髮。「啊，」她說。「就剩下你我兩人了。」

　　「對極了。」

　　她探過身，輕輕吻我的額頭。我像塊木頭一樣坐著。我成功了，一切都會順利起來的。

　　「我隨便吃點東西，」我說，「我要去見亨利，今天是星期一晚上。」

　　「我給你做一點什麼。」

　　「不用了，我到街上買點吃，謝謝你，寶貝。」

　　「可是我喜歡給你做點吃的東西。」

　　「我不餓，瓊。」

　　「我明白了，好吧，羅伯特。」

　　「也許回頭再來看你。」

　　她衝我笑笑。「好吧。」

　　我在街上小店買了一個三明治，非常難吃。平常我最喜歡五香牛肉，但今天它吃起來一點味道也沒有。我厭惡地離開了。

　　亨利親自開門。

　　「你好。」我說。

　　「海倫正要去看電影，屋裏就我們兩人。」

　　海倫從過道走過來，她活潑開朗，穿著茶色外套，正在把厚厚的黑髮弄到領子外面。她說：「羅伯特，你好，別喝多了。」

　　「今晚應該喝白酒。」亨利說。

　　「你們兩個別喝醉了。」她吻吻亨利，擰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後走了。

　　我們走進客廳，面對面在壁爐旁坐下。

　　「喝嗎？」

　　「當然。」

　　「白葡萄酒，」他說，舉起一個細長的瓶子。「很漂亮啊！」

　　「你從哪兒弄來的？」

　　「這是進口的，最上等的，我都等不及了。」

　　「下個星期我要請客，亨利，我弄到了一樣會讓你大吃一驚的東西。」

　　「啊，那我得看看。」

　　他倒了酒，我們坐在那裏慢慢喝，同樣是好酒，但往日的那種歡樂氣氛沒有了。

　　「杜克的事你查到什麼了？」他終於開口問道。

　　我點著菸斗，靠在椅背上，吸著菸。我說：「我認為，那是仇殺，由某些歹徒策劃的。你知道杜克這個人，杜克打開門，讓他進去，嘿，他們是怎麼……」我停下來，我正想問他，他們怎麼這麼快就發現屍體。

　　「什麼？」亨利問。

　　「事情發生在發現前不久？」

　　「一個小時，也許半個小時之前，清潔女工發現的。」

　　「他吞下了他的大門牙，」我說，「可憐的杜克的門牙，那顆牙一直讓他心煩。」

　　「不，」亨利說。「他並沒有吞下，羅伯特，驗屍沒有發現，也不在他的喉部，我們到處找，也沒有找到。」

　　「我要抓住殺他的凶手，亨利，一定要抓住，我真不敢相信杜克死了。」

　　「我知道你的感受，羅伯特。」

　　我吸菸。

　　「你怎麼樣？和瓊相處得還好嗎？」

　　「好。」

　　「我說，羅伯特，我們以後再談杜克的事吧，現在談點別的吧。」

　　「前天出了件怪事。」

　　「哦？」

　　「有人在鐘樓殺人。」

　　我很感興趣，把身體向後一靠，右腳踝放到左膝蓋上，習慣性地開始轉動，這時，有東西落到地上。

　　亨利坐在那裏看看我，又看看地板，他那樣子讓我覺得很奇怪。

　　「亨利，鐘樓案子是怎麼回事？」

　　「羅伯特……」他蹲在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我把右腳從膝蓋上放下，凝視著亨利的手。他伸出手掌，掌中是杜克的門牙。

　　「它從你褲腳的反褶部分掉下來的，羅伯特，我親眼看見的，」亨利說，「親眼看見它掉下來，落到地板上。」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亨利站起身，托著那顆該死的門牙，站在那裏。我可以想像得出，它是杜克下巴碰到地上時，彈到我褲腳的反褶部分的。

　　「是不是因為瓊？」亨利問。

　　「是。」

　　「我知道那事，羅伯特，我以為你和杜克的事會和平解決。他對女人就是那樣的，誰都要勾引。」

　　「是。」

　　「杜克即使罪該萬死，但是，你不能做這種事。殺人是犯法的，羅伯特。」亨利說，「你最好把你的手槍給我。」

　　我把槍遞給他，然後說：「如果我喝完這杯酒，你不介意吧？」

　　亨利看著我說：「你可以喝完整瓶酒，羅伯特，我一點也不想喝。」

　　聰明的胡里奧

　　胡里奧付了香菸錢，靠在櫃臺邊，撕開香菸盒的一角。就在這時，一個美麗的黑髮女郎走進雜貨店。

　　她向胡里奧的方向走來，走路的姿態非常誘人。她穿著粉紅色的短褲，上衣是一件袒胸露背的胸衣，露出優美、結實的身材，就像一位參加國際運動會的女選手。她有一對藍色的眼睛，皮膚是乳白的，略帶咖啡色，臉上的表情開朗活潑，手裏牽著條大狗，那條大狗是標準的法國獅子狗，修剪得很整齊，輕快活潑地跟在女主人身後。

　　黑髮女郎走到胡里奧身邊，從現金櫃旁的報架上拿起一份報紙，折了一下，兩頭輕輕弄皺，交給那條大狗。「貝貝，喏，」她歡快地說，「幫我叼著。」

　　貝貝高興地把報紙咬在口裏，使勁搖著尾巴，等候女主人付店主報紙錢。

　　胡里奧天生就喜歡狗，他把打開一半的香菸塞進口袋，彎下腰逗狗玩。

　　「嘿，貝貝，」他親切地說，「你是隻漂亮的狗，是嗎？」

　　他伸出一隻手讓狗嗅。當貝貝繼續搖著尾巴時，胡里奧抓住它嘴上的報紙，假裝要取走報紙。貝貝知道這是逗著玩，搖著頭，緊緊咬住報紙，烏黑的眼睛炯炯發光，從咬著報紙的牙縫裏，虛張聲勢地發出嚇人的叫聲。

　　身後響起現金櫃的鈴聲，胡里奧站起身，對正在接過零錢的黑髮女郎微笑。

　　「這是一條好狗，」胡里奧說，「獅子狗的智力很高。」

　　黑髮女郎轉過身，衝他點點頭，表示同意。這時，櫃臺後面的店主說：「它很聰明啊，每天都為主人叼報紙回家，對不對，貝貝？」

　　貝貝搖搖尾巴。

　　胡里奧說：「大家都承認，獅子狗在智力上超過一般的狗。」

　　黑髮女郎對他微微一笑，她看出胡里奧很喜歡那條狗，也很喜歡她本人。然後，她牽著狗，離開櫃臺，出去了。貝貝很驕傲地仰著頭，叼著報紙，跟在她身後。

　　胡里奧從新買的一包香菸裏，取出一支，點著，吸了一兩口之後，舉手向櫃臺後面的店主告別，推開門，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他看見那個黑髮女郎和狗向北走去。

　　那天非常熱，時間是午後一點，胡里奧的襯衫不久就濕透了。

　　他很奇怪，為什麼黑髮女郎走在太陽下面，顯得那麼清新、涼爽？

　　他從眼角看到哈利和萊曼離開街對面的櫥窗，向他走來。

　　他像沒有看見一樣繼續走，並沒有加快步伐，他們一直在對面人行道上走，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一直到他向自己住的低級旅館走去時，他們倆才跟了上去。

　　這家旅館很簡陋，休息室只有一個酒吧和一個吧臺，吧臺就設在樓梯口的後面。這時候，酒吧沒有人，只有一個肥胖的侍者，趴在吧臺上，呼呼大睡。

　　胡里奧剛踏上第一個臺階，哈利就開口叫他：「胡里奧！」

　　胡里奧停下腳步，轉過身，瞇起眼睛看著哈利和萊曼。「是哈利嗎？」

　　「是啊，」哈利說，「你住在這兒？」

　　「暫時的，你怎麼找到我的？」

　　「不是找到，是無意中碰到，」哈利說，「上星期你給了安迪住址後，就搬家了，這是怎麼回事？」

　　「付不起房租，你們應該知道。」

　　哈利說：「幸虧我們看見你走進那家雜貨店，否則，安迪可能以為你想溜掉呢。」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胡里奧說，「你們想幹什麼？」

　　「和你談談。」哈利說。

　　「談什麼？上星期我告訴安迪，我沒有錢。」

　　「我知道你說過，」哈利和萊曼現在站在樓梯口，「我們到你的房間談吧！」

　　胡里奧轉過身，領先走上狹窄的樓梯。到了樓頂，有一條黑乎乎的走廊，直通房屋深處。兩旁各有六扇門。胡里奧走到離樓梯口最近的一間，打開房門，哈利和萊曼跟在後面。萊曼隨手關上了門。

