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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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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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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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繼女的祕密》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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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約翰．戴維斯是美國的印地安人。

　　現代的都市人可能很難理解他喜歡大自然的方式。他有時會穿著舊衣服到河邊去，一坐幾個小時，就只是望著川流不息的河水，聆聽樹梢上的風聲。

　　他用這個方式與大自然維持和諧的關係，並不斷從中汲取新的精神力量，彷彿他真的聽到了大自然的話語。

　　他是加州律師協會的一員，後更膺選為西斯基尤郡的地區檢察官，該郡的居民都很愛戴他。

　　一九三六年某天晚上，兩位人緣頗佳的警官在逮捕兩名與人鬥毆的男子時，不幸殉職。

　　其中一名證人在逮捕過程中被殺身亡，另一名活了下來，他把經過告訴警方和戴維斯。

　　戴維斯認為他所說的話不足以使殺人罪名成立，不久之後這個證人又把經過重述了一遍。

　　在這裡我關心的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戴維斯的心態與道德勇氣。

　　戴維斯說，原告證人的第一次敘述顯示，開槍的兩人是出於合理的自衛。（警員帶著兩名證人到一營地找被告，當時被告正在熟睡。警員「跳」向睡夢中的兩人時，證據顯示其中一名證人大喊：「修理這兩個狗娘養的！」被告聽到這句話驚醒過來，立刻起身反擊。）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我感興趣的，不是本案的證據，而是戴維斯心中對本案的看法與做法。

　　最後他拒絕提起告訴。

　　他也知道，在大眾的眼中，這是自毀政治前途，但他仍然堅定不移，憑一己之力面對輿論的風暴。

　　報紙紛紛刊登抨擊他的文章，於是當局很快地指定另一名檢察官負責該案，結果陪審團認定有罪，兩名被告被判死刑。（被告在死囚室等候處決約兩年後，刑期減為無期徒刑。）

　　原先在政治上支持戴維斯的人，就像秋風掃落葉似地紛紛離他而去。

　　戴維斯對此曾公開表示：

　　「地區檢察官的職責就是遵循其對事實的分析，以及他對證據真偽的判斷。凡人當然不免有失誤，但他一定會努力尋求真理，不管真理最後指向何方，必定奉行無誤。代表國家的檢察官必須謹慎地維護人民在憲法上的權利。不論被殺的是誰，暴民的聲勢有多大，他都必須以實質的正義為依歸。當檢察官面臨明顯不公的判決時，若沒有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亦不能稱為稱職。其就職時，必已宣誓要維護憲法及相關法令，背離此一立場，便是有負國家與人民的信託。」

　　戴維斯不久後即離開公職，未幾便謝世了。

　　大約十五年後，我有幸參與調查此一造成三人死亡的奇案，其結果多少改變了輿論的看法，之後被告假釋出獄。

　　但這位檢察官的勇氣一直在我腦海縈繞不去。他面對輿論的指責，眼見他的政治前途逐漸斷送，每天看到與他化友為敵的社區居民，他就是能為了真理而獨力堅持下去。

　　這種嚴酷的考驗，實在非常人所能忍受，他卻選擇留下來，打完這場仗。

　　他至死都不放棄他的信念，也絕沒想到他死後多年，世人會重翻舊案。我想他也不在乎。

　　潺潺的流水聲、風在樹梢低語的聲音……大自然的樂音帶給他一種凡人身上罕見的道德力量。在大自然的殿堂中，他得以仰慕造物主，俯思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

　　在此，我要以本書來紀念加州西斯基尤郡前檢察官戴維斯。

　　艾爾．史丹利．賈德諾

一

　　早上十點四十五分，戴拉．史翠特緊張地看了一下錶。

　　佩利．梅森停止口述的動作，對她笑一笑。

　　「戴拉，什麼事這麼緊張？」

　　「沒辦法，我一直在想班克羅先生竟然要預約最快的時間，而且電話中的口氣是那麼急！」

　　「妳不是告訴他，早上十一點來就行了嗎？」

　　她點點頭。「他說他會以最快的速度飛奔過來。」

　　「也就是說，哈洛．班克羅十一點會準時到達。他的時間是很寶貴的，分秒必爭正是他經營事業的原則。」

　　「可是他找一個專門處理刑案的律師做什麼？」戴拉問。「你知道嗎？他的法律祕書說，他名下的公司比野狗身上的跳蚤還多。他有一群專業律師為他工作，據我所知，光是稅務部門就有七個律師。」

　　梅森看了一下錶。「再等十分鐘，答案就可以揭曉了，我……」

　　電話鈴突然響了。

　　戴拉拿起話筒，對總機說：「好……妳等一下。」她用手掩住話筒，對梅森說：「班克羅先生已經到辦公室了，說他早到了些，如果你在忙的話，他可以等到十一點，但是時間很寶貴。」

　　梅森說：「顯然事情比我們所想的還緊急，帶他進來好了。」

　　戴拉立刻合上速記簿，站起來快步走出去。一會兒，她帶進一個年約五十餘歲的男子。班克羅先生蓄著短短的灰白鬍子，格外突顯出嘴部的堅毅。他的眼睛是藍灰色的，神情流露出一種威嚴。

　　「班克羅先生，你好。」梅森站起來伸出手。

　　「梅森先生早，謝謝你能立刻見我。」他轉身看著戴拉。

　　「這是戴拉．史翠特，我的私人祕書，」梅森解釋道。「我和客戶的每一次談話，她都會在場幫我做紀錄。」

　　「但這件事是非常機密的。」班克羅先生說。

　　「戴拉非常能幹，而且從來不會洩露機密，」梅森說。「我的每一個案例，她都瞭若指掌。」

　　班克羅這才坐下來，突然之間，他原來的自信和果決似乎都消失無蹤了，整個人彷彿融化掉，只剩軟癱的衣裳。

　　「梅森先生，」他說。「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我這輩子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全都毀了！」

　　「別這麼說，事情不會那麼嚴重的。」梅森說。

　　「是很嚴重。」

　　「你何不把你的煩惱說出來，」梅森說。「我們再看看怎麼解決。」

　　班克羅張開雙手，可憐兮兮地說：「你有沒有看到這雙手？」

　　梅森點點頭。

　　「我生命中的一切，都是靠這雙手建立起來的，」班克羅說。「我是白手起家的──我做過工，也一直努力出人頭地，曾經債臺高築到我自己都以為支撐不下去；當我的整個王國幾乎要垮了時，我穩住了陣腳。我能在重重逆境中打敗我的敵手，就是靠著一股毅力。當所有人都急於拋售時，我卻大膽地孤注一擲。可是，現在這雙手卻毀了我。」

　　「為什麼呢？」梅森問。

　　「都是指紋惹的禍。」班克羅說。

　　「繼續說下去。」梅森的眼睛瞇起來。

　　「我因為家裡太窮，很年輕時就離家自立了，和一些不良分子混在一起，很快就學會許多壞事。例如把汽車的引擎線切斷，靠著偷零件、備胎和汽車在暗巷中討生活，後來終於被抓進感化院，對我而言，這毋寧是最值得慶幸的結局。

　　「剛進感化院時，我是有點憤世嫉俗。我以為自己會被逮住完全是因為警覺心不夠，因此下定決心要更狡猾一些，出去以後才不會再次被捕。

　　「獄中有一位牧師特別關照我。我不能說他帶我進入宗教信仰，因為事實上他並沒有向我傳教。他只是讓我對自己、對別人和冥冥宇宙中的力量更有信心。

　　「他說，生命如此複雜絕不可能是偶然產生的，我們知道必然有一套偉大的計劃可以解釋。小鳥會從蛋中孵出、成長，危危顫顫地想學飛，都是出自本能，而本能就是這個偉大計劃的一部分，也是造物主和萬物溝通的管道。

　　「他教我要訴諸我的直覺，這個直覺不是自私，而是當我刻意擺脫環境的影響，與宇宙達成和諧時的自然感覺。他問我敢不敢在深夜獨處時，把自己交給偉大的宇宙之心。」

　　「你做了嗎？」梅森說。

　　「是啊！因為他說我不敢嘗試，我就是要證明他說錯了，我確實敢。」

　　「結果證明他是對的？」

　　「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就像是一種自覺，一股想有什麼成就的欲望。於是我開始讀書、學習、思考。」

　　梅森好奇地看著他。「班克羅先生，你常常出國旅行的，你怎麼處理你的護照？」

　　「所幸我剛開始的時候還有羞恥心，怕有辱門風，那段荒唐的歲月和在感化院的時期用的都不是真名字。」

　　「那你的指紋呢？」梅森說。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班克羅說。「如果我的指紋被採送到聯邦調查局，不消幾分鐘所有人都會知道，偉大的慈善家和金融家班克羅原來是在感化院待過十四個月的罪犯。」

　　「我懂了，」梅森說。「顯然現在有人發現這個祕密了。」

　　班克羅點點頭。

　　「對方威脅要洩露出來吧？」梅森問。「向你勒索了嗎？」

　　班克羅沒有回答，只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交給梅森。

　　上面的字是用打字機打的：

　　※※※

　　「準備一千五百元，全部要十元和二十元紙鈔。連同十個硬幣一起放入紅色的咖啡罐後蓋緊，再等待電話通知交款時地。這張紙條連同錢一起放入，如此我們才能確定警方不會循字跡找到我們。只要你切實依指示行事便無須擔憂，否則你的家人可能會知道指紋的祕密而聲名掃地。」

　　※※※

　　梅森仔細檢查字條。「這是郵寄給你的嗎？」

　　「不是寄給我，」班克羅說。「而是給我的繼女羅珊娜．安德魯絲。」

　　梅森不解地抬起眉毛。

　　「我是在七年前結婚的，」班克羅說。「我太太是個寡婦，她有一個女兒叫羅珊娜，今年二十三歲了，長得非常美麗熱情。她的未婚夫傑生．布雷爾的家族在社會上很有名望。」

　　梅森露出深思的神情。「為什麼歹徒所針對的不是你而是她？」

　　「他們要強調她是比較容易受傷害的，尤其是在訂婚後這段期間。」

　　「結婚日期選定了嗎？」梅森問。

　　「沒有正式公佈，不過他們預定約三個禮拜後結婚。」

　　「這張紙條怎麼會到你手上的？」梅森問。

　　「我知道那天我繼女心情很不好，她拿著一個信封走進門，臉白得像紙。那天下午，她本來要去游泳的，卻臨時打電話跟傑生取消約會，說她身體不舒服。我就知道有什麼事不對勁了。

　　「羅珊娜找了個藉口，說她要去市區。當晚我太太要住在我們市區的房子，我以為羅珊娜要去看她，今天一早羅珊娜就出門了。梅森先生，她離開後，我到她的房間去，在書桌上吸墨紙底下看到這張紙。」

　　「等一下，我沒聽清楚。」梅森說。「你說她到市區去，而你以為她是要去看她媽媽，是嗎？」

　　「她媽媽在市區安排一場慈善舞會，昨天一整天都待在我們市區的房子。我和羅珊娜則待在湖邊，今晚她媽媽會來和我們會合，這也是我要和你約得儘量早的原因，我要在羅珊娜回來以前把這張紙條放回原位。」

　　「你有沒有把你的犯罪紀錄告訴過你太太？」梅森問。

　　「老天幫幫我，」班克羅說。「我從來沒提過，我知道我應該說的，我曾經無數次責怪自己不應該這麼懦弱，但我真的很愛菲莉絲。我知道不管她有多愛我，她絕不會嫁一個有前科的人而損及女兒的社會前途。梅森先生，現在你已經知道我的祕密了，事實上你也是唯一知道的人。」

　　「還有寄這封信的人。」梅森說。

　　班克羅點點頭。

　　「羅珊娜有這封信上要求的這麼多錢嗎？」梅森說。

　　「當然有，」班克羅說。「她自己的戶頭有好幾千元，此外，她隨時可以向我要。」

　　「其實你不知道她會不會照信上所說去做，是嗎？」

　　「我覺得她一定會照做。」

　　「這封信當然只是個餌，勒索者通常都是沒完沒了的。」

　　「我知道，我知道。」班克羅說。「但是三個禮拜後──也就是等婚禮過後，壓力就不會那麼大了。」

　　「她是沒有壓力了，」梅森說。「因為壓力會轉移到你身上。你想你繼女明白這一點嗎？」

　　「我想她一定知道。」班克羅說。「寄信的人一定會打電話給她，讓她明白有什麼威脅。」

　　「你昨天都待在湖邊嘍？」

　　「梅蒂湖，」班克羅說。「我們在那裡有一幢避暑別墅。」

　　「據我所知，那個地區很隱密，而且正對湖那一邊地價很昂貴。」

　　「這是事實，」班克羅說。「只有湖的南端較便宜，大概每呎三百元。那裡是公共海水浴場，有時會有人惹是生非，那邊的一個小碼頭有出租遊艇，遊客多半都是正經人，不過還是有少數不良分子，偶爾會坐船出去騷擾當地的居民。私人產業的範圍當然是到退潮時的湖岸線，我們也有權利拒絕外人進入，但是因為這個湖很適合滑水，所以有時難免會和外來的人發生不愉快的事。」

　　「那不是國營的湖濱公園嗎？」梅森問。

　　「不，那是私人的。」

　　「當地的地主為什麼不聯合起來買下那塊地呢？」梅森問。

　　「因為產權中有一條特殊的規定，」班克羅說。「那塊地將來會傳給繼承者，但目前接受信託，同時規定十年內對外開放，收費標準由受託管理會訂定。那個地主很有公益精神，他覺得如果太多濱水的產業落在有錢人手中，結果會使大家都無法享受。」

　　「那這塊地是怎麼經營的？」梅森問。

　　「到目前為止，遊客都是相當高層次的，地主盡可能不讓那些滋事分子進入，不過基本上是對大眾開放的。」

　　梅森對著電話點頭示意。「你知道你繼女把錢存在哪家銀行，她不是到市區來了嗎？現在已經過了十一點了，你打電話到銀行找負責她帳戶的人，告訴他你是誰，但請他不要說出去。問他你繼女今天早上有沒有提走十元和二十元紙鈔共一千五百美元。」

　　班克羅猶豫了一會兒，便打去銀行找經理。他表明身分後說：「我需要一些很隱密的訊息，只要知道就可以了，但請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打過電話。我要知道我女兒今天早上有沒有去提款……好，我等。」

　　班克羅握著聽筒，等了兩分鐘後才說：「喂……是……我明白……非常謝謝你……不，什麼都別說……別告訴任何人我打過電話，就當作沒這回事。」

　　班克羅放下電話，轉身向梅森點點頭。「她領走了一千五百元，全都是十元和二十元紙鈔，另外還換了十個銀幣。」

　　梅森想了一會兒才開口。「班克羅，我要給你一個建議，不過你可能不會採納。」

　　「什麼建議？」

　　「那個幫你走向正途的牧師，他還活著嗎？」

　　「還活著，現在有一間很大的教堂。」

　　「捐一大筆錢給那間教堂吧！」梅森說。「捐款時告訴大家，牧師有恩於你，你是白手起家的，年少時曾犯過一些錯。換句話說，你先下手為強，同時表現出你已重新站起來，以你的過去為傲的樣子。」

　　班克羅臉色慘白，一逕搖頭。「梅森先生，那是不可能的，我太太會受不了，在這個時候告訴她，她一定會承受不了，羅珊娜必定也無法承受。」

　　梅森說：「那你就準備一次又一次地付錢吧。」

　　班克羅點點頭。「我早已有這個心理準備。」

　　「除非你願意讓我放手去做。」

　　「我當然願意，」班克羅說。「這也是我今天來的目的。」

　　「歹徒也是有弱點的，他可能還犯有別種罪行──當然，如果你求助警方，他們會好好配合你的……」

　　「不，不，不，」班克羅說。「絕不能找警察！不能讓警方知道……在這當頭，鬧出這種醜聞太難看了。」

　　「好吧！」梅森說。「不過我的方法要花點錢，我希望我這冒險的計策能唬過勒索的歹徒。」

　　「什麼計策？你想到什麼了嗎？」班克羅問。

　　梅森說：「你仔細看看這張字條，上面說錢要放在大咖啡罐裡，然後蓋緊，裡面還要放十枚銀幣，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不通。」

　　「我認為這表示歹徒不想露面，他們可能要求把咖啡罐丟到水裡，他們再撿起來。那十枚銀幣的重量可以讓咖啡罐漂浮時正面朝上。」

　　「嗯，這個推論很合理。」班克羅想了一會兒後說。

　　「你們不是住在湖邊嗎？我猜你繼女時常滑水、游泳吧？」

　　班克羅點點頭。

　　「好，」梅森說。「我們得冒一點險，我會請一個專業偵探跟蹤你繼女，另外派個人在附近划船或釣魚。你繼女一把咖啡罐丟進水裡，這個人就把它撿起來，打開，然後整個交給警方。」

　　「什麼！」班克羅跳了起來。「這是我不能做的，這……」

　　「別急！」梅森說。「你再仔細想想，信上並沒有說錢要交給誰，撿到的人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無意中撿到交給警方，然後警方會把整件事公開，歹徒一定會很緊張，同時動腦筋看如何再勒索。這時候他們反而成為防守的一方，又不能說被害人耍了他們，頂多只會覺得時運不濟罷了。結果錢安全地在警方手裡；歹徒則急於避風頭。」

　　「他們會反擊的，」班克羅說。「他們會把我的祕密洩露出來……」

　　「他們會白白讓煮熟的鴨子飛走嗎？」梅森打斷他。「絕不可能的。」

　　班克羅考慮了一會兒。「是有些冒險。」

　　「人生免不了有冒險，」梅森說。「如果你需要的是絕不冒險的律師，你得另請高明。其實這種經過策劃的冒險，勝算是很大的。」

　　班克羅嘆了一口氣。「好吧！你就放手去做吧。」

　　「對了，」梅森又說。「我還有件事要得到你的允許。」

　　「什麼事？」

　　「從那張字條看來，勒索的歹徒應當不只一人，可能的話，我要讓他們拆夥。」

　　「怎麼說？」

　　「這個計劃我還在設想，」梅森說。「遭勒索時最麻煩的是，受害人永遠是挨打的一方，主動權操之在歹徒。不論是贖金多少、付款的時間、地點、方式等都得聽命於對方，你可能會憤恨不平，但終究還是會屈服。」

　　班克羅點點頭。

　　「對付這類歹徒，只有四種辦法。」梅森說著，伸出手指來一一細數。

　　「第一種，你依約付錢，以為可以從此一勞永逸。這就像在沙漠中追尋海市蜃樓，歹徒永遠不會罷休的。第二種，報警，把真相告訴警方，設計逮住歹徒移送法辦。警方會為你保守祕密。」

　　班克羅堅決地搖頭。

　　「第三種，」梅森說。「你反守為攻，讓對方無法再對你予取予求，最好能讓對方害怕。假設我要處理這個案子，而又不能報警時，我會嘗試這個方法。」

　　「不會有危險嗎？」班克羅問。

　　「當然危險，」梅森承認。「在這種情況下，不冒險只有坐以待斃。」

　　「那第四種呢？」班克羅問。

　　「第四種，」梅森露出苦笑。「就是把對方除掉，常常有人這麼做的──有時候效果很不錯，當然我並不建議你採用這個方法。」

　　班克羅想了一下，說：「用第三種方法，怎麼做就看你了。不過首先我們得付點錢，這樣可以多爭取一些時間。」

　　「付錢的唯一代價，就是爭取到時間。」

　　「你要多少錢？」班克羅問。

　　「剛開始差不多一千元。」梅森說。「我要請保羅．德瑞克偵探社幫忙，多派些人手去探查歹徒的身分，查到後我要讓他們自顧不暇，從而沒時間找你和你繼女的麻煩。」

　　「真能這樣，就太好了。」班克羅說。

　　「我知道事情未必能這麼順利。」梅森說。「除非你願意讓我去報警，我的處理方法就是這樣了。」

　　班克羅猛力搖頭。「我太有名了，一定會洩露出去的。」

　　「洩露出去有什麼關係？」梅森說。「你不如主動公開宣佈，讓大家知道浪子也可能回頭的。」

　　「現在不行，現在不行，」班克羅說道。「對我繼女會有很糟的影響，我太太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的。」

　　班克羅拿出支票簿，寫了一張一千元的支票。

　　「這就當作是律師費吧。」

　　「用以支付初步的費用。」梅森說。

　　梅森打開抽屜，拿出一架小型照相機，裝上長鏡頭，架在三腳架上，將勒索信攤在桌上，拍了三張。「這樣應該夠了。」

　　他把信摺好，還給班克羅。

　　班克羅說：「梅森，你減輕了我一個很大的負擔。」

　　「還沒有真的減輕呢，」梅森說。「進行到一半時，說不定你就會開始罵我了。」

　　「絕對不會，」班克羅說。「我對你的信譽太了解了，你的方法雖然較為大膽特出，但多能奏效。」

　　「我只能說我盡力而為了，」梅森說。「現在你得把字條放回原位，你女兒領錢回去時才找得到。」

　　「是的。」班克羅說。

　　「然後呢？」

　　「然後我就把事情完全交給你了。」

　　「好吧，」梅森說。「我們先嘗試這個方法，看能不能扳回點優勢。」

二

　　保羅．德瑞克手上拿著戴拉．史翠特仿造的勒索信在研究。

　　「你認為怎樣？」梅森問。

　　「這是寄給誰的？」

　　「哈洛．班克羅的繼女羅珊娜．安德魯絲。」

　　德瑞克吹了一聲口哨。

　　「得了，你再看一次，」梅森說。「你覺得怎樣？」

　　「這只是第一個餌，」德瑞克說。「如果他們上當了，以後還會沒完沒了的。」

　　梅森說：「我知道，你再仔細看看咖啡罐那個部分，上面說要蓋緊蓋子，還指定紅色罐子，裡面要裝得下鈔票和銀幣。」

　　「那又怎樣？」德瑞克問。

　　「那表示對方可能要求把錢丟入水裡，這可以說是最聰明的勒索方法了。

　　「班克羅一家目前住在梅蒂湖邊的避暑別墅，他繼女羅珊娜酷愛滑水，我猜歹徒會打電話叫她帶著咖啡罐去滑水，等周圍都沒人時，再丟到湖的某處。」

　　「然後呢？」德瑞克問。

　　「羅珊娜離開後，歹徒的船便會疾駛到現場，撿起咖啡罐，把錢和紙條拿出來，再把罐子丟入水中。當然蓋子會打開，這樣罐子才會沉下去，然後歹徒便可愉快地揚長而去了。」

　　「那又怎樣？」德瑞克問。

　　「所以你得趕快行動了，」梅森說。「我要你找一些身材好一點的女孩子──最好是某個想出風頭的小明星，叫那些女孩們穿著最暴露的泳裝；同時去租一艘最快速的遊艇──那種有雙馬達，可以立刻加速的。再找一個功能絕佳的望遠鏡，然後就立刻出發。」

　　「那我要做什麼呢？」德瑞克問。

　　「帶那些女孩子去湖邊玩個痛快，」梅森說。「叫她們玩水、打水仗、作日光浴。你開著遊艇慢慢逛，有人釣魚的話，你也可以跟著釣。偶爾把船加速一下，但要記住，從頭到尾你都要待在看得到班克羅家的地方。大概今天下午或明天，你會看到羅珊娜出來滑水……」

　　「我怎麼知道是她？」德瑞克問。

　　「她會拿著一個紅色咖啡罐，船也一定是從班克羅家出發的。」

　　「我明白了。」德瑞克說。

　　「她可能去滑水，也可能只是駕船出去，」梅森說。「你不必跟蹤她，只要在湖邊慢慢逛就好了。當她把罐子丟下去時，你就要那些女孩子開始瘋狂玩起來，然後你把船速加到最快──不是直接朝咖啡罐駛去，而是去追羅珊娜船尾的水波。你們要在水波中盡興地潑水遊玩，然後很偶然地撿起那個咖啡罐。再來是最困難的部分了，我要你準備一個相似的咖啡罐──當然，裡面是空的。你得在羅珊娜丟下咖啡罐時用網子把它撈起來，而同一時間把假的咖啡罐丟下去，並繼續往前開。這樣就算有人看到你，只要你的動作夠快，別人也會以你只是湊巧經過，不會注意到那個咖啡罐。」

　　「這需要一點技巧。」德瑞克說。

　　「時間要控制得分秒不差，不過還是可以做的。」梅森說。「你的遊艇最好來回繞圈圈，把整個湖面攬得全是波浪。那些女孩子如果會滑水，可以叫她們滑水，那個咖啡罐會隨著波浪上下起伏，旁觀的人一定弄不清楚究竟怎麼回事，船上最好有三、四個穿著很暴露的女孩子，其中最好有個想製造新聞的小明星，其他則最好是你可以信賴的女偵探。」

　　「我拿到真的咖啡罐後，該怎麼處理？」

　　「打電話給我。」梅森說。

　　「你會在哪裡？」

　　「梅爾頓．伊里亞特在湖邊有一棟房子，我和戴拉會坐在他家的陽臺上。伊里亞特有求於我，這一點忙應該是會幫的。你拿到咖啡罐後，把它放在魚餌箱或帆布袋裡。

　　「當你把真假咖啡罐掉包後，就回到湖邊繼續盯住那個假咖啡罐。不久會有一艘船來撿走，我要知道船的牌照號碼、船上的人長什麼樣子、他們的去向──當然不能讓他們知道有人在跟蹤。這就是那些女孩子發揮作用的時候；她們很開心地在玩水，而你的注意力彷彿全部在她們身上。」

