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第一部　韋蘿妮克　第一節　荒蕪的小屋
第二節　大西洋岸邊
第三節　沃爾斯基之子
第四節　薩萊克島的受害者
第五節　四個女人被釘在十字架上
第六節　「杜瓦邊」
第七節　弗朗索瓦和斯特凡
第八節　不安
第九節　死囚牢
第十節　逃跑
第二部　奇異的寶石　第一節　天禍
第二節　哥爾戈達山
第三節　主啊，主啊，你為何將我拋棄？
第四節　德落伊教老祭司
第五節　地下祭廳
第六節　波希米亞王的蓋墓石板
第七節　執行天意的殘酷王子
第八節　天主寶石
尾聲

《棺材島》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亞森．羅蘋》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幕

　　戰爭造成那麼大的動亂，以致今天很少有人會記得幾年前發生的轟動一時的戴日蒙事件。

　　那麼讓我們來回憶一下事件的始末吧：

　　一九○二年六月，對布列塔尼巨石建築研究獲得讚譽的安托萬．戴日蒙先生帶著他的女兒韋蘿妮克在森林裡散步，遭到四個人的突然襲擊，他被人用木棍當頭一棒擊倒。

　　一陣短暫的搏鬥之後，儘管他拚命抵抗，但是漂亮的韋蘿妮克──她的朋友們這麼稱呼她──還是被拽走，塞進一輛汽車裡，這場快速襲擊的目擊者看到汽車朝聖克盧方向開去。

　　這是一次劫持事件。第二天人們就知道了真相。一個名聲很壞卻很有風度，自稱有王家血統的波蘭貴族青年阿歷克西．沃爾斯基愛著韋蘿妮克．戴日蒙，韋蘿妮克也愛著他。可是這事卻遭到韋蘿妮克父親的拒絕，阿歷克西甚至多次受到他的侮辱，於是他便策劃了這次劫持事件，不過韋蘿妮克決非同謀。

　　安托萬．戴日蒙公開發誓要進行最無情的報復。安托萬．戴日蒙性情粗暴、沉默寡言、自私吝嗇，使他的女兒很不幸。

　　他同意他們結婚，並在兩個月後在尼斯舉行了婚禮。可是第二年就傳出一些聳人聽聞的消息。戴日蒙先生遵照自己要復仇的諾言，把他女兒和沃爾斯基婚後生的孩子劫持到維爾弗朗什，登上他新買的遊艇。

　　海浪很大，船沉沒在義大利海岸。駕駛遊艇的四名水手被人救到一隻小船上。據目擊者說，戴日蒙先生和孩子在海浪中喪生。

　　韋蘿妮克得到他們的死訊，便進了加爾梅利特修道院。

　　這就是當時的情況。現在這件最令人厭惡和離奇的事件又呈現在十四年後的今天。這件事是真的，儘管某些細節表面上初看起來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戰爭使情況變得複雜，以致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正如下面將要說的──也帶上了反常的、不合邏輯的、甚至神奇的色彩。只有真理的燦爛光芒才能還這些事件的真實和本來面目。

第一部　韋蘿妮克

第一節　荒蕪的小屋

　　五月的一天早上，一位穿著寬鬆的灰白衣服、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的婦人，乘車來到位於布列塔尼中心區風景秀麗的法烏埃村，面紗遮住了她的面龐，使人無法目睹她的美貌和風采。

　　這位婦人在大旅店匆匆用完午餐。正午時分，她請老闆照看她的行李，並打聽了一些這個地方的情況，然後穿過村子走進田野。

　　她面前很快就出現兩條路，一條通往甘拜爾勒，一條通往甘拜爾。她選擇了到甘拜爾的路。她下到一個小山谷，又爬上坡，看到右邊一條林間小道的路口豎著一塊指路牌：洛克利夫，三公里。

　　「就是這兒。」她自語道。

　　可是，她向四周望了望，吃了一驚，她沒有發現自己要尋找的東西。難道是她弄錯了別人告訴的情況嗎？

　　四周沒有一個人，即使透過樹林邊的草地和起伏的山丘，一直到布列塔尼鄉村的地平線，也看不見一個人影。離村不遠處，春天嫩綠的草地上有一座小城堡，那灰牆上的所有護窗板全部關閉著。中午教堂的三聲鐘聲在空中迴盪。然後是一片沉寂的平靜。

　　於是她在斜坡的一塊淺草地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封很厚的信，把它打開。

　　第一頁信紙的上端印有事務所名號：

　　杜特萊伊事務所

　　咨詢辦公室

　　內容機密

　　保守秘密

　　接下來是收信人姓名、地址：

　　貝桑松時裝店韋蘿妮克夫人

　　她讀道：

　　夫人：

　　我完成了一九一七年五月您交給我的雙重任務，我是多麼高興。我從來不曾忘記，十四年前發生的那些使您傷心的慘痛事件時，我是在怎樣的條件下，盡我所能來幫助您的。的確由於我，才取得了有關您敬愛的父親安托萬．戴日家先生及您心愛的兒子弗朗索瓦之死的確證──這是我職業生涯中的第一次苦差。自然，今後還會有更多出色的表現。

　　請不要忘記，也是由於我，應您的請求，並看到讓您擺脫您丈夫的仇恨或者愛情是多麼必要，便為您進加爾梅利特修道院進行了必要的交涉。又是我，在您隱居修道院後感到那種宗教生活違反您的個性時，又為您在遠離您曾在那裡度過童年生活和數週婚後生活的城市貝桑松謀到這份女帽商的低下工作。為了生活和不再懷念，您有興趣，同時也需要工作。您應當做到，您已經做到了。

　　現在我們來談正事，談我們關心的雙重任務。

　　首先談第一個問題，您那位證件證明有波蘭血統，自稱為王子的丈夫在戰亂中的結局怎樣呢？我簡單說明一下。戰爭一開始，沃爾斯基先生就作為嫌疑犯被關進加邦特拉附近的一個集中營裡。後來，他逃了出來到達瑞士，又回到法國，被指控為間諜和確認為德國人，再次被捕。本來不可避免地要判他死刑，但他又一次逃跑了，隱藏在楓丹白露森林裡，最後不知被誰刺殺了。

　　夫人，我這樣直截了當地談，是因為我知道您是怎樣蔑視這個無恥背叛您的人，也知道您已經從報紙上獲知大部分事實，只是不能肯定其絕對可靠性。

　　不過，有證明材料，我已看過，不要再懷疑，阿歷克西．沃爾斯基被埋在楓丹白露。

　　夫人，請允許我順便向您指出，他死得很怪。您肯定記得，您對我說過有關沃爾斯基先生相信奇妙預測的事。沃爾斯基實在是個聰明人，卻為虛偽和迷信所害，常常處在對他生命預測的幻覺和恐怖之中。這是幾個通曉玄學的人做的預測；國王之子沃爾斯基，你將死於朋友手下，你的妻子將被釘在十字架上。夫人，我在寫這句話的時候都笑了。被釘在十字架上！這種極刑已經過時了，所以我對您感到放心。然而您是否想到沃爾斯基先生挨的一刀卻是與命運預測相一致呢？

　　我想的夠多了。現在來談談──

　　韋蘿妮克把信放在膝蓋上。杜特萊伊先生自負的語氣和隨便開的玩笑挫傷了她細膩敏感的性格，而且阿歷克西．沃爾斯基的慘狀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一想到這可惡的男人她就不安地戰慄。她控制住自己，繼續往下讀：

　　現在來談我的另一個任務，夫人，這項任務對您來說是最重要的，因為其他的都已成為過去。

　　讓我們來弄清情況。三個星期以前，一個偶然的機會，您中止了您那單調的生活，於一個星期四的晚上，帶著您的女職工去看電影。一個不可思議的細節使您感到吃驚：正片名為《布列塔尼傳說》，影片在表現朝聖的場面時，鏡頭掠過一條公路，對著一間廢棄的小茅屋。這間小屋在影片中毫無意義，很顯然它是被無意中攝入的。但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件吸引了您的注意。在塗著柏油的舊門板上，有三個手寫的字母：V．d′H（即韋蘿妮克．戴日蒙名字的法文首寫字母。──譯註），而這三個字母完全是您以前做姑娘時以及在親友中寫信時用的簽名，但這十四年來您從未用過！韋蘿妮克．戴日蒙！絕對沒錯。兩個大寫字母中間用小寫字母d和省音符號′分開，甚至連H字母的最後一筆從三個字母下面畫過來的花綴也同您以前的手筆一模一樣！

　　夫人，這種驚人的巧合使您驚慌失措，於是您決定求助於我。我的幫助您從前已得到過，您已知道這種幫助是有效的。

　　按照您的預計，我已完成了這項工作。

　　那麼，我就還是按我的習慣，長話短說。

　　夫人，請在巴黎乘晚上的快車，第二天早晨到達甘拜爾勒，從那兒再乘汽車到法烏埃。如果您有時間，不妨在午餐前或午餐後去參觀一下坐落在風景奇特的景區聖巴爾伯教堂，它正是電影《布列塔尼傳說》的題材。然後步行到甘拜爾勒公路。在上完第一道坡之後，在通往洛克利夫的小道前面一點的地方，有一個樹木環繞的半圓形地帶，寫有您名字的廢棄的小屋就在這裡。小屋毫無特色，裡面空無一物，連地板也沒有，只有一塊朽木板做凳子。屋頂只剩下一個蟲蛀的木框框，還漏雨。毫無疑問，它被攝入電影鏡頭純屬偶然。最後，我再補充一點，電影《布列塔尼傳說》是去年九月拍攝的，這意味著門上的字至少已經寫了八個月了。

　　好，就這些，夫人，我的雙重任務已經完成。由於我的謹慎，沒有向您披露我是如何努力，通過怎樣巧妙的方式，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的。否則您會覺得我向您僅僅索要五百法郎的咨詢費是可笑的。

　　順致──

　　韋蘿妮克把信疊好，好大一會兒都沉浸在信裡述說的情況之中，這封信使她感到同她婚後那段可怕的日子一樣地痛苦。尤其有一個念頭與她為了逃避現實而隱居修道院的念頭一樣苦苦地纏繞著她。這就是她認定自己的一切不幸，父親的死，兒子的死，都是因為愛上沃爾斯基的錯誤造成的。雖然她曾經拒絕過這個人的愛情，但為了使戴日蒙先生免遭沃爾斯基的報復，她還是迫不得已地決定同他結婚。無論如何她愛過他，開初，她在他的目光注視下會臉色發白。而對此，現在在她看來是不可饒恕的怯懦，她一直感到悔恨，時間流逝也沒有沖淡它。

　　「好啦，」她自言自語地說，「想得太多了，我不是到這兒來哭的。」

　　離開隱居地貝桑松是為了瞭解情況的需要，這又使她打起精神來，她站起身來決心採取行動。

　　「在通往洛克利夫的小道前面一點的地方，有一個樹木環繞的半圓形地帶──」

　　杜特萊伊先生信中這麼寫的。那麼她是走過了。她趕緊往回走，很快她就發現右邊一片樹叢遮住了那間小屋，走近以後才看見它。

　　它不過是牧羊人或養路工的一種歇息的地方，它在惡劣天氣的摧殘下，變得破爛不堪。韋蘿妮克走過去，看到門上的字經過日曬雨淋，已遠沒有電影裡清晰了。但三個字母和那個花綴依然辨認得出來，同時她還發現下邊有個箭頭標記和一個數字九號，這是杜特萊伊先生根本沒有提到的。

　　她越來越激動。儘管人們無法模仿她的簽名方式，可那確確實實是她少女時代的簽名。然而是誰把她的簽名這樣寫在布列塔尼的這間她才頭一次來的廢棄小屋呢？

　　韋蘿妮克在這個世界上再也不認識任何人了。隨著那一連串事件的發生，她整個少女時代也隨著她所愛和所熟悉的人的死亡而完結。那麼除了她自己和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怎麼還會有人記得她的簽名呢？特別是為什麼把她的名字寫在這裡？寫在這麼一個地方？這又是什麼意思？

　　韋蘿妮克圍著小屋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別的記號，四周的樹上也沒有什麼標記。她記得杜特萊伊曾經打開門看過，裡面什麼也沒有。不過她還是想要親自確證一下，他有沒有弄錯。

　　門僅僅用一根木閂閂著，上面有一個螺釘，可以轉動。她拉開門閂，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她不知道，打開面前的這扇門，對她來說需要的不是體力，而是精神的和意志的力量。對於她來說，彷彿一個小的舉動就將使她進入一個她無時不在擔心的現實和多難的世界。

　　「怎麼辦？」她對自己說，「有什麼能阻止我？」

　　她猛地拉開門。

　　她發出一聲恐怖的叫喊。小屋裡有一具男人的屍體。與此同時，就在她瞥見屍體的一剎那，她就看到那是非正常死亡，因為死者缺了一隻手。

　　這是一位老人，灰白鬍鬚成扇形散開，長長的白髮拖在腦後。黑色的嘴唇和腫脹的皮膚的顏色使韋蘿妮克想到死者是被毒死的，因為身體表面上沒有任何致命傷口，只有胳膊上有個傷痕，很明顯是刀砍的，而且已經好幾天了。他身上穿的是布列塔尼農民服裝，乾淨但很舊。屍體是坐在地上的，頭靠著木凳，腿是蜷著的。

　　這些情況都是韋蘿妮克處於麻木狀態下觀察到，並在後來回憶起來的，因為當時她呆呆地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屍體，口中不停地說：「一具屍體──一具屍體──」

　　她突然想到可能自己弄錯了，這個男人並沒有死。可是當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接觸到他冰冷的皮膚時，他竟然扭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倒使她從麻木中醒過來。她決定行動，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要返回法烏埃去報警。首先她得查看屍體，看看他身上有沒有能證明身分的標誌。

　　口袋裡空空如也。外衣和襯衫都沒有什麼標記。然而在她擺弄屍體進行研究的時候，死者的頭耷拉下來，並牽動上身壓到腿上，這樣就露出了凳子。

　　她看見凳子底下有一卷紙，是一張很薄的繪畫紙，被弄得皺皺巴巴，幾乎被搓爛了。

　　她拾起紙卷，把它攤開。但紙卷還沒有完全展平，她的手就顫抖起來，並且喃喃自語地說：「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

　　她竭力保持必要的鎮靜，用眼睛盯著以便能看得清楚，並使頭腦清醒過來。

　　她的鎮靜頂多只維持了幾秒鐘。在這一短暫的時間內，她透過似乎越來越濃的迷霧看到了一幅紅色的畫面，畫著四個女人被釘死在四棵樹幹做的十字架上。

　　這幅畫的前部中心位置畫著第一個女人，戴著修女頭巾，軀體僵硬，面部帶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引起的那種表情，但是這張臉還是認得出來，這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女人，就是她！毫無疑問，就是她，就是她自己，韋蘿妮克．戴日蒙！

　　她全身一陣哆嗦，站了起來，硬撐著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外，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韋蘿妮克身體很好，她身材高大，體格強壯，體型勻稱優美，各種折磨都沒能損壞她那健全的精神，健康和優良的體魄。只有今天這樣特殊的意想不到的情況，加上坐兩晚火車後的疲乏，才使她這樣神經緊張失去控制力。

　　這種狀態也不過是兩三分鐘的事，很快她就恢復了清醒的意識和堅強的意志。

　　她站起身來，又回到小屋裡，抓起那張紙，當然心裡還是有種不可名狀的不安，不過這回她的眼睛看得見，頭腦也清醒，她聚精會神地看著。

　　開始是一些看來毫無意義，至少她還不明白的細節。左邊是一窄條十五行的字，不成文，而是一些不成形的字母，一些豎的筆劃往往拉得很長，顯然是為填補空白而畫上去的。

　　然而有幾個地方的幾個字認得出來。

　　韋蘿妮克讀道：「四個女人釘死在十字架上，」稍微離開一點的地方寫著：「三十口棺材──」最後一行字是這樣寫的：

　　天主寶石賜生或賜死

　　整個這行字用兩條規則的線條框起來，一條是用黑墨水劃的，另一條是用紅墨水劃的。上邊仍然是用紅墨水畫的兩把交叉的用樹枝條捆紮的鐮刀，下邊是一口棺材的輪廓。

　　右邊部分是最主要的部分，畫滿了用紅筆畫的畫，並加有一行行的說明，看起來像一頁書，或者說更像一頁書的複製品──有點像那種不懂繪畫規則而用原始方法畫的古畫的大書複製品。

　　這就是畫著四個女人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畫。

　　其中三個女人在畫面上顯得很遠，而且一個比一個小，身上穿著布列塔尼服裝，頭上戴的頭巾也是布列塔尼式的，頭巾的打法很特別，是當地的風俗，特別是有一個大黑結，兩個結翅張開，就像阿爾薩斯的領結。畫面中心畫的是令人恐怖的東西，韋蘿妮克驚嚇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它。那是一個大十字架，一棵樹幹，下邊的枝條被砍掉，樹幹的左右兩邊是女人的兩隻胳膊。

　　手和腳並沒有釘釘子，而是用繩子一圈圈地綁住，從肩膀一直綁到兩條併攏的大腿。被害者穿的不是布列塔尼服裝，而是裹的一塊直拖到地的裹屍布，使得她那因受折磨而瘦削的軀體顯得更加細長了。

　　臉上的表情很淒慘，是一種順從的、痛苦的和有點憂傷的表情。這肯定是韋蘿妮克的面龐，尤其像她二十來歲時的面容。韋蘿妮克記得在那些憂傷的日子裡，她從鏡子裡看到那雙失望的眼睛流著淚的樣子。

　　同她一樣濃密的鬈髮，彎彎曲曲拖到腰間。

　　那上面的簽名是：V．d′H．

　　韋蘿妮克站在那裡想了好久，她回想過去，極力想在迷惑中找到眼前的現實與年輕時代的聯繫。然而一點線索都沒有。她讀到的這些字和看到的畫對她都不起作用，都不能提供任何解釋。

　　她又把那頁紙審視了幾遍，然後，一邊思考，一邊慢慢地把紙撕得粉碎，讓紙片隨風吹走。當最後一塊紙片飛走的時候，她已拿定主意。她推開屍體，關上門，急忙朝村子走去，以便此事盡快有個法律結論。

　　可是，一小時後，當她帶著法烏埃村村長，鄉村警察以及一群好奇者回到那裡時，小屋空空的，屍體不見了。

　　所有這一切實在太奇怪了，韋蘿妮克很清楚，她思想混亂，對人們向她提出的問題，對她目擊的真實性，對她此舉的動機以及她的神智等等的猜測、懷疑，她是無法作出答覆的，於是她索性放棄辯白的努力。旅店老闆娘也在場，她向她打聽了沿路哪個村莊最近，是否可以到達火車站以便乘車到巴黎。

　　她記住了兩個地名：斯卡埃和羅斯波爾登。她雇了一輛車，讓車伕替她取了行李再去追她，於是她就出發了。她以她的落落大方、善良美麗消除了人們的敵意。

　　可以說她是漫無目的地走著。路很長，走了一程又一程。她只想趕快擺脫這些不可思議的事件，回到寧靜和忘卻中去。她大步大步地走著，竟然沒想到這種勞乏毫無用處，因為一輛車正在追趕她。

　　她上坡又下坡，什麼也不想，不想去為那麼多謎尋找答案。過去的生活情景又浮現在眼前，從她被沃爾斯基劫持到父親、兒子的死──她對過去的這些事極為恐懼。

　　她只願想她在貝桑松她為自己安排的狹小的生活天地。那裡沒有憂傷，沒有幻想，也沒有回憶；她相信，在她那間自己選擇的簡陋房子裡，做那些日常瑣事，會忘掉那座廢棄的小屋、斷臂的男屍以及那幅有著神秘簽名的令人恐怖的畫。

　　可是，快到斯卡埃鎮的地方，就在她聽到身後的馬鈴聲時，她看見通往羅斯波爾登的岔路口上，有一座倒塌了一半的房子還剩一堵牆。

　　這堵牆上有白粉筆畫的一個箭頭和一個號碼十，還有那個該死的簽名：V．d′H．。

第二節　大西洋岸邊

　　韋蘿妮克的精神狀態此刻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同她剛剛決心要逃避災難的威脅──她以為是來自不幸的過去──一樣，她又下決心要沿著面前這條可怕的道路走到底。

　　這一改變猶如她在黑暗中突然見到一線光明。她猛然醒悟到問題十分簡單，那個箭頭指明方向，那個號碼十是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的一系列過程中的第十個。

　　這會不會是某個人為了指點另一個人的信號呢？這倒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是一個能引導韋蘿妮克去揭開謎底的辦法：她少女時代的簽名是怎樣奇蹟般地出現在錯綜複雜的悲劇性的情境之中的？

　　從法烏埃來的車追上了她，她上了車並告訴車伕朝羅斯波爾登方向走。

　　她到那裡的時候，已是晚飯時分。她的估計沒有錯，她有兩次在交叉路口看見了自己的簽名和兩個數字十一和十二。

　　韋蘿妮克在羅斯波爾登過夜，第二天又開始了她的搜尋。

　　她在一座公墓的牆上發現的十二號，把她引上孔卡爾諾方向的路，但並沒有看到什麼簽名。

　　她想可能是自己走錯了路，又轉回來，花了一天時間，徒勞無益。

　　次日找到的已經很模糊的十三，把她引向福埃斯南方向。後來她又離開了這個方向，按照標誌沿著鄉間小路走，於是她又一次迷了路。

　　最後，在離開法烏埃四天後，來到大西洋岸邊的貝梅伊大海灘。

　　她在一個村子裡過了兩夜，她格外謹慎地提出的一些問題，沒有得到任何一點答案。最後一天早晨，她漫步在沙灘裡露出水面的岩石堆中和長青樹和灌木的低矮的懸崖上，發現在兩棵光禿禿的橡樹之間，有一個用泥巴和樹枝築成的庇護所，大概是供海關人員棲身的。一塊小的糙石巨柱擋在門口。這塊糙石巨柱上，有一個簽名，並緊挨著一個號碼十七。

　　沒有箭頭。下面只有一個句號。就這些。

　　庇護所內有三個打碎的瓶子和一些空罐頭盒。

　　「這就是目標所在，」韋蘿妮克心裡想，「有人在這裡吃過飯，食品可能是事先放在這裡的。」

　　這時候，她發覺離她不遠處，一個圓弧形的小海灣，像隻貝殼蜷縮在附近的巖石中間，那裡飄動著一隻小艇，是一隻以油為燃料的小艇，她瞧見了它的發動機。

　　她聽見從村子方向傳來的說話聲，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說話聲。

　　從她站的地方，首先只看到那個年紀很大的男人，他兩手抱著半打裝滿食品的口袋，有麵條、乾菜，他把東西放在地上說：「那麼，您一路上還好吧，奧諾麗娜太太？」

　　「很好。」

　　「那您都到哪裡去了？」

　　「當然是到巴黎──走了一個星期──給主人買東西──」

　　「您高興回來嗎？」

　　「當然高興。」

　　「您瞧瞧，奧諾麗娜太太，您的船還在原來的地方，我每天都來看看。今天早晨我才把帆卸下。它一直走得很快嗎？」

　　「快極了。」

　　「您是個值得驕傲的舵手。嗯，奧諾麗娜太太，誰知道您會幹這一行？」

　　「這是由於戰爭。我們島上的所有年輕人都走了，其他的人也都下海捕魚去了。再說，同從前一樣，每兩週就有一次船上服務工作。因此我就幹起了這個差事。」

　　「那麼油料呢？──」

　　「我們儲備有，這點不用擔心。」

　　「那好，我就走了，奧諾麗娜太太。要我幫您裝船嗎？」

　　「不用了，您忙去吧。」

　　「那麼，我這就走，」那人又重複說，「下次，奧諾麗娜太太，我預先把包裹準備好。」

　　他走了，走不遠又喊道：「無論如何，您得當心您那個該死的島周圍的那些暗礁。這個島的名聲真不好！要不，人家不會無緣無故地管它叫三十口棺材島。祝您好運，奧諾麗娜太太。」

　　他消失在一塊岩石後面的拐彎處。

　　韋蘿妮克打了一個哆嗦。三十口棺材！這些字她曾在那幅恐怖的畫上看到過。

　　她探身看了看。那女人朝小艇走了幾步，把自己帶來的食品放到船上，然後又返回來。

　　韋蘿妮克這時看見了她的正面。她穿的布列塔尼服裝，頭巾上面是兩個黑絲絨的結翅。

　　「啊！」韋蘿妮克結結巴巴地說，「──畫上的頭巾──釘在十字架上的三個女人的頭巾！──」

　　這位布列塔尼婦女年約四十，一張瘦削的臉，顴骨突出，由於風吹日曬而顯得黝黑，但是精神飽滿，兩隻黑亮的大眼睛透著機靈和溫和。一條粗的金項鍊掛在胸前，一件絲絨上衣緊裹著她的上身。

　　她一邊把她的包裹裝船，一邊小聲呼著歌，裝船的時候，她還得跪在泊船的那塊大石頭上。裝完船，她看了看天空，天上飄著烏雲。但她並不顯得擔心，她解開纜繩，繼續唱著她的歌，聲音比剛才大，韋蘿妮克聽清了歌詞。這是一首慢節奏的單調的搖籃曲，她唱歌的時候帶著微笑，露著一口漂亮潔白的牙齒。

　　媽媽搖著孩子說：

　　別哭了，寶貝，

　　你哭的時候，

　　慈悲的聖母也會哭。

　　你要是唱和笑，

　　聖母也會笑。

　　合十吧，祈禱，

　　慈悲的聖母馬利亞──

　　沒等她唱完，韋蘿妮克已經站到她跟前，蒼白的面孔抽搐著。

　　她愣住了，問道：「出了什麼事啦？」

　　韋蘿妮克聲音顫抖地說：「這首歌是誰教給您的？──您是從哪兒學來的？──這是我母親唱過的──是她家鄉的，薩瓦地區的歌──她死後──我再也不曾聽人唱過──因此──我要──我想──」

　　她沒有說話，這位布列塔尼婦女驚奇地一聲不響地注視著她，似乎她正好也想馬上回問她。

　　韋蘿妮克又說了一遍：「是誰教給您的？──」

　　「那邊的一個人教的，」被稱為奧諾麗娜太太的女人終於答話了。

　　「是那邊？」

　　「是的，是我們島上的一個人。」

　　韋蘿妮克懷著一種懼怕的心理答道：「是那個三十口棺材島嗎？」

　　「這是別人取的名字。它叫薩萊克島。」

　　兩人互相對視著，懷著一種疑惑和想交談瞭解的願望，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然而兩人都感到對方不是壞人。

　　還是韋蘿妮克先開口：「請原諒，不過，您看，有些事情真是令人困惑不解──」

　　布列塔尼婦女表示贊同地點點頭。韋蘿妮克接著說：「如此令人困惑，如此令人不安──那麼，您知道我為什麼到這個海灘來嗎？我有必要告訴您。可能唯有您才能給我提供解釋──情況是這樣──是一次偶然的事件──很小的偶然事件，而一切事情又都是由它而起──使我第一次來到了布列塔尼，並讓我看見了那座荒蕪的破屋子的門上寫著我少女時代的簽名。而這種簽名我已有十四五年不用了。當我沿路走下去時，我又發現好幾處地方有這種簽名以及每次不同的號碼。我就這樣來到貝梅伊海灘上的這個地方，這裡是有人預定的里程的終點──那麼究竟是誰呢？我不知道。」

　　「您的簽名？在這個地方？」奧諾麗娜急切地說，「是在哪兒？」

　　「就在我們上頭的這塊石頭上，在庇護所的門口。」

　　「我在這裡沒看見過。是些什麼字？」

　　「V．d′H．。」

　　布列塔尼婦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她瘦削的臉上依然流露出異常激動的表情，她輕聲地說：「韋蘿妮克──韋蘿妮克．戴日蒙。」

　　「啊！」年輕女人喊道，「您知道我的名字！──您知道！──」

　　奧諾麗娜握住她的兩手，粗糙的臉上顯出了笑容。兩眼流著熱淚，不停地說：「韋蘿妮克小姐──韋蘿妮克太太，原來是您，韋蘿妮克？──啊！我的上帝！這可能嗎？聖母馬利亞保佑您！」

　　韋蘿妮克驚訝不已，反覆地說：「您知道我的名字──您知道我是誰──那麼請您給我揭開這個謎底好嗎？」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奧諾麗娜回答道：「我什麼都無法解釋──我也一點都不明白──不過我們可以一起來研究──那麼，是布列塔尼的哪個村呢？」

　　「法烏埃。」

　　「法烏埃──我知道。那座荒蕪的小屋在哪兒呢？──」

　　「離那個村莊兩公里。」

　　「您打開門了？──」

　　「是的。這是最嚇人的事。屋裡有──」

　　「您說──有什麼？」

　　「先是看見一具男屍，是一個鬍鬚灰白，留著長長的白髮，穿著當地人服裝的老人──啊！這個死人，我永遠忘不掉──他肯定是被害死的──毒死的──我不懂──」

　　奧諾麗娜聽得很起勁，但是這樁罪案對她沒有什麼啟發，她只簡單地問了一句：「那是誰幹的呢？進行調查了嗎？」

　　「當我領著村裡的人回到那裡的時候，屍體不見了。」

　　「不見了？那又是誰把他弄走的呢？」

　　「我一無所知。」

　　「您對此一無所知？」

　　「一無所知。不過，第一次的時候，我在那個小屋裡發現一幅畫──這幅畫我雖然撕掉了，可它像夢魘一樣仍然留在記憶裡，時常湧現出來──驅趕不走──您聽我說──那是一張紙，很明顯是一張舊畫的複製品，上面畫著，哎！好嚇人的──恐怖的──四個女人釘在十字架上！其中的一個就是我，還寫著我的名字──而其他三個都戴著您這樣的頭巾──」

　　奧諾麗娜使勁抓住她的手說：「您說什麼，四個女人釘在十字架上？」

　　「是的，還有三十口棺材，因而與你們島有關。」

　　布列塔尼婦女用手捂著她的嘴。

　　「閉嘴！閉嘴！啊呀！不要說這些事。不，不，不應該說──您看，那是地獄的事──談論它就是褻瀆──不要說了──以後再說──也許換個年頭可以──以後──以後──」

　　她嚇得渾身顫抖，彷彿被席捲大地和摧殘樹木的狂風吹打著一般。突然，她雙膝跪在岩石上，祈禱很長時間，彎著腰，頭埋在手中。她是那樣地虔誠，使得韋蘿妮克不敢再問她什麼了。

　　她終於站了起來，停了一會，又說：「是的，這一切是很可怕。然而，我不認為我們的職責因而會有所改變，甚至可以動搖。」

　　她很鄭重地對年輕女人說：「您應當同我到那裡去。」

　　「到那裡，你們的島上？」韋蘿妮克問道，顯出有些勉強的神情。

　　奧諾麗娜又抓住她的手，用剛才那樣莊重的聲音，在韋蘿妮克看來還帶有神秘色彩和難以言說的語氣，繼續說：「您就叫韋蘿妮克．戴日蒙？」

　　「是的。」

　　「您父親叫──？」

　　「叫安托萬．戴日蒙。」

　　「您跟一個叫沃爾斯基的所謂波蘭人結婚？」

　　「對，阿歷克西．沃爾斯基。」

　　「您是在一次劫持事件和與您父親斷絕關係後嫁給他的？」

　　「是的。」

　　「您同他生了一個孩子？」

　　「是的，一個兒子，叫弗朗索瓦。」

　　「可以這樣說，您並不認識您的兒子，您父親從您手中把他奪走了。是嗎？」

　　「是的。」

　　「於是兩個人，您的父親和您的兒子，在一次沉船災難中失蹤了？」

　　「是的，他們都死了。」

　　「您知道什麼呢？」

　　韋蘿妮克不認為這個問題有什麼特別的，便答道：「我請人做了調查，法庭也進行了調查，兩個調查出於不容置疑的同一個證人，四個水手中的一個。」

　　「誰能肯定他們沒有說謊呢？」

　　「他們為什麼會說謊呢？」韋蘿妮克吃驚地問道。

　　「他們的證人可能被收買了──事先被授意了──」

　　「那是誰？」

　　「是您的父親。」

　　「這是什麼怪論！怎麼會！我的父親已經死了。」

　　「我再對您說一遍：您懂什麼？」

　　這回韋蘿妮克驚呆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她輕聲地說。

　　「稍等一下。您知道四個水手的名字嗎？」

　　「我原來知道，但現在記不得了。」

　　「您記得是布列塔尼人的名字嗎？」

　　「確實如此。可我不明白──」

　　「您從未到過布列塔尼，您父親因為寫書倒是常來這裡。甚至您母親在世時就到這裡來逗留過。因此，他與當地人保持著聯繫。我們假定，他早就認識這四個水手；這四個人忠於他，或者被他收買，他專門雇了他們來製造這起事件──他們先把您的父親和您的兒子載到義大利的某個小港口，然後這四個水性很好的水手，在眾目所視之下，在岸邊弄翻了他們的小艇。假定──」

　　「可這些人還活著！」韋蘿妮克越來越激動地喊道，「我們可以去問問他們！」

　　「有兩個已經壽終正寢好幾年。第三位叫馬格諾克的人是一個老頭，您在薩萊克可以找到他。至於第四位，就是剛才您可能看見的那個。他在這一事件中得到了錢，在貝梅伊買下了一家食雜店。」

　　「啊！就這個人，我們可以馬上找他談談，」韋蘿妮克激動地說，「走，找他去。」

　　「為什麼要找他呢？我知道的比他多。」

　　「您知道──您知道──」

　　「您不知道的，我全知道。我可以回答您的所有問題。問吧。」

　　可是，韋蘿妮克不敢問她那個至關重大的問題，這個問題已在她下意識裡萌發出來。她害怕那種不會一點也不可能的真實，她已經隱隱約約、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她悲傷地支支吾吾地說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父親要這樣做，為什麼他要讓人以為他和我那可憐的兒子已經死了？」

　　「您的父親曾發誓要報復──」

　　「是對沃爾斯基，還是對我？──對他的女兒？──這樣的報復！──」

　　「您愛您的丈夫。受他控制後，您不但沒有逃出來，反而同意嫁給他。這等於是公開地侮辱了您父親──您瞭解您的父親，他性情暴躁，愛記仇──他天生有點──按他自己的說法，有點精神失常。」

　　「後來呢？──」

　　「後來嘛！──後來嘛──隨著歲月的流逝，由於對孩子的愛，他開始悔恨了──他到處尋找您──我也為此跑了些路！首先到了查爾特勒的加爾梅利特修道院，可您早就離開了那兒──您到底在哪裡？到哪兒找您呢？」

　　「在報紙登一條啟事──」

　　「登過一條，由於那起事件，措辭十分謹慎。有人回了信，約定相見。您知道是誰來赴約的嗎？是沃爾斯基。這個沃爾斯基也在找您，他一直愛著您，同時又恨您。你父親害怕了，不敢公開行動。」

　　韋蘿妮克一言不發，無力地癱坐在石頭上，低著腦袋。

　　她咕咕噥噥地說：「您談到我父親，好像現在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

　　「您經常都看見他──」

　　「每天都看見。」

　　「可是還有，」韋蘿妮克壓低聲音說，「還有，您隻字不提我的兒子──我擔心──他是不是沒能活下來？──也許當時就死了？──因此您就不談他？」

　　她極力把頭拾起來。奧諾麗娜笑了。

　　「啊！我懇求您，」韋蘿妮克央求著，「告訴我實情──這是一種不應該再有希望的恐怖──我乞求您了──」

　　奧諾麗娜一把摟住她的脖子說：「可是，可憐的夫人，如果我漂亮的弗朗索瓦死了，我會同您說這些嗎？」

　　「他活著？他還活著？」年輕女人欣喜若狂地喊著。

　　「當然囉！而且他身體健壯！啊！這是個結實的小伙子，像鐵墩子！我有權利為他感到自豪，因為是我一手把他帶大的，您的弗朗索瓦。」

　　她感到韋蘿妮克感情很壓抑，有點失去控制，既痛苦又高興，因此對她說：「哭吧，好太太，哭一哭，會好受些。現在流淚比過去流淚好，您說對不對？哭吧，讓過去的苦難煙消雲散。我呢，我要回村子去。您還有行李在旅店吧？他們認識我。我去把它取來就走。」

　　半小時後，布列塔尼婦女返回來，看見韋蘿妮克還站在那兒並示意叫她快點，還大聲喊道：「快點！──我的上帝，您這麼慢！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

　　但是奧諾麗娜並沒有快一點，也沒有答話，粗糙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喂，我們走嗎？」韋蘿妮克走近她說，「是不是晚了？該不是有了什麼問題？怎麼啦？您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是──不是──」

　　「那麼，我們快走吧。」

　　奧諾麗娜在韋蘿妮克幫助下，把行李和食品袋放到船上，然而她突然站在韋蘿妮克面前說道：「那麼，您能肯定那幅畫上畫的釘在十字架上的女人就是您嗎？」

　　「絕對是的──何況那頭上還有我名字的縮寫字母──」

　　「真奇怪，」布列塔尼婦女唸叨著，而且顯得很不安。

　　「為什麼？──可能是一個認識我的人──開玩笑──也許是這個偶然的幻想、巧合，使人想起過去的事情。」

　　「哎！讓我擔心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

　　「未來？」

　　「您還記得那個預言嗎？──」

　　「我不知道。」

　　「是的，是的。這個預言就是針對沃爾斯基和您的──」

　　「啊！您知道了？」

　　「我知道。一想起那幅畫和想起一些您不知道的更為可怕的許多事情，我心裡就特別難受。」

　　韋蘿妮克笑出了聲：「怎麼！您就是為這個猶豫不決？──就只為這件事情嗎？」

　　「別笑！人們看見地獄之火是不會笑的。」

　　布列塔尼婦女說這些話的時候閉著眼睛，劃著十字。接著她又說道：「顯然──您是在笑我──您認為我是一個鄉村婦女，迷信，信鬼，信鬼火。這點我不完全否認。可是，這事兒──這事兒──對有些真事，您缺乏判斷力！您可以同馬格諾克談談，如果您能得到他的信任的話。」

　　「馬格諾克？」

　　「就是四個水手之一。他是您兒子的老朋友。他也撫養了您兒子。馬格諾克知道的比所有的學者，比您的父親還要清楚。但是──」

　　「但是──」

　　「但是馬格諾克要拿命運作賭注，要深入到人們無權過問的領域中去。」

　　「他幹了什麼？」

　　「他想親自，您聽著（是他親口對我說的），到黑暗中探個究竟。」

　　「好嘛！」韋蘿妮克很激動，不由得說了一聲。

　　「好嘛！他的手被火燒傷了。留下一個可怕的傷疤，他給我看，我親眼看見了。有點像癌症的創口一樣──是那麼樣的痛苦──他只好用左手拿起斧頭，把自己的右手砍掉了──」

　　韋蘿妮克驚呆了。她想起了法烏埃的屍體，喃喃地說：「是右手？您肯定馬格諾克被砍斷的是右手嗎？」

　　「十天前，我出發的頭一天，一斧頭砍斷的──我幫他護理的──您為什麼問我這個？」

　　「因為，」韋蘿妮克聲音都變了，「因為我在那座荒蕪的小屋裡看見的，後來又失蹤了的老人屍體的右手是新砍掉的。」

　　奧諾麗娜嚇了一跳，而且表現出一種驚慌和不安的神情，與她平時的那種鎮靜態度形成鮮明的對照。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您肯定嗎？是的，是的，就是那樣子──是他──是馬格諾克──一頭長長的白髮的老人？是嗎？還有向兩邊張開的大鬍子？啊！多可怕！」

　　她克制著自己，向四周望了望，她怕自己說話的聲音太大。她又劃了個十字，然後慢慢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他是將要死去的人中的第一個──他曾同我說過──馬格諾克老頭有著一雙能知過去和未來的眼睛。別人看不到的，他看得到。『第一個受難者將是我，奧諾麗娜太太。在僕人失蹤幾天後，就將輪到他的主人了──』」

　　「他的主人，是？──」韋蘿妮克輕輕地問。

　　奧諾麗娜猛地挺直身子，握緊拳頭：「我要保護他，保護那個人，」她宣稱，「我要拯救他，您父親不會成為第二個受害者。不，不，我要及時趕到，讓我走吧。」

　　「我們一塊兒走，」韋蘿妮克堅定地說。

　　「我請求您，」奧諾麗娜懇求她，「不要固執，讓我去辦事。今天晚上，甚至晚飯前，我就會把您父親和兒子帶給您──」

　　「那又是為什麼？」

　　「那裡太危險了──對於您的父親──尤其對於您。您想想那四個十字架吧！十字架就將豎在那裡──噢！您不應當去那裡！──那個該詛咒的島。」

　　「那麼我的兒子呢？」

　　「今天幾小時後，您就可以見到。」

　　韋蘿妮克忽然笑起來：「幾小時以後！那會令人發瘋！怎麼！我已經十四年沒有見到他了，又突然聽說他還活著，您不讓我去擁抱他，卻讓我等待！可我一小時也等不得了！我寧願冒一千次死的危險，也不願意等待。」

　　奧諾麗娜看了看她，可能心裡已經明白，韋蘿妮克的決心是無法阻攔的，因此她沒有再堅持。她第三次劃了個十字，簡單地說了句：「聽天由命吧。」

　　於是兩人在堆滿包裹的狹窄的甲板上坐下來。奧諾麗娜開動馬達，握住舵，熟練地駕著小船穿行於與水面相平的岩石和暗礁中間。

第三節　沃爾斯基之子

　　韋蘿妮克坐在右舷的一把椅子上，向奧諾麗娜笑著。這笑裡帶著不安、捉摸不定和疑惑，就像一束陽光將要衝破風暴中最後幾片烏雲一樣，畢竟是幸福的。

　　幸福感從她那令人讚美的臉上流露出來，這張臉既有高貴的表情，也有某些飽受不幸或愛情折磨的女人特有的靦腆，既有莊重的習性，也有女人的風韻。

　　她那烏黑的頭髮──鬢角處稍淺一些──在頸部低低地挽了一個結。她的皮膚像南方婦女那樣顯得灰暗，她有著一雙明亮的藍色大眼睛，眼球就像冬天的天空一樣呈淡藍色。她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上身很勻稱。

　　她的說話聲音很好聽，在談到兒子的時候，聲音有點像男聲，聽起來既輕鬆又愉快。韋蘿妮克的話題一直沒有離開她的兒子。布列塔尼婦女想要換個話題，談使她感到不安的問題，都沒有插上嘴，有時她這樣說：「瞧，我有兩件事沒弄清楚。是誰制訂的這條路線，把您從法烏埃引到我總在這裡上岸的地方？這使人感到，某個人已經從法烏埃來到薩萊克島。然後，另一個問題是馬格諾克老爹是怎樣離開島上的呢？是他自己去的？或者是人家把他的屍體運到那兒的？那又是通過什麼方式運去的？」

　　「那有什麼困難？──」韋蘿妮克反駁說。

　　「當然有困難。您想想看！除了我每兩週到貝梅伊或蓬─拉貝採購食品外，只有兩隻漁船，他們總是到很遠的地方，直至到歐迪埃納沿岸賣魚。那麼馬格諾克怎樣渡海呢？再則他是不是自殺的？為什麼他的屍體會不見了呢？」

　　可韋蘿妮克又反駁說：「我求您啦──現在這些事都不重要。一切都將水落石出。我們來談弗朗索瓦吧。您說他到了薩萊克島？──」

　　奧諾麗娜只好向這位乞求者讓步了。

　　「他是從您那兒奪走幾天之後，由可憐的馬格諾克抱來的。戴日蒙先生讓他說是一個陌生的婦人交給他的，馬格諾克把孩子交給他女兒哺養。後來他女兒死了。我當時在外面，在巴黎做了十來年傭人。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長成一個可以在野地裡和海邊上到處跑的漂亮小男孩了。於是我就到您父親那裡做事，他在薩萊克安了家。馬格諾克的女兒死後，他就把孩子接回家了。」

　　「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弗朗索瓦──就是弗朗索瓦。戴日蒙先生讓人家叫他安托萬先生。孩子叫他爺爺。從來沒人說閒話。」

　　「那麼他的性格怎麼樣？」韋蘿妮克有點擔心的樣子。

　　「啊！這一點上，真是謝天謝地！」奧諾麗娜說，「一點也不像父親──也一點不像爺爺，戴日蒙先生自己也承認。他是一個溫和、可愛、樂於助人的好孩子。從不發脾氣──總是那麼乖。正因為如此，才贏得了爺爺的喜愛，才使戴日蒙先生思念起您來，這個孩子時時喚起他對被拋棄的女兒的回憶。他常說，『同他媽媽一模一樣。韋蘿妮克也是這樣和氣、可愛、親切溫柔。』於是他開始同我一起尋找您，他慢慢地信任我了。」

　　韋蘿妮克洋溢著喜悅的神色。她的兒子像她！她的兒子很乖，笑瞇瞇的！

　　「可是，」她說，「他認識我嗎？知道他母親還活著嗎？」

　　「他知道！開始戴日蒙先生想保密；但我很快就告訴了他一切。」

　　「一切？」

　　「不是一切。他以為，他的父親在一次海難中喪生，戴日蒙先生和他弗朗索瓦都失蹤了，您就進了修道院，人們無法找到您。每當我外出回來，他都要打聽消息！他希望著，他是多麼希望找到他的媽媽！啊！他是那麼地愛她！他老唱那首您剛才聽到的歌曲，那是他爺爺教給他的。」

　　「我的弗朗索瓦──我的小弗朗索瓦！──」

　　「嗯！是的，他愛您，」布列塔尼婦女繼續說道：「他叫我奧諾麗娜媽媽，而叫您，才叫媽媽。為了去尋找您，他急著快點長大，快點完成學業。」

　　「他在學習？還是在工作？──」

　　「原來是跟爺爺學，後來，兩年前我從巴黎帶回來一個好小伙子，叫斯特凡．馬魯，因打仗而殘廢，胸前掛滿了勳章，內臟做了手術後退伍。弗朗索瓦發自內心地喜歡他。」

　　小船在平靜的海上迅速前行，劃出一道道白浪。烏雲已消失在天邊。傍晚的天空預示著平靜和晴朗。

　　「說下去！說下去！」韋蘿妮克不停地喊道，她還沒有聽夠，「我兒子穿什麼衣服？」

　　「穿短褲，露著兩條光腿；上身一件寬大的雙面絨襯衫，釘著金色鈕扣；頭戴一頂貝雷帽，同他的大朋友斯特凡先生一樣，不過他的貝雷帽是紅色的，他喜歡這種帽子。」

　　「除了馬魯先生，還有別的朋友嗎？」

　　「從前所有的男孩都是他的朋友。可是後來只剩下三四個小水手，其他的孩子由於他們的父親打仗去了，就隨著母親離開了小島，上岸到孔卡爾諾、洛里昂等地方做工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在薩萊克島，島上不過三十來人。」

　　「那麼他和誰一起玩？同誰一起散步呢？」

　　「噢，那他有一個最好的夥伴。」

　　「啊！是誰？」

　　「馬格諾克給他的一條小狗。」

　　「狗呀？」

　　「最滑稽的是，牠長得很醜，很可笑，一半像鬈毛狗，一半像狐狸，但是好玩極了，可愛極了！嗨！真是個『杜瓦邊』先生。」（杜瓦邊是法語。「一切順利」的譯音；這裡是指小狗的名字。──譯註）

　　「『一切順利』？」

　　「弗朗索瓦這麼稱呼牠，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牠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生活得很滿意──有獨立性，有時會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不見；可是當你需要牠的時候，當你憂傷不順心的時候，牠就會像你希望的那樣，來到你身邊。『杜瓦邊』不喜歡眼淚、訓斥和吵架。只要牠看見您哭或要哭的樣子，牠就會坐在您的面前，用後腿直立，一隻眼閉起，一隻眼半開，看起來實在好笑，真讓人忍俊不禁。『行了，老朋友！』弗朗索瓦說，『你是對的，一切順利。不用擔心，是嗎？』等您心裡平靜了，『杜瓦邊』就會一路小跑走開去。牠的任務完成了。」

　　韋蘿妮克笑著，同時一邊流著眼淚；很長時間沒有吱聲，她想到十四年來她所失去的快樂，她一直當著沒有孩子的母親，為活著的兒子服喪，想到這一切，不覺慢慢變得傷感起來，失望淹沒了她的快樂。人們給了剛生下的孩子一切照顧關懷，一切撫愛，人們看著他長大，聽著他說話，從中感到自豪；使一個母親感到愜意的和得到讚美的一切，都流露出日益增長的愛心，可這一切她都沒有經歷過。

　　「已經走了一半路了。」奧諾麗娜說。

　　小船在朝著格勒南群島行駛。右邊就是邦馬爾角，她們在離它十五海里遠與海岸平行前進。海角只顯出一條很模糊的線條，分不出哪是地平線。

　　韋蘿妮克回憶著悲慘的過去，她已經記不起她的母親了，只回憶她在自私而陰鬱的父親身邊度過的漫長的童年時代，她想起她的婚姻。哎！特別是她的婚姻！她記得與沃爾斯基的初遇，那時她只有十七歲。不久她就對這個古怪的男人產生了懼怕，既怕他，又被他所吸引，正像這個年紀的人遇到的那種神秘的不可思議的魅力！

　　然後，就是可怕的劫持和接踵而來的更可惡的事情，他把她關閉了幾週，他用盡其可能的惡毒手段來威脅她、控制她。就這樣在他脅迫下同意結合，儘管這是違背一個少女的天性和意願的，可是在她看來，經歷了這場醜聞之後只好同意，因為她的父親已經贊同。

　　一想起她婚後的生活，她就感到氣憤。她從不，即使在昔日的惡夢像幽靈般纏繞她的時候，她也從不在心靈深處去喚起對它的回憶：屈辱、失望、心靈的創傷、丈夫的背叛和可恥的生活；他恬不知恥、酗酒、賭博、偷盜朋友的財物、敲詐勒索，她至今還保留著這種印象，他具有惡毒、殘忍的天性和反覆無常的習性，令她怕得發抖。

　　「您想得太多了，韋蘿妮克太太，」奧諾麗娜說。

　　「既不是幻想，也不是回憶，」她答道，「而是悔恨。」

　　「悔恨，您，韋蘿妮克夫人？您一生受盡了折磨。」

　　「折磨是一種懲罰。」

　　「可是一切都已過去，韋蘿妮克夫人，您很快就要見到您的兒子和您的父親了。好啦，想些高興的事吧。」

　　「我還高興得了嗎？」

　　「您會高興的！您就要看到了，而且很快！瞧，薩萊克島到了。」

　　奧諾麗娜從凳子下的一個箱子裡拿出一個大海螺，她用它做號角，按照從前水手的姿態，把它放在嘴邊，鼓起腮幫吹起來，吹得很響，像牛似的吼叫響徹天空。

　　韋蘿妮克用疑問的目光看著她。

　　「我在喊他，」奧諾麗娜說。

　　「弗朗索瓦！您在呼喊弗朗索瓦！」

　　「每次回來都是如此。他聽到號角聲，就從我們住的那個懸崖上跑下來，一直跑到碼頭上。」

　　「這麼說，我就要見到他啦？」韋蘿妮克臉色都白了。

　　「您馬上就要見到他了。把您的面紗疊成雙層的，不讓他看清您的面孔。我像對來薩萊克島旅遊的陌生人那樣同您說話。」

　　小島看得清清楚楚了，可是周圍被許多暗礁擋住。

　　「哎，暗礁，這倒不缺！就像鯡魚群一樣擠滿了。」奧諾麗娜大聲說道。她不得不把發動機熄了，改用兩葉短槳。「瞧，剛才海上風平浪靜，可這兒從來不會安靜。」

　　果然，無數的細浪互相碰撞，碎成浪花，又一齊向岩石進行不懈的、無情的沖擊。在激流漩渦上只有小船才能航行。在浪花翻騰的任何地方，您都無法辨認出海是藍色的還是綠色的。

　　「島周圍都這樣，在這樣的情況下，」奧諾麗娜接著說，「可以說只有坐船才能到達薩萊克。啊！德國人沒法在我們這裡建立潛艇基地。為防止萬一，洛里昂的軍官，兩年前曾來過，想搞搞清楚，西邊有幾個巖洞，只有落潮的時候才能進去。結果白費功夫。在我們這裡什麼都幹不成。您想，這周圍全是岩石，尖尖的，像陰險的人一樣在暗中傷人。這雖然很危險，但更可怕的是另外一些看得見的，叫得出名字的大石頭，它們記述著罪惡的海難史。哎！就是那些石頭！──」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她的手遲疑著，好像害怕那個準備好的動作，指著那些露出水面的各種各樣的巨大礁石，有的像蹲著的動物，有的像建有雉堞的城堡主塔，有的像巨針，有的像獅身人面像的腦袋，有的像高大的金字塔，所有這些石頭都是帶有紅色紋路的黑色花崗岩，就像是用血浸泡過的。

　　她悄聲地說：「這些石頭多少世紀以來，一直守護著小島，可是它們卻像猛獸一樣喜歡作惡，製造死亡。這些石頭──這些石頭──不，最好永遠不要談論它們，也不要想它們。一共有三十頭野獸──對，三十，韋蘿妮克夫人，一共有三十個──」

　　她劃了一個十字，平靜了一些，接著又說：「一共三十個。您父親說，人家把薩萊克島叫三十口棺材島，是因為老百姓把暗礁和棺材兩個字弄混淆了（法語中「暗礁」與「棺材」兩個詞的寫法與讀音相似。──譯註）。也許──明擺著──但無論如何，這是真棺材，韋蘿妮克夫人，假如能把它們打開的話，一定會發現裡面有很多很多的白骨──戴日蒙先生自己說的，薩萊克這個詞來源於石棺這個詞，按他的說法是棺材一詞的學名。──還有更──」

　　奧諾麗娜說到這裡停住了，好像她又想到其他事，然後，指著一塊暗礁說：「瞧，韋蘿妮克夫人，在那塊攔路石後面，有一片開闊地，從那裡您可以看到我們的小碼頭，在碼頭的站台上，就會出現弗朗索瓦的紅帽子。」

　　韋蘿妮克心不在焉地聽奧諾麗娜的講解。她把身子探出船外，想盡早看見她兒子的身影。而布列塔尼婦女老是憂心忡忡，又繼續說下去：「還有更可怕的事。薩萊克島有許多石桌墳，毫無特色，卻十分相像。您父親為此選擇這裡安居。可您知道一共是多少個石桌墳嗎？三十！三十！與大礁石數目一樣多。這三十個石桌墳分佈在島子周圍的岩石上，正好對著三十個暗礁，它們的名字也與暗礁相同！多爾─埃─羅克，多爾─凱爾裡圖等等，您說說看怎麼回事？」

　　她說這些名字時，同說所有這些事一樣，帶著恐懼的聲音，好像是怕它們聽到一樣，她覺得它們是有生命的，可怕而神聖的。

　　「韋蘿妮克夫人，您說說看？噢！這些事好神秘，最好還是保持沉默。等以後我們離開小島，等您的小弗朗索瓦回到您的懷抱，在您和您父親之中的時候，我再跟您說──」

　　韋蘿妮克沉默不語，她的眼睛在朝布列塔尼婦女指的那個地方搜尋。背對著她的同伴，兩手撐著船邊，拚命注視著那裡。她將要從那個狹窄的空間裡看到她重新找到的兒子，她不願錯過一秒鐘，因為弗朗索瓦隨時可能出現。

　　她們來到那塊岩石前，奧諾麗娜的一葉槳已經碰到巖壁，她們順著巖壁到了另一頭。

　　「啊！」韋蘿妮克傷心地說，「他不在那裡。」

　　「弗朗索瓦不在那裡？不可能！」奧諾麗娜大聲說。

　　可是，她也看見了這一情況，她們前面三四百米處，有幾塊大石頭是用作沙灘上的堤壩的。三個婦女，一個小女孩和幾個老水手在等船。沒有一個男孩，沒有紅帽子。

　　「奇怪，」奧諾麗娜小聲說。「這是第一次沒有來接我。」

　　「可能是生病了？」韋蘿妮克插了一句。

　　「不，弗朗索瓦從不生病。」

　　「那麼？」

　　「您不擔心出什麼事嗎？」韋蘿妮克驚慌地問道。

　　「對於他，倒不會──不過您父親，馬格諾克對我說過不要離開他，他正受到威脅。」

　　「可是弗朗索瓦在那裡可以保護他，還有他的老師馬魯先生。喂，您答話──您想想看？」

　　沉默了一會兒後，奧諾麗娜聳了聳肩膀，說：「蠢貨！我在胡思亂想，是的，真荒唐。別怪我，我畢竟是個布列塔尼婦女。除了有幾年時間外，我這一生都是在這種傳說的故事氛圍中度過的──不要再談它了。」

　　薩萊克島是個起伏不平的狹長高原，長滿古老的樹木，四周圍繞著看得見的不太高的破碎的岩石，宛如一個由參差不齊、形色各異的花邊組成的花環。風雨、陽光、冰雪、濃霧，天上降下的及地上滲出的水，都在不斷地加工這個花環。

　　唯一一個登陸地點，是在島的東岸上頭一片低窪地方，那裡有幾間漁民的房子，大部分是戰後留下的，這就組成了一個村莊。那兒的一片窪地，有小防波堤保護。這裡的海面很平靜，有兩隻船就泊在那裡。

　　靠岸的時候，奧諾麗娜又進行了最後一次努力：「您瞧，韋蘿妮克夫人，我們已經到了。那麼──是否真要勞駕您下去？您留在這裡──兩小時後我把您父親和您兒子帶到這兒來，然後我們到貝梅伊或蓬─拉貝去吃晚飯。好嗎？」