　　萊曼個子很矮小，下巴上留著鬍子，一隻眼睛突出。哈利身材魁梧，全身肌肉鼓鼓的。

　　胡里奧在凌亂的床上坐下，問：「什麼事？」

　　「安迪認為你現在也許有錢了。」哈利輕聲說。

　　「我沒有，」胡里奧說，「上星期我沒有錢，現在也沒有，安迪答應給我一個月的期限，當然，還有其他幾個條件。」他聲音裏含著諷刺，「你們聽到的，你們當時在場。」

　　「是啊，」哈利說，「不過現在安迪認為你有錢了，不必等一個月。」

　　胡里奧盯著他：「用什麼付？」

　　「廢話，當然是用錢了，還能用什麼付？」哈利咯咯笑起來，似乎很得意。

　　「什麼錢？我告訴過你……」

　　哈利對萊曼說：「你聽到了，萊曼？什麼錢？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萊曼一隻眼睛轉向哈利，另一隻眼睛一動不動，胡里奧很想笑，但控制住自己。

　　「你們在說什麼錢？」他問。

　　「安迪聽說你昨天得手了。」

　　「得手了？」胡里奧驚訝地說，「得手什麼了？」

　　「世紀儲蓄所，」哈利說，「搶劫。」

　　胡里奧半天沒吭聲，然後說：「安迪怎麼會認為是我幹的呢？」

　　哈利聳聳肩：「他反正知道就是了，那是他的本事。」

　　「他弄錯了，你可以告訴他，我連昨天發生搶劫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看報紙才知道。告訴安迪，我一直在籌錢還他，但不是用那種方式。」

　　「如果不是世紀儲蓄所，」哈利說，「那麼從哪兒弄錢呢？」

　　「從別的放高利貸人那裏，我想安迪已經把我的名字列入黑名單，我是一分錢也借不到。」「你認為可以從別的高利貸人那裏借到錢？」哈利輕蔑地問，「你向安迪借了三千元，一分錢也沒還，消息馬上傳開了，胡里奧。」

　　「如果高利貸借不到，他指望我去哪兒借呢？」

　　「我們還是談正事吧，」哈利微笑著說，「安迪說你從世紀公司弄到五千元。」

　　胡里奧叫道：「安迪瘋了！」

　　哈利聳聳肩。「也許你撒謊。」他做了個手勢，於是萊曼從外套下面掏出一把手槍，對準胡里奧的肚子。

　　「這是幹什麼？」胡里奧問。

　　「安迪說要瞧瞧。」哈利回答說，走過去，抓住胡里奧的手臂，拉他站起來。

　　胡里奧很想抗拒，但是知道那是白費力。

　　「轉過身，朋友。」哈利說。

　　胡里奧看看萊曼的手槍，轉過身，感覺到哈利的雙手在搜索他的全身，哈利從他口袋裏拿出他剛買的香菸、一包火柴、一條骯髒的手帕、一支原子筆，三十八元八角兩分現金。

　　「錢在哪兒？」哈利問，把胡里奧轉過來，面對著他。

　　「我僅有的錢就在那兒了，」胡里奧指著哈利扔在地板上的鈔票。「就是那些，全在那兒了，三十八元，我全部的財產，現在你們應該明白為什麼我要搬到這個垃圾場了吧？」

　　哈利沒有回答，他們開始仔細搜索胡里奧的房間。哈利撕開床墊，敲敲地板，聽聽有沒有鬆動的。推開房間唯一的窗戶，仔細查看窗臺，一無所獲。

　　「垃圾筒在哪兒？」哈利問。

　　「在走廊，左邊第二扇門那兒。」胡里奧說。

　　哈利走出去。

　　萊曼拿槍站在房間中央，看住胡里奧，一直到哈利回來。

　　「那裏沒有。」哈利對萊曼說。

　　萊曼第一次說話了：「讓我來問問。」

　　哈利咯咯笑著說：「好吧，運動員，請吧！你認為他在撒謊？」

　　萊曼點點頭：「我這麼認為。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哈利抓住胡里奧的左手腕，把他拉到桌子邊，用力將胡里奧的左手平放在木頭桌面上。「是這樣嗎？」他問萊曼。

　　萊曼點點頭，將手槍掉轉頭，猛地砸下去，砸在胡里奧的小指頭上。胡里奧聽到指頭斷裂的聲音，他痛苦地叫了一聲，努力想從哈利手中掙脫出來。哈利放聲大笑，繼續壓著他的手。「現在，」萊曼舉起槍，「這只是一個樣子，你每撒一次謊，就斷一根手指。世紀公司的錢在哪兒？」

　　胡里奧臉色蒼白，痛苦地抿緊嘴唇。他說：「我知道安迪在本市有許多耳目，但這次他搞錯了。我再告訴你們一次，我沒有搶劫，也沒有那筆錢。我沒有辦法還安迪的債，你們還不明白嗎？你們可以打斷我的每一根指頭，但我仍然拿不出錢。」

　　萊曼說：「哈利，按住他的手。」說著，舉起手槍。

　　「等一等，」哈利說，他在考慮胡里奧的話。「萊曼，夠了，到目前是夠了，我們再和安迪聯絡一下。」

　　萊曼聳聳肩，把槍塞進夾克裏。

　　胡里奧抽出手，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摸著斷裂的小指。他說：「萊曼，下次我看見你，我要剝了你的皮。」

　　萊曼微微一笑，說：「你真把我嚇死了，胡里奧，」說著，用拇指根擦擦那隻壞眼睛。

　　哈利大聲說：「手指的事，對不起得很，胡里奧，即使這次世紀公司的案子不是你做的，也等於向你表明，安迪不喜歡人家拖延，為了你自己，我希望你說實話。」

　　「是啊，」胡里奧說，「你們向人表示的方式真奇怪。」

　　哈利和萊曼走了。

　　胡里奧走出房門，到外面的公共浴室，關上門，把冷水放進洗臉盆，再將受傷的手放進冷水裏，直到痛苦減輕。然後再回到房間，躺在被毀壞的床墊上，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三點鐘的時候，他下了床，用梳子梳梳頭髮，拉好領帶和外套，撿起地上的錢，放進外套口袋裏，在五斗櫃的破鏡前照照，估計上街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他走到樓梯口，看看酒吧兼休息室，那裏現在擠滿了人，大約有十來個建築工人在喝啤酒，顯然，他們來自附近工地。胡里奧決定不冒險穿過酒吧，因為哈利和萊曼可能在外面等著他。安迪對借債的人向來不信。

　　胡里奧穿過旅館後門，進入後面的窄胡同。他走到胡同的盡頭，向後看看，似乎沒有人跟蹤他。

　　他在一家加油站找到一個電話亭，掏出一枚銅板，扔進去，撥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有個活潑的女人聲音說：「喂？」

　　胡里奧想，這聲音正是那位帶狗的黑髮女郎。

　　他說：「你就是那個黑色獅子狗的主人嗎？」

　　「是的，」她愉快地說，「哪一位？」

　　「我叫胡里奧，我就是兩個小時前，在雜貨店和你談到狗的那個人。」

　　「啊！」她大笑起來，聲音非常清脆。「終於打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胡里奧心一跳，心想，也許會順利，便小心地問：「是不是因為錢？」

　　「當然，我最初非常驚訝，後來我想一定是你的，不會是別人的，不是嗎？」

　　「是我的。」胡里奧說，「我現在可以過來取嗎？見面我再向你解釋。」

　　「我住在玫瑰道二二五號，」她馬上回答說，「你知道在哪兒嗎？」

　　「我可以叫出租車，你會在家嗎？」

　　「我會在這兒。」她說，「我很好奇。」

　　胡里奧走出電話亭，用骯髒的手帕揩揩額頭，將受傷的手插進外套口袋，站在加油站外面，叫了一輛出租車，跳上車。

　　她親自開門，黑獅子狗在她身邊，她仍然是那套粉紅色打扮。

　　「請進，胡里奧先生。」

　　貝貝認出了他，高興地叫了一聲，使勁搖尾巴。

　　她領胡里奧走進一間樸素而高雅的客廳，後面窗口的空調開著，裏面非常涼爽。

　　她請他坐在一張輕便椅子上，自己則在一張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但隨即又跳起來，說：「喝點冰茶怎麼樣，胡里奧先生？還是要杯酒？」

　　「冰茶就行了，」他說，「抱歉，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名字呢！」

　　「約瑟芬，」她說，對他微微一笑。「我一會兒就來。」她穿過一扇門，大約進了廚房，不久，端出一壺冰茶和兩隻杯子。「如果你不認識我，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貝貝的頸牌上有你的電話號碼，我在雜貨店裏看到的。」

　　「我的天，你可真仔細，不過，照這種情況，放五千元在狗的嘴裏，我想是你幹的。」

　　他點點頭，「我估計雜貨店的人知道你是誰，因為你和貝貝似乎是那裏的常客。」

　　貝貝一聽他提到它的名字，就含著一根塑膠火雞骨頭過來，坐在胡里奧面前。明亮的眼睛盯著他，乞求胡里奧和它玩拉扯的遊戲。胡里奧伸出沒有受傷的手，扯了幾下塑膠骨頭。貝貝咬住，猛地拉回，喉嚨深處故意發出低吼聲。