　　「好的，」德瑞克說。「我會盡力而為。」

　　「趕快進行，」梅森說。「立刻開車去湊齊那些女孩子，然後直接到湖邊去。時間已經不多了，歹徒很可能會要求今天下午就付款。」

　　「說走就走。」德瑞克說。

　　梅森轉向戴拉。「戴拉，打電話給梅爾頓．伊里亞特，就說今天下午要借用一下他在梅蒂湖邊的房子。還有，拿這捲底片去給筆跡專家法蘭克．道爾頓，或叫葛蒂拿去也可以。請法蘭克洗出來後放大，看是哪一種打字機打出來的，請他幫我買一部同一型的舊打字機，然後妳再幫我準備十元、二十元紙鈔共三千元。」

　　梅森說著，拿出一本支票簿，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說：「戴拉，妳最好帶件泳衣，天氣很熱，妳可能會想游泳。」

三

　　梅爾頓．伊里亞特的豪華別墅與哈洛．班克羅的房子隔湖相對，但較偏南。

　　梅森和戴拉坐在陰涼的門廊前，梅森正拿著望遠鏡觀看。

　　在這種非假日的午後，湖上遊人不多，偶爾會看到一艘快艇，後面拉著一個姿態優雅的滑水者，經過時劃出小水波或漂亮的長Ｓ形。輕柔的北風吹起陣陣漣漪，使得水面閃爍不定。

　　伊里亞特先前已在電話中吩咐管家，要好好招待客人，現在他便端了飲料給他們，並且一直在旁邊等候差遣。

　　戴拉凝視著南方說：「不知道那是不是德瑞克的船？」

　　梅森調整望遠鏡，臉上慢慢露出微笑。他把望遠鏡拿給戴拉。

　　「妳看一看吧。」

　　「天哪！」戴拉驚叫著，把望遠鏡還給梅森，又淡淡地加了一句：「我想你會比我更有興趣看的。」

　　梅森注視著緩緩行駛的快艇和船上那三個穿比基尼的女孩子。

　　「開船的好像是德瑞克，」梅森說。「戴著墨鏡看不清楚。」

　　「真好，不但旅費全免，還有薪水拿。」戴拉說。

　　「可不是，」梅森說。「看來我是選錯行了。」

　　德瑞克的船急速轉彎，橫過湖面，經過伊里亞特的房子，又急轉回去。

　　穿比基尼的女孩子都尖叫起來，其中兩個怕跌倒，還抓住德瑞克。

　　「他笑得很得意吧！」戴拉說。

　　「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臉，」梅森說。「上面有太多女孩子。」

　　德瑞克突然把速度放慢。

　　其中一個女孩子拿出滑水板，德瑞克停住船，女孩子慢慢下水，站穩了以後，向德瑞克打個手勢。

　　德瑞克把船速加快，女孩子優雅地站在滑水板上，作出一系列迴轉的動作，在船尾的水波間來回穿梭。

　　「別只顧著看保羅，而忘了注意班克羅的家，」戴拉提醒他。「好像有一艘船從那裡出來。」

　　梅森將望遠鏡轉向那邊。

　　「真是的，」他說。「船上只有一個人，我還以為她要滑水。」

　　「法律規定一個人滑水時，船上要有兩個人，」戴拉說。「一個駕船，一個看著滑水的人。也許羅珊娜想要自己一個人處理這件事。」

　　梅森環顧湖面，若有所思地說：「有一艘船停在那裡釣魚。靠近南端有幾艘船，但班克羅的船附近都沒有人。」

　　「看得出來她帶著咖啡罐嗎？」戴拉問。

　　梅森搖搖頭。

　　德瑞克的船加速繞了幾圈。

　　「有了！」梅森說。「她好像丟東西下去了，看起來像是紅色的……船浪加風浪，根本沒辦法看清楚。」

　　這時德瑞克的船突然加快速度。

　　「德瑞克顯然也看到了。」梅森說。

　　德瑞克的船快速接近班克羅家的船，滑水的女孩子筆直地緊跟在船後。

　　「好，」梅森說。「他快看到紅色咖啡罐了──糟糕，出事了！」

　　滑水的女孩子顯然錯估了浪的大小，轉臂時翻了一個觔斗，掉進水裡。

　　「該死！」梅森說。

　　梅森從望遠鏡裡看到小船掉頭回去，女孩子抓住德瑞克拋給她的繩子，船慢慢轉回原來的方向。女孩子揮一揮手，德瑞克再度加快速度，女孩子又站立了起來。

　　德瑞克轉了幾個彎。

　　戴拉說：「剛剛在釣魚的那艘船好像收錨不釣了。」

　　「不錯，」梅森說。「它的方向正是班克羅家那艘船的船尾……不對，他繞了一大圈。德瑞克趕在他前面，滑水女子幾乎把水濺到他臉上去。這個釣客一定氣瘋了。」

　　「也可能不是釣客，而是亡命之徒。」戴拉說。

　　德瑞克的船又繞了幾圈。滑水的女孩子作個手勢，船的速度便慢了下來。女孩子跳入水中，優雅地游回船邊，換另一個女孩子下水。

　　第二個女孩子滑水技術不如第一個，大約滑五分鐘就回船上去了。

　　德瑞克把滑水的器具拉上船，船繞了一大圈便向公共湖邊駛去。

　　原先在釣魚的船慢慢地跟在後面，但不久便轉頭駛向一處陰涼的湖邊，又開始釣魚。班克羅家的船已經回去了。

　　風似乎更清新，湖上的遊人卻更稀少了。

　　梅森用望遠鏡在湖面搜尋。

　　「看得到紅色的罐子嗎？」戴拉問。

　　梅森搖搖頭。「我好像看到波浪上有紅色的東西一閃而過，但現在什麼也看不到。德瑞克回來了，他一定已經完成任務，只是不知道東西拿到了沒有。」

　　「我敢說他一定很捨不得和眾美女分離，」戴拉說。「這種娛樂最合他的胃口了。」

　　「他會打電話告訴我實際情形。」梅森說。

　　管家又送了兩杯飲料過來。

　　這時湖面突然變得風平浪靜，湖岸也彷彿在午夢中沉睡了。

　　那個管家顯然在極力掩飾他的好奇心，一直問他們還要不要什麼服務。

　　「不必了，謝謝。」梅森說。「我們也坐得差不多了。」

　　「請問你們要不要進來呢？裡面有冷氣比較舒服。」

　　「不用，謝謝。」梅森說。「我們坐這裡就好了。」

　　「但是面向湖的這邊下午滿熱的，另外一邊比較涼。」

　　「不用，謝謝。」梅森說。「我們在這裡很舒服。」

　　「好的，先生。」

　　管家終於退下去。

　　大約二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

　　「先生，找你的。」管家對梅森說。

　　梅森拿起電話筒。

　　另一端傳來德瑞克的聲音。「佩利嗎？」

　　「是。」

　　「到手了。」

　　「有沒有問題？」

　　「沒有。」

　　「有人看到你嗎？」

　　「應該沒有，滑水的那個女孩子身手很好，她在最恰當的時候落水，趁機掉包了。」

　　「她把罐子放在哪裡？」梅森問。

　　「一個你想不到的地方。」

　　「別開玩笑了，」梅森說。「我是怕被人識破。」

　　「放在滑水繩上的一個假鐶裡，」德瑞克說。「那是特意裝上去的。」

　　「罐子裡是什麼？」梅森問。

　　「勒索信、一千五百元和十枚銀幣。」

　　「很好，」梅森說。「你在那裡等我，在我到之前什麼都別做。」

　　梅森掛斷電話，向戴拉點點頭。兩人謝過管家，離開別墅，立刻趕到湖南端開放區的小碼頭。

　　德瑞克在那裡和他們碰面。

　　梅森說：「保羅，接下來你的工作就很簡單了。」

　　「你說，」德瑞克說。「我該怎麼做？」

　　「你找了一個小明星來嗎？」

　　「當然，真是漂亮寶貝！」

　　「她想出名嗎？」

　　「只要能出名，她什麼都肯做，這種小明星最需要的就是出風頭了。」

　　「好，」梅森說著，從車廂裡拿出一架手提打字機，放在腿上。「保羅，把罐子拿出來看看。」

　　德瑞克把咖啡罐拿出來。裡面最底下是銀幣和一千五百元紙鈔，勒索信在最上面。梅森把信拿起來，裝上打字機，修改掉數字一千五百，重打上三千。

　　接著梅森從皮箱裡拿出十元和二十元的紙鈔一千五百元，放入咖啡罐，把紙條放回去，然後把罐子交給德瑞克。

　　「你租船時用的是假名吧？」

　　「我想得更周到，」德瑞克說。「船不是在這邊租的，我向一個朋友借了以後用拖車運過來的。我們只花了一塊錢使用那個下水臺。我已經把船弄上去，我們隨時可以走了。」

　　「很好，」梅森說。「把這個交給那位小明星，叫她去找救生員，就說她在滑水的時候看到這個咖啡罐，覺得很危險，就把它撿起來，她打開一看才發現裡面有錢和紙條。如果救生員沒去報警，小明星也一定要去報警──對了，她叫什麼名字？」

　　「伊娃．艾莫芮。」

　　「她可靠嗎？」

　　「只要能幫助她打響名氣，就絕對沒問題，」德瑞克說。「她只求出名。還有，她自己開車，不和我們一起走。」

　　「嗯，」梅森說。「這下她可以大出風頭了。」

　　「當然，」德瑞克說。「報紙一定會以為是宣傳噱頭。」

　　「叫她務必照我說的去做，」梅森說。「那些錢足以證明她沒有說謊。」

　　「那些錢她怎麼處理？」德瑞克問。

　　「交給警方。」梅森說。

　　「全部？」

　　「全部。」

　　「滿可惜的，」德瑞克說。「那個女孩子……」

　　「就是因為她窮才有效，」梅森打斷他。「她明明生活很窘困，還會把三千元交給警方，表示這並不是噱頭。一個窮演員不可能只為了上報就花去三千元的。」

　　「好吧，」德瑞克說。「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好了。」

　　「你要教她一套說詞，」梅森說。「等一下她穿好衣服去找救生員時，就可以照著說。和她同船的人姓什麼，她都不知道，她是和一個朋友一起來玩的，但這個朋友不願透露姓名。同船的女孩子都是想進入演藝界的，她們想學滑水，她在教她們。」

　　「我明白了，」德瑞克說。「要製造一種印象，好像她是跟一個有錢的老爹出遊。」

　　「她願意這麼做嗎？」梅森問。

　　「只要她的比基尼泳裝照能上報，她什麼都願意。」

　　「我當然不是什麼專家，」梅森說。「不過我猜，記者會請她擺出發現咖啡罐時的姿勢。」

　　「會嗎？」

　　「我想會的，」梅森說。「對了，她丟下去的假咖啡罐後來怎樣了？」

　　德瑞克搖搖頭。「我不知道。」

　　梅森說：「有個傢伙駕船釣魚，班克羅家的船一出現，那傢伙幾乎同時發動。」

　　「這個我知道，」德瑞克說。「但我敢說他絕對沒有拿到咖啡罐。」

　　「那咖啡罐到哪裡去了？」

　　「不見了。」

　　「什麼？」

　　「不見了。」德瑞克重複道。

　　「本來是浮在水面上的，我用肉眼和望遠鏡都看到了，但當我把滑水的器具收起來再看時，就不知去向了。」

　　「有沒有什麼船接近咖啡罐？」

　　「沒有，反正就是不見了。」

　　「是沉下去了嗎？」梅森問。

　　「有可能。」

　　「你沒把蓋子蓋緊嗎？」

　　「佩利，我怕問題就出在這個地方，我們可能疏忽了。調換的時間實在很短，那個女孩子落水的時間和地點可以說選得都恰到好處，她抓起咖啡罐，馬上放入繩索上的空鐶，然後她再把假的咖啡罐拿出來。現在我能想到的是，我們在丟假的咖啡罐時一定撞到滑水板，水跑了進去，後來才會沉下去。」

　　「這很糟糕。」梅森說。

　　「我知道，」德瑞克說。「我很抱歉，有些事實在難以控制。」

　　「中間都沒有別的船想切入或接近咖啡罐嗎？」

　　德瑞克搖搖頭。「沒有，另外一邊有一些船，有幾個人在滑水，還有那個釣魚的傢伙，沒別的了。」

　　梅森說：「我想不透，除非歹徒看出你是偵探，所以不敢行動。」

　　「我想應該不會，」德瑞克說。「我戴著墨鏡和帽子，而且蹲得很低。」

　　「但是旁邊圍著很多女孩子。」梅森說。

　　德瑞克笑著說：「換了你，也是一樣的。」

　　梅森也笑了。「算了，你把船弄走，叫小明星穿好衣服去找救生員──你說她有交通工具嗎？」

　　「是的，我叫她開車到停車場和我們會合。那輛車是分期付款的，還有二十三期。」

　　「好，」梅森說。「我要今天下午在小碼頭租船的所有人的姓名。你有沒有派人查出私家轎車拖來的船的牌照號碼？」

　　「有，」德瑞克說。「我找了一個人查出轎車、拖車和船的牌照號碼。」

　　「很好，」梅森說。「叫他趕快離開，以免被警方發現。」

　　「這整罐錢都要交給警方嗎？」

　　「一毛錢也不能少。」梅森說。

　　「說不定有人會給伊娃．艾莫芮獎賞，」德瑞克說。「我要告訴她這個可能性。」

　　「你只要告訴她把比基尼泳裝準備好，就可以了。」梅森說。

四

　　佩利．梅森在九點三十分走進辦公室。

　　「嗨！戴拉，」梅森說。「有什麼事嗎？」

　　「外面有一個非常不耐煩的客人在等你。」

　　「哈洛．班克羅嗎？」梅森問。

　　她點點頭。

　　梅森露齒一笑。「讓他進來吧！」

　　戴拉出去了一會兒，便帶著班克羅一起進來。

　　「梅森，」班克羅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事？」梅森問。

　　班克羅將一份報紙摔在桌上。

　　頭版的一張照片上，是一個穿著非常暴露的年輕女子，標題是：泳裝美女尋獲鉅款。

　　「嘖嘖！」梅森說。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班克羅說。「我是那麼信任你。為什麼要把贖金增加為三千元？怎麼會跑出這個半裸女人？」

　　班克羅用力翻開一頁說：「這是……那封勒索信的影印本。我的天，這件事應該要保持絕對機密的。」

　　「嘖嘖！」梅森說。「你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班克羅對他大吼。「你又知道什麼？你應該謹慎一點才對！」

　　「你繼女把咖啡罐和紙條都丟下船了嗎？」梅森問。

　　「大概是吧，我沒問她。她還不想告訴我，我當然什麼也沒問。可是這裡整張紙條都上報了，而且金額還提高到三千元！」

　　梅森笑了笑。「伊娃．艾莫芮這下大出風頭了，你說是不是？」

　　「這要看出風頭的定義了，」班克羅不屑地說。「那件泳裝短得不能再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成人雜誌。」

　　「這比成人雜誌保守多了，」梅森仔細地閱讀內文，最後才說：「你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班克羅說。「我只知道我失望透了，我滿以為你是個謹慎、正直的人。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保守祕密。」

　　「我是守口如瓶啊！」梅森說。

　　「守口如瓶？」班克羅攤開報紙，用力槌著桌子。「天知道有幾百萬讀者會看這則新聞！聽說已經傳真出去，全國有一半的報紙都會刊登。」

　　「滿轟動的嘛。」梅森說。

　　「你只有這句話要說嗎？」班克羅說。

　　梅森說：「坐下來，班克羅，冷靜點，現在我來告訴你一些事。」

　　班克羅一邊慢慢坐下來，一邊怒目瞪視著梅森。

　　「首先，」梅森說。「公諸於世是你最想避免的。」

　　「謝謝你提醒我。」班克羅語帶諷刺地說。

　　「但另一方面，」梅森說。「公諸於世也是歹徒所要避免的，他們只能偷偷摸摸地進行。現在受害人顯然並沒有報警，而且完全照歹徒的指示把錢放在罐子裡，然後在指定的時間、地點丟下去，因此歹徒不能指責受害人不守信用。」

　　「我不了解的是，贖金怎麼會加倍了？」班克羅說。「我看到的紙條，寫的是一千五百元，你也看到的──事實上你還拍了照片，但現在歹徒怎麼又把贖金增加到三千元呢？」

　　「是我增加的。」梅森說。

　　「什麼？」

　　「我把贖金增加到三千元。」梅森說。

　　「可是我繼女只領了一千五百元，她應該也只有這麼多錢可以付。但據警方說，罐子裡除了紙條和銀幣以外，總共有三千元。」

　　梅森臉上慢慢露出微笑。

　　班克羅原本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他的笑容時，表情突然大變。

　　「我的天啊！」他驚呼。

　　「一點也不錯，」梅森說。「這張紙條是用國王牌手提打字機打的。我找了一部舊的國王牌打字機，把一千五百塗掉後改為三千。我們拿到咖啡罐後，加進去一千五百元，使總數成為三千元。」

　　「你放進一千五百元？」班克羅問。

　　「那是你的錢，」梅森臉上一直掛著微笑。「所以我說費用會比較高。」

　　「可是……你是說……」

　　梅森說：「我是假定歹徒至少有兩個人，你應該也注意到紙條上說『我們』。當然這可能只是一種障眼法，但我總覺得應該不是。假設你是一個兩人犯罪集團的一分子，你派同夥去收取一千五百元的勒索贖金，結果出了狀況沒收到錢，錢落到警方手中，警方公佈的數字卻增加為三千元。那時你不會很自然地想到你的夥伴可能欺騙了你，想自己獨吞增加的一千五百元嗎？一旦你有了這種想法，你的夥伴即使否認，你還會相信嗎？我們可以大膽假定，這張紙條的公開，已經讓歹徒退居守勢了；贖金增加一倍，更是埋下歹徒內鬨的種子。」

　　「真想不到。」班克羅說。

　　「還有，」梅森說。「我們快要有歹徒的線索了，到時候更要讓他們自顧不暇。」

　　「怎麼說？」班克羅問。

　　「我們會找出一些事情，讓他們擔憂的。」梅森說。「勒索的人雖然是靠揭別人的瘡疤過活，但通常他們本身也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祕密。除了一些業餘新手外，多半都是犯案累累，因此他們也會很擔心有把柄落在警方手上。」

　　班克羅緩緩站起來。「梅森，」他說。「我要向你道歉。我愈想愈覺得這真是最高明、最大膽的一招，你把整個形勢扭轉了──三千元花得太值得了。」

　　「不，」梅森說。「那三千元一毛錢也不會丟。現在錢在警方手上，並不是在歹徒手上。如果你是歹徒，你會怎麼做？你會去跟警方說『對不起，那筆錢是要給我的。』嗎？」

　　「當然不會，」班克羅說。「但他們一定會再提出其他要求。」

　　「他們當然會再提出要求的，」梅森說。「不管有沒有要到錢，他們本來就會一再要求的。等他們提出來，再見機行事就是了。」

　　班克羅緊緊抓住梅森的手。「梅森，你儘管用你的方法去做吧！有什麼需要，儘管打電話給我。」

　　「我先提醒你，」梅森說。「我的方法是很不同凡響的。」

　　「你這麼說必然是的。你還需要錢嗎？」

　　「還不需要，」梅森說。「我會在適當的時機把錢從警方那裡拿回來。」

　　「怎麼拿？」

　　「我曾開了一張三千元的支票，叫祕書去銀行領十元和二十元的紙鈔。」梅森說。「其中一千五百元我放入保險庫，另外一千五百元放入咖啡罐裡。我在適當的時機會告訴警方，咖啡罐裡的錢是要引歹徒上鉤的。當然我會拿那張兌現的支票給警方，同時附上銀行經理的聲明，證明我確實請祕書領走的。」

　　班克羅想了一下，突然仰頭大笑。

　　他向大門走去，走到一半又回頭說：「梅森，我進來時一肚子火，現在卻好像走在雲端上。」

　　「別太有把握，」梅森說。「你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不過我們這一記反擊的確夠他們手忙腳亂了。」

　　「這是一定的。」班克羅說。

　　班克羅走了以後，梅森又拿起報紙，看著依娃的照片微笑。

　　「另一版照片更多，」戴拉說道。「拍她滑水時怎麼跌下去、又怎麼看到那個紅色咖啡罐。老闆，你想她以後會怎樣？」

　　「她可能會拿到一份大合約。」梅森說。

　　「但是她也可能會有危險。」

　　「危險當然是有的，」梅森說。「身為她的律師，我會保護她的安全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會接到無名氏的恐嚇電話。」

五

　　十點三十分，德瑞克在梅森的辦公室外敲門。

　　戴拉開門讓他進來。

　　德瑞克倚坐在梅森的辦公桌上。「這下你出名了。」

　　「是依娃出名了。」梅森說。

　　「不只是這樣，」德瑞克說。「就像你說的，報紙什麼都不放過。起先他們以為那是宣傳伎倆，但三千元實在不是宣傳單位付得出來的數目，所以他們都相信她的話了。」

　　梅森點點頭。「依娃覺得怎樣？」

　　德瑞克笑一笑說：「她現在快樂得不得了，已經有人邀她今晚上節目了。」

　　「警方現在怎麼處理？」

　　「警方請了文件鑑定專家來看，發現勒索信是用國王牌打字機打的。」

　　梅森笑了笑。

　　德瑞克又說：「目前還沒有什麼進展，因此各報都派出頂尖記者調查究竟是誰被勒索。他們認為是住在梅蒂湖附近的有錢人，而咖啡罐一定是依歹徒指示投入水中，結果無意中被依娃撿了起來。」

　　「猜得不錯。」梅森說。

　　「別高興得太早，」德瑞克說。「這些記者精得很，說不定會被他們查出真相。」

　　「真相？」梅森說。

　　「當然你並沒有告訴我全部細節，」德瑞克說。「我也不想問，我只是提醒你。」

　　「謝謝，」梅森說。「我會注意。」

　　德瑞克說：「那些記者翻遍了小碼頭，要查出昨天有誰租船、有哪些船下水。還好看船的人雖然有所有船的資料，卻沒有牌照號碼，所以我想，目前只有我們的資料最齊全。」

　　「你都拿到了嗎？」梅森問。

　　「我的人查過每一艘出去的船。」

　　「那個釣魚的人是誰？」

　　「這個比較奇怪，」德瑞克說。「那艘船是兩個人租用半天要釣魚的。」

　　「兩個人？」梅森問。

　　「不錯。」

　　「可是船上只有一個人啊！」

　　德瑞克說：「後來還船時是有兩個人。」

　　「有名字嗎？」梅森問。

　　「管船的人沒有，他只知道那種船的馬達裝在外面，船是用現金租的。就是那種船釣用的、馬力很小的船。而且那艘船老舊得很，馬力大也快不到哪裡去。」

　　「你的人有什麼發現？」梅森問。

　　「我的手下也只是看清楚了那兩個人，」德瑞克說。「一個二十多歲，一個約四十五歲。」

　　梅森皺著眉頭深思。

　　他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你說那紅色咖啡罐好像突然消失了是嗎？」

　　「是的，」德瑞克說。「我的視線才離開一會兒，再看時就不見了。我想唯一的解釋是蓋子撞鬆了，水跑進去，所以才沉下去。」

　　梅森搖搖頭。「保羅，我們的對手比一般人聰明。」

　　「怎麼說？」

　　梅森說：「租船的是兩個人，其中一個一定有潛水裝備，我猜他們在船上準備了大袋子之類的東西，等他們到達湖中某一點時，其中一個便潛下去。他們不是指定被害人在一定的時間地點把咖啡罐丟下去嗎？」

　　德瑞克說：「班克羅家的船是一個年輕女子開的，她把咖啡罐丟下去後，繞著咖啡罐轉了幾圈。」

　　「這時候那個潛水夫便浮上來，拉下那個咖啡罐，」梅森說。「這樣誰也看不到附近有船。不只如此，就算有人向警方密告，警方也找不到任何線索，因為咖啡罐一下子就在波浪間消失了。」

　　「太聰明了！」德瑞克這才恍然大悟。

　　「沒想到你突然加速跑進來，」梅森說。「攪出一大堆波浪，潛水夫一時不敢上來，只好等到你走開。保羅，那個跳進水裡掉包的女孩子──是依娃嗎？」

　　「不是，」德瑞克說。「那是我的一個助手，滑水技術一流。當然依娃對外宣稱是她找到的，是你說要這麼做的。」

　　梅森瞇起了眼睛。「保羅，問題就出在那個釣魚的人。等你離開後，潛水夫便浮上來，拿走假的咖啡罐，然後再游回岸上去。這時釣魚的那個人已經把船停在岸邊了，潛水夫上船換好衣服出來時，別人看到的只是兩個尋常的釣客提著一個袋子。」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上當了。」德瑞克說。

　　「不錯，他們一定氣昏了，以為有人存心騙他們。今天早上看到報紙，他們又會想，一定是湊巧有兩個咖啡罐，只是他們拿錯了，對的那一個被依娃撿走了。」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互相指責對方欺騙，而開始互相猜忌。」