　　韋蘿妮克站起身來，沒有答話就跳上了碼頭。

　　「喂！孩子們，」奧諾麗娜走到韋蘿妮克身邊，沒有再堅持要她留下，「怎麼弗朗索瓦沒有來呢？」

　　「他正午時來過了，」一個女人回答，「他以為您明天回來。」

　　「那倒是──不過他應當聽見我到了──好吧，總會看見的。」

　　幾個男人幫她卸船，她對他們說：「不要把它送到隱修院去。行李也不要送去──除非──拿著，如果我五點鐘沒下來，那麼請叫一個孩子把它送給我。」

　　「不，我親自送去，」一個水手說。

　　「隨你便，柯雷如。噢！你怎麼沒提馬格諾克？」

　　「馬格諾克走了。是我把他送到蓬─拉貝的。」

　　「什麼時候，柯雷如？」

　　「肯定是您走後的第二天，奧諾麗娜太太。」

　　「他去幹什麼？」

　　「他對我說是要去──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是關於他的斷手──朝聖──」

　　「朝聖？可能是去法烏埃吧？去聖巴爾伯教堂，是嗎？」

　　「是的──就是那裡──聖巴爾伯教堂──他說過這個名字。」

　　奧諾麗娜沒再問下去。現在還懷疑馬格諾克的死嗎？她同韋蘿妮克一起走開了。韋蘿妮克把面紗放下，兩人走上了一條石子路，間或有幾級台階。小路通過一片橡樹林並伸向島的北端。

　　「總之，」奧諾麗娜說，「我不能肯定，戴日蒙先生是否願意走。我講的所有故事，他一向認為是無稽之談，儘管他自己也對很多事情感到奇怪。」

　　「他住得遠嗎？」韋蘿妮克問。

　　「得走四十分鐘。等會兒您就會看到，它差不多緊靠另一個島了，本篤會修士們在那裡建了一個修道院。」

　　「不會只有弗朗索瓦和馬魯先生同他住在那裡吧？」

　　「戰前，還有另外兩個男的，戰後，我和馬格諾克幾乎包攬了全部的活計，還有一個女廚子瑪麗．勒戈夫。」

　　「您外出的時候，她在那裡嗎？」

　　「那當然。」

　　她們來到一處高地。她們沿著通向海岸的小路，在陡峭的山坡上爬上爬下。到處是古老的橡樹，透過稀疏的樹葉，可以看到枝頭上的橡子。遠遠看去，大西洋呈灰綠色，它像一條白色的腰帶圍著小島。

　　韋蘿妮克又問：「您有什麼打算，奧諾麗娜太太？」

　　「我先一個人進去，同您父親說一下。然後我就到花園門口來找您。在弗朗索瓦面前，您要裝成他母親的一個朋友，讓他慢慢地猜。」

　　「您說我父親會歡迎我嗎？」

　　「他會張開臂膀歡迎您的，韋蘿妮克夫人，」布列塔尼婦女大聲說，「我們都會感到高興，只要──只要沒有出事──真奇怪，弗朗索瓦沒有跑出來！從島上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我們的小船──差不多從格勒南群島都能看到──」

　　她又回到戴日蒙先生稱之為無稽之談的話題上，而後兩人靜悄悄地走著路，韋蘿妮克焦急不安。

　　忽然，奧諾麗娜劃了個十字。

　　「像我這樣劃十字吧，韋蘿妮克夫人，」她說，「修道士們使這地方成為聖地，但古代一些不良的東西依然留存下來，並且帶來不幸，特別是在這片樹林裡，『大橡樹林』中。」

　　「古代」毫無疑問是指德落伊教祭司和用人祭祀的時代。事實上，她們進入的是一片稀稀拉拉一棵不挨一棵的橡樹林，那些樹矗立在長滿青苔的石丘上，猶如一尊尊古代的神，每一尊神都有一個祭壇，有它神秘的祭禮和它可怕的威嚴。

　　韋蘿妮克像布列塔尼婦女一樣劃了個十字，不覺戰戰兢兢地說：「多淒涼！這孤獨的高地連一朵花都沒有。」

　　「只要下點力氣，就會變得漂亮了。待會兒您會看到馬格諾克種的花，在島的心頭，在仙女石桌墳的右邊──被稱為鮮花盛開的骷髏地的地方。」

　　「那些花好看嗎？」

　　「我告訴您，很好看。只不過，他要到別的地方去尋土，備好土，進行耕作，他把那些只有他認識的樹葉摻和進去──」

　　接著她又小聲地說：「您會看到馬格諾克種的鮮花──世界上無與倫比──奇異的鮮花──」

　　在一座山丘的拐彎處，路突然低凹下去。一道很寬的壕溝把島分成兩部分，另一部分在對面，比這邊略矮一點，面積也小得多。

　　「這就是那座隱修院，那邊。」布列塔尼婦女說。

　　也是一些破碎的岩石，像一道陡牆圍著小島，這道陡峭的牆底下凹進去處宛如一個花環。這道牆通過一塊五十米長有城牆厚的岩石與主島相連，這塊岩石頂部細薄，就像一把鋒利的斧頭。

　　這岩石頂部不可能有路，而且中間還有一道很寬的裂縫。於是人們在兩頭搭了一個木橋，直接支在岩石上，越過那條裂縫。

　　她們一先一後地走上了木橋，橋很窄，也不太穩固，人走起來或風一吹，直搖晃。

　　「喂，瞧那兒，那就是小島的頂端，」奧諾麗娜說，「那就是隱修院的一角。」

　　通向那裡的小路，穿過一片草地，草地上成梅花形地種著小松樹。右邊的一條路，伸向一片密密的灌木叢中。

　　韋蘿妮克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座隱修院，它那低矮的門樓漸漸地露了出來，一會兒，布列塔尼婦女乾脆站住，轉身朝右邊那片林子喊道：「斯特凡先生！」

　　「您喊誰？」韋蘿妮克問：「馬魯先生？」

　　「是的，弗朗索瓦的老師。他從木橋那頭跑過來了──我從一道縫中看見他──斯特凡先生！──可是他為什麼不回答？您看見一個人影了嗎？」

　　「沒有。」

　　「肯定是他，戴著白帽子──而且他看見我們在橋上。我們等他過來吧。」

　　「為什麼要等呢？萬一出了什麼事，有什麼危險，隱修院──」

　　「說得對──快走吧。」

　　她們加快腳步，懷著一種預感，隨後竟然跑起來，她們是那樣地擔心，而且這種擔心越是接近事實越是強烈。

　　小島又縮小了，它被隱修院那道低矮的牆擋住了。這時屋內傳來叫喊聲。

　　奧諾麗娜喊道：「有人在呼救！您聽到了嗎？是女人的聲音！──是女廚子！──是瑪麗．勒戈夫──」

　　她趕緊朝柵欄門跑過去，抓起鑰匙就開門，可是慌手慌腳地把鑰匙套進鎖中打不開。

　　「從牆中的缺口進去！」她命令道：「──在右邊！──」

　　她們奔跑著，跨過圍牆，穿過一片寬闊的草坪，這裡的小路彎彎曲曲，在常春藤和青苔之中時隱時現。

　　「我們來了！我們來了！」奧諾麗娜大聲嚷道，「我們到家啦！」然後又嘀咕著說：「不叫啦！好可怕──哎！可憐的瑪麗．勒戈夫──」

　　她一把抓住韋蘿妮克的胳膊。

　　「我們繞過去。正門在另一頭──這裡的門總是關著的，窗戶都安有護窗板。」

　　韋蘿妮克的腳絆著了樹根，踉蹌了一下，跌倒在地。當她爬起來時，布列塔尼婦女已經離開她，朝房子的左側跑去。韋蘿妮克沒有跟著她，而是無意識地直朝著房子走去，她登上台階，對著關閉著的房門拚命地敲打。

　　她認為像奧諾麗娜那樣繞一個圈是浪費時間，無補於事。然而當她認為在這裡是空耗力氣，準備重下決心離開的時候。房門裡面從她的頭頂又傳來了叫喊聲。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韋蘿妮克聽出像父親的聲音。她倒退了幾步。突然二樓的一個窗戶打開了，她看見戴日豪先生那張恐懼而驚慌的面孔，氣喘吁吁地喊著：「救命啊！救命啊！你這沒良心的──救命啊！」

　　「父親！父親！」韋蘿妮克絕望地喊道，「是我啊！」

　　他低下了頭，好像沒看見女兒，他想趕緊從窗台跳下去。可是身後響起槍聲，一塊玻璃被打得粉碎。

　　「兇手！兇手！」他一邊喊著一邊縮回身子。

　　韋蘿妮克驚恐萬狀，無能為力地打量她周圍。怎樣拯救父親？牆太高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攀登上去。忽然她發現離她二十米的地方，就在房子的牆腳下有一架梯子。雖然梯子很重，她還是以驚人的力氣把它搬了起來，靠在打開的窗子下面。

　　在生命攸關的最嚴峻時刻，在思想極度混亂和激動不已的時刻，甚至身體由於不安而發抖的時刻，韋蘿妮克還是保持著邏輯思維，聯想到為什麼聽不到奧諾麗娜的聲音？為什麼她遲遲不來救援？

　　她也想到弗朗索瓦。那麼弗朗索瓦在哪裡呢？難道也跟著斯特凡．馬魯先生不可思議地逃出去了？是去找人來救援？還有，戴日蒙先生喊他沒良心和兇手的人是誰呢？

　　梯子搭不到窗口，韋蘿妮克立刻就明白，她要爬進這個窗口要費多大的勁。上面，人們在搏鬥，裡面還混雜著她父親發出的窒息的叫喊聲。韋蘿妮克向上爬去。她好不容易抓著窗戶的橫檔。一條狹窄的挑簷幫了她的忙，她把膝蓋跪在上面，把頭探過去看，她看見了房間裡發生的慘劇。

　　這時候，戴日蒙先生又退到窗口，退得比剛才還靠後，她差不多看見他的臉。他沒有動彈，目光驚恐不安，兩手張開，好像表示一種無可名狀的動作，在等待著即將發生的可怕的事件。

　　他結結巴巴地說：「兇手──兇手──原來是你嗎？哎！該死的！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他肯定是求救於他的外孫，而弗朗索瓦肯定也遭到襲擊，可能受了傷，可能死了！

　　韋蘿妮克又使出加倍的力氣，終於站到了挑簷上。

　　「我來了！──我來了──」她想喊。

　　可是她的聲音在喉嚨裡消失了。她看清了！──她看見了！──離她父親五步遠的地方，背靠牆站著一個人，拿著手槍對著戴日蒙先生正在瞄準。而這個人──噢！太可怕了！──韋蘿妮克認出了奧諾麗娜說過的那頂紅帽子，釘著金色鈕扣的雙面絨襯衫──尤其是從這張發怒而抽搐的年輕的臉上，又看到了酷似沃爾斯基充滿仇恨和凶殘的表情。

　　這孩子根本沒有看見她。他的眼睛沒有離開他要襲擊的目標，他似乎在體驗那種拖延致命動作帶給他的野蠻的快樂。

　　韋蘿妮克還是默不作聲。此刻語言和喊叫都無法挽救這場危險。她所要做的就是跳到她父親和她兒子中間。她爬著，抓住窗戶，翻過去。

　　太晚了。槍聲響了。戴日蒙先生在痛苦的呻吟中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當孩子的手還舉著，老人往地上倒的時刻，裡邊的門開了。奧諾麗娜出現了，那可怕的場面使她驚呆了。

　　「弗朗索瓦！」她喊道，「──你！你！」

　　孩子朝她衝過去。布列塔尼婦女想攔住他的去路。但並沒有發生搏鬥，孩子向後退了一步，突然舉起手中的槍射擊。

　　奧諾麗娜跪倒下來，倒在了門口。他從她身上跨過去逃走了，她還在說：「弗朗索瓦！──弗朗索瓦──不，這不是真的，──哎！這可能嗎？弗朗索瓦──」

　　門外一陣笑聲。是那孩子在笑。韋蘿妮克聽見了，這可怕的、兇惡的笑聲，同沃爾斯基一模一樣，這一切使她感到如此痛苦，猶如當年面對沃爾斯基那樣！

　　她沒有去追兇手，也沒有叫他。

　　她身邊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呼喚她：「韋蘿妮克──韋蘿妮克──」

　　戴日蒙先生躺在地上，用垂死的目光望著她。

　　她跪在他身邊，想解開他浸透鮮血的背心和襯衫，為他包紮傷口，但他推開她的手。他明白，包紮已無濟於事，他想同她說話，她把身子俯得更近。

　　「韋蘿妮克──原諒我──韋蘿妮克──」

　　請求原諒，是他昏迷中想到的第一件事。她吻了吻他的額頭，哭著說：「別說了，父親──你不要再傷神了──」

　　然而他還有事要同她說，他的嘴唇徒勞地發出幾個音節，合不成話，她失望地聽著。生命之火行將熄滅，腦子已進入黑暗之中。韋蘿妮克把耳朵貼在他的唇邊，他正在竭盡最後的一點力氣，說了這麼幾個字：「當心──當心──天主寶石。」

　　突然，他坐起來，眼裡放著光芒，好像快要熄滅的火焰被最後一點火星點燃。韋蘿妮克覺得，她父親在望著她的時候，才剛剛明白她來的目的，並看到了威脅她的危險。他用那嘶啞和恐懼的、清晰可辨的聲音說：

　　「別待在這兒，你待在這兒只有死亡──逃離這個島吧──走──」

　　他的腦袋耷拉下去。嘴裡還在咕咕噥噥地說：「啊！十字架──薩萊克島的四個十字架──我的女兒，將受到釘上十字架的極刑──」

　　以後就一切都完結了。

　　一片寂靜，一片沉寂，年輕女人感到了一種沉重的，越來越重的壓力。

　　「逃離這個島！──」一個聲音重複著說，「走，這是您父親的命令，韋蘿妮克夫人。」

　　奧諾麗娜面色蒼白地來到她身邊，兩隻手在胸前按住一條浸著血的紅毛巾。

　　「應當給您包紮！」韋蘿妮克喊道，「──等等──讓我看看。──」

　　「等會兒──等會兒會有人來照看我──」布列塔尼婦女吃力地說，「哎！那個沒良心的！我要是早點趕到！可是門被堵住了──」

　　韋蘿妮克懇求她：「讓我來包紮──聽話──」

　　「剛才──瑪麗．勒戈夫廚娘，在樓梯口，她先受傷了──可能是致命的，去看看她──」

　　韋蘿妮克從裡邊的門出去，她兒子就是從這扇門逃出去的。那裡有一個很大的樓梯平台。在上面幾級樓梯上，瑪麗．勒戈夫縮成一團，正在嚥氣。

　　她很快就死了，一直沒有甦醒過，她是莫名其妙的慘劇的第三個受害者。

　　按照老馬格諾克的預言，戴日蒙是第二個受害者。

第四節　薩萊克島的受害者

　　韋蘿妮克替奧諾麗娜包紮好傷口──傷口不太深，看來不會威脅這位布列塔尼婦女的生命，她又把瑪麗．勒戈夫的遺體搬進那間放滿書和傢具，用作工作室的大房間裡，她的父親也躺在這裡。她把戴日蒙先生的眼睛合上，並替他蓋上一條床單，然後開始祈禱。可是她說不出一句祈禱的話，她的腦子沒有一點思維。滿腦子裝的就是那些接二連三的不幸。她坐在那裡，頭埋在手裡，待了足有一個小時，而奧諾麗娜則在那裡發燒昏睡。

　　她極力消除她對兒子的印象，就像摒棄沃爾斯基的印象那樣。可是這兩個形象混在一起，縈繞著她，閉上眼睛還在她跟前跳動，就像一些光亮在閉著眼睛後，還在不停地復現，成倍地增多，然後又集中到一起。這是一張殘酷的、冷笑的、偽裝的可憎面孔。

　　她並不像母親哭兒子那麼傷心。她的兒子十四年前已經死了，剛剛復生的這個，當她所有的母愛就要為他迸發之時，卻突然變成了陌生人，更糟的是變成了一個跟沃爾斯基一樣的兒子！她怎麼會痛苦呢？

　　然而，這是她心靈深處多大的創傷啊！多大的震動啊！如同地殼的激變震撼著平靜地區乃至地心！簡直像地獄般可怕！多麼瘋狂和可怕的場面！是對命運駭人聽聞的嘲笑！她的兒子槍殺了她的父親，正當她經歷了那麼多年的分離和悲哀，即將擁抱他們並生活在溫馨和親密之中的時候！她的兒子是兇手！她的兒子製造死亡！她的兒子舉著罪惡的手槍懷著作惡的喜悅，用整個的心靈去殺人。

　　而這種行為的動機，她卻一點也沒有考慮。為什麼她的兒子要這樣幹？為什麼他的老師斯特凡．馬魯──毫無疑問地是同謀，可能還是策劃者──要在慘劇發生前逃走呢？對這麼多的問題，她都沒有去尋求答案。她只想著那可怕的場面，那場殺戮以及死亡。她甚至問自己，死亡是不是她唯一的逃避和唯一的解脫。

　　「韋蘿妮克夫人，」布列塔尼婦女輕聲地說。

　　「什麼事？」年輕女人從驚恐中清醒過來。

　　「您沒聽見？」

　　「什麼？」

　　「樓下有人按門鈴。可能是人家給您送行李來了。」

　　她急忙站起來。

　　「我應當怎麼說？怎樣解釋呢？──我是否要控告這個孩子──」

　　「什麼也不要說，我請求您。讓我來說。」

　　「您身子太弱了，可憐的奧諾麗娜。」

　　「不，不，這不是好多了嘛。」

　　韋蘿妮克下了樓，在樓梯口鋪著黑白兩色地磚的門廳裡，拉開大門門閂。

　　來的正是一個水手。

　　「我敲了廚房的門，」來人說，「瑪麗．勒戈夫不在嗎？奧諾麗娜太太呢？──」

　　「奧諾麗娜太太在樓上，她要和您說話。」

　　水手看了看她覺得這個年輕女人臉色那麼蒼白，神情那麼憂鬱，一聲不響地跟著她上了樓。

　　奧諾麗娜在二樓開著的門前等著。

　　「啊！是你嗎，柯雷如！──你好好地聽著──這不是故事，知道嗎？」

　　「怎麼啦，奧諾麗娜太太？您受傷了？出了事了？」

　　她推開門，指著裹屍布下的兩具屍體說：「安托萬先生和瑪麗．勒戈夫──兩人都被殺害了──」

　　那人的臉色變了樣，喃喃地說：「殺害──怎麼可能？──是誰殺害的？」

　　「我不知道，我們到達以後才看到的。」

　　「可是──小弗朗索瓦？──斯特凡先生？──」

　　「他們都失蹤了──肯定也被殺害了。」

　　「可是──可是──馬格諾克？」

　　「馬格諾克？──你為什麼說到他，柯雷如？」

　　「我是說──我是說──因為如果馬格諾克還活著──這一切──就會是另一碼事。馬格諾克總是說，可能他是第一個。馬格諾克只說肯定的事。馬格諾克看事情看得透徹。」

　　奧諾麗娜想了想說：「馬格諾克也被人殺害了。」

　　這下，柯雷如完全失去了冷靜，臉上流露出韋蘿妮克曾多次在奧諾麗娜臉上看到的那種極端的恐懼。他劃著十字，聲音低沉地說：「那麼──那麼──瞧這事情終於發生了，奧諾麗娜太太？──馬格諾克早就說過──就在早些天，在船上他對我說，『現在還不晚──所有的人都得走。』」

　　水手突然轉過身，朝樓梯跑去。

　　「等等，柯雷加，」奧諾麗娜命令道。

　　「必須得走，馬格諾克說的。大家都得走。」

　　「等著，」奧諾麗娜又說。

　　看到水手遲疑不決地站在那裡，她接著說：「我們同意，應當走。我們明天傍晚就走。不過在走之前，應當料理一下安托萬先生和瑪麗．勒戈夫的後事。你去幫我把阿爾希納姊妹找來守靈。雖然她們是壞女人，可她們熟悉這種事。她們三人至少得來兩人。每人給雙倍的報酬。」

　　「完了以後呢，奧諾麗娜太太？」

　　「這事完了以後，你就同所有的老人負責棺木的事，明天一早，就把他們下葬到教堂公墓的寶地。」

　　「那完了以後呢？奧諾麗娜太太？」

　　「完了以後，你就沒事了，其他人也沒事了。你們就可以準備行李走了。」

　　「可是您呢，奧諾麗娜太太？」

　　「我，我有船，少廢話。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只過一夜，我猜從今天到明天大概不會再有什麼事發生？──」

　　「不會的──嚇會的──走吧，柯雷如──快點。千萬不要告訴別人說馬格諾克死了。否則就無法支配他們了。」

　　「好的，奧諾麗娜太太。」

　　水手急匆匆地走了。

　　一個鐘頭後，阿爾希納兩姐妹來了，這是兩個骨瘦如柴，皮膚皺巴巴的老太婆，活像個巫婆，戴的帽子上面的兩個黑絲絨結翅滿是油污。奧諾麗娜被抬到這層樓的左側盡頭她自己的房間裡。

　　為死者守夜活動開始了。

　　這一夜，韋蘿妮克先在父親靈邊守護，然後又到奧諾麗娜的病床前，她的病情很嚴重。韋蘿妮克最後睡著了，布列塔尼婦女叫醒了她，她發著高燒，但神智還清醒，布列塔尼婦女對她說：「弗朗索瓦肯定是藏起來了──斯特凡先生也一樣──島上有一些安全藏身的地方，馬格諾克告訴過他們。因此別人看不見他們，也不瞭解他們。」

　　「您能肯定嗎？」

　　「當然──因此，喏──明天，所有的人都離開薩萊克以後，就剩下我們兩人，我一吹螺號，他就來這兒。」

　　韋蘿妮克厭惡地說：「我不願見他！──我恨他！──我像詛咒他父親一樣地詛咒他──您想想，我親眼看見他殺死我父親！他槍殺了瑪麗．勒戈夫──他還想殺死您！不，不，這是仇恨，我厭惡這個沒良心的傢伙！──」

　　布列塔尼婦女用習慣的動作握住她的手，喃喃地說：「先別指責他──他並不知道他在幹什麼。」

　　「您說什麼！他不知道？可我看見他的眼睛！沃爾斯基的眼睛──」

　　「他不知道──他瘋了。」

　　「他瘋了？您說的？」

　　「是的，韋蘿妮克夫人。我瞭解孩子。再沒有誰像他那麼善良了。他幹出這種事，一定是一時的精神錯亂──像斯特凡一樣。他們現在一定在絕望地哭泣。」

　　「這不可能──我不相信──」

　　「您不相信，是因為您不瞭解過去的一切──以及即將發生的事情──如果您知道──哎！有些事情──有些事情──」

　　她的聲音小到聽不見了。她默不作聲，但她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她的嘴唇無聲地嚅動著。

　　一直到清晨平安無事。將近五時許，韋蘿妮克聽見釘棺材的聲音，就在這時，她房間的門開了，阿爾希納兩姐妹像陣風似地衝了進來，兩人都驚慌失措。

　　她們從柯雷如那裡知道了真相，柯雷如為了給自己壯膽，喝多了酒，滿口胡言亂語。

　　「馬格諾克死了！」她們叫喊著，「馬格諾克死了，你們什麼也不說，我們走！快，給我們錢！」

　　結了賬，她們撒腿就跑。一小時以後，從她們那裡獲得消息的其他婦女又跑去喊正在幹活的丈夫，她們都是一樣的說法：「一定得走！應當做好準備──否則就來不及了──兩隻船就能帶走所有的人。」

　　奧諾麗娜運用自己的權威進行勸解，而韋蘿妮克給大家散錢。葬禮匆忙地進行著。離她們房子不遠處，有一座老教堂，曾由戴日蒙先生關照加固，每個月由蓬─拉貝的神甫來做彌撒。教堂旁邊是薩萊克島的修士們的公墓。兩個屍體就安葬在這裡。一個平時負責聖器室工作的老人，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祝福的話。

　　所有的人似乎都有點精神錯亂。他們的說話，他們的舉止都是斷斷續續，一頓一挫的。他們一心只想著離開的事，根本沒有理會韋蘿妮克的祈禱和痛哭。

　　八點以前，葬禮就結束了。男人們和女人們散開了。韋蘿妮克感到自己彷彿生活在一個惡夢中，所有這些事情一件一件之間互相沒有什麼邏輯性，也沒有什麼聯繫。韋蘿妮克又回到奧諾麗娜身邊，奧諾麗娜因身體不支沒有參加主人的葬禮。

　　「我感覺好多了，」布列塔尼婦女說，「我們今天或明天走，同弗朗索瓦一起。」

　　看到韋蘿妮克憤怒的樣子，她又說：「同弗朗索瓦一起走，我同您說的，還有斯特凡先生。而且是盡快地走。我也要走──帶著您和弗朗索瓦──島上有死神──死神是這裡的主人──把它留在薩萊克──我們所有的人都走。」

　　韋蘿妮克不想使她不高興。但是九點左右，又聽見匆匆的腳步聲。原來是柯雷如，他從村子裡來，一進門就喊：「您的船被偷走了，奧諾麗娜太太！船不見了！」

　　「那不可能！」布列塔尼婦女反駁說。

　　水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船不見了。今天早上，我就猜想會有什麼事──當然，無疑我也是多喝了一點──我並沒有想到這點。但是，還有其他人也看見了。纜繩被割斷──這是夜裡發生的事情，人家駕著船走了，不聲不響地走了。」

　　兩個女人互相對視著，兩人同時感到，弗朗索瓦和斯特凡．馬魯逃走了。

　　奧諾麗娜低聲嘟噥著：「對──對──是這麼回事──他會駕船。」

　　韋蘿妮克知道孩子走了，再也見不到他了，也許心裡倒感到輕快一些。然而奧諾麗娜害怕了，她喊道：「那麼──那麼──我們怎麼辦呢？──」

　　「必須馬上走，奧諾麗娜太太。船已經準備好了──每個人都能坐上船──十一點鐘以後，村子裡便沒有人了。」

　　韋蘿妮克問道：「奧諾麗娜不能走──」

　　「不──我好多了──」布列塔尼婦女說。

　　「不行。那是開玩笑。我們再等一兩天──後天您再回來，柯雷如。」

　　她把水手推到門口，他正好也只想著趕快離開。

　　「好吧，就這樣，後天，我再來──再說，也不能把一切都帶走──還得一次次地回來取東西──保重，奧諾麗娜太太。」

　　他很快就跑出去了。

　　「柯雷如！柯雷如！」

　　奧諾麗娜從床上坐起來，絕望地叫喊著：「不，不，你別走，柯雷如──等等我，你把我背到船上去。」

　　她聽了聽，水手沒有返回來，她便要起床。

　　「我怕──我不願一個人留下──」

　　韋蘿妮克把她留在床上。

　　「您不是一個人留下，奧諾麗娜。我不離開您。」

　　兩個女人之間進行了一場真正的搏鬥，而奧諾麗娜被使勁按到床上，她軟弱無力地呻吟著：「我怕──我怕──這個島是被詛咒的──留下來就是冒犯天主──馬格諾克的死是一個警告──我怕──」

　　她滿口譫語，但依然保持著一半清醒，因而在那些表現出布列塔尼婦女迷信的頭腦中還有一些明白的、理智的話語。

　　她抓住韋蘿妮克的肩膀說：「我對您說──這個島是該詛咒的──有一天馬格諾克告訴我：『薩萊克，是一座地獄之門，這個門現在關閉著。但一旦它打開了，所有的災難都將像暴風雨般地降臨。』」

　　在韋蘿妮克的勸說下，她平靜了一點，用一種越來越微弱柔和的聲音繼續說：「他非常熱愛這個島──同我們大家一樣。他是用一種我難以理解的語言來談論它的：『它的門是雙重的，奧諾麗娜，它也向天堂開。』是的，是的，這個島很好住──我們熱愛它──馬格諾克在這裡種了很多花──噢！這些花──開得好大──比普通花高大三倍，也漂亮得多。」

　　沉悶的時刻在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這間臥室在這座房子一側的盡頭，窗子朝著小島的左右兩邊，通過岩石，可以看到海洋。

　　韋蘿妮克坐在那裡，眼睛直盯著被越來越強烈的海風翻起的白浪。太陽從瀰漫著布列塔尼的濃霧中升起。不過，從兩邊越過那被黑色的暗礁撞碎的銀色浪花，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大西洋。

　　昏迷的布列塔尼婦女還在低聲地說：「別人說，這座門是一塊石頭──來自很遠的地方，從一個陌生的地方來的──是天主寶石。人家還說，這是一塊寶石──是由金子和銀子混合而成的。天主寶石──是賜生或賜死的石頭──馬格諾克見到了──他打開了門，而且把胳膊伸過去──於是他的手──他的手化為灰燼。」

　　韋蘿妮克心情沉重。她也一樣越來越感到害怕，彷彿禍水在一點點地漫延和滲透。幾天來，她懷著恐懼的心情目睹的一樁樁可怕的事情，好像還在變本加厲，她在等待著已經預示並將席捲一切的風暴。

　　她等待著，她毫不懷疑，她命中註定的可怕打擊，必然會在無可抗拒的力量推動下，向她不斷襲來。

　　「您沒有看見船隻嗎？」奧諾麗娜問。

　　韋蘿妮克答道：「從這兒看不見。」

　　「不，不，這是船隻的必經之路，船隻裝得很滿，岬頭有一條寬闊的通道。」果然，過了一會兒，韋蘿妮克看見從岬角的拐彎處衝出一隻船頭。

　　這隻船裝載很重，吃水很深，滿載著箱子和包裹，婦女和孩子就坐在上頭，四個男人使勁搖著槳。

　　「這是柯雷如的船，」奧諾麗娜說，她衣服沒穿好就從床上跳起來，「──瞧，又有一隻，喏。」

　　第二隻船駛出來了，也裝得很重。只有三個男人划船，另外還有一個婦女。

　　她們兩人離船太遠，太約七八百米，所以看不清船上人的面孔。而且聽不見裝滿逃亡者的船上的任何說話聲。

　　「天哪！天哪！」奧諾麗娜呻吟著，「但願他們逃出地獄！」

　　「您怕什麼，奧諾麗娜？沒有什麼危險。」

　　「不，只要他們還沒有離開島嶼，就會有危險。」

　　「他們已經離開了。」

　　「島的周圍，還是屬於島。那些棺材就在那裡窺視著。」

　　「可是大海並不兇惡。」

　　「還有其他的東西──大海不是敵人。」

　　「那麼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兩條船向北岬角駛去。他們前面有兩條航道，布列塔尼婦女用兩座暗礁的名字稱呼：魔鬼之石和薩萊克之牙。

　　很快就看見柯雷如走的是魔鬼之石。

　　「他們到達這個航道，」布列塔尼婦女指出，「再過一百米，他們才算得救了──」

　　她差不多是冷笑地說：「啊！魔鬼的一切陰謀詭計就要被挫敗了，韋蘿妮克夫人，我想，我們會得救，薩萊克的所有人都將得救。」

　　韋蘿妮克沉默不語，她仍然感到緊張，因為這是由一種模糊的無法抑制的預感造成的，顯得更加難以承受。她在那裡劃定了一條危險線，現在，柯雷如還沒有越過。

　　奧諾麗娜燒得渾身顫抖，她嘀嘀咕咕地說：「我怕──我怕──」

　　「別怕，」韋蘿妮克生硬地說，「這是胡說。哪裡有什麼危險？」

　　「啊！」布列塔尼婦女叫喊起來，「這是什麼？這是怎麼啦？」

　　「什麼？出什麼事了？」

　　她們兩人把臉貼著玻璃，拚命朝那兒看。那兒，有個東西從薩萊克之牙衝出來。立刻，她們就認出來，正是她們原來用過，柯雷如發現不見了的那條船。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奧諾麗娜驚慌地說，「弗朗索瓦和斯特凡！──」

　　韋蘿妮克認出了那孩子。他站在船頭，對那兩條船上的人打著手勢。男人們揮動著他們的槳，而女人們搖著手作為回答。奧諾麗娜不顧韋蘿妮克的反對把兩扇窗子打開，她們在馬達的嗡嗡聲中聽見一些講話，但聽不清講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布列塔尼婦女不停地說，「──弗朗索瓦和斯特凡──他們為什麼不上岸來？」

　　「也許，」韋蘿妮克解釋說，「他們害怕上岸引起人的注意和受到審問──」

　　「不是的，大家都認識他們，特別是弗朗索瓦，他經常同我在一起。而且身分證件都在船上。不，不，他們是藏在岩石後面等著。」

　　「可是，奧諾麗娜，既然他們藏起來，為什麼現在又要露面呢？」

　　「啊！是咯──是咯──我不曉得──我看有點奇怪──柯雷如和其他人會想些什麼？」

　　兩隻船，第二條船緊跟著第一條船，差不多都停下來了。船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向他們疾駛而來的船，它在靠近第二條船的時候減速，然後與那兩條船平行前進，保持十五到二十米的距離。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布列塔尼婦女喃喃地說。

　　馬達熄了，小船慢慢地靠近了那兩條船。

　　忽然，她們看見弗朗索瓦彎下身子，然後又站起來，把胳膊舉到前面，像是扔了一樣東西過去。

　　與此同時，斯特凡．馬魯也做了一個同樣的動作。

　　一樁可怕的事件突然發生了。

　　「啊！」韋蘿妮克叫了一聲。

　　她把眼睛摀住，一會兒她又抬起頭，心驚肉跳地看著那可怕的場面。

　　兩個東西從很近的距離扔出去，一個在前是弗朗索瓦扔的，一個在後是斯特凡扔的。

　　接著從兩條船上串起兩條火舌，隨後是兩股濃煙。

　　爆炸聲響徹天空。一會兒就看不見黑煙中的一切。後來煙霧被風吹散，韋蘿妮克和布列塔尼婦女才看見兩隻船正在迅速地下沉，船上的人都跳入了大海。

　　這場面──多麼殘酷的場面！──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她們看見一個婦女一動不動地站在一個浮標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還看見一些無疑是在爆炸中喪生的一動不動的軀體，還有兩個男人互相撕扭著，可能已經發瘋。但所有這一切也都同船一起消失了。

　　幾個漩渦，幾個黑點漂浮著。就這些。

　　奧諾麗娜和韋蘿妮克沒有說話，她們被嚇啞了。這件事是處於焦急不安的她們難以想像得到的。

　　最後，奧諾麗娜用手抱著頭，聲音低沉地──韋蘿妮克應當記住這聲調──說道：「我的頭要爆炸了──哎！可憐的薩萊克島的人──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童年時代的朋友──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大海也永遠不能讓死者返回薩萊克──它把他們留下了──它早準備好了棺材，成千上萬口看不見的棺材──啊！我的頭要炸開了──我瘋了──像弗朗索瓦一樣瘋了──我可憐的弗朗索瓦！」

　　韋蘿妮克沒有搭話。她臉色蒼白，用十個手指抓住窗台，朝外邊看，彷彿要把即將投身的海底看穿。她兒子將會怎麼辦？他會去援救這些人嗎？現在可以聽見他們的呼救聲了，他會毫不遲疑地去搭救他們嗎？人可能有失常的時候，可是一旦看到慘象，就會平靜下來。

　　小船已退到邊上，以避免捲入漩渦。弗朗索瓦和斯特凡──總是看見他們的紅帽子和白帽子──一個站在船頭，一個站在船尾，手裡拿著──由於離得太遠，她們看不清他們手裡拿的東西。好像是一根長棍子──

　　「是救人用的篙竿──」韋蘿妮克低聲說。

　　「也許是槍，」奧諾麗娜說。

　　水面上浮動著幾個黑點。一共有九個，是九個倖存者的頭，他們的胳膊在划動著，看得出他們是在求救。

　　有幾個人游離了船隻，而另外四個向船隻靠近，其中兩人很快就要夠著船了。

　　突然，弗朗索瓦和斯特凡同時做了一個射手瞄準的動作。

　　冒出兩道火光，接著是兩聲槍響。

　　兩個浮動的人頭消失了。

　　「哎！沒良心的東西！」韋蘿妮克囁嚅著，全身癱軟地跪下來。

　　她的身邊，奧諾麗娜叫喊起來：「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由於刮著風，聲音顯得那麼微弱，根本傳不到，可是布列塔尼婦女還是不斷地叫喊：「弗朗索瓦！──斯特凡！──」

　　接著，她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又跑到走廊裡找什麼東西，然後又回到窗前，不停地喊著：「弗朗索瓦！弗朗索瓦！──聽著──」

　　最後她找來了給他發信號的螺號。可是當她將螺號放到嘴邊的時候，只能吹出幾個含混不清的聽不到的低音。

　　「哎！該死的東西！」她輕聲地說著，把螺號扔掉了。「我沒有力氣了──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韋蘿妮克看著她那驚恐的神色，頭髮蓬亂，臉上熱汗淋漓。韋蘿妮克懇求她：「奧諾麗娜，我求求您！」

　　「可是您看他們！您看他們！」

　　那裡，小船在行進，兩個射擊者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殺人的武器。兩個倖存者向後面逃跑。

　　這兩個人被擊中，他們的頭也消失了。

　　「您看他們，」布列塔尼婦女聲音嘶啞地一字一頓地說，「──簡直是追獵──是在追捕獵物！──哎！可憐的薩萊克島的人們！──」

　　又是一聲槍響，一個黑點沒入水中。

　　韋蘿妮克痛苦到了絕望的地步，她搖動著窗框，如同搖動著囚禁她的監獄的鐵窗一般。

　　「沃爾斯基！──沃爾斯基！──」她頭腦中又浮現出她對丈夫的回憶，「這是沃爾斯基的兒子。」她呻吟著。

　　猛然間她的喉頭被人扼住，她看到眼前布列塔尼婦女那張陌生的臉。

　　「他是你的兒子，」奧諾麗娜嘟噥著說，「──你這該死的──你是惡魔的母親，你將受到懲罰──」

　　然後，她大笑起來，跺著腳，進入一種狂喜狀態。

　　「十字架！對，十字架──你將釘在十字架上──手上釘著釘子──絕妙的懲罰！──手上釘著釘子！」

　　她瘋了。

　　韋蘿妮克掙脫了她，想讓她鎮靜下來，可是奧諾麗娜勃然大怒，把她推開，使她失去平衡；同時她又很快地跳上窗台，站在窗台上，舉起雙臂高聲喊著：「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房子的這邊，由於地勢不同，樓層並不高。這布列塔尼女人跳到小路上，穿過小路，跨過樹叢，朝著伸向大海的崖頂上跑去。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呼喚了三聲由她撫養大的孩子的名字，便一頭栽下去，跌入深淵。

　　遠處，對人的追獵已經結束。一個接一個的人頭沒入了大海。屠殺已經完畢。

　　於是弗朗索瓦和斯特凡駕小船逃向布列塔尼海岸，向著貝梅伊和孔卡爾諾海灘駛去。

　　韋蘿妮克孤身一人地留在了三十口棺材島。

第五節　四個女人被釘在十字架上

　　韋蘿妮克孤單單地留在三十口棺材島。她兩隻胳膊撐在窗台上，頭埋在雙臂中，她昏昏沉沉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直到太陽落進彷彿在海上憩息的雲層裡。

　　剛才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幅幅圖畫閃現在她混亂的思維中，她竭力想避開它，但有時畫面又很清晰，使她又重新看到了那些殘酷的場面。

　　她根本不想去為此尋求答案，也不想去假設說明這場慘劇的原因。她同意關於弗朗索瓦和斯特凡發瘋的看法，因為無法找到這種行為的其他理由。既然認為兩個兇手是瘋了，她也就不考慮他們還會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和確定的目標。

　　加之，她親眼看見奧諾麗娜的發瘋，更促使她認為，所發生的一切事件，都是由於精神錯亂引起的，而島上的居民都是精神錯亂的犧牲品。她自己也有一陣子腦子遲鈍，如墮迷霧中，彷彿一些看不見的幽靈在她身邊遊蕩。

　　她昏昏欲睡，昏沉中那些景象又顯現出來，她感到非常傷心，於是抽泣起來。此外，她彷彿聽到一個輕微的聲音，在她的下意識裡像是敵人，敵人來了，她睜開了眼睛。

　　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一隻怪模怪樣的動物坐在那裡，牠身上長著奶油咖啡色的長毛，前腿像胳膊那樣交叉在胸前。

　　原來是一隻狗，很快她就想到是弗朗索瓦的狗，奧諾麗娜說過是一隻勇敢、忠誠和滑稽的動物。她還想起了牠的名字：「一切順利」。

　　這個名字還沒有叫出來，她已感到憤慨，想立刻把這個名字可笑的動物趕走。還叫什麼「一切順利」呢！她想到了這場可怕事件的犧牲者，薩萊克島上的所有死去的人，她父親被殺害，奧諾麗娜自殺，弗朗索瓦瘋了。什麼「杜瓦邊」。

　　可是狗一動不動。牠扮著怪樣子，正如奧諾麗娜形容的那樣，頭向前傾著，一隻眼睛閉起，嘴巴一直咧到耳朵根，兩隻前腿交叉，真是叫人忍不住要笑。

　　此刻，韋蘿妮克想到，這是「杜瓦邊」對痛苦的人表示同情的方式。「杜瓦邊」不能見到別人流淚。當你哭的時候，牠會做各種怪樣，直到你破涕為笑，並撫摸牠為止。

　　韋蘿妮克笑不起來，而是把牠拉到身邊，對牠說：「不，可憐的小狗，不是一切順利，相反是一切都不順利。要緊的是必須活下去，對嗎？不要像別人那樣發瘋──」

　　生存的需要迫使她行動。她下樓到廚房，找到一點食品，把一大半給了小狗吃，然後她又回到樓上。

　　夜降臨了，她打開二樓一間平時沒人住的房間的門。由於體力的消耗和強烈刺激使她極度的疲勞，她很快就睡著了。「杜瓦邊」就睡在她的床頭。

　　第二天，她醒得很晚，有著一種異常平靜和安全的感覺。彷彿現在的生活又同她在貝桑松的生活一樣溫馨和寧靜。她在這裡度過的幾天恐怖日子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不會再來困擾她了。在這場大難中死去的人，對於她如同陌路人，她不會再見面了。她的心不再流血。喪事辦得問心無愧。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和自由自在的休息，孤獨倒是一種撫慰，使她感到很自在，以至當汽船來到並停泊在這個不祥之地時，她也一點沒覺察。無疑，那天有人看見了爆炸的火光，聽見了爆炸聲。韋蘿妮克仍一動也沒有動。

　　她看見一隻小艇離開了汽船，她以為是有人上岸到村子進行調查了。可是她害怕這牽涉到對她兒子的調查，她不希望人們找到她，詢問她並披露她的姓名、身分、歷史。她害怕別人讓她回到剛剛擺脫的地獄般的環境中去。她寧願等一兩個星期，偶然能有一隻船經過小島收容她。

　　然而，沒有人到隱修院來，汽艇也遠離去了，沒有什麼打擾年輕女人的這種孤身一人的生活。

　　她這樣度過了三天。似乎命運不再向她發動攻擊。她形單影隻，她就是她自己的主人，帶給她巨大安慰的「杜瓦邊」失蹤了。

　　隱修院佔據小島的一頭，是在原來修道院的舊址上，原修道院十五世紀被廢棄，漸漸倒塌，變成廢墟。

　　這座房子是十八世紀的時候，由一個富有的船主使用原修道院的材料以及教堂的石頭建起來的，無論是從建築方面或裝飾方面看，都無奇特之處。再說韋蘿妮克也不敢走進任何一間房間。一想到她父親和兒子就使她在門前止步。

　　可是第二天，春光明媚，她到花園走了走。花園一直伸展到小島的尖端，跟房前的草坪一樣，地上滿是凹凸不平的廢墟和常春藤。她發現這裡所有的小徑都通往高大橡樹圍繞的一個陡峭的岬角。她走著走著，突然看見這些橡樹環繞著一塊面對大海的半圓形空地。

　　在這塊空地中央，有一座橢圓形的很矮的石桌墳，它支在兩條幾乎是正方體的岩石腿上。這地方氣勢雄偉，視野開闊。

　　「這是奧諾麗娜說的仙女石桌墳，」她想，「我離馬格諾克的鮮花盛開的骷髏地不遠了。」

　　她繞空地轉了一圈。兩條石腿內側刻有難於辨認的記號。但石腿朝向大海的外側，很平滑，像是專為雕刻用的，上面記載的一些東西又使她不安地顫抖起來。

　　右邊，深深地刻著四個女人被痛苦地釘在十字架上的圖畫，筆法原始而笨拙。左邊則刻著一行行的字，可能由於惡劣氣候的侵蝕，也許有人故意用手刮掉過，字跡已經模糊了。不過有些字還認得出，與韋蘿妮克在馬格諾克屍體旁發現的那張畫上看見的一樣：「四個女人釘死在十字架上──三十口棺材──天主寶石賜生或賜死。」

　　韋蘿妮克戰戰兢兢地走開了。這個島到處充滿神秘。她決心逃離這兒，以至離開薩萊克島。

　　她沿著空地的一條小路，經過右邊的最後一棵橡樹，它無疑是被雷電襲擊過，只剩一個樹幹和幾根枯枝。

　　她又下了幾級石階，穿過一片草地，草地上排列著四行糙石巨柱，她站住腳，被眼前的景色驚呆了，她驚叫起來，讚歎不已。

　　「馬格諾克的花，」她說。

　　她走的這條路上的最後兩塊巨石，像一扇敞開的門的門框，門前是蔚為壯觀的景象。一片長方形的空地──最多五十米長，有幾級台階通到那裡，兩邊是兩行同樣高的巨石，間隔相等，就像廟裡的柱子一樣。這座廟宇的中殿和偏殿都鋪著大塊的花崗岩石板，大小不規則，有的已經破碎，石縫中長出了草，就像彩繪玻璃殘片上的鉛條。

　　空地中央有一塊面積很小的正方形地方，圍繞著古老的基督石像長滿了鮮花。那是什麼樣的鮮花啊！是令人難以想像的、神奇的花，夢幻般的花，奇蹟般的花，是大出平常的許多倍的花。

　　這些花，韋蘿妮克都認識，然而，它們的碩大無比和美麗奪目，使她驚呆了。花的種類繁多，但每種花只有幾株。可以說，一束花彙集了所有的顏色，所有的芳香和所有的美麗。

　　更奇怪的是，在平時，這些花並不能同時開放，是按月相繼開放的，可是這裡的花，卻是同時含苞，一齊開放！這些生機盎然的花朵，都在同一天開放，盛開期不會超過兩到三週，它們碩大、華麗、光彩奪目，傲然掛在強壯的枝頭上。

　　這些花有弗吉尼亞的曇花、毛茛、萱草、耬斗菜、血紅色的委陵菜、比主教的紅袍還要紅的鳶尾花！還有翠崔花、福綠考、倒掛金鐘、烏頭等。

　　而更有甚者──噢！引起這個年輕女人多大的不安啊！在那個絢麗的花籃上面，一條花帶繞著基督塑像的底座，是些藍色、白色、紫色的鮮花，彷彿為了親近救世主的身軀而向上長高，這些花正是婆婆納花──（婆婆納花，法語稱為韋蘿妮克。──譯註）

　　她激動不已。走近以後，她看見底座上插著一個小牌牌，上面有幾個字：媽媽的花。

　　韋蘿妮克不相信什麼聖跡。這些花確實絢麗奪目，別的地方的花無法相比，這點她還是承認的。可是她不相信，這種反常現象是超自然的力量或是馬格諾克有什麼秘方。不，可能有某種原因，而且很簡單，事情終會弄明白的。

　　然而，在這種異教的美麗裝飾中，彷彿由於她的到來才發生的奇蹟裡，基督被簇擁在百花叢中，鮮花用它們的色彩和芳香作為祭品，韋蘿妮克跪下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她又來到鮮花盛開的骷髏地。現在，這些環繞著她的神秘現象，顯得更加嫵媚動人。她的兒子從中起了作用，使她在婆婆納花面前，思念兒子，而不再仇恨和絕望。

　　但是第五天的時候，她發現食品已經吃完，於是，中午時分，她下山到村子裡去。

　　到了山下，她看見大部分人家的門敞開著，房子的主人走的時候，肯定還想第二次回來取生活用品的。

　　她的心緊縮著，她不敢走進門去。窗台上擺著天竺葵花。大掛鐘的銅擺依然在空落落的房間裡報著時間。她走開了。

　　在離碼頭不遠的貨棚裡，她看到奧諾麗娜從船上運來的食品袋和箱子。

　　「好了，」她心裡想著，「我不會餓死了。足夠我吃幾個星期，至於以後──」

　　她往籃子裡裝了些巧克力、餅乾、罐頭、大米、火柴等。在她就要起身回隱修院時，忽然心血來潮，想到小島的另一邊去看看，回頭再來拿籃子。

　　她走上通向高地的濃蔭密佈的小道。這裡的景色也一樣，一樣的平地，一樣的沒有作物、沒有牧草，只有一片老橡樹林。島變得狹窄，可以毫無障礙地望見兩邊的大海，和看見遠處布列塔尼海岸。

　　這裡也有一排岩石，作為一棟住宅的圍牆，這棟住宅外表很簡陋，有一座長方形的破房子，屋頂已經修補過，屋裡存放著雜物，一個維護很差的髒院子，裡面堆滿了廢鐵和柴草。

　　韋蘿妮克往回走的時候，突然吃驚地停下來，她彷彿聽見有人在呻吟。她凝神靜氣地傾聽，又聽到了剛才的呻吟聲，但比剛才更清晰；她還聽到別的聲音，痛苦的喊叫和呼救，是一個女人的喊叫聲。不是所有居民都逃離了嗎？當她知道在薩萊克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時候，心裡感到高興，不過還有點悲傷，她擔心，也許事情還會把她捲入死亡和恐怖之中。

　　韋蘿妮克可以斷定，聲音不是來自住房，而是從院子右邊堆放雜物的屋裡傳出來的。院子只有一個柵欄門，她只一推，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一走進屋子，叫聲就更大了。裡面的人一定是聽見開門聲。韋蘿妮克加快了腳步。儘管屋子的房頂破爛不堪，但它的牆壁很厚，幾個拱形的老門都用鐵條加固，有人從裡面敲門，叫喊聲更為急迫。

　　「救命啊！──救命啊！──」

　　裡面發生了搏鬥，另一個不太尖銳的聲音喊道：「住口，克蕾蒙絲，也許是他們──」

　　「不，不，熱爾特律德，不是他們！人們是不會聽到他們聲音的！──請開門吧，鑰匙應該就在門上──」

　　其實韋蘿妮克正在想辦法進去，聽這麼一說，真的就看見鎖孔裡插著一把大鑰匙。轉了一下鑰匙門就開了。

　　她馬上認出是阿爾希納姐妹，半露著骨瘦如柴的身體，一副巫婆的凶相。她們擠在一間裝滿盥洗用具的洗衣房裡。韋蘿妮克還看到房間角落裡的乾草上躺著一個女人，聲音極其微弱地在哼哼，她可能就是第三個姐妹。

　　這時，前面兩姐妹中的一個已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另一位則兩眼閃著渴望的光芒，她抓住韋蘿妮克的胳膊，急促地說：「您看見他們了嗎，嗯？──他們在這兒嗎？──他們怎麼沒有殺死您？──大家走了以後，他們就成了薩萊克的主人──該輪到我們了──瞧我們關在這裡已經六天了──出發的那天早晨──我們打點行裝準備上船──我們三人到洗衣房來取晾乾的襯衣。他們來了──我們沒聽見──他們是從來不讓人聽見的──而後，突然門被關上了──喀嚓一響，鑰匙一轉，就完了──我們有蘋果、麵包、特別是有燒酒──倒不覺得難受──只是他們會不會再回來殺我們呢？現在是不是輪到我們了？噢，我的好太太，我們每天都在聽！我們多害怕啊！大姐已經瘋了──聽她──她在說胡話──另一個人克蕾蒙絲也不行了──而我──我──熱爾特律德──」

　　她還有力氣，因為她擰韋蘿妮克的胳膊。

　　「那麼柯雷如呢？他回來了嗎？是不是又走了？為什麼不來找我們？──這並不困難──他知道我們在哪裡，而且只要有一點聲音，我們就會叫的──那麼？──那麼？──」

　　韋蘿妮克沒有馬上回答，可是她有什麼理由要隱瞞事實真相呢？

　　她說道：「兩隻船都沉沒了。」

　　「什麼？」

　　「兩隻船在薩萊克島附近沉沒。船上的人全死了──事情就發生在隱修院前面──剛剛出魔鬼航道。」

　　韋蘿妮克沒有多說，避免提別人名字和提及弗朗索瓦和他的老師所扮演的角色。可是克雷蒙絲站起身來，一臉的困惑，渾身無力地靠在門上。

　　熱爾特律德輕聲地說：「那麼奧諾麗娜呢？」

　　「奧諾麗娜死了。」

　　「死了？」

　　兩姐妹同時喊出來。然後她們默默無言地相互對視著。她們像是在思考著，熱爾特律德還像數數似的掰著手指頭。兩人臉上越來越恐怖。

　　熱爾特律德由於恐懼，兩眼盯著韋蘿妮克，喉頭像是被掐住了一樣，說道：「對了──對了──數目正好──您知道船上除了我和兩個姐妹之外，一共是多少人嗎？二十人──那麼您算算──二十，再加第一個死去的馬格諾克──再加上後來死的安托萬先生──還有失蹤的小弗朗索瓦和斯特凡，他們也死了──還有奧諾麗娜和瑪麗．勒戈夫也死了──那麼算算看──一共二十六個──二十六──正好，是不是？三十減二十六──您明白了嗎？三十口棺材肯定要裝滿──那麼三十減二十六──還剩四──對不對？」

　　她說不下去了，舌頭不聽使喚了。不過她嘴裡吐出的幾個可怕的字句，韋蘿妮克還是聽清了：

　　「嗯？您明白嗎！──還剩四個──我們四個，三個阿爾希納姐妹先關在這裡──而後您──對不對？四個十字架──您懂嗎？四個女人釘在十字架上──正好這個數──我們四個──這島上只剩下我們四人──四個女人──」

　　她聳了聳肩膀：「那麼，又會怎麼樣？既然島上只有我們，你們又怕什麼呢？」

　　「怕他們！是怕他們！」

　　她不耐煩地說：「可是所有的人都走了啊！」

　　熱爾特律德驚慌地說：「小聲點，他們會聽見的！」

　　「誰？」

　　「他們──先人──」

　　「什麼樣的先人──」

　　「對，那些祭祀的人──殺男人和女人的人──他們向神明獻慇勤──」

　　「可這一切已經進行完了！您是說，德落伊教徒？可是您看，現在已沒有德落伊教徒了。」

　　「小聲點！小聲點！還有的──還有神靈。」

　　「還有神靈？」韋蘿妮克被這些迷信的說法嚇得毛骨悚然。

　　「是的，是有神靈，不過是些血肉之軀的神靈──他們用手關門，並把您監禁起來──他們把船弄沉了，同時，還殺死了安托萬先生，瑪麗．勒戈夫和其他人──他們一共殺死了二十六個──」

　　韋蘿妮克沒有答話──也無法回答。她自己知道，是誰殺了戴日蒙先生和瑪麗．勒戈夫以及其他人，又是誰把船弄沉了。

　　她問道：「你們三人是幾點鐘被關在這裡的？」

　　「十點半鐘──我們同柯雷如約好十一點在村子裡會面。」

　　韋蘿妮克想了想，弗朗索瓦和斯特凡不可能在十點半鐘到達這裡，而一個小時後出現在岩石後面，去弄沉兩隻船。那麼是否可以設想在島上還有一個或幾個他們的同夥呢？

　　她說：「無論如何應該作出決定。你們不能老是這樣，應該休息，應該吃飯──」

　　第二個姐妹站起來，也用同樣低沉而激烈的語氣說：「首先應該躲起來，要能夠防備他們。」

　　「怎麼辦呢？」韋蘿妮克問，不管怎樣，她也覺得是需要一個隱藏的地方，以防可能有的敵人。

　　「怎麼辦？這些事，特別是今年以來談得很多，而馬格諾克曾說過，一旦遭到襲擊，全島的人都躲到隱修院去。」

　　「到隱修院？為什麼？」

　　「因為可以自衛。那裡岩石很陡。到處都可以隱蔽。」

　　「還有那座橋呢？」

　　「馬格諾克和奧諾麗娜都預想好了。在橋的左邊二十步的地方有一個小窩棚。他們選好那個地方存放食品和汽油。在橋上倒上三四桶汽油，劃根火柴，就大功告成。管它呢，斷了交通，就不會有襲擊。」

　　「那麼為什麼大家不到隱修院去，而要坐船逃走呢？」

　　「坐船，逃走，更妥當──然而我們現在已別無選擇。」

　　「我們就走嗎？」

　　「馬上走，天還亮著，比晚上走好些。」

　　「可您的姐妹，躺在地上？」

　　「我們有輛兩輪車，我們把她推去。走近路到隱修院，不必經過村子。」

　　儘管韋蘿妮克厭惡同阿爾希納姐妹生活在一起，但由於無法控制的恐懼，使她讓步了。

　　「好吧，」她說，「咱們走吧。我把你們領到隱修院，而後我再回村裡找食物。」

　　「噢！不等好久，」一個姐妹說，「等橋一燒斷，我們就在仙女石桌墳的小丘上點燃一堆火，那麼隔岸就能看見煙火。今天，起霧了，等明天──」

　　韋蘿妮克沒有表示異議，她現在同意離開薩萊克島，即使要接受一場調查，披露自己的名字。

　　她們等那兩個姐妹喝完一杯燒酒之後就動身了。瘋姐妹蹲在兩輪車裡輕聲怪氣地發笑，她向韋蘿妮克說些話，彷彿要讓她也發笑。

　　「我們還沒有見到他們──他們整裝待發──」

　　「住口，老神經病，」熱爾特律德命令道，「你會讓我們倒霉的。」

　　「對，對，我們去玩──那才滑稽──我要在脖子上戴一個十字架──手上也戴一個──瞧──到處都是十字架──我們肯定會上十字架──肯定睡著了。」

　　「住口，老神經病，」熱爾特律德又說了一句，並給了她一耳光。

　　「當然──當然──他們會打你的，我看見他們藏在那兒了──」

　　開始路很難走，後來到了西部高地，岩石更高，但是沒有那麼多溝溝壑壑，樹木也稀疏一些，橡樹被狂風吹彎了。

　　「我們快到荒野了，人稱黑色荒原，」克蕾蒙絲．阿爾希納說，「他們就住在下邊。」

　　韋蘿妮克又聳了聳肩。

　　「你們怎麼知道的？」

　　「我們比別人知道得多，」熱爾特律德說，「──別人叫我們巫婆，那是真的──馬格諾克也是，──他精通此道，也向我們討教有關醫藥、吉祥石以及聖讓草方面的事情──」

　　「蒿草、馬鞭草之類的，」瘋子譏笑道，「我們是在太陽落山以後採摘──」

　　「關於傳說方面的事，」熱爾特律德又說，「我們也知道，這個島上流傳了幾百年的事。人們一直傳說，這底下有一座城市和街道，他們從前就住在那兒。現在還在──我就親眼見過。」