　　約瑟芬說：「你可以想像，當你那包百元大鈔從貝貝的報紙裏掉下來時，我的感覺！」

　　「那是我唯一能想出來的辦法，」胡里奧一本正經地說，「可以安全地把它弄出店外，並且可以回頭再取回來。」他認為說多了，「真對不起，約瑟芬小姐，把你捲進這樣的事。」

　　「不必道歉，」約瑟芬說，「我倒是很高興參與此事，很刺激！當然，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在我和貝貝進店時，你要將那筆錢脫手？」

　　胡里奧呷了口冰茶，說：「我跟你說實話，那是我保住這筆錢的唯一辦法。你知道，我欠了一位放高利貸的幾千元，上個星期我沒有錢，我告訴他我沒法還錢，我實在還不出。因此他寬限我一些時日。然後，前幾天晚上，我出乎意料地贏了五千元。開始下小賭注，用我僅有的二十元下的。慢慢的贏了五千元，也就是今天我放進貝貝銜著的報紙裏的錢。為什麼呢？原因是，就在你進店之前，我向窗外一看，剛好看到那個放高利貸人的兩個收賬員，事實上，他們是兩個無惡不作的歹徒，專門用武力討債。總之，那兩個人是在等我出去，我立刻懷疑，他們可能知道我贏錢的事，準備必要時動武，一次討回。你知道我是什麼處境。」

　　約瑟芬的眼睛瞪大了。「我聽說放高利貸的都是吸血鬼，」她不屑地皺皺鼻子，停了一下，胡里奧覺得她面露尷尬之色。「也許我不夠聰明，可是，如果你贏的錢夠還債，為什麼不乾脆還清呢？」

　　「我還有個更需要錢的地方。」胡里奧說。

　　「幹什麼呢？」

　　「是這樣的，我在哥倫比亞城有個姐姐，」胡里奧嚴肅地說，「我的父母在車禍中去世後，是她撫養我成人。現在，她一個人生活，很窮，六個星期前中風。所以我才會去借錢幫她支付醫藥費。我這五千元也準備給她用。這年頭住院治療是很費錢的啊！」

　　「哦，真為你姐姐難過，胡里奧先生，不過，你沒有工作嗎？總有個賺錢的方法吧？為什麼要找放高利貸的呢？」

　　胡里奧狡黠地一笑。「我想我是個天生遊手好閒的人，以賭博為生，六個月來，我手氣都不好，一直輸，直到前天晚上才贏。」他喝完冰茶，「現在，我可不可以取回我的錢，我要搭下午的汽車到哥倫比亞城。」

　　「幾點鐘的汽車？」

　　「五點。」「那還早著呢，」約瑟芬說，「還有些事情你沒有告訴我。」

　　「什麼事？」

　　「比如放高利貸的那兩個打手，有沒有打你？」

　　胡里奧從口袋裏拿出左手，伸出小指。她一看就驚叫起來。

　　指頭現在腫得很大，皮肉都烏青了。

　　「我的天哪！」約瑟芬喘著氣說，「他們傷害你了，指頭斷了嗎？」

　　他點點頭。

　　「應該立刻去看醫生。」她說。

　　「你錢一給我，我就去看醫生。」

　　她又倒了一杯冰茶。「錢是在我這兒，」她考慮了一下說，「我只是奇怪，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獨吞呢？」

　　胡里奧說：「我看出你是個絕對誠實的女人，貝貝看來也很誠實。」他對貝貝咧嘴一笑。

　　「謝謝，」約瑟芬說，「我也替貝貝謝謝你。不過，實話告訴你，我開始真想獨吞呢。有生以來、我還沒見過那麼多的錢呢！如果我留下錢的話，你也不可能證明我撒謊。我又仔細一想，不，這筆錢一定是雜貨店那個和貝貝說話的人的，那人也喜歡獅子狗。於是，我決定把錢還給你，可又不知道到哪兒找你。因此，我打電話到我哥哥辦公室，告訴他整個事情經過，他說我應該留下錢，一直到有你的消息。他相信我會有你的消息的。」

　　「他說得對，」胡里奧說，「我不是來了嗎？」他漸漸有些不耐煩了。「現在，請問約瑟芬小姐，我的錢在哪兒？」

　　她隨便一指空調下的桌子，說：「在那兒，中間抽屜裏。」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在原來的信封裏，原封未動。我只是希望你等到我哥哥回來，胡里奧先生，我打電話告訴他你要來取錢的事時，他說希望你等他一會兒，他已經在路上，希望問你一些問題。」

　　「什麼事？」

　　「哦，身分之類的問題。我哥哥說，牽扯到錢，總應該小心點。」

　　胡里奧的手在痛了，他急於從這個女人手中取回錢，趕緊離開，可是他知道不能顯出著急的樣子。

　　「那麼我就等他吧，」胡里奧說，「我不怪你哥哥查我的身分，他這麼仔細，可以當律師了。他是不是律師？」

　　「不是，」約瑟芬說，「他不是律師，他是負責盜竊的警官。」

　　胡里奧痛苦地叫了一聲，好像有人又敲斷了他的一根指頭一樣。約瑟芬仔細打量著他，眼睛中流露出好奇的神情。她說：「我注意到那些鈔票的號碼都是連著的，我才打電話給我哥哥，他告訴我，你的錢是從世紀公司搶來的。」

　　胡里奧跳起來，慌亂中受傷的手指碰到椅子的扶手，痛得他叫了一聲。他正想衝向大門，約瑟芬大叫一聲：「看著他，貝貝！」

　　胡里奧怔住了。

　　貝貝跳到胡里奧面前，伏下身，兩隻眼睛緊盯著胡里奧的臉，露出凶光。

　　胡里奧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在這時，前面門廊響起匆忙的腳步聲，胡里奧將疼痛的手放回口袋，一言不發地坐回椅子中。

　　當兩位警察帶走胡里奧時，他回頭看看約瑟芬，她的表情既有同情，也有懷疑。

　　「胡里奧先生，你在哥倫比亞城真有一位生病的姐姐嗎？」她問，聲音並不像平常那麼愉快。

　　胡里奧沒有回答。

　　職業刺客

　　「你想要殺誰？」我問。

　　「我自己。」米切爾說。

　　又是一個那種人。

　　我說：「我沒有必要知道你為什麼要死，不過，也許你可以滿足我的好奇心。」

　　「我欠了一屁股債，只有用保險費來償還，剩下的錢還能讓我太太和兩個孩子過上好日子。」

　　「你確信這是唯一的辦法嗎？」

　　他點點頭。米切爾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人。他問：「你是一位好射手嗎？」

　　「最出色的。」

　　「我要你射穿我的心臟。」

　　「一個明智的選擇，」我說。「這沒有什麼痛苦，也不會引起懷疑。大部分的人喜歡打開棺木供人瞻仰遺容，棺木蓋上的話，可能引起人們的懷疑和幻想。你覺得什麼時候最好？」

　　「中午十二點到一點最理想，」他進一步解釋說，「我是海灣儲蓄所的會計，十二點是我們吃午飯的時間，星期五除外。星期五我是櫃臺負責人。那時候只有我和一位小姐在營業廳。」

　　「你要那女孩做證人？」

　　「是的，我覺得，如果沒有人看見我被槍殺，我的死亡可能引起懷疑，那時賠償就會很麻煩。」

　　「星期五，十二點三十分整，我走進營業廳，開槍打死你？」

　　「穿過心臟，」他再次說，「我想我們可以使整個事件看上去像搶劫。」

　　「還有報酬問題。」

　　「當然，要多少錢？」

　　我試著開了一個數目：「一萬元。」

　　他皺著眉毛想了一下，說：「我先預付五千元，其他的事後……」他停下。

　　我微微一笑：「很顯然，沒有什麼事後了。」

　　他讓步了，不過，他不是那種先付全款的人。

　　「我們這麼辦，我現在付給你五千元，其他的我放進一個信封。放在營業廳的櫃臺上，你殺了我後，可以拿走信封。」

　　「我怎麼能肯定信封裏裝的不是報紙或其他東西呢？」

　　「你可以先看看信封裏的東西，然後再殺我。」

　　這似乎很合理。

　　「從你的情況來看，你幾乎是破產了，你到哪兒去弄一萬元呢？」

　　「我過去兩個月裏從公司挪用出來的，」他打量著我。「告訴我，你經常有像我這樣的顧客嗎？」

　　「不經常有。」

　　實際上，在我的生涯中，我處理過像米切爾這樣的事，有三件我幹得非常滿意。

　　例外的是皮羅。

　　皮羅是本市一所中學的數學教師，他深深地愛上了一位教家庭經濟史的小姐，不幸，這位小姐並不喜歡他，嫁給了一個校董事會的成員。

　　皮羅勇敢地參加了教堂的婚禮，但是婚禮後，他立刻散步到海濱的一家酒吧，他在那裏認識了弗倫──我的代理人之一。四杯威士忌下肚後，皮羅向弗倫表示，他不想活了，但他沒有自殺的勇氣。