　　「接著呢？」德瑞克問。

　　「從現在開始，」梅森說。「我們得隨機應變了，最重要的就是要讓歹徒處於被動的一方。」

　　「你有沒有想到這整件事的受害者──就是那個下餌的人，」德瑞克說。「你可以猜到她看到報紙時會有什麼感受。」

　　「特別是當她看到三千元這個數字時。」梅森說。

　　「歹徒一定會打電話給她，她當然會說她只放了一千五百元。」德瑞克說。

　　「這樣歹徒會更確定是有人在搞鬼，而且警告這個女孩子不可洩露。」

　　「你這一招可讓她很危險了。」德瑞克說。

　　梅森點點頭。「所以，保羅，我們要給她全天候的保護，但是別讓她知道。在她車上裝個竊聽器，派兩、三個人全天跟蹤她。」

　　「不必我提醒，」德瑞克說。「你大概也知道，你在玩一個很危險的遊戲。這些傢伙很可能是玩真的。」

　　梅森表情嚴肅地說：「保羅，我也是玩真的。」

六

　　將近中午時，戴拉．史翠特走進梅森的私人辦公室。「你有麻煩了。」

　　「什麼事？」梅森問。

　　「羅珊娜．安德魯絲正在外面，我看她的眼睛像要噴出火來。」

　　「妳知道她怎會找上我的嗎？」梅森問。

　　「她沒說，」戴拉說。「只說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私事，必須立刻和你談。」

　　梅森笑著說：「只好兵來將擋了，讓她進來吧。她看起來像不像會從皮包裡拿出槍來見人就射，還是會爬過桌子來抓我？」

　　「我看兩者都有可能，」戴拉說。「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她是個很任性的女孩子。」

　　「在法律事務所衝鋒陷陣了這麼久，」梅森說。「妳的判斷不會錯的。帶她進來吧。」

　　幾分鐘後，戴拉打開門，二十三歲的羅珊娜怒氣沖沖地大步走了進來，藍眼睛裡一團怒火。

　　「你就是佩利．梅森嗎？」她說。

　　「是的。」梅森說。

　　「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管我的事！我不知道我有什麼追索權，但我一定會設法找律師協會或相關單位幫忙的。」

　　梅森抬高眉毛，一臉疑惑的樣子。「我插手管妳的事了嗎？」

　　「你不用裝蒜。」

　　梅森說：「不知道妳願不願意坐下來說個清楚？」

　　「不必了，」她說。「報上那一大篇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我知道我繼父昨天有急事找過你，你能一手策劃這整件事，我很佩服。」

七

　　下午三點時，戴拉說：「今天你好像註定要被女人煩似的。」

　　「又有什麼事了？」梅森問。

　　「那個小明星依娃，一副很難過的樣子，我想她大概哭過了。」

　　「真煩！」梅森說。「讓她進來吧！」

　　「你等會兒還要見一個客人……」

　　「讓客人等好了，」梅森說。「依娃說不定有什麼嚴重的問題。我要順便問一下保羅，有沒有找人跟蹤她。沒有的話，待會兒她走時，一定要派個人跟過去──最好找個孔武有力、可以當保鏢的人。戴拉，妳現在先告訴我一些關於依娃的事，再帶她進來。」

　　「她長得非常非常漂亮，」戴拉說。「任何人經過她身旁，都會多看一眼的。」

　　「還有呢？」梅森問。

　　戴拉不客氣地說：「不是我刻薄，多看一眼後，你會覺得你什麼都看透了。」

　　「這是什麼意思？」

　　「她缺少一種自然的個性，做什麼事彷彿都排演過似的。她微笑的時候會多保持幾秒鐘，好像對著鏡子練習過一樣。她的一舉一動都散發出一種人工的魅力，你根本看不到真實的她。」

　　「我等會兒看看妳的觀察有沒有錯。」梅森說。

　　「只怕你看一眼就暈了，」戴拉說。「你可能要一段時間後才能做出客觀的判斷，因為她的確很漂亮。」

　　「帶她進來吧！」梅森說。「看看她到底有什麼事。記得叫保羅一定要找人跟蹤她，倒不是要知道她去哪裡，而是要保護她，最好找個硬底子的。戴拉，帶她進來讓我開開眼界吧。」

　　一會兒，戴拉帶著伊娃走進辦公室。

　　梅森微笑著說：「我在報上看到妳的照片了。」

　　她也微微一笑，笑容果然在臉上足足多停留了一秒鐘，然後她伸出一隻手說：「這就是我要跟你談的事。」

　　「為什麼要找我談呢？」梅森問。

　　「我是幫保羅．德瑞克做事的，」她說。「他是個私家偵探。我知道他在處理你的業務，我們撿起咖啡罐後，我知道他也來向你報告過。」

　　「妳怎麼知道的？」梅森好奇地問。

　　「我又不是瞎子，而且梅森先生，你也是小有名氣的人啊！我在報上看過你的照片……」她笑一笑，又加了一句：「上報的機率甚至比我還多。」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

　　她說：「一個看起來很溫文但又很無情的人找上我，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怎麼個危險法？」梅森問。

　　「這個人……」她說。「知道一些我的事。」

　　「妳有一段往事嗎？」梅森問。

　　她凝視他的眼睛，說：「每一個嚮往好萊塢的女星，只要夠漂亮，大概都有一段往事。當然，不只有過去，還有現在。」

　　「這個人是什麼樣子的？」梅森問。

　　「差不多五十歲──四十五至五十二歲之間吧，灰色的眼睛咄咄逼人，個性直來直往的。」

　　「什麼意思？」梅森問。「妳是說他想對妳……」

　　「不，不是，」她急忙打斷。「剛好相反。我的意思是女性的手段、魅力、眼淚、微笑和衣著好像絲毫都無法影響他。」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他究竟要什麼？」

　　「錢。」

　　「多少？」

　　「我撿到的那三千元。」

　　「妳已經把錢交給警方了，」梅森說。「這個人不看報紙嗎？」

　　「他看啦，」她說。「他不只看，還想入非非哩！」

　　「那他要怎樣？」梅森問。

　　「他要那三千元。」

　　「他要怎麼拿到那三千元？」

　　「想也知道，只有一種方法。他要我向警方聲明，這整件事都是宣傳伎倆──三千元和勒索信都是我朋友弄的，我故意穿著暴露的泳裝去滑水，然後在水裡撿到那個咖啡罐，好讓大家以為歹徒要勒索住在湖邊的有錢人家，這一切都只為了上報。他要我向警方自白，說這只是個宣傳手法，一種讓報紙上當的噱頭。他說這樣警方會把三千元還我，然後我就可以交給他。」

　　「如果妳不答應呢？」梅森問。

　　「他當然撂下了一句威脅的話，」她說。「這就是我最擔心的，洩露開來真的是很難看。」

　　梅森不解地看著她。「妳覺得一定要過去毫無汙點，才能在事業上成功嗎？」

　　她說：「我一點也不在乎我自己，問題是還牽涉到另外一個人；一位有兩個小孩的父親。」

　　「找妳的這個人，有沒有告訴妳他的名字？」

　　她搖搖頭。「他說，我可以稱他為『Ｘ先生』。」

　　「妳怎麼跟他聯絡？」

　　「我不必跟他聯絡，他會主動找我。」

　　梅森說：「這一點當然也令妳很困擾。」

　　「是很困擾。」

　　梅森說：「如果妳現在聲明這一切都是宣傳噱頭，是要讓大眾媒體上當，那恐怕會引起記者們無窮的敵意。」

　　「我知道。」

　　「這很可能會毀掉妳的前程。」

　　「梅森先生，這些不用你說，我都知道。」

　　「但妳還是覺得必須做這種聲明，是嗎？」

　　「我不能不想到那個人和他的孩子。」

　　「我想這個人是很有權勢的人吧？」

　　「的確是的。」

　　「他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我沒有告訴他。」

　　「為什麼不告訴他？」

　　「那會讓他很為難的──而且我不知道『Ｘ先生』到底知道多少，其中又有多少誇大其辭的成分。我和那個男人在公開場合見過幾次面──這可以解釋成談公事，但也可以有別的影射。」

　　梅森想了一會兒說：「那個『Ｘ先生』什麼時候會再跟妳聯絡？」

　　「今天晚上。」

　　梅森說：「好，妳告訴他，他的計劃很好，但絕對行不通，因為有一個律師願意宣誓證明這真的是一樁勒索案件。」

　　她想了一會兒。「我可以告訴他這個律師的名字嗎？」

　　「當然可以，」梅森說。「告訴他儘管來找佩利．梅森。」

　　她靜靜思考了幾秒鐘，然後突然向梅森伸出一隻手。「這樣應該可以解決了。」她說。

　　梅森說：「我不喜歡勒索的人，他們就像禿鷹一樣，專門利用別人的弱點和畏懼公開的心理。妳不妨告訴『Ｘ先生』，如果他想進一步討論，可以直接來找我。」

　　「不，」她說。「我想只要一提起你的名字，告訴他你要出面證明那的確是勒索的贖金，他一定會立刻逃之夭夭的。」

　　梅森說：「我只要妳知道，我們真的很感激妳的合作。」

　　她微微一笑，笑容同樣在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梅森先生，這件事對我而言是很好的機會，我很感謝你。我是從原來的路出去嗎？還是……」

　　「不，從這個門。」梅森說。

　　她走後，梅森向戴拉點點頭，戴拉立刻打電話給德瑞克。

　　「你有沒有找人盯住伊娃．艾莫芮？」梅森問。

　　「有啊！我找人跟了她半個小時，跟到了我們這裡。我還以為她要來找我，沒想到她找的人是你。」

　　「有一個五十多歲、溫文儒雅的人找過她。」梅森說。

　　「那是我的人跟蹤她以前的事，」德瑞克說。「報告中沒提到這件事。」

　　「注意這個人，」梅森說。「找到後就跟蹤他。我想他今天下午或晚上會回來。」

　　「他是誰？」德瑞克問。

　　「他自稱為『Ｘ先生』，」梅森說。「如果我沒猜錯，他就是勒索的人。年紀約在四十五到五十二歲之間，有雙炯炯有神的灰色眼睛……」

　　「那應該是在船上釣魚的那個人，」德瑞克說。「我的手下對他的長相有很清楚的描述。」

　　「好，」梅森說。「現在我們已經和歹徒接上線了，等查明他們的身分，我們就可以採取攻勢，想一些招數讓他們去頭痛。保羅，好好地幹。」

八

　　剛過四點，戴拉接到一通轉接過來的電話，她聽著聽著，臉上逐漸浮現驚愕的表情。

　　「什麼事？」梅森看到戴拉用手遮住話筒，臉轉向他。

　　「我們又回到原點了。」戴拉說。「班克羅太太在辦公室裡，說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立刻見你。」

　　「讓她等一分鐘，」梅森說。「趕快打電話給哈洛．班克羅。先打到他湖邊的家，不在的話再試試他的辦公室。」

　　戴拉對著話筒說：「葛蒂，請她等幾分鐘，不會很久的，向她解釋一下，然後再幫我接外線。」

　　戴拉等外線接通後，便撥了班克羅在湖邊的家的電話。一會兒後，便聽到她說：「請問班克羅先生在嗎？告訴他這是很重要的事。我是梅森先生的祕書……噢，我明白了，你知道怎樣才能找到他嗎？謝謝，我打到辦公室看看好了。電話號碼我有，謝謝。」

　　她掛掉電話，對梅森說：「他不在家，接電話的人說，他可能在辦公室。」

　　「打打看。」梅森說。

　　戴拉打過去，重複說一次梅森先生的辦公室有急事，要找班克羅先生。

　　等了一會兒，又聽到她說：「謝謝，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到他嗎？……謝謝。」

　　戴拉掛斷電話，說：「家裡的人以為他去辦公室；辦公室的人又說他可能在家裡。」

　　梅森嘆了一口氣。「算了，請她進來吧，只好隨機應變了。」

　　「你打算怎麼跟她說？」

　　「我什麼也不說，」梅森說。「沒有她先生的允許，我不能說出她先生委託我的事，但是我又不想騙她。」

　　戴拉點點頭，走了出去，不久便帶著班克羅太太進來。

　　班克羅太太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派。她顯然比她先生年輕，本身又是不容易老的那一型，一看即知是很注重保養的。

　　「梅森先生，你好，」她說。「久仰你的大名，你的照片我看過很多次，很高興有機會和你見面。你是我先生的律師，對吧？」

　　梅森抬起了眉毛。「是妳先生告訴妳的嗎？」

　　「不是。」

　　「我可以請問是誰告訴妳的嗎？」

　　「是我女兒。」

　　「妳女兒來找過我了。」梅森說。「她的行為其實都是建立在一些自以為是的假定上。」

　　「好，梅森先生，我也不要你承認什麼。同樣地，我的行為也會建立在某些假定上。我要先說明一下：我先生和我女兒都不知道我來這裡。」

　　梅森說：「如果我是妳先生的律師，我當然不能不告訴他妳來過；如果我不是妳先生的律師，那我更不希望妳在此……」

　　「別說了，」她突然打斷他。「我了解，也尊重你的立場。如果你允許的話，現在我想坐下來告訴你一些非常機密的事。」

　　「妳不是要我當妳的律師吧？」梅森問。

　　「不，我只是有一些事情要讓你知道。」

　　「很好，我是個好聽眾。」

　　「你的祕書呢？」

　　「她也是個守口如瓶的好聽眾。」梅森說。

　　「好，那我就從頭說起吧。我女兒羅珊娜的未婚夫是傑生．布雷爾，你知道布雷爾家族在社會上很有名望──就是一般所謂的『名門望族』。他們在商業界不是很突出，但還是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我丈夫則是很成功的生意人。」

　　「他是個顧家的人嗎？」梅森問。

　　「很顧家。」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

　　她說：「傑生．布雷爾今年二十四歲。他有一個弟弟查爾頓，小他兩歲，個性比較野，惹了很多麻煩都被掩蓋下來。後來去從軍，被編入空軍，有一次出勤去做觀察飛行，從此就沒再回來。起初軍方說他失蹤了，一年多後飛機才找到，原來是撞上一座山而墜毀了。顯然沒有人生還，但軍方也無法證明是否所有人員都罹難了；顯然失事時有些人當場死亡，有些人則受了重傷。經過風吹日曬和野生動物的摧殘，幾乎已無法清楚地辨識身分。所以查爾頓原本被列為失蹤，後來他們乾脆改列為死亡。」

　　梅森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她繼續說：「幾年前有一個叫艾文．維多．佛迪斯的人，因罪被關在聖昆丁的監獄，但幾個星期後就放出來了。不久前有一個加油站被搶，警方經過一些詢問程序後，拿了一些嫌疑犯的照片給被害人指認──那些都是剛被釋放或有嫌疑的慣犯。其中一個受害者指認佛迪斯可能是搶匪之一。」

　　梅森臉上顯露出濃厚的興趣。

　　「繼續說下去。」他說。

　　這時，班克羅太太的語氣開始謹慎起來。「我聽說，查爾頓．布雷爾已經被軍方宣佈死亡，因此他的指紋已經列案歸檔了。但我又聽說查爾頓其實並沒有死，而是逃到一個獵戶的小屋，靠裡面的食物慢慢恢復體力。同時他已厭倦軍中的生活，而又覺得他過去太失敗，因此他決定讓查爾頓．布雷爾永遠消失，另外取了一個假名艾文．維多．佛迪斯，重新回到文明的世界。但不知怎麼惹上官司，被關進聖昆丁的監獄。梅森先生，以布雷爾家的社會名望，居然出了一個坐過牢的人，而且現在還被牽扯進一件搶案裡，對於即將舉行的婚禮，當然不是很光彩的事。」

　　「這是妳女兒告訴妳的嗎？」梅森問。

　　「不是，是一個勒索的歹徒告訴我的。」

　　「歹徒的目的是什麼？」梅森問。

　　「還會有什麼？當然是錢了。」

　　梅森瞇起了眼睛，彷彿要說什麼，但欲言又止。

　　班克羅太太靜默了一會兒，又說：「當然，現在是我女兒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時刻。」

　　「換句話說，妳付錢了？」梅森問。

　　「是的。」

　　「多少？」

　　「一千元。」

　　梅森用手指輕彈著桌緣。

　　「我是看了報紙以後，才知道歹徒可能同時也向我女兒勒索了。就算他們同時找上我先生，我也不會太驚訝。」

　　「那布雷爾家呢？」

　　「或許他們也被勒索了，但我沒聽說。布雷爾家當然不窮，但也不算很富裕。」

　　「在這種時候，他們當然願意拿出一筆小小的贖金。」梅森說。

　　「我想是的。」

　　「妳可以形容一下歹徒的樣子嗎？是不是有一雙很銳利的灰眼睛，年約五十歲……」

　　她搖搖頭。「不，是個年輕人，不超過二十五、六，長得滿帥的，理平頭，黑眼睛，肩膀很寬，但有些粗鄙。」

　　「妳付給他一千元嗎？」

　　「是的。」

　　「怎麼付的？」

　　「換成十元和二十元紙鈔，放在袋子裡。」

　　「他向妳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嗎？」

　　「他保證絕不洩露祕密。」

　　「他一定有給妳什麼證據吧？」梅森問。

　　「當然。他有佛迪斯的檔案照片，指紋、身高體重等。他也有查爾頓從軍前的照片，真的是很像。另外他還有一組指紋，他說是查爾頓從軍時留下的。」

　　「妳把這些事情告訴妳先生了嗎？」

　　「當然沒有。」

　　「為什麼？」

　　「他自己的煩惱已經夠多了。」

　　梅森說：「妳難道沒想到歹徒既會找上妳女兒，也有可能找上妳先生嗎？」

　　「我沒想到。」

　　「那妳又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你突然跑出來，把所有事情都攪亂了。」

　　「我怎麼了？」

　　「你心裡有數，梅森先生，現在歹徒又要向我女兒勒索更多錢了。」

　　「又找上妳女兒是嗎？」

　　「說得更明白些，歹徒已經打過電話了。」

　　「妳怎麼知道？」

　　「我在分機聽到的。」

　　「他們在電話中說了些什麼？」

　　「歹徒說她騙了他們，而我女兒不曉得是不是佯裝糊塗，她以為對方是報社記者。她說她無可奉告，又說她知道對方是記者，故意打電話給湖邊的每一戶人家虛聲恫嚇，看能不能套出話來，以便證實究竟是誰被勒索了。她說她最厭惡這種伎倆，不管被勒索的是誰，這都是他個人的事。媒體這種挖掘名人的隱私在報上渲染的做法，實在很無恥下流；她說她要讓打電話的人了解她的感想。」

　　「然後呢？」梅森問。

　　「然後她啪一聲就把電話掛斷了。」

　　梅森說：「這一招很聰明，這下子主客完全易勢了。妳怎麼知道妳女兒被勒索了？她告訴妳的嗎？」

　　「沒有。但是我知道，她開快艇出去繞了一圈，而且之前她在找一個紅色的咖啡罐。後來我看到報上的消息，當然就一目瞭然了。」

　　「妳都沒對她提起什麼嗎？」

　　「沒有。」

　　「那妳為什麼偷聽她的電話？」

　　「我想歹徒一定會再和她聯絡的，我想了解一下。」

　　「妳究竟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我知道，我女兒現在已陷入險境；我覺得我先生一定來找過你幫忙，我知道你是在玩火，我希望你了解所有隱藏的危險。」

　　「妳和其中一個歹徒直接接觸過了嗎？」

　　「和我直接接觸的是個年輕人，他很直截了當地說，他知道一些事情，如果我不給錢，他就要張揚出去。」

　　「他要怎樣張揚？」

　　「他說，有一家專門刊登醜聞的雜誌，會很願意花一千元買這個消息，所以他才把贖金訂為一千元。他需要這筆錢，但又不想用這種揭人隱私的方式賺錢，只要拿到同樣的錢，寧可幫忙保守祕密。聽起來好像滿有道理的。」

　　「妳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妳先生嗎？」梅森問。

　　「不。」

　　「妳同意我去告訴他嗎？」

　　「不同意，我只是把你應該知道的事情告訴你罷了。」

　　「妳有沒有想到，妳自己可能也已陷入危險？」

　　「危險？」她說。「你是說那些歹徒會對我不利嗎？得了！梅森先生，這種人是很膽小的。這個傢伙向我勒索了一千元，我想他的同夥大概向我女兒勒索三千元。若不是這件事鬧到上了報，而且三千元又落入警方手中，他們大概就此罷休了。你原先可能以為你處理的只有一件勒索案──就是我女兒的那一件。在這種情況下，你的處理方式是否恰當很難說，但現在你應該知道，事情比你想的要複雜得多。我只是希望你對實際的狀況能有更多的了解。」

　　「為什麼不把全部真相告訴妳先生？」梅森問。

　　「再過一段時間，我會說的。」

　　「妳知道妳先生現在在哪裡嗎？」

　　「他大概在湖邊吧，不過他稍晚會在市區和我碰面。」

　　「那妳女兒呢？」

　　「我不知道她在哪裡，但我知道她打算待在湖邊的房子。我想編個理由，打電話叫她過來市區住。我先生和我都在市區，我不希望她一個人待在湖邊。」

　　班克羅太太看看手錶，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得趕快走了。再見，梅森先生。」她站起來，顯出很有自信的樣子，同時對著梅森和戴拉微微一笑，向大門走去。

　　「謝謝你和我談話。」她說著，便走了出去。

　　梅森和戴拉互望了一眼。

　　戴拉說：「看來，班克羅先生錯想成另一套前科紀錄和指紋了。」

　　「是嗎？」梅森說。「這當然是很合理的假設，但別忘了，這裡牽涉到兩個勒索的歹徒，情況非常複雜。」

　　梅森用手指敲著桌緣。

　　此時突然響起刺耳的電話鈴聲。

　　戴拉接過電話，對梅森說：「是班克羅先生。」

　　「是回妳的電話嗎？」梅森問。

　　「我不知道，葛蒂只說是他打來的，」戴拉說。

　　梅森拿起聽筒說：「喂，班克羅，我正要找你。」

　　「我知道，」班克羅說。「我想去見你，但又抽不出時間。」

　　「你現在在哪裡？」

　　「在湖邊的避暑別墅。」

　　「你今晚要住那裡嗎？」

　　「還不知道。這不重要，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真是個自私的小人，我……哎，反正之前我說的話，你就當沒這回事。那件勒索案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得親自向你解釋，不過……我們可能都搞混了，事情可能和你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或許吧，」梅森淡淡地說。「你希望我怎麼做？」

　　「你自己判斷吧。」班克羅說。

　　「你怎麼知道事情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我和我繼女有過一次坦誠的談話。」

　　「你把對我說的話全都告訴她了嗎？」梅森問。

　　「沒有，」班克羅說。「都是她在講話，我……梅森，現在還不適宜告訴我家人任何事情，我只能儘量幫助她們……你知道怎麼對付勒索的歹徒。如果歹徒是衝著我來的，那情況又不一樣，但事實上並不是……我不能在電話中談，反正這不是太嚴重的事，我想最好還是拿錢打發他們，以爭取時間。畢竟數目並不大──不算很大……我想你的策略可能太……嗯……太強烈了，這番打草驚蛇反而可能會壞事。」

　　「我告訴過你，我就是要打草驚蛇。」梅森說。

　　「但是你打得太猛烈了，」班克羅說。「結果可能會打錯蛇的……我明天早上要見你。」

　　「為什麼不今天晚上呢？」梅森說。「如果真有這麼重要的話，我可以等你。」

　　「不，今天晚上不行，我還有別的事……梅森，你暫時別行動，明天早上我會去找你。十點可以嗎？」

　　「可以。」梅森說。「對了，你那把遺失的槍找到沒有？是你繼女拿去的嗎？」

　　「她說她沒拿，而且很訝異我會問她。我繼女現在的處境十分尷尬，新聞記者無不想盡辦法要了解勒索的真相。有一個人──好像也是記者──曾經打電話要套羅珊娜的話，被她罵了一頓掛掉電話，不過這個人也可能是歹徒之一……梅森，我想最好還是付錢了事。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當然我希望我說過的話，你都能守口如瓶。總之，你先按兵不動，讓我們自己處理，我想我會有辦法解決的。」

　　「我告訴過你，」梅森說。「對付勒索的歹徒只有四種方法。」

　　「我知道，我知道，但花錢消災也是其中一個方法。我總覺得歹徒不過是小混混，殺雞實在用不著牛刀。我想時間會解決問題的，現在需要的就是爭取時間。」

　　「我覺得我們今晚應該碰面。」梅森說。

　　「絕對不可能，我還有別的事……不過，明天我會去找你。」

　　「早上十點嗎？」梅森問。

　　「十點。在這之前，不要有任何動作，先靜觀其變再說。」

　　「好吧，」梅森說。「我就按兵不動，不過我撒出去的好幾條線說不定會釣上一條魚。」

　　「不！」班克羅說。「這時候我們不想釣到任何魚。只要把這件事忘記，什麼都別做就好了。反正只是錢的問題，我願意付，我決定這麼做了。」

　　「本來就是你做主。」梅森說。「我們明天見了。」

　　梅森掛掉電話，然後打給德瑞克。「我要你派個人去保護羅珊娜，另外也要一個人盯著依娃，以確保她們的安全。除此之外，什麼也別做──至少今晚暫時休兵。」

　　「好，」德瑞克說。「你有什麼需要的話，反正我都有人手。」

　　「不用了，」梅森說。「你要特別小心謹慎，別讓人察覺我們在跟蹤，隨時和我保持聯絡。」

　　「好，」德瑞克輕快地說。「沒問題。」

九

　　當晚九點三十分，梅森家那支未登記的電話響了起來。梅森知道，只有戴拉和德瑞克有他的電話號碼，因此立刻拿起話筒。「喂？」

　　是德瑞克的聲音。「佩利，我自作主張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做對了沒有。」

　　「什麼事？」

　　「我照你說的，派一個人盯住依娃。這個人已經很少親自出馬，但是身手很矯健，年紀雖然稍大，但打起架來毫不含糊。他在警界服務十二年了，專門負責詐騙的案子，處理過勒索案，所以我以為他應該很合適……」