　　韋蘿妮克沒有回答。

　　「我和我的姐妹，是的，看見過一個──有兩次，那是六月滿月之後的第六個夜晚。他穿著白色衣服──爬到大橡樹上面，用一把金色的砍刀，採集槲寄生──金子在月光下放光──我看見了，我同您說──還有別人也看見了──他並不只一個人。他們有好幾個，是先人留下守護他們的珍寶的──對！對，我肯定是珍寶──聽說那是一塊石頭，非常神奇，人碰了它就會致死，睡在它上面又可以復活──這都是真的，馬格諾克說是真的──這些先人守護著寶石──天主寶石──今年他們肯定是要拿所有的人作祭禮──是的，所有的──三十個死人，三十口棺材──」

　　「四個女人釘在十字架上，」瘋女人低聲地喝道。

　　「不能再遲疑了──月圓之後第六天又快到了。我們應當在他們採槲寄生之前走。喏，大橡樹，從這兒就看得見。過橋之前的那片樹林裡──它統治著別人。」

　　「他們藏在後面，」瘋女人說，她在兩輪車上轉來轉去，「他們在等我們。」

　　「你夠了，別動──好不好？你們看見大橡樹林嗎？──那兒──最後一塊荒地的上面？還有──還有──」

　　她話還沒說完，就把車弄翻了。

　　克蕾蒙絲說：「好吧，怎麼樣？你是怎麼啦？」

　　「我看見一樣東西──」熱爾特律德結結巴巴地說，「我看見一團白色在移動──」

　　「一樣東西？你說什麼？他們大白天也出來？你眼睛發花吧？」

　　她們兩人看了一下，然後又出發了。只一會兒就離開了大橡樹林。

　　她們穿過陰暗的、高低不平的荒地，地面佈滿了像墳垛一樣的石頭。

　　「這是他們的公墓，」熱爾特律德咕噥地說。

　　她們一句話也不說。好幾次，熱爾特律德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克蕾蒙絲沒有力氣推車了。兩人的腿直打哆嗦，她們不安地巡視著四周。

　　過了一片窪地，又上坡。她們走到了第一天韋蘿妮克與奧諾麗娜走過的路上，而後進入橋前面的樹林。

　　走完一段路，阿爾希納姐妹們越來越緊張，韋蘿妮克心裡明白，是要過大橡樹了；她果真看見了它，它比別的樹要粗壯，矗立在泥土和樹根築成的土台上，比其他樹的間隔也遠一些。她不由得想到樹幹後面可能藏著好幾個人，樹把他們擋住了。

　　儘管她們害怕，姐妹們還是加速前進，不去看那棵致命的樹。

　　她們走過大橡樹。韋蘿妮克才輕鬆下來。一切危險過去了，她想同阿爾希納姐妹們開玩笑，她們中的克蕾蒙絲突然暈倒了，在地上呻吟。

　　就在這時，有樣東西掉在地上，這件東西砸中她的背。這是一把斧頭，一把石斧。

　　「啊！雷石！雷石！」熱爾特律德叫道。

　　她稍微抬頭望了一下，彷彿她相信了那些古老的民間傳說，她想，斧頭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雷發射出來的。

　　可是，就在這時候，瘋人從車子裡跳出來，在地上蹦著，又一頭栽下去。一樣東西在空中呼嘯而來。瘋女人痛苦地抽搐著。熱爾特律德和韋蘿妮克看見一支箭射進她的肩膀，箭桿還在抖動。

　　熱爾特律德叫著逃開了。

　　韋蘿妮克猶豫不決，克蕾蒙絲和瘋人在地上打滾，瘋人傻笑著說：「在橡樹後面，他們藏在那兒──我看見他們了。」

　　克蕾蒙絲語不成句地喊著：「救命啊！幫幫忙──把我帶走──我怕。」

　　這時又一支箭嗖地一聲落到遠處。

　　韋蘿妮克也逃開了，跑到最後幾棵樹跟前，急忙朝通向木橋的小山坡跑去。

　　她拚命跑著，因為害怕──這是合乎情理的，也是為了能找到武器進行自衛。她想起來，她父親的書房裡有一個玻璃櫃，裝滿了步槍和手槍，每支槍都標明「上膛」，無疑是為弗朗索瓦寫的。她正是想要拿一支來對付敵人。她甚至頭也不回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追趕她。她只為著一個目的，一個對她有利的目的奔跑著。

　　她比熱爾特律德跑得輕快，她趕上了她。

　　熱爾特律德氣喘吁吁地說：「橋──應當把它燒了──汽油就在那裡──」

　　韋蘿妮克沒有答話。斷橋是次要的，最大的問題是她要拿起武器抵禦敵人。

　　可是，當熱爾特律德剛到橋上的時候，一陣眩暈，差點跌進深淵，一支箭射中她的腰部。

　　「救救我！救救我！」她大聲請求，「──請不要拋棄我──」

　　「我一會兒就來，」韋蘿妮克說，她沒有看見箭，以為熱爾特律德沒走好跌倒了，「──我就回來，我去拿槍──您等著我──」

　　她腦子裡想的是，她們兩人一旦有了武器，就再回到樹林裡去救其他兩姐妹。因此她加快腳步，跨過小橋，來到房子圍牆外；她穿過草坪，上樓到她父親的書房裡。她直喘氣，不得不站了一會，而後才拿了兩支槍，心怦怦地直跳，她只得放慢了腳步。

　　她很奇怪，路上沒碰到熱爾特律德，四處望去也沒有瞧見她。於是她喊她，也沒有回答。這時候她才想到，布列塔尼婦女同她的姐妹一樣受了傷。

　　她又跑起來。可是當她跑到橋頭時，耳邊響起嗡嗡的呻吟聲，她爬到通向大橡樹的陡坡對面，她看見了──

　　她看見的情景使她呆呆地站在橋頭。在橋的另一頭，熱爾特律德爬在地上掙扎著，用彎曲的指頭在地上或草裡抓住樹根，一點一點地，不斷地在往土坡上爬。

　　韋蘿妮克明白了，不幸的人胳膊和身上被繩子捆住了，就像捆一隻軟弱的獵物一樣。她是被看不見的手從高處射中的。

　　韋蘿妮克扛著槍，可是朝哪個敵人瞄準呢？要同什麼樣的敵人拚搏呢？是誰躲在樹幹和像城堡一樣的石頭後面呢？

　　熱爾特律德在這些石頭中間，在樹幹之間呻吟。她已喊不出聲了，精疲力盡，肯定都昏過去了，看不見了。

　　韋蘿妮克沒有動。她明白必須自信，自信才有力量，自信才能行動。如果是投入一場事先已被打敗的戰鬥，她就不能解救阿爾希納姐妹，而她要做一個勝利者，新的和最後的犧牲者。

　　她又害怕了。一切都按事情本身不可改變的邏輯規律進行，可她並不明白它的意義，事實上它們是互相關聯的，就像一個鎖鍊上的每個環一樣。她怕，怕這些幽靈，本能地下意識地怕，就像阿爾希納姐妹，像奧諾麗娜和所有在可怕的災難中死去的人們一樣地怕。

　　為了不讓躲在橡樹後面的人看見，她利用荊棘灌木作掩護，彎著腰來到阿爾希納姐妹說的左邊那個小窩棚裡。窩棚像個小亭子，是尖屋頂，還有彩色玻璃窗。小亭子的一半地方堆放著汽油桶。

　　她在那裡控制著木橋，任何人走過，她都看得見。但是沒有人從樹林裡出來。

　　夜來臨了，夜霧很濃，月光撒下了銀白色，使韋蘿妮克剛好能看清對岸。

　　過了一小時後，她放心一點了，便第一次提了兩桶汽油倒在橋樑上。

　　她來回這樣走了十次，尖起耳朵聽，背著槍，隨時準備自衛。她有點隨便地也是摸索著有選擇地倒汽油，盡量找腐爛得厲害的地方倒。

　　她有一盒火柴，她在房裡找到的唯一一盒。她拿出一根火柴，又遲疑了一會兒，她想馬上就要發生大火，心裡害怕了。

　　「如果，」她想，「對岸看見了大火──可是霧這麼大──」

　　她猛地擦了根火柴，很快就點著了她事先準備好的浸過汽油的紙團。

　　一條大火苗燒了她的手指頭，於是她把紙扔到橋上積滿汽油的坑窪裡，然後急忙向小亭子跑去。

　　立即燃起了大火，那尖舌一下伸到她倒過汽油的所有地方。剎那間，大小島嶼的岩石，連接兩島的崖頂，周圍的大樹，石柱，大橡樹林，深邃的大海，所有的一切都被映照得通明透亮。

　　「他們知道我在什麼地方了──他們正朝我躲著的小亭子注視──」韋蘿妮克心裡想，眼睛一刻也不離開大橡樹。

　　可是樹林裡連個人影都沒有。也沒有一點說話聲。隱藏在大樹後的人，也沒見他們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

　　幾分鐘以後，隨著一聲巨響和一陣沖天的火光，橋的一半已斷裂，另一半橋在繼續燃燒，不時有一段燒著的木橋掉下深淵，照亮著黑暗的深處。

　　每掉下去一塊木頭，韋蘿妮克就感到一陣安慰。她那緊張的神經開始鬆弛下來。隨著隔斷她與敵人之間的鴻溝的擴大，她愈感到安全。不過她還待在小亭子裡，決心等到天明，看一看是否還有可能通行。

　　霧越來越濃，黑暗籠罩著一切。半夜，她聽到對岸傳來聲音，她估計是從山丘上面發出的聲音，是伐木工人伐木的聲音，斧子有節奏地砍在樹枝上，然後把它弄斷。

　　韋蘿妮克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想，他們可能再建一座步行橋。於是她握緊了她的槍。

　　一個小時以後，她好像聽見呻吟聲，甚至是被窒息的叫喊聲，而後就是長時間的樹葉颯颯聲，以及人來人往的聲音。然後，這些聲音都停止了。又重新恢復了深沉的寂靜，一切移動的、令人不安的、顫抖的與活著的東西，在寂靜中交織在一起。

　　疲乏和飢餓開始折磨著韋蘿妮克，使她變得思想遲鈍。她甚至想到自己沒有從村子裡帶任何吃的東西，她已沒有什麼吃的了。她並不發愁，因為她決定，霧一散開──這不要多久了──就用汽油點旺火。她甚至想到，最好是到島的盡頭那座石桌墳上。

　　可是，又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她是否把火柴忘在橋上了？她在口袋裡找了一下，沒有找到。怎麼找也沒有用。

　　對此，她並不太憂慮。現在她已逃脫了敵人的襲擊，她感到一陣喜悅，在她看來，彷彿一切困難都不在話下。

　　她就這樣度過了幾個小時，漫長的幾個小時，刺骨的濃霧和寒冷，使得黎明的時間更加難挨。

　　天邊一抹晨曦。萬物從黑暗中甦醒，恢復了它們的本來面目。於是韋蘿妮克看到了這座橋整個兒地崩塌了，一條從崖頂連接兩島的五十米長的橋被斬斷了，只剩下不可逾越的崖頂。

　　她得救了。

　　可是，當她抬頭看對面山坡時，那場面使她不由自主地嚇得大叫了一聲。大橡樹林山丘最前面的三棵樹幹被砍去了下面的樹枝。在三棵光禿禿的樹幹上，阿爾希納三姐妹的胳膊向後面伸張著，大腿從破裙子下面露出來，被頭巾中的黑結翅遮著的青灰色的面孔下邊的脖子被繩索捆綁著。

　　她們被釘上了十字架。

第六節　「杜瓦邊」

　　韋蘿妮克既沒有再回頭看那殘忍可怕的場面，也沒有考慮自己被發現後，可能會怎樣，她邁著機械的沉重的步子徑直回到隱修院。

　　只有一個目的和一個希望支撐著她：離開薩萊克島。她似乎被恐懼嚇夠了。如果她只是看到三具屍體，三個女人被勒死或被槍殺，或是吊死，她也不至於這樣的反感。而這種刑罰真是太過分了。簡直是無恥之極，是瀆聖行為，是彌天大罪，是應入地獄的勾當。

　　後來她又想到自己，她是第四個，最後一個被害者。似乎命運引導她走向這個結局，如死刑犯被推向斷頭台一樣。她怎麼能不嚇得發抖呢？她怎麼會不從大橡樹林山坡上三姐妹被釘上十字架的刑罰中獲得警告呢？

　　她用這些話安慰自己：「一切都將弄清楚──在這些殘酷的神秘中，隱藏著十分簡單的原因，表面看起來是神明所作，其實就是像我一樣的自然人所為，他們為著一個罪惡的目的，按照預定的計劃執行。當然，由於戰爭，由於戰爭造成了一種特殊的環境，才使這類事件得以發生。不過無論如何，這裡並沒有什麼神奇的和超出常人生活規律的東西。」

　　這些自我安慰的話也徒勞無益！她的神經阻礙了她進行推理。最後她因受到過分的打擊而動搖了，她同她親眼看見死去的所有薩萊克人產生了一樣的看法，一樣的感覺，一樣感到軟弱無力；遭到同樣的恐怖，為同樣的夢魘所困擾；並且由於本身存在著舊意識，相信死後復活的迷信，她已經精神失常了。

　　這些迫害她的看不見的人是誰呢？是誰負責在薩萊克島把三十口棺材裝滿人的呢？又是誰殺害了不幸的薩萊克島的所有居民呢？什麼人住在洞穴裡，在預定的時間出來採集聖果和聖草呢？是什麼人使用斧頭和弓箭來殘害女人？是為了什麼可怕的需要？要幹什麼怪誕的事情？依據怎樣不可思議的計劃？是魔鬼、惡神和死亡教的祭司，把男人、女人和孩子供給嗜血成性的神明──

　　「夠了，夠了！我變成瘋子了！」她大聲說，「走吧！──只有讓我離開這座地獄！──」

　　可是，可以說，命運好像是在故意捉弄人。她想找點吃的，卻在她父親書房的一個壁櫃裡，突然發現了一張釘在牆上的畫，所畫的內容與她在那個被廢棄的窩棚裡，馬格諾克屍體旁發現的那個紙卷一模一樣。

　　在壁櫃的一個隔板上，放著一個畫夾，她打開畫夾，看見裡面有好幾張這樣的草圖，也是用紅筆畫的。每張畫上的第一個女人頭上，都簽著V．d′H．的名字。有一張上面簽的是安托萬．戴日蒙。

　　那麼在馬格諾克身旁發現的那張畫是父親畫的嗎？是她的父親試圖在草圖上把那個女人畫得酷似自己的女兒！

　　「夠了！夠了！」韋蘿妮克又說道，「我不要再想了──我不願再想了。」

　　她身體很虛弱，繼續在屋裡搜尋，可是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充飢的東西。

　　她也沒有找到可以在島的岬角上點火的東西。現在霧散了，要是發出信號，肯定能被發現。

　　她試著用兩塊火石磨擦生火，運氣不好，沒有成功。

　　有三天時間，她都是依靠水和野草維持生活的。她焦急不安，精疲力盡了，忍不住哭起來，幾乎每次哭的時候，「杜瓦邊」都會突然出現，而狗是那樣的乖巧，使得她又埋怨這可憐的小動物取這麼個荒唐的名字，並且把牠趕走。「杜瓦邊」受驚後，就離她遠遠地坐著，扮著各種滑稽相。她又把牠趕走，彷彿因為牠是弗朗索瓦的狗而有罪。

　　稍有一點聲響，她就嚇得從頭到腳地顫抖，而且直冒冷汗。大橡樹後的人在幹什麼呢？他們會從什麼地方來進攻她呢？她把胳膊抱在自己的胸前，一想到會落到這些怪物手裡，渾身就發抖。她也不能不想到，自己很漂亮，他們可能會被她的年輕美貌所誘惑──

　　到了第四天，一個巨大的希望支持著她。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一個高倍放大鏡。她利用晴天，用放大鏡把光聚在一張紙上，把紙燒著，而後點燃蠟燭。

　　她以為得救了。她找來所有的蠟燭，首先要讓這珍貴的火種維持到晚上。

　　十一點鐘左右，她提著燈到小亭子去，想點火，但天還不夠黑，對岸可能看不到信號。

　　她害怕別人看見她的光，特別擔心出現阿爾希納姐妹的悲劇。月光撒滿骷髏地。她從隱修院一出來，就走上一條更靠左邊的長滿灌木的另一條路。她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弄響了樹葉和碰著了石頭。當她走到一個開闊地，離小亭子不遠的地方，她感到很疲倦，於是不得不坐下來，頭嗡的一聲，心好像都不跳了。

　　因此，她還沒有看清這是行刑的地方。但是無論如何，她還是用眼睛掃視著山坡，她好像看見有個白影子在動。這是樹林的中心，一條路的盡頭，這條路從這裡的灌木叢中穿過。

　　影子又動了一下，那裡很亮，儘管距離很遠，韋蘿妮克依然看得明白，那是一個穿著袍子的男人，他站在一棵孤零零的並且比別的樹要高些的樹枝中間。

　　她想起了阿爾希納姐妹的話：「月圓之後的第六天來臨的時候，他們將到大橡樹林來採集聖果。」

　　她馬上就想起了書中或她父親講述的故事中的一些描寫，她好像參加過一次德落伊教的祭禮，這種祭禮，給她的幼年留下深刻的印象。可同時，她又感到極其衰弱，以致她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是在醒著的，以及感到這種奇異的景象是真實的。四個白色的影子聚集在樹下，伸出雙手好像是在接從樹上掉下來的樹葉。樹上大祭司的金鐮刀閃著光，他在砍一束槲寄生。

　　然後大祭司從橡樹上下來，五個影子沿路走來，繞過樹林，來到山丘頂上。

　　韋蘿妮克始終驚恐地注視著這些人，她探著頭，看見了三個被痛苦地掛在樹上的屍體。遠遠看去，她們頭巾上的黑結翅就像烏鴉。那些人停在受難者面前，像是舉行了不可思議的某種儀式。最後，大祭司走出隊列，他手裡拿著一束槲寄生，從山坡上下來，朝第一個橋拱的地方走去。

　　韋蘿妮克全身無力，視覺模糊，好像那些事情在眼前晃動，她的眼睛緊盯著大祭司的鐮刀在白色鬍鬚下的胸口前擺動的光點。他要幹什麼？儘管橋已不復存在了，她心裡還是充滿著不安。她的膝蓋已支持不了，但是眼睛仍盯著那可怕的場面。

　　祭司在深淵旁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那隻拿著槲寄生的手。以前是以聖草作為辟邪物的，在他看來，用它可以改變自然的規律，他在深淵上邊向前跨了一步。

　　於是他就這樣在月光下把一片白光投進了深淵。

　　韋蘿妮克對發生的這些一點都不明白，她也無法弄明白，即使她沒有幻覺，隨著奇特的儀式開始，她衰弱的神經就開始產生幻覺了。

　　她退讓了，不想抵抗，她知道在這場力量懸殊的戰鬥中已經被打敗。最不堪忍受的結局是被抓住。可是為什麼不能逃避餓死和被折磨死呢？與其受罪，還不如在不知不覺中消除痛苦，跳出殘酷的生活，到達越來越渴望的消失。

　　「就這樣，就這樣，」她自言自語著，「離開薩萊克島，或者死，這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要走。」

　　一陣樹葉的搖曳聲音，使她睜開了眼睛。蠟燭已經熄滅了。燈後面坐著「杜瓦邊」，兩隻前腿在空中揮動著。

　　韋蘿妮克看見牠脖子上的繩子繫著一包餅乾。

　　「告訴我，你的故事，我可憐的『杜瓦邊』，」韋蘿妮克在隱修院自己的房間休息了一夜後，第二天早上，對牠說：「因為我決不相信你會尋找食物，並有意給我送來。這是一次偶然事件，對嗎？你在這一帶遊蕩，聽見我哭，你就來了。可是是誰把餅乾繫在你脖子上的呢？這麼說，我們在薩萊克島還有一位朋友，他關心著我們？為什麼他不露面呢？說呀，『杜瓦邊』。」

　　她擁抱著這隻善良的狗，接著又對它說：「這些餅乾是給誰的呢？給你的主人弗朗索瓦？或者是給奧諾麗娜的？不，那麼？是給斯特凡先生的？」

　　狗搖搖尾巴向門口走去。牠像是真的聽懂了。韋蘿妮克一直跟牠走到斯特凡．馬魯的房間。「杜瓦邊」爬進老師的床下邊。

　　床下有三盒餅乾，兩包巧克力和兩盒罐頭。所有的包盒上都有一根繩子，頭上都打了一個結，「杜瓦邊」可以把頭從裡面伸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呢？」韋蘿妮克驚訝地說，「是你把這些東西藏在下面的嗎？那麼又是誰給你的呢？是不是這個島上真有一個認識我們，認識斯特凡．馬魯的朋友？你可以帶我到那個朋友那裡去嗎？他肯定住在島的這邊，因為與島的另一邊交通斷絕，你也過不去，是嗎？」

　　韋蘿妮克思考著。她看到「杜瓦邊」存放食品的床下，還有一隻小帆布箱。她想斯特凡．馬魯為什麼把這隻箱子藏在這裡。她認為有必要打開看看，尋找這位老師的一些線索，諸如他扮演什麼角色，他的個性，也許還有他的過去，他與戴日蒙先生和弗朗索瓦的關係等等。

　　「是的，」她說，「我有權利，也有責任這麼做。」

　　她毫不遲疑地用一把大剪刀把箱鎖撬開了。

　　箱子裡只有一個記事本，用橡膠封住了。當她啟開記事本橡膠後驚呆了。

　　第一頁上有她的照片，她少女時代的照片，以及她的親筆簽名和贈言：送給我的朋友斯特凡。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喃喃自語地說，「我記得很清楚這張照片──那時我是十六歲──可是我怎麼會送給他了呢？那麼我認識他？」

　　她很想瞭解得更多些，於是她便讀第二頁，一段前言似的文字：

　　韋蘿妮克，我願生活在您身邊。我之所以教養您的兒子──我本來應當憎恨，他是另一個人的兒子，而我卻愛著他，因為他是你的兒子，這同我長期以來保持著的衷情是一致的。我毫不懷疑，您會重做您兒子的母親。那時，您將會為弗朗索瓦感到自豪。我盡力從他身上滌除他父親的痕跡，而弘揚您高貴和莊重的品德。這是一個偉大的目標，我為之奉獻出我的身心。我高興這樣做。您的微笑將是對我的報償。

　　韋蘿妮克心頭蕩漾著至種特別的感覺。她的生命又升起了一線祥和的光明。這個對她來說諱莫如深的新奧秘，如同馬格諾克的鮮花一樣，令人感到溫馨和安慰。

　　於是，她每天翻著記事本，每天瞭解其對兒子的教育。從中她看到學生的進步和老師的教學方法。學生和藹可親、聰明、用功、溫順、體貼人、重感情，同時自覺和肯動腦筋。老師則親切、耐心，字裡行間隱含著某種深情。

　　每天的訴說，表現出感情越來越奔放，表達得也越來越無拘無束。

　　弗朗索瓦，我愛的兒子──我可以這樣稱呼，是嗎？弗朗索瓦，在你身上可以看到你的母親。你純潔的眼睛像她一樣清澈透明。你的心靈同她一樣正直和純樸。你不知道惡，甚至可以說也不知道善，因為善良已溶進了你美麗的天性之中──

　　孩子的一些作業，也被抄錄在記事本裡。孩子在作業裡談到他母親時表現出熱烈的愛，並渴望馬上找到她。

　　「弗朗索瓦，我們會找到她的，」斯特凡在作業後面批道，「那時候，你就會懂得什麼是美麗，什麼是光明，什麼是生活的魅力，怎樣才叫賞心悅目。」

　　接下來是些關於韋蘿妮克的趣聞軼事，有些細節連她自己都忘掉了，或者有些是只有她一個人知道的事情。

　　有一天，在杜伊勒利宮──那時她十六歲──很多人圍在她周圍看她，驚歎她的美貌。她的女友們為她受到讚美而感到高興──

　　你展開她的右手看看，弗朗索瓦，在她的掌心中有一道長長的白色傷疤，那是她小時候被鐵柵欄尖兒劃破的──

　　最後幾頁不是為孩子寫的，肯定也沒有讓他讀過。愛情是用毫不掩飾的詞句表達出來的，表現得坦誠、熾熱、瘋狂、痛苦，崇敬中懷著企望。

　　韋蘿妮克合上記事本。她不能再讀下去了。

　　「是的，是的，我承認。『杜瓦邊』，」她輕聲地說，小狗扮著滑稽相，「是的，我的眼睛滿含著淚水。儘管我不像別的女人，我對你說句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話，我還是動心了。是的，我回想起這張如此愛我的陌生的臉龐──定是哪個童年時代的朋友，我未曾察覺到他對我的暗戀，甚至連他的名字我也一點想不起來──」

　　她把狗拉到跟前。

　　「兩顆善良的心，是吧，『杜瓦邊』？不會是老師或學生犯下我所目睹的那種滔天大罪。如果他們做了我的敵人的同謀，那一定是身不由己和不知情罷了。我不相信有什麼春藥、咒語和迷魂草之類的東西。但不管怎樣，這裡總有某種奧秘，是嗎？我的小乖狗？那個在鮮花盛開的骷髏地種植婆婆納花，並寫上『媽媽的花』的孩子是無罪的，對吧？奧諾麗娜極力談論他是有道理的，是嗎？他會回來找我的，是吧？他和斯特凡都會回來的，是嗎？──」

　　令韋蘿妮克感到寬慰的幾個小時過去了。生活中她不再孤獨。現實已不令她恐懼，她對未來滿懷信心。

　　第二天早上，她告訴「杜瓦邊」，要牠留在自己身邊，不要走開：「現在，我的乖乖，你領著我去吧。去哪裡？到那個給斯特凡．馬魯送食物的陌生朋友那裡去。走吧。」

　　「杜瓦邊」只等韋蘿妮克一聲令下，就直衝通往石桌墳下面的草坪跑去，走到半路上，又停下來，韋蘿妮克跟上後，牠又向右轉，走到一條通向懸崖旁的廢墟上的小道。

　　牠又停下來。

　　「就這兒嗎？」韋蘿妮克問道。

　　小狗趴下來。在兩塊靠在一起，爬滿長春籐的大石頭底下，有一叢荊棘，荊棘下面有一條像兔子洞穴似的小通道。「杜瓦邊」鑽了進去，不見了，過後又回來找韋蘿妮克。韋蘿妮克剛才回隱修院拿了一把砍刀來砍荊棘。

　　半小時後，她終於清理出來階梯的第一級台階。她跟著「杜瓦邊」走下台階，接著又走進一條長長的岩石地道，右邊有些小孔透著亮光。她踮起腳看，這些小孔正好對著海面。

　　她這樣走了十分鐘，又下了幾級台階。地道變得狹窄了。小孔，所有的小孔都是開在頂上，無疑是為了不讓人從下邊看見，現在光仍從左右兩邊照進來。

　　韋蘿妮克這才明白「杜瓦邊」可以從島的另一個地方來往。地道沿著狹窄的巖石地帶連接著薩萊克島和隱修院。而地道兩邊是拍打岩石的海浪。

　　然後牠又上了幾級台階，來到大橡樹林的山崗下，上面有一個叉路口。「杜瓦邊」選擇了右邊的地道，通向大西洋岸的地道。

　　左邊又有兩條小路，都是黑洞洞的。這個島一定有著許多這樣看不見的通道，韋蘿妮克想到她正在朝阿爾希納姐妹說的黑色荒原下的敵人住處走去，心裡不禁一驚。

　　「杜瓦邊」一路小跑地在她前面走，時不時地回頭來等她。

　　她小聲地對牠說：「是的，是的，我的乖乖，我來了，放心吧，我不怕，你領我去找的是一個朋友──一個在那裡避難的朋友──可是為什麼他不出來呢？你為什麼不給他作嚮導呢？」

　　地道到處都一樣，四壁是細小的鑿痕，是拱頂，花崗岩地面，由於海風的不斷吹拂很乾燥。四壁沒有任何記號和標記。只有幾處地方露出黑色的火石頂尖。

　　「是在這裡嗎？」韋蘿妮克問「杜瓦邊」，牠正停在那裡。

　　地道到了頭，像間房子那麼寬，光線從一扇狹窄的窗戶射進來，顯得很昏暗。

　　「杜瓦邊」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牠站在那裡，前腿搭在地道盡頭的牆上，豎起耳朵聽。

　　韋蘿妮克發現，這裡的牆壁不是花崗岩的，而是用大小不同的石頭加上水泥建築的。這一工程明顯地是建於另一個時代，無疑是比較近的時代。人們築起了一道真正的牆堵住了地道，地道肯定連著另一邊。

　　她又問：「是這兒嗎？」

　　然後她沒有再說什麼，因為她聽見了輕輕的說話聲。

　　她靠近牆壁，一會兒她打了個哆嗦。聲音提高了，歌聲聽得更清晰。有人在唱一首兒歌，她聽出來，歌詞是這樣的：

　　媽媽搖著孩子說：

　　別哭了，寶貝，

　　你哭的時候，

　　慈悲的聖母也會哭。

　　韋蘿妮克輕聲地說：

　　「這個歌謠──這個歌謠──」

　　這正是奧諾麗娜在貝梅伊唱過的那個歌謠。那麼現在還有誰會唱呢？留在島上的一個孩子？弗朗索瓦的朋友？

　　歌聲繼續唱道：

　　你要是唱和笑，

　　聖母也會笑。

　　合十吧，祈禱，

　　慈悲的聖母馬利亞──

　　唱完最後一句後，靜寂了一會兒。「杜瓦邊」更仔細地聽，像是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一樣。

　　真的，就在牠待著的地方，傳來了有人小心翼翼地移動石頭的聲音。「杜瓦邊」急得拚命地搖著尾巴，好像在肚子裡吼叫，因為牠懂得打破沉寂是危險的。突然牠頭頂的一塊石頭從上面搬開了，露出一個相當寬的洞口。

　　「杜瓦邊」兩條前腿伸直，後腿一蹬，一下子就竄了上去，身子一曲一伸爬行著，消失在裡面。

　　「噢！是『杜瓦邊』先生。」孩子的聲音說，「事情進行得如何？『杜瓦邊』先生，為什麼你昨天沒來看你的主人？有什麼重要的事嗎？同奧諾麗娜散步了嗎？哎！你要是能說話，嗯，我可憐的老夥計，你就能告訴我這一切！那麼首先，讓我們來看看──」

　　韋蘿妮克的心猛烈地跳動，她跪在牆根。剛才說話的難道是她的兒子嗎？她一定以為弗朗索瓦又回來了，並且藏起來了。她想看看他，但看不見，牆很厚，洞口有一個拐彎。然而裡面說的一字一句，每個音調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們去瞧瞧，」孩子說，「為什麼奧諾麗娜不來救我呢？為什麼你不帶她來這兒？可你，你已找到我了──還有外祖父，他一定擔心我！──可是，出了那樣的事？那麼，你畢竟不改初衷，嗯，我的老夥計，『杜瓦邊』，是嗎？一切會越來越好，是嗎？」

　　韋蘿妮克聽不懂。從她兒子──她毫不懷疑這就是弗朗索瓦──的說話中，好像根本不知道所發生的一切。是他忘記了？他的腦子裡沒有保持他發瘋時幹的事情的記憶？

　　「是的，那是一種瘋狂行為，」韋蘿妮克堅持認為，「是的，他當時是瘋了。奧諾麗娜沒有說錯──他瘋了──而現在他的理智已經恢復了。啊！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她聽著，用整個身心和顫抖的靈魂傾聽著那可能帶給她愉悅和失望的一字一句。

　　也許黑暗即將籠罩她，迷霧越來越濃重；或者就是她苦苦掙扎了十五年的沒有盡頭的黑夜即將結束，光明即將重現。

　　「當然，」孩子繼續說，「我們一致同意，『杜瓦邊』。只不過，若是你能帶給我一些確切的消息，那麼我就會高興得不得了。一方面，儘管我讓你帶了很多信給外祖父和奧諾麗娜，可是都杳無音信；另一方面，也沒有斯特凡的消息，這使我很不安。他在哪裡？人家把他關在什麼地方了？他不會餓死了吧？喏，『杜瓦邊』，請回答，前天你把餅乾送到什麼地方去了？──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了？你好像神色不安？你往那兒瞧什麼？你要走？不？那又為什麼？」

　　孩子停住口。過了一會兒，又用很低的聲音問：「你帶人來了？──有人在牆根下？」

　　小狗低沉地叫了一聲。接著是一陣長時間的靜默，弗朗索瓦也在聽。

　　韋蘿妮克如此激動，以至於擔心弗朗索瓦會聽到她的心跳。

　　他輕輕地問：「是你嗎，奧諾麗娜？」又沒有聲音了，他又說：「是的，是你，我肯定──我聽見你的呼吸──你為什麼不回答？」

　　韋蘿妮克一陣激動。從她聽說斯特凡被關起來，同弗朗索瓦一樣都是敵人的受害者時起，她眼前豁然明亮起來，頭腦中便閃過一些模糊的猜想。那麼她怎樣回答這種呼叫呢？是她的兒子在問她話，她的兒子！

　　她喃喃地說：「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啊！」他說，「──有人答話了──我知道──是你吧，奧諾麗娜？」

　　「不是，弗朗索瓦，」她說。

　　「怎麼不是？」

　　「是奧諾麗娜的朋友。」

　　「我不認識您吧？」

　　「不──不過我是您的朋友。」

　　他猶豫著，他是不是不相信呢？

　　「為什麼奧諾麗娜不陪您一起來呢？」

　　韋蘿妮克沒料到他會提這樣的問題，但她很快就明白，如果剛才她無意間作的假設是正確的話，那麼就還不能把真相告訴孩子。於是她答道：「奧諾麗娜外出回來又走了。」

　　「是去找我嗎？」

　　「是的，是的，」她急忙說，「她以為您和您的老師被從薩萊克綁架走了。」

　　「那麼外祖父呢？」

　　「也走了，在島上的人走了以後走的。」

　　「哎！總是為棺材和十字架的故事嗎？」

　　「正是的。他們以為，您的失蹤便是災難的開始，恐懼驅趕著他們離開島嶼。」

　　「可是您呢，夫人？」

　　「我認識奧諾麗娜很久了。我和她一起從巴黎來，到薩萊克休息休息。我沒有理由離開這裡，所有這些迷信說法嚇不住我。」

　　孩子不說話了。在他看來，這些回答似是而非，論據不足，他的疑心在加重。他坦率地說：「聽著，夫人，我應當告訴您一件事。我被關在這裡已經十天，開始幾天沒看見任何人，也沒聽見任何聲音，可是從前天開始，每天早晨，我的房門上的小窗口就被打開，一個女人的手就伸了過來，給我送食物。一個女人的手──那麼──是不是這樣？」

　　「那麼，您是不是以為這個女人是我呢？對嗎？」

　　「是的，我不能不這樣認為。」

　　「您認識這個女人的手嗎？」

　　「噢！當然，一雙乾瘦的手，胳膊皮膚是黃色的。」

　　「瞧，這是我的手，」韋蘿妮克說，「可以像『杜瓦邊』一樣從洞口伸過去。」

　　她挽起衣袖，真的，裸露著胳膊，一彎曲便順利地伸了進去。

　　「噢！」弗朗索瓦很快就說，「這不是我見過的那隻手。」接著他又低聲地說：「這隻手是多麼漂亮啊！」

　　忽然，韋蘿妮克感覺到，她的手被握在他手裡，而後他大聲喊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翻轉著這隻手，並掰開她的指頭，露出手掌。他咕咕噥噥地說：「傷疤──傷疤在這裡──白色的──」

　　這時韋蘿妮克心裡發慌。她想起斯特凡．馬魯的記事本，一些細節弗朗索瓦一定讀過。其中有一個細節就是講這個傷疤的，這是以前留下的舊傷疤。

　　她感覺到孩子在吻她的手，先是輕輕地，後來就是熱烈地和著眼淚的狂吻，而她聽到他在輕輕地叫著：「噢！媽媽──親愛的媽媽──我親愛的媽媽。」

第七節　弗朗索瓦和斯特凡

　　母親和兒子就這樣長時間地跪在分開他們的牆的兩邊，而且他們離得那麼近。他們可以通過欣喜若狂的眼睛互相看著，可以掉著淚水熱吻著。

　　他們同時說著話，互相詢問著，隨意回答著。他們沉浸在喜悅之中。每個人的生活中都有很多的話要向對方傾訴，並被對方接受。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割斷他們的聯繫，他們之間的深情和信任已把母子兩人聯結在一起了。

　　「噢！是的，我的老夥計『杜瓦邊』，」弗朗索瓦說，「你可以扮鬼臉了，我們真的在哭，因為這些眼淚是流不完的，是嗎，媽媽？」

　　對於韋蘿妮克來說，曾經令她恐怖的那些可怕的情景已煙消雲散了。什麼她兒子是兇手，她兒子殺人等等的想法，都不對，她絕不容許這麼想了。她甚至不能承認她兒子發瘋的託辭。一切將會通過另一種方法得到解釋，她甚至並不急於知道。她只想她的兒子，他就在這兒，她通過牆就看見他了，她的心同他一起跳動。他還活著，他是一個溫順、親切、可愛、純潔的孩子，同母親想像中的一樣。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她不停地這麼說，彷彿她永遠說不夠這句話──「我的兒子，是你！我以為你死了，死了千萬次了，確死無疑了──然而你還活著！你還在這兒！我摸到你啦！噢！天哪！這是可能的嗎？我有一個兒子──我的兒子還活著──」

　　他也懷著同樣熱烈的感情說：「媽媽──媽媽──我等了你這麼長時間！而對我來說，你並沒有死，可我卻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看著歲月在企盼中流逝，這有多傷心啊！」

　　整整談了一個小時，談過去，談現在發生的事，談了無數他們認為是世上最令人關切的事情；然後他們很快又轉到別的話題，力圖對彼此生活上和心靈上的秘密瞭解得更多。

　　最後由弗朗索瓦首先來理清他們談話的思路。

　　「你聽著，媽媽，我們要說的話太多了，我們今天不要說了，甚至以後也不要說。現在讓我們來談談非談不可的事，三言兩語，因為時間不多了。」

　　「什麼？」韋蘿妮克不安地說，「我不離開你。」

　　「為了我們不再分開，所以我們先要聚集在一起。然而有許多障礙需要打開，這就是把我們分開的這堵牆。此外，我隨時受人監視，一旦聽到有人到來的腳步聲，我就不得不叫你走，就像我讓『杜瓦邊』走開一樣。」

　　「你受到什麼人的監視？」

　　「就是我和斯特凡兩人發現了黑色荒原高地下的巖洞入口的那天，抓我們的那些人。」

　　「你看清了那些人嗎？」

　　「沒有，他們藏在暗處。」

　　「可是這是些什麼人呢？這些敵人是誰呢？」

　　「我不知道。」

　　「你懷疑是──」

　　「德落伊教徒？」他笑笑說，「──傳說中的先人？我想不是的。神靈？更不是。他們是道地的現代人，有血有肉的身軀。」

　　「那麼他們就生活在那裡面？」

　　「可能是。」

　　「你們看見了他們嗎？」

　　「沒有，恰好相反，他們似乎是在等待我們，窺探我們。我們沿著一條石階走下去，接著是一條很長的過道，兩旁大約有八十個巖洞，或者說是八十個小房間，木門都是朝向大海，門總是開著的。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正在黑暗中上石階時，突然從旁邊上來人把我們捉住，接著，用繩索捆住，蒙上眼睛，把嘴塞住。這些只用了分把鐘時間。我猜他們是把我們帶到了過道的盡頭。等我掙脫了繩索，扯掉了蒙眼布以後，才發現我被關進一間小房間，肯定是靠盡頭的一間，我被關在這裡已十天了。」

　　「我可憐的孩子，你受罪了！」

　　「不，媽媽，無論如何餓不著。在屋角，總是有一杯水，另一角落則鋪著睡覺用的稻草。我便靜靜地等待。」

　　「等誰呢？」

　　「你別笑，媽媽，好嗎？」

　　「笑什麼，親愛的？」

　　「笑我要跟你說的事情。」

　　「你怎麼這樣認為呢？──」

　　「好吧，我是等那個人，他聽我談薩萊克島的一切故事，他答應替我帶外祖父來。」

　　「那人是誰呢，我的孩子？」

　　孩子遲疑了一下說：「不，肯定你笑我，媽媽。我以後再告訴你吧。再說，他沒有來──儘管有時我以為──是的，你想想，我成功地搬開了這牆上的兩塊石頭，然後又把這個洞堵上，而看守居然一無所知，聽，我聽見了聲音──有人在抓牆──」

　　「是『杜瓦邊』吧？」

　　「是『杜瓦邊』，牠突然從對面一條路走過來。你在這兒看到，牠很受歡迎是嗎？只是令我感到驚訝的是，沒有任何人跟牠來這兒。無論是奧諾麗娜，還是外祖父。我沒有鉛筆也沒有紙給他們寫信，可是只要跟著『杜瓦邊』就可找到我。」

　　「這不可能，」韋蘿妮克說，「因為大家都以為你離開了薩萊克，無疑是被綁架的，所以你的外祖父走了。」

　　「正是這點，他們為什麼這樣認為呢？外祖父根據最近發現的資料，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因為他曾經指給我們看過地道可能的洞口。他沒同你說過嗎？」

　　韋蘿妮克傾聽著她兒子的敘述，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既是人們把他綁架關押在這裡，那麼那個殺害戴日蒙先生、瑪麗．勒戈夫、奧諾麗娜、柯雷如及其同伴的惡魔就該不是他啦。她已經模模糊糊地看到的事實真相，現在更加清楚了。雖然還隔著一層薄霧，但已看得見，至少大部分情況是這樣。弗朗索瓦不是罪犯。是另一個人穿上他的衣服，扮成他的樣子，還有一個人則裝扮成斯特凡，而犯下的罪惡。噢！其他的並不重要，比如似是而非和互相矛盾的東西，證據和親眼所見等等，韋蘿妮克都不去想了。唯一重要的是她心愛的兒子是無辜的。

　　因此，她也不想向他透露任何使他掃興的事情。她肯定地說：「不，我沒有看見你的外祖父。奧諾麗娜事先與你外祖父說了我要來的事，可是突然出了事情──」

　　「難道你一個人待在島上嗎？可憐的媽媽？你就是希望找到我，是嗎？」

　　「是的，」她猶豫了一下說道。

　　「你一個人，還有『杜瓦邊』呢？」

　　「是的，頭幾天，我沒有太注意到它。只是今天早上我才想到跟牠走。」

　　「是從什麼路走來的呢？」

　　「是從距馬格諾克花園不遠處，隱蔽在兩塊石頭之間的地道洞口來的。」

　　「怎麼，兩個島是相通的嗎？」

　　「是的，是由木橋下面的懸崖連在一起的。」

　　「多麼奇怪！這是斯特凡，我和任何其他人都沒有想到的──唯有這位傑出的『杜瓦邊』才找到了他的主人。」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聽──」

　　過了一會，他又說：「不，現在還不是時候。不過，得趕緊點。」

　　「我該怎麼辦呢？」

　　「很簡單，媽媽。我在挖這個洞的時候，發現只要再把相鄰的三四塊石頭搬開，那麼這個洞就可拓得相當寬。這些石頭很堅固，必須要用某種工具才行。」

　　「那好，我就去拿──」

　　「就這樣，媽媽，你回隱修院去。在房子的左邊地下室，有一個工具房，馬格諾克在那裡存放他花園的工具。你可以找到一把短柄的十字鎬。天黑的時候送來。我晚上就可以動手，明天早上，我就可以擁抱媽媽啦。」

　　「噢！但願你說的是真的！」

　　「我擔保。我們剩下要做的就是救斯特凡。」

　　「你的老師？你知道他被關在哪裡？」

　　「差不多知道。根據外祖父給我們講的，地道分為上下兩層，每層的最後一間可以用作牢房。我現在住著一間，斯特凡住著我下邊的另一間。我擔心的是──」

　　「你擔心什麼？」

　　「是這樣的，根據外祖父說的，這兩個牢房以前是刑訊室──外祖父稱之為『死囚牢』。」

　　「你說什麼？多可怕！」

　　「你為什麼怕，媽媽？你看到，他們並不想折磨我。只是我不知道斯特凡的命運如何，為防萬一，我就打發『杜瓦邊』送點吃的給他，『杜瓦邊』肯定找到了路。」

　　「不，」她說，「『杜瓦邊』不懂這些。」

　　「你怎麼知道的，媽媽？」

　　「它以為你是讓牠把東西送到斯特凡．馬魯的房間去，牠把東西放到他的床底下了。」

　　「哎！」孩子不安地歎道，「斯特凡怎麼樣了呢？」

　　他很快又補充說：「你看，媽媽，如果要救斯特凡，並且救我們自己的話，我們就得趕快。」

　　「你擔心什麼呢？」

　　「什麼也不，我們要趕緊行動。」

　　「可是，還是──」

　　「什麼也不，我向你保證。肯定我們會掃平所有障得的。」

　　「假如還有別的──我們預想不到的危險呢？──」

　　「到時候，」弗朗索瓦笑笑說，「那個該來的人就會來保護我們。」

　　「你看，親愛的，你自己也承認需要救助──」

　　「可是，並不，媽媽，我想讓你放心。什麼事都不會有的。瞧，你怎麼會願意讓一個剛剛找到媽媽的孩子又失去媽媽呢？這能忍受得了嗎？在現實生活中是有可能的，但我們不是生活在現實中，我們是生活在傳奇故事中，而在故事裡，總是一切都安排好了的。你問『杜瓦邊』，是不是，老夥計，我們將取得勝利，我們定將歡聚一堂，對嗎？這是你的看法，『杜瓦邊』對嗎？那麼，走吧，老夥計，領著媽媽。而我，我來把洞堵住，怕有人來查房。當這個洞堵著的時候，千萬別進來，『杜瓦邊』，知道嗎？那就意味著有危險。走吧，媽媽，再來的時候，不要弄出聲響。」

　　這次行程時間不長。韋蘿妮克找到了工具。四十分鐘以後她就帶著工具來了，並把它塞進洞口。

　　「還沒有人來過，」弗朗索瓦說，「但，不會要好久了，因此，你最好不要待在這裡。我可能整晚都要工作，特別是可能有人巡邏，我還得停下來。那麼明天早上七點鐘等著你。噢！關於斯特凡的事，我考慮了一下。我剛才聽到了聲音，證實了我的看法，他被關在我的底下房間。我房間的窗戶很窄，我鑽不出去。你待的那個地方，有沒有寬一點的窗子？」

　　「沒有，不過可以掀掉兩邊的石塊，把窗口擴大。」

　　「好的。你到馬格諾克的工具房裡去找一個竹梯，梯子頭上有鐵鉤，你明天早上順便帶來就是。你還拿點吃的和蓋被來，把它放在洞口的樹叢中。」

　　「這幹什麼呢？親愛的？」

　　「你會知道的。我有我的打算。再見媽媽，好好休息，積蓄力量。明天可能會很累。」

　　韋蘿妮克聽從兒子的勸告。第二天滿懷著希望，重新踏上去地道的路。這回，「杜瓦邊」又鬧獨立性了，沒有陪她一道來。

　　「輕輕地，媽媽，」弗朗索瓦細聲細氣地說，她差點沒聽見，「我被看得很緊，我覺得過道裡有人走動。我的活差不多幹完了，石頭已經動了。還有兩個小時就完工。你的梯子呢？」

　　「在這兒。」

　　「推開窗子旁的石塊──這樣可以爭取時間──因為，真的，我怕斯特凡──千萬別弄出聲音。」

　　韋蘿妮克走開了。

　　窗戶一點也不高，最多離地一米高，正如她所估計的那樣，是用一些碎石塊砌起來的。她掀掉石塊以後，窗口就變得很寬了。她很容易地就把她帶來的竹梯放在窗外，並把鐵鉤掛在窗台上。

　　這裡俯視著三四十米深的大海，大海泛著白色的浪花，它由薩萊克島成千上萬的岩石守護著。她看不到巖底，因為窗子下邊的花崗岩稍微有點突出，梯子並不是完全垂直地掛住的。

　　「這對弗朗索瓦有幫助，」她想。

　　但她仍然感到這麼幹太危險，她心裡想是否應當代兒子去冒這種險。更何況弗朗索瓦可能搞錯了，斯特凡可能不在這兒，或者可能是一個窗口很小無法進去的牢房。要是這樣，將浪費多少時間！這對孩子是多麼無謂的冒險！

　　這時，她需要真誠和立即行動來表達她對兒子的愛，她義無反顧地下定決心，猶如一個人開初承受一項義不容辭的責任一樣。她毫不遲疑，既沒有發覺梯子的鐵鉤沒有完全張開，沒有完全掛住厚厚的窗台，也沒有看一看她腳下的深淵，一切在她腳下都變得矮小了。必須行動，她在行動。

　　她用別針把裙子別好，跨過窗戶，轉過臉，趴在窗台上，用腳在懸崖上探索著，踩著梯子。她全身都在顫抖，她的心在胸膛裡像敲鼓似的猛烈跳動。她壯著膽子，抓著梯子的橫槓往下爬。

　　梯子不長，一共二十級，她知道，她數過。當她下到二十級的時候，她朝左邊望了望，無比喜悅地輕聲喊道：「噢！弗朗索瓦──我的兒子──」

　　她瞧見了離她至多一米遠的一個凹陷處，像是挖在懸崖上的一個洞口。

　　她叫道：「斯特凡──斯特凡──」可是聲音太小，即使斯特凡．馬魯在那裡也聽不見。

　　她停了一會兒，她的兩腿直哆嗦，她已經沒有力氣了，既不能再爬回去，又不能這樣懸在那裡。她借助幾塊粗糙不平的石頭，冒著把掛鉤弄出來的危險，挪動了一下梯子的位置，她奇蹟般地成功了，她抓住一塊突出在花崗石外邊的尖石，把腳伸進了洞口。她拼盡全力，猛一跳，保持身體平衡，她跳進洞裡了。

　　她立刻就看見一個人躺在稻草上，身上捆著繩子。

　　洞很小，也不深，特別是洞的上部分，與其說是朝向大海，還不如說是朝向天空的，從遠處看就像一個石坑。周圍毫無遮攔，陽光可以直射進來。

　　韋蘿妮克走過去，那人一動不動，他睡著了。

　　她俯下身去，儘管她不一定認識他，但她似乎覺得有一種朦朧的記憶，慢慢從童年的畫面中湧現出來。印象肯定不深，但這張溫柔的臉龐，線條勻稱，金色的頭髮向後梳著，露出寬闊而蒼白的前額，面孔有點像女孩子，這使她回憶起在戰前死去的一個修道院裡的女朋友可愛的面孔。

　　她輕巧地為他解去兩隻手腕上的繩子。

　　那人還是沒醒，他伸開胳膊，好像準備好已經熟悉了的姿勢，而且並不妨礙他的睡眠。這一定是人家這樣幫他解開繩子讓他準備吃飯的姿勢，而且那是在夜裡，因此他喃喃地說：「到時間了──可我不餓──天還亮著呢──」

　　他對自己的這種反應感到很驚訝。他睜開了眼睛，他立刻坐了起來，看看在大白天第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

　　他並不感到太意外，因為他沒有感到這是現實，他可能以為是一個夢，一個幻覺，他輕輕地說：「韋蘿妮克──韋蘿妮克──」

　　她被斯特凡的目光看得有點窘迫，她忙去解繩子，當他確實感受到這位少婦在自己的手上和腿上解開束縛時，才明白過來她出現在這兒的事實，而激動地說：「您！──您！──這是可能的嗎？噢！說一句話──只說一句話──真的是您嗎？──」

　　緊接著，他又說：「是她，──就是她──瞧，她在這兒──」

　　很快他又不安地說：「您！──夜裡──前些天的夜裡──到這兒來的是您嗎？是另外一個女人，是嗎？或許是一個敵人？哎！請原諒，我向您問這個──可是，這──我不明白──您從哪兒來的呢？」

　　「從那兒。」她說著，用手指著大海。

　　「噢！」他說，「真是奇蹟！」

　　他用癡情的目光看著她，彷彿是看上天的顯聖，因為這種情景太意外了，使他未能掩飾住自己目光中的激情。

　　她則心慌意亂地重複著：「是的，從那兒──弗朗索瓦告訴我的──」

　　「我不是問他，」他說，「您在這兒，他肯定已經自由了。」

　　「還沒有，」她說，「不過一小時後，他可以自由了。」

　　接著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她說：「他將自由──您將會看到他──但是不要嚇他──有些事他還不知道──」

　　她發現他不是在聽她講的話，而是在聽她說話的聲音，可能這聲音使他進入一種如癡如醉的境況中，他默不作聲，只是笑著。因此她也笑了，逼問他，叫他回答。

　　「您很快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您認識我，是嗎？我自己好像──是的，您使我記起從前一個死去的女友──」

　　「瑪德琳娜．弗朗？」

　　「是的，叫瑪德琳娜．弗朗。」

　　「也許您還會想起這個朋友的弟弟，一個靦腆的中學生，他經常到學校會客室去，從遠處望著您──」

　　「對，對，」她用肯定的語氣說，「──真的，我想起來了──我們還一起談過幾次話──您愛臉紅──是的，是的，是這樣的──我們叫您斯特凡──而您的名字是馬魯，對嗎？──」

　　「瑪德琳娜和我，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姐弟。」

　　「哎！」她說，「您看我搞錯了。」

　　她向他伸出手去。

　　「好吧，斯特凡，既然我們是老朋友了，現在又重新認識了，讓我們以後再去回憶吧。眼下，沒有什麼比走更緊急的了。您還有力氣吧？」

　　「力氣，有，我並沒有太受苦──可是怎麼從這兒出去呢？」

　　「從我剛才來的路走──有架梯子通到上面的牢房走道──」

　　他站起身來。

　　「您這麼勇敢？──這麼大膽？──」他說道，終於明白了她大膽做的一切。

　　「噢！這並不很難，」她說，「弗朗索瓦很擔心！他斷定你們兩人都是關在以前的刑訊室──死囚牢裡──」

　　他們像是大夢初醒似的，猛然間發覺，在這裡說話簡直是發瘋。

　　「走吧！弗朗索瓦的判斷是對的，──哎！如果您知道您是冒著怎麼樣的危險！我請求您──我請求您──」

　　他驚慌失措了，彷彿被即將來臨的危險嚇壞了。她盡量安慰他，但他請求她：「您再耽擱一秒鐘就沒命了。不要留在這裡──我被判處死刑，一種最可怕的刑罰。您看看我們待著的這個地面──這種地板──不，這是無用的──啊！我請求您──走吧──」

　　「同您一起走，」她說。

　　「是的，同我一起。可是必須救您才對。」

　　她停了一會，然後語氣堅決地說：「為了我們都能得救，斯特凡，首先讓我們保持鎮靜。我剛才來時所做的一切，在重複做的時候應當控制我們的動作，我們的情緒──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他說，他被她的鎮靜折服了。

　　「那麼，跟著我。」

　　她一直走到懸崖邊上，俯下身去。

　　「拉著我的手，」她說，「為了使我不失去平衡。」

　　她轉過身去，貼著巖壁，用另一隻手摸索著。

　　沒有摸著梯子，她抬了一下頭。

　　梯子挪動了。肯定是韋蘿妮克猛地往洞口跳時，梯子右邊的掛鉤滑出來了，梯子只剩下一個掛鉤，因此它像一個鐘擺在晃動著。

　　梯子下邊的幾級橫槓現在已經夠不著了。

第八節　不安

　　韋蘿妮克雖然表現得很勇敢，但假如是她一個人，那麼她性格中的軟弱也會在和命運抗爭中不可避免地表現出來。然而，她面對斯特凡，覺得他比自己更軟弱，那肯定是長期囚禁中受到損害的緣故。她不得不盡力地克制自己，故意把話說得很乾脆：「梯子移動了──夠不著。」