　　弗倫把他介紹給我。

　　「我猜有那樣的人，他們在雇用了你之後，又改變主意，不想死了，是嗎？」

　　米切爾問。

　　「是的。」

　　「可是，一旦你收了人家的錢去殺人，你就不能停下，不管他們怎麼哀求，是嗎？」

　　我微微一笑。

　　「我不會請你饒命的，」米切爾堅決地說。

　　「不過，你會逃跑嗎？」

　　「不，我不會逃跑的。」

　　可是，皮羅逃跑了，我仍然遺憾這項工作沒有做完。

　　米切爾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數出五千元，說：「開車到營業廳，向我開槍，然後開車離開，用不了十分鐘。記住，一定要穿透心臟！」

　　他走後，我鎖上門，走到隔壁套房，打開門。

　　我和顧客見面時，總是租兩間相連的房間或套房，那是防備有人等著跟蹤我。

　　進入第二間房子後，我取掉假鬍子、墨鏡和淡金色假髮。

　　我將那些東西和襯衫、西裝外套一起，塞進我的高爾夫球袋。

　　我套上一件運動衫，戴上一頂棒球帽，背上高爾夫球袋，當我離開時，我是個出門打高爾夫球的人。

　　到達旅館停車場時，我看見米切爾正開著一輛淡藍色的轎車離去，我默默地記下他的車牌號。

　　我驅車來到凱西街的羅盤酒吧，我約好弗倫在這裏會面。

　　我有許多代理人──我喜歡稱他們為協會會員。

　　他們分布在全國各地。當他們找到一位顧客時，便在當地報紙上刊登一則遺失廣告：「遺失棕白色牧羊犬，名叫紫羅蘭，送還者有獎。」後面是電話號碼。

　　這些年來，我的會員們和我合作得很愉快，只有一些小麻煩，那就是我們得給那十三隻名叫紫羅蘭的牧羊犬找人家。

　　至少，表面上我與鄰居們沒有什麼不同，除了我訂有十六份美國報紙和兩份加拿大報紙。

　　弗倫留著一部大鬍子，一對平靜的眼睛，總是穿著淡綠色夾克，戴著船長的長舌帽。有人可能以為他在海上過了大半輩子，其實，他是社會安全局的退休會計。

　　他住在郊外，但是，每天午飯後，便穿上他的制服，開車進城，或者到海邊。他在海邊和酒吧消磨大部分時間，聽人家聊大海的事，偶爾請請客。他非常嚮往海上生涯，他是因為早婚和五個孩子才放棄的。天黑前，他返回女婿家。

　　我發現他坐在一張割痕累累的桌子邊，正在喝啤酒。

　　「你得到多少？」他問，「你帶來沒有？」

　　「他預付五千元。」我在桌子下面打開信封，數出兩千。

　　我付四成傭金給我的代理人，我想有些人會認為付高了，但是，我覺得我的會員做的和我一樣多，他們的期望也和我一樣高。

　　弗倫是我的新會員，到目前他只介紹給我兩個人：皮羅和現在的米切爾。

　　他把鈔票折起來，放進淡綠色夾克的口袋。

　　「你怎麼發現米切爾的？」我問。

　　「其實，是他發現我的。我正坐在這裏看午報的時候，他進來，從吧臺上要了一杯啤酒，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喝完啤酒後，看著我，說：『你要喝什麼？』我說啤酒。他要了兩杯，在我桌邊坐下。沒過多久，他就告訴我他的煩惱和他的想法。」

　　「他知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知道，我從來不告訴別人。」

　　「可是他來找你，幾乎馬上就和你談起他的煩惱。」

　　弗倫緩緩地點點頭說：「現在想想，都是他先提出的。」

　　我們想了很久，然後我說：「你能肯定，你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與我的關係？」

　　「我發誓，」弗倫肯定地說，「一位船長發的誓，世界上沒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當然，皮羅除外。」

　　皮羅？米切爾會不會是從皮羅那裏來的呢？

　　我的會員們從不告訴顧客真實姓名或住址，不過，皮羅仍然可能有辦法幫助米切爾找到弗倫。

　　弗倫的制服，他的大鬍子，還有他經常在海邊──還有，我現在才注意到，弗倫右眉毛上有一個星形的傷疤。

　　是的，要找到弗倫不難。

　　我想，如果米切爾是從皮羅那裏得到消息的話，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弗倫，」我說，「我想你現在最好不要用那些錢，至少在我告訴你之前不要用。」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你認為也許鈔票做了記號，或者警方有號碼？」他淡淡地一笑，「我希望我們不必扔掉它。」

　　我也希望如此。

　　第二天，我開車來到米切爾住的那個小鎮。它在兩百英哩之外。我兩點過後到達那裏。

　　那個小鎮就像個農村，生意大部分在一主要街道上。鎮界上有塊牌子上寫著：入口２３１４，我停下車，走進一家藥店，進入公共電話亭，翻閱鎮上的電話簿。鎮上有二十二家商店，三位醫生，一位按摩師，兩位牙醫，六家餐廳，四座教堂，一家儲蓄所和國家律師事務所。

　　我注意到，四位律師中，有一位名叫米切爾。我考慮了一下。

　　米切爾曾經說他是儲蓄所的會計，他是不是律師兼會計呢？

　　再翻閱住宅部分，我沒有發現皮羅這個名字。

　　我離開藥房，在主要街道上漫步，我停在一家理髮店，看選舉海報。

　　從海報上看，米切爾還是當地地方法院的檢察官。

　　我歎了一口氣，漫步經過海灣儲蓄所，裏面有三、四位職員，六、七個顧客，沒有看見米切爾。但是，他可能在裏面的辦公室。

　　我拐進最近的一家酒吧。裏面很安靜。有兩位穿著工作服的人坐在吧臺的一頭，邊喝邊聊。

　　他們喝完酒後，就離開了。

　　酒吧侍者擦擦吧臺，向我走來，準備聊天。

　　「剛到這裏？」

　　我想他不可能認識這裏的兩千三百一十四人，但是，他卻認為我是陌生人。可能因為我這樣子太顯眼。

　　在喝三杯啤酒的時間裏，我打聽到，米切爾是個單身漢，沒有成家，他正在競選當地法院的檢察官，但這很困難，因為他不是本地人，而選民總喜歡選自己家鄉的人。我也打聽到，警長馬丁的妻子是米切爾的姐姐，他的妹妹則剛和一位中學數學老師結婚。

　　「那位數學老師叫什麼名字？」

　　「他叫莫洛。」

　　三點差一刻時，我離開酒吧，徒步走回我的停車處。我很快找到海灣中學，停在外面，學校門口有一排校車，等著學生放學。

　　三點過十分，學校的鈴聲響了，三十秒之後，學生蜂擁而出，他們大部分衝向校車。

　　當第一位老師開始離校時，大部分的校車都已經坐滿學生，開車了。

　　我等著，最後看到了皮羅──現在叫莫洛。他個子高高的，有點駝背，將近三十歲。

　　我看著他走向他的汽車，如果他注意到我的話，那也沒有關係，我們只見過一次面，而那次我是戴著假鬍子、墨鏡和假髮。

　　皮羅預付了三千元，對一個教師來說，這可是一大筆錢。

　　對他的死亡，他沒有提出確切的時間，他不願意知道確切的時間，只限定在一個星期內完成。

　　三天後，當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失蹤了。

　　後來我得知，皮羅在跟我見面後二十四小時內，認為生命很寶貴，不應該去死。

　　他急忙趕到我和他見面的旅館，但我當然早已不在了。

　　他又趕到第一次與弗倫見面的酒吧，但弗倫那天去外地看孫子，也不在。皮羅嚇壞了，收拾起行李，逃跑了。

　　現在，我看著莫洛──也就是皮羅──上了汽車，開走了。

　　我緊跟其後。

　　走過六條街後，他停在一棟高大的維多利亞式住宅前。下了車，鑽進大廈。

　　當我開車過去時，我也注意到，米切爾那輛淡藍色轎車正停在皮羅的汽車前。

　　這又使我想起米切爾。

　　他騙我說已婚，又有兩個孩子。那是什麼意思呢？要使他自殺的動機更不可信，他真正的意圖是什麼？

　　我回到那條主要街道，停在鎮上唯一的旅館後面，登記後，拿著衣箱和高爾夫球袋進了房間。

　　第二天是星期五，我很晚才吃早飯，又漫步到那條主要街道。

　　我遇見一位肥壯的警察，從他的年齡和舉止來看，我猜他是馬丁警長。

　　我走上臺階，進入鎮圖書館。我找到一本書，在一張靠近窗戶的桌子邊坐下，那窗戶正對著主要街道，從那裏，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海灣儲蓄所。