　　「這些背景資料就別提了，」梅森說。「發生了什麼事？」

　　「大約七點三十分時，有個人把車停在依娃家前面，盯梢的人看他行動有些詭異，便開始注意他。那個人走到電話亭，打了一通電話，可能是打給依娃，我的手下無法確定。但十分鐘後，依娃出來了。那個人停車，向她打個手勢，她就坐了進去。」

　　「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嗎？」梅森問。

　　「他要她簽一份文件──至少看起來像是這麼回事。那傢伙拿著一份東西一直推向她。她猶豫了一下，又把文件推開。然後他們談了一會兒，他又將文件推向她。」

　　「你的人在哪裡？怎麼看得到這些動作？」

　　「這就是最糟糕的地方，」德瑞克說。「他無法看見全部的過程。如果他把車停在他們後面，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所以他只好來回行駛兩、三次，甚至假裝要找停車位。還好他們很專心說話，沒有注意到他。佩利，我要說的是，那個人把依娃送到她家門口後，就開車離去。我的人一時心血來潮，於是跟了過去。」

　　「他就丟下依娃不管了，是嗎？」梅森問。

　　「也不是，他車裡有個對講機，可隨時和我保持聯絡。他告訴我事情的經過，要我另外派一個人去保護依娃。他覺得他應該跟蹤那個傢伙。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覺得那個人有點面熟。」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

　　「我的人跟蹤他到艾潔公寓，那是一幢靠海的廉價公寓，比出租公寓好不到哪裡去。重點是這個傢伙下車時，被我的人認出來了。」

　　「認出來？他有前科嗎？」

　　「不錯，他叫史提生．凱西，綽號賊王凱西。他進去以後，我的人查出他在那兒租了一個房間。我的人用對講機向我請示，我叫他待在那裡觀察動靜，凱西如果出現，就跟蹤他。」

　　「他查出凱西租了一間房是嗎？」

　　「不錯，他是有一間房。我的人在那裡盯住凱西的車子，不過凱西如果真的出來，我的人也不一定跟得住他。」

　　「為什麼？」

　　「因為海邊霧濃得不得了。往市區這邊還看得清楚，凱西如果開往另一邊，因為那裡霧太濃了，恐怕會看不清楚。」

　　「伊娃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梅森問。

　　「沒有。不管他們談的是什麼，那個人一定給她很大的壓力，讓她不敢報警。我的人說，她幾乎都要簽字了，但一直猶豫不決。」

　　「最後她並沒有簽嗎？」

　　「依我的人看，是沒有。」

　　「好，」梅森說。「繼續盯住凱西。」

　　「要盯多久？」

　　「必要的話，盯他一整晚。」梅森說。

　　「那得有人接班才行，他的時間只到午夜。」

　　「那就派個人半夜去接班，」梅森說。「看凱西在搞什麼鬼。我就要看看到底誰是主謀。還有，派個人盯住伊娃，看她有沒有去什麼地方，盯牢她。如果這個叫凱西的又回來向她施壓，不管幾點你都馬上打電話給我，我要親自出馬。」

　　「沒問題，」德瑞克說。「反正你負責付錢，我也不必替你省。」

十

　　隔天早上哈洛．班克羅去見梅森時，顯得非常緊張不安，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班克羅，怎麼了？」梅森問。

　　「是我太太。」班克羅說。

　　「她怎麼了？」

　　「梅森先生，我現在告訴你的事，絕對不能洩露出去！」

　　「那當然，」梅森說。「我一定嚴守職業道德，守口如瓶。」

　　「你曾說過，對付勒索的歹徒有四種方法，」班克羅說。「你記得嗎？」

　　「當然。」

　　「其中一個方法是，把歹徒殺了！」班克羅說。

　　梅森瞇起眼睛。「你是說，你太太把歹徒殺了？」

　　「是的。」

　　「什麼時候？」

　　「昨晚。」

　　「在哪裡？」

　　「在我的遊艇金娜莎號上。」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梅森問。「你有沒有報警？」

　　「沒有，我怕會鑄成大錯。」

　　「你最好把經過說清楚，」梅森說。「愈快愈好。」

　　班克羅說：「昨晚我太太先去忙一個慈善義賣的事，之後她要我回家等她，說她還有別的事，會晚一點回家。事情的經過是……梅森，你得保證以下的話一定不會洩露出去。」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你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傑生．布雷爾好像有一個弟弟查爾頓．布雷爾，大家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這些我都知道了。」梅森打斷他。

　　「那我就長話短說吧。查爾頓用艾文．維多．佛迪斯的假名住在艾潔公寓，他有一個好朋友威瑪．季利，也住在那裡。那個地方風評不太好，很多亂七八糟的人都躲在那裡，他們知道房東沒興趣過問他們的事。季利和佛迪斯是差不多同時間從聖昆丁被釋放出來的，兩個人彼此焦不離孟，佛迪斯把季利當成最好的朋友。佛迪斯在報上看到關於傑生．布雷爾和羅珊娜．安德魯絲的各種流言，終於忍不住告訴季利，說他是布雷爾家的異數，大家都以為他死了。顯然季利決定藉此大撈一筆，所以他找上羅珊娜，又找上我太太菲莉絲，結果菲莉絲付錢了。」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

　　「後來咖啡罐之事鬧出了大新聞，季利便想再叫羅珊娜拿出錢來。聰明的羅珊娜假裝把歹徒誤認為記者，而沒有答應他，於是季利決定自己去找菲莉絲。接下來這部分，我就搞不懂了。菲莉絲認為，歹徒既然是利用佛迪斯的把柄來敲詐，她就應該探聽一下佛迪斯對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於是她打聽出佛迪斯住在艾潔公寓，便去找他，質問他是不是當敗家子還不夠，竟自甘墮落，幹起勒索的勾當。佛迪斯非常驚訝季利居然會做出這種事，他發誓要殺了季利。他在稍微冷靜下來之後，告訴菲莉絲說他會處理，要她別再理會季利的勒索。菲莉絲聽了很驚慌，她從季利那裡得知，警方因為一件搶案正在找尋佛迪斯，她怕佛迪斯和季利牽扯在一起，無異是火上添油，後果更不堪設想。所以她建議佛迪斯和她一起到我們的遊艇金娜莎號，她會給他一些錢，他可以在船上待一、兩個星期，沒有人會找到那裡的。當然菲莉絲不該這麼做，尤其是她知道警方正在找他。」

　　「她怎麼知道呢？」梅森問。

　　「季利告訴她的。」

　　「一個勒索犯的話根本不能算數。」梅森說。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他的話讓我滿擔心的。」

　　「話題再回到季利身上，他怎麼了？」

　　「菲莉絲把佛迪斯帶到遊艇上，叫他待在那裡。她自己則划小船回遊艇俱樂部，再開車去找一些比較能信賴的朋友。這些人常去賭城賭錢，因此身上多半帶有現金。菲莉絲拿三千元的支票向他們兌換成五十元和一百元的現鈔，然後再回到船上，準備把錢交給佛迪斯，卻發現佛迪斯已經不知去向，季利卻在船上。」

　　「佛迪斯到哪裡去了？」梅森問。

　　「也許被謀害了，」班克羅說。「因為船上只有季利一個人，而且一副兇狠的樣子。」

　　「後來發生什麼事？」

　　「菲莉絲皮包裡有一把槍和三千元，她開始拖延時間。當時的情況有點複雜：她上船時，看到船首有一個人影在起錨，她以為是佛迪斯。」

　　「船不是停泊著嗎？」

　　「當時沒有，是用錨繫住的，因為繫船設備送修了。」

　　「我明白了，」梅森說。「繼續說下去。」

　　「這個人聽到她上船的聲音，便將錨纜隨便繫在纜柱上，走進主艙裡。這時引擎已經發動，所以船實際上已經動了。剛好一陣霧升起，片刻間整艘船便籠罩在一片濃霧中。」

　　「船為什麼會移動？」梅森問。

　　「顯然他是要利用濃霧遮掩發生在船上的事。季利一定早就計劃好，將船靠岸後就溜走，這樣可以將佛迪斯的失蹤歸罪到菲莉絲身上。」

　　「繼續說。」梅森說。

　　「季利責怪菲莉絲耍了他，菲莉絲則追問他把佛迪斯怎麼了。兩人一陣爭執，季利說，他知道她去弄到了一筆錢，他要那筆錢。菲莉絲不肯給，季利開始兇狠起來，說要用重物綁住她丟到海裡去。這時菲莉絲從皮包裡拿出槍來，要他舉起雙手。」

　　「然後呢？」梅森問。

　　「你知道這時錨還沒有完全拉起來，」班克羅說。「我想大概還有十五到二十呎的錨纜在水裡。就在這時候，錨突然撞到什麼東西，可能是木塊、石頭等，菲莉絲一個站立不穩，手指不由自主地扣了扳機。她是在很近的距離發射的，季利立刻癱倒下去。」

　　「接下來你太太怎麼做？」

　　「她慌張失措，疾奔到船邊，便往下跳。」

　　「那把槍呢？」梅森問。

　　「她說她跳下船時，槍和皮包應該都還在手上，但跳下水後，她就開始向岸邊游，途中槍和皮包都掉了。」

　　「當時霧很濃，她看得到岸邊嗎？」

　　「她看得到微弱的燈光，原本在幾呎外水就很淺了。她涉水上岸，發現那裡正好離我們平常為遊艇加油的碼頭很近，距遊艇俱樂部的停車場只有幾百呎遠，所以她穿著濕衣服跑到停車場，跳進車子便開回家了。」

　　「把船丟在那裡不管了是嗎？」

　　「是的。」

　　「而且船上還有一具屍體吧？」

　　「不錯。」

　　「她怎麼知道他死了沒有？」

　　「從他倒下去的樣子看來，她覺得他一定死了，何況她是在近距離直接射到他胸部的。」

　　「這個人是季利嗎？」

　　「是季利。」

　　「她知不知道佛迪斯究竟怎樣了？」

　　「不知道。」

　　梅森說：「嗯，事情開始有個輪廓出來了。佛迪斯把祕密告訴季利，季利有一個好友是勒索專家，叫賊王凱西……那艘遊艇後來怎麼樣了？」

　　「重點就在這裡，」班克羅說。「天一亮，我就開車去遊艇那邊，沒想到遊艇居然不見了！」

　　「不見了？」梅森問。

　　班克羅搖搖頭。「你知道，昨晚出事時，正好是退潮，現在潮又上來了。所以一定是昨晚潮漲得很高，船漂浮到港裡去，在什麼地方擱淺了。」

　　「你太太是什麼時候告訴你這些事的？」

　　「昨晚十點左右。」

　　「當時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或報警？」

　　「我不敢報警，同時我又覺得，最好等到早上再來找你。除了透過德瑞克偵探社之外，我也不知道怎麼找你──最糟糕的是，我太太變得歇斯底里，當時如果報警的話，她一定會崩潰的。所有報紙都會知道佛迪斯的事……那根本不算是謀殺，而是自衛。我決定把責任攬下來，警方要找就找我好了。」

　　「話是不錯，但這種做法實在不太高明。如果她立刻報警的話，還可以說是自衛；但等警方找上你時，那就是謀殺了。」

　　「我當時不得不做某種抉擇，我拿了家裡的一些鎮定劑給我太太吃。」

　　「你難道不明白嗎？」梅森說。「這件勒索案遲早會曝光的，因為這可是殺人案哪！」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把真相告訴你，讓你去處理。但你要了解，菲莉絲只要把事情說出來，那件勒索案就會洩露出來，而這是我們不能承受的，因此她拒絕做任何聲明。為了爭取時間，我們只能這麼做了。」

　　「現在的確只能這麼做了，」梅森冷冷地說。「昨晚我們還能有別的方法，現在已經別無選擇。這麼晚才去報警，已經太遲了，現在我們是進退兩難，只能儘量去挖掘真相。首先要把那艘遊艇找出來。」

　　「現在港邊霧還很濃。」

　　「可以弄架直升機，」梅森說。「在空中盤旋，等到霧散。」

　　梅森轉向戴拉。「打電話給我們的機場服務部，我們現在要租一架四人座的直升機。」梅森說完便拿起帽子。「班克羅，我們走吧！」

　　梅森還沒走到門邊，電話鈴響了起來。戴拉疑惑地望著他，看到他點點頭後，才把電話拿起來。「葛蒂，什麼事？」

　　她向梅森招招手，說：「是伊娃．艾莫芮打來的。」

　　梅森皺著眉頭走回去聽電話。「我聽，把她接過來。」

　　一會兒便聽到他說：「喂，伊娃嗎？我是佩利．梅森，有什麼問題嗎？」

　　她說：「梅森先生，我恐怕要臨陣逃脫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說。「我要簽一份聲明，說這整件事都是宣傳噱頭，錢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放的，我們假造了那封勒索信，安排我滑水時撿到錢，一切都只是宣傳伎倆。」

　　「伊娃，妳不能這麼做，」梅森說。「妳明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的。」

　　「但是如果我不簽，」他說。「就無法擺脫。」

　　「擺脫什麼？」

　　「擺脫……嗯，壓力。」

　　「這樣一來，妳什麼都擺脫不掉的。」梅森說。

　　「是他們這麼說的。」

　　「他們是誰？」

　　「反正就是他們。」

　　「他們拿一份聲明要妳簽嗎？」梅森問。

　　「是的。」

　　梅森說：「伊娃，我要請妳做一件事。簽名前先到我的辦公室來和我談一談。」

　　「他們限定我在今天下午兩點以前簽好。」

　　「好，」梅森說。「妳告訴他們，妳今天下午兩點會到我的辦公室，到時候妳再簽。」

　　「我想他們不會去你辦公室的。」

　　「告訴他們，不這樣他們就拿不到聲明；告訴他們妳很願意簽，但是妳得先獲得我的許可。」

　　「這行不通的，他們不會……」

　　「試試看呀！」梅森說。「至少試試看好嗎？」

　　「好吧，我試試。」

　　「妳保證？」

　　「我保證。」

　　「好。」梅森說著把電話掛上。

　　「這些該死的歹徒還真有辦法，」梅森對班克羅說。「一個人只要夠聰明、夠狠、知道得夠多，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我們走吧！」

十一

　　今天是陽光普照、相當暖和的天氣，西方天際靜靜停著一塊厚厚的白雲。

　　一架直升機在距地面約五百呎處飛行，駕駛對梅森說：「梅森先生，我看不大妙。我們是可以沿著邊緣飛，但我很懷疑是否能看到任何東西。」

　　「你可以飛低一點嗎？」梅森問。

　　「當然可以，我甚至可以低到距水面五呎，問題是霧這麼濃，我可不想在低空盲目地亂撞。」

　　「你盡力而為就是了。」梅森說。

　　「有時候，直升機可以讓霧很快散掉，」駕駛說。「因為我們可以攪動霧氣。只要我們能飛在晴朗地帶和濃霧的交接處，攪動又足夠的話，便可能把霧打散，不過這個方法不一定有效。」

　　「試試看吧。」梅森說。

　　直升機以穩定的七十五海里時速飛向那一片雲塊，愈趨近，雲塊就似乎顯得愈高愈厚。

　　「好像沒效。」駕駛說。「我們可以在霧的邊緣巡視看看，但恐怕也沒有什麼效果。這霧實在太濃了，而且顯然一整天都會是這樣。」

　　「你能不能往下飛，看能飛多低？」

　　「可以試一試，但只要視線一模糊，我就要升上來。」

　　「有時候，近水面反而比較亮，」梅森說。「試試看吧！」

　　直升機低飛到大概只有一層樓高，不久便籠罩在一團濃霧裡。直升機迴旋翼的攪動使得霧氣旋起來，有一會兒直升機周圍的霧彷彿往上升了一點，但沒多久又落了下來。駕駛急忙掉頭往上飛。

　　「沒有用，」他說。「很抱歉，但我不要再飛進去了。在這個時間裡，我從沒見過這麼濃的霧。根本攪不動一絲空氣，簡直就像在牛奶中飛行一樣。」

　　「可以飛到霧上方嗎？」梅森問。

　　「當然可以，但沒有用的，往下看去就像一張厚厚的白地毯一樣。」

　　「好，」梅森說。「我們回去吧！但你要隨時待命，霧一散，我就要巡視港口。」

　　梅森轉向班克羅。「班克羅，只能做到這樣了，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

　　「我也是。」班克羅說。

　　梅森說：「我要和你太太談一談。」

　　班克羅點點頭。「鎮定劑的藥效還沒退。」他說。「我決定把責任扛下來。我給她吃了很多安眠藥，你可以想像她……」

　　梅森故意看了駕駛一眼，班克羅便住口不講了。

　　梅森對駕駛說：「我要你以每小時為單位，把這架飛機整天租下來。只要霧散到可以進入港口，我就要進去，你明白嗎？」

　　「完全明白。」

　　「霧一散，馬上打電話給我。」梅森說

　　「沒問題，不過梅森先生，到現在霧還這麼濃，恐怕一整天都不會散了。」

　　「你在那裡等著就是了，」梅森說。「霧一散就走。這附近有直升機場可以讓你在那裡等嗎？」

　　「離你的辦公室只有幾分鐘路程而已。」

　　「好好守著，」梅森說。「港口有什麼狀況，隨時和我聯絡。有可能進去時，立刻打電話給我。」

　　駕駛點點頭，然後一直到著陸前，梅森都沒再開口。

　　在開車回辦公室的路上，梅森對班克羅說：「你確信遊艇已經不在你太太跳下船的地方了嗎？」

　　「是的。」

　　「你怎麼知道的？」

　　「我開車去看過了。」

　　「霧不是很濃嗎？」

　　「不錯，但我是把車燈和雨刷都打開，慢慢開過去的。」

　　「你太太形容過那個地方嗎？」

　　「形容得很清楚。」

　　「你注意看過了嗎？」

　　「是的，我今天清晨曾走到加油碼頭那邊。」

　　「遊艇不在那裡嗎？」

　　「不在。」

　　「你確定嗎？」

　　「確定。」

　　梅森說：「你太太告訴你事情經過時，你應該馬上報警的。」

　　「我知道，我已經告訴你，為什麼不能報警了，」班克羅說。「我不能冒這個險。」

　　「你不是說過，槍是不小心走火的嗎？」梅森說。

　　「但是菲莉絲拿槍指著這個人，還向他警告……」

　　「槍是不小心走火的。」梅森打斷他。

　　「當然她……」

　　「槍是不小心走火的，」梅森又打斷他。「因為遊艇觸礁了。」

　　「不是遊艇，是錨鉤住什麼東西……罐子之類的，遊艇震動了一下。」

　　「於是槍不小心走火了。」

　　班克羅想了一會兒才說：「對，槍不小心走火了。」

　　「這個勒索的歹徒叫什麼？季利斯嗎？」

　　「是季利。」班克羅說。

　　「好，季利晃了晃，臉朝下倒了下去。」

　　「是的。」

　　「你太太丟下所有東西，跑到船邊便跳了下去。」

　　「是跳下去以後東西才丟的。至少她是這麼以為的，她約略記得跳下去時，皮包從她手臂滑出去。」

　　「她很害怕嗎？」梅森說。

　　「是的。」

　　「怕自己會有生命危險是嗎？」

　　「當然。」

　　「而且是歇斯底里，」梅森說。「歹徒剛威脅要殺死她，她怕他會追到船邊來，向她開槍。」

　　「唔……當然他已經中彈了……」

　　「她不知道射中哪裡，」梅森說。「或許是肩膀，或許是胸部，但是她太害怕了，她以為他會跑到船邊來向她開槍。」

　　「唔……我猜是這樣的。」

　　「別用猜的，」梅森說。「這樣說就完全符合她的行動了，你總要有一套與她的行為相符的說法。」

　　班克羅想了一會兒，慢慢地點點頭。

　　梅森說：「我在辦公室約了人，是很重要的事，不能不去。我要你隨時待命，看是要待在我辦公室附近，還是要留個電話，讓我能隨時聯絡到你。」

　　「為什麼一定要找到遊艇？」班克羅說。

　　「可能的話，我要趕在警方之前到遊艇上看一看。」梅森說。

　　「但我們完全不知道遊艇可能在哪裡。」班克羅說。

　　「一點也不錯，」梅森說。「你太太看到季利用雙手在拉錨。他看到你太太時，便把拉到一半的錨纜隨便繫在纜柱上，然後回頭來找你太太。」

　　班克羅點點頭。

　　「那時馬達正在運轉嗎？」梅森問。

　　「不錯。」

　　「他踩離合器了嗎？」

　　「是的。」

　　「前甲板有個控制鈕，他才能這麼做吧？」

　　「是有個控制鈕，所以只要一個人就可以拉起錨，一拉起來立刻前進。有時候我獨自駕船，也是用這個控制鈕。」

　　「槍是何時發射的？」梅森問。

　　「大約八點三十分到九點之間。」

　　「這段時間你在哪裡？」

　　「在等我太太。」

　　「有誰知道你在那裡嗎？」

　　「沒有。」

　　梅森若有所思地望著班克羅。「班克羅，當警方發現這件命案發生在你的遊艇上，而凶槍又是你的時，他們當然可以斷定你是為了保護太太，而決定自己出面處理的。」

　　班克羅滿臉驚訝。「你是說，警方可以指控我……」

　　「一點也不錯，」梅森說。「而且你又說，給你太太服用大量的鎮定劑，不讓她去報警……」

　　「我是為她好，不讓她在情緒低落時接受審問……」

　　「同時避免事情上報。」梅森說。

　　「是的。」

　　「你是爭取到一點時間，」梅森說。「但一旦曝光後可能會是驚天動地。」

十二

　　將近兩點時，梅森那支未登記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梅森急忙拿起話筒說：「喂，保羅，怎麼樣？」

　　話筒那端傳來保羅．德瑞克乾脆的聲音。「我派在伊娃門外站崗的人，剛打電話來。一個很像賊王凱西的人剛下車走進艾莫芮家。」

　　「一個人嗎？」梅森問。

　　「一個人。」德瑞克說。

　　「你的手下車子裡有電話嗎？」

　　「是的，所以他隨時可以和我們聯絡。」

　　「好。」梅森說。「保羅，我馬上過去。」

　　「要不要派人陪你去？」德瑞克問。

　　「我想我應付得來，」梅森說。「多一個人反而可能礙事。不過我在等港口的霧散，並租了一架直升機隨時待命。如果戴拉打電話說霧散了，你就叫那個在艾莫芮家外面站崗的人進去告訴我。」

　　梅森匆匆掛上電話，對戴拉說：「戴拉，妳繼續注意，霧一散，我馬上要去看遊艇。」

　　「你要去見凱西嗎？」她問。

　　「我要去和一個勒索犯對談，」梅森說。「真正開誠布公地好好談一談。」

　　「要小心。」她提醒他。

　　梅森露齒一笑，便衝出門外。

　　梅森很快趕到艾莫芮的家。德瑞克派去站崗的人認得梅森，走上前說：「梅森先生，他還在上面，要不要我跟你上去？」

　　「不，你留在這裡，」梅森說。「你車裡有無線電嗎？」

　　「有。」

　　「和辦公室保持聯絡，」梅森說。「如果有人找我，就上來告訴我。」

　　「我要怎麼說？」

　　「就說辦公室的人找我。」梅森說。

　　「你要上去多久？」

　　「不會很久。」梅森說。

　　他搭電梯上去，沿著走廊來到艾莫芮家門口，按了一下珍珠母做的電鈴。

　　聽得到裡面響起電鈴聲，一會兒伊娃．艾莫芮來開門。

　　「妳好。」梅森說。

　　她遲疑地站在門口，梅森推開門，走了進去，只見裡面一個年約五十歲的壯碩男子，仰頭以堅定、冷灰色的眼睛狠狠地打量著他。

　　梅森說：「我想你大概就是史提生．凱西──有時也叫賊王凱西，你手裡拿的大概就是你要伊娃．艾莫芮簽的文件了。我來是要告訴你，她不會簽的，還有，我很不喜歡勒索犯，你馬上滾出去，不要再煩這位女士，否則我就讓你嘗嘗鐵窗的滋味。」

　　凱西慢慢站起來，推開椅子說：「我很不喜歡律師，我也不是什麼勒索犯，我是個生意人，說我唯利是圖也可以。我這人太聰明了，什麼詭計都能一眼看穿。這不是勒索，而是宣傳伎倆，誰都看得出來是假的。告訴你吧，梅森先生，伊娃．艾莫芮剛剛已經向我承認了，我手裡的文件就可以證明這一切都是陰謀詭計。」

　　「我來告訴你這是什麼樣的陰謀吧！」梅森說。「你以為是誰把三千元放進咖啡罐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不但可以告訴你究竟是誰放進去的，」梅森說。「也可以證明這不是宣傳噱頭。」

　　凱西精明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梅森，顯然在權衡局面是否對他有利。

　　「好吧，」最後他終於說。「大律師，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的人面很廣，我認識一個叫威瑪．季利的人，他發現了一些內幕消息，便開始向一些人敲竹槓；至於是誰，我現在不便說。季利是受我控制的。如果你們願意和我打交道，很好；不願意，也沒關係。」