　　斯特凡吃驚地看著她。

　　「這樣──這樣──您就完了。」

　　「為什麼我們完了？」她笑著說。

　　「沒有逃脫的可能了。」

　　「怎麼？不。還有弗朗索瓦哩！」

　　「弗朗索瓦？」

　　「當然。最多再有一個小時，弗朗索瓦就可以逃出來了。他看到梯子，知道我走的路線，他會叫我們的。我們會很容易地聽到他的喊聲。只要耐心等待就行了。」

　　「耐心等待！」他驚恐地說，「──等一個小時！可這段時間裡，他們會來的。他們的監視是連續不斷的。」

　　「那好吧，我們別說話。」

　　他指著那個有著小窗的門。

　　「他們每次都要打開這個窗口，」他說，「他們會透過鐵欄杆看見我們。」

　　「那裡有一個護窗板，我們把它關上。」

　　「那麼他們就會進來。」

　　「那就別關。滿懷信心地等待，斯特凡。」

　　「只是我為您擔心。」

　　「別擔心，既不要為我，也不要為您──從最壞的情況想，我們有能力自衛。」她補充說，並向他出示自己從父親武器櫃中拿來的手槍，她一直帶著它。

　　「哎！」他說，「我怕的是，我們根本無法自衛。他們有其他方法。」

　　「什麼方法？」

　　他沒有回答，迅速地朝地上掃了一眼，而韋蘿妮克也察看了一下地板的結構。

　　牆壁四周一圈是本身粗糙而不規則的花崗岩。在花崗岩裡，嵌著一大塊正方形的木板，四邊有很深的裂縫。主樑已經磨損，裂了很多口子，但是仍然很厚重結實。第四邊幾乎緊挨著懸崖壁，最多相距二十厘米寬。

　　「那是一個活門門洞嗎？」她說著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不，不，它太沉重了。」他回答。

　　「那是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只不過是古代遺跡而已，不起任何作用。不過──」

　　「不過什麼？──」

　　「昨天夜裡──確切地說是今天早晨，那個下邊有劈劈啪啪的聲音──說不定人家在做試驗，但很快就停止了，再說這時間也太久了──不，它已沒有用了，他們也無法使用它們。」

　　「他們是誰？」

　　沒等他回答，她又說：「聽著，斯特凡，我們還有點時間，可能比我預計的時間短些。弗朗索瓦隨時可能獲得自由，他會來救我們的。我們先利用這點時間聊聊我們各自的情況。我們安安心心地來談。眼下沒有危險威脅我們。這樣又不浪費時間。」

　　韋蘿妮克裝著很放心的樣子，實際上她並不感到安全。弗朗索瓦逃得出來，她對此毫不懷疑，可是誰能擔保，孩子一定會走近窗前，看見那張掛在那裡的竹梯呢？他沒有看見媽媽，會不會沿著地道跑回隱修院去呢？

　　而她仍然克制著自己，認為有必要做些解釋，她馬上在一塊當作坐凳的花崗岩上坐下來，開始向斯特凡講述她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一些事件，從她在一間荒郊的小屋發現馬格諾克的屍體講起。

　　斯特凡懷著恐懼聽她講述駭人聽聞的故事，沒有打斷她，只是用手勢表示憤怒，臉上充滿著絕望的憂傷。戴日蒙先生的死，尤其是奧諾麗娜的死使他怒不可遏。這是他最愛的兩個人。

　　「喏，斯特凡，」韋蘿妮克在談到她對阿爾希納姐妹遇難感到不安，談到發現地道以及同弗朗索瓦的會見的時候，說道：「這一切都是您要瞭解的。我向弗朗索瓦隱瞞的這一切，您應當知道，這樣我們才能與我們的敵人進行鬥爭。」

　　他點了點頭。

　　「是什麼樣的敵人呢？」他說，「儘管您說了這麼多，可是我還是要提出同您一樣的問題。我認為，我們捲進的這場大悲劇，演了許多年，許多世紀；我們只是在悲劇要結束的時候，在幾代人經過準備而發生這場空前劫難之時被捲入的。也許我錯了，可能這只是一些毫無關聯的災難事件和荒唐的巧合，我們在中間受捉弄，再不可能有別的解釋。事實上，我知道的並不比您多。也是同樣的雲遮霧罩包圍著我。我同您一樣的痛苦和悲哀。這一切都是發瘋、無節制的瘋狂、反常的激動，是野蠻罪行，是蠻族時代的暴行。」

　　韋蘿妮克贊同地說：「對，是蠻族時代，這點最使我難以理解，感受尤為強烈！過去和現在之間，今天加害我們的人與先前住在洞穴裡的人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為什麼他們作用於我們的行動總是如此令人難於理解？我通過奧諾麗娜和阿爾希納姐妹的述說，才知道聽到的所有傳說究竟有些什麼關係。」

　　他們的說話聲音放得很低，耳朵還一邊在傾聽。斯特凡聽到走道上有聲音。韋蘿妮克則朝懸崖那邊看，想要聽聽弗朗索瓦的信號。

　　「傳說很複雜，」斯特凡說，「傳說是很難說清的，人們無法肯定哪些是迷信，哪些是真的。在這些胡言亂語中，最多可以理出兩種思路，一種是三十口棺材的預言，一種是關於財寶，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神奇石頭的傳說。」

　　「那麼，我在馬格諾克的那張畫上看到的以及在仙女石桌墳上發現的那些話，是一種預言嗎？」韋蘿妮克說。

　　「是的，那是一種預言，可以上溯到無限久遠的年代，幾個世紀以來，它一直籠罩在薩萊克的歷史和生活中。老早人們就相信，總有一天，一年之內，圍繞著島子的三十個暗礁──大家叫它們三十口棺材，會找到三十個受難者，無論男女都是暴死，在這三十個死難者中，有四個女人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那是已經定論、無可爭議、世代相傳的傳說，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它是通過仙女石桌墳上的石刻短句流傳下來的：

　　三十口棺材，三十具屍體──
　　四個女人釘死在十字架上──」

　　「不管怎樣，人們還是照樣正常、平靜地生活著。為什麼恐怖會在今年突然爆發呢？」

　　「這主要是由於馬格諾克。馬格諾克是一個神秘的怪人，他是巫師，又是土法接骨醫生，一個江湖郎中。他既知天文，又知道草藥的性能，因而人們都願意向他請教遠古和未來的事情。然而，馬格諾克不久前宣稱一九一七年是不祥之年。」

　　「為什麼？」

　　「可能是預感，預見，先知發覺，隨您選擇哪種解釋。馬格諾克不反對使用最古老的巫術，他會用鳥的翅膀或雞的內臟來回答你的問題。不過他的預言是建立在某種可靠的事情上的。他曾說，根據他童年時代從薩萊克島的老人那裡知道的情況，上世紀初仙女石桌墳上刻的最後一行字，並沒有被磨損掉，人們可以看到『女人十字架』短句：

　　薩萊克島，十四加三年──

　　「十四加三年，就是十七年，這種說法，最近幾年來，使馬格諾克及其朋友們反響更加強烈；這個數字分成兩個部分，恰恰一九一四年爆發了戰爭。從此，馬格諾克越來越重視並相信他的預見，同時也愈來愈擔心，他甚至宣稱，他死後，便是戴日蒙先生的死，便是災難臨頭的信號。於是一九一七年的到來便在薩萊克島引起了真正的恐怖。災難臨頭了。」

　　「可是──可是──」韋蘿妮克說道，「所有這些都是荒唐的。」

　　「的確很荒唐，不過，自從馬格諾克把刻在石桌墳上的片言隻語的預言同純粹的預言進行對比後，一切就賦予了格外令人恐慌的意義！」

　　「他真的這麼做了嗎？」

　　「是的。他在隱修院的廢墟下，在一間隱蔽室周圍的亂石堆裡，找到一本很破舊的彌撒經，裡面有幾頁還很完好。特別是其中有一頁，您已經看到，或者確切地說，您已在那個荒郊小屋中看見了它的複製品。」

　　「復本是我父親搞的嗎？」

　　「是您父親搞的，他書房的壁櫃中所有的複製品都是他搞的。您還記得戴日蒙先生喜愛畫畫，畫水彩畫吧。他複製了那頁彩色畫，而且在畫上配著仙女石桌墳上的預言詩。」

　　「那麼你說說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女人為什麼那麼像我呢？」

　　「我從沒見過原畫，那是馬格諾克給戴日蒙先生看的，他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他的房間裡。而且戴日蒙先生也說像。他說，他一邊想著您由於他的過錯而受苦難時，情不自禁地在複製畫時強化了相像的程度。」

　　「也許是這樣的，」韋蘿妮克小聲說，「他是否還記得人家給沃爾斯基作過的另一個預言：『你將死在一個朋友手中，你的妻子將上十字架。』對嗎？這種奇妙的巧合對他影響那麼深──竟至於在那人的頭上寫上了我少女時代的簽名：V．d′H．──」

　　然後她又輕輕地說了一句：「一切都應了預言所說──」

　　他們都不說話了。他們怎麼會不想想這些文字，幾個世紀以來就留在了彌撒經和石桌墳上了呢？如果說畫中薩萊克島的三十口棺材，還只裝了二十七個受難者的話，那麼不正好還有三個人去補充祭品數嗎？三個人被監禁著，聽憑祭司的主宰。假如說大橡樹旁的山崗還只有三個十字架，那麼第四個不是很快就會出現嗎？

　　「弗朗索瓦多慢，」韋蘿妮克過了一會兒說道。

　　她走到崖壁看看。梯子沒有動，還是夠不到。

　　斯特凡說：「他們馬上就要到門口了──可是怎麼還沒有來。」

　　但是他們彼此都不想表露出自己的不安，韋蘿妮克又鎮靜地說：「財寶？天主寶石的事呢？」

　　「這也是一個難解之謎，」斯特凡說，「是刻在石桌墳上的最後一句話：

　　天主寶石賜生或賜死。

　　「天主寶石是什麼呢？傳說是一塊奇異的寶石，據戴日蒙先生說，這不過是遠古時代流傳的一種信仰。薩萊克人歷來就相信有能創造奇蹟的石頭。中世紀的時候，人們帶著畸形孱弱的孩子到這兒來，在那塊石頭上躺幾天幾夜，起來時，就變得身強體壯；那些不孕的婦女用這種方式就可以恢復生育；同樣，老人、傷員和身心衰弱的人都能得到康復。不過，朝聖的地方發生了變化，據說，石頭也換了地方，有人說石頭不見了。到十八世紀，人們就到石桌墳朝拜，有時還把患瘰疾的孩子放在石桌墳上。」

　　「可是，」韋蘿妮克說，「既然石頭能賜生或賜死，那麼它也有壞作用？」

　　「是的，如果未經看護和供奉它的人允許去接觸它，就會降災。這方面的神奇性更複雜，說是有一種寶石，一種神奇的首飾，它會發出火來，燒使用它的人，使他遭受入地獄的刑罰。」

　　「就像奧諾麗娜說的，馬格諾克就是這樣──」韋蘿妮克困惑不解地說。

　　「是的，」斯特凡答道，「但是那是現代的事了，在此之前，我同您說的都是過去的神話，兩個傳說，預言的傳說和寶石的傳說。馬格諾克的遭遇拉開了現代故事的序幕，它同古代的傳說一樣難以理解。馬格諾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疑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已經有一個星期悶悶不樂，也不幹活，一天早上，他跑進戴日豪先生的書房，喊叫著：『我摸它了！──我完了！──我摸它了！──我用手拿它──它就像火一樣地燒我，可我想留著它──哎！這幾天已爛到了我的骨頭。這是地獄！這是地獄！』

　　「他讓我們看他的手掌，全部燒壞了，像患癌症一樣。我們要給他治療，他卻像瘋了一樣，結結巴巴地說：「『我是第一個受難者──聖火即將燒到我的心臟──在我之後，將會是別人──』

　　「就在當天晚上，他就是一斧頭，把手砍斷了。又過了一星期，當恐怖在島上傳播開後，他就離開了。」

　　「他到哪裡去了呢？」

　　「到法烏埃教堂朝聖去了，就是您發現他的屍體的地方。」

　　「您看是誰殺死的呢？」

　　「肯定是那些通過一路書寫信號進行聯絡的人，他們隱藏在地道內的小房子裡幹著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那麼就是襲擊您和弗朗索瓦的那些人咯？」

　　「對，他們穿著從我們身上剝下來的衣服，裝扮成我和弗朗索瓦的樣子。」

　　「什麼目的？」

　　「為了輕易地進入隱修院，然後，如果不成的話，就改變搜索方向。」

　　「您被關在這裡以後，見過他們嗎？」

　　「我只看見過，或者準確地說是隱約看見過一個女人。她是夜裡來，給我送吃的和喝的，幫我解開手上的繩子，並把腿上的繩子放鬆，兩個小時以後她再來。」

　　「她和您談話了嗎？」

　　「只說過一次，第一天夜裡，她輕聲地對我說，如果我喊叫，如果我試圖逃跑，那麼弗朗索瓦就將替我償命──」

　　「可是，在受到襲擊時，您沒能看出來？──」

　　「關於這點，我比弗朗索瓦知道得少些。」

　　「你們一點也沒有預見到這次襲擊嗎？」

　　「一點也沒有想到。那天早晨，戴日蒙先生收到關於他對這些事情調查的兩封重要信件。其中一封信是布列塔尼的一個老貴族寫的，他同保皇黨有關係，這封信還附有他從其曾祖父的文書中找到的珍貴資料：從前朱安黨（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發動叛亂的保皇黨。──譯註）人在薩萊克島佔據過的地道房間的圖紙。很明顯這些小巖洞就是傳說中的德落伊教徒的住處。圖紙上標明瞭入口在黑色荒原上，裡邊有兩層，每層末尾一間是刑訊室。我和弗朗索瓦因此前來偵察，往回走的時候遭到了襲擊。」

　　「從那以後，您再沒有發現什麼了？」

　　「沒有。」

　　「可是弗朗索瓦談到他在等待救助──有人答應幫忙？」

　　「噢！這完全是孩子氣，是弗朗索瓦的想法，牽涉到戴日蒙先生當天上午收到的第二封信的內容。」

　　「那是些什麼內容呢？──」

　　斯特凡沒有馬上回答。有某種跡象表明有人在門口窺視他們。但當他走到小窗口看時，走道裡沒有一個人。

　　「噢！」他說，「如果肯定有人來救我們，那麼就要趕快，否則過一會兒，他們就會來了。」

　　「那麼真的會有人來救我們？」

　　「嗯！」他說，「我們還不應該抱太大的希望，甚至這事有點怪。您知道，有好幾次，軍官和專員們來薩萊克視察，對島四周進行勘查，看是不是有潛艇基地。最後一次，從巴黎來的特派員、榮譽軍人帕特里斯．貝爾瓦上尉與戴日蒙先生進行了接觸。戴日蒙先生向他講述了薩萊克島的傳說以及我們不由自主地感到的恐懼。這是馬格諾克走後的第二天。故事使貝爾瓦上尉很感興趣，他答應同巴黎的一位朋友談談，那是一個西班牙或葡萄牙貴族，叫唐路易．佩雷納，是個傑出的人，擅長偵破最複雜的疑案和採取最果斷的行動。」

　　「貝爾瓦上尉走後幾天，戴日蒙先生收到這位唐路易．佩雷納的信，就是我同您說到的那封信。遺憾的是，他只給我們讀了開頭的部分：

　　「先生，我認為馬格諾克事件相當嚴重，請您一有情況，就拍電報給帕特里斯．貝爾瓦。即使我認為有情況表明，您已瀕臨深淵，或者您真的墜入深淵，您一點也不要害怕，只要及時得到通知。從此時起，無論發生什麼事，甚至您感到一切都完了，就是一切都完了，一切有我擔待。

　　「關於天主寶石之謎，那是幼稚可笑的。看了您提供給貝爾瓦的十分充足的材料，我真的感到驚訝，竟然把它叫做第二個不解之謎。下面幾句話，就是使幾代人困惑不解的原因──」

　　「那又怎麼回事呢？」韋蘿妮克渴望知道。

　　「我同您說過，戴日蒙先生沒有告訴我們信的結尾部分。他在我們面前讀信時，驚愕地說，『這怎麼可能呢？──當然，當然，是這樣的──真奇怪！──』於是我們問他，他回答說，『我今天晚上再告訴你們，孩子們，等你們從黑色荒原回來之後。你們只要知道，這人真是了不起就行了，他沒有多費筆墨賣關子，而是直截了當地向我披露了天主寶石的秘密，以及它所在的確切地方，講得非常符合邏輯，叫人無可置疑』。」

　　「那麼晚上呢？」

　　「晚上，我和弗朗索瓦被綁架了，戴日蒙被殺害了。」

　　韋蘿妮克想了想說：「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想竊取這封如此重要的信呢？因為依我看來，最終只有盜取天主寶石才是唯一能說明我們遭受一切災難的原因。」

　　「我也這樣認為，可是戴日蒙先生根據唐路易．佩雷納的意見，當著我們的面把信撕了。」

　　「這麼說，這位唐路易．佩雷納還是沒有預見到。」

　　「沒有。」

　　「那麼弗朗索瓦呢？」

　　「弗朗索瓦不知道外祖父死了，因而也不懷疑戴日蒙先生會發現他和我失蹤了，肯定會報告唐路易．佩雷納的，他一定會毫不遲疑地到來。弗朗索瓦還有另一個等待他的原因。」

　　「有道理嗎？」

　　「不，弗朗索瓦還很年幼。他讀了很多驚險小說，引發了他的想像力。當貝爾瓦上尉同他講了許多有關唐路易．佩雷納的神奇事跡後，弗朗索瓦相信，唐路易．佩雷納正是亞森．羅蘋。因此他絕對相信和肯定，一旦遇到危險，那種神奇的援助就會應時出現。」

　　韋蘿妮克忍不住笑了──

　　「他真是個孩子，但是有些孩子的直覺還是應當引起重視──何況這樣會使他勇敢和樂觀。在他這種年齡，怎麼會承受得了沒有希望的考驗呢？」

　　她心裡又湧起了不安，小聲說道：「援救來自何處那無關緊要，只要它來得及時，我的兒子不致成為這些恐怖者的犧牲品！」

　　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敵人是看不見的，無所不在的，他們的心上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敵人遍佈島上，是島的主人，地道的主人，控制著陸地和樹林，控制著周圍的海面，控制著石桌墳和棺材。他把殘酷的現在與殘酷的過去聯在一起，他按照古代宗教儀式延續著歷史，他把曾經千百次預言過的災難變成真實。

　　「這究竟是為什麼？為了什麼目的？這一切意味著什麼？」韋蘿妮克無望地問道，「現代人與過去人到底有什麼關係？怎樣解釋現代人又用同樣野蠻的手段幹那些勾當？」

　　又是一陣沉默。因為除了那些已經說過的話和難以解答的問題之外，一個想法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她說：「哎！要是弗朗索瓦在這兒多好！我們三人一起進行鬥爭多好！他怎麼啦？是什麼把他留在那房裡了？遇到了什麼意外阻礙？──」

　　斯特凡安慰道：「阻礙？為什麼這樣想？沒有什麼阻礙的──只不過這活兒費時間些──」

　　「是的，是的，您說得對──這活費時間，很難──噢！我肯定，他不會氣餒的！他多開朗啊！多自信啊！他對我說，『重逢的母子不能再分離。人們可以迫害我們，但我們永遠不分離。我們終將勝利。』他說得對，是嗎？斯特凡？我不能剛找到兒子又失去他！──不，不，這太不公正了，那是不能容忍的──」

　　斯特凡驚訝地看著她，她突然不說話了。韋蘿妮克想聽他說。

　　「怎麼啦？」斯特凡問。

　　「聲音──」她說。

　　同她一樣，他也聽到了。

　　「是的──是的──是真的──」

　　「我們聽見的是弗朗索瓦的聲音，」她說，「──可能是上面的──」

　　她要起身，他把她按住了。

　　「不，這是走道裡的腳步聲──」

　　「那？──那？──」韋蘿妮克說。

　　他們驚慌地互相對視著，拿不定主意，不知該怎麼辦──

　　腳步聲臨近了。敵人肯定沒有發現什麼，因為這是那種一點也不掩飾自己走近的腳步。

　　斯特凡慢吞吞地說：「不要讓人家看見我站著──我回到我原來的位置上──您大致上把我捆一下──」

　　他們猶豫著，似乎異想天開地希望危險自己離去。突然，韋蘿妮克從麻木中驚醒過來，意志十分堅定。

　　「快──他們來了──躺下──」

　　他順從了。她只用了幾秒鐘就把繩子繞在他身上，同她開始看見的一樣，但沒來得及打結。

　　「把臉轉到岩石那邊，」她說，「把手藏起來──不然會暴露。」

　　「那麼您呢？」

　　「別怕。」

　　她彎下腰，靠著門底下躺著。門上的窺視小窗口裝有鐵欄杆並向裡面凹，因此他們看不見她。

　　就在這時，敵人在門外停下來。儘管門很厚，韋蘿妮克還是聽到裙子的窸窣聲。

　　上面有人在看她。

　　多麼可怕的一分鐘啊！有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會引起敵人的警覺。

　　「噢！」韋蘿妮克心想，「為什麼她停在這裡？是不是發現我在這裡了呢？──是我的衣服？──」

　　她又想，是不是斯特凡躺的姿勢不自然，或者繩子捆得同原來的不一樣。

　　突然，外邊一陣響聲，人們輕輕地吹了兩聲口哨。

　　於是從走廊的遠處，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在寂靜中，聲音顯得越來越響，然後同第一人一樣在門口停下來。他們進行了交談，商量了一下。

　　韋蘿妮克不聲不響地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手槍，用手扣著扳機。假如有人進來，她就挺身站起，毫不遲疑地連續擊發。任何猶豫都會失掉弗朗索瓦。

第九節　死囚牢

　　如果門是朝外面開，敵人也很容易被發現的話，那麼她的估計是正確的。因此，韋蘿妮克察看門板。忽然，她發現這個門不合常規，它下邊有一個粗大堅固的門閂。可不可以把它利用起來呢？

　　她來不及考慮這種打算的利與弊，便已經聽到鑰匙的聲音，並且緊接著就是開鎖的聲音。

　　即將出現的清清楚楚的場面，使韋蘿妮克心慌意亂。面對入侵者的突然出現，她會驚慌失措，她可能瞄不準，打不中。那麼他們就會把門再關上，毫不遲疑地跑到弗朗索瓦的房裡去。

　　這一想法使她發瘋，趕忙無意識地把下邊的門閂閂上，同時又把小窗口的鐵護板關上。這樣一來，外邊既進不來，也看不見了。

　　但是她立刻又明白了這一舉動有多荒唐，這根本不能阻止敵人的威脅。斯特凡一下跳到她跟前，說：「我的天哪！您這是幹什麼？他們知道我是不能動的，那麼他們就會知道不只我一個人在這裡。」

　　「對呀，」她試圖為自己辯白，「他們就會來砸門，那麼我們就有了充分的時間。」

　　「充分的時間幹什麼？」

　　「逃跑。」

　　「怎麼逃？」

　　「弗朗索瓦會叫我們──弗朗索瓦──」

　　她話還沒說完，他們就聽到腳步聲迅速地朝走廊遠處走去。毫無疑問，敵人不管斯特凡，他們認為他是不可能逃跑的，於是到上面去了。

　　他們猜想，這兩個朋友之間有了默契，這孩子現在在斯特凡這裡，所以把門堵住了？

　　韋蘿妮克這麼做，會使得事情朝著她更加擔心的方面發展：弗朗索瓦正當準備逃走的時候被抓住。

　　她嚇得發呆。

　　「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她輕輕地說，「在上面等著不是省事得多！我們兩人一道來救您會更保險些──」

　　在胡思亂想中，閃出一個念頭：她不是因為知道斯特凡愛她，才急著要來救他的嗎？不是那種不體面的好奇心驅使她這麼做的嗎？真是可怕的念頭，她趕緊避開它，說：「不，我應當來，這是命運使然。」

　　「別這樣想，」斯特凡說，「一切將會好起來。」

　　「太晚了！」她搖搖頭說。

　　「為什麼？誰能說弗朗索瓦還沒離開小房子？剛才您自己還估計他已經走了──」

　　她沒有回答。她臉色蒼白地抽搐著。由於極度的痛苦，使她產生一種威脅她的不祥的感覺。危險到處存在，災難又要臨頭了，比從前更可怕。

　　「死亡包圍著我們，」她說。

　　他勉強地笑了笑。

　　「您同薩萊克人說的一樣。您同他們一樣害怕──」

　　「他們怕是有道理的。而您自己對這一切不也感到恐懼嗎？」

　　她衝到門口，拔掉門閂，想把門打開，可是，面對這扇用鐵板加固的如此厚重的大門，她無能為力。

　　斯特凡抓住她的胳膊。

　　「等會兒──您聽──有人說話──」

　　「是的，」她說，「他們是在上面敲打──在我們上邊──弗朗索瓦的房子──」

　　「不，不對，您聽──」

　　一陣長時間的靜寂，然後又從厚厚的岩石裡傳出響聲。是從他們下面傳來的。

　　「我早晨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斯特凡驚慌地說，「──是我剛才同您說過的那種聲音──噢！我明白了！──」

　　「明白了！您說什麼？──」

　　這聲音有節奏地不停地響著，後來就停止了。接著是一種不間斷的粗重的聲音，夾雜著刺耳的吱嘎聲和突然的劈啪聲。彷彿有人在開動一部機器，像海上打撈船隻的那種絞盤的聲音。

　　韋蘿妮克傾聽著，驚慌地等待即將發生的事情，從斯特凡的眼神中，揣度事情的徵兆。他站在她面前，凝望著她，就像在危難中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

　　突然，她搖晃了一下，只好用一隻手扶著牆壁。這時，巖洞和整個懸崖都在空中震盪。

　　「噢！」她喃喃地說，「是我在發抖嗎？──是我嚇得全身發抖嗎？」

　　她使勁地抓著斯特凡的兩手，問他：「回答我──我想知道──」

　　他沒有回答。在他滿含淚水的目光中沒有絲毫的畏懼，只有無限深情的愛和無限的失望。他一心只想著她。

　　而且，他有必要解釋眼下發生的事嗎？真相不正在隨著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而越來越清楚了嗎？事情很奇怪，它異乎尋常，超出了人們對罪惡的想像程度。韋蘿妮克已開始看到怪事的徵兆，但仍不肯去證實它。

　　這塊裝在巖洞中間的正方形的巨大地板，像一個逆轉的翻板活門。它沿著以懸崖邊做接合點的不動的軸向上翻起。向上的時候，毫無知覺，就像揭開一個大蓋子似的，也像巖洞從外到裡的大跳板，坡度很小，人們可以很容易保持平衡──

　　開始，韋蘿妮克以為敵人是要把他們碾死在無情的地板和拱形花崗岩頂中間。但很快她就明白了，這台像吊橋似的可惡的機器是要把他們推向深淵。它將毫不留情地完成它的使命。結局是命中註定的，無可選擇的。不管他們怎樣拚命抓住巖壁，吊橋終會要豎起來，筆直地豎起來，成為陡峭的巖壁的一部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說。

　　他們的手緊握在一起。斯特凡無聲地哭泣著。

　　她呻吟著：「毫無辦法了，是嗎？」

　　「毫無辦法。」他說。

　　「但是，地板邊上有空處。巖洞是圓的，我們可以──」

　　「空處太小，如果我們站在地板與巖壁之間，我們可能被壓得粉碎，這些我都考慮好久了。」

　　「那怎麼辦呢？」

　　「必須等待。」

　　「等待什麼？等待誰？」

　　「弗朗索瓦。」

　　「噢！弗朗索瓦，」他抽泣著說，「可能他也被註定──或許他在尋找我們時，落入陷阱。總而言之，我們見不到他了──他將什麼也不知道。他在死之前還不能見他母親一面──」

　　她緊緊地抓住這個年輕人的手，說：「斯特凡，如果我們中有人能逃出死亡──我但願是您──」

　　「那將是您，」他堅定地說，「我甚至感到驚訝，敵人讓您與我一起受刑罰。肯定他們不知道您在這兒。」

　　「我也奇怪，」韋蘿妮克說，「──為我預備好另一種刑罰──可我不在乎，反正我再見不著我的兒子了！斯特凡，我把他託付給你，好嗎？我已經知道您為他所做的一切──」

　　地板在繼續緩慢地升高，不均勻地顫動著，有時突然地跳動。坡度越來越陡。再有幾分鐘，他們就不能這樣平靜自在地談話了。

　　斯特凡回答道：「如果我能活下來，我向您發誓，我一定堅決完成任務。我向您發誓，以表懷念──」

　　「對我的懷念，」她說，語氣堅決，「為了懷念您認識的──所愛的韋蘿妮克。」

　　他滿懷激情地看著她：「那麼您已經知道？」

　　「是的，我坦白地告訴您，我讀過您的日記本──我知道您愛我──那麼我接受您的愛──」

　　她憂傷地微笑著。

　　「可憐的愛情，您曾把它獻給了一個不知去向的女人，而現在您將它獻給一個即將死去的女人──」

　　「不，不，」他充滿渴望地說，「別這樣想──救援可能即將到來──我已感覺到了，我的愛情不是屬於過去，而是屬於未來的。」

　　他想吻她的手。

　　「擁抱我吧，」她說著，把臉伸過去。

　　他們都把一隻腳踏在懸崖邊上，跳板第四邊頂在窄窄的花崗岩石上。

　　他們神情莊重地擁抱在一起。

　　「抱緊點吧，」韋蘿妮克說。

　　她盡可能地向後仰，把頭抬起來，用低沉的嗓音喊道：「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上面洞口沒有任何人。梯子還是一個鉤子掛在那裡，仍然夠不著。

　　韋蘿妮克朝海上望了望。那裡，岩石突出不多，她看到飛濺著浪花的暗礁中間，有一灣平靜深邃的小湖，它深不見底。她想死在那裡可能比撞在尖利的岩石上的死要舒服些，於是她突然想到要快些死去，避免緩慢的等待，她對斯特凡說：「為什麼還要等待？與其這樣受苦，還不如死掉──」

　　「不，不，」他對要失去韋蘿妮克這點，心裡感到憤慨。

　　「您還指望什麼呢？」

　　「為了您，要堅持到最後一秒鐘。」

　　「我不再企求什麼了。」她說。

　　他也不再有任何希望，但是他盡力解除韋蘿妮克的苦難，由他一人來承受一切最痛苦的考驗！

　　地板在繼續升高，震動消失，地板的坡度在增加，已經到了小窗下，也就是有門的一半高了。這時，突然有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好像突然又開動了一個機關，整個小窗口被蓋住了。人已經無法站立了。

　　他們順著傾斜坡度躺倒，用腳抵在花崗岩窄邊上。

　　又震動了兩下，每震動一下，地板上端就猛往上一升，已經接觸到洞頂了。這個大傢伙一點點地沿著洞頂向洞外翻轉。很明顯，這個翻板將準確地扣到洞口，像吊橋一樣把它封得嚴嚴實實。岩石在當初開鑿時已經計算好，使這種慘事做得不留餘地。

　　他們沒有說一句話，手握在一起，聽天由命。他們的死已經由命運決定了。從遙遠的世紀以來，人們建造了這個機器，無疑又經過重建和修補校正；多少世紀以來，它在一個個看不見的操縱者手中，把死亡帶給罪犯、無辜者，帶給阿爾莫里克（即市列塔尼人在公元七世紀前的舊稱。──譯註）人、高盧（即古代法國的稱呼。──譯註）人、法蘭西人和外族人。這個怪物把戰俘、犯瀆聖罪的修士、受迫害的農民、朱安黨人、共和國士兵和大革命的戰士，一個一個地投向深淵。

　　今天，輪到他們了。

　　他們的仇恨和憤怒甚至都得不到寬慰。恨誰呢？他們死得不明不白，在無情的黑暗中，他們連一張敵人的面孔都看不見。他們不過是為一個自己毫無所知的陰謀而死，可以說，僅僅是為了湊那個數字，為了實現那個荒唐的預言，那個愚蠢的意志，如同執行兇神和狂熱的祭司們的命令一樣。離奇的是，他們被當作了贖罪的祭禮以及為某一殘酷的宗教神明做祭品。

　　他們身下的這塊地板在升高，只要幾分鐘就將變成垂直的。死亡迫在眉睫。

　　有很多次斯特凡拉住韋蘿妮克，不斷增加的恐懼擾亂了年輕女人的心，她想跳下懸崖去──

　　「我求您，」她小聲說，「放開我──我受不了啦──」

　　因為她沒能再見到兒子，她要堅持到底。可是弗朗索瓦的形象現在擾亂著她，孩子肯定跟她一樣被抓住了，正在受折磨，像他母親一樣，成為惡神祭壇上的貢品。

　　「不，不，他就會來的，」斯特凡肯定地說，「──您會得救的──我想──我相信──」

　　她茫然地答道：「他像我們這樣被關起來了──他們正在用火燒他──用箭射他──撕他的肉──哎！我可憐的孩子！──」

　　「他就會來了，我的朋友──他不是同您說過嗎，沒有什麼能把重逢的母子分開──」

　　「我們只有在死亡中重逢──死亡將使我們團聚。死神快點降臨吧！──我不願讓他受苦──」

　　實在是太痛苦了，她用力掙脫斯特凡的手，正想跳下去。可是她又隨即大叫一聲倒在了吊橋上，斯特凡也驚叫了一聲。

　　有個東西從他們眼前晃過，然後就消失了。是從左邊過來的。

　　「梯子──那是梯子──對嗎？」斯特凡喃喃地說。

　　「是的，是弗朗索瓦──」韋蘿妮克說，心裡充滿喜悅和希望，「──他得救了──他來救我們了──」

　　這時翻板幾乎垂直了，在他們的身後無情地抖動著。巖洞在他們身後消失了。他們貼著崖壁，緊緊地抓住它的突出部分。

　　韋蘿妮克又低頭看了看。梯子又擺過來了，然後又停下來，用兩個鐵鉤固定住。

　　上邊洞口裡伸出一張孩子的臉，他笑著並打著手勢。

　　「媽媽，媽媽──快──」

　　呼喚急切而熱烈。向他們伸出兩隻胳膊。韋蘿妮克呻吟著。

　　「啊！是你──是你呀，親愛的──」

　　「快，媽媽，我扶住梯子──快──沒有任何危險──」

　　「我來了，親愛的──我來了──」

　　她抓住最近的一級橫槓。這回，在斯特凡的幫助下，她沒費什麼力氣就登上了最下面一級。她對斯特凡說：「您呢，斯特凡？您跟上來了嗎？」

　　「我來得及，」他說，「您快上──」

　　「不，您答應我──」

　　「我向您發誓，您快上去──」

　　她爬了四級，又停下來說：「您來呀，斯特凡？」

　　他已經轉身向著懸崖，左手插在翻板與懸崖之間的窄縫中，右手抓住梯子，他把腳放到了最下一級梯子，他也得救了。

　　韋蘿妮克爬得多麼輕捷！雖然她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對她也不在話下，因為她兒子在等著她，她終於能把他擁到懷裡了。

　　「我來了──我來了──」她說，「──我來了，親愛的。」

　　她很快就把上半身伸進了窗口。孩子拉了她一把。她跨過了窗台。她終於來到了她兒子身邊！他們互相擁抱著。

　　「啊！──媽媽！──這是真的嗎？媽媽！──」

　　但是她的胳膊還沒有摟緊，就向後退了。為什麼？她不知道。一種侷促不安的感覺阻止了她的激動。

　　「來，來，」她說著，便把他拉到窗前明亮的地方，「來，讓我看看你。」

　　孩子順從她走過去，她只看了他兩三秒鐘，沒有再多看，突然驚跳起來喊道：「原來是你？原來兇手是你？」

　　太可怕了！她又見到了那個當著她的面殺害戴日蒙先生和奧諾麗娜的惡魔的面孔！

　　「你認識我啦？」他譏諷地說道。

　　聽到這個與孩子同樣的聲音，韋蘿妮克明白自己弄錯了。這不是弗朗索瓦，而是另一個孩子，他穿上弗朗索瓦平常穿的衣服，扮成弗朗索瓦的樣子。

　　他又譏諷地說：「啊！你開始明白了，夫人！你認出我了，是嗎？」

　　那張可惡的面孔抽搐著，變得凶狠、殘酷，一臉無恥相。

　　「沃爾斯基！──沃爾斯基！──」韋蘿妮克吞吞吐吐地說，「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沃爾斯基──」

　　他大聲笑著：「為什麼不是呢？──你以為我會同你一樣背棄爸爸？」

　　「沃爾斯基的兒子？──他的兒子！──」韋蘿妮克反覆念叨著。

　　「天哪！是的，他的兒子！──你想怎樣？他當然可以有兩個兒子，他是正直的男人！先有我，然後才有那個溫柔的弗朗索瓦。」

　　「沃爾斯基的兒子！」韋蘿妮克又重複說了一次。

　　「一個厲害的小伙子，夫人，我發誓，我配得上我的爸爸，我訓練有素。你已經看到了，嗯？這還不算完──這僅僅是開始──喏，你是不是想讓我再試試？那麼，你瞧著這個傻瓜教師吧──不，是看看我動手後會是什麼樣子！──」

　　他一下跳到窗台上。斯特凡的頭剛露出來，那孩子搬起一塊石頭，用全身力氣向他砸去。

　　韋蘿妮克開始的時候還不明白他要幹什麼，過了一會，她衝上前去，抓住那孩子的胳膊。太晚了。斯特凡不見了，竹梯的掛鉤鬆脫了。人們聽到好大的響聲，接著是落入水中的聲音。

　　韋蘿妮克立即跑到窗口。看見竹梯在那片平靜的小湖上漂浮著。根本看不出斯特凡落水的地方，水面上沒有浪花，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她喊道：「斯特凡！──斯特凡！──」

　　沒有回音。四周一片寂靜，海風停了，大海也像沉睡了一樣。

　　「啊！卑鄙的傢伙，你幹的什麼事？」韋蘿妮克一字一頓地說。

　　「別哭，夫人，」他說，「──這位斯特凡先生把你的兒子教成一個傻瓜。你現在應當笑。是不是還要擁抱？你願意嗎？爸爸的太太？瞧，怎麼，你板著臉！嗯！你恨我？」

　　他走過來，伸開胳膊。她急忙掏出槍對著他。

　　「滾開──滾開些，否則我會像打死一頭瘋狗一樣打死你。滾開──」

　　那孩子的臉變得更加殘忍。他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咬著牙說：「噢！你會要償還我的，漂亮的太太！怎麼樣！我要擁抱你──我完全是好意──而你要向我開槍？你將以血──流著的鮮紅的血來償還，血──血──」

　　這個字，他說起來好像很開心，他一直重複說了幾次，然後又發出一陣兇惡的笑聲，接著就朝通往隱修院的地道跑去，嘴裡還喊著：「你兒子的血，韋蘿妮克媽媽──你心愛的弗朗索瓦的血──」

第十節　逃跑

　　韋蘿妮克渾身打顫，不知所措，聽著那孩子的腳步聲消失。怎麼辦呢？斯特凡被害使她一時竟忘了弗朗索瓦，而現在她又感到不安了。她的兒子怎麼樣了呢？她是不是應當回隱修院去找他，保護他不受威脅？

　　「你瞧，你瞧，」她說，「我都昏了頭──什麼？好好想想──幾小時前，弗朗索瓦隔著牢房的牆壁同我說話──那肯定是他──肯定是弗朗索瓦，他昨天還抓住我的手親吻──作為一個母親是不會搞錯的，我當時由於愛撫而激動──但是從──從那天早晨起，他難道還沒有離開牢房嗎？」

　　她沉思默想了一陣，然後慢慢地說：「是這樣的──事情是這樣的──我和斯特凡在下邊一層被發現了，於是他們馬上發出警報。這個惡魔，沃爾斯基的兒子，便趕緊去查看弗朗索瓦。他們發現牢房沒人，看見牆上挖了個洞，他就爬了過去。是的，就這麼回事──否則他從哪條路來的？──到這裡以後，首先跑到窗口看，他想到窗子是朝海的，弗朗索瓦選擇從這兒跳跑。很快，他又發現了那個竹梯。然後低頭望去，看見了我，認出了我，於是喊我──而現在──現在他到隱修院去了，那肯定會碰上弗朗索瓦──」

　　然而韋蘿妮克並沒有動，她預感到危險不在隱修院，而在這裡，牢房裡。她心想，弗朗索瓦真的逃走了嗎？會不會在洞沒挖完，就被他們抓住了，並且打死了呢？

　　這太可怕了！她連忙低頭看了看，那個洞口是加寬了，她想從那裡過去，可是那個洞只夠一個孩子的寬度，對於她來說顯得太窄，她的肩膀過不去。但她堅持要過去，她的衣服被掛破，皮肉也被尖利的岩石割破，她終於堅忍不拔地鑽了過去。

　　牢房是空的。朝走廊的門敞開著，韋蘿妮克感到──僅僅是感到，因為只有從窗口透進的微光──有人從這扇門走出去了。她從那個模模糊糊幾乎看不見的身影，斷定是一個女人躲在走廊裡，這個女人是被她的突然到來嚇走的。

　　「這是他們的同夥，」韋蘿妮克想，「是同那個殺害斯特凡的孩子一起上來的，也肯定是她帶走了弗朗索瓦──甚至可能弗朗索瓦還在這裡，就在我身邊，而她監視著我──」

　　這時，韋蘿妮克已適應了黑暗的光線，她清楚地看見，那扇朝裡敞開的門板上，一隻女人的手正在拉門。

　　「為什麼她不一下就把門關上呢？」韋蘿妮克心裡想，「既然她明顯地想在我們之間設置一道障礙，為什麼呢？」

　　韋蘿妮克找到了答案，因為她聽見門下邊有一塊石頭被壓得咯咯響。一旦障礙排除，門就會關上。韋蘿妮克毫不遲疑地走向前，抓住門上的大鐵把手往裡拉。那隻手不見了，但仍在拉門。肯定在門的另一邊還有一個把手。

　　很快就響起了一聲哨音。那女人在求救。幾乎與此同時，在走廊裡離那女人不遠的地方，聽見一聲呼喚：「媽媽！媽媽！」

　　啊！這喊聲使韋蘿妮克多麼激動！她的兒子，她的真正的兒子在喊她，她的兒子還在牢房，他還活著！這是多麼異乎尋常的喜悅啊！

　　「我在這兒，孩子。」

　　「快，媽媽，他們把我捆住了。哨聲，這是他們的信號──他們就要來了。」

　　「我在這兒──我來救你！──」

　　她對救出兒子毫不懷疑。她好像力大無比，任你什麼都不能抵擋她體內爆發出來的無窮力量。因此，敵手越來越衰弱，漸漸地鬆開了把手。

　　門開得大大的，戰鬥一下就結束了，韋蘿妮克走過去。

　　那女人已逃到走廊裡，並且用繩子拖著孩子，強迫被繩子捆綁著的孩子往前走。結果白費力氣！她很快就丟下了孩子。韋蘿妮克來到她跟前，手裡舉著槍。

　　那女人放開了孩子，從敞開的牢房裡射出的光照見了她。她身穿白色毛料衣裙，繫著腰帶，胳膊半裸著，臉還顯得年輕，但是憔悴、瘦癟。金黃色的頭髮中夾著白髮，兩眼閃著可怕的仇恨目光。

　　兩個女人對視著，一言不發，就像兩個仇敵即將展開拚搏之前互相估量著。韋蘿妮克得意地微笑著，近似於一種挑釁性的微笑。最後，她說：「如果您敢用指頭碰一下我的孩子，我就打死您。走吧！」

　　那女人並不害怕。她好像在想，在聽，期待著救援。沒有任何人來。於是她又低頭看著弗朗索瓦，動了一下，想拉走她的戰利品。

　　「別動！」韋蘿妮克厲聲喝道，「別碰他，否則我開槍了！」

　　那女人聳了聳肩膀，說道：「用不著威脅。如果我想殺死你的兒子，他早就死了。可是時間還不到，那也不該由我來處死他。」

　　韋蘿妮克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說道：「那麼由誰來處死呢？」

　　「我的兒子。你知道──你剛才見到的。」

　　「那是您的兒子，兇手──惡魔──」

　　「他是──的兒子──」

　　「住口！住口！」韋蘿妮克命令道，她知道這個女人是沃爾斯基的情婦，怕她在弗朗索瓦面前講出來，「不要提這個名字。」

　　「該提的時候就要提，」那女人說，「啊！我吃了你多少苦頭，韋蘿妮克，現在輪到你啦，你這剛剛開始！──」

　　「滾！」韋蘿妮克吼道，武器始終舉在手裡。

　　「別威脅我，」她又說了一次。

　　「滾開，否則我就開槍。我以我兒子的頭發誓。」

　　那女人後退著，畢竟她還是害怕的。但她又產生了一股怒氣，無能為力地舉起兩隻拳頭，用沙啞的聲音喊道：

　　「我要報仇──你瞧著吧，韋蘿妮克──十字架──明白嗎──十字架已豎起來了──你將被釘在十字架上──就是那樣的報仇！」

　　她那乾癟的骨節突出的拳頭晃動著，又說：「啊！我多恨你！十五年的仇恨！但是十字架將為我復仇──我，我將親手把你釘上去──十字架豎起來了──等著瞧──十字架已豎起來了──」

　　她慢慢地在手槍的逼使下挺直身軀走了。

　　「媽媽，不要打死她，好嗎？」弗朗索瓦說，他猜想母親的心裡正進行著鬥爭。

　　韋蘿妮克如夢初醒似的答道：「不，不，別害怕──然而，我們可能應當──」

　　「噢！我求你，放她走，媽媽，我們也走吧。」

　　那女人還沒有消失，她便把他扶起來靠著自己，一直把他抱進牢房，就像抱一個很小的小孩一樣。

　　「媽媽──媽媽──」他說。

　　「是的，我的寶貝，你媽媽在這兒，沒有任何人能從我手裡奪走你，我向你發誓。」

　　這回，她不顧尖利的石頭劃傷皮肉，差不多一下子就從弗朗索瓦挖的牆洞鑽了出去，然後她又把孩子拉了出來，到這時她才抽時間替他解開繩子。

　　「這裡不再有危險了，」她說，「至少暫時沒有，因為他們只能從這間小屋進攻我們，而我則可以保衛這個出口的。」

　　噢！他們抱得多緊啊！現在沒有任何障礙能夠分開他們的嘴唇和他們的胳膊，他們彼此望著，凝視著。

　　「天哪！你長得多麼漂亮，我的弗朗索瓦，」韋蘿妮克說。

　　她根本看不出他與那個惡魔孩子有什麼相似之處，她奇怪，奧諾麗娜會把兩人搞混。她不停地讚歎他那高貴、真誠和溫柔的面孔。

　　「而你，媽媽，」他說，「你說，我怎麼會想像得到有一個你這麼漂亮的母親呢？即使在我的夢裡，當你像仙女一樣出現的時候，也沒有這麼美。可是斯特凡常常同我講──」

　　她打斷了他：「趕快，孩子，我們必須躲避他們的追捕。必須離開這兒。」

　　「對，」他說，「尤其是要離開薩萊克。我擬定了一個逃跑計劃，肯定會成功。不過，在此之前，斯特凡──他怎樣了呢？我剛才聽見我房子底下有聲音，我同您說過的那種聲音，我怕──」

　　她沒有回答他，拉著他的手就走。

　　「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孩子，一些悲傷的事，你不能不知道。不過要等一會兒──我們暫且躲到隱修院去，這個女人在找人救援，他們會來追我們。」

　　「她可不是一個人，媽媽，我正在挖牆洞的時候，她突然跑進我的房子抓住了我。還有一個人陪著她──」

　　「一個孩子，是嗎？一個同你一樣高的男孩，是嗎？」

　　「我一點也沒看清。他們，那個女人和他衝到我面前，捆住我往走廊裡拖，然後那女人走開了一會，他又回到屋裡去了。他很熟悉這條地道以及通往隱修院的洞口。」

　　「是的，我知道，但我們會很容易地制服他，我們把這個洞口堵住。」

　　「可是還有連接兩島的橋。」弗朗索瓦反駁說。

　　「不，」她說，「我已把它燒掉了。隱修院與外界已經隔絕。」

　　他們走得很快，韋蘿妮克急急忙忙，而弗朗索瓦對他母親說的話有點憂心忡忡。

　　「是的，是的──」他說，「其實我心裡明白，有很多事我不知道，你怕嚇著我而隱瞞了，媽媽。你燒了這座橋──用事先預備好的汽油，是嗎？是跟馬格諾克商量的，在危險時刻，對嗎？──他們也威脅到你，鬥爭開始針對你了，是嗎？還有那個女人懷著切齒的仇恨說的那些話！──還有──特別是，斯特凡怎麼樣了呢？剛才，他們在我的房裡低聲談到他──所有這些使我不安──我沒有看見你拿來的那個梯子──」

　　「我求你，寶貝，別浪費時間了。那個女人會找來救援的人了──他們正在跟蹤我們。」

　　孩子乾脆站住：「什麼？你聽到什麼聲音了？」

　　「有人走路的聲音。」

　　「你肯定嗎？」

　　「有人正迎著我們走來──」

　　「啊！」他低沉地說，「是兇手從隱修院回來──」

　　她摸著手槍，隨時準備好。她突然把弗朗索瓦推向右邊的一個黑暗角落裡，那是她剛才來的時候發現的，可能這是地道的另一個出口，大概已經被堵死了。

　　「那兒──那兒──」她說，「我們到那兒就好了──他看不見我們。」

　　腳步聲逼近了。

　　「縮進去些，」她說，「不要動──」

　　孩子小聲地說：「你手裡拿的什麼？手槍──啊！媽媽，你不要開槍，好嗎？──」

　　「我應當──我應當──」韋蘿妮克說，「這是一個惡魔！──同他的母親一樣──我早就應該──我們可能後悔──」

　　她不覺又補充了一句：「他殺死了你的外祖父。」

　　「啊！媽媽──媽媽──」

　　她扶著他，以免他跌倒，在寂靜中，她聽見孩子在哭泣，嘴裡還斷斷續續地說著：「無論如何──不要開槍──媽媽──」

　　「他來了──寶貝──不要做聲──他來了──瞧他──」

　　他走過去了。他走得很慢，彎著腰，耳朵專心地聽著。韋蘿妮克看到他同她的兒子一樣高大，這次她看得更仔細，她對奧諾麗娜和戴日蒙先生看錯人，一點也不奇怪了，他們倆確實長得很相像，加上弗朗索瓦那頂紅帽子，那就更像一個人了。

　　他走遠了。

　　「你認識他嗎？」韋蘿妮克問道。

　　「不認識，媽媽。」

　　「你肯定從沒看見過他嗎？」

　　「肯定。」

　　「就是他同那個女人撲向你的，知道嗎？」

　　「我毫不懷疑。他甚至無緣無故地打我嘴巴，懷著真正的仇恨打的。」

　　「啊！」她說，「這一切都令人難以理解。那麼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逃脫這場惡夢呢？」

　　「快點，媽媽，路上沒人了，趁此機會快走。」

　　在亮處，她看見孩子臉色蒼白，雙手冰冷，然而他快樂地笑著。

　　他們又出發了，很快他們穿過了連接兩島的懸崖，又上了階梯，走出了洞口，來到馬格諾克花園的右邊。天已經黑下來了。

　　「我們得救了。」韋蘿妮克說。

　　「是的，」孩子說，「可是，必須使他們無法從原路來追我們。那麼只有堵住洞口。」

　　怎麼堵呢？

　　「等著，我到隱修院去找工具來。」

　　「噢！不行，我們不要分開，弗朗索瓦。」

　　「那麼我們兩人一起去，媽媽。」

　　「如果此時敵人來了怎麼辦？不行，得守著這個出口。」

　　「那麼，你幫我一下，媽媽──」

　　他們趕忙察看了一下，洞口上邊的一塊石頭不很穩固。他們毫不費勁地挪動了它，並把它搬開。石頭便沿著階梯滾了下去，很快洞口就被土石填滿了，如果不說通過是不可能的話，那麼至少也十分困難了。

　　「那我們就待在這裡吧。」弗朗索瓦說，「直到我們能夠執行我的計劃為止。放心吧，媽媽，我的主意很好，我們的目的就要達到了。」

　　此外，首先他們都認為需要休息。他們兩個都精疲力盡了。

　　「躺下，媽媽──來，在這裡──這塊岩石下邊有一塊青苔地毯，那兒真像一個窩兒，也不涼，你在那裡像個王后一樣。」

　　「啊！寶貝，我的寶貝，」韋蘿妮克心中充滿幸福地說道。

　　現在兩人正好交談。韋蘿妮克毫不遲疑地向兒子傾訴了一切。孩子聽說自己所愛的人以及熟悉的人慘死的事情，很傷心，把他重見母親的喜悅沖淡了。因此，她一面說著，一面安慰他，幫他擦乾眼淚，她覺得她可以把他失掉的所有愛所有情都補償給他。特別是斯特凡的死，對他的打擊很大。

　　「但，你能肯定嗎？」他說，「因此畢竟沒有人向我們證實他被淹死。斯特凡游泳游得很好──因而──肯定，肯定，媽媽，不要絕望──相反──喏，瞧，正好來了一位朋友，它總是在悲傷的時刻來到，向你表明，不是一切都無望。」

　　「杜瓦邊」真的跑來了。看到牠的主人，並不感到意外。沒有什麼事情會使牠感到過分的驚奇，事情總是自自然然地發生著，既不妨礙牠的習慣，也不影響牠的活動。唯有眼淚才會引起牠的關注。而韋蘿妮克和弗朗索瓦並沒有哭泣。

　　「你看，媽媽，『杜瓦邊』贊同我的意見，什麼也不會失去──可是，說真的，我的老夥計『杜瓦邊』，你嗅覺靈敏。嗯！那麼你說說，我們不帶你離開小島，怎麼樣？」

　　韋蘿妮克看看她的兒子。

　　「離開島嶼？」

　　「是的，越早越好。這是我的打算，你覺得怎麼樣？」

　　「可是怎麼離開呢？」

　　「坐船。」

　　「這兒哪來的船呢？」

　　「我有。」。

　　「在哪兒？」

　　「就在這附近，在薩萊克岬角上。」

　　「那可怎麼弄下去呢？懸崖陡壁的。」

　　「就在那個最陡峭的叫做暗道的地方，這個名稱吸引了我和斯特凡的興趣。既然叫暗道，那麼它必然有出入口。後來我們搞清楚了，中世紀的修士時代，隱修院一帶圍著圍牆。因此可以想見當時那個暗道是控制出入海的。我們同馬格諾克一起進行過考察，果然，我們發現在一個懸崖上有一道裂縫，或者叫一道溝，裡面填滿了沙子，兩邊用一堆堆的碎石築的圍牆攔擋著。一條小路蜿蜒其中，靠海的牆上有窗口，順小路而下直到小海灣，這就是暗道的出入口。我們已把它修復好，我的船就掛在懸崖腳下。」

　　韋蘿妮克的臉色有了變化。

　　「那麼，這次我們真的得救了！」

　　「一點問題也沒有。」

　　「敵人不會到這兒來嗎？」

　　「怎麼會？」

　　「他們有一條汽艇。」

　　「既然他們現在沒有來，那麼他們就不知道有這個海灣，也不知道有這個出入口，那個出入口看不見，並且有無數暗礁保護著。」

　　「那麼有誰能阻止我們馬上動身呢？」

　　「黑夜，媽媽。儘管我是個好水手，熟諳離開薩萊克的所有航道，但我也不能擔保萬一觸礁的可能。不，必須等到天明。」

　　「要等這麼長時間啊！」

　　「耐心等幾個小時，媽媽。我們在一起等！天一亮，我們就上船，沿著懸崖底下一直划船到牢房下面，把斯特凡接上船，他肯定在某個海灘上等我們，然後我們四個一起逃走，是嗎，『杜瓦邊』？中午時，我們將在蓬─拉貝上岸。這就是我的計劃。」

　　韋蘿妮克洋溢著喜悅，讚不絕口。她感到驚訝，一個孩子居然表現得這樣沉著！

　　「很好，親愛的，你說得對。好運絕對地轉向了我們。」

　　一夜平安。然而出了一點令人驚慌的事，在被堵地道的碎石底下發出了聲音，一道光從縫隙中射了出來，嚇得他們出發前一直保持著警戒。但他們良好的情緒沒有受到影響。

　　「當然，當然，我放心，」弗朗索瓦說，「從我再次見到你的時候起，我就感到，我們將永遠在一起了。再者，最後我們還有一個崇高的願望，是嗎？斯特凡同你說過嗎？說出來你會笑的，我對一個從未見過的救星滿懷著信心──好吧，我告訴你，媽媽，即使將來匕首放到我頭上，我也堅信，你聽著，我絕對相信，會有一隻手將它制止。」

　　「哎！」她說，「這隻天意的手並沒有制止住我同你說過的那些災難。」

　　「但他會阻止威脅我母親的災難，」孩子肯定地說。

　　「怎麼阻止法呢？這個陌生的朋友沒有得到預報。」

　　「他還是會來的。他不需要預報就能知道有大危險。他一定會來。因此，媽媽，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堅定信心。」

　　「我堅定信心，親愛的，我答應你。」

　　「你得幹好，」他笑著說，「因為我成了頭兒了，怎樣的頭兒呢？嗯，媽媽。從昨天夜裡開始，為了事情能成功，也為了使我的母親不致挨凍受饋，萬一我們下午上不了船，那麼我們需要吃的和睡的！那麼，我準備的這些東西，今晚就可以派上用場了，為了謹慎起見，我們不能放棄現在這個據點，不能回隱修院去睡覺。你拿來的包裹放在哪兒啦，媽媽？」

　　兩個人晚飯吃得很開心，胃口好極了。然後弗朗索瓦安排好媽媽，給她裹好衣服，自己也睡下了，他們互相依偎著，充滿幸福，毫不擔心。

　　清晨，清新的空氣喚醒了韋蘿妮克，一抹紅霞掛在天邊。

　　弗朗索瓦睡得很安詳，彷彿一個受到保護從不做噩夢的孩子一樣。她長時間地不厭其煩地端詳著他，太陽已經升起在地平線上了，她還在凝視著他。

　　「幹吧，媽媽，」他剛睜開眼睛就擁抱了她說，「地道裡沒有人吧？沒有，那麼我們上船時間充裕。」

　　他們帶上被子和食品就走，邁著輕快的腳步向島上的岬角處的暗道走去。岬角外面堆積如山的岩石間，平靜的海面發出劈啪的撞擊聲。

　　「但願你的船還在那兒，」韋蘿妮克說。

　　「你低頭看一下，媽媽。你看，它在那兒，掛在那塊凸起的岩石上。我們只要轉動滑輪，把它放下到水裡就行了。啊！一切就緒，親愛的母親──一點不用擔心──只是──只是──」