　　十一點十分，我看見馬丁警長，他走進儲蓄所。

　　我等著。

　　他沒有離開。

　　十一點半，十二點，十二點半，他仍然沒有出來、一點鐘的時候，米切爾從儲蓄所出來，他向街道兩頭看看，又看看手錶，回到裏面。

　　我仍然等著，對馬丁警長感到好奇，他會出來嗎？

　　兩點差一刻的時候，我放棄了。到了離開小鎮的時候了。我將書放回書架，走回旅館。

　　當我打開房門時，馬丁警長正拿著手槍在等我。

　　他微笑著說：「這麼說，你決定不上儲蓄所亮相了？」

　　我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說：「亮相？亮什麼相？」

　　他走到我面前，搜我的身，但沒有找到武器。

　　我注意到他搜了我的衣箱，也查了高爾夫球袋。我的假鬍子、墨鏡和假髮都在床上。

　　他放回手槍。「當你沒有按時出現時，我很奇怪，有五千元在等著你來取，你竟然不來，為什麼？」

　　我沒有說話。

　　「你懷疑到我的安排了？」他咧嘴一笑，「米切爾穿著防彈背心，你開槍後，他佯裝倒地死去，然後，我從藏身之處出來，命令你扔掉手槍。否則要你腦袋開花。」

　　這麼說，是一個陷阱！

　　馬丁警長繼續說：「這件事是從莫洛開始的，也許我應該稱他為皮羅。一個月前的一個晚上，皮羅、米切爾和我三人在一起喝酒，皮羅喝多了，說出了他雇你殺他之事。他認為你可能仍在追殺他。」

　　馬丁警長又笑了一下：「米切爾靈機一動。他正在競選地方檢察官，他需要拉選票。他估計，如果他冒著生命危險來破獲黑社會組織，可以博得選民的信任。所以他想出了這個小計謀。」

　　馬丁警長從制服裏面的口袋取出一根雪茄。「是的，正像我說的，當我在儲蓄所等候時，我心想，也許你懷疑了，放棄了。可是，是什麼引起了你的懷疑呢？是不是你先住進來，打聽到什麼了？也許你仍然留在這裏，看看是不是一個陷阱？」

　　馬丁警長點燃雪茄。「我拿起電話，找到旅館賬房希爾，問他有沒有人住宿，他提到你，說你還沒有結賬。所以我從後門離開儲蓄所，到旅館來查。」說著，指指從高爾夫球袋取出來的東西。「我想，如果你戴上那些東西，你就和米切爾向我描述的一樣了。」

　　我歎了一口氣，我就要以凶手的罪名入獄嗎？不，可能入獄，但不是以殺人的罪名。

　　理由很簡單：我的協會和我都是假的，我們從來沒有殺過人，不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都沒有。

　　我們的確是拿別人的錢，但是過後，我們總是沒做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不會忘記給受害者寄一封匿名信，告訴他有人急於看他死去，並且說出名字。

　　這至少可以使受害者提高警惕。

　　我們也寄一封信給警方，告以同樣的消息。這不一定能使警方逮捕我的顧客，因為缺乏紮實的證據，但我相信，當警方查問我的顧客時，這至少能阻止他們採取進一步的殺人計劃。

　　總之，我們是救人的，同時也借此賺點錢。

　　我們從沒有聽到顧客抱怨，說到底，雇人殺人的顧客，不會因為我們沒有履行合約而報警。遇到像皮羅這種自殺的情況，我總是過了好幾天以後，再去找他們。我總是發現他們已經改變主意，因此，我會「允許」他們活下去，光這一點，就使他們感激不盡，沒人會要求收回預付款。

　　「我來這裏，並不是要槍殺米切爾，取那五千元。我來這裏，是因為我懷疑皮羅可能就在這裏，我準備找到他。告訴他，我已放棄殺他的意圖。」

　　馬丁警長緩緩地吐著煙，說：「是的，先生，我在等候的時候，認真考慮過了。」

　　他打量了我三十秒。

　　「沒有人知道我來這裏，」他說，「米切爾也不知道。」

　　我皺起眉頭，猜測這是為什麼。

　　又有三十秒過去了。

　　最後，他似乎下了決心。他說：「是我那個該死的太太，我不能忍受和她一起生活了，她又不願和我離婚。」他探過身。「我銀行存有四千元，我願意給任何人，只要他能夠替我解決我的難題。」

　　我盯著他，然後，我鬆了一口氣。

　　我又有一位顧客了。

　　兩個老頭

　　莫利說：「犯罪很有意思。」

　　巴克咕噥了一聲，沒有反駁，反正莫利自己會解釋這話是什麼意思，巴克有的是時間。

　　他們倆坐在靠牆的兩張折疊椅上，面前是碧綠的草坪，再過去是鐵欄杆和街道，鐵欄杆把退休中心全圍了起來。

　　這個中心很不錯，大部分住在這兒的人都不願離開。

　　這天早晨，草坪上露珠閃閃，太陽還沒有穿過緻密的樹葉。莫利和巴克兩人坐在樹下，其他人還在餐廳吃早飯。

　　莫利拿起膝蓋上的望遠鏡，眺望著對面公寓。莫利瘦骨嶙峋，肩上頂著一件大花運動衫，一頭白髮亂蓬蓬的，滿臉皺紋，兩眼湛藍，他已經七十五歲了，可看上去很年輕，並沒有顯得遲鈍或呆滯。

　　「五樓的那個女人，」他說，「又到陽臺來了。每天早晨同一時間，一定穿著比基尼曬太陽。」

　　「比基尼有什麼稀奇的，海灘上多的是。」巴克說。

　　莫利把望遠鏡遞給他說：「海灘上可不是這樣的。」

　　巴克拿起望遠鏡，打量著那座公寓。「我不喜歡她曬得黑黑的，一個身段那麼好的女人，應該白嫩嫩、軟綿綿的。」說著，放下望遠鏡，靠著椅背斜躺下。他個子矮小，臉上的肉很鬆弛，禿頭上閃著汗珠。巴克怕熱，即使早晨在陰涼處，他也流汗。他寧可陪莫利回屋裏聊天。他小心地摸摸鐵灰色的頭髮邊，好像那稀疏的頭髮是什麼寶貝一樣。

　　「這也無聊，」他說，「做什麼好呢？」

　　「犯罪，」莫利說，「我早該過犯罪生活，那樣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到這裏了。我現在有什麼？幾塊養老金，幾塊社會福利金，全交給這個中心了。自己口袋裏的錢，還不夠買進城的公共汽車票。即使有錢搭車，口袋裏沒有錢，進城幹什麼呢？」

　　「我有錢，」巴克說，「我兒子寄給我五塊零用錢。」

　　「那有什麼用，」莫利抱怨說，「我們倆辛苦一輩子，剩下什麼？兩袖清風，一無所有。我們是老老實實、奉公守法的人，結果無路可走。我們積蓄的一點錢，都因為通貨膨脹用光了。我告訴你，巴克，昨天中心的負責人叫我到辦公室，要我每星期再交十美元，否則要我離開。我到哪裏弄十美元？如果我不住在這兒，又住到哪兒去呢？」

　　「他每星期要漲十美元？這倒沒有對我說。」

　　「會說的。」

　　巴克歎了口氣：「那麼，我們倆得一起離開此地，我一星期也拿不出十元。」

　　「你有兒子可以幫忙，我可沒有。」

　　「不，他自己也要養家糊口，他沒法每星期多付十元。」

　　「把望遠鏡給我。」莫利說。

　　他再次打量對面的公寓。他說：「每天上午，她丈夫一出門，那個年輕人就來。然後窗簾就放下來。想一想，每天早上，他們不累嗎？」

　　「你以前也年輕過，」巴克說，「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可沒有到那種程度過，」他放下望遠鏡，「如果我到她那裏，告訴她，如果每星期不給我十元的話，我就把這事告訴她丈夫。你想她會同意嗎？」

　　「敲詐勒索？」巴克嚇了一跳。

　　「為什麼不呢？全國小偷多的是，你每天都可以在報紙上讀到。大財團操縱金錢，生意人偷稅漏稅，警察收受賄賂，即使他們被抓到了也是不了了之。還有販毒的，搶銀行的，欺詐的。巴克，我告訴你，他們想得對，等他們年老時，錢已經弄夠了，那時就不用擔心每星期加十元錢了。我一直在想，昨天晚報上有一條消息，說有一個人走進銀行，遞張字條給出納，說他有一把槍，如果不將所有的錢交給他的話，就開槍。結果她照辦了，他得手後，帶著五千元逃進人群。真容易！你想，在這麼大的城市裏，他會被抓到嗎？告訴你，永遠不會！真的，我早就該想到做那種事了。」