　　「我們不願意，」梅森說。「你走吧！」

　　「這個房間是你租的嗎？」凱西問。

　　「不是，但我是個納稅人，」梅森說。「市立監獄的維修費用就是使用納稅人的錢。凱西，現在我要揭你的底牌了，而且會讓你很難看。你要是再逼迫這位女士聲明這是宣傳噱頭，我就站出來證明咖啡罐裡的錢是我放的。我可以拿那張兌現的支票來證明，銀行也可以證明我領那筆錢時要求換成十元和二十元的紙鈔，而且我們為防萬一，已經把某些紙鈔的號碼登記下來。伊娃．艾莫芮不會聲明這是宣傳噱頭，也不會聲明那筆錢是你放的，或和你有任何關係，因為事實根本不是如此。如果你敢趁機搗亂，我們就告你勒索、詐欺及偽造文書。」

　　梅森說完，拿起凱西面前桌上的文件，撕成四片，丟在地上。

　　「凱西，你還有什麼話說？」他問。

　　凱西似乎怒極了，冷冷地看著他。「現在沒有，」他說。「但晚一點你就知道了。」

　　「要說現在就說。」梅森說。

　　「我會說的，」凱西說。「只怕到時候，你會不喜歡聽。」

　　這時門鈴響起。

　　梅森用力打開門，德瑞克的手下站在門口。「你辦公室的人打電話來找你。」他說。

　　梅森頭向門一點，對凱西說：「滾出去！」

　　「這房間又不是你的。」凱西說。

　　「不錯。」梅森說。「滾出去！」

　　「你不能趕我走。」

　　「要打賭嗎？」

　　「現在後援來了，當然就不一定了。」凱西說。「這個傢伙到底是誰？」

　　「私家偵探，」梅森說。「他監視你一陣子了，現在我們已有足夠的證據可以告你勒索。」

　　凱西的眼神搖擺不定，有一會兒他看起來像隻落入陷阱的野獸。

　　「讓他看看你的證件。」梅森對偵探說。

　　站崗的偵探從皮夾裡拿出證件來。

　　「好吧，」凱西說。「我走就是了，但你不能告我，你可以告季利，但不能告我。」

　　梅森說：「要打賭嗎？」

　　「我不要打賭，」凱西對他怒目而視。「但我很想……」

　　聽到凱西的聲音愈來愈小，梅森說：「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凱西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梅森轉向伊娃．艾莫芮。「伊娃，妳現在去保羅．德瑞克的辦公室。妳得在那裡待幾個小時，等我們把事情料理好。」

　　「他威脅要……」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梅森說。「他本來就是靠威脅維生的，其實都是虛張聲勢，什麼也不會做的；他只能靠嚇唬別人過日子。走吧，到德瑞克的辦公室去等一會兒。快去整理妳的東西，我在趕時間。」

　　「你得等幾分鐘，」她說。「我……」

　　「妳去弄吧，」梅森說。「我可不能等了。」

　　他轉向德瑞克的手下。「讓她坐你的車。」他說。「送她去德瑞克的辦公室，叫她在那裡待幾個小時。萬一那個凱西等在外面要找麻煩……你應付得來嗎？」

　　「我可以單手讓他。」偵探一副冷靜自信的模樣。

　　「好，」梅森說。「他就交給你處理了。」

　　他說完，立刻轉身衝到樓梯，三步併作兩步跳下去，然後跳進車子，往直升機場飛奔而去。

　　班克羅和戴拉已經在那裡等他。

　　「等很久了嗎？」梅森問。

　　「幾分鐘而已，」班克羅說。「駕駛說，港口的霧漸漸散了。」

　　「我們走吧！」梅森說。

　　他們坐進直升機，駕駛發動引擎，直升機很快升上高空，越過市區和市郊，然後高度略微下降，飛駛過廣闊的田野。

　　前面仍看得到那片霧帶，但靠近港口時，可以看到霧已化成絲縷的水氣，駕駛小心地繞著霧的邊緣飛行，速度極為緩慢，幾乎是靜止地盤旋在港口上空。

　　「看到了！」班克羅大叫。「遊艇俱樂部在那裡，那是金娜莎號平常停泊的地方。」

　　「你昨晚看到的加油碼頭在哪裡？」梅森問。

　　「向右飛過去一點。」班克羅對駕駛說。

　　直升機在水面盤旋。

　　「就在下面。」班克羅說。

　　「沒看到船。」梅森說。「昨晚有風嗎？」

　　「沒有，風平浪靜，所以霧才會籠罩那麼久，一絲風都沒有。陸上吹來一點點風，霧就開始散了。」

　　梅森說：「昨晚有漲潮。飛到港口前端看看。」

　　駕駛依照指示，慢慢飛向港口前端。

　　「你看前面！」班克羅突然說。「好像是金娜莎號！」

　　「在哪裡？」

　　「大約前方一哩處。」

　　梅森向駕駛點點頭，直升機立刻加速向前，終於飛到遊艇上方。遊艇擱淺在海灣前端海岸線的一塊沙地上。

　　「那是你的船嗎？」梅森說。

　　「是的。」班克羅點點頭。

　　「現在是退潮嗎？」

　　「是的。」

　　「是錨讓船擱淺的嗎？」

　　「是。」

　　「你知道這邊的水有多深嗎？」

　　「根據我對海灣的了解和從錨纜的角度看來，應該有十到十二呎深，大約有二十到二十五呎的船纜在水裡。」

　　梅森說：「你有沒有注意到小船還繫在遊艇上？」

　　「我注意到了。」班克羅說。

　　梅森說：「顯然有人偷走了遊艇。我想我們上船時，最好有警察陪同。」

　　直升機駕駛說：「前面有個警察分局，我可以降落到那裡。還有，我的箱子裡有一部空中照相機，需要的話，我可以拍照。」

　　「要拍，」梅森說。「但先不要向警察提到拍照的事。」

　　幾分鐘後，直升機便降落在分局旁邊。

　　梅森很快地向警察解釋一遍。「我們認為，班克羅先生的遊艇昨晚被偷了。現在找到了，擱淺在附近。救生艇還繫在船邊，所以竊賊可能還在船上。要不要去看一下？」

　　「好的。」警察說。

　　「你們有船嗎？」

　　「有。」

　　「一起走吧。」梅森說。

　　「我和直升機在這裡等你們回來。」駕駛說。

　　警察開車載他們去渡船口，上了一艘快艇，便朝海灣駛去。

　　「你只管開，」梅森說。「快到時我們會告訴你。」

　　「離這裡約四十浬，靠近沙地那邊。」班克羅說。

　　「拋錨了嗎？」

　　「是的。」

　　他們快速通過航道，進入淺水區時才減慢速度。

　　「前面是你的船嗎？」警察問。

　　「是的。」班克羅說。

　　警察繞著遊艇駕駛，同時叫道：「喂，金娜莎號！上面有人嗎？」

　　沒有回音。

　　警察說：「我上船去看看。」

　　「要我們跟你上去嗎？」梅森問。

　　警察搖搖頭。「你們最好留在這裡。你們說遊艇被偷了是嗎？」

　　班克羅沒有回答。

　　警察將快艇駛到金娜莎號的一側，放下幾個橡膠輪胎，將快艇和金娜莎號繫在一起，然後跳上金娜莎號。

　　班克羅低聲對梅森說：「梅森，待會兒我要認罪。」

　　「什麼意思？」

　　「如果季利死了，我要說是我射殺的，還有……」

　　「你閉嘴！」梅森說。「你知道，要判一個人有罪，是要有絕對證據的，現在我們只能倚仗這一點了。你要負責也可以，就說你太太已經歇斯底里，所以你堅持給她服用大量的鎮定劑，這樣她才能完全地休息。記住，他們找不到那把槍的，因為你太太跳船時已經丟到水裡去了。」

　　「可是，他們不會找個潛水夫到她跳水的海底去找嗎？那裡水很淺，底下又平坦。」

　　「她不必把經過都說出來，」梅森說。「既然一直都沒說，現在也不必講。這不是我喜歡的處理方式，但現在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等時機成熟時，我們再說出真相。但要記住，你太太是和一個叫艾文．佛迪斯的人上船的。警方找到船時，佛迪斯已失蹤，季利被殺。警方一定會在找到佛迪斯問出真相後，才可能提起告訴。」

　　「那時會怎樣？」班克羅問。

　　「到時案子恐怕就很複雜囉。」梅森說。「你太太一定得堅持她有不說出全部真相的理由，昨晚的某些部分絕不能說出。總之，她的說詞應該是：她會在適當的時機說出真相，但為了某種理由，她現在不能公佈真相。」

　　「這樣還是很難看。」班克羅說。

　　「請問你有任何方法可以不要那麼難看嗎？」梅森問。「你昨晚就應該打電話給我，讓我把經過告訴警方，說歹徒攻擊她，她在慌亂中開槍自衛，不知道有沒有射中歹徒。」

　　「她知道她射中了，」班克羅說。「歹徒向前倒下去後，就再也不動了，顯然是當場斃命。她……」

　　警察回到甲板上，說：「喂，情況有點複雜哩！船上死了一個人──看來已死去多時，子彈顯然貫穿心臟。」

　　「那真的是很複雜了。」梅森說。

　　警察嚴肅地看著他。「豈只是複雜而已，一個船東報失竊案，為什麼會帶著全國最有名的刑事律師一起來？我開始覺得很奇怪了。」

　　梅森笑著說：「老兄，這可說來話長了。」

　　「你現在願意說說看嗎？」警察問。

　　「不。」梅森說。

　　「我們查得出來，」警察說。「頂多是麻煩一點而已，總查得出來的。」

　　「這個人死了多久？」梅森問。

　　「顯然有一段時間了。我不想破壞現場，我要通知警長，暫時保管這艘船，把它拖到碼頭，找專家勘驗一下……我警告你們，你們所說的話都可作為不利於你們的證據！」

　　「你們要把船拖走嗎？」梅森問。

　　「一定得拖，」警察說。「我們得保留陳屍的現場，讓指紋專家和攝影師看一看。」

　　梅森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沒說出來。

　　「現在我們得聽你的。」他說。

　　「有什麼話要說嗎？」警察問。

　　梅森搖搖頭。

　　「你呢？」警察問班克羅。

　　「我們要先等現場勘驗過再說，」梅森說。「這件事令我們感到很震驚。」

　　「我看你們好像早有心理準備了嘛！」警察說。

十三

　　過了六點，警方才釋放班克羅和梅森，戴拉則在船上岸後幾分鐘內便被釋放了。

　　百萬富翁班克羅在回途的車上提出一個問題：

　　「你想他們是不是已經審問過我太太了？」

　　梅森說：「你說他們為什麼要把我們關這麼久？那當然一定是已經問過你太太、你繼女和所有找得到的傭人了。」

　　「我叫我太太絕對不要說什麼，我交代過她，一定要有我在場時她才能說。」

　　「如果你在場的話，你要怎麼辦？」

　　「我會叫她等你的指示再說話。」班克羅說。

　　梅森說：「你昨晚就應該來找我的，但你自己要幫她出主意，現在我只能盡力收拾殘局了。到現在為止，我對所有的事情都不太滿意。」梅森說。

　　「什麼意思？」

　　梅森說：「我認為你並沒有把全部真相告訴我。」

　　班克羅靜默了一會兒，說：「好吧！梅森，我只能說你得裝裝糊塗了。法院一定要有證據才能定罪，他們沒有證據抓我太太，我想也沒有證據可以抓我。你就假定我和我太太都有苦衷，不能說出昨晚的事，接下來就看警方怎麼辦了。」

　　「警方有時候是很機靈的。」梅森說。

　　「我知道，但他們並沒有證據──至少證據還不充分，當然，等他們找到季利的指紋，就會發現他不但有前科，還可能是個勒索犯。」

　　「然後他們會把他的死和咖啡罐裡的恐嚇信聯想在一起，」梅森說。「然後呢？」

　　「然後，」班克羅說。「他們雖然找到一個已經死了的勒索犯，和一個可能被勒索的女人，但是他們不能證明我太太或我和季利有過任何正面的接觸。」

　　「但願如此。」梅森說。

　　「通常一個無辜的人，會坦白清楚地將真相告訴警方，」班克羅說。「但警方不一定完全採信。一個有罪的人則會一語不發，讓警方自行去收集足以定罪的證據。」

　　「那又如何？」梅森說。

　　「既然有罪的人可以利用這種法律漏洞，」班克羅說。「那無辜的人為什麼不可以？所以我們決定對這件案子閉口不談，讓警方去慢慢摸索，最好讓他們遭遇困難，找不到答案。」

　　梅森說：「是你讓我別無選擇的。如果昨晚你太太回去時，你立刻打電話給我，我們就可以說那是出於自衛，他們一定會相信的。但現在已經太遲了，現在我們只能採取一個立場，那就是：你太太是為了保護別人才不肯透露真相的。」

　　「就這麼辦吧！」班克羅說。

　　這時梅森突然加上一句：「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要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已經告訴你啦！」

　　「你沒有，」梅森說。「你漏了一些地方沒說，你是故意隱瞞的。我要全部的真相。」

　　「當你知道真相時，你可能就不肯當我們的律師了。」

　　「在任何情況下，每個人都有權在法庭上要求辯護的，」梅森說。「我要知道真正的事實。」

　　「好吧，」班克羅說。「反正你也已經起疑了。我太太回家時，全身都濕淋淋的，因為她是穿著衣服跳下去的。然後她便把經過告訴我，她說她決定把遊艇送給艾文．佛迪斯。她想這樣應該沒有人會找到他，或許到婚禮後，甚至事過境遷後，他才會再出現。佛迪斯有一些駕駛遊艇的經驗。我太太到他家去接他，送他到船上，又弄了一些錢要給他。船上有很多糧食，平常我們都會準備很多罐頭；他大可開到卡特林那或安森那達去，在遊艇上生活一輩子。」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後來呢？」

　　「我太太拿到錢回船上後，卻不見佛迪斯的蹤影，只見季利在那裡。季利顯然想要殺她，因此她拿出槍來對著他，心想他會舉起手來任她擺佈。沒想到他竟猛撲向她，就在這時，船突然擱淺了。我太太不由自主地扣了扳機，季利當場死在她腳下。於是我太太跳下船，涉水回到岸邊，然後開車回家。回家後，她便把經過告訴我。這裡我犯了一個錯誤。我看她幾乎是歇斯底里了，而我身邊剛好有一種很烈的鎮靜劑，那是我膽囊毛病發作時用的。我給了她足夠的劑量，讓她熟睡。我告訴她，等她明天好一點時再去報警。」

　　「然後你怎麼做？」梅森問。

　　班克羅說：「好，梅森，我就把真相告訴你吧！我開車到港口去了。」

　　「你上船看過了？」

　　「梅森，相信我，那時船就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你本來打算怎麼做？」

　　「我打算用錨綁住季利的屍體，丟下船讓他流到大海去，之後對這件事一字不提。這樣就沒有人會聯想到季利和我太太有什麼牽扯，當然更不會跟我扯上關係了。」

　　「但你沒找到船是嗎？」梅森問。

　　「船不見啦！你不記得嗎？後來漲潮了，船擱淺時正好是退潮。漲潮後，船浮了起來，被浪帶到港灣裡去。當時霧正濃，我根本找不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在岸邊徘徊了兩、三個小時，回到家時，整個人都累倒了。」

　　「嗯，」梅森說。「我很高興，你終於把真相告訴我了。不過這樣一來，你真是自斷生路。本來你太太如果立刻報警，警方會相信她是出於自衛的。」

　　「她現在才說不行嗎？她並不知道我的計劃呀！」

　　「她不知道嗎？」梅森笑著說。「別騙我了。」

　　「好吧，」班克羅說。「我是把我的想法告訴她了，我還囑咐她絕對不要說出去──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但願她真的沒說，」梅森說。「等時機成熟時再說吧，但目前我們仍要儘量利用那套勒索案的說詞，讓他們覺得你太太是為了保護另一個人而犧牲自己。你先回家吧！在我們被拘留的這段期間，警方一定申請了搜索票，到你家去查了個天翻地覆──怎麼了？」

　　「完了！」班克羅說。「我太太的衣服，浸了海水的……她丟在衣櫥裡，我一時慌亂，也沒想到要丟掉。」

　　「那你太太呢，」梅森說。「她會對警方怎麼說？」

　　「她什麼也不會說，」班克羅說。「我出門前，她答應我，萬一發生事情，警方找上門，她絕對不能開口。」

　　「那很難。」梅森說。

　　「別擔心，」班克羅說。「她沒問題的。」

　　「那你繼女呢？」

　　「我繼女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很好。」梅森說。「我回辦公室，你回家看看，保持聯絡。」

十四

　　梅森到達辦公室時，戴拉正在等他。

　　「妳從來不回家的嗎？」梅森問。「妳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知道。」她說。

　　「吃過東西了嗎？」

　　「沒有。」

　　「這怎麼行！」

　　戴拉說：「外面的辦公室有人在等你。」

　　「誰？」梅森問。

　　「我想你會想見他的，所以我才叫他等。他是傑生．布雷爾。」

　　「羅珊娜．安德魯絲的未婚夫？」

　　她點點頭。

　　「戴拉，他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很正派的人，乾乾淨淨的，有點含蓄──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整個人流露出高尚的教養……總之，是個有為青年。」

　　「妳對他印象很好嘛！」梅森說。

　　「是啊，」戴拉說。「你也會覺得他很不錯的。」

　　「我們就和他見個面吧！」梅森說。「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說是純私人的事，我沒有追問。」

　　「帶他進來吧，」梅森說。「讓我來追問，然後我們再去吃點東西。」

　　戴拉出去沒多久，便領了傑生．布雷爾進來。他是個高個子，頭髮黑而捲，五官很深，眼神專注，身材頗有運動員的架勢。

　　「布雷爾先生，這位是梅森先生。」她說。

　　布雷爾和梅森握了手。

　　「請問有何貴幹？」梅森問。「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知道，」布雷爾打斷他。「不過我已經等了好一會兒。很抱歉，我造訪的時機和方式可能很特別，這是因為我的目的很不尋常的關係。」

　　梅森點點頭。「請坐，」他說。「慢慢把話說清楚。」

　　布雷爾說：「我已經從各種線索得出一個確定的結論。」

　　「說下去。」梅森說。

　　「那封勒索信本來是要給羅珊娜的，」布雷爾說。「這是歹徒第一次勒索，因為他們手裡掌握著足以令羅珊娜很難堪的訊息。」

　　「什麼訊息？」梅森問。

　　「我相信我弟弟查爾頓還活著，而且牽涉到一些會讓布雷爾家很難堪的事情，當然實際狀況可能更糟。」

　　「然後呢？」梅森說。

　　「所以，當我在報上看到有人在班克羅家附近的湖裡撿到咖啡罐的新聞時，我就自己拼湊出一個梗概。」

　　「說下去，」梅森說。「告訴我，你還有什麼疑點？」

　　「只有一點，」布雷爾說。「那就是我愛羅珊娜，我相信她也愛找。如果布雷爾家果真出了一個敗家子，我們就應該面對現實，花錢消災絕對解決不了問題。我不要任何人為了不讓我家人難過，而去和歹徒妥協。如果班克羅夫婦覺得無法面對這樣的醜聞，大可把婚禮延後，甚至取消婚約。反過來說，只要他們能面對現實，我也就能夠面對。」

　　「你的家人怎麼想？」梅森問。

　　「我相信我家人和我的想法一樣，向歹徒屈服是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到底有沒有人向你們勒索過？」梅森問。

　　「我真的不知道。」傑生．布雷爾一邊回想，一邊說。「我接過一通電話，那個人問我如果我知道弟弟還活著，我會怎樣？這個人很神祕，我當然不怎麼理會他。」

　　「他難道沒提起要一筆錢，才不將這個消息透露出去嗎？」梅森問。

　　「一點也沒提。那通電話很奇怪，對方突然就掛斷了。」

　　「但他的話卻讓你有點煩惱。」

　　「是的。」

　　「你對羅珊娜提過這件事嗎？」梅森問。

　　「沒有，我想在見她之前先見你。我要告訴你，無論如何我都願意面對現實。」

　　「你為什麼會找上我？」梅森問。

　　「因為我從羅珊娜那裡知道，你在為他們家做事。」

　　「你為什麼不和羅珊娜詳細討論這件事？」

　　「我昨晚本想去找她，但沒找到。」

　　「沒找到？」

　　「是的。」

　　「你到哪兒找她？」

　　「他們在市區的家和湖邊的別墅。」

　　「她兩邊都不在嗎？」

　　「是的。」

　　「她告訴過你，她會出去嗎？」

　　「沒有。」

　　「你現在還不知道她昨晚去了哪裡嗎？」

　　布雷爾說：「我今天打過電話給她，但她說有一件很嚴重的事情發生了，她暫時不想和我說話。」

　　「對了，」梅森說。「你說你昨晚想找她，那時你在哪裡？」

　　「我先是打電話，」布雷爾說。「後來我又開車去她湖邊和市區的家。」

　　「你有沒有去遊艇俱樂部？」梅森問。

　　布雷爾猶豫了一會兒，才正視梅森說：「有。」

　　「看到了什麼嗎？」

　　布雷爾遲疑了半晌。

　　「說吧！」梅森說。

　　「我看到班克羅太太的車子停在遊艇俱樂部外面，但沒看到班克羅太太和他們家的遊艇。我想她可能駕著遊艇出去了，而羅珊娜可能和她媽媽在一起。所以我向人打聽了一下，他們告訴我，班克羅太太曾經和一個年輕人到過遊艇俱樂部。我又開車在港灣附近繞，回來時班克羅太太的車子已經不見了。那時霧變得很濃，什麼也看不見。」

　　「那時候有人和你在一起嗎？」梅森問。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你幾點回家的？」

　　「很晚。」

　　「這段時間，你一直在找羅珊娜嗎？」

　　「是的。」

　　梅森嘆了一口氣，帶著倦意說：「警方可能會找你問話。你不要隱瞞任何事，但也別加上你的猜測，只要說出事實就好了。」

　　「警方？」布雷爾說。「這跟警方有什麼關係？他們難道會問我關於勒索的事？」

　　「他們會問你昨晚的行蹤、你知道些什麼、去了什麼地方，還有班克羅家的人有沒有對你說過些什麼。」

　　「我要怎麼回答？」布雷爾問。

　　「實話實說呀！」梅森說。「但不用說出你的推論，只要把事實告訴他們，他們自會推論。」

　　「警方在查這件勒索案了嗎？」布雷爾問。

　　梅森說：「不，他們查的是另一件案子。」

　　「另一件案子？你是說，另外還有一件勒索案？」

　　梅森兩眼盯著布雷爾說：「是命案。」

　　布雷爾整個人僵住了好一會兒，然後臉色愈來愈蒼白。「命案？」他說。

　　「是的。」梅森說。

　　「是誰？怎麼會……」

　　「昨晚有人偷了班克羅家的遊艇開出去。顯然遊艇漂浮了一陣子後，在港灣前端某個沙地擱淺了。今天上午警長上船時，找到了一具屍體。」

　　「屍體！」布雷爾驚呼。「我的天！不是班克羅家的人吧？不是……」

　　「不是，」梅森說。「是一個年輕人，很可能有前科。」

　　「難道是……查爾頓？」

　　「不是，」梅森說。「是別人。」

　　「屍體怎麼會在船上呢？」

　　「這就沒人知道了。」梅森說。「你已經把你想說的都告訴我了，我也已經把我能說的都告訴你了。」

　　梅森站起來伸出手。「再見了，布雷爾先生，謝謝你跑這一趟。」

　　布雷爾猶豫了許久，才伸出手相握。

　　他的手是冰冷的。

　　「再見，梅森先生。」他說完，從戴拉幫他開的門走出去，神態就像是個將被處決的犯人。

十五

　　隔天早報頭版上，出現一行醒目的標題：社會名流的遊艇上發現屍體──可能與勒索有關──

　　文中對班克羅家大肆報導，說他們保持沉默是為了掩飾被勒索的原因，又說調查的目標已指向著名的刑案律師佩利．梅森。

　　梅森一走進辦公室，戴拉便把早報放在他桌上。

　　她說：「報導得還好。到目前為止，警方並沒有暗示班克羅家的任何人有直接的嫌疑，只認為他們保持沉默可能是為了掩飾被勒索的理由。」

　　「很好。」梅森說。

　　「還有，」她說。「班克羅已經在外面等你五分鐘了。」

　　「帶他進來，」梅森說。「看看他那邊有什麼新發展。」

　　班克羅昨晚似乎睡得不太好，臉色灰暗疲憊，眼下有厚厚的眼袋。

　　「情況很糟嗎？」梅森問。

　　「是很糟。」班克羅說。「所幸我太太很會演戲，她對警方說，只有她先生和律師在場時，她才肯回答問題。」

　　「你又怎麼對他們說？」梅森問。

　　「和我太太一樣。」

　　「你有沒有說你為什麼要保持沉默？」

　　「我只說，目前有些事不便討論，將來在適當的時地，我們會作一聲明，但現在還不能對媒體公開。」

　　梅森說：「嗯，現在我們得開始著手了。」

　　「做什麼？」

　　梅森說：「你太太認得船擱淺的地方嗎？」

　　「認得，就在我們常加油的碼頭附近。那個碼頭晚上關閉，季利一定是想把船繫在那裡，但還沒到碼頭，錨就卡住了。」

　　「你太太跳船時，水有多深？」

　　「落水時水高過她的頭──至少她以為是這樣，但游了一會兒，就可以用走的了。」

　　梅森說：「船上沒找到槍，你太太的皮包也沒找到。她覺得她跳船時把皮包和槍都丟掉了，是嗎？」

　　「不錯，她好像聽到槍掉在甲板上又彈到水裡，有水花濺起來。」

　　「嗯，」梅森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槍。」

　　「找槍？」

　　「沒錯。」

　　「你瘋了？」班克羅說。「我們就是怕警方會找到這個證據。那把槍可是用我的名字登記的，萬一被警方查出那就是凶槍……」

　　「別緊張，」梅森說。「我只說要找到那把槍，並沒有說要找回來。」

　　「你是說找到以後……」

　　「不錯，」梅森說。「不妨把它冷凍起來。」

　　「這要怎麼做？」

　　梅森說：「我要你畫出港灣的地圖，指出遊艇確切的地點，德瑞克會派個人潛到海底去。」

　　「如果他找到那把槍和我太太的皮包呢？」

　　「沒有我的指示，德瑞克什麼都不會說的。」梅森說。

　　「他可以隱藏證據不向警方報告嗎？」

　　「我不會讓他知道那把槍和那個皮包的重要性，」梅森說。「他只會叫一個潛水夫下去看看。」

　　「可是我們已經知道東西在那裡啦！」班克羅說。「有必要再證實一次嗎？」

　　梅森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你是聽你太太說在那裡的，我想證實她說的是不是實話。」