　　他停住了口，想了想。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韋蘿妮克問。

　　「噢！沒問題，稍微耽擱一下──」

　　「可是，究竟──」

　　他開始笑了。

　　「真的，作為一個出征的首領，我承認有點可笑。你想想，我居然忘記了一件事，沒有槳。它們放在了隱修院裡。」

　　「這多可怕呀！」韋蘿妮克喊道。

　　「有什麼可怕的？我跑到隱修院去拿，十分鐘就回來。」

　　韋蘿妮克腦子裡又閃出了種種擔心的事。

　　「這段時間，他們從地道裡出來了怎麼辦？」

　　「瞧，瞧，媽媽，」他笑著說，「你答應過要堅定信心的。他們要挖開地道，得花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也會聽見的。用不著說了，親愛的媽媽。一會兒見。」

　　他飛快地跑了。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他沒有回答。

　　「哎！」她想著，又生起一種預感，「我曾發誓不再離開他一秒鐘。」

　　她遠遠地跟著他，走到仙女石桌墳與鮮花盛開的骷髏地之間的一個山坡上停下來。從那裡她瞧見了地道的出口，也看見她兒子沿著草坪向前跑。

　　他先進入隱修院的地下室，肯定槳沒放在那裡，他很快就出來向大門走去，打開門進去了。

　　「充其量一分鐘就夠了，」韋蘿妮克心裡想，「槳頁應當放在門廳裡──一定是放在樓下。最多兩分鐘就夠了。」

　　她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一邊觀察著地道的出口。

　　可是三四分鐘過去了，大門仍然沒有打開。

　　韋蘿妮克的信心動搖了。她想到自己沒有陪著兒子簡直是發瘋，而且她本不該順從一個孩子的意志。她離開地道口，也不顧自己會遇到什麼威脅，開始朝隱修院走去。然而她產生了一種在夢中遇到的那種可怕的感覺，兩條腿好像癱瘓了一樣，總是走不動，而敵人正在向前推進，並向她發起進攻。

　　突然，她在石桌墳前，看見了一個奇怪的場面，她似乎還沒有明白過來。右邊橡樹腳下，半圓形的地上堆著一些剛砍下的樹枝，它們的樹葉還是鮮綠的。

　　她抬頭一看，驚呆了。

　　有一棵橡樹被砍掉了樹枝。在那高四五米的粗大樹幹上，用一支箭釘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V．d′H．。

　　「第四個十字架──」韋蘿妮克喃喃自語著，「──十字架標出了我的名字！──」

　　她想，她父親已經死了，那麼她少女時代的簽名一定是一個敵人寫的，而且肯定是個主要的敵人，這時，在剛剛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之後，她第一次想到了迫害她的那個女人和孩子。她不禁構想了這個敵人的形象。

　　這只是短暫的、假設的和不確切的印象，她還沒有完全形成意識。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使她大驚失色，她突然明白了，既然十字架已經豎起，那麼那些惡魔，荒原上和地道裡的那些人，那個女人和孩子的同謀一定已經來了。毫無疑問，他們在已經燒燬的橋上又架起了一座天橋。他們控制了隱修院。弗朗索瓦又落入他們手中！

　　於是她拼盡全身力氣往前衝去。現在她也穿過佈滿廢墟的草坪，向大門奔去。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她叫得撕心裂肺。她大聲地宣告她的到來。她就這樣地一路跑到隱修院。

　　有一扇門半開著，她推開門衝進門廳，喊著：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喊聲從上到下，響徹整個房子，可是毫無回音。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她衝上樓去，隨意地打開房門，跑進她兒子的房間，斯特凡的、後來又是奧諾麗娜的房間，一個人都沒有。

　　「弗朗索瓦！弗朗索瓦！──你沒聽見嗎？他們正在折磨你！──噢！弗朗索瓦，我求求你──」

　　她回到樓梯口，面前就是戴日蒙先生的書房。

　　她衝到門口，立刻又退了出來，像是被地獄的景象嚇住了。

　　一個男人站在那裡，手臂交叉著，好像是在等著她。他就是她剛剛想到那女人和那孩子時出現的那個男人。他是第三個惡魔！

　　她只是懷著一種無比的恐懼說了一句：「沃爾斯基！──沃爾斯基！──」

第二部　奇異的寶石

第一節　天禍

　　沃爾斯基！沃爾斯基！那個使她的記憶充滿恐怖和羞恥的卑鄙傢伙，那個惡魔沃爾斯基居然還沒有死！所謂這個間諜被他的同夥殺死並埋在楓丹白露公墓之說純系謊言，是訛傳！只有一個事實，沃爾斯基還活著！

　　韋蘿妮克見過無數的場面，但是沒有哪個比眼下這個場面更可惡：沃爾斯基兩手叉著穩穩地站在那裡，腦袋長在兩個肩膀中間。他活著，活生生的！

　　平時她有勇氣忍受一切，但就是不能接受他。她覺得自己有力量有勇氣對付任何敵人，但這個敵人都不在其內。沃爾斯基，這個無恥之徒，永無休止地作惡，手段無比殘忍，喪心病狂地進行犯罪勾當。

　　而這個人還愛她。

　　她突然臉紅了。沃爾斯基正貪婪地盯著她破爛的上衣下裸露的雙臂和肌膚，仿佛盯住一個獵物一樣，任你怎樣也不能把他的視線移開。韋蘿妮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身邊找不到任何可以遮擋的東西。面對他的獸慾，她挺起了胸，向他投去蔑視的目光，使他怯懦地轉過臉去。

　　她立刻激動地喊道：「我的兒子！弗朗索瓦在哪裡？我要見他。」

　　他答道：「我們的兒子對我來說是神聖的，夫人。他一點也用不著怕他的父親。」

　　「我要見他。」

　　他舉起手起誓道：「您將見到他，我發誓。」

　　「那麼，他可能死了！」她低沉地說。

　　「他活著，像您和我一樣，夫人。」

　　又是一陣沉默。很明顯，沃爾斯基在字斟句酌，準備開始他們之間不可調和的鬥爭。

　　他身強體壯，胸肌發達，兩腿有點羅圈，脖子很粗，肌腱突出，頭特別小，兩邊貼著兩縷金髮。這副模樣使人想到他從前的粗獷有力和某種與眾不同，但現在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已經變了，變得像個江湖擂台上的粗俗的職業鬥士。往日令女人癡迷的魅力已不復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副粗暴、殘忍的面容。他用故作鎮定的笑容來掩飾他的冷酷。

　　他把胳膊放下來，順手拖過一把椅子，向韋蘿妮克鞠了一躬：「我們將進行一次談話，夫人，時間會很長，還有點痛苦。您坐下來好嗎？」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回音，他並不感到侷促不安，又說：「這張小圓桌上準備了吃的東西，您吃塊餅乾，喝點陳酒，或是香檳，這對您或許不會沒有好處──」

　　他裝作彬彬有禮的樣子，想以這種完全日耳曼式半開化禮節，來表明他對文明的細枝末節毫不陌生，表明他熟諳禮儀中的一切文雅之道，甚至在對一個被征服的女人有權施以粗暴的時候，他也不會忽視這種雅緻。就從這些細微處，曾使韋蘿妮克再清楚不過地看到了她丈夫的本性。

　　她聳了聳肩膀，仍保持沉默。

　　「那麼，」他說，「您是要讓我這麼站著，像一個紳士一樣顯示自己的教養囉。此外，還要請您原諒，在您面前，我穿著太隨便。集中營和地洞的生活不宜於穿制服。」

　　的確，他穿了一條補丁褲，一件撕破了的紅羊毛背心。外面罩著一件半敞開的白亞麻祭服，腰上繫著一條繩子。實際上這身裝束是精心設計的，加上他那戲劇性的表演動作和躊躇滿志、洋洋得意的神情，使他顯得十分怪誕。

　　他對自己的開場白感到滿意，於是開始邁起方步，手背在身後，彷彿遇到最嚴峻的情況時，正不急不忙地思考著問題似的。然後，他停下來，慢條斯理地說：「我認為，夫人，我們得抓緊時間，先用幾分鐘陳述一下我們過去的共同生活。您看好嗎？」

　　韋蘿妮克沒有作聲。他又用同樣的語氣說：「當年您愛我的時候──」

　　她做了一個反感的表示。他仍堅持說：「可是，韋蘿妮克──」

　　「噢！」她厭惡地說，「我不許您──不許您提這個名字！──我不許您──」

　　他笑了笑，用一種屈尊俯就的口氣說：「請不要埋怨我，夫人，不管使用什麼方式，我對您是尊敬的。我接著說吧。當年您愛我的時候，應當承認，我還是一個無情無義、放蕩不羈而又不失風度的人，做事愛走極端，本不具備同您結婚所要求的品格。這些品格在您的影響下本來很容易獲得，因為我愛您愛得發瘋。您身上的那種純潔令我如醉如癡，您的魅力和天真是我在別的女人身上不曾見過的。如果您耐心一點，溫柔一點，您是可以改變我的。不幸的是，從我們不愉快的訂婚時刻起，您就只想著您父親的痛苦和怨恨；結婚以後，我們之間就存在著不可彌補的不和。您被迫接受了一個強加於您的未婚夫。您對丈夫只有怨恨和厭惡。這正是沃爾斯基這樣的男人所不能容許的。多少女人，多少高貴的女人讚美我的高尚，因此我沒有理由責備自己。您這個小資產階級的女人卻抱怨我，這就更糟糕。沃爾斯基是那種隨心所欲、憑感情辦事的人。這種性格，這種感情您不喜歡，是嗎？隨您去吧，夫人，我自由了，我又恢復了我的生活。只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只不過我一直愛著您。一年之後事情有了急劇的變化，失去兒子使您進了修道院，而我，獨自一人懷著這未能滿足的、熾熱而痛苦的愛情。我就這樣生活著，您可以想像到：我試圖通過放蕩、暴力和冒險的生活把您忘掉，可是都沒有成功。後來，突然又有了希望，人們向我指出了一些線索，我又全身心地投入尋找您，我又一次陷入失望和孤獨。於是我又找到了您的父親和您的兒子。得知他們隱居在這裡，我就監視他們，或者我親自監視或者由完全忠實於我的那些人來監視。我把找到您當成我努力的唯一目的，當成我行動的最高尚的理由，這時，戰爭爆發了。八天後，由於沒有能逃出國境，我被投進了集中營──」

　　他停住了。他那張冷酷的臉變得更加冷酷了，接著他又吼起來：「噢！在那裡我過的是地獄般的生活！沃爾斯基！沃爾斯基！國王的兒子，竟然同咖啡館的跑堂和日耳曼的流氓混在一起！沃爾斯基成了俘虜，受人恥罵和憎恨！沃爾斯基渾身長滿虱子，沾滿髒污！我忍受了，我的上帝！我們且不說它。為了逃脫死亡，我的所作所為是對的。如果有另一個人代替我去挨匕首，如果是另一個人用我的名字埋在法蘭西的一個角落裡，我都無怨無悔。要麼是他，要麼是我，必須作出選擇。我選擇了。這可能不只是對生活的渴望驅使我，還有其他，特別是一件新鮮的事情，一線意想不到的光明，從我的黑暗生活中油然升起，它已經令我目眩。不過，這點是我的秘密。如果您想知道，那麼我們以後再談。現在──」

　　面對這個自我欣賞的演員的誇誇其談，韋蘿妮克無動於衷。他滿口謊言的表白絲毫沒有打動她。她好像沒聽。

　　他走近她身旁，為了引起她的注意，又用一種挑釁性的語氣說：「您好像並不覺得我的話確實重要，夫人。可我的話確實重要，而且會越來越重要。但是，在說那些可怕的事情以前，我希望最好不要說它，我想喚起的不是您和解的願望──我們之間不存在和解的可能──而是想要喚醒您的理智，喚起您面對現實──因為您畢竟不瞭解您所處的現實情況，您兒子所處的情況──」

　　他肯定，她一點都沒有聽。毫無疑問，她的思想都集中到她的兒子身上了，她聽見的這些話，對她毫無意義。他生氣了，語氣中表現出不耐煩，他繼續說：「我的建議很簡單，我希望您不會拒絕。我以弗朗索瓦的名義，並本著人道主義的感情和憐憫心，我請您把現實與我剛剛扼要敘述的過去聯繫起來。從社會角度看，連接我們的紐帶從來沒有斷絕過。從法律方面看，您始終──」

　　他把話打住了，看了韋蘿妮克一下，然後用手使勁壓住她的肩膀，喊道：「聽著，你這可惡的女人！沃爾斯基在說話。」

　　韋蘿妮克失去平衡，急忙又抓住椅背，重新叉著胳膊，兩眼充滿著鄙視的目光，挺立在她的敵人面前。

　　這回，沃爾斯基控制住自己。剛才的動作是一時衝動，是情不自禁的。但他的聲音裡透著專橫和惡意。

　　「我重複說一遍，過去是永恆的。不管您願意不願意，夫人，您仍然是沃爾斯基的妻子。正是基於這個無可否認的事實，我才請您今天來這樣看待您自己。我們來確定一下：即使我得不到您的愛情，我也不會同意恢復我們之間存在過的敵對關係。我也不想再要一個從前那樣傲慢和冷漠的妻子。我要的──我要一個妻子──一個溫順的、忠誠的、專一的、真心誠意的妻子──」

　　「一個奴隸，」韋蘿妮克輕聲地說。

　　「對！是的，」他叫起來，「奴隸，就是您說的。我說到做到。奴隸！為什麼不呢？奴隸要懂得自己的職責，就是盲目服從。手和腳捆在一起。這個角色，您高興嗎？身體和心靈都屬於我，您願意嗎？至於您的心靈，我並不在乎。我所要的──我所要的──您很清楚──是嗎？我要的是我不曾得到的。您的丈夫？啊！啊！我當過您的丈夫嗎？即使我在生活中尋找，在感情和愉悅的高潮中尋求，我所得到的，記憶中只有兩個敵人之間的無情鬥爭，別無其他。我望著您總像是一個陌生人似的，現在和從前一樣的陌生。好啦，既然時來運轉，我抓到您了，那麼以後就不要再這樣。從明天起，甚至從今夜起就不要再這樣了，韋蘿妮克。我是主人，必須毫不迴避地接受，您接受嗎？」

　　他沒等回答，又提高嗓音說：「您接受嗎？不要迴避，也不要作虛偽的許諾。您究竟接受不接受，如果接受，您就跪下來，劃個十字，大聲宣佈：『我接受。我將做一個溫順的妻子。我將聽從您的一切命令，犧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您是我的主人。』」

　　她聳聳肩膀，一句話也沒回答。沃爾斯基暴跳起來，額頭上的青筋都漲起來了。但他還是控制著自己。

　　「那麼好吧。況且我早有所料。不過您拒絕的後果是嚴重的，我想進行最後一次嘗試。也許，您以為是在拒絕我這個逃亡者，一個看起來窮途潦倒的人。或許事實將改變您的主意，這個事實是光輝燦爛的，美妙神奇的。正如我同您說的，意想不到的光明從我黑暗的生活中升起，國王的兒子沃爾斯基被光明照耀──」

　　他總喜歡用第三人稱來談論自己，韋蘿妮克非常瞭解這點，那是他難以容忍的虛榮心的表現。她觀察著，從他的眼睛裡又看到了他興奮的時候特有的光芒，這種目光是由酗酒習慣帶來的，此外，她似乎還從這目光中看出了他短暫的神經錯亂。事實上，他不早就瘋了嗎？時間的推移是不是加重了他的錯亂呢？

　　他接著又說了起來，韋蘿妮克這一次認真聽著：「戰爭期間，我把一個忠於我的人留在了這裡，讓他跟蹤您的父親，繼續我已開始的監視工作。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發現了荒原下的山洞以及山洞的一個出口。我最後一次從戰場逃出來，就隱居到這個安全地點，我在這裡通過截獲的信件，了解到您父親對薩萊克秘密的探索和他的一些發現。您知道，我加強了對他的監視。特別是隨著事情的越來越明朗，我發現了一些與我生活奇怪的巧合和聯繫的事情。懷疑很快消除，命運驅使我到這裡來單槍匹馬完成一項必將成功的使命──這項使命只有我才有權參與。明白嗎？多少世紀以來，就註定是沃爾斯基。沃爾斯基是命運的選擇。沃爾斯基載入史冊了。沃爾斯基具備必要的品格，必不可少的方式和銜頭。我已準備就緒，我毫不猶豫地遵照命運的指示開始行動。義無反顧地上路了：路的盡頭光明的燈塔已經點燃。因此，我將沿著預先開闢的路走下去。今天，沃爾斯基只需要摘取勞動的成果。沃爾斯基只要伸伸手就行了。這隻手的目標就是財富、榮譽和無限的權力。幾小時後，國王之子沃爾斯基就將成為世界之王。他要獻給您的將是王位。」

　　他越來越表現得像個喜劇演員，誇誇其談，故作莊重。

　　他向韋蘿妮克彎下腰說：「您想當王后皇后嗎？像沃爾斯基統治著男人的世界那樣，高居於一切女人之上嗎？猶如您已經是美麗的王后一樣，成為金錢和權力的王后，您願意嗎？您雖為沃爾斯基的奴隸，但卻是沃爾斯基統治下所有人的主人，您願意嗎？您要放明白些：對於您來說，不只是作出一個決定的問題，而是要從兩個決定中選擇一個。請您明白，拒絕是要付出代價的。要麼您就接受我獻給您的王位，要麼──」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斬釘截鐵地說：「要麼就是上十字架。」

　　韋蘿妮克渾身顫抖。她又聽見這個恐怖的字眼。現在她知道那個陌生的殺手是誰了！

　　「十字架，」他又重複了一遍，臉上帶著得意的冷笑，「由您選擇，一種是享盡人生的歡樂和榮華富貴，一種是最野蠻刑罰下的死亡。選擇吧！在兩者之間選擇一種，沒有別的辦法。這種和那種。請注意，這裡並不是顯示我無謂的殘忍和威權。不是，我只是一個工具而已。命令高於我個人之上，它來自命運本身。為了履行神的意志，韋蘿妮克．戴日蒙必死，而且死於十字架上。這是明白無誤的。人不能違背命運。除了沃爾斯基，任何人都無能為力，因為任何人不具有沃爾斯基那樣的果敢和足智多謀。既然沃爾斯基能夠在楓丹白露的森林裡，用一個假沃爾斯基替代真沃爾斯基，既然他能夠逃脫童年時代就註定要死於朋友刀下的命運，那麼他就有足夠的智謀去實現神的意志，以及使他所愛的人活下去。但是她必須服從。我把活路留給我的妻子，把死亡留給我的敵人。您是什麼人呢？是我的妻子，還是我的敵人？您選擇什麼？同我生活在一起，享盡人間的一切歡樂和榮華──還是死亡？」

　　「死亡，」韋蘿妮克乾乾脆脆地回答。

　　他做了一個威脅性的動作。

　　「那不僅僅是死的問題。還是酷刑。您選擇什麼？」

　　「酷刑。」

　　他又惡意地堅持說：「可您不是一個人！您考慮考慮，還有您兒子。您死了，他還活著。您一死，就留下一個孤兒。更糟的是，您死後把他留給了我。我是父親，我有一切權利。您選擇什麼？」

　　「死，」她又說了一遍。

　　「您選擇死，那好。但是如果是他死呢？如果我把他帶到這裡來，帶到您面前，您的弗朗索瓦，如果我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最後再問您一次，您回答什麼？」

　　韋蘿妮克閉上眼睛。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苦過，沃爾斯基抓到了她的痛處。

　　她依然小聲說：「我願意死。」

　　沃爾斯基發火了，毫不顧忌禮貌和禮節，用侮辱性的語言大罵起來：「啊！您這個壞女人，竟然這麼恨我！一切，一切，她能忍受一切，包括她心愛的兒子的死，就是不肯讓步。一個母親居然會殺兒子！因為這樣，等於您殺死他──您的兒子，為了您不歸順我。您為了不把您的生命獻給我，寧願奪去他的生命。啊！真是深仇大恨！不，不，這不可能，我不相信有這麼大的仇恨，仇恨是有限的。一個像您這樣的母親！不，不，這一定有原因──可能是一種愛？不，韋蘿妮克不愛別人。是這樣嗎？那麼是希求我的憐憫？我的軟弱？噢！您並不瞭解我。沃爾斯基會軟弱？沃爾斯基會發慈悲心？可您是看見我所作所為的。我在完成可怕的使命時，可曾手軟過？薩萊克難道不是像預言的那樣遭到了浩劫？船隻不是沉沒了？而人不是都喪生了嗎？阿爾希納姐妹不是被釘在了老橡樹幹上了嗎？我，我，手軟嗎？聽著，當我還是孩子時，我這兩隻手就捏死過狗和小鳥，我這兩隻手活剝過山羊皮，給活生生的家禽拔毛。啊！憐憫？您知道我的母親是怎麼稱呼我的嗎？『阿迪拉（阿迪拉（三九五─四五三），匈奴國王，以殘酷著稱。──譯註）』，每當她那神秘的靈感來了的時候，就從我的手掌上預卜未來，或者用塔羅紙牌占卜，『阿迪拉沃爾斯基，天禍也，你將成為神的工具，成為刀刃，匕首尖，槍彈，繩結。天禍！天禍！你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在天書上。它在你誕生時的星宿裡閃耀著。天禍！天禍！──』而您指望我兩眼淚汪汪？得了吧！劊子手會哭泣嗎？軟弱的人才會哭，害怕受到懲罰的人、罪有應得的人才會哭。而我，我！你們的祖宗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怕天塌下來壓著頭。我怕什麼呢，我？我是上帝的同謀！他在眾人中選擇了我。是上帝開化了我，日耳曼的上帝，老德國上帝，對於他來說，當關係到他兒子的重大事情時，就不管好壞了。而我心懷惡念，我喜歡惡，我願意惡。您死定了，韋蘿妮克，我看見您釘在十字架上，我將大笑──」

　　他已經笑了。他大步地踱來踱去，腳踏在地上發出響聲，他向上舉起手。而韋蘿妮克渾身不安地顫抖著，她從他充血的眼睛裡看到他失去理智的瘋狂。

　　他又走了幾步，然後逼近她，用帶著威脅的克制語氣說：「跪下，韋蘿妮克，哀求我的愛，只有我的愛才能拯救您。沃爾斯基既不憐憫，也不懼怕。但他愛您，他對愛任何時候都不會退卻。珍惜它吧，韋蘿妮克，向過去呼救吧！再恢復到從前孩子似的溫順吧，也許有一天會是我來向您下跪。韋蘿妮克，不要拋棄我──您不應當拋棄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不要使愛您的人落空──我多麼愛您，韋蘿妮克，我多麼愛您──」

　　她差點叫出來。她感到有雙可惡的手抓著她裸露的胳膊。她想掙脫他，可是他更用力地抓住不放，而且氣喘吁吁地又說：「別拋棄我──這是荒唐──是發瘋──你知道，我是無所不能的──怎麼樣？──十字架，那是可怕的──您的兒子就要死在您面前──您願意嗎？──接受不可避免的事──沃爾斯基將救您──沃爾斯基將讓您過最美好的生活──啊！您這樣地仇恨我！──可是，好吧，我接受您的恨──我愛您的恨──我愛您蔑視我的嘴唇──比您主動送上嘴唇更愛──」

　　他不說話了。因為他們之間正進行著不妥協的鬥爭。韋蘿妮克的手被抓得越來越緊，她想掙脫也沒用。她軟弱無力，註定要失敗。她的兩腿搖搖晃晃。她面前，沃爾斯基那雙充血的眼睛緊盯著她，她吸著惡魔喘出的氣息。

　　她驚嚇不已，狠命地咬了他一口，趁他慌亂之機，用力掙脫了出來，退後一步，掏出手槍，接連射出幾發子彈。

　　兩顆子彈從沃爾斯基的耳邊呼嘯而過，子彈打得他身後的牆土飛揚。她射擊太快，沒有擊中。

　　「啊！您這可惡的女人！」他喊道，「差一點我就被擊中了。」

　　他把她攔腰抱住，用一個不可抗拒的動作，把她放倒在長沙發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繩子把她牢牢地捆住。接著是一陣短暫的緩和與沉默。沃爾斯基擦去額頭上的汗，然後倒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

　　「現在好了吧，」他說著把一隻腳踏在她身上，「這樣就好了，對吧？各就各位，美人兒，您呢，像個獵物被繩子捆著，而我卻站著，可以任意蹂躪您。嗯，現在可不是開玩笑，您該明白事情是認真的了。噢！別怕，壞女人，沃爾斯基不是那種欺騙女人的人。不，不，那是玩火，那樣會斷送我的情慾。我不會那麼傻的！以後怎樣才能忘掉您呢？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我忘卻和得以平靜：那就是您的死。既然我們說定了，那就一切都好辦。已經達成一致意見，是嗎？您願意死，對嗎？」

　　「是的，」她語氣堅決地說。

　　「您願意讓您兒子死嗎？」

　　「是的，」她說。

　　他搓著手。

　　「很好，我們算達成協議了，廢話少說。現在說正經的，說算數的話，因為您以為我前面說的那些是廢話，是嗎？嗯？甚至您所目睹的薩萊克島的冒險行動的前面部分，都還只是孩子的遊戲。現在正戲開始了，因為您已把全身心都投入進來了，這才是最可怕的，我的美人。您美麗的眼睛曾經哭泣過，但它不是我所要求的血淚。可憐的人。您願意嗎？我再說一遍，沃爾斯基不是殘酷的。他只是服從，而您是命運不濟。您的眼淚？有什麼用！您必須哭得比別人多千倍才行。您死？廢話！您得在死之前，千萬次地死去活來。您那可憐的心流淌的血要遠遠超過世上最可憐的女人和母親的心流的血。您是否有所準備，韋蘿妮克？您即將聽到的是真正殘酷的話，而且會一句比一句更殘酷。啊！命運對您不公，我的美人兒──」

　　第二杯酒又一飲而盡，然後他背對她坐下，低下頭耳語似的說：「聽著，親愛的，我要向您做一個小小的懺悔。在遇到您以前，我曾結過婚──噢！請別生氣！對於一個妻子來說，有比重婚更大的災難，對於一個丈夫來說有比重婚更大的罪孽。那就是第一次結婚，我就有了一個兒子──您認識他，您在地道裡同他說過幾句客氣話──我們私下裡說，那是個真正的無賴，這個出眾的雷諾爾德，是個壞透了的東西，我從他身上又看到了我最優良的天性和品質最大限度地得到了繼承。他就是第二個我，而且青出於藍勝於藍，有時我都有點畏懼。這個該死的惡魔！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十五歲多一點──跟他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使。然而，這傢伙註定要同我的另一個兒子，我們親愛的弗朗索瓦進行搏鬥。是的，這是命運一次又一次的捉弄，我是一個具有遠見卓識、對事洞察入微的評論家。當然，這不是一場長時間的平常的鬥爭。相反──它是短暫的、激烈的、決定性的爭鬥，比如說是決鬥吧。對，就是一場決鬥，您明白，是一場嚴肅的決鬥──決不只是以抓破皮肉而告終──不，不是的，是一場，可以說是一場生死的決鬥，一定會有一方留在場上，有勝者就有敗者，簡言之，就是一個活著，一個死去。」

　　韋蘿妮克略微轉動了一下頭，她看見他在笑。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他在發瘋，他想到同是他的兒子的兩個人之間進行生死搏鬥，居然他還會笑。這實在是太荒謬絕倫了，反而使得韋蘿妮克不感到痛苦了。它已超出了人所能忍受的痛苦限度。

　　「還有更妙的，韋蘿妮克，」他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還有更妙的──是的，命運設想了一個精采場面，我也反感，但是我依然要像一個忠實的僕從那樣去執行。它讓您去觀看這場決鬥──肯定地，您，弗朗索瓦的媽媽，一定要去看他們決鬥。說真的，我想，命運是不是會在殘酷的形式下，通過我來降福給您呢，您願意嗎？而我則親自將這求之不得，甚至不公正的恩惠賜給您，因為，畢竟雷諾爾德比弗朗索瓦更健壯，更訓練有素，從邏輯上講，弗朗索瓦一定會被打死。可是如果讓他知道，他是當著母親的面進行搏鬥的話，他將增添多少勇氣和力量啊！他就會像勇士一樣，自豪地拚搏去爭取勝利。兒子的勝利將可以拯救母親──至少他會這麼想！事實上，好處太大了！您還可能感激我呢，韋蘿妮克，假如這場決鬥──我敢肯定──不使您心跳加劇的話──除非──除非我不把這個惡毒的計劃奉行到底──啊！那時候，我可憐的小乖乖──」

　　他又一把抓住她，讓她站在他面前，臉對著臉憤怒地對她說：「怎麼樣，您還不妥協嗎？」

　　「不，不，」她喊道。

　　「您永遠不妥協嗎？」

　　「永遠！永遠！永遠！」她越來越使勁地喊道。

　　「您恨我勝過一切嗎？」

　　「我對你的恨勝過我對兒子的愛。」

　　「您說謊！您說謊！」他咬牙切齒地說，「您說謊！您的兒子才是高於一切的──」

　　「我對你的恨高於一切，是的！」

　　韋蘿妮克克制住的反抗和詛咒這時一齊暴發了出來，她不顧他會怎樣對待她，她還是衝著他喊道：「我恨你！我恨你！讓我看著我的兒子死去吧！讓我看著他嚥氣吧！我寧願忍受一切，也不願看到你和你的存在。我恨你！你殺死了我的父親！你是一個邪惡的兇手──一個愚蠢而野蠻的瘋子，犯罪狂──我恨你──」

　　他用力把她提起，拖到窗前的地上，結結巴巴地說：「跪下！跪下！懲罰已經開始。您嘲笑我嗎？您這壞女人。好吧！等著瞧！」

　　他讓她跪下後，又把她推到牆邊，打開窗子，用繩子捆住她的脖子和胳膊之後，把她的頭固定在窗框上，最後用頭巾堵住她的嘴。

　　「現在請看，」他喊道，「──幕布就要拉開了！小弗朗索瓦要登台了！啊！您恨我！──啊！您寧願愛地獄，不肯要沃爾斯基的一個吻！好吧！親愛的，您就要嘗到地獄的滋味了。我給您講一個小故事，完全是我編造的，而且不俗氣。接下來，您知道，現在什麼辦法都沒有了，事情已無可挽回了。您再哀求我，請求寬恕，都無用了──都太晚了！決鬥，然後就上十字架。瞧，這就是佈告。祈禱吧，韋蘿妮克，乞求蒼天吧！求救吧，即使它捉弄了您。我知道，您的孩子在等一個救星，一個職業演員，冒險的唐吉訶德。讓這個人來吧！沃爾斯基將給予應有的接待。讓他來吧！那樣更好！更好玩。讓神明親自來參加，讓他們保護您！我不在乎。這不是他們的事，是我的事。這不再是薩萊克問題，財寶問題，大秘密的問題，以及天主寶石的所有秘密的事兒！這是我的事！您唾棄沃爾斯基，沃爾斯基要報復。他要復仇！現在壯麗的時刻到了，多麼愜意！像別人行善一樣地大大方方地作惡！作惡！槍殺、拷打、粉碎、殺死、蹂躪！──啊！殘暴的快樂，這就是沃爾斯基！──」

　　他在房間裡捶胸頓足，拍桌打椅。一雙驚慌的眼睛四處搜尋。他想馬上開始毀滅性行動，扼殺一個獵物，使他那雙嗜殺成性的手有事可做，以便執行他那瘋狂的想像臆造出來的命令。

　　他突然間掏出手槍，愚蠢地傻乎乎地對著鏡子開槍，打壞了畫框和窗玻璃。

　　然後還是那樣手舞足蹈，其情其景，令人毛骨悚然；他打開門一路喊著走了出去：「沃爾斯基要報仇！沃爾斯基要報仇！」

第二節　哥爾戈達山

　　（哥爾戈達山係基督教傳說中耶穌受難的地方，據說耶穌自己背著十字架攀上山頂，然後被人釘在十字架上。──譯註）

　　二三十分鐘過去了，韋蘿妮克依然一個人待著。繩索陷進了皮肉，窗框劃破了她的額頭。被堵著的嘴出不來氣，兩條腿彎著跪在那裡，支撐著全身的重量。這種姿勢令人難以忍受，折磨沒有盡頭──然而，她之所以能夠忍受，那是她已失去了明顯的知覺。她肉體上的痛苦超越了她的意識，她受到精神上的痛苦太多了，使她對肉體的這種感覺麻木了。

　　她什麼也沒想。只是偶爾她說一句：「我快死了。」她已經體味到了冥冥之中的安息，彷彿人們在暴風雨到來之前，體味到的避風港的寧靜。從現在這一刻起到她得到解脫之前，肯定還會經受一些暴行。但她的頭腦已不再思索了，就連她兒子的命運也只是在心中一閃而過，很快便消逝了。

　　實際上，雖然她的意識不很清醒，她還是希望出現奇蹟。這種奇蹟會出現在沃爾斯基身上嗎？雖然不可能指望惡魔寬宏大量，但是面對這種不值得犯的彌天大罪，他會不會有所動搖呢？父親是不殺兒子的，除非他有不可不殺的理由；但是沃爾斯基沒有理由去殺一個無知的孩子。他的仇恨是人為的。

　　這種對出現奇蹟的渴望，撫慰著她那麻木的心靈。房子裡重新響起的各種聲音：爭論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等，在她看來，似乎不是在為已經宣佈的事情作準備，而是為產生摧毀沃爾斯基的全部計劃這一奇蹟發信號。她親愛的弗朗索瓦不是說過嗎，任何力量都不能把他們分開，即使暫時一切顯得無望，他們也必須保持信心麼？

　　「我的弗朗索瓦，」她反覆地說，「我的弗朗索瓦，你不會死──我們會再見面的──你答應過我。」

　　外面，大橡樹上面的藍天下，滾動著可怕的烏雲。她面前，她父親出現過的這個窗子外面，她同奧諾麗娜到來的那天，穿過的那片草坪中間，出現了一塊新平整的沙地，就像競技場一樣。那是不是她兒子要在那裡同人決鬥呢？她突然產生了這種預感，心立刻緊縮起來。

　　「噢！請原諒，我的弗朗索瓦，」她說，「原諒我──這一切都是對我從前所犯的過錯的懲罰──這是贖罪──兒子替母親贖罪──原諒我──原諒我──」

　　這時，樓下的一扇門開了，樓梯上傳來了說話聲，她聽出來有沃爾斯基的聲音。

　　「那麼，」他說，「就這麼定了，我們各自一邊，你們兩個從左邊，我從右邊。你們領著這個孩子，我領著另外一個，我們將在決鬥場上見。你們權且充當第一個孩子的證人，我算第二個孩子的證人，一切都符合規則。」

　　韋蘿妮克閉上眼睛，因為她不願看見她的兒子受到虐待，像奴隸一樣被帶上決鬥場。她聽見人們從兩邊走進草坪的腳步聲。惡魔沃爾斯基大笑著，誇誇其談。

　　隊伍繞場分站兩邊。

　　「不要再靠近了，」沃爾斯基命令道。「雙方對手各就各位。雙方停在那兒。好。不許說話，聽見了嗎？誰說話，我就把誰打死，毫不留情。準備好了嗎？向前走！」

　　於是可怕的決鬥就開始了。按照沃爾斯基的意願，決鬥在母親面前舉行，兒子當著她的面來決鬥。她怎麼能不看呢？她睜開了眼睛。

　　她很快就看見他們兩個互相扭打，又互相推開。可是她對所看到的這個場面沒有馬上明白過來，至少她不明白它的確切含義。她望著兩個孩子，哪個是弗朗索瓦，哪個是雷諾爾德呢？

　　「啊！」她喃喃地說，「這個很凶──不，我搞錯了──這不可能──」

　　她沒有搞錯。兩個孩子穿一樣的衣服，一樣的絲絨短褲，一樣的白法蘭絨襯衣，一樣的皮腰帶。頭上都蒙著紅絲巾，像風帽一樣，眼睛的地方留了兩個孔。

　　到底哪一個是弗朗索瓦？哪一個是雷諾爾德呢？

　　這時她想起了沃爾斯基莫名其妙的威脅。叫做完全執行他所擬定的計劃，這也就是他說的那個小故事中提到的情節。不只是兒子在母親面前決鬥，可她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是她的兒子。

　　真是窮凶極惡的策劃。正像沃爾斯基說過的那樣，再沒有什麼比這使韋蘿妮克更痛苦的了。

　　實際上，她期盼的奇蹟就在她身上，在她賦予兒子的愛之中。她的兒子在她面前搏鬥，她相信她的兒子不會死。她保護著他免遭敵人的襲擊和暗算。她將使匕首刺不中，並使兒子躲過死亡。她賦予他不屈不撓的毅力，進攻的意志，用不盡的力量，算計並掌握有利時機的才能。可是現在兩人都蒙著臉，那麼該向誰施加影響呢？為誰祈禱？又該反對誰呢？

　　她什麼也不知道。沒有任何標記可供她辨認。有一個高一點，瘦一點和更敏捷一點。那麼他是弗朗索瓦嗎？另一個則矮胖一些，強壯一些，也更笨拙一些。那麼這是雷諾爾德嗎？她不敢斷定。哪怕他露出一點臉部，甚至看到他一瞬間的表情，那她就會看明真相。可是又如何能透過面具呢？

　　決鬥繼續進行著，這對她來說，比能著見她兒子的面孔更為可怕。

　　「好！」沃爾斯基喊道，他為一次攻擊叫好。

　　他像個業餘愛好者那樣欣賞著決鬥，裝出不偏不倚的樣子評論著那一招一式，但卻希望佔優勢者取勝。然而他要處以死刑的是他的一個兒子。

　　他對面站著他的兩個同夥，相貌粗野，都是禿頂，大鼻子上都架著眼鏡，一個精瘦精瘦的，另一個也很瘦，但肚子卻很大。那兩人沒有鼓掌，只是用一種漠不關心的態度冷眼旁觀，也許他們對別人強加給他們的差事不大滿意。

　　「很好！」沃爾斯基稱讚道：「回刺得很好！你們都是棒小子，我該把勳章贈給誰呢。」

　　他圍著兩個對手東奔西竄，用嘶啞的嗓子為他們加油，韋蘿妮克從中回想起過去他在酒精作用下的一些情景。這個不幸的女人竭力用她被捆綁的手向他示意：「行行好吧！行行好吧！我受不了啦──可憐可憐我吧！」

　　這種刑罰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她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著，身體為之震顫，幾乎快要暈過去了。這時，一件事喚醒了她。兩個孩子中的一個在猛地一擊之後往後一跳，迅速地包紮好流血的右腕。韋蘿妮克從這個孩子手中看見了她兒子用的藍條小手帕。

　　她立即確信無疑，這個孩子──又瘦又敏捷──比另一個有風度，氣質更高貴，舉止更和諧。

　　「這是弗朗索瓦──」她喃喃地說，「──是的，是的，是他──是你嗎，我的乖孩子？──我認出你了──那一個粗俗而笨拙──是你，我的孩子──啊！我的弗朗索瓦──我心愛的弗朗索瓦！──」

　　的確，如果說兩個人拚殺得旗鼓相當的話，那麼這個孩子是在竭力使自己不那麼野蠻和缺乏理智。可以說，他只是努力去刺傷對方，攻擊是為了使自己免遭死亡。韋蘿妮克心急如焚，她輕聲地嘀咕著，好像說給他聽似的。

　　「不要寬容他，我的寶貝！他也是一個惡魔──啊！我的天，你若是仁慈，你就完了。弗朗索瓦，弗朗索瓦，當心！」

　　刀光在她視為兒子的頭上閃爍，她被堵住的嘴喊叫著想提醒他。弗朗索瓦避開了這一擊，她相信是她的喊聲被他聽見，於是她繼續本能地提醒他，給他出主意。

　　「休息一下──喘口氣──特別要看住他──他在準備了──他就要向你衝過來──他衝過來了！啊！寶貝，他差點就要刺著你的脖子了。當心啊，我的寶貝，他是個陰險的傢伙──他會使出各種詭計──」

　　不幸的母親雖然不願意承認，可她還是感覺到了那個她視為兒子的孩子開始乏力了。有些招數表現得沒有抵抗力，而另一個孩子反而顯得激烈而有力量。弗朗索瓦在向後退，已經退到賽場邊上了。

　　「喂！小傢伙，」沃爾斯基嘲笑地說，「你不是想逃走吧？加把勁呀，見鬼！腿站牢──記住定好的條件。」

　　孩子重新振作起來衝過去，這回是另一個孩子後退了。沃爾斯基拍著手。而韋蘿妮克卻喃喃地說：「他這是為我拚命。惡魔對他說過，『你母親的命運就靠著你啦。如果你勝利了，她就得救了。』他發誓要取勝。他知道我在看著他。他猜到我會來。他在聽我說話。我心愛的寶貝，我為你祈福。」

　　已經進入決鬥的最後階段。韋蘿妮克渾身顫抖著，她由於激動，過分的期盼和擔憂而精疲力盡。她的兒子一次次失利，又一次次衝上去。但是有一次兩人咬得很緊的時候，他身體失去平衡，仰面倒在了地上，他的右胳膊被壓在身子底下。

　　對手立刻撲了過去，用膝蓋抵住他的胸膛，舉起胳膊，匕首閃著寒光。

　　「救命啊！救命啊！」韋蘿妮克窒息地喊著。

　　她不顧繩子勒痛的皮肉，靠牆支撐著身子。她的額頭被窗框劃破，她感到自己將隨著兒子的死去而死去！沃爾斯基走了過去，一動不動地站在決鬥者身旁，一臉冷酷的表情。

　　二十秒鐘過去了，三十秒鐘過去了。弗朗索瓦用左手抵擋對手。然而勝利者的胳膊逼得越來越近，刀尖離脖子只有幾公分的距離了。

　　沃爾斯基彎下腰去。這時他站在雷諾爾德身後，雷諾爾德和弗朗索瓦都看不見他，他十分專注地看著他們，好像他原先就打算好要在這種時刻進行干預似的。那麼他會幫誰呢？他會想到弗朗索瓦嗎？

　　韋蘿妮克屏住呼吸，兩眼睜得大大的緊盯著看，似乎她也處在生死關頭。

　　刀尖已經接觸到脖子了，可能已劃破了皮膚，但也只是剛剛能刺著的程度，弗朗索瓦使勁頂住了他。

　　沃爾斯基腰彎得更低了，他控制著這場肉搏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突然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把小刀，把它打開，等待著。又過去了幾秒鐘。匕首還在向下壓去，此時，他朝雷諾爾德肩膀上猛刺一刀。

　　孩子痛得叫了一聲，立刻鬆了手，這時弗朗索瓦獲得自由，用那隻掙脫出來的右手撐地站了起來，重新發起了進攻，他沒有看見沃爾斯基，也不清楚剛才發生的事情，他逃脫死亡之後，用盡全身的力氣衝去，懷著對敵人的仇恨，朝他的臉猛刺過去。這回雷諾爾德重重地倒了下去。

　　這一切只有十秒鐘的事。可是這個戲劇性的變化太出人意料了，使得韋蘿妮克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高興。她以為剛才死去的是真正的弗朗索瓦，並且是被沃爾斯基殺死的，因而她也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韋蘿妮克也一點點地恢復了知覺。她聽見鐘聲響了四下。她說：「弗朗索瓦已經死了兩個小時了，因為死去的肯定是他──」

　　她毫不懷疑決鬥的結果。沃爾斯基決不會讓弗朗索瓦得勝，而讓自己的兒子死去。因此她剛才的祈禱一定不利於她可憐的兒子，她是在為惡魔做祈禱！

　　「弗朗索瓦死了，」她反覆唸叨著，「是沃爾斯基殺死的──」

　　這時門被推開了，沃爾斯基的聲音傳了進來。

　　他走了進來，步子有點踉蹌。

　　「非常抱歉，親愛的夫人，我想沃爾斯基一定睡著了。這是您爸爸的過錯，韋蘿妮克！他在酒窖裡藏著一瓶該死的蘇密爾酒，孔拉和奧托兩人找到了，把我弄得醉醺醺的。別哭了，我們要把時間挽回來──而且一定得在半夜解決。那麼──」

　　他靠近了一些，大聲說：「怎麼！這個混蛋沃爾斯基把您捆在這兒？這個沃爾斯基多野蠻！您這樣多不舒服！天哪，您臉色這麼蒼白！喂！您說話呀，您沒有死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抓住韋蘿妮克的手，韋蘿妮克拚命地掙開。

　　「好啊！您還是憎恨這個微不足道的沃爾斯基。那好，會有辦法的，您是要頑抗到底，韋蘿妮克。」

　　他注意地聽著。

　　「什麼？誰叫我？是你嗎，奧托？上來吧。那麼奧托，有什麼事嗎？我睡著了，你知道。該死的蘇密爾酒──」

　　奧托是他的一個同夥，跑了進來。他就是那個大腹便便的傢伙。

　　「有什麼新情況嗎？」他問道，「是的，我在島上看見一個人。」

　　沃爾斯基開始笑起來：「你也醉了，奧托──這該死的蘇密爾酒──」

　　「我沒有醉──我看見──孔拉也看見了。」

　　「噢！噢！」沃爾斯基神情嚴肅地說，「是孔拉和你一起囉！那麼你們看見什麼了呢？」

　　「一個白色人影，看見我們走過去，就躲起來了。」

　　「在哪兒？」

　　「在村子和荒原之間的一個小栗樹林子裡。」

　　「在島的那邊嗎？」

　　「是的。」

　　「很好，我們當心一點就是。」

　　「怎麼當心？他們可能有好些人──」

　　「他們有十個人也成不了氣候，孔拉在哪裡？」

　　「他在我們新修的天橋附近。他守在那兒。」

　　「孔拉是個機靈人。原來的橋被燒掉，把我們隔在島的那邊，這個天橋若是再被燒掉，會造成同樣的障礙。韋蘿妮克，我想一定是來人救您了──您所期盼的奇蹟──希望的救助──可是太晚了，美人兒。」

　　他解開窗框上的繩子，把她抱到沙發上，把嘴裡塞的東西取出來。

　　「睡吧，閨女，您盡情地休息吧。到哥爾戈達山的路還只走了一半，上山的路很難走。」

　　他開著玩笑走開了。韋蘿妮克聽見他同兩個叫奧托和孔拉的人說話，知道這兩個人是配角，對這事一無所知。

　　「您虐待的這個壞女人到底是什麼人？」奧托問。

　　「這與你無關。」

　　「可是，我和孔拉總該知道點情況嘛。」

　　「為什麼，天哪？」

　　「為了瞭解情況。」

　　「你和孔拉，是兩個白癡，」沃爾斯基答道，「我在把你們帶出來，並讓你們給我當差的時候，已將我的計劃盡可能地告訴你們了。你們接受了我的條件。你們應該而且必須跟我幹到底──」

　　「否則呢？」

　　「否則的話，留神後果！我不喜歡耍賴的人──」

　　又過去了幾個小時。現在，在韋蘿妮克看來，那種她渴望的結局不可避免了。她並不希望奧托剛才講的那種救援出現。她真的聯想都不想了。她的兒子已經死了，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趕快去同他相聚，哪怕是受最可怕的刑罰。再說，這種刑罰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呢？受刑的人，體力是有限的，她已經達到這種極限了，那麼她的死就不會拖得很久。

　　她開始祈禱。她腦海中又湧現出對過去的記憶，她認為過去的錯誤導致了今天的種種不幸。

　　她就這樣祈禱著，精疲力竭，疲憊不堪，神經衰弱，對什麼都不在意，最後竟昏然入睡了。

　　沃爾斯基回來她都沒有醒，他不得不搖醒她。

　　「時間到了，孩子。祈禱吧。」

　　他的說話聲音很低，怕被他的同夥聽見，他貼著她的耳朵講述了從前的一些事，一些毫無意義的事，語氣中帶著極力討好的味道。最後，他大聲說：「現在天還太亮。奧托，你到壁櫥裡找點吃的來，我餓了。」

　　他們開始吃起來，但是一會兒沃爾斯基又站起來說：「別望著我，孩子。您的眼睛使我不自在。您說對嗎？我一個人的時候並不敏感，可是當您那具有穿透力的美麗的目光看著我的時候，我就敏感起來，閉上您的眼睛，我的美人兒。」

　　他用一塊手帕把韋蘿妮克的眼睛蒙住，在腦後打了一個結。可還是不行，他又從窗子上取下窗簾，把她的頭連同脖子整個兒地包住。然後再坐下來繼續吃喝。他們三個人幾乎沒有說話，閉口不談他們在島上的行動以及下午決鬥的事。況且韋蘿妮克對那些細節已不感興趣，即使她聽到了，也絲毫不會激動。一切對她都是不相干的。她聽到的隻言片語，也是毫無意義的。她只想著死。

　　夜幕降臨了，沃爾斯基下令出發。

　　「您下定決心了嗎？」奧托問，語氣裡帶著敵意。

　　「早下定了。你為什麼問這個？」

　　「不為什麼──但是，無論如何──」

　　「無論如何怎樣呢？」

　　「好吧，我們直說了吧，這個事兒我們只有一半的興趣。」

　　「不行！你現在才知道啊，先生，以前是開玩笑似的就把阿爾希納姐妹吊了起來！」

　　「那天我喝醉了。是您把我們灌醉的。」

　　「那麼，你再醉一次吧，夥計。喏，這是白蘭地。盛滿你的酒壺吧，讓我們安靜一點──孔拉，架子準備好了嗎？──」

　　他又轉向韋蘿妮克。

　　「照顧你，親愛的──是你兒子玩過的兩個高蹺，把它捆起來──既適用又舒服──」

　　八點半鐘，這支災難的隊伍就上路了。沃爾斯基手裡拿著燈走在前面。兩個同伙抬著架子。

　　下午，可怕的烏雲更加密集，在小島的上空翻滾，又濃又黑。天很快就黑下來。狂風呼嘯著，燈裡的燭光被吹得忽閃忽閃的跳動。

　　「哎呀，」沃爾斯基輕聲說，「好淒慘──真是攀登哥爾戈達山之夜。」

　　他看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竄到他身邊，嚇了一跳，趕緊閃到一邊。

　　「這是什麼東西？快滾──原來是一隻狗──」

　　「是那個孩子的狗，」奧托說。

　　「啊！是的，那個有名的『杜瓦邊』吧？──牠來得正好，這畜生。確實一切都好──等一會兒吧，該死的畜生。」

　　他踢了牠一腳，「杜瓦邊」閃開了，沒踢中，狗叫了幾聲，又繼續隨著這隊人往前走。

　　路很難走，繞過屋前草坪，通往仙女石桌墳的小路看不見了，他們三人中總有人走偏了道，常常被荊棘和常春藤絆倒。

　　「停！」沃爾斯基下了命令，「歇口氣，夥計們，奧托把酒壺遞給我，我的心好激動。」

　　他喝了幾大口。

　　「你喝吧，奧托──什麼，你不喝？那是為什麼？」

　　「我看島上有人了，他們肯定在尋找我們。」

　　「讓他們去找好了！」

　　「如果他們坐船來，就會走懸崖上的那條路，這女人和她的孩子今天早晨就想從那裡逃跑，但被我們發現了，是嗎？」

　　「我們怕的是從陸地上的進攻，而不是海上。那座橋既然被燒了，就沒有通道了。」

　　「假如他們發現了黑色荒原下地道的洞口，然後沿著地道走到這裡來，那可怎麼辦呢？」

　　「他們能發現得了這個洞口嗎？」

　　「我不知道。」

　　「好吧，就算他們發現了，那麼我們當時不是從這邊把洞口堵──住，並把梯子毀掉，把裡面上上下下弄得亂七八糟了嗎？他們要打開那個洞，得有大半天的工夫才行。而我們半夜就能幹完，不等天明，我們就離開薩萊克了。」

　　「這就幹完了──這就幹完了──這就是說我們的良心上又多了一個罪惡。可是──」

　　「可是什麼呢？」

　　「財寶呢？」

　　「啊！財寶，這個被遺忘的字眼，財寶，原來是這個把你弄得心神不定，是嗎？強盜。好吧，你放心，就像你口袋裡已經裝上了你的那一份兒。」

　　「您這是當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以為我待在這兒，幹這件骯髒的事兒心裡高興呀？」

　　他們繼續趕路。走了一刻鐘後，開始掉雨點了，還響了聲雷。暴風雨似乎還很遠。

　　他們艱難地完成了崎嶇不平的攀登，這中間，沃爾斯基不得不幫同夥一把。

　　「我們終於到了，」他說，「奧托，把酒壺拿來──好──謝謝──」

　　他們把韋蘿妮克放在被砍掉下面樹枝的橡樹底下。一束光照見了上面的名字：V．d′H。沃爾斯基拾起事先帶來的一根繩子，把梯子靠在樹幹上。

　　「我們像對阿爾希納姐妹那樣幹，」他說，「我去把繩子纏到留下來的粗樹枝上。用它當滑輪。」

　　他突然中斷了說話，向旁邊一閃，因為此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他喃喃地說：

　　「什麼東西？怎麼啦？你們剛才聽到步的一聲響嗎？」

　　「聽到了，」孔拉說，「從我耳邊飛過去的。好像扔過來一個東西。」

　　「你瘋了？」

　　「我也聽見了，」奧托說，「像是有東西打到樹上。」

　　「哪棵樹？」

　　「當然是這棵橡樹！好像有人向我們射擊。」

　　「並沒有槍聲。」

　　「那麼，是一塊石頭，是一塊石頭打到樹上了。」

　　「這很容易證實，」沃爾斯基說。

　　他用燈一照，立刻就罵了起來：「見鬼！你們看──在名字的下邊──」

　　他們朝那裡看去，在他手指的地方，有一支箭，箭尾還在顫動。

　　「一支箭！」孔拉喊道，「怎麼可能呢？一支箭！」

　　奧托咕噥道：「我們完了，有人向我們射箭。」

　　「射箭的離我們不遠，」沃爾斯基觀察著，「睜大眼睛──找一找──」

　　他用燈在四周黑暗處照了一圈。

　　「停一下，」孔拉著急地說，「──靠右邊一點──您看到了嗎？」

　　「是的──是的──我看見了。」

　　離他們四十步的地方，在雷擊過的橡樹幹那邊，靠鮮花盛開的骷髏地方向，他們發現一團白色的東西，似乎有一個人影在晃動，至少他們這樣認為，並立即躲進了灌木叢中。

　　「別說話，別動，」沃爾斯基命令道，「不要讓他知道我們發現了他。孔拉，你陪著我。奧托，你留在這裡，握緊槍，看好了。如果有人來搶這位夫人，你就鳴放兩槍，我們會趕快跑回來，懂嗎？」

　　「懂了。」

　　他朝韋蘿妮克彎下腰去，把頭巾鬆了鬆。她的眼睛和嘴仍然被蒙著。她呼吸困難，心跳很弱，很慢。

　　「我們來得及，」他輕聲地說，「不過，如果要讓她按原定方式死的話，我們還得抓緊時間。她好像不感到痛了──她已經失去了知覺──」

　　沃爾斯基放下燈籠，然後領著同夥輕輕地走了，兩個人選擇最黑暗的地方走，朝著白影子移動。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一方面，看起來這個影子沒有動，可是又與他們同時移動著，這使兩者間的距離保持不變；另一方面，這個白影子旁邊還有一個小黑影在跟著跳動著。

　　「是那隻討厭的狗！」沃爾斯基罵道。

　　他加快了腳步，但距離並不縮短。他跑，那影子也跑。最令人奇怪的是，這個神秘的人跑起來，沒有任何聲音，連腳下帶動的樹葉或泥土的聲音都沒有。

　　「真見鬼！」沃爾斯基咒罵著，「他在捉弄我們，我們朝他開槍，怎麼樣，孔拉？」

　　「太遠了。子彈射不到他。」

　　「可是，怎麼！我們不能老這樣──」

　　陌生人領著他們到岬角，然後又下到地道口，經過隱修院附近，沿著酉邊懸崖一直走到正在冒煙的天橋邊。然後又轉回來，經過房子的另一邊，踏上草坪。

　　狗不時地發出歡快的叫聲。

　　沃爾斯基怒氣難消，不管他怎麼樣拚命追，總是追不上。這樣追了一刻鐘，他最後大罵起來：

　　「你若不是孬種，你就站住！──你想幹什麼？把我們引入圈套？為什麼呢？──你想救那個女人嗎？她現在不行了，不必費神了。啊！你這個混蛋，我會把你逮住的！」

　　突然，孔拉扯著他的衣服。

　　「怎麼啦，孔拉？」

　　「您瞧，他像是不動了。」

　　果然，那白影子才開始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清晰，通過樹叢可以看見，現在那影子是胳膊張開，腰有點彎，兩腿彎曲，好像趴在地上。

　　「他可能摔倒了，」孔拉說。

　　沃爾斯基走上前去，喊道：「是不是讓我開槍呢？無賴？我的槍已經瞄準了。舉起手來，否則我要開槍了。」

　　一點動靜也沒有。

　　「那你就活該了！你要是頑抗，你就完了。我數三下，就開槍。」

　　他一直走到離影子二十米遠的地方，一面數著數，胳膊高舉著：「一──二──你準備好了嗎，孔拉？射擊，快！」

　　兩發子彈射了過去。

　　那兒傳出一聲痛苦的叫聲。

　　那影子好像倒了下去。兩人朝前跑了過去。

　　「啊！你完蛋了，無賴！你看見了沃爾斯基不是好惹的吧！啊！混蛋，你讓我追得好苦啊！你的帳要算。」

　　離那人幾步遠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擔心受到伏擊。陌生人仍然沒有動，於是沃爾斯基從近處看了看，那人看來毫無活力，變了形態，很像一具屍體。那麼只要跳到他身上就行了。沃爾斯基便這麼做了，並且還一邊開著玩笑：「這次圍獵不錯，孔拉，快收拾獵物吧。」