　　「這麼說，你想去搶銀行？」巴克問。

　　「為什麼不呢？那只需要一點膽量，那我倒是有一點。」

　　「你沒有槍，即使把我們倆的錢湊起來，也買不起一把槍。如果你有槍的話，你也用不了。你有關節炎，槍都拿不穩，何況，你對槍一竅不通。」莫利說：「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不需要槍，我可以造個小包裹，告訴出納小姐我包裹裏有炸彈。我想，她會給錢的。」

　　「你倒是挺當真的。」

　　莫利舉起望遠鏡，看了好久，他說：「我是當真的。為你自己想想，我們倆坐在這兒。為每星期增加的十元發愁，沒錢就得滾蛋，就得被趕走。那時，我們就得到貧民窟找個房子，日夜不敢出門，深怕被搶。同時呢，由於物價飛漲，我們勢必慢慢餓死。為了區區十元，我們就不能住這個好地方，受人照顧！這兒不是最好的，不過，你願意離開嗎，巴克？」

　　「不願意，」巴克說，「他們下棋、打撲克時，是有點吵人，不過，那是因為我不喜歡那類事情。」他環顧四周，其他的椅子上開始坐滿人，而且人們開始走來走去。「這兒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我真懷疑他們能拿得出十元錢。」

　　「我不知道，我也不關心。我昨天一晚上沒有睡著，我想的只是我自己，結果，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他把望遠鏡遞給巴克，「看看公寓房子過去那家的招牌，告訴我你看見什麼了。」

　　巴克接過望遠鏡。「洗車廠有什麼好看的？」

　　「另一個方向。」莫利煩躁地說。

　　巴克轉動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你是說銀行？」

　　「對，我們去那兒連車費都不用。」

　　「我們？」

　　「我需要你幫忙。」

　　「可是我對銀行一無所知。」

　　「去搶銀行，不必知道什麼。你以為搶銀行的人比我們知道得多？他們就是進去，然後搶，乾淨俐落。」

　　「進去，然後搶，說得倒容易。銀行有警衛和警察，他們有槍，會開槍的。」

　　「是很容易，」莫利說，「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搶銀行，昨天晚上我計劃好了，我們照樣做，一定能成功的。」

　　「假如我們被逮捕了呢？」

　　「我們不會被捕，」莫利聳聳肩，「就是被抓到了，他們又能把我們怎麼樣？我們還能活多久？坐個幾年牢又有什麼關係？至少那些日子我們不必為每星期提高的十元食宿費發愁了。」他從巴克手裏接過望遠鏡，再次眺望銀行，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不過，我們不會被抓住的，各種可能我都考慮過了，我考慮過儲蓄所、零售店、酒吧，甚至洗車廠，沒有一個地方比銀行更容易下手的。」

　　「假如你想搶劫什麼人的話，我建議你到綠石南，去搶我們那兒的一個屠夫，那個壞蛋，總是缺斤短兩。」

　　「一個賣肉的能有幾個錢？」

　　「他們有現金啊！」

　　「算了，搶銀行最好，這家小銀行，只有一個進口，中午時，路邊的人行道擠滿了人，警衛或警察不會對人群亂開槍，那就容易逃脫。」

　　「我腿上靜脈曲張，你指望我能跑得快？」

　　「你不用跑，」莫利不耐煩地說，「你要慢慢走，免得引起人家的注意。如果需要跑的話，我來跑。」

　　巴克不屑地說：「你會跑出心臟病的。」

　　一位拄著拐杖的白髮老太婆，費力地走到他們旁邊，如釋重負似地跌坐到椅子上，對他們笑笑。

　　莫利湊到巴克耳邊低語道：「回我房間去，我不要這位美國小姐聽到我們的談話。」

　　莫利的房間在二樓，小小的，但很溫馨。主人坐在床上，客人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這事我沒把握，」巴克抗議道，「我總覺得不對勁。」

　　「銀行不會賠錢，」莫利說，「他們都保了險，再說，我們拿的也不多，只要幾千塊，應付幾年就行了。你我反正不久人世了。」

　　「我覺得身體很好，」巴克說，「還可以活二十年，你也一樣。」

　　莫利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打斷巴克的話。「那是你一廂情願，我們關心的只是現在每星期加的十元。」

　　「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我可不想變成壞人去犯罪。」

　　「你年輕時，是不是在銀行存過錢？」

　　「存過，但不常去存。」

　　「銀行利用你的錢去賺錢，卻只付你一點點利息。你現在做的，只不過是多收一點利息罷了，你不覺得有權多收回一些嗎？」

　　「想是想，」巴克摸摸下巴，沉思道。「只是，你準備怎麼做這事？」

　　莫利伸手到抽屜裏，拿出一隻用褐色紙包著的長方形盒子，得意地笑著說：「這是我的炸彈。」

　　「看來倒像是一個用紙包著的鞋盒子。」

　　莫利臉一沉。「這本來就是鞋盒子，不過銀行的出納員不會知道裏面是什麼。」

　　「裏面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莫利承認說，「我想也不需要放什麼。」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巴克。「這是我的字條。」

　　巴克瞇起眼睛，伸直手臂看。上面寫著：「盒子裏有一枚炸彈，把所有的錢放進紙袋，不許叫喊，除非到我離開，不然的話，我將會炸毀整個銀行，讓每個人粉身碎骨，包括你在內。」

　　巴克說：「是不是太長了點？你不必告訴她，炸了那兒，她會死，她知道這一點。如果是我，我就不寫那幾句。」

　　「她看懂就行了。」莫利暴躁地說。

　　「好，你給她字條。那麼紙袋呢？」

　　「就在這兒。」莫利遞給他一個沾滿油漬的袋子。「我今天早晨在廚房拿的。」

　　巴克皺皺鼻子。「什麼不好找，偏要找他們裝魚的。」

　　莫利不耐煩地說：「這已經夠好了，她把錢放進去，我就走開。」

　　「然後呢？」

　　「你要在外面等候，我把紙包塞給你，即使我被抓到了，也沒有證據。」

　　「警衛會開槍打你的。」

　　「只要出納認為我有炸彈，就不會。」

　　「他會追到外面。」

　　「在人群裏，他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不敢做。」

　　「你真是瘋了。」

　　「這樣才能成功，你以為別人有更好的辦法嗎？我經常研究報上的這類事情，他們沒什麼特別的辦法。」

　　「你遞錢給我的時候，他們會揪住我。」

　　「沒有人會注意到，你只要走過馬路，回這兒來。我逃脫後再來和你會合。」

　　「你會在牢裏和我會合。」

　　「不，」莫利說，「他們不會想到老人搶劫，他們認為老年人只會小偷小摸。只有出納小姐看到我，那時候她嚇壞了，不會認出什麼。我們呢，就成了兩個午間出來散步的老人。」

　　巴克沒有說話。

　　「每星期漲十元，」莫利說，「我們需要的只是每星期十元，銀行不會為了區區幾千元而小題大作的。」

　　「你真是瘋了，」巴克說，「我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

　　「當然，我是瘋了，我真的準備這麼幹。我要和別人一樣，得到我所需要的，如果你不願幫忙的話，我自己一個人去幹。」

　　巴克摸摸臉，扯扯領子，梳梳他的寶貝頭髮，一臉憂鬱。

　　「好吧，」他最後同意了，「如果你堅持要進監獄的話，我就陪你去，免得你一人孤單。今天是個好日子嗎？」

　　「今天和任何一天一樣，是好日子。我們下樓，等到那一刻來臨。」

　　十二點一過，他們就走過草坪，穿過大門。莫利在前，巴克在後。

　　莫利胸前緊抱著空鞋盒，紙袋則捏在手中。兩人緩步跨過街道，留心紅綠燈，巴克低著頭，一跛一跛地跟在後面。

　　在銀行的旋轉門前，莫利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巴克一眼。

　　裏面很安靜，出納的窗口前，人們心不在焉地排著隊。三個窗口的出納小姐，對著顧客露出職業的笑容。莫利站到靠近門邊的那一排。

　　他的手掌在出汗，胃部抽緊，像消化不良一樣，他想起早晨忘了吃胃藥。

　　當他向巴克解釋時，事情好像很簡單，可是現在，似乎沒有那麼簡單了。

　　每星期加十元的食宿費，他想。

　　他排在第四個。他前面是個高個子，擋住了他和出納之間的視線。莫利覺得有點激動不安，他微微轉向一旁。那位出納小姐很年輕，一副活潑、開朗的樣子，短短的金髮，皮膚泛著健康的色澤。