　　「你懷疑她的話嗎？」

　　梅森說：「我在處理謀殺案時，對一切都會先持懷疑的態度……甚至包括你。」

　　班克羅反駁說：「可是，你為什麼要知道東西有沒有在那裡？」

　　梅森說：「因為萬一以後你太太必須出庭作證時，我們就必須要求警方派潛水夫下去，找出足以佐證的證物。」

　　「那也不必先派人去檢查呀！」

　　「當然要。」梅森說。「如果警方應我的要求下去找，結果卻找不到，那你太太就必死無疑了。」

　　「我告訴你東西在那裡，一定沒錯的。她跳船時，皮包是鉤在手腕上的，她知道跳船時的確切地點……」

　　梅森說：「除非她被迫出庭作證，否則她大概永遠也不會把真相說出來。到那時候，我希望我確實能為她提出佐證。」

　　「可是，萬一他們找到那把槍……梅森，你不明白嗎？槍是登記在我名下的，他們的彈道研究部門一定能證明子彈是從那把槍發射出來，這樣命案就變成和菲莉絲有直接關係了。」

　　「或是和你有關係。」梅森說。

　　班克羅想了一會兒，說：「德瑞克什麼時候開始調查？」

　　「他會在黑夜的掩護下進行，」梅森說。「我要一張圖，明確標出你太太跳船時船的位置。」

　　班克羅似乎突然覺得輕鬆起來。「今晚以前給你就可以了是嗎？」

　　「不，要早一點，德瑞克今晚會進行搜尋。」

　　「好，」班克羅說。「我會把圖給你。」

十六

　　將近中午時，梅森私人辦公室的門上響起德瑞克的暗號。

　　戴拉．史翠特請他進來。

　　德瑞克說：「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後的謎底揭曉而已。」

　　「你說說看。」梅森說。

　　「當然，他們從威瑪．季利的指紋很快就查出他的身分。他是個騙子、老千、偷車賊，以前雖然沒有勒索的前科，但不難想像他會走上這條路。於是他們到季利家搜尋了一番。他家只有一個房間，裡面只有電子爐、水槽、櫥櫃和幾個盤子。你猜他們搜出什麼來了？」

　　「一部國王牌手提打字機。」梅森說。

　　「答對了。」德瑞克說。「他們試打了一下，發現那確實就是打出勒索信的打字機。所以，他們現在已經認為班克羅、勒索信和季利等全都有關係了；接著他們又有了新發現。」

　　「什麼發現？」

　　「那天下午，班克羅太太和季利去過遊艇俱樂部。」

　　「不對吧？」梅森說。「不是季利，是另有其人。」

　　德瑞克搖搖頭。「俱樂部的服務員指認了季利的照片，現在他們要他去停屍間指認。」

　　梅森皺起眉頭。

　　「你覺得很意外嗎？」德瑞克問。

　　「是很意外，」梅森說。「這就是警方強迫指認的後果。班克羅太太或許真的和一個年輕人到碼頭去了，但那人並不是季利……保羅，這樣吧，有個叫艾文．佛迪斯的人在聖昆丁服過刑，你去弄出警方的檔案照片，然後拿去給那個遊艇俱樂部的服務生看，叫他看清楚，和班克羅太太一起的年輕人究竟是不是佛迪斯。」

　　「可是他已經明確指認啦。」德瑞克說。

　　梅森皺了皺眉頭。「死亡時間是什麼時候？」

　　「他們說是九點。」

　　「不對，不對，」梅森說。「屍體被找到都還不到十八個小時，他們怎能確定死亡的時間呢？」

　　「可以的，」德瑞克說。「他們調查過命案當天季利的行蹤。那天他吃的一餐有罐頭豆類，那是他在他家的小廚房自己煮的。這傢伙家裡亂七八糟的，可能離開時很匆忙。他把吃剩的罐頭放在冰箱裡。煮豆的鍋子也沒洗，就匆匆忙忙出去了──當然是臨時接到電話才出去的。驗屍官檢查過消化器官，再根據最後一次進食的時間，還有體溫、僵硬的程度、屍體顏色等，才判斷出死亡時間的。」

　　「還沒找到凶器嗎？」

　　「還沒，不過他們當然想把目標放在班克羅一家。紀錄顯示，班克羅合法擁有一把點三八手槍，剛巧這把槍不見了。」

　　梅森說：「除非警方能找到那把手槍，並證明那就是凶器，否則他們不能把班克羅家和命案扯上關係；除非他們能證明命案當晚他們家人和季利在一起。保羅，俱樂部的服務生搞錯了。你得趕快行動，找出艾文．佛迪斯的檔案照片，然後去找那個服務生。我們一定要把他的錯誤指認糾正過來，否則麻煩可就大了。」

　　「我看你麻煩已經很大了，」德瑞克說。「我想是糾正不過來了。」

　　「好吧，先說另外一件事，」梅森說。「我需要一個潛水夫，他必須是絕對可靠的人，譬如說業餘潛水協會的會長。總之，我要找一個熱愛潛水的人來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時候？」

　　「天色一黑，馬上就去。」梅森說。

　　德瑞克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我有個手下很愛潛水，星期天常和他太太去……」

　　「那就去找他們。」梅森說。

　　「什麼時候？」

　　「馬上。」

　　德瑞克狐疑地看著他。「梅森，你不是要他們去藏證物吧？」

　　梅森說：「儘管去找他們，別擔心我會叫他們去做什麼不道德的事。」

　　「好吧，」德瑞克說。「我去找，何時出發？」

　　「可能的話，一個小時後吧！」

　　「好，」德瑞克說。「我們盡力而為就是了。」

　　梅森等德瑞克走後，便對戴拉說：「戴拉，妳再拿張三千元的支票去銀行兌現，全部換成五十元和一百元的紙鈔，並請銀行記下每張紙鈔的號碼。」

　　「上次已經換過三千元，也叫人記下號碼；現在又去，他們一定會覺得很奇怪。」

　　「我知道，」梅森說。「人在求生存時，當然顧不得使用什麼手段了。儘量別讓他們起疑，最重要的是，不要讓每個人都在討論這件事。絕對不能傳到警方或外人耳中，把錢領回來就好了。」

　　「現在嗎？」

　　「對。」

　　「我馬上去。」她說。

　　不到半個小時，戴拉便領回那三千元紙鈔。

　　又半個小時後，戴拉說：「錢柏斯夫婦在辦公室，他們是幫保羅工作的潛水夫。」

　　「請他們進來。」梅森說。

　　戴拉．史翠特帶進一對年輕夫婦。

　　「梅森先生，你好，」那個男子說。「我是丹斯頓．錢柏斯，這是我太太羅蘭，聽說你要找人潛水。」

　　梅森打量他們一下，兩人都是活力充沛的年輕人。

　　「你們看起來很適合潛水這種運動。」梅森說。

　　錢柏斯笑了笑。「的確是。」

　　「我是要找人潛水，但要確定不會把這件事洩露出去。」

　　「什麼時候開始？」

　　「只要下水時不會被看到就行，愈快愈好。」

　　「地點在哪裡？」

　　「新港。」

　　「我聽說那裡發生了一件命案。」錢柏斯說。

　　「不錯。」梅森說。

　　「這工作和那件命案有關嗎？」

　　「有關。」

　　「我們會被牽扯上嗎？」

　　「不會。」

　　「好，我們隨時可以出發。」錢柏斯說。

　　「我們需要一個地方換衣服，」他太太說。「船上恐怕不方便。」

　　「你們週末常去潛水嗎？」

　　「是的。」

　　「那你們都在哪裡換衣服？」

　　「我們的一個朋友有艘遊艇……」

　　「可以向他租嗎？」

　　「我想應該可以。」

　　「你們如果開這艘遊艇出去，別人會不會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他們只會知道我們在潛水，不會知道我們在搜尋。如果霧一直像現在這麼濃的話，別人甚至不會知道我們在潛水。」

　　梅森對著電話點點頭。「那就快去吧！」他說。「就看你們的了，你們的裝備在哪裡？」

　　「在車裡。」

　　「車子停在哪裡？」

　　「樓下。」

　　梅森笑者說：「走吧，得趁霧還沒散趕快行動。」

十七

　　一片濃霧籠罩在平靜的水面上。

　　駕駛小遊艇的錢柏斯說：「梅森先生，霧可真濃。」

　　「這樣最好。」梅森說。

　　「到底要從哪裡下去？」

　　「那邊的碼頭，」梅森說。「加油站那邊。我要把遊艇繫在那邊，你就趁我們在繫的時候下水。從碼頭南邊五十呎左右開始，到水淺得可以站起來的範圖。我要你做地毯式的搜索，不管你在海底看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都別動它，只要回來向我報告就可以了。」

　　「好，」錢柏斯說。「你來開船，我和羅蘭下去換衣服。」

　　梅森掌舵，錢柏斯下去船艙。

　　梅森慢慢把船靠向碼頭。

　　「要加油嗎？」服務生問。

　　梅森說：「我要在這裡停一下。」

　　「我們這裡的設施是，只有加油的船隻才能停。」

　　「我知道，」梅森說。「你儘管加油好了。只是請你加完油後，不要把油管抽出來，除了油錢以外，我另外再付你二十元。」

　　「為什麼要這樣？」服務生問。

　　「沒什麼，只是要勘查一下，」梅森說。「但是又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好吧，」服務生說。「霧這麼濃，大概也不會有太多船隻過來。真是夠濃的，這種壞天氣已經兩、三天了。」

　　梅森說：「記住，別亂說話。」

　　「不會啦！」服務生笑著說。

　　一會兒，錢柏斯夫婦出現在甲板上，背上緊緊綁著氧氣筒。兩人調整了一下面罩，從船邊滑下水去。十分鐘後，丹斯頓便浮上來了。

　　他從船邊的梯子爬上來，拿下面罩，對梅森說：「下面有一個女用皮包。」

　　「還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梅森問。

　　「只有皮包。」

　　「你打開皮包了嗎？」

　　「沒有，我怕打開後，裡面的東西會流走。」

　　「把它拿回來，」梅森說。「讓你太太留在原地。我看完後，還要把它放回去。」

　　錢柏斯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好吧，我是聽命行事的。」

　　他潛下去一會兒，便帶著皮包浮上來。

　　梅森蹲在欄杆邊。「我們來瞧一瞧裡面有什麼東西。」他說完便打開皮包。

　　「我的天，一疊鈔票！」錢柏斯說。

　　「可不是。」梅森說。

　　「什麼鬼東西，一張駕照，這是……」

　　梅森急忙用手遮住。「你不用管，」他說。「你只能看我給你看的東西。注意看，我要把這些錢拿出來，另外放進一疊錢。」

　　梅森把皮包裡的錢拿出來，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疊五十元和一百元的鈔票，放進皮包裡。

　　「現在再把皮包放回原來的位置，」梅森說。「同時在四周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特殊的東西。在方圓一百呎的範圍內做地毯式的搜索。海底土質怎麼樣，是泥地還是沙地？」

　　「沙地。上面有點軟泥，不過大部分是沙地。」

　　「好，」梅森說。「你徹底搜索過後再回來。」

　　「把皮包留在原地嗎？」

　　「對！」

　　「連同所有的錢嗎？」

　　「一點也不錯，但記住要把皮包裡的空氣都擠出來，以免漂浮到別處。」

　　「裡面有不少東西，大概是口紅、鑰匙、粉餅之類，夠重的。」錢柏斯說。

　　「嗯，反正你把空氣擠出來就是了。」

　　「然後呢？」

　　「如果你確定下面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就回來吧。」

　　十五分鐘後，他們回到船上。

　　「一切順利嗎？」梅森問。

　　「一切順利。」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梅森問。

　　「沒有。」

　　「很好，」梅森說。「下去船艙換衣服吧！」

　　梅森走到碼頭，給了服務生油錢和二十元，說：「謝謝你了，你能保持沉默嗎？」

　　「笑話，」服務生說。「我會用十六種語言保持沉默呢！包括北歐語。」

　　「現在你只要用英語就夠了。」梅森笑著說。

十八

　　四點三十分，班克羅回到梅森的辦公室。

　　「這張地圖指出了我太太跳水時的正確位置，」他說。「這就是加油碼頭。她估計，錨卡住時應該是距離碼頭三十或四十呎。船略微傾向一邊，然後便開始漂流，那時潮已經開始漲了，她跳下船……」

　　「從哪一邊跳？」梅森問。

　　「靠港口那一邊。」

　　「也就是和碼頭相反的那邊吧？」

　　「是的。」

　　「好，」梅森說。「我先跟你說清楚，我不要她回答任何問題，不管問的人是誰，她只要說由律師回答就好了。」

　　「等一下，」班克羅說。「我正要跟你談這個。報紙說得沒錯，這樣子很難得到輿論支持的，一開頭大家就都以為她有罪。」

　　「我知道，」梅森說。「報社記者本來就是靠挖掘新聞賺錢的，他們希望這件事能成為新聞，當然會用盡所有的理由。」

　　「可是，他們提出的理由很合理。」

　　「是很合理，」梅森說。「他們說得沒錯，我們辯不過他們。」

　　「那她為什麼不能現在就把真相說出來？」

　　「因為我們只要一不小心，」梅森說。「眼前的狀況可能就會對她很不利。你知道嗎？俱樂部的服務生做證說，那天傍晚你太太曾和威瑪．季利到碼頭去，後來還帶他上船。」

　　「什麼！」班克羅大叫。

　　「這是真的。」梅森說。

　　「那個服務生是不是瘋了？和她在一起的人明明是艾文．佛迪斯呀！」

　　「那艾文．佛迪斯現在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

　　「那個服務生已經指認季利就是……」梅森說。

　　「這怎麼可能？」班克羅打斷他。「這個近視眼的笨蛋……你說的人是不是祖．柯比？」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梅森說。「反正是那邊的一個服務生。」

　　「一定是祖．柯比！這個笨蛋……真是莫名其妙！」

　　「也許是很莫名其妙，」梅森說。「但他確實已經指認了，所以你和你太太一定要照我說的去做。在我指示之後，你太太才可說出真相，而且一定要挑選最特別的時機來說。到時候，我們可以派人潛水下去找槍和皮包。」

　　「萬一……萬一海潮或其他原因使皮包和槍流走了，怎麼辦？」

　　「我想不太可能。」梅森說。「那個地方滿偏僻的，海浪比其他地方小，又沒什麼風……」

　　「這樣太冒險了。」班克羅說。

　　「是很冒險，」梅森嚴肅地說。「但這就像賭博一樣，你手裡分到什麼牌，就是什麼牌，只能盡人事了。」

　　班克羅說：「好吧，梅森，我只有信賴你的判斷力了。除此之外，我也別無他法。」

　　「不錯，」梅森說。「你是別無他法了。」

十九

　　柯爾．郝伯特法官宣佈開庭。

　　「本庭審理的是菲莉絲．班克羅的公訴案，」他說。「原告由地方檢察官羅伯利．海斯汀與副檢察官透納．迦菲代表；被告由佩利．梅森先生代表。各位先生，是否已準備好可進行預審了？」

　　「原告已準備好。」海斯汀說。

　　「被告已準備好。」梅森說。

　　「很好，開始吧！」郝伯特法官說。「我知道這個案子已引起新聞界廣泛的注意，我提醒聽眾在法庭上一定要保持肅靜，不可有任何示威行動，只要聽眾嚴守秩序，審理過程中也可離席。地方檢察官，請先開始。」

　　透納．迦菲先做好各項準備：他傳喚一名測量員，並拿出港口的地圖、港灣與俱樂部的空中鳥瞰圖和一張全郡地圖，上面標明各點之間的距離。

　　「請盤問。」迦菲對梅森說。

　　梅森問測量員：「你帶來了不少地圖，不過我注意到你少拿了一種。」

　　「哪一種？」

　　「港口海岸的測地圖。」

　　「我覺得沒有必要。我帶的這些圖都很精確，空中鳥瞰圖已能顯示出海岸線和港口的範圍。你說的測地圖，用很多數字標明水深幾呎或幾噚，我怕反而容易搞混。」

　　「為什麼？」

　　「因為上面很多數字和本案或海岸線的彎曲程度都無關，我想只會讓人困擾。」

　　「那麼你到底有沒有帶來呢？」

　　「沒有。」

　　「那我拿一張讓你看，看你熟不熟好嗎？」梅森說。

　　「好，沒問題。」

　　「這是由政府製作的官方地圖嗎？」

　　「是的。」

　　「是航海用的沒錯吧？應該很精確囉？」

　　「我想是的。」

　　「我要採用為被告的第一證物。」梅森說。

　　「毫無異議，」透納．迦菲說。「被告在本案中可採用任何統計資料。」

　　第二位證人是洛杉磯郡警長。

　　迦菲說：「警長，這張照片是原告證物，照片上的屍體已被指認是金娜莎號遊艇上被槍殺身亡的男子，你認得這張照片嗎？」

　　「認得。」

　　「你見過照片上的人嗎？」

　　「見過幾次。」

　　「生前或死後呢？」

　　「都有。」

　　「這個人活著時你見過嗎？」

　　「見過幾次。」

　　「死後你也見過嗎？」

　　「是，我到這裡的停屍間去看過。」

　　「你是否曾試圖進一步指認此人？」

　　「是。」

　　「你怎麼做？」

　　「我採下他的指紋。」

　　「你可以指認這個人了嗎？」

　　「可以。」

　　「這個人是誰？」

　　「他是威瑪．季利。」

　　「對方盤問。」迦菲說。

　　「警長，你採下的指紋是和什麼標準比對的？」梅森問。

　　「聯邦調查局的紀錄。」

　　「這麼說，季利有過前科囉？」

　　「反對！問題與本案無關。」地方檢察官羅伯利．海斯汀說。

　　「駁回！」郝伯特法官說。「他問的是關於指紋的問題，我認為辯護人有權就指紋的真實性和如何取得等相關問題進行了解。本庭給予被告最大的盤問空間。警長，請回答。」

　　「是的，他有前科。」

　　「什麼前科？」

　　「偷竊汽車和偽造文書。」

　　「還有其他前科嗎？」

　　「沒有了。」

　　「據你所知，他是否曾因其他理由被捕但尚未定罪？」

　　「我必須再度提出異議。」地方檢察官說。

　　「駁回。」郝伯特法官立刻說。「警長說，他在死者生前見過他幾次，辯護人當然有權詢問是在什麼場合下見面的。」

　　「但是庭上，」海斯汀仍然堅持說。「對證人的質疑只能基於該證人曾被定罪的情況下，如果證人曾被逮捕、控告，但後來被判無罪或告訴駁回，則不足為憑。」

　　「辯護人並非質疑死者，」法官說。「而是要測試證人的記憶力。不過，如果辯護人輕易重問同樣的問題，那我就判反對成立。」

　　「長話短說，」梅森說。「我就明確地再問一次好了。警長，在威瑪．季利生前，你是否曾見到他被捕？」

　　「是。」

　　「你是在執行公務時見到的嗎？」

　　「是。」

　　「你逮捕過他嗎？」

　　「有過一次。」

　　「是什麼罪名？」

　　「反對！問題與本案無關，盤問方式不適切。」海斯汀說。

　　「反對成立。」郝伯特法官說。

　　「沒有其他問題了。」梅森說。

　　羅伯利．海斯汀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說：「我傳喚祖．柯比出庭做證。」

　　柯比是一個行動遲緩、年約五十餘歲的灰髮男子，藍色的眼睛水濛濛的，有習慣性的斜視，臉上的皮膚是皮革般的褐色──經年累月風吹日曬留下來褪不去的顏色。

　　「你在哪裡工作？」海斯汀問。

　　「藍天遊艇俱樂部。」

　　「在哪裡？」

　　「港灣那邊。」

　　「是哪個港灣？」

　　「新港──白薄灣。」

　　「你在那裡工作多久了？」

　　「四年了。」

　　「一直沒間斷嗎？」

　　「是的。」

　　「你的工作內容是什麼？」

　　「就是一般打雜和看守，留意四周一切，幫會員收東西，有時也划小船送會員和他們的朋友來往遊艇和岸邊之間。」

　　「本月十號，你同樣從事這項工作嗎？」

　　「是。」

　　「十號晚上也是嗎？」

　　「是。」

　　「我要請你看看威瑪．季利的照片，那是原告的證物，請你回答是否見過這個人。」

　　「我見過。」

　　「是在他生前或死後？」

　　「都見過。」

　　「你記憶中第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我想大約是十號七點左右。」

　　「那時他在哪裡？」

　　「在遊艇俱樂部。」

　　「他和誰在一起？」

　　「班克羅太太。」

　　「你所說的班克羅太太，是指菲莉絲．班克羅，本案被告，現坐在佩利．梅森左邊的人嗎？」

　　「是。」

　　「當時她在哪裡？」

　　「她在碼頭上。」

　　「她在那裡做什麼？」

　　「她正坐進班克羅家遊艇金娜莎號的救生艇。」

　　「你看到她和季利說話嗎？」

　　「看到了。」

　　「然後發生什麼事？」

　　「她划船送他到遊艇上。」

　　「是她划還是他划？」

　　「她划的，她送他上遊艇。」

　　「然後呢？」

　　「他們在遊艇大概待了十五到二十分鐘吧，我不知道，他們上船後，我就沒看到了。然後我又看到她划回來。」

　　「一個人嗎？」

　　「是。」

　　「然後呢？」

　　「她把救生艇繫在浮板上，然後不知去什麼地方。不到一小時後，我又看到她回來。」

　　「那時她在做什麼？」

　　「她拿著一個購物袋。」

　　「接著她做什麼呢？」

　　「她坐進救生艇，划回遊艇。」

　　「然後呢？」

　　「接下來我就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那一陣子我比較忙，剛好又起霧了，是那種濃得不得了的霧，什麼鬼影子都看不見，我是說望向港灣時，什麼都看不見。」

　　「你看得到金娜莎號嗎？」

　　「看不到。」

　　「然後你做些什麼？」

　　「我到處忙。」

　　「霧是什麼時候散的？」

　　「根本沒散，一直都那麼濃。」

　　「後來總有散的時候吧？」海斯汀神情有些不耐煩了。

　　「當然，是第二天下午散的。」

　　「你再看到金娜莎號是什麼時候？」

　　「沒再看到，它不見了。」

　　「但你後來又看到了是嗎？」

　　「當然，大概……我不知道，大概是隔天下午四點三十分左右，他們把金娜莎號拖進來的時候吧。」

　　「你說的他們是誰？」

　　「警長和一些警官。」

　　「他們怎麼把船拖進去的？」

　　「用另一艘船拖。」

　　「另一艘船是什麼船？」

　　「海岸巡防艇。」

　　「然後呢？」

　　「他們在浮板上清出一個地方，把船繫好，然後一大堆攝影師和警察便上船去。」

　　「你見過威瑪．季利的屍體嗎？」

　　「是的。」

　　「在哪裡？」

　　「郡立停屍間。」

　　「你是被帶去看屍體的嗎？」

　　「是。」

　　「十號晚上與被告班克羅太太在一起的人，和死者是不是同一個人？」

　　「是。」

　　「你確定嗎？」

　　「確定。」

　　「你沒有絲毫懷疑嗎？」

　　「沒有。」

　　「你可以盤問了。」海斯汀對梅森說。

　　梅森從律師席站起來，走到證人面前，很親切地對他說：「你是否指認了威瑪．季利的這張照片？」

　　「是。」

　　「你第一次看到季利的照片，是什麼時候？」

　　「我看過季利本人。」

　　「我知道，」梅森說。「但我問的是，你第一次看到季利的照片是什麼時候？」

　　「是他們來看……我想想……對了，是十一日晚上九點左右。」

　　「那是遊艇被拖上來後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四、五個小時吧。」

　　「誰拿照片給你看的？」

　　「警長。」

　　「他是不是問你有沒有見過他？」

　　「意思差不多。」

　　「實際上警長問你的是，照片中的人是不是前一晚和班克羅太太在一起的男子，以及你是否看到她划船送他上遊艇，是不是？」

　　「意思應該差不多吧。」

　　「你記得警長是怎麼說的嗎？」

　　「不記得了。他拿照片給我看，說他認為我大概見過這個人。」

　　「你同意他的話嗎？」

　　「我說，是有可能。」

　　「他有沒有叫你要仔細地看那張照片？」

　　「有。」

　　「你仔細看了嗎？」

　　「仔細看了。」

　　「這是你到停屍間看屍體之前的事嗎？」

　　「是的。」

　　「你是何時去停屍間的？」

　　「十二日晚上。」

　　「你到停屍間前，看過季利的照片幾次？」

　　「很多次。」

　　「幾次？」

　　「好幾次。」

　　「你有那張照片嗎？」

　　「有一張影印本。」

　　「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警長給我的。」

　　「叫你要仔細看嗎？」

　　「是。」

　　「他要你指認照片中的人嗎？」

　　「我想他不是這樣說的，他向我說，那個人不就是前一晚和班克羅太太在浮板那邊的男子嗎？我說看起來很像。」

　　「他把照片留給你，叫你要仔細地看，是嗎？」

　　「不是當場給的，是隔天早上。」

　　「十二日早上嗎？」

　　「是。」

　　「同一天你是否斷斷續續看過那張照片？」

　　「是。」

　　「你看過照片後，便被帶到停屍間去，是嗎？」

　　「是的。」

　　梅森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看照片時，有沒有戴眼鏡？」

　　「當然有。」

　　「你的眼鏡現在在哪裡？」

　　證人很自然地伸手到胸前的口袋去找，但又把手放下，說：「我放在房間裡，沒帶出來。」

　　「但你在十一、十二日看照片時，確實有戴眼鏡，是不是？」

　　「是。」

　　「你戴上眼鏡是否看得比較清楚？」

　　「當然。」

　　「你沒戴眼鏡能夠指認照片中的人嗎？」

　　「我不知道，應該不行。」

　　「但你剛才沒戴眼鏡，不也指認了嗎？」

　　「我知道那是誰的照片。」

　　「你怎麼知道？」

　　「一定是死者的照片嘛！」

　　「為什麼一定是？」

　　「難道不是嗎？」

　　「我再問你，你知道照片裡的人是誰嗎？」梅森問。

　　「知道。我剛剛不是宣誓過了嗎？」

　　「你沒戴眼鏡，看得清楚嗎？」

　　「清楚。」

　　梅森走過去，拿起那張照片，再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照片，比較了一會兒後，便走到證人面前說：「你看看這張照片。你確定這是十日晚上和被告在一起的男子嗎？」