　　可是，他大吃一驚，因為當他去收拾獵物時，手裡抓到的不是什麼獵物，而是抓到一件衣服，衣服下並沒有人，這件衣服的主人把它掛在樹叢上，趁機逃走了。那隻狗也不見了。

　　「見鬼，活見鬼！」沃爾斯基罵道，「他耍弄我們，這個壞蛋！可他媽的，這是為了什麼呢？」

　　他氣急敗壞，像平時發脾氣時那樣，用腳去踐踏衣服。這時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究竟為了什麼？可是，他媽的，我剛才說過──一個陷阱──一個詭計，調虎離山，好讓他的同夥去襲擊奧托。啊！我多傻！」

　　他又在黑暗中上路了，當他看見石桌墳時，便喊道：「奧托！奧托！」

　　「站住！誰呀？」奧托驚訝地問道。

　　「是我──見鬼，別開槍！」

　　「誰呀？是你？」

　　「喂！是的，是我，蠢貨。」

　　「剛才響了兩槍，是嗎？」

　　「弄錯了──待會兒告訴你──」

　　他來到橡樹旁，立刻拿起燈籠，去照韋蘿妮克。她沒有動，躺在樹底下，頭上還是包著布。

　　「啊！」他說，「讓我歇口氣。真見鬼，真是好怕人！」

　　「怕什麼？」

　　「怕有人把她從這兒搶走唄！」

　　「哎，我，我不是在這裡嗎？」

　　「你呀，你不比別人勇敢多少──萬一有人襲擊你──」

　　「我會開槍──你們就聽見信號了。」

　　「誰知道！好歹沒出事吧？」

　　「什麼事也沒有。」

　　「那女人沒怎麼鬧過嗎？」

　　「開始的時候，有一點，她在頭中底下呻吟，把我都聽得煩了。」

　　「後來呢？」

　　「噢！後來──她沒鬧多久──我一拳把她打暈了。」

　　「啊！畜生！」沃爾斯基嚷道，「如果你把她打死了，那麼你也得死。」

　　他急忙蹲下去，把耳朵貼在不幸女人的胸口上。

　　「沒死，」他聽了一會兒後說，「心臟還在跳動──不過可能持續不了多久。開始幹吧，夥計們，十分鐘內結束。」

第三節　主啊，主啊，你為何將我拋棄？

　　準備時間不長，沃爾斯基也親自參加。他把梯子靠在樹幹上，用繩子的一頭拴住不幸者的身體，另一頭搭在上面的樹枝上，然後爬到梯子的最頂上一級，向他的同夥發令：「站好，你們只管拉繩子，先把她立起來，還得有一個人扶住她保持平衡。」

　　他等了一下。奧托和孔拉小聲交談著。他又喊道：「我說，你們能不能快一點──要是有人用子彈和箭射我，我可就成了一個好靶子了。準備好了嗎？」

　　兩個同夥沒有回答。

　　「喂！她已經僵了，她！還怎麼啦？奧托──孔拉──」

　　他跳到地上，訓斥他們。

　　「你們兩個真是開玩笑。像這樣幹下去，到明天早晨還完不了──一切都給耽擱了。你們倒是說話呀，奧托。」

　　他拿燈照著奧托的臉。

　　「喂，怎麼回事？你想拒絕嗎？倒是說呀？你，孔拉呢？你們是要罷工啦？」

　　奧托搖搖頭。

　　「罷工──那有點過分。不過，我和孔拉想要你說明點情況。」

　　「什麼情況？關於什麼方面的？關於這個該處死的女人嗎？關於兩個孩子嗎？毫無必要，夥計們。我雇你們來做事時說過：『你們只管閉著眼睛幹，要完成的事很艱難，要流很多血的。可是幹完以後會有一筆可觀的酬金。』」

　　「全部問題就在這裡。」奧托說。

　　「說具體點，蠢傢伙。」

　　「這應由您來說清楚，再看看我們的協議內容。是些什麼來著？」

　　「你比我更熟悉。」

　　「我正是為了讓您記得，我才請您重複的。」

　　「我的記憶力很好，財寶屬於我，而我將從我的財寶中提出二十萬法郎分給你們。」

　　「是這樣，又不是這樣。我們回頭再來談這件事。我們先談談著名的財寶問題。幾週來我們累得精疲力盡，成天生活在血腥和噩夢之中，幹著種種罪惡勾當──可到頭來，一無所得！」

　　沃爾斯基聳聳肩膀。

　　「越來越蠢，可憐的奧托。你知道，首先得做很多事。現在除了一件事，基本都完成了。這件事情幹完了，財寶就屬於我們了。」

　　「我們又知道什麼呢？」

　　「你以為，我不是像我活著一樣。有把握，才去幹這些事嗎？這一切事情都是不可改變的，都是按事先定下的次序進行的。最後一件事也將在預定的時間進行，然後大門就將為我敞開。」

　　「地獄之門，」奧托嘲笑道，「我聽到馬格諾克這樣稱呼它。」

　　「不管怎麼稱呼它，但它的門為我的財寶而開。」

　　「就算是吧，」奧托說，「就算您沃爾斯基信心十足，我也希望您是對的。可是誰能肯定我們能得到自己的那一份呢？」

　　「你們肯定會得到自己的那一份，道理很簡單，財寶的擁有者既然有那麼一筆驚人的財富，我怎麼會為了二十萬法郎的一筆小錢而自找麻煩呢？」

　　「這麼說，我們得到您的承諾了？」

　　「當然。」

　　「您的承諾同我們協議的條文一樣有效嗎？」

　　「那當然。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您已開始用最卑鄙的手段耍弄我們，沒有尊重我們協議中的條款。」

　　「嗯！你在胡說什麼？你知道你是在同誰說話？」

　　「同你，沃爾斯基！」

　　沃爾斯基抓住他的同夥。

　　「說什麼！你竟敢對我這樣無禮！對我稱『你』，對我，我！」

　　「為什麼不敢，既然你偷了我的東西？」

　　沃爾斯基控制著自己，氣得聲音發抖地說：「你說，可你要小心點，孩子，你是在玩火，說吧。」

　　「喏，」奧托說，「除了財寶，除了這二十萬法郎，我們還商定──你還舉手發了誓──我們三人無論誰在行動中找到了現金，都將分成兩份，一份給你，一份歸我和孔拉。是這樣的嗎？」

　　「是的。」

　　「那麼，給我吧。」奧托說著伸出手。

　　「拿什麼給你？我什麼也沒找到。」

　　「你撒謊。在處置阿爾希納姐妹的時候，你從她們的襯衣裡找到了她們的私房錢，而我們在她們家裡什麼也沒找到。」

　　「真是胡說八道！」沃爾斯基有點尷尬地說。

　　「這是確切的事實。」

　　「拿出證據來。」

　　「那麼請把你用別針別在你襯衣裡的小包包拿出來。」

　　奧托用手指著沃爾斯基的胸口，補充說道：「掏出來吧！就是那個用細繩捆著的小包包，裡面共有五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沃爾斯基沒有回答。他驚得目瞪口呆。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想搞清楚，他的對手是如何抓到這些把柄的。

　　「你承認嗎？」奧托問道。

　　「為什麼不承認呢？」他答道，「我是想以後一塊兒結算。」

　　「馬上就結算，這樣好些。」

　　「假如我拒絕呢？」

　　「你不會拒絕的。」

　　「那麼，我拒絕！」

　　「那麼，沃爾斯基──你當心好了！」

　　「我還怕什麼，你們只有兩個人。」

　　「我們至少有三個人。」

　　「第三個人在哪兒？」

　　「第三個人就是孔拉剛才和我說的那個不速之客，他耍弄了你，身穿白衣服射箭的就是他。」

　　「你要叫他來嗎？」

　　「當然！」

　　沃爾斯基感到力量懸殊。兩個夥計包圍著他，緊緊地抓住他，他讓步了。

　　「給，小偷！給，強盜！」他掏出小包，拿出錢，喊道。

　　「用不著數，」奧托說，突然一把從他手裡把錢奪走。

　　「可是──」

　　「就這樣，一半歸孔拉，一半歸我。」

　　「啊！畜生！強盜中的強盜！你要償還的。我並不在乎這錢，可是你在樹林裡搶奪我！啊！我可不願像你那樣，夥計。」

　　他不停地罵著，突然大笑起來，那是一種不懷好意的勉強的笑。

　　「總之，真的，你幹得不錯，奧托！可是你從哪裡，又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呢？以後你告訴我好嗎，嗯？現在一分鐘都不要耽擱了。我們各方面都意見一致，是嗎？那麼你還幹嗎？」

　　「沒有不願意幹，既然您處理事情這麼乾脆，」奧托說。

　　接著這個夥計又以一種阿諛的口氣說：「您還是有風度，沃爾斯基──大紳士風度！」

　　「那麼你這個受雇於人的僕從。你拿了錢了，快點幹吧，事情很緊急。」

　　事情正如這個可惡的人說的，很快就進行完畢。沃爾斯基又爬上梯子，重新給孔拉和奧托下達命令，他們順從地執行了。

　　他們把受害者立起來，然後扶著她保持平衡，一邊拉著繩子。沃爾斯基接住這個不幸的女人，由於她的膝蓋是彎曲的，他強行把它弄直。於是就這樣把她緊貼在樹幹上，她的裙子緊貼著兩腿，左右兩手向兩邊伸開，身子和胳膊都用繩子捆著。

　　她好像並沒有從昏迷中醒來，連一聲抱怨都沒有。沃爾斯基想對她說幾句話，但這些話只是在喉嚨裡嘟噥，無法說出來。接著，他他想把她的頭扶正，但他沒有這樣做，他沒有勇氣去碰這個垂死的人，她的頭又垂到了胸前，垂得很低。

　　他很快就從樹上下來了，結結巴巴地說：「燒酒，奧托──你的酒壺呢？啊！該死的，真叫卑鄙！」

　　「現在還來得及，」孔拉說。

　　沃爾斯基嚥下幾口酒，大聲說道：「還來得及──幹什麼？救她？聽著，孔拉，與其救她，還不如說，我更樂意──是的，我更樂意代替她。放棄我的事業？啊！你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事業，以及我懷著什麼目的！否則──」

　　他又喝了一口酒。

　　「好酒，不過，為了我的心得到安寧，最好是喝朗姆酒。你有嗎？孔拉！」

　　「還剩了一點──」

　　「給我。」

　　因為怕人看見，他們把燈蒙住，靠著樹幹坐下來，決心安靜一會兒。可是剛喝的這口酒上了頭。沃爾斯基十分興奮，開始高談闊論起來：「要不要我給你們講一講這件事情。將在這裡死去的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是無所謂的，你們無須知道。你們只要知道她是死在十字架上的第四個女人，是命運特意的安排。不過，在此沃爾斯基勝利在即的時候，有一件事我可以同你們說，甚至還要帶著幾分自豪地告訴你們，因為，如果說到目前為止，所有的一切事件都是全憑我和我的意志進行的話，那麼即將發生的這件事，也要靠最堅強的意志，靠為沃爾斯基效勞的意志！」

　　他重複說了好幾遍，彷彿這個名字說起來嘴巴很舒服：「為沃爾斯基！──為沃爾斯基──」

　　他站起身來，心情激動地在地上手舞足蹈起來。

　　「沃爾斯基，國王的兒子，沃爾斯基，命運的寵兒，準備好，你的機遇來到了。要麼你只是一個雙手沾滿別人鮮血的罪大惡極的卑劣的冒險家，要麼就是諸神寵幸的傑出的預言家。要麼是超人，要麼就是強盜。這是命運註定的。我們獻給諸神的神聖祭品是跳動的心臟，這是一個崇高的時刻。你們倆在那兒聽著。」

　　他又爬上梯子，想聽一聽這顆衰弱的心臟的跳動。可是韋蘿妮克的頭向左邊垂著，使他無法把耳朵貼到胸口上，但他不敢去動她。靜寂中，他只聽見不均勻的呼吸聲。

　　他低聲地說：「韋蘿妮克，你聽見了嗎？──韋蘿妮克──韋蘿妮克──」

　　他稍微遲疑了一下，又說：「你應當知道──是的，連我自己也被我所幹的事嚇壞了。可是，這是命運──你還記得那個預言嗎？『你的妻子將死在十字架上。』而你名字本身，韋蘿妮克，就使人想到這個預言！──你想想，聖韋蘿妮克用一塊布替耶穌揩面，這塊布上留下了救世主的聖跡──韋蘿妮克，你聽見了嗎，韋蘿妮克？──」

　　他又急急忙忙爬下梯子，從孔拉手中抓過朗姆酒，一飲而盡。

　　於是，他又興奮得發狂，講了好一陣胡話，他的同夥一點都聽不懂。然後他又開始向看不見的敵人挑釁，咒罵神明，說些瀆神的話。

　　「沃爾斯基最了不起，沃爾斯基掌握著命運。神秘事件和神秘力量都要聽我的。一切按我的決定進行。用最神秘的方式，使用法術告訴我最大的秘密。沃爾斯基在期待著訓示。沃爾斯基收到了神意的愉悅的聲音，不知道是誰，也看不見，他將帶給沃爾斯基榮譽和祝福。讓他準備好！讓他從黑暗中走出來！讓他從地獄中走出來！這就是沃爾斯基！在鐘聲裡，在頌歌聲中，向宇宙發出了命運的信號，而大地裂開了，命運投進去熊熊的火焰。」

　　他不說話了，靜靜地像是在觀察他所謂的天空徵兆。似乎這一切自然現象響應了強盜的召喚。

　　他的這些浮誇的言辭和他滑稽蹩腳的表演使他的同夥大驚失色。

　　奧托輕聲地說：「真嚇死我了。」

　　「這是因為喝了朗姆酒，」孔拉說，「但不管怎麼說，他講的那些事怪嚇人的。」

　　「這些事情總在我身邊遊蕩，」沃爾斯基說，他的耳朵在搜索著最微小的聲音，「現在的這些事情是多少世紀流傳下來的。好比神奇的分娩一樣。而我同你們兩個人說，你們兩個就是見證人。奧托和孔拉，你們兩個都準備好：大地就要顫抖了，在沃爾斯基應當獲得寶石的地方，一道烈焰沖天而起。」

　　「他不知道在說什麼。」孔拉嘀咕道。

　　「瞧他又上梯子了，」奧托小聲說。「他要是中了箭就活該！」

　　沃爾斯基無法控制自己的激動情緒。受難者已瀕臨死亡，已痛苦至極、奄奄一息了。

　　沃爾斯基開始時低聲自語，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後來聲音越來越大了：「韋蘿妮克──韋蘿妮克──你已經完成了您的使命──您已經攀登到了頂峰──光榮屬於您！我的勝利部分要歸於您的功績──光榮屬於您！聽著！您已經聽見了，是嗎？隆隆雷聲越來越近了。我的敵人已經被打敗，您不必期望救援了！這是您最後一次的心臟跳動──這是您最後的怨恨──『主啊，主啊，您為何將我拋棄？』『主啊，主啊，你為什麼將我拋棄？』」

　　他像發瘋一樣大笑，笑得就像開玩笑時那樣。隨後他安靜了下來。雷聲停止了。沃爾斯基俯下身去，突然間，他在梯子上吼叫起來：「『主啊，主啊，你為何將我拋棄？』諸神將她拋棄了──死神完成了他的使命。四個女人中的最後一個死了。韋蘿妮克死了！」

　　他停了一會兒，接著又叫了兩次：「韋蘿妮克死了！韋蘿妮克死了！」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忽然，大地抖動了，但不是由於雷聲轟鳴引起的，而是大地深處的震動，它還引起了多次迴盪，就像聲音穿過樹林和山谷的回聲一樣。

　　幾乎與此同時，就在他們身旁附近的半圓形橡樹林的另一端，一道火光沖天而起，在滾滾的濃煙中，迸發出紅色、黃色、紫色的烈焰。

　　沃爾斯基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的同夥都驚得發呆。最後，他們中的一個慢吞吞地說：「這是那棵腐爛了的已經被雷火燒過的橡樹。」

　　儘管大火差不多很快就熄滅了，可這三個人仍然保持著那棵老橡樹被火舌整個吞噬時變得透明和五顏六色的印象──

　　「這兒就是通向天主寶石的入口，」沃爾斯基嚴肅地說，「命運正如我預言的那樣發話了，它是在我的逼使下發話的，我以前是它的僕人，現在是它的主人。」

　　他手裡拿著燈籠往前走。他們都驚奇地發現那棵橡樹根本沒留下任何火燒的痕跡，只有一大堆枯葉，被下面幾根樹枝隔開，就像爐子沒有點著火一樣。

　　「真是一個奇蹟，」沃爾斯基說，「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奇蹟。」

　　「我們怎麼辦呢？」孔拉問道。

　　「進入已經向我們指明的洞口去。帶上梯子，孔拉，用手摸索一下這堆樹葉。樹是空的，我們試試看──」

　　「儘管樹是空的，」奧托說，「它也總該有根，我不能肯定有通過樹根的路。」

　　「再來一次，試一試。清理開樹葉，孔拉──把它弄走──」

　　「不，」孔拉斷然回答。

　　「怎麼不呢？為什麼不呢？」

　　「您總該記得馬格諾克吧！您想想，他不就是碰到寶石，而被迫把手剁掉的嗎？」

　　「可天主寶石不在這兒！」沃爾斯基冷笑道。

　　「您難道不知道？馬格諾克常說的地獄之門，不就是指的這裡嗎？」

　　沃爾斯基聳聳肩膀。

　　「那麼你呢？你也怕嗎，奧托？」

　　奧托沒有回答，而沃爾斯基也不敢貿然一試，他終於說道：「的確，不必性急。我們等天明以後，用斧子把樹砍倒，那樣就更好探明究竟，決定該怎麼著手。」

　　事情就這麼商量好了。可是剛才的信號不光他們看見，還有別人也會看見，不能讓別人佔先。於是他們就在這棵樹的對面，巨大的仙女石桌墳下邊過夜。

　　「奧托，」沃爾斯基命令道，「到隱修院去找點喝的東西，再帶一把斧子、繩子等有用的東西來。」

　　雨，瓢潑似的下起來。他們趕忙移到石桌墳下面，大家輪流守夜和睡覺。

　　一夜無事。風暴特別強烈，他們聽見海浪的呼嘯。後來，一切漸漸平靜下來。天剛濛濛亮，他們就開始伐樹，砍了一陣之後，再用繩子一拉，樹就倒了。

　　於是他們看清了，樹裡邊是一些破碎岩石和腐爛物，樹的根部有一條通道在沙石堆中向前延伸。

　　他們用鎬頭清理了一下場地，很快就露出了幾級台階，台階有點破損。接著他們看見沿著陡峭的牆壁有一道階梯，直通到黑暗處。他們用燈籠的燭光探照，發現下面有個巖洞。

　　沃爾斯基第一個走下去。其他人小心翼翼地跟著。階梯的開始幾級是用泥土和石子做的，後面是直接在岩石上鑿的。他們進去的這個巖洞毫無特別之處，而且更像是一個門廳。果然，它緊連著一個拱形的地下室，牆壁是用石頭砌成的，顯得很粗糙。地下室四周矗立著未成型的十二個糙石巨柱雕塑，每根柱石上都有一個馬頭骨骼。沃爾斯基用手摸了一下其中的一個馬頭，馬頭立刻像灰土一樣掉下來。

　　「二十個世紀以來，」他說，「還沒有人進過這個地下室。我們是第一批踏上這塊土地的人，第一個見到它藏著古跡的人。」

　　他又誇大其詞地補充說：「這是一個大首領的墓穴。用他心愛的馬和武器陪葬的──喏，這是斧頭，一把火石刀──我們還會發現一些當時的陪葬品，比如這塊木炭，這邊的燒焦的骨頭，足可以證實──」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低聲說：「我是第一個走進這裡的人──我被期待著。一個沉睡的世界由於我的到來而甦醒。」

　　孔拉打斷他的話：「那兒還有一個洞口，還有一條道路，可以看到很遠地方的亮光。」

　　一條走道引著他們走到另一個房間，從這裡又到達第三個廳。

　　這三個墓穴一模一樣。一樣地粗糙，一樣的立柱，一樣的馬頭。

　　「是三個首領的墓穴，」沃爾斯基說，「很明顯，這三個墓穴是在一個國王墓穴的前面，他們生前曾是國王的隨從，死後做國王的侍衛。肯定附近還會有一個墓穴──」

　　他不敢去冒險，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由於過度的興奮和虛榮心，他在自我陶醉。

　　「我即將知道，」他說，「沃爾斯基達到目的了，他只消舉手之勞便可得到他千辛萬苦、歷經戰鬥所應得到的報償了。天主寶石就在這兒。許多世紀以來，人們就想揭開島上的這個秘密，可是沒有人成功。沃爾斯基來了，天主寶石屬於他。那麼寶石請出來吧，給我無窮的力量吧！在它和沃爾斯基之間，除了我的意志，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而我要得到它！預言家從黑暗深處走了出來。他來了。在這個死亡的王國裡，如果有哪個幽靈把我引向神奇的寶石，將金冠戴在我的頭上，那麼這個幽靈就站出來吧！沃爾斯基來了。」

　　他走了進去。

　　這第四間墓穴比前三間大得多，成帽狀的屋頂，有一處凹陷。在這個凹陷處的中央有一個圓洞，不太大，像是一個很細的管口，有一道微光從那裡射進來，照到地上形成一個明亮的光盤。

　　光盤的中心是由一些石頭組成的砧板似的圖形。在這塊砧板上面，彷彿為了供展覽似的放著一根金屬棍棒。

　　這間墓穴的其餘方面和別的幾間一樣，有著同樣的糙石巨柱，馬頭的裝飾，以及祭奠的痕跡。

　　沃爾斯基眼睛盯著那根金屬棍子。奇怪這根光閃閃的金屬棍棒潔淨得一塵不染。沃爾斯基伸出手去。

　　「別，別，」孔拉急忙喊道。

　　「為什麼？」

　　「馬格諾克可能正是碰到它，才把手燒壞了的。」

　　「你怕了。」

　　「可是──」

　　「我什麼都不怕，」沃爾斯基說著，抓起了那根棍子。

　　這不過是根用鉛做的權杖，做工很粗糙，卻反映了一定的工藝水平。在權杖柄上，繞著一條時而凹進時而凸起的蛇的浮雕，蛇頭特別大──與蛇身不成比例，它構成了權杖柄的球形雕飾，上面綴滿了銀釘和祖母綠似的透明的石子。

　　「難道這就是天主寶石嗎？」沃爾斯基自言自語地說。

　　他撫弄著權杖，懷著敬畏的心情仔仔細細地看著它，很快他就發現權杖柄的球形雕飾微微有點活動。他轉動著它，向右轉一下，又向左轉一下，他終於起動了一個開關，蛇頭就脫落下來。

　　蛇頭裡面是空的，那裡放著一塊細小的石頭，淡紅色，帶有金黃色條紋，像血管似的。

　　「是它！噢！就是它！」沃爾斯基欣喜若狂地說。

　　「別碰它！」孔拉驚恐地又說了一遍。

　　「他只燒馬格諾克，不會燒沃爾斯基，」他鄭重地答道。

　　他感到無比驕傲和喜悅，他把這塊神奇的石頭放在手心裡，握住它，捏得緊緊的。

　　「讓它燒我吧，我願意！讓它嵌進我的血肉之中吧，我將感到幸福。」

　　孔拉向他做了個手勢，並把指頭放在嘴唇上。

　　「你怎麼啦？」他問，「你聽見什麼了嗎？」

　　「是的，」孔拉說。

　　「我也聽見了，」奧托肯定地說。

　　果然，他們聽見一個有節奏的聲音，音調時高時低，像走了調的樂曲一樣。

　　「聲音就在附近！」沃爾斯基咕噥著說，「──好像就在這間屋子裡。」

　　就在這間屋子裡，他們很快肯定了，並且毫不懷疑，這聲音就像人打鼾。

　　孔拉大膽提出這個假設，他還第一個笑起來。沃爾斯基也對他說：「真的，我認為你說得對──這很像鼾聲──那麼這兒有人嗎？」

　　「是從這邊來的，」奧托說，「從這個黑暗角落裡傳來的。」

　　那邊是光線照不到的石柱後面。那後邊有很多昏暗的停屍問。沃爾斯基用燈照了其中的一個，他立刻嚇得驚叫起來。

　　「有人──真的──有人──瞧──」

　　兩個同夥往前走去。在一個牆角的一堆礫石上，一個人在睡覺，那是一個白鬍子老人，留著一頭長長的白髮，臉上和手上的皮膚皺紋密佈，閉著的眼皮周圍有一道藍圈。他看上去至少經歷過一個世紀。

　　他穿著一件綴滿補丁的一直拖到腳面的亞麻布破長袍，脖子上掛著一串高盧人稱為蛇卵、實際是海膽穿起來的念珠，垂在胸前。手邊放著一把翡翠的斧子，上面畫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符號。地上排列著尖尖的火石，寬大的戒指，兩枚碧玉耳墜，兩條藍色琺琅項鍊。

　　老人鼾聲不斷。

　　沃爾斯基輕輕地說：「這又是奇蹟──他是一個祭司──像古代的祭司──德落伊教時代的祭司。」

　　「那是怎麼回事？」奧托問。

　　「看來，他在等待我！」

　　孔拉說出一個驚人的想法：「我呀，我看一斧頭把他砍死拉倒。」

　　沃爾斯基火了：「你敢動他一根頭髮，我就叫你死。」

　　「可是──」

　　「可是什麼？」

　　「他可能是一個敵人──可能就是昨天晚上我們追的那個人──想想看──白衣服。」

　　「你真是個蠢傢伙！他這麼大年紀，你想想他能用那麼快的速度同我們跑嗎？」

　　他俯下身去，輕輕地抓起老人的胳膊，說：「醒醒──我來了──」

　　毫無反應，那人沒有醒。

　　沃爾斯基不停地叫著。

　　那人在石床上動了一下，說了幾個字，又睡著了。

　　沃爾斯基有點不耐煩了，又叫了一次，叫得更用力，聲音更高：「喂，怎麼樣，我們來了！我們不可能在這兒停留很久，喂！」

　　他用力搖了一下老人。老人生氣地推開這個不速之客，好一會兒還沒有醒過來。最後，老人厭煩了，就翻了個身，憤怒地罵道：「啊！討厭！」

第四節　德落伊教老祭司

　　這三個同夥都非常熟諳法語的精妙之處，對於各種行話也無所不知，對老人這聲出人意料的歎息的真正含義也一點兒沒弄錯。

　　沃爾斯基向孔拉和奧托：「嗯？他說什麼？」

　　「是的，是的，您聽得很明白──他說的是這個──」奧托答道。

　　最後，沃爾斯基又試著在老人肩膀上拍了拍，那人在床上翻了個身，伸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好像又睡著了。忽然間他醒了，坐了起來，大聲說：「到底是怎麼啦！我難道不能在這個角落裡安穩睡一覺嗎？」

　　一道光照得他睜不開眼，他驚訝地說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要幹什麼？」

　　沃爾斯基把燈放在牆壁的凸出處，他的臉被照得清清楚楚。老人繼續大發脾氣，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話，但看了看對方，心情便慢慢平靜下來，表情也顯得和藹可親，面帶微笑，伸出雙手，大聲說：「啊！原來是你，沃爾斯基？你好嗎？老夥計？」

　　沃爾斯基全身一哆嗦。老人竟然認識他，還直呼他的名字，不過這倒不怎麼使他感到驚訝，因為他有一種神秘的信念，他作為一個預言家期待被人認出。可是，他作為一個先知，作為一個享有盛譽的出色傳教士，被這個肩負聖職的陌生老人，稱為老夥計，實在有點尷尬。

　　他猶豫著，心裡不安，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個什麼人，他問道：「您是誰？您為什麼在這兒？您怎麼來到這裡的？」

　　看到那人吃驚地瞧著他，他又更大聲地問：「請回答我，您究竟是誰？」

　　「是問我嗎？」老人用嘶啞的顫抖的聲音說：「我是什麼人？你難道是以高盧神多培代斯的名義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嗎？那麼，你不認識我囉？那麼想想看──那個塞若納克斯──嗯！你想起來了嗎？──維蕾達（公元一世紀時日耳曼女祭司、女先知。──譯註）的父親？──夏多布里昂在他的《殉教者》（一部宗教歷史小說。──譯註）第一卷中提到的那個受雷頓人愛戴的法官塞若納克斯？啊！我看你開始回憶起來了。」

　　「您在對我胡說些什麼啊！」沃爾斯基大聲說。

　　「我沒有胡說！我是在說明我為什麼來到這裡以及當初導致我來這裡的傷心的往事。我對維蕾達所幹的醜行厭倦了，她同那個該死的于多爾『失足』了，我就進了──按現在的說法──苦修院。也就是說我光榮地通過了德落伊教的學位考試。此後，我又幹了幾件荒唐事──噢！那也沒什麼──去了三四趟首都，先到馬比耶，後到紅磨坊（馬比耶和紅磨坊均為巴黎夜生活比較活躍的地區。──譯註）──從此以後，我就不得不接受這個卑微的職務，正如你看到的，長眠的崗位──守護天主寶石──一個遠離火線的崗位，就這樣！」

　　沃爾斯基聽著聽著，越來越驚訝，越來越不安。他向他的同夥徵求意見。

　　「砍死他，」孔拉說，「這是我的想法，我沒有改變。」

　　「你呢，奧托？」

　　「我說應當小心。」

　　「當然應當小心。」

　　可是，德落伊老人聽見了這句話。他撐著身旁的棍子站了起來，喊道：「這是什麼意思？小心我！它是硬的，它！把我當騙子！你沒有看見我的斧子，和斧把上有個（X）符號嗎？嗯！（X）是最神秘的太陽符。喂！這是什麼？（他指著他的海膽念珠）嗯！這是什麼？兔子屎？『你們有膽量！你們喊兔子屎、蛇卵，它們就會在鳴叫中把體內的唾液泡沫射到空中。』這是布里納說的！我希望，你不要把布里納當成騙子。好一個顧主！要小心我，那麼我有各種老德落伊的證件，所有的執照，所有的公證書，由布里納和夏多布里昂簽字的證明。有這樣的膽量！沒有，說真的，在我那個年代，你可以找得到真正的老德落伊人和老古董，年近百歲的白鬍子老頭。我，是一個騙子！我擁有各種傳說，還懂得些過去的習俗！你想不想讓我跳老德落伊祭司舞，像當年給凱撒大帝跳的那樣？你想看嗎？」

　　不等回答，老人把棍子一扔，就開始跳起古怪的擊腳舞和瘋狂的快步舞來，跳得特別靈活。這場面非常滑稽，人們看他跳著，旋轉著，手一邊舞動著，一邊弓腰曲背，兩腿在長袍下左蹦右跳，鬍子隨著身體的擺動而飄舞，嘴裡不時地用顫抖的聲音宣佈著舞名：「《老德落伊祭司舞》或稱為《于勒．凱撒的歡樂》。喂！──《神聖的槲寄生之舞》，俗稱《聖槲寄生舞》！──由布里納配樂的《蛇卵華爾滋》──嘿！嘿！憂愁煩惱沒有了！──《沃爾斯卡舞》，或《三十口棺材探戈舞》！──紅色先知頌歌！頌歌！頌歌！光榮屬於先知！」

　　他又蹦跳了一陣後，突然停在沃爾斯基面前，鄭重地說：「別說廢話了！我們來認真地談談。我受託向你移交天主寶石。你現在總該相信了吧，你準備收貨嗎？」

　　三個同夥都驚得目瞪口呆。沃爾斯基只覺得無法弄明白這個該死的人究竟是誰。

　　「喂！讓我安靜一點！」他怒吼道，「您想幹什麼？你的目的何在？」

　　「什麼，我的目的？我剛才對你說過，向你移交天主寶石。」

　　「可是，您有什麼權利？以什麼名義呢？」

　　德落伊老人點了點頭。

　　「是的，我知道──事情並不完全如你想像的那樣。很明顯，對嗎？你急急忙忙趕到這裡，你為完成了你的使命而感到快樂和自豪。你想一想──你填滿了三十口棺材。四個女人被釘在十字架上，製造沉船，雙手沾滿鮮血，口袋裡裝滿罪惡。這決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期待著一個正式的接收儀式，排場很大，有古代的唱詩班，有高盧僧侶和古代克爾特族人吟誦你的勳績，搭起聖體供奉台，擺上活人祭品，總之，一切都是裝模作樣，高盧人的大排場──可是與這一切相反，你看到的是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睡大覺的老德落伊祭司，而且他直截了當地向你交貨。這是多麼掉價，老爺們！您想怎麼樣呢？沃爾斯基？我只能做我能做的，每個人要根據自己的情況行事。我並沒有滾在錢堆裡，我，前面早已和你說過。除了能漿洗幾件白長衫，只有十三法郎四十生了買點孟加拉焰火，放點焰火，夜間搞點小地震。」

　　沃爾斯基一驚，他突然明白了，怒氣沖沖地問道：「您說什麼來著？怎麼！原來──」

　　「當然是我！你以為是誰呢？是聖．奧古斯丁嗎？你想到是神明顯靈，想到昨天晚上，島上神明關照，給你派了一個穿白袍的天使，把你引到橡樹下面──你果真這樣想，那你就太異想天開了。」

　　沃爾斯基握緊拳頭。原來昨晚他追趕的那個穿白衣的人，就是這個騙子！

　　「啊！」他吼叫著，「我可不大喜歡別人耍弄我！」

　　「耍弄你！」老人叫道，「你真是開玩笑，孩子，那麼是誰把我當野獸一樣地追趕，直累得我氣喘噓噓的？是誰把我的白長袍打穿了兩個洞？瞧你這個傢伙！因此我也學會了作怪！」

　　「夠了，夠了，」沃爾斯基憤怒地說，「夠了！我最後再問一遍，您到底要我怎樣？」

　　「我說得口乾舌燥了。我是受託向你移交天主寶石的。」

　　「受誰的託？」

　　「啊！這個，我當真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有一天薩萊克島將出現一個叫沃爾斯基的日耳曼王子，他將殺死三十個人，當第三十個受害者嚥氣的時候，我就按預先的約定發信號。我不過是這道命令的奴隸，於是我準備好我的小包袱，我在布勒斯一家五金店裡買了兩個法郎七十五生了一個的孟加拉焰火，又買了幾個爆竹。到了所說的那個時間，我就拿著一根蠟燭，爬上我的瞭望台，作好準備。當你在樹上喊『她死了！她死了！』時，我就知道時間到了，於是我就燃放孟加拉焰火，並用我的爆竹震動了大地。就這樣，你聽明白了吧。」

　　沃爾斯基舉起拳頭走向前去。這一通話，這種鎮定自若的態度，這種饒舌，這種心平氣和的挖苦人的語氣，這一切使他怒氣沖天。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打死你，」他吼道，「我聽夠了！」

　　「你是叫沃爾斯基嗎？」

　　「是的，又怎樣？」

　　「你是日耳曼王子，對嗎？」

　　「是的，是的，怎麼樣？」

　　「你殺死了三十個人，是嗎？」

　　「對！對！對！」

　　「那好！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有一顆天主寶石要交給你。我無論如何要交給你。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你必須把它吞下去，你的寶石。」

　　「我才不在乎天主寶石哩！」沃爾斯基跺著腳說，「我也不在乎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天主寶石！我已經有了，已經在我手裡了。我擁有它了。」

　　「拿出來看看。」

　　「這個，這是什麼？」沃爾斯基從口袋裡拿出權杖球形雕飾裡面的小圓粒。

　　「這個？」老人吃驚地問道，「你哪裡弄到的？」

　　「從這根權杖的球形雕飾裡面，我一想，就把它卸下來了。」

　　「可這是什麼？」

　　「這是天主寶石的碎片。」

　　「你胡說。」

　　「那麼，你說這是什麼？」

　　「這呀，這是褲子上的紐扣。」

　　「嗯？」

　　「褲子上的紐扣。」

　　「怎麼見得？」

　　「那是壞了扣眼的扣子，是薩哈拉的黑人用的那種褲扣子。我有一副這種扣子。」

　　「拿出來看看，見鬼吧！」

　　「是我放在那裡的。」

　　「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換下那顆寶石，馬格諾克想偷它，燒了手，不得不把手砍掉。」

　　沃爾斯基不說話了。他困惑不解。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對付這個古怪的對手。

　　德落伊老人走近他，慈父般地用溫和的口氣對他說：「不行，你瞧，孩子，沒有我的幫助，你拿不到它。只有我掌握著開鎖的鑰匙和密碼。你為什麼還猶豫呢？」

　　「我不認識您。」

　　「孩子！如果我是讓你做一件不正當的事，或者有礙於你的名譽的事，那麼我理解你的顧慮。可是我的建議決不會傷害哪怕是最敏感的心靈。嗯？怎麼樣？還是不行？我以高盧神多塔代斯的名義問你，你到底要怎麼樣？不信神的沃爾斯基，你想可能還有奇蹟吧？老爺，為什麼你不早說呢？這些奇蹟，我可以炮製出幾十打。每天早晨，我喝牛奶咖啡的時候，我就玩點小小的奇蹟。你想想，一個德落伊祭司！奇蹟嗎？我的鋪子裡多的是，多得連我坐的地方都沒有了。你想要什麼？想要起死回生？想要禿髮再生？想預知未來？總之，奇蹟多得讓你無法選擇。喏，你那第三十個受難者是幾點咽的氣？」

　　「我怎麼知道？」

　　「十一點五十二分。你當時太激動了，連你的錶都停了。你看看。」

　　這實在有點荒謬。一個人感情的變化根本不可能對錶產生影響。可是，當沃爾斯基情不自禁地掏出錶來看時：它正好停在十一點五十二分。他準備給錶上弦，可是它已經碎了。

　　德落伊老人沒等他運過神來，又接著說：「你感到驚訝，嗯？但這對一個稍微懂點法術的德落伊祭司來說，是最簡單，最容易不過的事。一個德落伊祭司可以看見人家看不見的東西，他甚至可以讓使他高興的人也看見。沃爾斯基，你想見識一下看不見的東西嗎？你姓什麼？我不是問你現在沃爾斯基這個姓，而是你真正的姓，你爸爸姓什麼？」

　　「對此我要保密，」沃爾斯基斷然拒絕了，「這是個秘密，我從來不向任何人透露。」

　　「那麼你為什麼要寫它呢？」

　　「我從來沒有寫過。」

　　「沃爾斯基，你父親的姓，用紅筆寫在你隨身帶的小本子的第十四頁。你看看吧。」

　　沃爾斯基像一個受別人支配的機器人一樣，從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一個夾子，裡面裝著一個白紙本，他翻到第十四頁，無比驚訝地咕噥著：「這怎麼可能！是誰寫的！您知道上面寫著這個？──」

　　「你想讓我證實嗎？」

　　「我再次要求保密！我不許您──」

　　「隨你的便好了，老夥計。我所做的這些，不過是為了向你證實我的本領。這一切對我算不了什麼！一旦我開始製造奇蹟，那麼我就一發而不可收了。為了開開玩笑，我再來一個。你脖子上貼襯衣裡面掛著一條銀項鍊，上面有一個橢圓形的頸飾，對嗎？」

　　「是的，」沃爾斯基答道，眼裡放著光芒。

　　「這個項飾是一個框框，原來裡面嵌著一張照片，是嗎？」

　　「對，對──一張──」

　　「是一張你母親的照片──我知道，後來你把它弄丟了。」

　　「是去年丟的。」

　　「那是你以為丟了。」

　　「得了吧！像框是空的。」

　　「你以為是空的，它並沒有空。你再瞧瞧。」

　　沃爾斯基驚得兩眼圓睜，機械地解開襯衣扣子，把銀鍊拉出來。頸飾露了出來，金框裡嵌著一個女人的肖像。

　　「是她──是她──」他大驚失色地說。

　　「沒錯吧？」

　　「沒錯。」

　　「那麼你對此有何說法？嗯，這不是假的──不是吹的吧。德落伊老人精力充沛，你跟著他吧，好嗎？」

　　「好。」

　　沃爾斯基信服了。這個人被征服了。他生性迷信，遺傳性的對神秘力量的信仰，以及性情急躁和精神失常，這些都使他絕對順從老祭司。懷疑還是有的，但是不足以阻止他的服從。他問道：「遠嗎？」

　　「就在旁邊那間大廳裡。」

　　奧托和孔拉聽著兩人對話，有點莫名其妙。孔拉試圖反對。可是沃爾斯基堵住了他的嘴。

　　「如果你怕，就走開。再說，」他裝模作樣地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手裡握著手槍跟著，一有情況，就開火。」

　　「向我開火嗎？」德落伊老人冷笑道。

　　「向任何一個敵人開火。」

　　「好吧，你前頭走吧，火沃爾斯基。（法語中，人名前加火表示已故的、死去的意思。──譯註）」

　　看到對方想反駁，他大聲笑起來。

　　「火沃爾斯基──你不感到滑稽嗎？噢！我也並不感到滑稽──只不過是開開玩笑──那麼，你為什麼不走前頭？」

　　他把他們領到墓穴的盡頭，在一片黑暗中，燈光照著牆根凹進去的一條縫，這條縫向下深入進去。

　　沃爾斯基猶豫一下走了進去。他不得不跪著，用兩隻手在這條狹窄而曲折的過道裡爬行，一分鐘後他就爬到了一間大廳的門口。

　　其他人也跟著他。德落伊老人莊嚴地宣佈：「這就是天主寶石大廳。」

　　大廳高大而莊嚴，與上面的墓穴面積大小都一樣。矗立著同樣數量的糙石巨柱，像大廟裡的巨柱一般，這些石柱的位置和排列形式也都和上面的一樣，石柱上的雕飾缺乏藝術性和對稱性。地面鋪著不規則的大石板，上面切割出一系列溝槽，溝槽裡排列著一個個互不相挨的圓形光圈，光是從上面照射下來的。

　　大廳中央，馬格諾克的花園下面，有一個四五米高的巨石砌成的斷頭台，高台的上面是一個由兩條堅固的腿支撐著的石桌墳，石桌墳上是一個花崗岩做的橢圓形桌面。

　　「就是它嗎？」沃爾斯基聲音哽咽地說。

　　德落伊祭司沒有直接回答。

　　「你說怎麼樣？它是我們古代建築的傑作，多麼精巧啊！為防止守不住秘密的人看見和瀆神者的探索，祖先做得多麼謹慎！你知道光是從哪兒來的嗎？我們是在島的深層處，沒有朝天的窗戶。光線是從巨石柱上面射進來的。這些石柱裡面從上到下都是空心管道，下面大上面小，光就從這兒射下來。正午紅日當頭的時候，那景色才奇妙呢。如果你是一個藝術家，你會讚不絕口的。」

　　「這就是它嗎？」沃爾斯基又問了一句。

　　「總之，它是一塊神聖的石頭，」德落伊老祭司平心靜氣地說，「它位居最重要的地下祭壇。不過下面還有一個，被石桌墳擋著，從這兒看不見。人們就在這石頭上宰殺選擇的祭品。血順著斷頭台流向溝槽，沿著崖壁，流向大海。」

　　沃爾斯基越來越激動地問道：「那麼，它就在那兒？我們往前走吧。」

　　「用不著動，」老人說，聲音鎮定得使人害怕，「這還不是。還有第三塊，這第三塊，你只要抬抬頭就能看見。」

　　「在哪兒？您肯定嗎？」

　　「當然！好好看──在那石桌上面，是的，在天花板的拱頂裡，像一塊鑲嵌畫的大石板──是嗎？你從這兒看得見嗎？一塊單獨的大石板──同下邊的一樣成長方形，做工也一樣──像兩姐妹似的──但只有一個是真的，有製作標記──」

　　沃爾斯基有點失望。他原來期待著一次複雜一點的見面，在一種比較神秘的場所。

　　「天主寶石在那兒嗎？」他說，「可它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是從遠處看，可是從近處看，就不一樣──上面有彩色條紋，有光彩奪目的脈絡，有一粒特殊的寶石──那才是天主寶石。並且它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的神奇的性能。」

　　「怎麼個神奇呢？」沃爾斯基問。

　　「它能賜死或賜生，你已知道，它還能給人很多別的東西。」

　　「給人什麼東西？」

　　「唉呀！你問得太多了。我什麼也不知道了。」

　　「什麼！您不知道──」

　　德落伊老祭司俯下身去，詭秘地說：「聽著，沃爾斯基，我承認，我有點吹牛了，我的角色非常重要──守護天主寶石，這是最重要的崗位，可我受到一個高於我的力量的控制。」

　　「什麼力量？」

　　沃爾斯基看著他，又感到了不安。

　　「維蕾達？」

　　「或者至少我是這麼叫的，她是最後一個德落伊女祭司，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實姓。」

　　「她在哪裡？」

　　「在這兒。」

　　「這兒？」

　　「是的，在祭壇石桌上。她睡著了。」

　　「怎麼！她在睡覺？」

　　「她已睡了好多世紀了，一直這麼睡著。我一直看見她睡在這兒，睡得那麼端莊和寧靜，就像樹林中的睡美人一樣。維蕾達在等待著神指派一個人來喚醒她，這個人──」

　　「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就是你，沃爾斯基。」

　　沃爾斯基皺著眉頭。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到底是什麼？這個神秘人物到底想幹什麼？

　　德落伊老人接著說：「這使你有點擔憂，對嗎？喏，你並不會因為雙手沾滿鮮血和背上背著三十口棺材就無權當可愛的王子。你太謙虛了，孩子。你想不想聽我同你說件事？維蕾達美麗非凡，是一種超凡脫俗的美。啊！小伙子，你動心了嗎？沒有？還沒有嗎？」

　　沃爾斯基猶豫著。他的確感到身邊的危險在不斷增加，就像上漲的潮水一樣，即將洶湧澎湃了。但老人沒有放過他。

　　「我再說最後一句話，沃爾斯基──我小聲地說，不要讓你的同夥聽到──當你用裹屍布包裹你母親的時候，你按照她的意願把那枚她從不離手的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那是一枚有魔法的戒指，中間嵌著一顆綠松石，周圍是一圈嵌在金珠中的小綠松石。我沒說錯吧？」

　　「沒錯，」沃爾斯基驚慌失措地說，「沒錯，可是當時只有我一人在場，這是一個秘密，任何人都不知道──」

　　「沃爾斯基，如果說這枚戒指現在在維蕾達的食指上，你信不信？你會不會認為你的母親從墳墓中出來，委派維蕾達來見你，並讓她親自把這枚神奇的寶石交給你呢？」

　　沃爾斯基已經在向墳頭走去。他很快登上階梯。他的頭已經伸向石桌了。

　　「啊！」他踉踉蹌蹌地走著，一邊說道，「戒指──戒指在她手上。」

　　女祭司躺在用兩根石柱支撐著的石桌祭臺上，一件潔白的衣裙一直蓋到腳上。她的上半身和頭朝著另一邊，臉上的面紗遮住了頭髮。她美麗的胳膊幾乎是裸露的伸展在石桌祭臺上。食指戴著那枚綠松石戒指。

　　「是你母親的戒指嗎？」老祭司問。

　　「是的，毫無疑問。」

　　沃爾斯基急急忙忙地走到石桌墳前，彎下腰，差不多跪下去仔細察看戒指上的綠松石。

　　「數量也是對的──其中的一顆有裂縫──還有一顆被壓下的金葉子遮住了一半。」

　　「你用不著這麼謹小慎微，」老人說，「她聽不見，你的聲音吵不醒她。你最好站起來，用手輕輕撫摩她的額頭。只有這種富於魅力的撫摩才能把她從沉睡中喚醒。」

　　沃爾斯基站了起來。但他遲遲不敢去碰這個女人。她使他無比畏懼，又令他無比的尊敬。

　　「你們兩個不要去靠近，」老祭司對奧托和孔拉說。「維蕾達的眼睛睜開時，只應當看見沃爾斯基，而不要被其他場面驚動──喂，沃爾斯基，你怕嗎？」

　　「我不怕。」

　　「你是不舒服了。殺人要比使人復活容易，是嗎？好吧，拿點勇氣出來！揭開她的面紗，摸摸她的額頭。天主寶石唾手可得。行動吧，你就是世界的主人。」

　　沃爾斯基行動了。他站在祭臺前，俯視這個女祭司。他俯身在一動不動的身軀上，看著潔白的衣裙隨著呼吸的節奏均勻地起伏著。他遲疑不決地用手揭去面紗，然後腰彎得更下，以便用另一隻手去撫摩露出的額頭。

　　可是，這時他的手停住了，他呆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像極力想去探索一件弄不明白的事情，但終究還是不知其所以然的樣子。

　　「喂，怎麼啦，夥計？」德落伊祭司喊道，「你像是發呆了？事情不好嗎？要我幫助你嗎？」

　　沃爾斯基沒有答話。他迷惘地看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懼怕，漸漸地變成極大的恐懼，大滴大滴的汗珠從額頭上冒出來。一雙驚恐的眼睛彷彿看見了最恐怖的場面。

　　老人放聲大笑。

　　「耶穌─馬利亞，你沃爾斯基多難看！但願這位女祭司不要睜開她的神眼，不要看到你這副尊容！睡吧，維蕾達。睡一個純潔無夢的覺。」

　　沃爾斯基越發生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好像在閃電之下，看清了部分真相。有一句話已到了嘴邊，但不肯說出來，好像說出來會使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一個死了的女人復活。是的，這個女人死了，儘管她還呼吸著，可是她不可能沒有死，因為是他把她殺害了。然而，最後他還是開口了，每個音節都使他感到莫大的痛苦：「韋蘿妮克──韋蘿妮克──」

　　「你覺得像她，對嗎？」老祭司譏笑道，「真的，可能你是對的，──是有點像──嗯！如果不是你親手把那一個綁在十字架上，如果你沒有親眼看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你會發誓說這兩個女人是一個人，韋蘿妮克還活著，而且沒有受過一點傷──甚至連一點傷痕都沒有──手腕上也沒有繩子勒過的傷痕──不過，你看看，沃爾斯基，她是多麼平靜！多麼安詳！說實話，我開始還以為你搞錯了，你捆的是另一個女人！你想想──好啦！你倒怪起我來了！快來救我吧，多塔代斯。先知要殺我了。」

　　沃爾斯基站了起來，面對著老祭司。他那用仇恨和憤怒鑄成的臉上，顯露出從未有過的無比仇恨和憤怒的表情──老祭司不僅僅把他當孩子一樣耍弄了一個多小時，而且還製造了一個最大的奇蹟。因而，他成了他的最無情最危險的敵人。必須立刻擺脫這個人，既然機會來臨。

　　「我完了，」老人說，「你打算怎麼吃掉我？見鬼啦，他那副吃人的樣子！──救命啊！抓兇手啊！噢！他那雙鐵爪會把我掐死啊！要不就是用匕首？或者用繩子？不，是用手槍。這樣更好，更痛快。來吧，阿歷克西。你那七顆子彈中有兩顆已經打穿了我的第一件長袍。剩下五顆，來吧，阿歷克西。」

　　老祭司的每句話都在給沃爾斯基火上加油。他想趕快收場，便命令道：「奧托──孔拉──準備好了沒有？──」

　　他伸出胳膊。兩個同夥也舉起了武器。老人離他們四步遠，向他們笑著求饒。

　　「我求求你們了，好心的先生們，可憐我這個窮光蛋吧──我再也不敢了──我會像一張畫片一樣乖──我好心的先生們──」

　　沃爾斯基又重複了一遍：「奧托──孔拉──注意！──我數數──一──二──三──開槍！」

　　三個人同時開槍。老祭司在原地旋轉了一圈，然後穩穩地站住，面對他的敵人，用悲慘的聲音喊道：「打中了！打穿了！肯定死了！──全輸了，老祭司！──致命的結局！啊！可憐的饒舌老祭司！」

　　「開槍！」沃爾斯基吼道，「你們倒是開槍呀，蠢貨！開槍！」

　　「開槍！開槍！」老祭司重複著，「砰！砰！砰！朝心臟打！──雙倍地打！──三倍地打！你來，孔拉，砰！砰！──你來，奧托。」

　　槍聲砰砰地在大廳裡迴響。那幾個同夥對準靶心瘋狂地射擊，他們驚得目瞪口呆，氣得火冒三丈，那個刀槍不入的老人跳著，蹦著，一會兒蹲下去，一會兒跳起來，靈巧得令人吃驚。

　　「我們在洞穴裡玩得多帶勁啊！你真笨，我的沃爾斯基！該死的先知，去你的吧！什麼破尿片子！不，你們怎麼會信以為真呢？孟加拉焰火！爆竹，褲扣！還有你老娘的戒指！笨蛋！傻瓜！」

　　沃爾斯基停下來。他明白了，三支手槍都卸去了子彈，可是怎麼卸掉的呢？使用什麼樣的聞所未聞的神奇法術？這整個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面前這個魔鬼到底是什麼人？

　　他扔掉了他那支無用的手槍，看看老人。要不要抓住他，把他掐死呢？他又看看那女人，他準備朝她撲去。可是，很明顯，他感到要長時間地對付這兩個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現實的怪人，有點無能為力。

　　於是，他很快轉過身，叫了他的兩個同夥，從原路往回走，老祭司追在後面大加挖苦：「好哇！瞧，他溜了！那麼，留下的天主寶石我該怎麼辦？可他像兔子似的逃跑了！你屁股後面著火了嗎？噢！噢！去你的吧，先知！──」

第五節　地下祭廳

　　沃爾斯基從來沒有怕過，而這回逃走，可能並不因為真正感到害怕。但他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在他驚慌失措的頭腦裡，是一堆互相矛盾，互不關聯的思想，但占主導地位的思想是，感覺到了一次無法挽回的失敗，而且是超自然力量造成的。

　　沃爾斯基相信魔法和奇蹟，沃爾斯基這個命運之子，被剝奪了使命，而且由另一個命運之子所取代。現在兩股神奇力量狹路相逢，一股來自沃爾斯基，另一股來自老祭司，後一股力量吞沒了前一股力量。韋蘿妮克的復活，老祭司其人，他的高論，他的玩笑，他的旋轉舞蹈，他的行為以及刀槍不入的本領等等，這一切都像是魔法和神話，這是在遠古時代的墓穴中的那種特殊氣氛造成的，它使人精神錯亂和感到窒息。

　　他急於想回到地面來，想呼吸新鮮空氣和看見外面。而首先他想看見的是那棵砍光了樹枝的橡樹，韋蘿妮克就捆在那裡，並在那裡嚥氣的。

　　「她確實死了，」他在最大的一間即第三間墓室相聯的狹窄的過道裡爬行時，咬牙切齒地說，「──她確實死了──我懂得什麼是死亡──我經常親手製造死亡，我是不會搞錯的。那麼，這個魔鬼是怎麼使她復活的呢？」

　　他突然在他曾經拾起權杖的地方停下來。

　　「除非我──」他說。

　　孔拉跟在後面說：「快走，不要說廢話了。」

　　沃爾斯基被人推著往前走，一邊繼續說：「你想聽我告訴你我的想法嗎，孔拉？喂，人家指給我們看的那個睡著的女人，不是韋蘿妮克。她真的活了嗎？啊！這個老巫師什麼都幹得出來。他可以造一個面孔──一個像她一樣的蠟人。」

　　「你瘋了，快走！」

　　「我沒有瘋。這個女人沒有活，她死在樹上，是真的死了。你可以爬到樹上去看，我擔保。奇蹟是存在的，但這樣的奇蹟不會有！」

　　三個人沒有燈籠，一路在牆上石頭上磕磕碰碰地往前走。他們的腳步聲在墓穴裡迴盪。孔拉不停地嘮叨著：「我早說過，應當砸碎他的腦袋。」

　　奧托上氣不接下氣，一聲不吭。

　　他們就這樣摸黑來到了第一個墓穴的門廳，但驚訝地發現第一個大廳黑乎乎的，他們剛才在枯死的橡樹底下挖了通道，應當有光照進來──

　　「真奇怪，」孔拉說。

　　「啊！」奧托說，「只要找到那道牆上的階梯就行。喏，我找到了，一級──又一級──」

　　他上了階梯，可立刻就停下來了。

　　「無法前進了──好像塌方了。」

　　「不可能！」沃爾斯基說，「慢，等著──我還有一個打火機。」

　　他打燃了打火機，三個夥伴異口同聲地怒吼起來，階梯的上部以及前廳的一半都填滿了沙子和石頭，中間是那棵枯死的橡樹。逃跑無望了。

　　沃爾斯基渾身癱軟，倒在了階梯上。

　　「我們完了──這是那個該死的老頭幹的──這說明不只他一個人。」

　　他哀歎，胡言亂語，感到無法繼續這場力量懸殊的鬥爭。而孔拉卻發火了：「到底怎麼啦，我都認不出您了，沃爾斯基。」

　　「沒有一點辦法對付這個老頭。」

　　「沒辦法？首先，我已向你重複二十遍了，就是掐斷他的脖子。噢，我當時就忍不住了！──」

　　「你當時碰都不敢碰他。我們的子彈打中他了嗎？」

　　「我們的子彈──我們的子彈──」孔拉喃喃地說，「──一切都值得懷疑。把您的打火機拿來──我這兒還有一支從隱修院拿來的手槍，昨天早晨我親自上的子彈。我來看看。」

　　他檢查了武器，很快就發現，他放在彈夾中的七顆子彈，換成了七顆空殼彈，那當然只能放空槍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說，「您的老祭司並沒有什麼魔法。如果我們的手槍是真槍實彈，那麼我們打死他，就像打死一條狗一樣的容易。」