　　隊伍向前移動。

　　莫利向外瞥了一眼，巴克站在門邊，正探頭探腦向裏看，禿禿的腦袋，閃閃發光。莫利心想：笨蛋，那樣會引起人們注意的。

　　現在，輪到前面的高個子了，莫利伸長脖子打量那個出納小姐。

　　她的臉色不再有健康的光澤，而是一片蒼白。她正把鈔票塞進一個紙袋中──而且根本不數。

　　根本不數！

　　莫利警覺起來，那女孩給別人錢時，總是不慌不忙地數兩遍，為什麼現在數都不數就往袋子裏塞呢？

　　她的兩眼盯著忙碌的雙手，好像不敢抬頭，莫利注意到她有點發抖。

　　那人伸手進櫃臺，從小姐手中接過紙袋。她抬起頭，眼睛剛好與莫利的視線相遇，他看見那雙眼睛充滿了驚恐和哀怨。

　　那人轉身走開。不知為什麼，莫利跟在那人身後，他知道那人強迫出納小姐給錢，但不知道那人是怎麼做的。

　　莫利生氣地想：那是我的錢，他無權拿走。

　　那人急匆匆地向門口走去。這時，巴克走進銀行，兩眼盯著莫利，舉起一隻手，向前走了一步，剛好擋住那人的去路。那人罵了一聲，猛地一推巴克，巴克踉蹌了幾步，然後咚地一聲摔倒在地。

　　莫利記起年輕時的一個把戲，那時候，他經常走在別人身後，伸出一腳，鉤住對方的腳踝，一使勁，讓對方身體失去平衡，摔一跤。這把戲需要運氣和掌握好時間，莫利在這方面可以說是專家。

　　現在，他使出這一招，那人冷不防被鉤了一腳，身體前傾，腦袋撞在旋轉門的銅框上，重重地響了一聲，紙袋從那人手中落下，鈔票散落了一地。小手槍在大理石地上滑過，發出清脆的聲音。

　　莫利身後的出納小姐，終於從驚愕從醒來，高聲尖叫。一位穿制服的警衛跑過來。

　　巴克痛苦地站起身，低頭看看躺在地上的人，再看看莫利，聳聳肩說：「還有什麼稀奇的？」說著，全身發抖，臉色蒼白。

　　※※※

　　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草坪的草仍然閃著露珠。莫利和巴克像平常一樣，坐在椅子上。

　　莫利用望遠鏡眺望遠方，他說：「她又出來了，仍然是比基尼。」

　　「我不感興趣，」巴克回答說，「我全身還是痛，上了年紀的人，幹那種事沒有什麼好處。」

　　「那人活該，現在坐牢，你能把他怎麼樣？」

　　「可能是你坐牢，而不是他。」

　　「我不這麼認為。你應該注意到，如果不是我鉤他一腳，他就逃走了。沒有人鉤我的腳。我仍然認為那是一個好主意。他們沒有問我為什麼到那裏。我告訴過你，巴克，沒有人會懷疑一個七十五歲的人。我問你，你進銀行幹什麼？你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我正準備進去阻止你。像我們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不應該犯罪，而且，我們也做不好。」

　　「我可不這麼認為，我們這兒有許多人很有本領，我們應該組織一個幫會……」「那倒不錯，」巴克無精打采地說，「我們可以坐輪椅逃走，別盡說廢話。」

　　「這麼說，你可以忍受金錢、精神和肉體的煎熬了？」

　　巴克聳聳肩說：「過了七十五歲，受一點煎熬也無所謂了，我們可以想辦法熬過去。」

　　莫利歎了口氣說：「至少我們有一陣子不用擔心錢了。銀行經理告訴我，他會付百分之十的酬金，那應該有一千元。還有，報社還要付我如何逮到歹徒故事的支票，一個老態龍鍾的人，很少見義勇為，奮不顧身抓歹徒的。他們不知道我是生氣，因為他取走了我們的錢，又推了你一把。所以，我們還可以在這兒靜靜地住一段時間。」

　　「我們還可以多住一陣，」巴克說，從口袋裏摸出一疊鈔票，遞給莫利，鈔票的紙帶上寫明是一千元。「我倒在地上的時候，從地上撿起來的。你想他們會查嗎？」

　　「當然會查，不過，那裏有很多人，任何人都可能拿走。」

　　「我想我們應該退回去。」

　　莫利想了一會兒，說：「不用著急，我們留下錢，現在我們是不需要，也許永遠不需要，到時候我們可以留下遺囑，把它退回銀行，我們把它當作免息的貸款。」

　　「那麼，」巴克說，「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安安靜靜、心平氣和地看了。把望遠鏡給我。」

　　「有件事我們必須做。」莫利說，「另外買一副望遠鏡，你的視力跟我不同，每次我都得調整焦距。」

　　巴克憤怒地說：「我也正為這事心煩呢，我們今天下午就去買。」

　　「中午的人潮過後，」莫利說，「就會有很多漂亮的年輕姑娘出來散步。」

　　「是的，上帝保佑那些漂亮姑娘，幸虧你沒有搶銀行。」

　　「為什麼？」

　　「萬一被捕，在牢裏有什麼可看的？」

　　人生指南

　　晚飯後，戴維脫掉鞋子，躺在沙發上看書，立體音響開得震天響，他那間位於十樓公寓的小房子，充滿了流行歌曲的聲音。

　　據說，有些經歷能改變一個人的生活。當戴維翻到《從艱難走向勝利》的最後一頁時，他深信，這本書將改變他的一生。

　　五分鐘內，他就忘記了震耳欲聾的音樂，全身心地投入到《從艱難走向勝利》裏。那本書的廣告上寫道：「一本男人必讀的書，有事業心男人的人生指南。」這正是一本值得戴維認真閱讀的書。作者詹姆士是一位傑出的房地產經紀人，也正是戴維心目中的榜樣──富有、勤奮、自負。詹姆士通過他的書，告訴戴維怎麼達到成功，而戴維正在洗耳恭聽。

　　公寓門口傳來低沉的敲門聲，像槍聲一樣，打破了戴維的幻想。

　　戴維將書放在咖啡桌上，走過去開門。

　　來人是住同樓Ｄ戶的明克斯。他站在走道上，正舉手準備再敲。當房門打開時，明克斯舉起的拳頭像一朵玫瑰一樣張開，然後放下手臂。他年紀和戴維差不多，三十六歲，但是個子矮些，藍眼睛中含著沮喪的神情。他的頭已經開始禿了，而且有中年人發胖的趨勢。

　　「你的音響，」他對戴維說，圓圓的臉上努力裝出微笑，上面閃著汗珠。「假如你把聲音放低的話，我非常感激。時間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要上班……」「好吧，」戴維不客氣地說，關上房門。他不想和鄰居發生衝突，但是，明克斯老是抱怨他的音響，這使他煩透了。

　　他走到音響前，伸手要調低音量，又突然停下了。他心想：明克斯算什麼？憑什麼要我聽他的？他和明克斯一樣出錢付房租，完全有權利為所欲為，也許更有權利，因為他比明克斯住的時間長。

　　想到這裏，戴維離開震天響的音響，回到沙發上，重新拿起書。

　　他翻到第三章「從脅迫到勝利──徐徐灌入恐懼的藝術。」

　　戴維再次大聲朗讀，聲音超過音響。門上不再有敲門聲，他對詹姆士的書信心大增。

　　當戴維上床休息時，他驚訝於自己的好運氣。《從艱難到勝利》這本書，早不來，晚不來，剛好在這個時候進入他的生活。目前，他是公司東南區新成立的分公司經理的候選人之一。公司高層人物正在考查他和另一個名叫韋爾的人，準備從中選一位任分公司經理。

　　第二天早晨，在電梯裏，韋爾向戴維打招呼說：「早晨好。」

　　戴維沒有回答，讓他去納悶吧！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重要性。

　　兩人離開電梯時，截維很高興地注意到韋爾和藹的臉上，有一種迷惘的神情，那種表情詹姆士曾在第二章中形容為「敵人遭到打擊後，失去平衡的第一個標誌。」

　　那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戴維一直等到韋爾快要返回辦公室時，才離開。他到韋爾平常吃飯的餐廳，經過仇敵桌邊時，不經意地揮揮手，算是打招呼，然後走到消費更昂貴的雅座，挑一個韋爾看得見的座位坐下。戴維要了一杯馬提尼，一邊喝著，一邊時不時看看手錶，做出一副等人的樣子。他知道韋爾一點三十分有個約會，很快就得離開，不會知道戴維等的是誰。等韋爾離開後，他再回到廉價的座位上，叫一份三明治。

　　顯然，韋爾沒有讀過詹姆士所寫的暢銷書。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面帶微笑地向戴維走過去。戴維故意不報以微笑。