　　「我說過我很確定。」

　　「就是他沒錯嗎？」

　　「是。」

　　「你沒有絲毫不確定嗎？」

　　「沒有。」

　　「等一下，等一下，」海斯汀跳起來大叫。「辯護人手上有兩張照片，其中一張是他趁我們看不到時從口袋裡拿出來的！」

　　「好，」梅森說。「我兩張都給證人看。這兩張是同一個人嗎？」

　　「是。」

　　「照片讓我看看。」海斯汀說。

　　「有什麼問題？」梅森說著，把兩張照片拿給他。

　　「不對，不對，」海斯汀說。「這對證人不公平，明明是兩張不同的照片。」

　　「他剛宣誓說照片裡是同一個人。」梅森說。

　　「我認為證人應被告知……」

　　「告知什麼？」梅森說。

　　「告知第二張照片裡的人不是威瑪．季利。」

　　梅森轉向證人。「柯比先生，你看這兩張照片裡的人有任何不同嗎？」

　　柯比瞇起眼睛，拿起照片，頭向後仰，說：「看起來是一樣，不過我沒戴眼鏡，看得不太清楚。」

　　「你平常都戴眼鏡嗎？」

　　「當然。」

　　「那今天為什麼沒戴？」

　　「唔……」

　　「為什麼？」梅森問。

　　「我放在俱樂部的房間裡沒帶來。」

　　「有誰建議你把眼鏡放在那裡嗎？」

　　「有人告訴我，如果戴著眼鏡來這裡指認，我會比較麻煩一點。」

　　「為什麼？」

　　「他們只說這樣我會比較麻煩。」

　　「這是誰說的？」

　　「地方檢察官。」

　　「你把眼鏡留在俱樂部裡是嗎？」

　　「他說這樣可能比較好。」

　　「那是因為，十日晚上你並沒有戴眼鏡，是嗎？」梅森說。

　　「起霧時，在水邊是不能戴眼鏡的，最好是什麼也別戴，沒戴眼鏡比戴上看得更清楚。因為霧氣會沾滿整面鏡片，然後你就得一直擦，所以最好還是別戴。」

　　「所以你十號晚上並沒有戴眼鏡吧？」

　　「我說過霧很濃的。」

　　「那麼，當你看到那個被你指認為威瑪．季利的人時，你並沒有戴眼鏡吧？」

　　「我跟你說過，我在碼頭上是不戴的。你要我說幾次？」

　　「我只是要確定一下你的證詞，」梅森耐心地解釋。「你第一次看到季利時，沒戴眼鏡吧？」

　　「沒有。」

　　「從頭到尾都沒有嗎？」

　　「沒有。」

　　「你看到被告時，也沒戴嗎？」

　　「沒有──但我確實認得出是她。」

　　「當然，」梅森說。「因為你認識她很多年了。但你看這兩張照片時沒戴眼鏡，而你也確實做證說照片上是同一個人。庭上，我要將第二張照片註明已經指認，稍後我還會說明這張照片與本案的關係，我要把它列為被告的第二證物。」

　　「照准。」郝伯特法官說。

　　「我反對這種形式的盤問，」海斯汀說。「這是律師們慣用的花招，目的就是要把證人搞迷糊。」

　　梅森對法官微微一笑。「庭上，我可沒有請他把眼鏡留在俱樂部。證人指認原告所提出的照片為威瑪．季利，也就是十日晚上與被告一同在俱樂部的男子。剛才我只不過拿兩張照片請他看是不是同一個人，而他說是。」

　　「紀錄下來，以後自然會獲得澄清，」郝伯特法官說。「第二張可註明為已經辨認，列為被告的第二證物。」

　　「我不用眼鏡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柯比說。「我在海邊常常不戴的，尤其是晚上。」

　　「我了解，」梅森說。「鏡片沾上水氣是滿討厭的。」

　　「是啊！」

　　「十號晚上有霧，所以你沒戴眼鏡，是嗎？」

　　「傍晚時霧還不是很濃，但濕氣很重。起霧後，就算你有望遠鏡也沒用，不管遠近，什麼都看不見。」

　　「謝謝你。」梅森說。「沒有其他問題了。」

　　海斯汀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沒有問題要問。」

　　「傳喚下一個證人。」郝伯特法官說。

　　「傳喚橘郡警長朱衛特上證人席。」海斯汀說。

　　朱衛特警長做證說，他接獲手下報告，說有一艘遊艇在港灣北端擱淺，裡面有一具屍體，於是他在下午四點左右抵達現場。他上船找到屍體，當時旁邊有一艘海岸巡防艇，他們將遊艇拖到藍天俱樂部停泊，然後上船搜尋指紋和線索。他們在現場拍了照片。威瑪．季利陳屍在主航室，朝船尾方向俯臥，心臟有一個彈孔。接著他監督屬下將屍體移到郡立停屍間，由驗屍官取出一顆子彈交由他保管，這顆子彈經他指認後，已列為證物。

　　「你指認過屍體了嗎？」海斯汀問。

　　「是的，死者是威瑪．季利。」

　　「你有沒有找出死者生前的住處？」

　　「有。」

　　「在哪裡？」

　　「在艾潔公寓，其實是幢出租公寓，大部分房間都只有一點點廚房設備。」

　　「你去看過死者的房間嗎？」

　　「看過。」

　　「有什麼發現嗎？」

　　「裡面有一張鐵床，上面是凹凸不平、薄薄的床墊，有四張軍毯、兩個枕頭，還有兩張直背椅、一張沙發椅、馬桶、水槽、小浴缸、幾個碗盤、一個電磁爐。」

　　「床上有沒有床單？」

　　「沒有。」

　　「有枕頭套嗎？」

　　「沒有。枕頭上鋪著一條髒兮兮的絨毛毛巾。」

　　「有沒有衣櫥？」

　　「沒有，但在一個凹入的小角落，有一條三呎長的管子，管子上掛了六個衣架，其中三個掛有衣服、褲子、工作服、運動外套。」

　　「還有別的嗎？」

　　「有，我在一個籃子裡發現一套完整的潛水衣，從潛水衣上的標示內容，我發現那是從鄉視潛水配備公司租來的，已預付了一個星期的租金。」

　　「其他還發現什麼？」

　　「另外我在一張搖搖擺擺的餐桌上看到番茄醬、一盤罐頭豆、刀叉、湯匙、咖啡杯。小冰箱裡有半盒一夸特裝的牛奶、豬肉豆類罐頭、咖哩罐頭、一小瓶醬油、半瓶糖、兩個杯子、兩套咖啡杯、四個盤子、兩個煎餅盤、一個斷了柄的奶精壺。一個抽屜裡有刀叉、湯匙各三枝。另外有一個煎鍋和一個破舊的鋁製燉鍋。這個燉鍋顯然煮過豆子，還放在爐子上，豆子雖然都舀出來了，但鍋底還有一些殘屑。桌上還有半條切過的麵包。」

　　「有桌布嗎？」

　　「沒有。」

　　「還有別的東西嗎？」

　　「一般的家庭擺飾，我所記得的全說出來了，」警長說。「不過，我們已把發現時的現場完整地拍了下來。」

　　「拍照時現場都還沒被動過嗎？」

　　「沒有，房間裡的一切都拍下來了。」

　　「這些照片都是你自己或在你監督下拍的嗎？」

　　「是的。」

　　「我們要求採用這十二張照片做為證據，並加以編號。」海斯汀說。

　　「無異議。」梅森說。

　　「現在再回到你所指認的那顆所謂致命的子彈，」海斯汀說。「那是什麼子彈？」

　　「點三八口徑的。」

　　「你能從彈道的方向判斷是哪一種槍發射出來的嗎？」

　　「可以，發射的槍枝和史密斯威生左輪手槍是同一型的。」

　　「警長，你是否問過被告，她對這種槍有什麼認識？」

　　「問過。」

　　「她怎麼回答？」

　　「她說，她受指示不對任何人回答任何問題，在適當的時機她會說出真相，但在此之前，她無可奉告。」

　　「你是否問過她先生哈洛．班克羅關於槍的事？」

　　「問過。」

　　「他怎麼說？」

　　「答案和他太太一樣，」

　　「你是否查過槍枝登記紀錄，看他有沒有買過槍？」

　　「我查過。」

　　「結果呢？」

　　「去年六月十五日，他買了一把史密斯威生點三八手槍，號碼是１３３３４７。」

　　「你是否請他把槍拿出來給你看？」

　　「是。」

　　「他怎麼說？」

　　「他說沒辦法。」

　　「你有否請他解釋？」

　　「有。」

　　「他有沒有解釋？」

　　「沒有。」

　　「我們再回到死者威瑪．季利房間的擺設，除了你所謂的一般擺設外，你有沒有在床下找到什麼？」

　　「有。」

　　「是什麼？」

　　「一部國王牌打字機。」

　　「你有沒有試打看看？」

　　「有，我把所有大小寫字母都打在一張紙上。」

　　「警長，我現在給你看的這張紙條，內容是要求付款三千元，錢必須依稍後的電話指示放在一個紅色的咖啡罐裡。請你回答是否認得這張紙條？」

　　「認得。」

　　「你第一次看到這張紙條，是什麼時候？」

　　「那是梅蒂湖一個公共海水浴場的救生員交給我的，他說是一個年輕的……」

　　「他說什麼不重要，」海斯汀很快地打斷他。「那都是謠言。我要問的是，你有否拿季利床下那部打字機打出來的字，和這張紙條上的字跡比較過？」

　　「有的。」

　　「結果呢？」

　　「從字母的拼湊排列方式看來，我確信這張恐嚇字條就是用季利床下的打字機打的。」

　　「再回到那顆致命的子彈，」海斯汀說。「你有沒有試過，拿這顆和別的子彈比對？」

　　「有。」

　　「什麼子彈？」

　　「哈洛．班克羅在離聖伯納迪諾約三十哩處的高山區有一間木屋，我到那裡看過。房子所在的產業，佔地兩畝多一點。我在房子後面找到一個槍靶，是用四層隔熱板做的，背後再加墊兩吋厚的木板，靠堤防直立著。」

　　「你還發現什麼？」

　　「我將隔熱板撬下來，發現木板上嵌了好多子彈，大部分都是點二二的，但有三顆點三八的。我仔細挖掘槍靶附近的土壤，找到非常多的子彈，大部分也是點二二的，但也有六顆點三八的。」

　　「你辦公室裡有所謂的比對顯微鏡嗎？」

　　「有的。」

　　「那是用來比對子彈的嗎？」

　　「是。」

　　「你是否曾以那顆致命的子彈，與班克羅產業上的任何子彈做過比對？」

　　「全比對過了。」

　　「結果呢？」

　　「我找出兩顆形狀完整而足以比對的子彈。」

　　「結果呢？」

　　「那兩顆和死者身上的子彈，都是由同一把槍發射出來的。」

　　「你是否曾將那顆致命的子彈z疊到那兩顆子彈上拍照？」

　　「是的。這些照片可顯示線痕是完全相符的。上面的是那顆致命的子彈，下面的是後來找到的子彈。」

　　「這三張照片裡分別是找出來的三顆子彈嗎？」

　　「是的，每張照片的上面那一顆都是致命子彈的上半部，下面則是後來找出的子彈的下半部。」

　　「我們要求將這三張照片列為證據。」海斯汀說。

　　「無異議。」梅森說。

　　海斯汀轉向梅森，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你要問證人嗎？」

　　「噢，」梅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只有幾個問題。」

　　梅森走到警長面前。

　　「你說那張所謂的勒索字條是用季利床下的打字機打的，是嗎？」

　　「是。」

　　「整張字條都是嗎？」

　　「我不能發誓說每個字母都是，因為我是個執法人員，不是問題文件鑑定專家，但我發現打字機上有幾個字母有缺損，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紙條上，根據這一點，我認為字條是用那部打字機打的。」

　　「你是何時到達金娜莎號的？我是說你本人。」梅森問。

　　「下午三點五十五分。」警長說。

　　「那艘海岸巡防艇就在旁邊嗎？」

　　「是。」

　　「在那之前，你已經接到電話通知了是嗎？」

　　「是。」

　　「然後你立刻前往遊艇發現的地點是嗎？」

　　「是。」

　　「遊艇被發現時是擱淺的嗎？」

　　警長摩挲著下巴。「坦白說，我不知道，」他說。「我想是的。我到達時是漂浮著，我想當時正在漲潮。」

　　「當時遊艇拋錨了嗎？」

　　「是的。」

　　「船外的錨纜有多長？」

　　「不太長，只有幾呎。」

　　「到底是幾呎？八呎？十呎？十二呎？」

　　「我想是十五到二十呎之間。」

　　「你把遊艇拖走了是嗎？」

　　「是我下的命令，我們必須這樣，才能把勘察設備弄上去。」

　　「你有沒有在發現遊艇的地方做記號？」

　　「不是很精確，不過我大概知道在什麼地方。」

　　「可是二十呎的錨纜在外面怎麼拖得動？」

　　「我們把錨拉起來，放在遊艇上。」

　　「然後拖走嗎？」

　　「是的。」

　　「但你不知道發現遊艇的正確位置吧？」

　　「我大概知道。」

　　「但不確定，是嗎？」

　　「我是無法把它拖回原來的正確位置。」

　　「當時潮水是漲是退？」

　　「我不是很清楚。應該是退，但水位很高。」

　　「退潮後，你有沒有回到原來的地方搜尋附近的海底？」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上過那艘船了，到擱淺之前，船一直是漂浮的狀態。」

　　「你怎麼知道？」

　　「從各種跡象知道的。救生艇還繫在船邊，水底拖著十五到二十呎長的錨纜。」

　　「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根據間接證據得知的。」

　　「你怎麼知道船不是被拖到那裡去下錨的？」

　　「沒有理由這麼做。」

　　「可能有人就是有某種理由這麼做。」

　　「我們在海岸線仔細檢查過了，絲毫沒有船隻靠岸的跡象，因此我們認為那艘船是漂浮到那裡才擱淺的。」

　　「那只是你的推論囉？」

　　「是我根據間接證據得到的結論。」

　　「你現在已經不知道發現遊艇的正確地點了吧？」

　　「我當然知道，離岸大約三百五十呎……」

　　「你量過嗎？」梅森打斷他。

　　「沒有。」

　　「三百五十呎是個估計的數字嗎？」

　　「是的。」

　　「你無法回到原處找出確實的地點嗎？」

　　「我已經說過了，沒辦法。」

　　「你知道船停在那裡多久嗎？」

　　「船是漲潮時漂到那裡的，我推測應該是前一晚漲潮時漂過去的。」

　　「請問警長，你的推測是根據什麼？」

　　「我們幾乎可以確知季利死亡的時間。因為有人在俱樂部那邊看到他被帶上船，之前他在家裡吃過罐頭豆，而死亡的時間距離他最後一次進食約兩個小時。海上幾乎都沒有風，船顯然是隨著漲潮漂出去的。」

　　梅森說：「警長，我們就來看看潮水漲退的時間吧。你看看這張時間表，上面紀錄十號的實際漲潮時間其實是十一號清晨一點十五分。」

　　「沒錯。」

　　「下一次漲潮是十一號下午兩點三十二分。你是在退潮時找到船的嗎？」

　　「還沒完全退，但退得很快。」

　　「然後你立刻把船拖上來是嗎？」

　　「是的，我到達現場後，命令他們把船拖到方便作業的地方。」

　　「盤問完畢。」梅森說。

　　海斯汀說：「庭上，我現在要傳喚另一名證人史提生．凱西。這人有些敵意，我不能替他做擔保，但他的證詞很重要，所以我還是要傳喚他。」

　　「好，」郝伯特法官說。「請凱西先生入證人席。」

　　凱西的樣子和梅森在伊娃．艾莫芮家看到的不太一樣，頭髮剪了，衣服、鞋子都是簇新的，十足自信的神態。

　　「請說出你的名字。」檢察官說。

　　「史提生．凱西。」

　　「職業是什麼？」

　　「拒絕回答。」

　　「理由呢？」

　　「理由是如果我回答了，我就有罪。」

　　「威瑪．季利生前與你熟識嗎？」

　　「是的。」

　　「你是否和他有一項生意上的協定，要在十日晚上完成？」

　　「是。」

　　「凱西先生，本月十日那天，你的職業是什麼？只限定在本月十日這一天。」

　　「我沒有固定的職業。」

　　「那你怎麼生活？」

　　凱西深吸一口氣說：「我接受別人的捐贈。」

　　「喂，坦白一點嘛！」海斯汀說。「你的職業到底是什麼性質？別人為什麼要捐贈給你？」

　　凱西換一下坐姿，兩腿交叉，說：「勒索。」

　　「你是否和季利串通，去勒索班克羅家？」

　　「反對，問題與本案無關！」梅森說。

　　「我們希望能找出其中的關聯，顯示其背後的動機，」海斯汀說。「此人在本案中是很重要的證人，他將揭發這項交易，做為知道內情的證據，因此他的證詞非常重要。為了澄清這件謀殺案，我願意放棄對勒索案的追訴。」

　　「反對駁回，」郝伯特法官說。「本庭願追究到底。請繼續。」

　　「請回答。」海斯汀說。

　　凱西說：「季利告訴了我一個祕密。」

　　「什麼祕密？」

　　「反對以傳聞當作證據！」梅森插嘴。

　　「我要顯示的是，這是犯罪構成的要件。」海斯汀說。

　　郝伯特法官皺起了眉頭。「這個祕密和你以及季利的事情有關嗎？」

　　「有。」

　　「好，准許回答。我聽完後也許會做刪節，現在我先讓你回答，但事後可提出刪節動議。」

　　凱西說：「季利在租的地方有一個室友和他很要好。」

　　「什麼租的地方？」

　　「艾潔公寓。」

　　「好，繼續。」

　　「季利說，這個很要好的朋友叫艾文．維多．佛迪斯。佛迪斯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過去，但終於說給季利聽了。一方面因為和季利很要好，一方面是信任季利不會亂講話。」

　　「你利用他的過去，採取了某種行動，是嗎？」

　　「是。」

　　「這項行動也是你和季利合作的直接原因嗎？」

　　「是。」

　　「你能大略說一下這個祕密嗎？」

　　「反對！」梅森說。「這是傳聞，與本案無關。」

　　「駁回。我想聽一聽，」郝伯特法官說。「但事後可提出刪節的動議。」

　　凱西說：「好像佛迪斯是假名，其實他和社會上很有名望的某人有關係。如果他的真實身分與前科紀錄為世人所知，班克羅家的羅珊娜．安德魯絲和望族布雷爾家的傑生的婚禮，只怕就會泡湯。」

　　「你們怎麼做？」

　　「我和季利決定在不讓佛迪斯起疑的情況下，好好利用這個祕密大撈一筆。」

　　「然後你們怎麼做？」

　　「我調查了一下這兩個家族，發現班克羅家很有錢，布雷爾家則只是比較有社會名望而已，其實沒什麼錢。所以我覺得從班克羅家下手，比較容易弄到錢。」

　　「到底是多少錢？」

　　「第一次一千五百元，第二次一千元。」

　　「你全部就要這些嗎？」

　　「當然不只，我們的目的是要試驗那個祕密有多少價值。我們想先要一千五百元，再要一千元，這應該不至於把羅珊娜．安德魯絲嚇壞了。如果她願意付一千五百元，而她媽媽也願意付一千元，那我們就隔一、兩個星期再向安德魯絲開口，然後再一遍遍向她勒索，直到要不到錢為止。這是我和季利的計劃。」

　　「嗯，然後呢？」

　　「我們寫了一張勒索字條，放在安德魯絲車子的前座，我們不想用寄的。季利有一部打字機，又很會打字。這種事我是一竅不通的，所以信是季利打的，但是他拿給我看過，我也同意了。」

　　「字條是什麼內容？」

　　「就是叫安德魯絲要按照我們的電話指示付一千五百元，否則我們會公佈一件事，讓她家難看。」

　　「目的是否在試探？」海斯汀問。

　　「對。然後季利又找上被告，同樣向她敲詐一千元。但她們母女並不知道對方被勒索的事。」

　　「後來呢？」

　　「我們放了字條後，就在一旁監視。後來看到羅珊娜坐進車子，拿起字條來看了好幾次，才把車開走。」

　　「然後呢？」

　　凱西說到這裡，似乎有些難過。「在我看過字條後，季利顯然背著我把一千五百元改成了三千元，才放到羅珊娜的車上。」

　　「背著你？」

　　「不錯。」

　　「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想自己獨吞另外一千五百元。那天我們按照計劃駕船到湖裡──班克羅家就在湖邊；季利又很會潛水──我的想法是租一艘船，假裝成兩個尋常的釣客，但船上準備好季利的潛水裝備。船開出去後，我就開始釣魚，到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季利就潛下去，然後我們會叫羅珊娜把裝著錢的咖啡罐丟到水裡去。季利會潛到底下把它舀起來，然後游到岸邊的隱密處，我再假裝在找魚多的地方，把船開過去，讓季利爬上船、換好衣服，把潛水衣放進預先準備的大籃子，然後我們把船退租，開車離去。這樣就算附近有線民，我們也不會被發現。」

　　「後來呢？」

　　「我想後來的事情，大家現在都知道了，」凱西說。「我們要她把錢放在一個咖啡罐──紅色咖啡罐裡，沒想到湖裡竟有兩個紅色的咖啡罐。一個是空的，大概是被人從船上丟下來的魚餌罐，另一個則有裝錢。不巧的是，有個滑水的人撿到裝錢的那一個，交給了警方；季利則拿到空的那一個。」

　　「你們討論過這件事嗎？」

　　「我看到報上的消息後，曾經質問他為什麼要出賣我。」

　　「你說出賣，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想要勒索三千元，自己獨吞一千五百元的事。」

　　「他怎麼說呢？」

　　「他發誓絕沒有更改字條，是有人出賣了他，甚至還反咬我一口，說是我想獨吞一千五百元。」

　　「嗯，後來呢？」

　　「我們發現拿錯咖啡罐後，季利便打電話給羅珊娜，指責她沒有遵照指示，沒想到羅珊娜誤認為他是挖新聞的記者，罵了一頓後便掛斷電話。於是他改打給他媽媽，她叫季利去藍天俱樂部外的碼頭和她見面，她要帶他到遊艇上再付錢給他，然後送他上岸，這樣誰也不會看見。她認為有私家偵探在其中搞鬼，她說她和大家一樣，怕被揭發隱私。」

　　「他們約定幾點見面？」

　　「七點，在藍天俱樂部外的碼頭。」

　　「你知不知道他們見面了沒有？」

　　「我已經把我從電話中和從季利口中聽到的都告訴你了。我只知道，季利確實去了藍天俱樂部，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他怎麼去藍天俱樂部的？」梅森問。

　　「我不知道。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他在家吃晚飯，大約六點三十分吧。他一向就很喜歡吃罐頭豬肉和豆子，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他就是坐著大吃罐頭豬肉和豆子。他說，他將近七點時要出去，半夜以前會回來，到時我們就會有三千元了。」