　　可是，這種解釋使沃爾斯基更加迷惑。

　　「那麼子彈是如何卸掉的呢？是什麼時候從我們口袋裡把武器拿走，然後又原樣放回的呢？我的手槍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我呀！」

　　「我的也一樣，」孔拉承認。

　　「我敢打賭，要是有人碰它，我是不會看不見的。那麼？──那麼，這是不是證明這個魔鬼具有特異功能呢？什麼！應當正視現實。他是一個掌握著奧秘的人──他有方法──方法──」

　　孔拉聳了聳肩膀。

　　「沃爾斯基，這件事把您整垮了──您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原來您不過是個軟弱的人。嘿，要是我，我不會像您那樣俯首低眉。完蛋了？為什麼？如果他追我們，我們有三個人。」

　　「他不會來的。他把我們關在這裡，就像關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地洞裡一樣。」

　　「那麼，要是他不來，我就回去找他！我有刀子就足夠了。」

　　「你錯啦，孔拉。」

　　「我怎麼錯啦？我對付得過那個人，尤其他是個老頭。他只有一個睡著了的女人做幫手。」

　　「孔拉，這不是一般的男人，也不是普通的女人。你要當心點。」

　　「我會當心的，那我走了。」

　　「你走吧──走吧──可你的打算是什麼呢？」

　　「我沒有什麼打算。或者說我只有一個打算，那就是消滅這個老頭。」

　　「無論如何，你要小心──別正面進攻，而是要出其不意。」

　　「當然！」孔拉一邊走一邊說，「我不會傻到送貨上門的地步。您放心吧，我保證抓住他，這個可惡的傢伙！」

　　孔拉的勇敢撫慰了沃爾斯基。

　　「總之，」孔拉走開之後，他說，「他是對的。這個老祭司沒有來追我們，是因為他有其他主意。他肯定沒料到這突然的反擊，孔拉一定會給他一個攻其不備。你說呢，奧托？」

　　奧托同意這種看法。

　　「只要耐心等待就是了。」他答道。

　　一刻鐘過去了，沃爾斯基逐漸恢復了鎮定。他剛才表現的軟弱，是由於過高的期望遭到太大的挫折之後引起的反應，也是由於酒性發作引起的乏力和氣餒的結果。可現在投入戰鬥的慾望又重新激勵著他，他決心與他的敵人鬥到底。

　　「誰知道，」他說，「孔拉是不是把他幹掉了呢？──」

　　他現在又信心十足了，他想立刻出發去戰鬥。

　　「走吧，奧托，現在是最後的歷程了。消滅了這個老頭就完事大吉。你的匕首呢？用不著了，用我的兩手就足夠了。」

　　「這個老祭司有同夥嗎？」

　　「我們去看看。」

　　他又一次踏上去墓穴的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察看每條路的叉道口。他們沒有聽到一點聲音。他們朝著透著亮光的三墓室走去。

　　「孔拉一定成功了，」沃爾斯基說，「否則，他不會再戰，而回來找我們了。」

　　奧托贊同他的意見。

　　「當然，他不回來是個好兆頭。那個老祭司這一刻夠他受的了。孔拉身強力壯。」

　　他們進入第三間墓室。一切原封未動，權杖放在石砧上，被沃爾斯基擰開的球形雕飾，在不遠處的地上放著。他們瞥了一眼老祭司睡覺的那個昏暗的角落時，他驚奇地又看見那個老頭不完全在原來的地方，而是睡在黑影與走道的入口之間。

　　「活見鬼！他在幹什麼？」他小聲嘀咕道，他被這意外的發現弄得不知所措。「不，他可能睡著了！」

　　老祭司的確像睡著了。不過為什麼他是這種姿勢睡覺呢？趴在地上，兩手在胸前交叉，鼻子貼在地上。

　　這是不是一個有戒備的人，或者知道危險要來臨的人，就擺出這種挨打的姿勢呢？為什麼？沃爾斯基慢慢地從黑暗中看清了墓穴的深處。為什麼他的白袍子上有危險的印跡──是紅色的，毫無疑問。這是為什麼呢？──

　　奧托低聲說：「他這姿勢有點怪。」

　　沃爾斯基也想到這點，他肯定地說：「是的，像具屍體的樣子。」

　　「屍體的樣子，」奧托贊同地說，「說得對極了。」

　　過了一會，沃爾斯基向後退了一步。

　　「噢！」他說，「這是真的嗎？」

　　「什麼？」奧托問道。

　　「你瞧，──兩個肩膀之間──」

　　「怎麼啦？──」

　　「刀子──」

　　「什麼刀子？孔拉的刀子？」

　　「孔拉的刀子，」沃爾斯基肯定地說，「──孔拉的匕首──我認識──正好插在他背上。」

　　接著他又顫抖著補充說：「紅色斑點就是從這兒出來的──這是血──是從傷口裡流出來的。」

　　「這麼說，」奧托看了看說，「他死了？」

　　「他死了──是的，老祭司死了──孔拉出其不意地把他殺死了──老祭司死了！」

　　沃爾斯基猶豫了很久，他準備撲到這個一動不動的身軀上，再把他打一頓。但是他更不敢動死了的老祭司。他的全部勇氣，只不過是衝過去把匕首拔出來。

　　「啊！強盜，」他叫喊著，「你罪有應得，孔拉是好樣的。孔拉，你放心，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孔拉在哪裡呢？」

　　「在天主寶石廳。啊！奧托，我要再去看看老祭司放在那兒的那個女人，也找她算帳去！」

　　「您以為那是個活女人嗎？」奧托譏笑道。

　　「當然是活的！──跟這個老祭司剛才一樣。這個巫師不過是一個江湖騙子而已，只懂得一些彫蟲小技，沒有一點真能耐──喏，這就是證明！──」

　　「江湖騙子，就算這樣吧，」他的同夥反駁道，「可是，不管怎麼樣，是他用信號把您引到這個洞穴來的！可目的何在呢？他在這兒幹什麼呢？他是不是當真知道天主寶石的秘密？並且知道獲得它的方法以及確切位置？」

　　「你說得有道理，謎實在太多了，」沃爾斯基說，他寧願不去太多地想事情的細節，「但是，這些謎終究會揭開謎底的，我暫時不去想，因為這已經不再是這個令人恐怖的傢伙提出來的。」

　　他們第三次穿越狹窄的通道。沃爾斯基以勝利者的姿態走進大廳，昂著頭，目光鎮定。

　　再也沒有障礙了，也不再有敵人。不管天主寶石是嵌在拱頂的石板之內，或者是在別的地方，毫無疑問，他會找到它。躺在那裡的神秘女人看起來像韋蘿妮克，但她不可能是韋蘿妮克，他要揭穿這個女人的真實面目。

　　「如果她還在那裡的話，」他喃喃地說，「不過我懷疑她已不在了。她扮演的神秘角色是老祭司一手炮製的，而老祭司以為我走了──」

　　他走上前，登上幾級台階。

　　那女人還在那裡。

　　她還睡在石桌墳下面的桌子上，和原來一樣蒙著面紗。胳膊不再向下垂。手露在外面。手指上仍然戴著那顆綠松石戒指。

　　奧托說：「她不動，她依然沉睡著。」

　　「也許她真的睡著了，」沃爾斯基說，「我去看看，讓開。」

　　他走上前。他沒有放下孔拉的刀，因而可能使他產生了要殺死她的念頭，因為他低頭看了看他的武器，似乎才意識到他握有武器，並可使用它。

　　他離那女人只有三步遠時，他看到了那露在外面的兩隻手腕佈滿傷痕，像一塊塊青紫的血污，那肯定是由於繩子勒得太緊造成的。可是一小時前，老祭司向他展示的是無任何傷痕的手啊！

　　這個情況又引起了他的不安，首先向他證明這正是他親自捆上十字架的那個女人，又被人解下來，呈現在自己的眼前；其次，他眼前又一次出現了奇蹟，韋蘿妮克的胳膊以兩種不同的情況出現，一種是活生生的美麗無瑕的，一種是一動不動的傷痕纍纍的。

　　他那顫抖的手握著匕首，就像抓著救命的稻草一般。他混亂的腦海中，又一次閃過要刺殺她的念頭。不是為了殺她，因為她已經死了，而是為了殺死那個看不見的、總在他後面興妖作怪的敵人，他要一刀下去斬斷魔法。

　　他舉起胳膊，選擇好位置。臉上現出極其殘忍的表情和洋溢著犯罪的歡樂。他猛地刺下去，像發瘋似的，十下，二十下，竭盡全身力氣，瘋狂地刺殺。

　　「喏，殺，」他口中唸唸有詞，「──再殺一下──那麼，再受最後一刀──你這專和我作對的惡魔──我要消滅你──殺了你，我就自由了！──殺了你，我就成為世界的主人了！──」

　　他停下來，喘著氣。他已精疲力盡。當他兩眼昏花，視而不見地看那個被他刺得通體鱗傷的可怕的軀體時，他似乎感到有點異樣，在他與上面照下來的太陽光之間有一個影子。

　　「你知道，你讓我回想起什麼了嗎？」一個聲音在問。

　　他目瞪口呆了。這聲音決不是奧托的聲音。當他低著頭呆在那兒，瘋狂地把匕首刺進死者的時候，那聲音還在繼續說話：「你知道，我想起了什麼嗎？沃爾斯基？你讓我想起了我們家鄉的鬥牛──我是西班牙人，鬥牛的愛好者。怎樣？那兒的鬥牛，當牠們鬥死一頭無用的老牛以後，牠們還要不停地翻動著牠的屍體，還要用角不停地刺。你就像鬥牛一樣，沃爾斯基，你殺紅了眼。你為了保護自己不受活著的敵人傷害，你拚命刺殺不再活著的敵人，拚命刺殺的正是死神本身。你多殘忍！」

　　沃爾斯基抬起頭。

　　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身體靠著石桌墳的一根柱子。這個人中等身材，很瘦，但很健美，雖然兩鬢已經花白，卻還顯得年輕。他身穿一件深藍色金扣短上衣，頭上戴著一頂黑鴨舌海員帽。

　　「用不著想了，」他說，「你不認識我。我是唐路易．佩雷納，西班牙的大貴族，擁有很多領地，身為薩萊克王子。是的，你不必驚訝，薩萊克王子的頭銜，是我自己加冕的，我有權得到這個頭銜。」

　　沃爾斯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那人接著說：「你好像對西班牙貴族不太熟悉。但請回憶一下──你的兒子弗朗索瓦懷著純真的信念等待著的那位先生──嗯？你明白了嗎？好，你的同夥，忠實的奧托好像想起來了──可能我的另一個名字，會使你明白點──那就是更加響亮的──羅蘋──亞森．羅蘋。」

　　沃爾斯基看著這個新對手，聽著他的每句話，看著他的每個動作，心中的恐懼和疑惑不斷增加。即使他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熟悉他的聲音，可他還是感到自己被一種具有威力的意志所控制，被一種無情的譏諷所鞭撻。這怎麼可能呢？

　　「一切都是可能的，甚至包括你現在想的，」唐路易．佩雷納又說，「不過我再重複說一遍，你的所作所為是多麼野蠻啊！怎麼！你儼然一副江洋大盜的樣子，擺出大冒險家的架勢，你甚至身陷罪惡深淵而不能自拔！你只有在隨便殺人的時候才是勇往直前的。但是一遇到點挫折，就垂頭喪氣。沃爾斯基殺人，但殺的是什麼人？他一無所知。韋蘿妮克．戴日蒙是死了還是活著？她到底是被你捆在橡樹的十字架上，還是躺在這裡的祭臺上？你是在樹上殺死她的，還是在這廳裡殺死她的？這都是謎？你甚至在殺人之前，都沒想到看一看。對於你來說，重要的就是舉起手就殺，陶醉在血腥之中，把活人變成肉醬。可是，你去看看，蠢傢伙。殺人者是不害怕的，是不把受害者的臉遮住的。看看去吧，蠢貨。」

　　他俯下身，掀開蒙在屍體頭部的面紗。

　　沃爾斯基閉上眼睛，跪了下來，上身壓在死者的腿上，他一動不動，眼睛緊閉著。

　　「看見了嗎，嗯？」唐路易譏諷地說：「你不敢看，那你猜到了，或者你就要猜到了，是嗎？卑鄙的傢伙。是不是你那愚蠢的腦瓜又在算計著什麼。現在薩萊克島上有兩個女人，這兩個女人中，一個是韋蘿妮克，另一個叫艾爾弗麗德，是嗎？我沒弄錯吧？──艾爾弗麗德和韋蘿妮克──你的兩個妻子──一個是弗朗索瓦的母親，一個是雷諾爾德的母親──那麼，被你捆到十字架上去的，也就是你剛殺的這個女人，不是弗朗索瓦的母親，便是雷諾爾德的母親──那個躺在這裡，兩腕都是傷痕的女人，不是韋蘿妮克，便是艾爾弗麗德。這絕不會錯──艾爾弗麗德，你的妻子和同夥──艾爾弗麗德，死心塌地的人──你現在心裡非常清楚，所以你寧願相信我的話，而不願去看一眼這個死者──你的順從的被你折磨致死的同夥那青灰色的面孔。膽小鬼，看一眼吧！」

　　沃爾斯基把頭埋在彎曲的胳膊裡。他沒有哭，沃爾斯基是從不哭泣的。然而他肩膀抽動著，那模樣表明他絕望已極。

　　他這樣呆了很長時間。後來肩膀停止了顫動，可他身子還是沒動。

　　「說真的，我太可憐你了，我的老夥計，」唐路易又說，「你對你的艾爾弗麗德這麼執著嗎？這是一種習慣，是嗎，嗯？還是因為她是你的偶像？你怎麼會這樣，人不能蠢到這種程度！人要明白自己在幹什麼！要心中有數！要考慮問題，真見鬼！你像一個投進水裡的嬰兒一樣，你在罪惡的海洋裡掙扎，所以毫不奇怪，你會沉下去被淹死。因此德落伊教老祭司是死還是活？是孔拉用匕首刺進了他的背脊，或者是我扮演了這個看不見的角色？總之，現在有一個老祭司和一個西班牙貴族，或者兩個人原來是一個？所有這一切，對於你，我可憐的孩子，這是一件弄不清楚的事。然而又必須弄清楚。你要我幫忙嗎？」

　　如果沃爾斯基不加考慮就行動，那麼就很容易弄明白。他抬起頭，考慮了一會兒，心裡很清楚是怎樣令人失望的答案，那些情況使他陷入絕境。正如唐路易說的，肯定要弄清楚，可是他手裡握著匕首而無情的意志又想使用它。他緊盯著唐路易的眼睛，沒有藏住他的殺機，他舉起匕首，站起身來。

　　「當心一點，」唐路易說，「你的刀子像你的槍一樣，被人調了包，刀是用錫箔做的。」

　　這種玩笑毫無作用。任你什麼力量既不能加速，也不能推遲沃爾斯基喪失理智進行最後決鬥的衝刺。他繞過祭桌，站到唐路易跟前。

　　「原來就是你，」他說，「這幾天來，就是你在破壞我的計劃嗎？」

　　「不過是二十四小時而已，並沒有那麼久。我到薩萊克島才二十四小時。」

　　「那麼，你決心幹到底嗎？」

　　「可能還會走得更遠。」

　　「為什麼？為了什麼利益嗎？」

　　「出於業餘愛好，因為你令我討厭。」

　　「難道沒有和解的可能嗎？」

　　「沒有。」

　　「你拒絕參加我的行動嗎？」

　　「你說得對！」

　　「你可以分得一半。」

　　「我更想獲得全部。」

　　「就是天主寶石嗎？──」

　　「天主寶石屬於我。」

　　任何話都是多餘的。這種對手必須幹掉他，否則，他就會幹掉你，二者必居其一，沒有第三種選擇。

　　唐路易一直靠在石柱上，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沃爾斯基比他高出一個頭，同時沃爾斯基感到從各方面看，無論是在體力，肌肉或體重上，他都要勝他一籌。這種力量對比，還猶豫什麼呢？此外，還有一點也是不容忽視的，即在匕首刺著以前，唐路易可能不會提防和躲避。如果他現在還一動不動的話，那麼防守必然來不及。然而他沒有動。沃爾斯基就像刺殺一隻預定要殺死的獵物一樣，信心十足地刺了過去。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地，事情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方式發生，他莫名其妙地被打倒了──僅僅用了三四秒鐘，他就躺到了地上，丟了武器，戰敗了，兩條腿像給棍子打斷了似的，右胳膊動彈不得，痛得直叫喚。

　　唐路易用不著把他捆起來。他用一隻腳踏在這個龐大的身軀上，彎著腰說道：「現在，我沒有話要說，我給你留著以後再說，你會覺得話有點長，不過它能向你證明，我瞭解這件事的始末，也就是說知道得比你多得多，只剩一個疑點，將要由你來澄清；你的兒子弗朗索瓦．戴日蒙現在在哪裡？」

　　見他沒有回答，唐路易又問：「弗朗索瓦．戴日蒙在哪裡？」

　　無疑，沃爾斯基認為，命運又給了他一張意想不到的王牌，而現在還沒有輸，因為他堅持沉默。

　　「你拒絕回答，是嗎？」唐路易問道，「一──二──三──你拒絕，是嗎？很好！」

　　他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四個男人從大廳的一角擁出來，這四個人，面孔黝黑，長得像摩洛哥的阿拉伯人。他們同唐路易一樣穿著短上衣，戴著黑鴨舌海員帽。

　　第五個人也隨之而來，這是一位法國殘廢軍人，右腿是一條木製的假腿。

　　「啊！是您嗎，帕特里斯？」唐路易說。

　　他按禮節作介紹道：「這是帕特里斯．貝爾瓦上尉，我最要好的朋友。這是沃爾斯基先生，德國佬。」

　　他接著說：「有新情況嗎，我的上尉？你沒找著弗朗索瓦嗎？」

　　「沒有。」

　　「我們將在一小時之內找到他，然後我們就出發。我們的人都上船了嗎？」

　　「是的。」

　　「那邊一切都順利嗎？」

　　「很順利。」

　　他命令那四個人：「把這個德國佬包裝一下，放到石桌墳上，不用捆，他已不能動了。啊！稍等。」

　　他附在沃爾斯基耳邊說：「臨走之前，你好好看看拱頂石板中間的天主寶石。老祭司沒有說謊，它確實是多少世紀以來人們要尋找的寶石──我發現了它，是我從遙遠的地方──通過書信往來。向它告別吧，沃爾斯基！你永遠也看不到它了，即使你在世界上還能看見別的什麼。」

　　他做了個手勢。

　　四個摩洛哥人急忙抓起沃爾斯基，把他抬到大廳後面靠走道的一邊。

　　唐路易轉過身來向著奧托。他一動不動地目睹著這一切：「我看你倒是一個明智的小伙子，奧托你認清形勢。你不想攪和了吧？」

　　「不啦。」

　　「那麼，我們讓你放心。你不怕的話，可以跟我們一起走。」

　　他挽住上尉的胳膊，一邊說著一邊走了。

　　人們離開了天主寶石廳，穿過一套三間的墓穴。這三間墓穴，一間比一間高，最後也有一間門廳。門廳的盡頭依牆立著一個梯子，人們新近在那堵用砂石築成的牆上開了一個洞口。

　　他們從那裡到了露天，走上一條陡峭的小路，小路上有石階沿崖壁盤旋而上，一直通到前一天早晨弗朗索瓦領著韋蘿妮克去的那個懸崖前面。這是通往暗道的路。從上面望下去，可以看到兩個鐵鉤懸掛著一隻小船，這是韋蘿妮克的兒子準備乘它逃走的。在不遠處的小海灣裡，有一條潛艇的輪廓。唐路易和帕特里斯．貝爾瓦轉過身去，繼續朝半圓形的橡樹林走去，走到仙女石桌墳前停下來。摩洛哥人在等著他們。他們把沃爾斯基放在最後一個受害者死去的同一棵樹下坐著。在這棵樹上僅僅留下了V．d′H．幾個字，作為這場可惡的極刑的見證。

　　「不太累吧，沃爾斯基？」唐路易問，「腿好些了嗎？」

　　沃爾斯基輕蔑地聳聳肩膀。

　　「是的，我知道，」唐路易又說，「你對你最後的王牌滿有信心，我也有幾張王牌，但我玩起來是有一定技巧的。你身後的這棵樹，就向你充分證明了這一點。你還想要別的證明嗎？正當你陷入罪惡的泥潭中和殺人如麻的時候，我卻使他們一個個復活。你看看正從隱修院走來的這個人。你看見了嗎？他和我一樣也穿著金扣短上衣──他是你的受害者之一，是嗎？你把他關進死囚牢，準備把他扔下海去，是你那寶貝雷諾爾德當著韋蘿妮克的面把他推向深淵的。你該記得吧？斯特凡．馬魯？──他死了，是嗎？不，他根本沒死──我用魔棍一下就把他救活了。瞧，他來了。我要同他握手，我還要同他說話──」

　　他真的朝這個人迎上去，同他握手，對他說：「您看，斯特凡，我同您說了，正午時分一切將結束，我們將在石桌墳前會面。現在已是正午時分了。」

　　斯特凡看起來很健康，沒有一點傷痕。沃爾斯基吃驚地瞧著他，並結巴著說：「老師──斯特凡．馬魯──」

　　「就是他，」唐路易說，「你又怎麼樣？這事情你幹得多蠢。你和你的寶貝雷諾爾德把人扔進海裡，居然想不到低頭看一看他究竟怎麼樣。我，我在下面接住了他──你感到驚奇嗎？我的夥計──這只不過是開頭，我袋子裡還有好多招數呢。你想想，我是德落伊教老祭司的學生啊！──那麼，斯特凡，我們現在該幹什麼啦？搜查的情況呢？」

　　「毫無結果。」

　　「弗朗索瓦呢？」

　　「無法找到他。」

　　「那麼『杜瓦邊』呢？您是按我們商定的那樣，放牠去尋找它牠人的蹤跡的吧？」

　　「是的，可是牠只領我從暗道到弗朗索瓦放船的地方。」

　　「那裡沒有藏身的地方嗎？」

　　「沒有。」

　　唐路易不說話了，在石桌墳前踱來踱去。他在決定投入行動的最後時刻，顯得有些猶豫。

　　最後，他轉向沃爾斯基，對他說：「我沒有時間在這裡泡著。兩小時之內，我必須離島。你想用弗朗索瓦的自由換多少錢？」

　　沃爾斯基答道：「弗朗索瓦同雷諾爾德進行決鬥，他戰敗了。」

　　「你說謊，是弗朗索瓦勝利了。」

　　「你知道什麼？你看見決鬥了？」

　　「沒有！否則，我就會干預。可是我知道誰是勝利者。」

　　「除我之外，沒人知道。他們都戴著面具。」

　　「那麼，如果弗朗索瓦死了，那你也就完了。」

　　沃爾斯基想了想。

　　「證據是確鑿的，」他說，並問道：「總之，你給我什麼？」

　　「自由。」

　　「還有呢？」

　　「什麼都沒有了。」

　　「還有天主寶石。」

　　「休想！」

　　唐路易的話語氣激昂，並做了個斬釘截鐵的動作，說道：「休想！最多給你自由，是的，因為我瞭解你，你已經一無所有，你一定會到別的地方去尋死。但是天主寶石可以救你，給你帶來財富、力量和作惡的本領──」

　　「正因為如此，我需要它，」沃爾斯基說：「你向我證明了它的價值，你使我在弗朗索瓦身上要價更高。」

　　「我會找到弗朗索瓦的。這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如果必要，我可以再在島上待上兩天或者三天。」

　　「你找不到他的，即使找到了，也晚了。」

　　「為什麼？」

　　「弗朗索瓦從昨天起就沒有吃東西了。」

　　他是用冷酷、惡毒的語氣說出這話來的。沉默了一會，唐路易又說：「這樣，你如果不想他死，你就說出來。」

　　「那有什麼關係？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拋棄我的使命，我不能半途而廢。我即將達到目的了；誰要阻攔我達到目的，誰就該倒霉。」

　　「你說謊。你不會讓這個孩子死掉的，他是你的兒子。」

　　「我已經讓一個兒子死掉了。」

　　帕特里斯和斯特凡聽著，渾身顫抖了一下，而唐路易卻坦率地笑了。

　　「很好！你這人不虛偽。說話乾脆，有說服力。真他媽的！好一個德國佬的靈魂！好一個虛榮心、殘忍、陰險和神秘主義的大雜燴！他總是有使命要完成，即使是偷盜、殺人也行。你，你不僅是一個惡棍，而且是一個超級惡棍！」

　　他笑著補充說：「因此，我就把你當超級惡棍來對待。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告不告訴我，弗朗索瓦在哪兒？」

　　「不。」

　　「那好。」

　　他鎮定自若地轉向四個摩洛哥人。

　　「動手，孩子們。」

　　事情幹得很快。動作確實準確得驚人，就像預先按軍事演習反覆進行過分解訓練一樣，他們從地上拎起沃爾斯基，用繩子把他捆在樹上，不管他如何呼喊，威脅和吼叫，繩子牢牢地把他捆上，就像他捆自己的受害者一樣。

　　「叫吧，夥計，」唐路易平靜地說，「你想怎麼叫就怎麼叫吧！你喚醒的只會是阿爾希納姐妹和三十口棺材裡的人！只要你高興，你就叫吧。不過在上帝面前多丟人！瞧你那鬼相！」

　　他往後退了幾步，欣賞這個場面。

　　「真的妙極了！你演得很不錯，一切都符合分寸──符合V．d′H．這幾個字：沃爾斯基．德．奧恩佐萊恩（這個姓名的縮寫字母即：V．d′H．）！因為我猜想，作為國王的兒子，你一定到過這個高貴的房子。現在，沃爾斯基，你只要用一隻耳朵聽著就行，我就要向你發表我曾答應過的演講。」

　　沃爾斯基在樹上掙扎著，想把繩子弄斷，可是他越使勁，反而勒得越痛，他只好老實待著。為了發洩心中的怨憤，他開始詛咒和大罵起來：「強盜！兇手！你才是兇手！是你害了弗朗索瓦！弗朗索瓦被他的兄弟刺傷了，傷口爛了，可能感染了──」

　　斯特凡和帕特里斯在唐路易身旁勸阻──斯特凡很擔心。

　　「怎麼知道呢？」他說，「同這樣一個魔鬼打交道，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要是孩子真的生病了呢？──」

　　「一派胡言！訛詐！」唐路易說，「孩子身體很好。」

　　「你能肯定嗎？」

　　「基本上肯定，至少可以等一個小時。一小時之後，這個惡棍就會開口了。他頂不了多久時間。在樹上吊著，他才會開口。」

　　「要是他不開口呢？」

　　「這又怎樣？」

　　「是這樣，如果他也死在樹上呢？用力太猛，造成動脈破裂，或者血栓之類的？」

　　「那又如何呢？」

　　「那樣，他一死就使我們失去了瞭解弗朗索瓦下落的希望。」

　　但是唐路易毫不動搖。

　　「他死不了！不，不，」他喊道，「沃爾斯基這樣的人是不會死於中風的！不，不，他會開口的。一小時之內，他就會說話的。這段時間正好夠我作一篇演說的！」

　　帕特里斯不禁笑了起來。

　　「那麼您要發表演說囉？」

　　「是一篇什麼樣的演說啊！」唐路易歎道，「一篇天主寶石探險記！一篇歷史題材的論文，通觀史前時代到三十樁罪案的歷史！天哪，我並不是每天都有機會做這種的報告，我可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唐路易親自上陣去吹噓吧！」

　　他站到沃爾斯基跟前。

　　「你真走運！你在前排包廂，你可以一句不漏地收進耳朵。嗯！讓人在糊塗中明白一點，豈不是好事？自從人們陷入困境以來，就需要有人指點迷津。就說我吧，我敢說，一開始我也不知所措──你想想吧！這是一個千古之謎，加上你的攪和！」

　　「強盜！小偷！」沃爾斯基咬牙切齒地說。

　　「罵人！為什麼？你要是不自在，就同我們說說弗朗索瓦的事。」

　　「休想！他死了。」

　　「不會的，你會說的。我允許你打斷我的話。你只要用口哨吹吹《我有好煙》或者《媽媽，小船兒水上行》的小曲，我就立刻派人去找，如果你沒有撒謊的話，我就讓你放心地待在這裡，奧托替你解開繩子，而且你們可以坐上弗朗索瓦的船離開這裡。就這樣說定了，好嗎？」

　　他轉身對著斯特凡．馬魯和帕特里斯．貝爾瓦。

　　「坐下來，我的朋友們，因為我說的話有點長，而且為了講得動聽，我需要聽眾──既是聽眾，又是法官。」

　　「我們只有兩個人，」帕特里斯說。

　　「你們共有三個人。」

　　「還有誰？」

　　「瞧第三個在這裡。」

　　原來是「杜瓦邊」。牠一路小跑走來，並不顯得比平時更急。牠向斯特凡表示親熱，又向唐路易搖搖尾巴，好像說，「你呀，我可認識你，我們是朋友──」然後坐在地上，牠像人一樣，不願打攪別人。

　　「很好，『杜瓦邊』，」唐路易喊道，「你也想知道這個故事。這種好奇心會帶給你榮譽，而且你會對我感到滿意的。」

　　唐路易顯得高興。他有了聽眾，有了法庭。沃爾斯基在樹上扭動著。這種時刻真是妙不可言。

　　他兩腳一碰，這可能使沃爾斯基想到老祭司的那個旋轉舞動作，然後，他又直起身，微微點了點頭，像個演講人似的，用手做了個喝水的動作，然後把兩隻手放在假設的桌子上，最後以一種從容的聲音開始說道：「女士們，先生們：公元前七百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

第六節　波希米亞王的蓋墓石板

　　唐路易在講完這頭一句後，就停下來品味著這句話所產生的反應，貝爾瓦上尉瞭解他的朋友，會心地笑了笑。斯特凡則依然擔心著。「杜瓦邊」一動未動。

　　唐路易又接著說：「我首先要向你們說明，女士們，先生們，我之所以把日期說得這麼確切，是有點為了使你們感到驚訝。實際上，多少個世紀以後的今天，我是無法知道我將講述的這件事的確切日期的。不過我可以肯定，這件事發生在歐洲的一個國家，今天的波希米亞地方，就是在現在的工業小城若阿希姆斯塔爾的位置上。我想，已講得比較明確了。就在這一天的早晨，一兩個世紀以來一直定居在多瑙河與易北河源頭之間的海西尼森林裡的克爾特人部落，進行了一次大行動。士兵們在其妻子的幫助下捲起帳篷，收起斧頭、弓箭，收拾好陶瓷、青銅與紅銅器皿，馱在牛馬背上。

　　「酋長們反覆仔細地檢查完畢，既不混亂，也不喧鬧。大隊人馬一清早就朝易北河的一條支流埃日河方向進發，黃昏時就到達了。由提前派去的上百名優秀士兵看守的船隻在那裡等著他們。其中有一隻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大船引人注目。一塊赭石色的布簾遮住了船身。一個酋長，你們叫國王也行，登上了後船台，並發表了演講，恕我在此不全文贅述了，我只簡要地概括如下：『部落的這次遷移是為了躲避相鄰部落的貪得無厭的掠奪。離開自己居住的地方，總是有些難過的。但是對部落的人來說，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我們帶走了祖先遺留給我們的最珍貴的財富，那就是保佑著我們，使我們成為令人生畏的強中之強的神，一句話，就是我們先王們的蓋墓石板。』

　　「酋長十分莊嚴地揭開那赭石色的布簾，露出了一塊兩米長，一米寬的粒狀花崗岩石板，顏色很深，裡面有閃閃發光的閃光片。

　　「無論男人、女人都發出眾口一詞的讚歎，他們伸著雙手，趴在地上，鼻子貼到地面。

　　「於是酋長從花崗岩石板上抓起一根球飾精美的金屬權杖，揮動著它，說道：『在這塊神奇的石板得到安全保障之前，這很具有神威的權杖就不離開我了。這根神威的權杖來自於神奇的石板。它也有賜生或賜死的天火。雖然這神奇的石板蓋住了我先王的墳墓，但是這根神威的權杖曾伴隨他們度過了不幸或歡樂的日子！讓天火為我們指路吧！神啊！照耀著我們吧！』他說完這番話後，整個部落就出發了。」

　　唐路易停頓了一下，他得意地又重複道：「他說完，整個部落就出發了。」

　　帕特里斯聽得很高興，斯特凡受到他的影響，也開始有了笑容。而唐路易告訴他們：「不要笑！這些都是很真實的。這不是糊弄孩子的變戲法的故事，而是真實的故事，許多細節你們將會看到，它將做出明確的、自然的、甚至是科學的解釋──是的，科學的解釋，我不擔心用詞不當，女士們，先生們──我現在是在科學範圍內談問題，而沃爾斯基對自己的樂觀和懷疑論會感到遺憾的。」

　　唐路易又裝著喝了第二杯水，然後繼續說：「部落沿著易北河走了幾個星期，幾個月，一天晚上九點半鐘時，到達海邊上一個叫弗里松的地方。部落在這裡住了幾個星期，幾個月，還是覺得不安全，於是決定再次遷移。

　　「這次遷移是走海路。三十條船──請注意三十這個數字，也正是三十個家庭的數字。在海上航行好多星期，好多個月，從這個海岸到那個海岸，先在斯堪地納維亞半島上岸，然後在撒克遜人中住下來，後來又被趕走。他們便又從海上走了。我同你們說，真的，那種場面才奇特、感人而壯觀哩！這個流浪的部落，帶著他們先王的蓋墓石板，四處尋找安全的、永久的、最後的棲身之所，把他們的崇拜物隱藏起來，免遭敵人掠奪，並按宗教儀式進行慶典活動，祈求它保障他們的強大。

　　「最後到了愛爾蘭島。他們在這個綠色的島嶼上居住了半個世紀到一個世紀以後，在與當地比較開化的居民接觸中，他們的習俗變得文明一些了。一天，一個大酋長的孫子或曾孫接見了他派往鄰國的一個使者。這個使者從歐洲大陸來，他發現了一個很好的棲息之地。那是一個幾乎無法靠岸的島嶼，有三十塊礁石守護著，並有三十座花崗岩建築。

　　「三十！這個數字真是上天註定的！這難道不是神明的召喚與命令？三十條船又下海開始了遠征。

　　「這次遠征很成功，他們佔領了島嶼，乾淨徹底地消滅了當地的土著居民。部落就在島上定居下來，波希米亞的蓋墓石板也就放在了──今天所在的地方，也就是我剛讓我的夥計沃爾斯基看的那裡。這裡還有一段插話，那是極高的歷史評價，我只簡要地說說。」

　　唐路易用講課的聲調說：「薩萊克島，同整個法國和西歐一樣，幾千年來一直居住著利古里亞人，因此穴居人的後裔還部分沿襲了祖先的風俗和習慣。這些利古里亞人都是些大建築師，在細石器時代，受到西方文明的影響，在島上建起了巨大的花崗岩建築和建造了巨大的墓室。

　　「我們的這個部落在這裡找到並完全適應了這一套經過人的耐心加工的天然洞穴和山洞，以及巨大建築群，它衝擊著克爾特人的神秘思想和迷信思想。

　　「因此，經過最後的長途跋涉之後，天主寶石開始安息和接受拜祭的階段，我們稱之為德落伊教祭司時代。這個時代延續了一千到一千五百年。我們的這個部落，後來可能在布列塔尼國王的管轄下，同化到相鄰的部落裡了。但是，逐漸地，酋長的權力轉移到了祭司手中，而這些祭司，也就是德落伊教祭司，到後來幾代人權力越來越大。

　　「我可以肯定，他們的權力來自於那塊神奇的石板。他們是公認的宗教祭司以及高盧青年的教師（我在這裡說，毫無疑問，黑色荒原下的那些小房間就是一座修道院，或者是一所德落伊大學）。雖然他們遵循當時的習俗，主持用活人祭祖的活動，指揮採摘槲寄生、馬鞭草和各種神奇的植物。但是，他們在薩萊克的所為，主要是為了守護和控制這顆賜生或賜死的寶石。它被安放在地下祭室的上面，當時在地面肯定可以看見它。我完全相信，我們現在看見的建在鮮花盛開的骷髏地的仙女石桌墳是為了遮蔽天主寶石而建的。病人、殘疾人和病殘兒童就是躺在石板上恢復健康的。不育婦女在這塊聖石上恢復了生育能力，老人又煥發出活力。

　　「在我看來，這塊石板在布列塔尼的傳說和神話中佔著主導地位。它是一切迷信、信仰，一切憂慮和希望的根源。由於它或者德落伊祭司手中揮舞的權杖，可以任意地燒傷皮肉，或者治癒疾病，因而誕生了許多美麗的傳說；比如圓桌騎士的傳說（這是《布列塔尼詩史》中的故事，布列塔尼國王阿爾杜斯每年把自己最優秀的騎士召集攏來，圍坐在圓桌旁，聚會一次。──譯註），和魔法師梅蘭（梅蘭是《布列塔尼詩史》中的傳奇人物。──譯註）的傳說。它是一切謎的謎底，是一切象徵的核心。它既神秘，又明瞭，既是謎，又是謎底──」

　　唐路易有點激動地說完最後幾句後，笑著說：「你先別動，沃爾斯基。我們再留點激情談談你的罪行。我們剛才講到了德落伊教的鼎盛時期。這個時期一直延續到德落伊教以後。在德落伊教消失以後的漫長的世紀裡，神奇的石板又被巫師們和占卜者們所利用。那麼現在我們就講到了第三個時期，宗教時期，也就是逐漸從使薩萊克富有，受到朝拜與慶典的盛勢中衰落下去的時期。

　　「事實上，教會不能容忍這種原始的拜物教。當教會剛剛有了權力以後，便向著那塊吸引著眾多的信徒，並使一個如此可惡的宗教繼續下去的花崗岩石板開戰。鬥爭力量懸殊，舊勢力被打敗了。石桌墳被移到了我們現在的地方，波希米亞王的蓋墓石板被蓋上了一層土，而且就在出現瀆聖奇蹟的地方豎起了一個耶穌受難像。

　　「從那以後，就被人遺忘了！」

　　「我說的是習俗被遺忘。宗教儀式和已不復存在的一套祭典禮儀的被遺忘。而天主寶石並沒有被忘記。人們不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可是人們還是不停地談論它，並相信確實有那麼個叫做天主寶石的東西存在。這些離奇而又可怕的故事一代傳一代，越來越失真，逐漸逐漸地變得模糊不清、越來越令人可怕的傳說，但卻使想像的頭腦中，始終保持著對天主寶石這個名字的記憶。

　　「由於在人們記憶中保持著這個印象，事情又被載入地方史誌，那麼不時地有好奇人試圖恢復奇蹟，那也是合乎邏輯的。有兩個這樣的好奇者，一個是十五世紀中葉的本篤會修士托馬斯，另一個則是當今的馬格諾克先生，他們兩個起了重要作用。托馬斯修士是個詩人兼裝飾畫師，對於他，我們知道得很少，看過他的詩後，我們可以斷定他是一個蹩腳詩人，但他是一個寫實的、不是沒有天才的裝飾畫師。他留下了一本彌撒經，他歌頌了在薩萊克隱修院的生活，並畫了島上的三十個石桌墳，還都配上了詩文、宗教引語以及附有諾斯特拉達姆式的預言。（）諾斯特拉達姆（一五○三─一五六六），法國醫生和星相學家，是國王查理九世的御醫，著有《占星術百例》。──譯註）這本彌撒經被馬格諾克先生發現了，書中有一頁釘在十字架上的女人的插畫和有關薩萊克島的預言。我本人昨天夜裡在馬格諾克的房間裡找到了這本書，並進行了研究。

　　「馬格諾克是個怪人，是落後於時代的巫師的後代，我懷疑他曾經不止一次地裝神弄鬼。我肯定，每個月月圓後的第六天晚上看見的穿白袍的德落伊祭司──採摘槲寄生的──不是別人，正是馬格諾克。他也懂得一些驗方，認識一些治病的草藥，他懂得如何耕作土地使花卉開得茂盛。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曾探察過地下墓室和祭室，他偷走了權杖球形雕飾裡的寶石。他是從我們剛才出來的、位於暗道上的那個洞口進入墓室去的，每次出來，都重新塞上一些礫石、土塊。也是他，把彌撒經上的那一頁給了戴日蒙先生。至於他是否將他最後探察的結果都告訴了戴日蒙先生，而戴日蒙先生究竟知道不知道，這都無關緊要了。現在是出現了另一個人，他後來介入了這件事，並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他就是命運派來解開這幾百年之謎，執行神秘力量下達的命令以及把天主寶石裝進衣兜的使者──這人就是沃爾斯基。」

　　唐路易裝作喝了第三杯水，向沃爾斯基的同夥奧托做了個手勢說：「奧托，如果他渴的話，你也給他喝點。你渴嗎？沃爾斯基？」

　　沃爾斯基在樹上似乎已精疲力盡了，已無力反抗了。斯特凡和帕特里斯怕他就要死去，又一次進行勸阻。

　　「不，不，」唐路易大聲喊道，「他還好得很，他可以堅持到我演講完畢，渴望著知道個究竟就能堅持下去，是嗎？沃爾斯基，這使你感興趣嗎？」

　　「小偷！兇手！」那可憐的人小聲地說。

　　「好極了！你是堅決拒絕說出弗朗索瓦藏在哪裡囉？」

　　「兇手！──強盜！──」

　　「那麼，你待著吧，夥計。隨你的便。受點苦對你的健康更有好處。再說，你是怎樣折磨別人的，惡棍！」

　　唐路易的這幾句話說得堅強有力，語氣中帶著出人意料的憤怒，他見過無數的罪案，同無數罪犯進行過鬥爭。而眼前這個傢伙真是罪大惡極了。

　　唐路易又說：「大約三十五年前，一個匈牙利血統的美貌超群的波希米亞女人，在巴伐利亞湖一帶水域以算卦、紙牌算命、看手相、占卜和通靈術等很快贏得了盛譽。她引起了國王路易二世的注意，這個貝萊特市的締造者，瓦格納（一八一三─一八八三，德國著名作曲家。一八七六年主持建造了貝萊特市的著名現代劇院。從一八八二年起，貝萊特市每年舉行一次國際瓦格納戲劇節。──譯註）的朋友，是一個戴王冠的瘋子，以其反覆無常和性情古怪而著稱。這個瘋子與那個女預言家之間的私通持續了好幾年，中間也有過動搖和狂熱，後因國王的反覆無常而中斷，最終是以悲劇而告結束。一個神秘的晚上，巴伐利亞王路易二世從船上跳進了斯塔恩貝湖。到底是官方說的因國王精神失常而投水自盡是真的呢？還是傳說的遭人暗害是真的？為什麼自殺？又為什麼被暗害？這些問題始終沒有弄清楚。不過一個事實是存在的：波希米亞女人當時正陪著路易二世在湖上遊玩，第二天，她被剝奪了首飾和貴重物品後，被驅逐出境了。

　　「這段風情給她留下了一個四歲的小魔鬼，他叫阿歷克西．沃爾斯基。這個小魔鬼同他的母親生活在波希米亞離若阿希姆斯塔爾村不遠的地方。不久，他使從母親那裡學會了催眠暗示術、天眼通和詐騙伎倆。他生性粗暴，缺少才智，常受幻覺和噩夢的折磨，相信巫術、預言、夢幻和秘術，把傳說當歷史，把謊言當事實。有一個山村裡的傳說對他影響最深。這個傳說講的是一塊石頭的神奇動力，在古時候的一個夜晚，它被惡神搶走，並說有一天它將由一個國王的兒子找回去。當地農民還指給他看這塊石頭在山坡上留下的印痕。

　　「『國王的兒子就是你，』他母親對他說，『如果你能找到這塊被盜走的石頭，你就可以逃過匕首對你的威脅，並且你將成為國王。』

　　「這個預言，再加上波希米亞女人另一個不無荒誕的預言，他兒子的妻子將死在十字架上，而他自己將死於朋友手中，這些預言在預見的時刻，對沃爾斯基有著最直接的影響。我接著就講這個預見的時刻，我們且不談我們三人昨天白天和晚上的談話給我們的提示，以及我們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話。又何必呢，我們真的不需要去重複您，斯特凡與韋蘿妮克在地道裡的談話細節。又何必告訴你們，您，帕特里斯，你，沃爾斯基，還有你，『杜瓦邊』，那些眾所周知的事情呢。比如你的結婚，沃爾斯基，確切地說，是你的兩次結婚，先與艾爾弗麗德，後與韋蘿妮克．戴日蒙；比如外祖父劫走弗朗索瓦，韋蘿妮克失蹤，你為找到她進行的調查；又如你在戰爭期間的表現，你被關進集中營等等。這些事與下面即將說到的事比起來，可以說是無足輕重。我們剛才弄清了天主寶石的歷史淵源。那麼現在我們是要弄清圍繞著天主寶石，被你沃爾斯基攪和得亂七八糟的現代故事。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沃爾斯基被關押在布列塔尼的蓬蒂維附近的集中營。他那時的名字，不再叫沃爾斯基，而是洛特巴赫。十五個月前，當軍事法庭以間諜罪判處他死刑的時候，他第一次逃出了集中營，住在楓丹白露森林裡，在那裡遇見了他從前的老僕人洛特巴赫，同他一樣，他也是個德國人，也是從集中營逃出來的。他把他殺了，給他換上自己的衣服，還把他化裝得像他沃爾斯基一樣。軍事法庭弄錯了，把假沃爾斯基埋在了楓丹白露。那個真正的沃爾斯基呢，很不走運，他又第二次被捕，以洛特巴赫的名字關進了蓬蒂維集中營。

　　「這就是沃爾斯基其人。另一方面，他的第一個妻子艾爾弗麗德──他一切罪惡的同謀──也是個德國人（我擁有關於她以及他們過去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材料，我認為沒有必要提它），這個艾爾弗麗德，他的同謀，同她的兒子一起藏在薩萊克島的地下房間裡，讓她監視戴日蒙先生，並通過他找到韋蘿妮克．戴日蒙。這個賤婦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我不清楚。是出於盲目的忠誠，是對沃爾斯基的畏懼，還是天生的壞，也許是出於對取代了她的情敵的仇恨。管她怎麼樣！她總算遭到了最可怕的懲罰。

　　「我們只談她所起的作用，且不說三年來她是如何在地下生活，她只在晚上出來為自己和她的兒子偷吃的，她耐心地等待著有一天能夠救出她的主子先生，為他效勞。

　　「我也不瞭解他們具體幹的事情，以及沃爾斯基和艾爾弗麗德聯絡的方式。但我用最可靠的方式瞭解到，沃爾斯基的逃跑是由他的第一個妻子長期精心策劃的。所有的細節都有周密的安排，採取了一切防範措施。於去年的九月十四日，沃爾斯基帶著他的兩個同夥逃出來了，這兩個同夥就是他在押期間認識並被他招募僱傭的，這就是奧托先生和孔拉先生。

　　「他們旅途順利。在每個路口，都留有一個箭頭，寫一個序號，並寫上V．d′H．的簽名（首寫字母很明顯是沃爾斯基選用的），以指明路線。他們不時地歇在一個廢棄的窩棚裡，一塊石頭下或乾草堆、麥垛裡。他們經過蓋默內、法烏埃、羅斯波爾登，然後到了貝梅伊海灘。

　　「艾爾弗麗德和雷諾爾德晚上到那裡用奧諾麗娜的汽艇接他們三人，並把他們帶到黑色荒原下的德落伊祭司的房子腳下。他們上岸後，住宿都準備好了，正如你們所看到的那樣，相當舒適。冬天過去了，一天又一天，沃爾斯基原來還模糊的計劃有了更明確的輪廓。

　　「奇怪的是，他戰前第一次來到薩萊克時，並沒有聽到關於小島的秘密。是艾爾弗麗德從蓬蒂維寫的信中告訴他關於天主寶石的傳說的。你們可以想像得到，這個秘密對沃爾斯基這樣的人會產生多大的影響。這個天主寶石不就是那個被人從他的故鄉盜走，將被一個國王之子找到，而且會賦予他權力和王位的神奇石頭嗎？他後來又聽到一些情況更使他堅信不疑。不過對他在薩萊克的地下生活發生重大影響的是最近幾個月發現了托馬斯的預言。這個預言的一些片斷已經在左鄰右舍中流傳，於是他夜晚就到人家窗戶下或穀倉上去偷聽農民的談話，東鱗西爪地去搜集。薩萊克島的人歷來就怕那些與那塊看不見的石頭有關的可怕事件。就是沉船啦，女人釘在十字架上啦之類的事。況且，沃爾斯基不是已經知道仙女石桌墳──三十口棺材的三十個受害者，四個女人受極刑，天主寶石賜生或賜死之類的事了嗎？這在一個他這樣智力低下的人看來，是多麼令人不安的巧合啊！

　　「但是，馬格諾克在那本附有彩畫的彌撒經中找到的那個預言，才是整個事件的核心。我們還記得，馬格諾克從經書中撕掉的那一頁，樂於畫畫的戴日蒙先生又臨摹了好幾次，並情不自禁地把那個為主的女人畫得像他的女兒韋蘿妮克。一天晚上，馬格諾克正在燈下將臨摹的畫與原畫進行對照，正好沃爾斯基也看到了。他立刻在黑暗中拿出鉛筆把這份無比珍貴的資料上的十五行詩抄錄在他的小本子上。現在，他終於知道了一切，明白了一切。眩目的光芒照得他暈頭轉向。東鱗西爪的東西拼湊到了一起，變成了牢不可破的真理。毫無疑問，這個預言就是針對他的！這個預言，就是他要實現的使命！

　　「我再重複一遍：一切就為了這個。從這時起，一盞燈照亮了沃爾斯基前進的道路。他手裡捏著阿里亞娜的線。預言對於他來說，是毋庸置疑的，它就是摩西十誡（不可動搖的原則），它就是聖經。然而這些分行詩是多麼愚蠢，無與倫比的愚蠢，它毫無韻律可言。沒有一句有靈感的話！沒有一句閃光的話！也沒有這個女預卜者精神病發作的痕跡和引起幻覺的痕跡！既沒有音節，也沒有韻律。不過它足以吊起沃爾斯基的胃口，和煽起新教徒的熱情！

　　「斯特凡，帕特里斯，你們聽聽托馬斯修士的預言吧！這個德國佬把它分別寫在小本子的十頁紙上，好讓它反覆地融化在他的血肉之中，銘刻在他的軀體裡。其中的一頁是這樣寫的，帕特里斯，斯特凡，你們聽著！你也聽著，忠實的奧托。還有你，沃爾斯基，這是你最後一次聽到托馬斯修士的限韻詩吧！我開始唸：

　　在薩萊克島上，十四加三年，

　　將有沉船，死人和殺害，

　　利箭、毒藥、呻吟、恐懼和死牢，四個女人將上十字架，

　　為填滿三十口棺材，三十人遭慘殺。

　　亞伯在母親面前殺死該隱，（該隱和亞伯分別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和次子，該隱出於嫉妒而殺死弟弟亞伯。此處係作者影射弗朗索瓦將殺死雷諾爾德，所以故意說成是亞伯殺死了該隱。──譯註）

　　他們的父親是阿拉馬尼的後裔，（阿拉馬尼即今日的德國。──譯註）

　　執行命運指示的殘酷王子，

　　在六月的一個夜晚，用千倍的折磨和痛苦，

　　慢慢地殺死自己的妻子。

　　在寶石藏匿的地方，

　　將放出煙火和巨響，

　　而他終將找到那塊從北方蠻族中盜走的石頭，

　　天主寶石賜生或賜死。」

　　唐路易．佩雷納用誇張的語氣朗讀，有意突出詩文的愚蠢和韻腳的低劣。他最後用低沉的聲音結束了朗誦，隨著他沉悶的聲音，出現一片不安的寂靜。整個故事充滿著恐怖氣氛。

　　他接著說下去：「你們已經弄清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對嗎？斯特凡，您就是一個受害者，您已經或正在瞭解到其他受害者了，是嗎？您也是，帕特里斯，是嗎？十五世紀的時候，一個精神錯亂的小修士，滿腦子的幻覺，他把自己的噩夢變成一個預言，我們權且叫它荒誕之言吧，它毫無根據，其內容純粹是為了押韻和聲調的需要而安排的，在詩人心目中，肯定並不認為比平時胡扯的話更有價值。無論是天主寶石的歷史、民俗和傳說，都不能給他提供任何預言的依據。這個預言，不過是這個可愛的人，為了給他精心繪製的畫面的空白處隨便配點文字而編出來的，他並沒有惡意。他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便動手用工具把其中的某些半句詩刻在了仙女石桌墳上。

　　「然而，四個世紀之後，這篇預言竟落到了一個自負和瘋狂的犯罪狂手中。這個惡棍是怎樣對待它的呢？認為那是一時的興致或孩子氣？覺得那是毫無意義的心血來潮？都不是。他認為那是一份具有很高價值的文件，就像他的那些最無恥的同胞所編的文件一樣，不過他的這份文件是原文。這是《舊約》和《新約》，是《聖經》，它是薩萊克法律的說明和註腳！它是天主寶石的福音書。這本福音書指定他，沃爾斯基，他，這個超級惡棍為執行神意的彌賽亞（意即「救世主」。──譯註）。

　　「對於沃爾斯基來說，他一點也沒有搞錯。他當然高興，因為他可竊取財寶和權力。然而這還是次要的。尤其重要的是，他帶著那自命不凡的種族的神秘衝動和總是自詡為擔負著使命的使者，這使命便是燒、殺、搶劫。沃爾斯基從托馬斯修士的預言書信中，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托馬斯修士明確了他應當做的，並明明白白地稱沃爾斯基為命運之人。他不是國王的兒子嗎？那就是『阿拉馬尼王子』。他不正是從被盜走寶石的北方蠻族的國度來的嗎？他不正好也有一個預言要死在十字架上的妻子嗎？他不是正好有兩個兒子，一個像阿貝爾一樣溫柔可愛，一個像卡安一樣，殘酷、凶險，難以駕馭嗎？

　　「這些證據對他已足夠了。從此，他口袋裡便裝著他的動員令和路條。神明已經向他指明了方向，他應當上路了。他上路了。在他前進的路上，有活著的人，這豈不妙哉！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只有所有這些活著的人都被消滅，而且按照托馬斯修士指明的方式去消滅之後，他的使命才能完成，天主寶石才會到手，而命運的使者沃爾斯基就將戴上王冠。所以，就挽起袖子，舉起鋒利的屠刀，幹吧！沃爾斯基把托馬斯的夢魘變成了現實！」

第七節　執行天意的殘酷王子

　　唐路易又轉向沃爾斯基說：「我們是一致的吧，夥計？我所說的這些是完全符合事實的吧？」

　　沃爾斯基閉上眼睛，頭低垂著，他額頭上青筋暴起。為了阻止斯特凡說情，唐路易大聲說道：「你該說話了吧，夥計！嗯，真的痛得難受了吧？腦子開竅了嗎？想想──吹一支口哨曲子《媽媽，小船──》我的演講立即就完──你不願意嗎？你還沒有考慮成熟？那就活該。您，斯特凡，用不著為弗朗索瓦擔心，一切有我。可千萬不要可憐這個惡魔，我求您。啊！不要，千萬不要！我們不要忘了，他準備和策劃好了這一切，他是冷酷的、肆無忌憚的。千萬不要忘記──我可要動火了。千萬不要──」

　　唐路易打開沃爾斯基的小本子上抄錄著預言的那頁，一邊看一邊說：「事情的總體情況已經介紹，剩下的就無關緊要了。不過，還有些具體的事情要搞清楚，要把沃爾斯基設計製造的鬼機器拆掉，最後還要談談那位德落伊老祭司扮演的角色──我們現在是六月份。這是定好了的殺害三十個人的時間。很明顯，這個時間是托馬斯修士為了與『該隱』和『命運』兩個詞押韻，而選擇了『六月』；同樣『十四加三年』是為了與『恐懼』和『十字架』押韻。同樣托馬斯使用了『三十』這個數字，是為了與島嶼周圍的暗礁和石桌墳的數字相一致。可沃爾斯基把它當成了聖旨。六月十七日這天，必須死三十個人。那麼就要有那麼多人──他會找到那麼多人，但前提是，島上的二十九個居民──我們待一會兒就要講到沃爾斯基手裡控制著第三十個受害者──都願意留在島上坐以待斃。然而，沃爾斯基忽然聽說，奧諾麗娜與馬格諾克離島了。奧諾麗娜到時會回來的。可馬格諾克呢？沃爾斯基毫不猶豫地派出艾爾弗麗德和孔拉跟蹤他，並下令把他殺死。他毫不猶豫，是因為他根據偷聽到的一些話，猜想馬格諾克會帶走那塊珍貴的石頭，神奇的寶石，那東西不能觸摸，而只能放在鉛盒裡。（這是馬格諾克說的。）

　　「於是艾爾弗麗德和孔拉出發了。一天早晨，在旅店裡，艾爾弗麗德把毒藥放進了馬格諾克喝的咖啡裡（預言裡不是說有人被毒死嗎？）。馬格諾克又上路了。可是幾小時後，他腹痛難忍，差不多很快就死在山坡底下。艾爾弗麗德和孔拉跑過去，在他口袋裡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有，一無所獲。沒有什麼首飾，更沒有什麼寶石。沃爾斯基的希望沒有實現。而屍體還留在那裡。怎麼辦呢？他們暫時把他扔到了一個塌了一半的小屋裡。幾個月前沃爾斯基同他的同夥曾經過那裡。而韋蘿妮克．戴日蒙就在那裡發現了馬格諾克的屍體──可一小時以後，屍體不見了。原來艾爾弗麗德和孔拉在附近監視著，是他們把屍體抬走，並臨時把他藏在一座廢棄的小城堡的地窖裡。