　　「戴維，」韋爾笑容可掬地說，「你在等誰啊？」

　　「哦，一位朋友。」

　　「嘿，今天早晨在電梯時，你不理我，我希望沒有什麼誤會。」

　　「沒有，韋爾，我在想心事，沒有聽見。」

　　這可不行！韋爾站著，戴維坐著。於是戴維端著飲料，站起來。

　　「你要走了嗎？」

　　「恐怕是的。」

　　戴維故意盯著韋爾的領帶，上面有一點油汙。韋爾似乎沒有注意到，也不在意。

　　「你等的朋友呢？」

　　「他有事，不能來了，」戴維說，喝完飲料。「再見。」

　　戴維先韋爾離開餐廳，然後兩人一起走到停車的地方，戴維故意把車停在韋爾的汽車旁邊。戴維的汽車比較新，最近打過蠟。

　　他一語不發，爬上發亮的汽車，駛離停車場，心中很高興自己的車是深藍的──一種有力的顏色。

　　那天黃昏，戴維疲憊地回到公寓，心情很惡劣。在公寓的房門前，剛好碰上明克斯從隔壁公寓走出來，他一邊扣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一邊斜著瞄了戴維一眼，然後急急忙忙地向電梯走去。

　　「明克斯！」戴維叫道，聲音很輕。

　　等明克斯轉過身，戴維走進公寓，關上門，覺得自己高人一籌，心情舒暢了一點。

　　那天晚上，戴維再次鑽研《從艱難到勝利》的第三章，對它的簡單和實用，感到非常驚訝。韋爾會逐漸受到他的影響。詹姆士在第六章指出，某種類型的人，有時候很難打垮，要多費些時間。

　　然而，他的閱讀不得不中斷。他聽見鄰居明克斯返回住所的沉重腳步聲，於是，放下書，故意把音響聲放大。明克斯這種無用的人，是個活生生的例子，證明書上所說的技巧非常靈驗。韋爾是個敏感、沉默的人，很像明克斯這位鄰居。潛意識裏，他們都是一樣的（見第四章）。那晚睡覺時，戴維相信，為了達到目的，需要的只是時間。

　　第二天在韋爾辦公室裏，他得到了可以更進一步試驗第三章技巧的機會。

　　公司羅蒂經理在那兒，準備讓他們兩位候選人做一個有關雙層貨櫃的綜合報告。表面上，這任務是減少一半人為錯誤的可能性，但是，戴維知道，誰交上去的報告切實可行，誰就能成為東南區的經理。

　　開會時，羅蒂經理遲到，韋爾請戴維坐下，但他拒絕了，反而慢慢地、心不在焉地在辦公室踱步，偶爾瞄一眼坐在辦公椅上的韋爾。

　　韋爾似乎並不在乎，很輕鬆地說：「我明白，我們正在試驗既不提高生產費用，又能改進新負荷的貨櫃。」

　　「我可以馬上提出幾種可能的方法，」戴維說，聲音非常輕，韋爾必須側耳傾聽才能聽到。「說出來聽聽怎麼樣？」韋爾和藹地說。

　　他瘋了？戴維心中無名火起──他要韋爾憎恨他，畏懼他！

　　當一頭白髮的羅蒂經理走進辦公室時，戴維對他很恭敬，但並不顯得卑躬屈膝，而是用書中第九章所說的「一種與經理平等的態度」，羅蒂經理似乎沒有注意到。

　　公司需要的，正是加重貨櫃負荷的綜合報告。在羅蒂經理說話時，戴維兩眼一直傲慢地盯著韋爾，韋爾開朗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迷惘，而不是他預期的畏懼。

　　「戴維，」羅蒂經理突然說，「你在聽嗎？」

　　「當然在聽，經理！」戴維說。眼睛盯著一個人看，同時又要聽羅蒂經理的話，這是比較困難的。這正是他所害怕的，他在鏡前練習了很長時間。這時，韋爾露出了微笑──至少他似乎在微笑。

　　戴維覺得非常沮喪。那天晚上，他把工作帶回家做。

　　整個晚上的大部分時間，他的思想都集中在紙板的厚度、波狀紙板的樣式、立體的尺寸和壓力等因素上。最後他決定，答案是減小旁邊紙板口蓋的尺寸，增大末端口蓋的尺寸。按照工程學原理，那是可行的。

　　當他累得躺下來聽音樂對，不停地想到韋爾，這個沉靜、不易激動的韋爾！

　　敲門聲被音樂聲壓倒了，戴維很高興地不予理睬。

　　但是，電話就不能不理了。在響到第六次時，他罵罵咧咧地從沙發上起來，拿起話筒。當他聽到電話中畏怯的聲音時，不由得厭惡起來。

　　「戴維先生，我敲門，你沒有開門。求求你，把音樂聲放小些，我要睡覺……　我精疲力盡，不休息不行……我們全家人都不舒服，我弟弟目前住院……」明克斯聲音中的畏怯，反倒鼓勵了戴維。他認為詹姆士的理論在明克斯這位鄰居身上生效了，明克斯不僅尊重他，而且害怕他。

　　「我對你家的問題和誰住院不感興趣。」戴維說。

　　「我不指望你感興趣，不過，那噪音……」「好吧。我關小一點就是了，」這是書上第七章所提到的「同意與生氣」的把戲。戴維沒有說再見，就掛斷了電話，然後回到沙發上躺下，音響依舊。公寓管理員度假去了，他相信明克斯沒有膽子報警。

　　戴維在沙發上呼呼睡著了。

　　醒來時是凌晨四點，音響仍然震天響，最後放進去的那盤錄音帶一定自動反覆放了十來遍。

　　明克斯沒有再打電話，即使他打了的話，戴維也沒有聽見。

　　早晨，戴維和明克斯碰巧一起乘電梯下去。顯然，明克斯身體不好，眼睛裏充滿憂鬱，黑黑的一圈，臉色蒼白。他根本不看戴維，後者卻死死地盯著他。戴維知道不用怕明克斯動粗的，像明克斯和韋爾這種人，他們在這世界上，除了幻想，什麼都不會（見第八章）。世界屬於那些無畏的、有進取心的人，戴維就屬於那種人。

　　戴維覺得，明克斯是一個有趣的實驗品，但是，重要的是韋爾──而他卻沒有被戴維的技巧所折服。

　　那個星期，在綜合報告提出前的一個晚上，戴維在辦公室加班。當同事們都下班後，他利用塑膠卡片打開門，進入韋爾的辦公室。他喘著粗氣，心怦怦亂跳，搜索韋爾的辦公室。這是第五章所說的「合理的偵察」，戴維知道，如果韋爾有膽量的話，他也會祕密進入他戴維的辦公室。

　　戴維在中間抽屜找到綜合報告，他迅速閱讀了一遍。韋爾對解決貨櫃的方法是用不同形式塗粘口蓋，另外，採用一種構造較粗的紙板。那方法比戴維的方便得多──費用上也節省得多。

　　經過一秒鐘的猶豫後，戴維把冗長的綜合報告帶到自己辦公室，塗改一些數字，然後放回韋爾的抽屜裏。

　　那天晚上，戴維高興地回到家，在浴室鏡子前練習了一會斜眼看人，然後決定到外面吃飯。沐浴後，換上休閒衣服，離開公寓。

　　音響則照樣開著，目的在騙小偷。

　　第二天，羅蒂經理通知戴維，東南區的分公司經理是他了。羅蒂經理向他握手祝賀，他則以平等態度對待羅蒂經理──第三章的預言得到證實。

　　韋爾對落選一事很泰然，沒有流露出失望。戴維並不為他難過，沒有意義的憐憫是弱者的表現，人生中總要做一些不擇手段的事，只有這樣，像戴維這種人才能爬上去。

　　戴維平常很少喝酒，但是那天晚上，他要喝酒慶祝自己。他公寓附近有一家酒店，還算不錯，他和朋友進去吃過幾次。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去那裏喝酒，在徒步回家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走路不穩，才意識到自己喝多了。

　　他把鑰匙插進公寓門時，發現地毯上有碎玻璃。

　　一進入屋中，他大吃一驚，因為家中那個昂貴的音響箱，被砸得稀巴爛。四分五裂的錄音帶亂扔了一地，進口的唱片機轉盤，像一隻錫罐蓋一樣，彎在那裏。戴維搖搖身體，握緊拳頭，難以置信地凝視著這一切。

　　「這是我的唯一選擇。」他身後有人道歉般地說。

　　戴維轉身離開那堆破箱爛片，看見明克斯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在沙發上。

　　「我不想這麼做，」明克斯繼續說，「我不是使用暴力的人……但是我身體不好，我們家人一向患有人格分裂症，你使我畏懼你，憎恨你，逼迫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喝下去的酒突然在胃裏發酸，憤怒的膽汁湧上來。

　　他大步向正襟危坐的明克斯走去。「你這個卑鄙的傢伙，你賠我！」他大叫道，「你得賠償！」

　　「我怕應該賠償的是你，」明克斯很有禮貌地更正，聲音不像平常的那樣畏縮，反而極為堅定。他面帶嘲弄的微笑，站了起來，舉起一把緊急救火的斧頭，那本來是放在走廊消防箱裏的。

　　戴維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那張固執的臉，再移到長長的斧頭柄上，這時，斧頭帶著死亡的氣息向他砍了過來。在那瞬間的平靜中，他感到好奇，不知道詹姆士對人格分裂症有什麼說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