　　「這是其一。順便提一下，馬格諾克關於三十個受害者死的順序，從他開始的預言看，根本不存在。托馬斯預言中根本沒有談這一點。這種情況是沃爾斯基碰巧了。在薩萊克，他劫持了弗朗索瓦和斯特凡．馬魯，然後為了謹慎起見，使得在島上來往不引人注意，並為了更容易進入隱修院，他穿上斯特凡的衣服，而雷諾爾德則穿上弗朗索瓦的衣服。事情很容易辦到，在隱修院裡，只有一個老人戴日蒙先生和一個婦女瑪麗．勒戈夫。他們殺害了這兩個人以後，又搜遍了所有房間，而重點是馬格諾克的房間。『誰知道呢？』沃爾斯基心裡想他現在還不知道艾爾弗麗德執行任務的結果──『誰知道馬格諾克是不是把神奇的首飾留在了隱修院呢？』

　　「沃爾斯基抓住第一個受害者廚娘瑪麗．勒戈夫，朝她脖子上刺了一刀。一股鮮血噴到這強盜的臉上，他害怕了，膽怯心虛了，他讓雷諾爾德殺了戴日蒙先生以後就逃跑了。

　　「孩子與老人搏鬥了很久。穿過了房間，偶然間被韋蘿妮克發現。戴日蒙先生被殺害了。這時奧諾麗娜趕來，她也倒了下去，成了第四個受害者。

　　「事情在急劇地變化。當天夜裡，一片恐怖。薩萊克的居民看到馬格諾克的預言成真，威脅著他們的如此漫長時間的災難即將來臨，大家都恐慌了，決定離開島嶼。這正是沃爾斯基父子所期盼的。他們守候在偷來的汽艇上，向逃亡者們衝過去，這就是托馬斯修士預言的罪大惡極的捕殺：

　　將有沉船、死人和殺害。

　　「奧諾麗娜目睹了這場慘劇，她那本來受到很大刺激的神經，便完全崩潰了，她從懸崖上跳進了深淵。

　　「這以後平靜了幾天，韋蘿妮克．戴日蒙未受到襲擾，她探察了隱修院與薩萊克島。實際上，沃爾斯基父子在進行了慘無人道的捕殺之後，把奧托一人留在島上，奧托整日在地下小屋裡喝酒，而他們父子則乘汽艇去找艾爾弗麗德和孔拉，把馬格諾克的屍體拉了回來，投進薩萊克島附近的海裡。因為馬格諾克有指定的冥宅，他必須去填那三十口棺材。

　　「到這時為止，也就是沃爾斯基回到薩萊克島之時，沃爾斯基已經有了二十四具屍體了。斯特凡和弗朗索瓦由奧托看守著，已是甕中之鱉。剩下的四個受極刑的女人，阿爾希納三姐妹已被鎖在食物貯藏室。現在該輪到處理她們了。韋蘿妮克試圖解救她們，可是已經晚了。她們被那幫匪徒發現，百發百中的雷諾爾德瞄準了她們，阿爾希納姐妹中箭落入敵手（利箭也是預言中註定的），當晚她們就被捆在了三棵橡樹上，在捆綁之前，沃爾斯基從她們身上搜得了五十張一千法郎的鈔票。結果，死人總數已達二十九人，誰是第三十個呢？第四個女人是誰？」

　　唐路易停了一下，又說：「對這個問題，預言說得很明確，有兩處提到，互為補充：

　　亞伯在母親面前殺死該隱。

　　「隔了幾行又說：

　　在六月的一個夜晚──殺死自己的妻子。

　　「沃爾斯基從他獲悉這份資料起，他就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這兩句詩。實際上當時他找遍了全法國也沒有找到韋蘿妮克，他無法控制住她，只好曲解命運的旨意。第四個受極刑的肯定將是他的一個妻子，而且是第一個妻子艾爾弗麗德。這絕不違背預言，因為迫不得已時，可以是該隱的母親，也可以是亞伯的母親。這裡順便提一下，以前專為他而作的那個預言並沒有特別指定是哪個：『沃爾斯基的妻子將死在十字架上。』哪個妻子呢？只有艾爾弗麗德了。

　　「因此，那個親愛的、忠實的同謀妻子將遭厄運。沃爾斯基真是心如刀絞！沃爾斯基不是要服從莫洛克神的旨意嗎？（莫洛克神是《聖經》中提到的一個惡神，祭奠時，先把孩子殺死，再用火燒。──譯註）既然沃爾斯基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決心獻出自己的兒子雷諾爾德，那麼如果不獻出自己的妻子艾爾弗麗德，那是不能饒恕的。獻出她來就萬事大吉了。

　　「孰料，突然之間，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當他追蹤阿爾希納三姐妹的時候，他發現並認出了韋蘿妮克．戴日蒙。

　　「沃爾斯基這種人怎麼會不把這看成是上蒼的恩賜呢？這個他一刻也未曾忘卻的妻子，在這幕大戲中應該出場的時候，及時地送上門來了。上蒼把一個神奇的獵物賜給他，供他殺戮──或征服。這有多妙啊！真是無異於天空大放異彩！沃爾斯基利令智昏，他儼然把自己當成了救世主，上帝的選民、使者和『執行命運旨意』的人。他自詡為守護天主寶石的大祭司。他就是德落伊教祭司，大祭司。因此，在韋蘿妮克燒橋的那天夜晚──月圓後的第六天──他就學著大祭司那樣用金斧去採聖槲寄生。

　　「對隱修院的圍困開始了。這點我就不講了。韋蘿妮克．戴日蒙已經都向您說了，斯特凡，我們都瞭解她所受的折磨，可愛的『杜瓦邊』所起的作用，地道和地下小屋室的發現，為了解救弗朗索瓦和被沃爾斯基關在刑訊室、預言中稱為死囚的您，她進行了努力。您和戴日蒙夫人被發現。小惡魔雷諾爾德將您拋進大海。弗朗索瓦和他母親逃了出來。不幸的是沃爾斯基和他那幫人又追到了隱修院，弗朗索瓦被抓住了，他的母親也──然後，接著就是那些悲慘的場面，我不多講了，沃爾斯基與韋蘿妮克之間的會晤，兩兄弟亞伯和該隱在韋蘿妮克．戴日蒙面前的決鬥。預言裡不是有嗎？

　　亞伯在母親面前殺死該隱。

　　「預言中還要她遭受極殘酷的痛苦和讓沃爾斯基無所不用其極。這位『殘酷王子』讓兩個決鬥者戴上面具，當亞伯快要被打敗的時候，他便親手把該隱刺傷以便讓這個所謂的亞伯殺死他。

　　「這個惡魔瘋了。他瘋了，醉了。目的就要達到了，他喝呀，喝呀，因為那天晚上，韋蘿妮克．戴日蒙就要受極刑了。

　　在六月的一個夜晚，用千倍的折磨和痛苦，慢慢地殺死自己的妻子。

　　「千倍的折磨，韋蘿妮克受過了，她將是慢慢地死去。時間到了，吃過晚飯，送葬隊伍出發了。一切準備就緒，梯子豎起，繩子弄好，然後──然後，就是老祭司上場了！」

　　唐路易還沒把祭司兩個字說完就忍不住大笑起來。

　　「啊！這下可就滑稽了。從這時起，悲劇近似喜劇，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劇變得滑稽可笑。啊！這位德落伊老祭司多怪啊！對於您斯特凡，對於您帕特里斯，你們都在幕後，這故事已索然乏味了。可是對於沃爾斯基──是多麼引人入勝的情節啊！──我說，奧托，把梯子靠在樹幹上，讓你的主子把腳踏在最上一級。好。嗯，這樣輕鬆一點吧，沃爾斯基？注意，我的關心不是出於荒唐的同情。不是的。我是怕你嚥了氣，此外，我想讓你舒服一點，好聽完老祭司的懺悔詞。」

　　又是一陣大笑。肯定是德落伊老祭司引起他發笑。

　　「老祭司的到來，」他說，「使事情有條有理。雜亂無章的事情變得緊湊起來。犯罪時缺乏條理，懲罰時卻符合邏輯。現在不再需要托馬斯修士的韻腳，而需要良知，由一個懂得應該怎麼辦、而沒有時間可浪費的人，按嚴厲的方式進行。老祭司真值得我們欽佩。

　　「這位老祭司，我們還可以稱他──你大概猜到了吧，是嗎？──唐路易．佩雷納，或者亞森．羅蘋，昨天中午時分，他通過潛艇『水晶瓶塞』的潛望鏡看見了薩萊克海岸，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什麼事？」斯特凡．馬魯情不自禁地喊道。

　　「真是一無所知，」唐路易肯定地說。

　　「怎麼！你不是知道沃爾斯基過去的一切，不是知道他在薩萊克的一切所作所為，不是知道他的計劃，艾爾弗麗德起的作用以及馬格諾克被毒死等等的情況嗎？」

　　「這一切，」唐路易說，「都是我從昨天起在這兒聽說的。」

　　「那是通過誰？我們可沒離開過您。」

　　「請相信我吧，我同你們說，老祭司昨天在薩萊克上岸的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但是，老祭司自信受到神明的厚愛，不比你沃爾斯基差。果然，他一上岸就很快發現我們的朋友在一個孤零零的小海灘上，他很幸運墜落在一個很深的湖中，因此逃脫了你和你兒子為他安排的命運。接下來是營救和談話，只半個小時，老祭司就對情況瞭如指掌。接下來是立即進行搜尋──最後找到地下小屋，在你，沃爾斯基的房裡，找到一件很有用的白袍子，又找到一張紙上抄錄的那個預言。好極了，老祭司知道了敵人的計劃。

　　「他首先沿著弗朗索瓦和他母親逃跑時經過的地道，但由於洞口坍塌過不去，又折回來從黑色荒原洞口出來。他對島嶼進行探察，遇上了奧托和孔拉。敵人燒了天橋。當時已是晚上六點鐘，怎麼到隱修院去呢？斯特凡說，『走暗道上去。』老祭司又回到『水晶瓶塞』上。按照斯特凡指引的航路──他熟悉所有的航道──繞過小島，這裡說明一下，我親愛的沃爾斯基，『水晶瓶塞』是一艘很聽話的潛艇，它是根據老祭司的設計製造的，可以在任何地方行駛。最後我們在弗朗索瓦掛船的地方上了岸。在那裡碰上了『杜瓦邊』，牠在船下面睡著了。老祭司作了自我介紹，很快就產生了好感。大家又一起上路。可是走到半道上，『杜瓦邊』忽然向叉道上拐去，那個地方的崖壁好像是用碎石均勻地補過。在這些碎石中間，有一個洞，老祭司早就料到這是馬格諾克挖的，是為了從那裡進入地下墓穴和祭室去。因此老祭司一下就深入到了整個問題的核心，上上下下的情況都掌握了。這還不過是晚上八點半鐘的事。

　　「至於弗朗索瓦，不必太著急。預言裡是說：『亞伯在母親面前殺死該隱。』可是，韋蘿妮克．戴日蒙，她是不是就在『六月的一個夜晚』，遭受了可怕的酷刑呢？是不是救她為時已晚呢？」

　　唐路易轉向斯特凡：「您還記得，斯特凡，您和老祭司所經歷過的焦慮不安，以及您看到那棵寫著V．d′H．簽名的大樹時的喜悅心情嗎？這棵樹上還沒有受害者，韋蘿妮克會得救。果然，從隱修院那邊傳來了說話聲。這是送葬隊伍。在漆黑中，沿著草坪走得很慢。燈一搖一晃的，中途停了一會兒。沃爾斯基一路上誇誇其談。目標臨近了，進攻就要開始了，韋蘿妮克就要得救了。

　　「可是，就在這時，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你會開心的，沃爾斯基──是的，我們，我和我的朋友們發現了一件怪事──一個女人在石桌墳附近轉來轉去，看到我們就躲了起來。我們抓住了她。斯特凡用手電一照認出了她。你知道她是誰嗎，沃爾斯基？你萬萬想不到，她是艾爾弗麗德！對，艾爾弗麗德，你的同夥，你最先想要把她釘到十字架上的女人！這很奇怪，是嗎？她非常激動，都快瘋了，她告訴我們，她同意讓兩個孩子決鬥，但必須答應讓她的兒子取勝，把韋蘿妮克的兒子殺死。可是你一早就把她關在屋裡，晚上她逃出來一看，原來是她兒子雷諾爾德的屍體。她當時是要去看她的情敵受酷刑，然後向你報仇，她要殺死你，我的老夥計。

　　「好！老祭司贊成。當你朝石桌墳走來的時候，斯特凡注視著你，老祭司繼續審問艾爾弗麗德。突然，沒想到她聽見了你的聲音，就開始反抗。態度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王子的聲音使她變得無限的溫情起來。她要見你，要提醒你注意危險，要救你。她手裡拿著匕首朝老祭司撲去。老祭司為了自衛，只好把她打暈，面對這個垂死的女人，他很快想出了一個利用她的主意。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這個可惡的女人捆好了。將由你，沃爾斯基去懲罰她，讓她去遭受你原先為她安排的命運。於是老祭司把袍子給了斯特凡穿，囑咐了幾句。等你一到，老祭司就朝你那邊射了一箭，當你去追那個穿白袍子人的時候，他就變戲法，把韋蘿妮克換成了艾爾弗麗德，也就是說用你的第一個妻子換了韋蘿妮克。怎麼樣換的！那就與你無關了。總之戲法變完了，而且你看是多麼成功！」

　　唐路易喘了一口氣。語氣親熱、懇切，真像在給沃爾斯基講笑話故事，應當使沃爾斯基第一個發笑的好笑話。

　　「這還沒完，」他繼續說，「帕特里斯．貝爾瓦和幾個摩洛哥人──為了收拾你，船上還有十八個──在地下墓室進行了工作。預言裡不是說了嗎？一旦那位妻子嚥了氣，

　　在寶石藏匿的地方，

　　將放出煙火和巨響。

　　「當然，托馬斯修士根本不知道寶石藏在什麼地方，世界上也沒人知道。而老祭司卻猜到了，他想讓沃爾斯基得到信號，然後自投羅網。為此，必須在仙女石桌墳附近找一個出口。貝爾瓦上尉找到了這個出口，馬格諾克早就在這方面下過功夫。他們清理出一個舊階梯。並把那棵枯樹裡面也清掃了一下。從潛艇裡取來了炸藥和信號煙火放在那裡。當你從樹上像傳令官一樣呼喊：『她死了！第四個女人死在十字架上了！』的時候，『砰！砰！』雷鳴般的巨響，又是煙，又是火，真是地動山搖──這可好了，你越來越覺得自己是神的寵兒，命運的驕子了，你燃燒著貴族的慾望，恨不得鑽進火裡，把天主寶石吞掉。第二天，你從燒酒和朗姆酒中清醒過來以後，嘴邊掛著發自內心的微笑回來了。你執行托馬斯修士的預言，殺死了三十個人。

　　他終將找到那塊從北方蠻族手中盜走的石頭，

　　天主寶石賜生或賜死。

　　「老祭司只管幹，只管把天堂的鑰匙交給你就行了。不過，當然首先還有一段插曲，來點蹦跳和旋轉，說句玩笑。然後就到睡美人守護的天主寶石那兒去！」

　　唐路易又蹦跳了好幾下，他好像偏愛這種舞蹈。然後他對沃爾斯基說：

　　「我的老夥計，我似乎覺得你已經聽膩了，你寧願馬上告訴我弗朗索瓦在哪裡，而不願聽我再說下去。遺憾得很！你還必須清楚睡美人和韋蘿妮克．戴日蒙的出現是怎麼回事。兩分鐘就夠了。請原諒。」

　　唐路易不再以老祭司的身分說話了，而是以第一人稱說：「是的，我為什麼把韋蘿妮克救出來後，又抬到這個地方呢？我的回答很簡單：你讓我把她抬到哪裡去呢？抬到潛艇裡去嗎？那你的意見有點荒唐。那天夜裡風浪很大，韋蘿妮克需要休息。抬到隱修院去嗎？絕對不行。那兒離『劇場』太遠，我不放心。事實上只有一個地方可以躲避風浪，又可防止你的襲擊，那就是地下祭室。因此我把她放在那裡，當你見到她時，她在麻醉劑的作用下安靜地睡著了。我承認，想讓你看到這場小戲是我下定了決心的。我的決心得到了報償！不過，你回想一下，你當時的那副嘴臉！真可怕呀！韋蘿妮克又復活了！一具活死屍！這場面實在可怕，你拔腿就跑。下面我簡單點說。你發現出口被堵住了，你又改變了主意。讓孔拉回來偷襲我，當時我正忙於把韋蘿妮克抬到潛艇上去。孔拉遭到我手下的一個摩洛哥人的致命一擊。因而又演出了第二齣幕間喜劇。給孔拉穿上老祭司的白袍子，躺在一間墓室裡。你當然是首先衝上去打他。當你發現艾爾弗麗德的屍體取代了韋蘿妮克．戴日蒙躺在祭桌上時，快──你又衝了過去，把那個已被你釘在十字架上的女人剁成了肉醬。你總幹蠢事！那麼，結局也帶著喜劇色彩。你被吊在樹上，而我送給你長篇大論的演說是給你最後一擊，我的結論是，如果說你是以三十條人命作代價奪取天主寶石的話，那麼我則是以我的德行贏得了它。這就是全部的故事，我的乖乖沃爾斯基。除了一些細小的次要的事情或者你無須知道的重要事情外，你知道得和我差不多了。你待著很舒服，你有時間考慮問題。我等待著你對弗朗索瓦問題的答覆，我完全相信你。來吧，唱一曲你的歌吧──『媽媽，在水上走的小船有腿嗎？──』怎麼樣？說吧？」

　　唐路易爬上幾級梯子，斯特凡和帕特里斯也不安地走過去聽。這下沃爾斯基肯定要開口了。他睜開眼睛，看了唐路易一眼，目光中充滿著仇恨和恐懼。在他眼裡與這個非凡的人物作對是徒勞的，乞求他憐憫也是無用的。唐路易代表著勝利，在這個強者面前，他只有屈服和忍受。再說，他已經抵抗到精疲力盡了。懲罰已變得難以忍受了。

　　「你大聲一點，」唐路易說，「我聽不見。弗朗索瓦．戴日蒙在哪兒？」

　　他又上了一級梯子。沃爾斯基含糊不清地說：「我能獲得自由嗎？」

　　「用我的名譽擔保。我們都將離開這兒，留下奧托，他會放開你的。」

　　「馬上嗎？」

　　「馬上。」

　　「那麼──」

　　「那麼？」

　　「喏──弗朗索瓦還活著。」

　　「廢話，我從不懷疑這點。可他在哪兒？」

　　「被捆在船裡──」

　　「是掛在懸崖腳下的那隻小船嗎？」

　　「是的。」

　　唐路易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真是個大傻瓜！──請別介意，我是說我自己。是的，我早該想到這一點！『杜瓦邊』不是安靜地睡在這隻船下面嗎，就像一隻乖狗伴著牠的主人睡覺一樣！當把牠放出去追蹤弗朗索瓦的蹤跡時，牠不是把斯特凡領到了這隻船跟前嗎？真是！有時最聰明的人會笨得像頭驢！那麼你，沃爾斯基，你知道那裡有暗道和小船囉？」

　　「昨天才知道的。」

　　「那麼你，狡猾的傢伙，你打算乘這隻船溜走囉？」

　　「是的。」

　　「好吧！你可以和奧托乘它走，沃爾斯基。我把它留給你，斯特凡！」

　　可是斯特凡．馬魯同「杜瓦邊」一道已經朝懸崖跑去。

　　「把弗朗索瓦解開，斯特凡，」唐路易喊道。

　　然後他又向著摩洛哥人說：「你們去幫幫他，然後把潛艇發動起來。十分鐘後就出發。」

　　他轉過臉來朝沃爾斯基說：「再見，親愛的朋友。啊！還有一句話。在所有井然有序的故事中，都貫穿有愛情的情節。而我們的故事好像沒有，因為我不敢把你對那個姓你的姓的聖潔女人的感情稱為愛。然而，我要向你指出一種十分純潔而高尚的愛。他剛才看到了斯特凡跑去救弗朗索瓦的急切心情了吧？很明顯，他很愛自己的學生，他也更愛學生的母親。既然韋蘿妮克．戴日蒙感到高興的事，也會使你感到高興，那麼我願意向你承認，她對斯特凡並非無動於衷，這種令人讚美的愛，打動了這個女人的心，她今天早晨見到斯特凡時，是那樣由衷的喜悅，這樣他們終將結合──當然要等她成為寡婦以後。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們的幸福還有一個障礙，那就是你。你是一個完美的紳士，你肯定不願──我不必多說了。我希望你懂得人情世故，希望你盡早死去。再見，夥計。我不同你握手了，但是我的心意留在這兒！奧托，十分鐘以後，如果你沒有相反的意見，就請放了你的主子，到懸崖底下找小船。祝你們好運，朋友們。」

　　這事就算了結了。唐路易和沃爾斯基之間的這場戰鬥是早成定局了的。從交手開始，一個對手就壓倒了另一個對手，儘管這另一個對手渾身是膽，具有犯罪經驗，也不過像一個散了架的木偶一樣，變得滑稽可笑而荒唐。沃爾斯基眼看完成了自己的計劃，就要達到甚至超越自己的目的了，成為勝利者和控制事件的主人了。可是一下子被吊在了樹上，待在那裡，活像隻小蟲被針釘在了軟木塞上，喘不過氣來。

　　唐路易沒再理睬他的受刑者，拉著帕特里斯．貝爾瓦就走，貝爾瓦忍不住對他說：「就這樣，太便宜了這些無恥之徒。」

　　「唔！他們不要好久就會在別的地方被抓到，」唐路易譏笑著說，「您想他們還會幹什麼？」

　　「他們首先會去拿天主寶石。」

　　「不可能！得有二十個人才能拿動它，還要腳手架、器具什麼的。我自己暫時都放棄了。等戰後我再回來。」

　　「可是，唐路易，這塊神奇的石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您真是好奇，」唐路易卻沒有回答。

　　他們走了，唐路易一邊搓著手，一邊說：「我幹得不錯。從我們登上薩萊克島開始，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便已解開存在了二十四個世紀的謎，一個小時等於一個世紀。祝賀你羅蘋（此處又用的是第三人稱。──譯註）。」

　　「我也祝賀你，唐路易，」帕特里斯．貝爾瓦說，「不過對於您這樣的行家來說，我的祝賀是無足輕重的。」

　　當他們來到海邊那塊小沙灘上時，弗朗索瓦的船已經卸下來了，裡面沒人。在右邊的不遠處，「水晶瓶塞」靜靜地漂浮在海上。

　　弗朗索瓦朝他們跑來，跑到離唐路易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睜大眼睛打量著他。

　　「那麼，」他小聲地說，「是您？──我所期盼的人就是您嗎？──」

　　「是的，」唐路易笑著說，「我可不知道你在等我──不過，我肯定是我──」

　　「您──您──唐路易．佩雷納──也就是──」

　　「噓！用不著稱名──叫佩雷納就行了──還有，不要談論我，好嗎？我，我不過是偶然路過此地，正巧碰上。可你──我的孩子，唉呀，你好不容易脫離危險啊！──你就這樣在船裡過夜了？」

　　「是的，有防雨布蓋著，把我牢牢地捆在底下，嘴被堵住了。」

　　「著急了嗎？」

　　「一點都沒有。我來這兒不到一刻鐘，『杜瓦邊』就來了。因此──」

　　「那麼那個人──那個強盜──他用什麼威脅你了嗎？」

　　「沒有。決鬥以後，人家都忙著料理我的對手去了，他把我領到這地方，說準備帶我去看媽媽，讓我們兩個都到船上。然後就到了這隻船邊，他什麼也沒說，一把抓住我。」

　　「你知道這人是誰嗎？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關於他，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迫害我和媽媽。」

　　「他迫害你們的原因，我會告訴你，我的小弗朗索瓦。但現在你不用怕他了。」

　　「啊！您把他殺死了嗎？」

　　「沒有，但我使他不能反擊了。所有這些我都會向你說明的。而我認為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去找你的母親。」

　　「斯特凡告訴我，她在潛艇裡休息，她也是您救出來的。她在等我是嗎？」

　　「是的，昨天夜裡，我和她進行了交談，我答應她要找到你。我感到她很信任我。那麼，斯特凡，您最好先走一步，您讓她有點準備──」

　　在右邊，由一道岩石組成的天然防波堤的盡頭，「水晶瓶塞」漂浮在平靜的水面上。有十來個摩洛哥人在潛艇上忙活著。他們中兩個人扶著舷梯，唐路易和弗朗索瓦從上面走了過去。

　　在一間當作客廳的船艙裡，韋蘿妮克躺在一條長椅上。她蒼白的臉上仍留有她飽受痛苦折磨的痕跡。她顯得很虛弱，很疲倦。但是滿含淚水的雙眼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弗朗索瓦撲進她的懷抱。她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

　　「杜瓦邊」在他們對面坐下，趴著兩隻前爪，望著他們，頭側向一邊。

　　「媽媽，」弗朗索瓦說，「唐路易在那兒──」

　　她拉著唐路易的手，長時間地親吻著；弗朗索瓦喃喃地說：「你救了媽媽──您救了我們──」

　　「你想讓我高興嗎？小弗朗索瓦？那好，就不要道謝了。如果你一定要謝的話，那你就謝謝你的朋友『杜瓦邊』好了。在這場悲劇中，牠好像沒有起重要作用。可是同那個迫害你們的壞蛋比起來，牠卻是一個謹慎、機靈、謙虛而默不作聲的善良的神明。」

　　「您也是。」

　　「噢！我呀，我既不謙虛，也不沉默，因此我稱讚『杜瓦邊』。走，『杜瓦邊』，跟著我，別做鬼臉了。要不，你就得在這裡過夜了，因為他們，母親和兒子會一起哭上幾個小時的──」

第八節　天主寶石

　　「水晶瓶塞」在水上行駛。斯特凡、帕特里斯和「杜瓦邊」圍著唐路易坐著，說著話。

　　「沃爾斯基真是個惡棍！」唐路易說，「我見過許多惡棍，可從沒見過他這樣的。」

　　「那麼，既然這樣──」帕特里斯．貝爾瓦說。

　　「既然這樣？」唐路易重複了一句。

　　「我還是堅持我對您說過的，既然這樣，您已把這個惡魔抓到手中了，您還把他放掉！且不論這樣做很不道德──您想想，他還將幹壞事，那是不可避免的！您，對他將犯的罪行負有重大責任，難道不是嗎？」

　　「您也這樣認為嗎，斯特凡？」唐路易問道。

　　「我不大知道我的意見是什麼，」斯特凡答道，「既然為了救出弗朗索瓦，我是準備做出一切讓步的。可不管怎樣──」

　　「不管怎樣，您希望有另外的解決辦法，是嗎？」

　　「我承認。只要這個人活著，還有自由，那麼戴日蒙夫人和她的兒子就將受到他的威脅。」

　　「可是還有什麼解決辦法呢？為了立刻救出弗朗索瓦，我答應給他自由。那我是否應該答應他活下來，然後又把他送交法庭呢？」

　　「可能應該這樣，」貝爾瓦上尉說。

　　「就算該這樣吧！這樣一來，法庭將進行預審，最終會發現這個傢伙的真實身分，而使韋蘿妮克重新有了一個丈夫，弗朗索瓦有了一個父親。你們希望這樣嗎？」

　　「不，不！」斯特凡急忙大聲說。

　　「確實不行。」帕特里斯．貝爾瓦很為難地說，「不行，這個辦法不好，可是，我有點奇怪，您，唐路易竟然想不出一個我們大家都滿意的上策來。」

　　「只有一個辦法，」唐路易．佩雷納果斷地說，「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讓他死去。」

　　一陣寂靜。

　　唐路易接著說：「朋友們，我把你們召集到一起，組成一個法庭，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並不是像你們認為的那樣，辯論已經結束，你們法官的任務已經完成。不，事情在繼續，法庭還沒有開庭。因此，我請你們明確地回答：你們是否認為沃爾斯基應該死？」

　　「是的，」帕特里斯答道。

　　斯特凡也贊同地說：「是的，毫無疑問。」

　　「朋友們，」唐路易接著說，「你們的回答並非莊重。我請你們根據法律和良知來表態，就像你們面前站著那個罪犯。我再問一遍：沃爾斯基該判什麼刑？」

　　他們兩個舉起手來，一前一後地說：「死刑！」

　　唐路易吹了一聲哨子，一個摩洛哥人跑了過來。

　　「拿兩副望遠鏡來，哈奇。」

　　望遠鏡拿來了，唐路易給斯特凡和帕特里斯各一副。

　　「我們離薩萊克還只一海里。瞧海岬那裡，那隻船開動了。」

　　「對，」帕特里斯看了一會兒說。

　　「您看見了嗎，斯特凡？」

　　「看見了，只有──」

　　「只有──」

　　「上面只有一個乘客。」

　　「真的，只有一個乘客，」帕特里斯說。

　　他們放下望遠鏡，接著，一個人說：「是一個人逃走的──沃爾斯基肯定──他殺死了同夥奧托。」

　　唐路易笑道：「除非他的同夥奧托沒有殺死他──」

　　「可是──您為什麼這樣說？」

　　「怎麼不是，您還記得沃爾斯基年輕時人家對他的預言嗎：『你的妻子將上十字架，而你，你將死於一個朋友之手。』」

　　「我不認為一個預言就能說明問題。」

　　「我還有別的證據。」

　　「什麼證據？」

　　「我親愛的朋友們，這就是我們最後應當弄清楚的問題。比如說，你們想我是怎樣把戴日蒙夫人換成艾爾弗麗德．沃爾斯基的嗎？」

　　斯特凡搖搖頭。

　　「我承認我弄不明白。」

　　「這再簡單不過了！當一位先生在大廳裡給你們變戲法時，他也許猜到你們的心思，你們一定會這麼想，他一定是在上面做了假，或者串通了一個幫忙的，對嗎？你們不用到遠處去找。」

　　「嗯！你也串通了一個幫忙的？」

　　「不錯，是的。」

　　「誰呢？」

　　「奧托。」

　　「奧托！可是您並沒有離開過我們！也沒有和他說過話呀？」

　　「如果沒有他同謀，我如何能實現調包計呢？實際上，我有兩個同謀，艾爾弗麗德和奧托，他們兩人都背叛了沃爾斯基，有的想報復，有的是出於畏懼和貪心。當您吸引著沃爾斯基離開仙女石桌墳的時候，斯特凡，我便走近了奧托。我們之間很快就談妥了，我給了他幾張鈔票，並答應他安全脫離這個事件。另外，我還告訴他，沃爾斯基從阿爾希納姐妹身上拿走了五萬法郎。」

　　「您是怎麼知道的呢？」斯特凡問。

　　「通過我的第一個同謀艾爾弗麗德，當你們注視著沃爾斯基走來的時候，我一直在審問她，她還向我簡短地披露了沃爾斯基的事情。」

　　「您與奧托畢竟只有一面之交。」

　　「艾爾弗麗德死後及在枯樹洞裡燃放煙火之後兩小時，我們在仙女石桌墳第二次見面。沃爾斯基酒醉睡著了，奧托在警戒。你們會想到，我抓住這個機會瞭解了事件的有關情況，以及奧托兩年來暗中不斷搜集的他所憎恨的主子沃爾斯基及其一伙的情況。然後他下了沃爾斯基和孔拉手槍的子彈，確切地說是留下了空彈殼。最後他把沃爾斯基的手錶和筆記本給了我，還有一個相框頸飾和一張沃爾斯基母親的像片，奧托幾個月前從上面拿下來的。所有這些東西，第二天我在墓室裡見到沃爾斯基，並為他表演巫師的遊戲時，都用上了。喏，這就是我和奧托的合作。」

　　「好吧，」帕特里斯說，「但是您沒有讓他殺死沃爾斯基呀？」

　　「當然沒有。」

　　「這又有誰向我們證明呢？」

　　「你們以為，沃爾斯基最後還會猜不到他失敗的原因是由於內外串通嗎？你們以為，奧托也不會料到這一點？請你們相信，對於這一點，不要有任何懷疑：沃爾斯基一旦從樹上解下來，他會把他的同夥殺掉，既復了仇，又奪回阿爾希納姐妹的五萬法郎。奧托會先下手為強。沃爾斯基還在樹上，無能為力，動彈不得，像隻落水狗，奧托殺死了他。我不這樣想。奧托是個懦夫，他根本沒有殺他。他乾脆讓沃爾斯基待在樹上。這樣，懲罰就完成了。你們現在滿意了嗎，我的朋友們，你們伸張正義的要求，如願以償了！」

　　帕特里斯和斯特凡沉默不語，他們對唐路易向他們描述的場面感到害怕。

　　「好了吧，」他笑著說，「我們剛才在橡樹底下，對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沒有讓你們表示態度，是對的。我看，我的兩個法官在那種時刻，一定會動搖不定的。」

　　「我的第三個法官『杜瓦邊』也會這樣，你是一個容易動感情，愛流眼淚的傢伙，是嗎？而我同你們一樣，朋友們。我們都不是那種與事判決和懲罰的人。可是不管怎樣，你們想想沃爾斯基是什麼樣的人，想想他的三十個受害者，以及他的極端殘忍的手段，你們應該祝賀我，在終審時選擇了盲目的命運做法官，選擇了奧托為行刑劊子手。真是天理昭彰！──」

　　薩萊克海岸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消失在海天之間的濃霧中。

　　三個人都保持著沉默。他們三人都在想，由於一個人的瘋狂，薩萊克變成了荒蕪的死島。不久之後，來島的旅遊者會發現無法解釋的悲劇痕跡，地道的出口、地下修士小屋以及死囚牢、天主寶石廳、地下墓室、孔拉的屍體、艾爾弗麗德的屍體、阿爾希納姐妹的骷髏，最後，在島的盡頭，在刻著有關三十口棺材和四個十字架預言的仙女石桌墳旁，發現沃爾斯基那高大的屍體，孤零零地攤在那裡，被烏鴉和野鳥啄食得支離破碎──

尾聲

　　靠近阿爾卡雄，有一個風景秀麗的穆洛村，那裡的松樹一直栽到海灣邊上。這個村裡有座別墅。

　　韋蘿妮克坐在花園裡。經過一週的愉快的休息，她那美麗的臉龐又恢復了紅潤，使她忘卻了痛苦。她微笑著看著她的兒子，他站在離她稍遠的地方，正在聽唐路易．佩雷納說話和詢問一些問題。她又看著斯特凡，他們的目光溫情脈脈地對視著。

　　人們覺得，由於他們彼此對孩子的愛，形成一條緊密聯繫他們的紐帶，雖然心照不宣，但那種內心的感情越來越深。斯特凡一次也沒提過在黑色荒原下的小屋裡表白過的感情。而韋蘿妮克卻念念不忘，她深深感激他對她兒子的培養，感激之情中又摻進了一種特殊的情感，她心裡覺得陶醉。

　　當天晚上「水晶瓶塞」把大家送到穆洛別墅後，唐路易就乘火車去巴黎了。今天，唐路易出人意外地在帕特里斯的陪同下，吃中飯的時候回來了。他們在花園的搖椅裡坐了一個小時了，孩子臉上紅撲撲的，歡蹦亂跳，不停地向他的救命恩人提問題。

　　「那麼，您怎麼辦的？──您怎麼知道的呀？──是誰給您指路的？──」

　　「我的寶貝，」韋蘿妮克說，「你不怕惹得唐路易厭煩嗎？」

　　「不會，夫人，」唐路易說著，站起身來走近韋蘿妮克，用弗朗索瓦聽不見的聲音說，「不會的，弗朗索瓦是不會令我討厭的，我甚至樂於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我承認，他有點使我為難，我怕說些不恰當的話。那麼他對這場悲劇知道了些什麼呢？」

　　「我所知道的他全知道，不過除了沃爾斯基的名字外。」

　　「可是他知道沃爾斯基是個什麼角色嗎？」

　　「知道，不過知道得少一些。沃爾斯基是個逃犯，他專門搜集薩萊克的傳說，他為了得到天主寶石，便根據與寶石有關的預言去幹──我隱瞞了關於弗朗索瓦的預言詩句。」

　　「那麼艾爾弗麗德這個角色呢？她對您的仇恨？她那樣地威脅您？」

　　「我對弗朗索瓦說，她說的是瘋話，我聽不懂她的意思。」

　　唐路易笑了。

　　「這種解釋太籠統了，」他說，「我想，弗朗索瓦很清楚，儘管這個悲劇的某些情節應該或還將對他隱瞞。但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沃爾斯基是他的父親，是嗎？」

　　「他不知道，永遠也不會知道。」

　　「那麼──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問題──那麼他姓什麼呢？」

　　「您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對，他要是問自己是誰的兒子呢？因為，您同我一樣瞭解同一個事實，即弗朗索瓦．沃爾斯基在十四年前同他的外祖父在海難中喪生。沃爾斯基一年前被一個同夥殺害。從法律上講，他們兩人都不存在了，那麼──」

　　韋蘿妮克笑著搖搖頭。

　　「那麼，我也不知道了。情況的確錯綜複雜。但一切都會順利解決的。」

　　「為什麼？」

　　「因為您在這兒。」

　　他也笑了。

　　「我所幹的事情和採取的措施對我已不再有用。一切從一開始就解決了。還有什麼要費心的呢？」

　　「我說得對吧？」

　　「說得對，」他神情莊重地說，「那個受過那麼多折磨的女人，不應該再煩惱了。今後再沒有什麼可傷害她了，我向您發誓。您違背父親的意願，曾與一個遠房的表親結婚，他死了，留給您一個兒子弗朗索瓦。您的父親為了報復，把這個兒子劫走，並帶到了薩萊克島。您的父親已經去世，戴日蒙這個姓已經消失，再沒有什麼可以喚起您對這場婚事的回憶。」

　　「可是我的姓還存在。從法律上說，戶籍登記本上我叫韋蘿妮克．戴日蒙。」

　　「您結婚後，娘家的姓就該消失，換成夫家的姓。」

　　「那麼要我姓沃爾斯基不成？」

　　「不是的，因為您沒有嫁給沃爾斯基先生，而是一個叫什麼的表兄──」

　　「叫什麼？」

　　「讓．馬魯。這是您同讓．馬魯的結婚證上的合法的名字。這次婚姻在您的身分登記中有記載，另一個材料也可證明。」

　　韋蘿妮克驚愕地看著唐路易：

　　「為什麼？──為什麼姓這個姓？」

　　「為什麼？為了您的兒子不再叫戴日蒙，這個姓會使人想起過去的事；也不姓沃爾斯基，因為它讓人想起一個叛徒的名字。瞧，這是他的出生證，弗朗索瓦．馬魯。」

　　她紅著臉難為情地重複著說：「為什麼您這樣肯定地選擇這個姓呢？」

　　「我想這個姓適合弗朗索瓦。這是斯特凡的姓，弗朗索瓦將長期同他生活在一起。您可以說斯特凡是您丈夫的一個親戚，這樣也可以解釋你們的親密關係了。這也是我的計劃。請相信，這不會有任何危險。當處在您這樣痛苦的無法解脫的困境時，就必須使用一些特殊的方式和求助於果斷的、以至有點不合法的措施。對於這些，我是毫不遲疑的，因為我有幸掌握了一些大家所不能有的本領。您同意我的看法嗎？」

　　韋蘿妮克點點頭。

　　「是的，是的。」她說。

　　他欠起身來又說：「再說，即使有某些不合適，將來肯定會逐漸淡忘。我只提一下斯特凡對弗朗索瓦母親的感情，不算冒昧吧？只要有一天，弗朗索瓦的母親或出於理智，或出於感激，表示願意接受這種感情，那就夠了；那時弗朗索瓦如果已經採用了馬魯這個姓，一切就變得簡單了。這樣一來，過去就將忘得一乾二淨，對公眾或對弗朗索瓦都會是這樣。他們就不會再去追尋已經淡忘的秘密，他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理由，我高興地看到您贊同我的意見。」

　　唐路易向韋蘿妮克打了個招呼，沒再猶豫，也沒有注意她羞澀的表情，轉身就朝弗朗索瓦走去，大聲喊道：「現在，我的孩子，我現在由你支配。既然你不想有任何弄不明白的事情，那麼我們又來談天主寶石和對它垂涎三尺的那些強盜吧。噢，對，就講那個強盜的事，」唐路易重複說了一遍，他認為現在沒有理由不坦率地談沃爾斯基了，「這個強盜是我遇上的最可怕的強盜，因為他認為自己負有──使命，總之是一個有病的人，一個瘋子──」

　　「那首先我弄不明白的是，」弗朗索瓦說，「您過了一夜才去抓他，他和他的同夥當時正在仙女石桌墳下睡覺哩。」

　　「很好，孩子，」唐路易笑著說，「你戳到了我的弱點上了。如果我當時採取了行動，那麼悲劇可以提前十二到十五個小時結束。只是你還能不能得救呢？那強盜會開口嗎？會說出你在哪裡嗎？我看不會。為了使他開口，就得先『烹煮』一下，使他昏頭昏腦，焦急不安，讓他發瘋，然後用無數事實使他內心感到失敗已無可挽回。否則，他不會開口，我們就無法找到你──再說，這段時間，我的計劃尚不很明確，我也不大知道怎樣才能達到目的，直到很晚了，我才想到，不是用酷刑──這點我做不到──而是把他捆在他原先想叫你母親死在那裡的那棵樹上。這件事使我為難，猶豫，我最後是出於孩子式的天真，我慚愧地承認，決定把預言執行到底，想看看這個使者在德落伊老祭司面前如何表現，總之，想開開心。你有什麼辦法呢，故事太慘了，摻點令人高興的情節我看有必要。因此我開懷大笑了。這是我犯的錯誤，抱歉，抱歉。」

　　孩子也笑了。唐路易把孩子拉到自己跟前站著，親吻他，並又問道：「你原諒我嗎？」

　　「是的，但您還得回答我的問題。我還有兩個問題，第一個，不太重要──」

　　「說吧。」

　　「關於戒指的問題。那枚您先戴在媽媽手指上，後來又戴在艾爾弗麗德手上的戒指是從哪裡來的？」

　　「我在當天夜裡，只用幾分鐘時間用一枚舊戒指和一些彩色石頭製造出來的。」

　　「可那強盜認出來是他母親的戒指。」

　　「他以為認識，是因為戒指做得很像，所以他相信了。」

　　「您又怎麼知道的呢？您是怎麼知道這個故事的呢？」

　　「從他口裡知道的。」

　　「怎麼可能呢？」

　　「天哪，是真的！是他在仙女石桌墳下睡覺時說夢話洩露出來的──是酒鬼做噩夢──他斷斷續續地講出了他母親的全部故事，艾爾弗麗德也知道一些。你看，就這麼簡單！命運是何等寵愛我啊！」

　　「但是天主寶石的謎就不簡單了！」弗朗索瓦大聲說，「可您把它解開了！人們尋求了多少世紀，而您幾小時就找到了！」

　　「不，只幾分鐘就找到了，弗朗索瓦。我只讀讀你外祖父寫給貝爾瓦上尉的信就行了。通過信件往來，我告訴你外祖父天主寶石藏匿的地方以及它神妙的功用。」

　　「對啦，唐路易，」孩子喊道，「這正是我要問的。請允許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人們憑什麼相信天主寶石的威力呢？它到底有些什麼所謂的威力呢？」

　　斯特凡和帕特里斯把椅子移過來。韋蘿妮克也站起來，專心聽著。他們都懂得，唐路易在等著他們聚在一起，好當著他們揭開神秘的面紗。他開始笑了。

　　「你們不要指望聽到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他說，「事情之所以神秘，是由於它被黑暗籠罩著，當我們驅散了黑暗之後，就會看到赤裸裸的事實本身。然而，這個事實的確有些奇特之處，而且非同一般。」

　　「肯定是這樣的，」帕特里斯．貝爾瓦說，「因為這個事實在薩萊克島，以至整個布列塔尼，構成了一個神奇的傳說。」

　　「的確，」唐路易說，「而且這個傳說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它甚至還影響到我們今天，你們中間每個人都無法擺脫這種奇蹟的困擾。」

　　「怎麼？」上尉反駁道，「我就不相信什麼奇蹟。」

　　「我也不信。」

　　「不，不，你們是相信的，你們把奇蹟當成可能的事。否則你們早就明白事情的真相了。」

　　「這是為什麼？」

　　唐路易順手從他跟前的一棵玫瑰枝條上摘下一朵花，問弗朗索瓦：「我能不能把這朵稀有的大玫瑰花再變大兩倍呢？能不能把它的樹也變高兩倍呢？」

　　「當然不能，」弗朗索瓦說。

　　「那為什麼你相信，你們大家都相信，馬格諾克可以在特定的時間，在薩萊克島的一個地方取土呢？你們毫不猶豫地潛意識裡相信這是一個奇蹟。」

　　斯特凡說：「我們相信，是因為我們親眼看見。」

　　「可你們把它當成奇蹟予以接受，也就是說，你們相信馬格諾克使用特殊手段製造的怪事，也就是超自然現象。而我在戴日豪先生的信中讀到這些細節時，我立刻──該怎麼說呢？──我就『跳』起來──我馬上就把這些碩大無比的鮮花同鮮花盛開的骷髏地聯繫起來了。我很快就相信：『不，馬格諾克不是巫師。他不過是在耶穌受難像附近清理出了一塊荒地，在上面鋪了一層腐殖土，使那兒開出了不同尋常的花朵。天主寶石就在那下面，它在中世紀的時候就能使鮮花開得不同一般，在德落伊教的時代可以使病人康復，使孩子變得強壯。』」

　　「所以，」帕特里斯說，「是有奇蹟。」

　　「如果你相信超自然力量的解釋，那就是奇蹟。如果你進行研究並找到能夠產生所謂奇蹟的物理原因，那麼這就是自然現象。」

　　「可是並不存在物理原因啊！」

　　「既然你們看到了碩大無比的鮮花，那就存在物理原因。」

　　「那麼，」帕特里斯譏笑地說，「那麼真有一塊石頭能祛病強身啦？它就是天主寶石？」

　　「並不只有一塊專門的石頭。而是有很多石頭、石塊、岩石以及這種坡這種山，它們裡面含有各種金屬的礦層，比如二氧化鈾、銀、鉛、銅、鎳、鈷等等。這些礦石能放射出一種具有特殊功能的特殊光，人們叫它放射線。這種礦是瀝青鈾礦，這種礦歐洲沒有，只有波希米亞北部有，在若阿希姆斯塔爾小城附近進行開採──這些放射性物體就是：鈾、釷、氦等，而我們說的這塊石頭，主要含有──」

　　「鐳。」弗朗索瓦打斷他的話。

　　「你說得對，我的孩子，是鐳。到處都有一些放射性現象，可以說整個自然界無所不在，比如溫泉的開發利用就是的。但是像鐳這樣單純的放射體，就具有更確切的功用。毫無疑問，鐳的光和射線具有類似電流通過一樣的能力。由於兩種東西的作用，使植物所需的營養成份易於吸收，從而促進它的生長。

　　「同樣，毫無疑問，鐳的射線可以對人的活組織產生物理作用，產生或大或小的改變，殺死一些細胞或滋生另外一些細胞，甚至控制它的演變。鐳療在很多情況下可以治癒或減輕關節炎、神經錯亂、潰瘍、腫瘤、濕疹、傷口粘連等等。總之，鐳是真正起作用的治療因素。」

　　「這麼說，」斯特凡說，「你認為天主寶石──」

　　「我認為天主寶石就是一塊來自若阿希姆斯塔爾礦層的含鐳的瀝青鈾礦石。我很早就知道波希米亞的這個傳說，就是講的從一個山上取來的神奇石頭的故事。我在一次旅行中，看見了這塊石頭留下來的坑。它的大小同天主寶石差不多。」

　　「不過，」斯特凡說，「鐳在岩石中不過是微粒狀態。您想想看，一千四百噸的大塊岩石，從開採、沖洗到加工處理，最後才提煉出那麼一克的鐳。而您把這神奇的功用加在重不過兩噸的天主寶石上──」

　　「但是這塊寶石肯定含有大量的鐳。大自然不會吝嗇的，它不會稀罕鐳的。它可能──這是它樂意的──很慷慨地在天主寶石裡聚集了大量的鐳，使它能夠產生我們所知道的表面看來十分奇特的現象──何況傳說中含有民間誇張的成份呢！」

　　斯特凡越來越信服了。但還是說：「最後一個問題。除天主寶石外，還有馬格諾克在鉛製的權杖裡找到的那小塊石頭，他因觸摸它而燒壞了手。按您的說法，這難道是一粒鐳的礦石嗎？」

　　「肯定是的。可能正是由於這點，鐳在故事中的存在和作用，才明顯地暴露出來。偉大的物理學家亨利．貝克萊因為在他的背心口袋裡放了一個盛有一粒鐳的小試管，過了幾天他的皮膚便出現了化膿性潰瘍。居裡又重複了一次試驗，是同樣的結果。馬格諾克的情況更嚴重，因為他是把它放在手裡觀看。所以手上出現了一個像癌一樣的創面。因為他知道並且也向人傳播過這塊神奇的石頭能像地獄之火一樣灼人，能賜生或賜死，所以他很害怕，便把手砍掉了。」

　　「就算是這麼回事，」斯特凡問，「那麼這粒純淨的鐳石粒又是哪兒來的呢？它不可能是天主寶石的碎片，因為，儘管礦層裡含鐳量很高，也不可能有一顆單純的鐳嵌在裡面，它是含在其他物質中間的，必須把它們溶解，然後通過一系列工序，把含鐳量很高的產品集中起來，再進行分步結晶，所有這一切以及各個工序，要求大規模的設備、工廠、實驗室、學者、專家，總之，要有一個有別於──您得承認這一點──我們克爾特族祖先當時所處的未開化時代的文明社會──」

　　唐路易笑著拍拍年輕人的肩膀。

　　「很好，斯特凡，我很高興看到弗朗索瓦的老師和朋友是一個頭腦敏銳、邏輯性強的人。您的見解非常正確，我馬上就要講了。我可以運用一些合理的假設來回答這個問題。假設有一個分解鐳的天然方法，設想在一個花崗岩礦脈斷裂層，底下是一個含鐳的礦床，它裂開了一道溝，那麼河水緩慢地從那裡流過，把鐳一點一點地帶走，於是這些含鐳的水，長時間地穿過一條狹窄的河道，在那裡淤積起來，集中起來，經過無數個世紀之後，水一滴一滴地過濾，隨後水被蒸發了，於是在河道出口處形成了含鐳量極高的很小的鐘乳石。某一天，某個克爾特士兵弄斷了鐘乳石尖──可是有必要這樣刨根究底去借助假設嗎？人們不能把這歸功於一個神明和大自然無所不能的本領嗎？對於大自然來說，用它自己的方式製造出一顆鐳，難道比使櫻桃成熟，使玫瑰開放──或者賜給可愛的『杜瓦邊』以生命更稀奇嗎？小弗朗索瓦，你認為呢？我們看法一致嗎？」

　　「我們總是一致的，」孩子回答。

　　「那麼你對天主寶石的奇蹟不感到遺憾囉？」

　　「不過總是存在奇蹟的！」

　　「你說得對，弗朗索瓦，奇蹟永遠存在，它會更加美麗，更加光彩奪目。科學並不扼殺奇蹟，它只會使奇蹟變得純潔和高尚。這個放在魔棍頂端的狡猾、任性、兇惡和令人費解的小東西，隨著一個未開化的首領或一個德落伊祭司的愚昧、幻想和胡亂使用，到底是怎麼回事？同時它又具有善良、明智、公正以及今天通過一顆鐳向我們展示的種種神奇，又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

　　唐路易突然停住，笑起來：「瞧，我又激動了，我在為科學唱頌歌。請原諒，夫人。」他站起身，走到韋蘿妮克跟前，「請告訴我，我的解釋是不是使您感到厭煩了？沒有，是嗎？不太厭煩？我的話講完了──或者說差不多講完了。只剩一點需要明確，或者需要作出一個決定。」

　　他坐在她身邊。

　　「好吧，喏，現在我們獲得了天主寶石，也就是說一筆真正的財寶，我們該怎麼處理它呢？」

　　韋蘿妮克渾身一抖。

　　「噢！這個問題不是問題。我根本不要這個來自薩萊克的東西，也不要來自隱修院的任何東西。我們將靠勞動為生。」

　　「可是隱修院是屬於您的。」

　　「不，不，韋蘿妮克．戴日蒙已經不存在了，隱修院不再屬於任何人。把那些東西都拍賣掉！我不要過去的東西。」

　　「您怎麼生活呢？」

　　「還跟我過去一樣，靠勞動。我相信弗朗索瓦會贊同我的，是嗎，孩子？」

　　接著，她又本能地轉向斯特凡，好像他也有權發表意見，她補充說：「您也同意我的意見，是嗎，朋友？」

　　「完全同意，」他說。

　　她接著又說：「此外，即使我不懷疑我父親對我的深厚感情，可是我沒有任何憑據瞭解他對我的遺願。」

　　「也許我這兒有這些憑據，」唐路易說。

　　「怎麼？」

　　「我和帕特里斯曾回過薩萊克，在馬格諾克房間的寫字檯抽屜裡，發現了一個封好的信封，沒有寫地址，我們把它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一張兩萬法郎的債券，並在一張紙上寫著：

　　我死以後，馬格諾克將把這張債券交給斯特凡．馬魯，我把我的外孫弗朗索瓦託付給他，待弗朗索瓦長到十八歲的時候，這張債券就屬於他自己了。此外，我相信，他將盡力去找到自己的母親，讓她為我的亡魂祈禱。我為他們母子祝福。

　　「這是債券，」唐路易說，「──這是信，信的日期是今年四月。」

　　韋蘿妮克愣住了。她望著唐路易，腦子裡閃出一個念頭：這大概都是這個怪人編造出來的故事，以便維持他們母子的生活需要。念頭一閃而過。不管怎樣，戴日蒙先生的舉動是很自然的事情，預計到他死後，外孫會遇到很多困難，他關懷外孫是正當的。她輕聲地說：「我沒有權利拒絕──」

　　「您當然無權拒絕，」唐路易大聲說，「這件事與您無關，是您父親直接給弗朗索瓦和斯特凡的。因此，我們對這個問題意見是一致的。剩下來天主寶石的問題，我現在重新把它提出來。我們拿它怎麼辦呢？它究竟屬於誰？」

　　「屬於您，」韋蘿妮克明確地說。

　　「屬於我？」

　　「是的，是您發現的，應當屬於您；又是您認識了它的全部價值，應當屬於您。」

　　唐路易說：「我應當提醒您，這塊石頭無疑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雖然大自然製造了很多偉大的奇蹟，但是它能夠把那麼多的珍貴物質集中到一個如此小的體積之內，那還是由於各種情況的神奇巧合而成的。因此它是寶中之寶。」

　　「那太好了，」韋蘿妮克說，「您會比別人更懂得利用它。」

　　唐路易想了想，笑著說：「您說得很對，我承認，我期待過這種結果。首先我認為我有足夠的財產證書，我有權擁有天主寶石。其次因為我需要這塊石頭。天哪，真是的，那塊波希米亞王的蓋墓石板，它的神奇威力還沒有用完，它還可以像對我們的高盧祖先那樣，對許多民族展示它的神奇；恰好，我正在進行一項偉大的事業，它的作用對我是很寶貴的。幾年之後，我的事業完成了，我將把它運回法國，我想為它建立一個國家實驗室。這樣科學將澄清天主寶石所造的罪惡，消除薩萊克悲劇的影響。您贊成嗎，夫人？」

　　她向他伸出手說：「由衷地贊成。」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接著唐路易．佩雷納又說：「噢！是的，悲劇，難以形容的悲劇。我目睹過一些可怕的悲劇，我甚至親身經歷過，我至今還保留著令人不安的回憶。可是薩萊克的悲劇超過了所有一切。它超過了現實的可能，超過了人能忍受的痛苦程度。它違背邏輯，它是一個瘋子製造出來的──它是在一個瘋狂的、迷惘的時代發生的。戰爭使一個惡魔設計、準備和製造的罪惡能夠在平靜和安全的環境中得逞。要是和平時期，惡魔們就不可能有時間去實現他們的瘋狂夢想。今天，在這個孤島上，這個惡魔卻找到了特殊的、非常的條件──」

　　「不要再談這些啦，好嗎？」韋蘿妮克聲音顫抖地說。

　　唐路易吻了吻年輕女人的手，然後把「杜瓦邊」抱在懷裡。

　　「您說得對，我們不談它了。否則，又要流淚，『杜瓦邊』又要難過了。『杜瓦邊』，可愛的『杜瓦邊』，我們再也不談那件可怕的事了。不過，我們還會懷念那些美好的和動人的故事的，是嗎，『杜瓦邊』？你會同我一樣記得馬格諾克的花園裡盛開的碩大無比的鮮花。還有天主寶石的傳說，克爾特部落馱著他們先王的蓋墓石板到處流浪的史詩。那塊含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蓋墓石板裡，神奇的生機勃勃的原子一刻不停地在撞擊著，頗為壯觀，是嗎，『杜瓦邊』？不過，可愛的『杜瓦邊』，如果我是一個小說家，並受託講述三十口棺材島的故事，那麼我不會迴避可怕的事實，而且我會讓你在其中扮演一個更重要的角色。我將取消唐路易這個令人討厭的誇誇其談的人物，而讓你成為一個沉默、勇敢的救星。讓你同那個罪大惡極的魔鬼搏鬥，挫敗他的陰謀。最後，你以你美好的天性懲罰邪惡，讓真、善、美取得勝利。這種結果會更好些，因為沒有什麼比你更好，更可愛了，『杜瓦邊』，沒有誰比你更有說服力地向我們證明，生活中的一切都將順利，以及萬事都會如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