　　「後來呢？」

　　「然後我自己有事出去了。之後又回到艾潔公寓，我在那裡也有一間房間。我等他等了很久，直到半夜他還是沒回來，我想他一定是獨吞了三千元，遠走高飛了。」

　　「你知道季利一直假裝是佛迪斯的朋友嗎？」

　　「當然。」

　　「他並且在友誼的掩飾下，誘使佛迪斯對他吐露心聲，對嗎？」

　　「我當然都知道。」

　　「然後蓄意利用佛迪斯的祕密去勒索，對嗎？」

　　「當然，」凱西說。「我不是什麼好人，我也不想故作清高，季利和我是半斤八兩。」

　　「後來你打算出賣季利，對不對？你打算強迫伊娃．艾莫芮簽一份文件，說咖啡罐裡的三千元是她自己的，她只不過是為了出名才想出這種噱頭。你恐嚇她，叫她向警方要回那三千元，再交給你，對不對？」

　　「不錯，沒想到會被你逮個正著。是季利先打算出賣我的，我只是給自己一些保障而已。其實季利並不算是我的夥伴，勒索還是個生手，所以才叫我幫忙處理。結果他竟然耍陰謀出賣我，讓我去喝西北風，我也不過是要點保障而已。」

　　「然後你去找地方檢察官，把所有的事和盤托出，目的就是要免除勒索的刑責，是不是？」

　　「換作你，你會怎麼做？」凱西問。

　　「是我在問你，到底是不是？」

　　「是。」

　　「地方檢察官拿錢讓你去理髮、買新衣新鞋，好在法庭給人一個好印象，是不是？」

　　「不是檢察官。」

　　「是警長嗎？」

　　「是。」

　　「地方檢察官保證不起訴你嗎？」

　　「只要我在證人席上說出真相。」

　　「他對真相的定義是什麼？」

　　「必須完全沒有漏洞。」

　　「換句話說，只要經得起對方的盤問，就可以算是真相，是不是？」

　　「差不多。」

　　「只要我在盤問時抓到你的辮子，證明你在說謊，你就沒有免責權了，是不是？」

　　「我想意思差不多是這樣。他當然不是這麼說的，不過我必須說出真相就是了。既然是真相，當然就沒有人能找出漏洞。只要我說的話站得住腳，他們就不會為難我。」

　　「換句話說，只要你的證詞能讓被告定罪，你就不會被控勒索了，是不是？」

　　「這是你自己的解釋，」凱西說。「這和檢察官所說的不太一樣，你也別想把這種扭曲的解釋列入紀錄。我和檢察官的協議是，只要我所說的都沒有破綻，而且句句屬實，足以在法庭上站得住腳，那我就不必擔心會因勒索而被起訴。

　　「梅森先生，我老實告訴你吧，我不是什麼好人，以前惹過麻煩，因此我不能告訴你們我的職業是什麼。我不會笨得把什麼都說出來，他們答應免除刑責的，只限於這件勒索案，所以我願意回答與本案相關的所有問題，就算說出來會讓大家覺得我很卑劣，我也要說出真相。但你別忘記，和我合作的這個人根本不算是我的夥伴。他不過是要求我處理一樁勒索，卻又一開頭就想出賣我，這口氣我可嚥不下去。」

　　梅森說：「十日晚上季利被殺時，你在哪裡？」

　　凱西得意地笑著說：「我有很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差不多就在命案發生的同一時間，我正在向伊娃．艾莫芮敲竹槓，之後我開車回家，整晚都待在那裡。半夜過沒多久，我起來等季利，他一直沒回來，我想他一定是出賣了我。不過我不是很在乎，因為我覺得一定能使艾莫芮就範。大家大概都會對她為了出名而耍手段感到不齒，但對我可沒什麼影響。他們總得把錢還給她，到頭來錢還是會落在我手上。」

　　「後來佛迪斯怎樣了？」

　　「誰知道呢？他們之間的事，我可一點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剛出獄，正被通緝，他發現季利出賣他，要去勒索他家後，便逃走了。他的心態不難了解，他覺得這件勒索案遲早都會落到警方手裡，他又剛好是黑名單上的熱門人物，他決定還是小心為上，溜之大吉。」

　　「你說他是黑名單上的熱門人物，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明白啊！他涉及一件加油站的搶案，警方正在找他。他一看報上刊出那張勒索字條，知道事情鬧大了，決定去避避風頭。」

　　「你和他談過這件事嗎？」

　　「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凱西說。「我認得他，是因為我們住在同一棟公寓。他是季利的朋友，不是我的。他和我一點都不認識。」

　　「但季利認識你。」

　　「他當然認識我，我在某方面很有名的……我們不談這個，季利想向班克羅家敲詐，他認為我可以教他。」

　　「你教他了嗎？」

　　「我不否認。」

　　「命案當晚，你就在季利房間嗎？」

　　「不錯，將近七點的時候，大概在六點三十分到七點之間。」

　　「那時季利在做什麼？」

　　「我說過，他在吃晚飯，因為急著要離開，他吃得很急。他說他都搞定了，他要弄回到了手又溜掉的三千元，半夜以前他就會回來。」

　　「他晚餐吃些什麼？」

　　「我說過了，他晚上吃的是罐頭豬肉和豆子。」

　　「有沒有喝咖啡？」

　　「沒有，倒是有喝牛奶，他不太喜歡晚上喝咖啡，都是早上喝。梅森先生，我說過這個人不是我的同夥，他只不過是……總之，他只是找我幫忙而已。」

　　「然後你去處理你自己的事，你是幾點回去的？」

　　「我不清楚，大概……九點或九點三十分吧。」

　　「之後你是否一直待在你的房間？」

　　「沒有，我從我的房間走到季利的房間大概有六、七次，去看他有沒有回來。」

　　「你進去他的房間了嗎？」

　　「我沒有鑰匙，我只在外面看看裡面有沒有燈光。十二點過後不久，我去敲他的門，看他是不是沒找我就上床睡覺了。凌晨一點，我又去敲一次。這時我已斷定他出賣我，自己拿了三千元一走了之。這我倒是不在乎，季利這種三流角色，我自信還可以應付。」

　　「你怎麼應付的？」

　　「我說過，我先叫艾莫芮聲明這整件事都是她的宣傳伎倆，這樣她就有權把錢要回去了。我估計班克羅家不敢出面說錢是他們的，如此一來，警方就會知道勒索案的內情。我想這樣就沒問題了。季利出賣我，拿走三千元，我也如法炮製，大家就扯平了。然後我再依照原訂計劃繼續勒索。目前這都只是第一步，接著我準備再向班克羅家敲詐一千元。等下次再碰到季利時，我要讓他吐出獨吞的一千五百元。」

　　「你自己獨吞一半又怎麼說？」

　　「不一樣，那是我和艾莫芮另外的交易，與他無關。」

　　「你說他向被告勒索三千元，你要如何讓他吐出其中一半？」

　　凱西慢條斯理地說：「方法可多著。幹我們這一行的，總有辦法讓出賣你的人事後付出代價。」

　　「你幹的是哪一行？」梅森問。

　　凱西笑了笑說：「這又回到原來的問題了，我告訴過你，我不會說的。除了這件勒索案外，可沒人保證給我免責權。」

　　「但勒索案可以，是嗎？」

　　「不錯。」

　　「只要你的話站得住腳，是嗎？」梅森說。

　　「先生，你又在找我的漏洞了。我跟你說真話，你卻處處在挑我的毛病。我還沒笨到和檢察官立下協議後又不肯講真話，那不是自掘墳墓嗎？我明白得很，只要我說的話站得住腳，就不用去坐牢，否則我就遭殃了。我凱西壞雖壞，還不至於笨到不知好歹。」

　　「所以你很樂於見到被告被定罪，是嗎？」

　　「我只管我是否說出真相，至於效果如何，我並不在乎；如果班克羅太太因此被控謀殺罪，那也是她運氣不好。我的原則是只管說實話，結果如何我可不管。」

　　「你知道季利要去遊艇俱樂部和班克羅太太見面嗎？」

　　「是的，他告訴過我。」

　　「他沒回來，你也沒想到要去俱樂部找他嗎？」

　　「沒有，我一直在家裡等他回來，我想給他一個坦白的機會。」

　　「如果他把三千元和你對分，你從艾莫芮那裡拿的三千元會不會也和他對分？」

　　「庭上，」檢察官說。「我認為這是個爭辯性的問題，而且完全超乎合法盤問的範圍。我知道證人的背景比較特殊，所說的話可能較容易啟人疑竇，也因此我儘量給予被告方面最大的盤問空間。如果他所說的話有破綻，我和辯護律師一樣急於知道。但他的問題是，假如證人能迫使艾莫芮簽一份文件，而得到三千元，他打算怎麼做，這與本案幾乎毫無關係。」

　　「我同意這是個爭辯性的問題，」郝伯特法官說。「但現在的情況和證人的背景都比較特殊，辯護律師應有絕對的盤問自由，所以我還是要駁回。請回答。」

　　凱西說：「這樣說吧：如果季利不跟我玩花樣的話，我想我那三千元會分他的。我這人向來喜歡扶持……不過，自從季利背著我把金額加高一倍，還妄想先打開咖啡罐自己獨吞一千五百元，然後把字條銷毀，我對這個人就不再信任了。我心想就當他是個痞子，和他合作完這一票，以後就不再和他有什麼瓜葛了。我們這一行和其他行業一樣，也有一套職業道德，和我合作的人都可以相信我──梅森先生，我可不是要談我的職業，只是談談這筆交易而已。」

　　「謝謝你，」梅森微微一笑。「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檢察官海斯汀說：「我的下一位證人是法醫莫利．白傑。」

　　白傑醫師走上證人席。

　　梅森說：「我們先約定好，白傑醫生的專業能力應屬於盤問的範圍。」

　　「好的，謝謝你。」檢察官說著，轉向證人。

　　「白傑醫生，你是否曾於本月十一日奉召去驗屍？」

　　「是。」

　　「驗誰的屍？」

　　「威瑪．季利；起碼屍體的指紋已被當作威瑪．季利的指紋列為證據。」

　　「你發現死因是什麼？」

　　「一顆點三八的子彈射入胸部後，穿透死者的心臟，停留在脊椎上。」

　　「你對他的死因有什麼看法？」

　　「依我們判斷，應該是瞬間致死的。」

　　「死者遭射殺後，有什麼動作？」

　　「沒有。子彈穿過心臟，停留在脊椎裡，唯一的動作應該就是重力。也就是說，他被射殺後，便當場倒地死亡。」

　　「你是何時驗屍的？」

　　「大約是十一日晚上九點三十分。」

　　「死者死亡多久了？」

　　「大約二十四小時。」

　　「你能說出更精確的時間嗎？」

　　「從醫學上看，應該是前一晚八點到十一點之間。我可以根據旁證，將死亡的時間訂得更準確一些。」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死者是在進食罐頭豬肉和豆子後約一至一個半小時死亡的。」

　　「你可以發問了。」檢察官說。

　　「我沒有問題。」梅森說。

　　「什麼！」海斯汀大感驚訝。「你都沒有問題？」

　　「沒有。」

　　「庭上，」海斯汀說。「現在已將近中午休庭時間，我方也差不多審問終結了。在這種調查庭中，我們只需顯示此案確為謀殺案，並提出足夠的理由顯示被告涉及本案就行了。我認為本案已可充分確立。」

　　「看起來似乎是如此，」郝伯特法官說。「不知被告是否要進行辯護？」

　　「被告希望先休庭，」梅森說。「明早再開庭。」

　　「你要提出辯護嗎？」郝伯特法官問。「在這種調查庭中，這當然是比較少見，但我要提醒辯護律師，這種表面上證據確鑿的案件既經確立後，光是提出證據上有衝突，對本庭的裁決可說毫無影響。只要我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被告犯罪，本庭就有責任令被告具結再出庭。證人的證詞相衝突時，是否足以採信，完全由陪審團決定。」

　　「庭上，這個我了解，」梅森說。「但被告有權要求合理的延期，我希望能延期到明天早上，以確定我方是否要提出證詞。同時我要在此做一公開聲明：由於被告聽從我的建議，對於調查人員的問題一概拒絕回答，已使被告在新聞界蒙受某種程度的傷害。因此我宣佈本案休庭後立刻舉行記者會，被告將一五一十地告訴記者命案當晚發生的事。」

　　「庭上！」海斯汀跳起來大叫。「這太荒謬了！根本就是扭曲了司法調查的精神。被告在辯護律師的建議下，一直一言不發，現在本案已停止舉證了，被告卻又宣佈要向新聞界提出證詞。」

　　郝伯特法官想了一想，說：「據我所知，法律並未規定被告不可在任何時候對新聞界發表聲明，被告對調查人員的問題也有權不作答。本庭決定暫停到明早再開庭，這期間被告當然還是交由警長羈押，如果被告想對新聞界發表聲明的話，我想警長應可安排在此進行。」郝伯特法官說完，便站起來離開了。

　　海斯汀衝到梅森桌前。「梅森，你聽著，你絕不能搞這種伎倆。」

　　「有何不可？」梅森問。「法官說過了，這是合法的。」

　　「如果你真要舉行記者會的話，我一定會在場問很多問題的。你的目的，說穿了就是要讓被告在無人盤問的情況下把經過說出來。」

　　「請問你是報社的代表嗎？」

　　「你放心好了，我自有辦法在五分鐘內弄到一張記者證。」

　　「去弄啊！」梅森冷冷地說。「這樣你就有權參加記者會了。」

　　「我會問一些被告不能或不想回答的問題。」

　　「只要你是新聞界的代表，我們都很歡迎。」

　　這時，整間法庭鬧哄哄的，非常熱鬧。攝影記者都擠到梅森桌前，爭著拍下怒氣沖天的檢察官和面帶微笑的辯護律師。

　　海斯汀轉向記者說：「我一輩子沒聽過這麼荒謬的事，真是異想天開，被告這是自尋死路，不過她的確也可以藉此爭取大眾的同情。只是她既然要說，為什麼在調查人員問她的時候不說？」

　　「因為他們的調查工作很草率。」梅森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們根本沒有派人潛到船擱淺的地方去看，你怎麼知道海底有什麼東西？說不定會發現證明被告完全無罪的證物，說不定會找到凶器。稍微專業的調查人員應該都會派人到現場，潛下去看看，至少也要找尋凶器。不管凶手是誰，一般都會假定凶手把凶器丟到水裡，但你們做了些什麼？」梅森連珠炮似地說。「你和警長負責本案的調查，卻連船擱淺的地方都沒標註下來。現在可好了，可能攸關被告性命的證物，就因為你們的疏失而永遠湮沒了。這就是為什麼被告要選擇她認為適當的時機再公佈真相。我們早就說過，在適當的時間、地點，被告會說出真相的。」

　　「我們走著瞧，」海斯汀氣急敗壞地說。「我去打電話弄一張記者證。你如果確信船擱淺處的海底有證物，你為什麼不自己派人潛下去找？」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擱淺的地方啊，」梅森說。「因為警長下令把船拖走了。」

　　海斯汀似乎氣得說不出話來，嘴唇緊張地顫抖，臉色灰白，雙拳緊握。

　　他突然轉身大步走去打電話。

　　梅森對警長說：「警長，可否麻煩你，在五分鐘後安排在法庭圖書館開記者會？相信會有一些合格的記者來參加的。」

　　「等一等，」朱衛特警長說。「你是指責我辦事不力嗎？」

　　「我沒有指責你辦事不力，」梅森說。「我只說你的調查方法略嫌草率。」

　　「這有什麼不同？」

　　「好吧，你要這麼說，就算我指責你辦事不力好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願意幫你安排記者會。」

　　「嗨，等一等，」其中一個記者說。「你這是幹什麼？想壓住本年度最大的新聞嗎？你說的是什麼話啊！」

　　「我這是在執行公務。」

　　另一個記者說：「你當然是在執行公務，但你也別忘了你的好朋友；你競選的時候，我們可都是兩肋插刀，以後也還會繼續支持你的。但碰到這麼大的新聞，我們實在不能輸給同業。你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嗎？這裡有個上流社會的太太被控謀殺，其中又涉及一件勒索案。通訊社會大幅報導，大都會的報社更是愛死這種新聞。它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你不能壓制這樣的大新聞，何況你也不能禁止被告說話。這樣做只會使一向支持你的本地記者遭殃，倒是便宜了大都會的記者，他們一聽到佩利．梅森要讓他的當事人發表聲明，一定會立刻搭飛機蜂擁而至的。」

　　警長想了一會兒，說：「好吧，十分鐘後，我們就讓她在法庭圓書館發表聲明。」

　　「一定要確定參加的都是合格的記者，」梅森說。「否則我的當事人就不公佈真相。」

　　「我和我的手下都會在場。」警長說。

　　「當然，」梅森微微一笑。「我們很歡迎。」

　　「很好，十分鐘後，大家在法庭圖書館見。」警長說。

二十

　　梅森說：「班克羅太太，如果妳願意坐下來面對新聞界的代表，我要請妳把真相說出來。」

　　班克羅拉了一下梅森的袖子，低聲說：「梅森，這樣做好嗎？依我看是自找死路。」

　　「我倒認為很明智，」梅森說。「也許是自找死路，但其中的風險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梅森轉向班克羅太太。「班克羅太太，開始吧！我先問妳一些基本的問題……季利向妳勒索過嗎？」

　　「是，我曾付給他一千元。」

　　「什麼時候？」

　　「我想大概是八號吧。」

　　「我不要妳說出勒索的內容，我只問妳，那是因為妳曾經做過什麼事嗎？」

　　「不是。」

　　「是因為他威脅要透露某種消息，而妳認為可能會破壞某人的幸福嗎？」

　　「是的。」

　　「嗯，在妳付錢給季利後，妳什麼時候再見到他？」

　　「十號，在我們的遊艇金娜莎號上。」

　　「妳曾經和另一個人上過那艘遊艇嗎？」

　　「是。」

　　「那個人是誰？」

　　「是艾文．維多．佛迪斯。」

　　「是妳帶他上遊艇的嗎？」

　　「是。」

　　「他就是當晚祖．柯比看到的，和妳在一起的年輕人嗎？」

　　「等一下，等一下，」羅伯利．海斯汀插進來。「我雖然是代表新聞界出席的，但我也不希望你用這些話來引導證人。法庭上不能這麼做的，我想這裡也不可以。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要特別設計這場記者會了，你是為了替證人說話。」

　　梅森說：「在這裡，你是新聞界的代表，可不是檢察官。我是在用我的方法引導這場記者會，你還是閉上嘴巴坐下吧！」

　　「身為新聞界的代表，我也不必閉上嘴巴坐下。」海斯汀說。

　　「好，」梅森說。「現在是我在主持，我在引導班克羅太太說出真相。怎麼樣，各位先生，你們是要依我的方法聽她繼續講，還是要因為一個假扮新聞界代表的檢察官不滿意我的問話方式，就乾脆把記者會取消？」

　　大家齊聲說：「別取消！別取消！依你的方法。我們要聽她說，待會兒再向她提出問題。」

　　「你們待會兒可以儘量問，」梅森說。「但她要在對她公平的情況下才會說出真相。她不會聽任一個檢察官恐嚇的，我也一樣。」

　　「讓她說下去。」其中一個記者說。

　　「我還是有異議，」海斯汀說。「我……」

　　「海斯汀，你閉嘴！」其中一個記者打斷他。「就你一個人說個沒完，好好一樁新聞要被你斷送了。你別說話了！」

　　「你膽敢這樣跟我說話！」海斯汀說。

　　「我敢是因為我是報社記者。我們報社雖然在郊區，但還是屬於這個郡。上次你競選時，我們報社就反對你，你再競選，我們還是反對。但現在你別想利用法庭上那一套來破壞一條大新聞。」

　　海斯汀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只囁嚅了一下，便默不作聲了。

　　「好，繼續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對班克羅太太說。「妳想叫佛迪斯做什麼？為什麼要帶他去遊艇俱樂部？」

　　「我要他開我們的遊艇去卡特林那。」

　　「為什麼？」

　　「我要他去一個季利找不到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我以為季利……嗯，我以為季利不能信賴。我怕季利會找到他，從他那裡得到某種訊息，再利用這個訊息對我和我關心的人不利。」

　　「嗯，然後又發生什麼事？」梅森說。

　　「我想弄些錢給他，但我身上沒帶多少錢，所以我去找一些常帶現金的朋友。我拿了一張三千元的支票，向他們兌換現金。我不能說出他們的名字，因為他們不願被牽扯進來，這點我很能諒解。」

　　「他們為什麼不願被牽扯進來？」梅森問。

　　「因為他們家中常保有好幾千元的現金，萬一消息傳出去，恐怕很多搶劫犯會以他們為目標。」

　　「這很值得諒解，」梅森說。「後來又發生什麼事？妳拿了錢划小船回遊艇，上遊艇後又發生什麼事？」

　　「那時馬達在空轉，我繫好小船，上遊艇後走下船艙。這時我看到船首有個人在拉錨，我以為是佛迪斯。我打開艙房的燈，船首的人看到燈光，便將錨纜隨便繫在船首的纜柱上，轉身走到艙房來。他進艙房前，先踩離合器，讓船慢速前進，拖著還有部分在水裡的錨纜。」

　　「繼續說。」梅森說。

　　「這時我才知道，這個人不是佛迪斯，而是季利。我問他，佛迪斯去哪裡了，他是不是把佛迪斯怎麼樣了，他都沒有回答。」

　　「當時天氣怎樣？」梅森問。

　　「霧很濃。」

　　「船是否在霧中繼續開？」

　　「是的。」

　　「有明顯的方向嗎？還是漫無目的？」

　　「顯然是朝著這個人設定的方向。」

　　「然後呢？」

　　「我害怕起來，開始往後退，他則慢慢逼近我。我又問一次佛迪斯在哪裡，他只是張開雙手逼近我，好像要掐我一樣。」

　　「這是妳的推斷，」海斯汀說。「事實上，妳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掐妳。」

　　「閉嘴！」那個郊區報社的記者說。「等她說完後才輪到我們問話。」

　　班克羅太太說：「他看起來真的很像要掐我，雙手張開，樣子兇狠得不得了。」

　　「妳怎麼做？」梅森問。

　　她說：「我嚇僵了，然後突然記起我的皮包裡有把槍。」

　　「什麼槍？」

　　「我先生的槍。」

　　「妳從哪裡拿的？」

　　「從我們臥室床邊的梳妝臺，那把槍一向放在那裡的抽屜。」

　　「然後妳怎麼做？」

　　「我拿出槍來指著他，叫他別動。」

　　「槍上膛了嗎？」

　　「上了，有六發子彈。這個我還會。」

　　「妳怎麼會？」

　　「因為我先生要我學會，以備不時之需。我們住山上小屋時，他常教我對著同一個靶連續射擊。」

　　「用那把槍嗎？」

　　「對！」

　　「好，」梅森說。「後來呢？」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向我逼近，我嚇得都癱軟了。就在這時，水裡的錨撞到底部，船突然停住；但停住前船猛力震動了一下……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扣了扳機，但船這一震使我失去平衡，而我的確扣了扳機。」

　　「結果呢？」

　　「我射中了他。」

　　「射中哪裡？」

　　「正中胸部。」

　　「妳怎麼知道？」

　　「因為發射時，槍正指著他的胸部，然後他就向前仆倒了。」

　　「然後妳怎麼做？」

　　「他倒下去時，我已經在跑了，我衝向船邊，跳下海去。」

　　「妳為什麼要跳下去？」

　　「因為我很害怕。」

　　「害怕什麼？」

　　「怕威瑪．季利。」

　　「妳不是已經用槍把他打死了嗎？為什麼還會怕他？」

　　「我……我不知道，我想……我想當時我並不確定已經打死他了，我只想趕快下船。」

　　「那把槍呢？」

　　「我不確定。我跳水時，摸索著要把槍放回皮包，但我好像聽見槍掉到甲板又彈到水裡的聲音。」

　　「當時皮包又在哪裡？」

　　「在我手上，掛在我手腕上。」

　　「妳不知道妳跳水時有沒有拿著槍嗎？」

　　「我想是有拿的，我記得曾聽到槍掉到甲板上又彈到水裡的聲音。」

　　「那妳的皮包呢？」

　　「我知道是在跳水時丟掉的，本來是掛在手腕，跳水時滑掉了。」

　　「接著妳怎麼做？」

　　「我潛入水中，開始游泳，一邊努力想弄清楚方向。然後我看到岸邊有燈光，便向岸邊游去。」

　　「妳游了多遠？」

　　「游幾下而已，然後我想，水可能比較淺了，試站一下，果然水只比腰部高一點，可以用走的了。」

　　「然後呢？」

　　「我就走到岸邊啦。」

　　「妳上岸時，知道那是哪裡嗎？」

　　「我還沒上岸就知道了。」

　　「為什麼？」

　　「船附近有個碼頭，我認得。」

　　「什麼樣的碼頭？」

　　「加油的碼頭，離遊艇俱樂部的停車場只有兩、三百碼遠。」

　　「那是俱樂部北邊的第一個加油碼頭嗎？」

　　「是的。」

　　「船距離碼頭有多遠？」

　　「梅森先生，我記得當時正在漲潮，錨撞到什麼東西卡住後，船開始隨潮漂向碼頭……我想我跳水時，離碼頭應該不超過三、四十呎。我在離岸二、三十呎處就認出碼頭，那時我便開始涉水了。」

　　「然後呢？」

　　「我走到停車場。我一向把車鑰匙放在地毯下面，因為我偶爾會忘了拿皮包或丟了鑰匙。我拿出鑰匙，發動車子。」

　　「然後呢？」

　　「我開回家，換掉濕衣服……然後把經過告訴我先生。」

　　「他怎麼說？」

　　「他說我整個人都歇斯底里了，這時候不適合報警，尤其我們又不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說他要去船上，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殺了季利，果真如此，他會去報警。」

　　「然後他說服我吃藥，那是一種藥性很強的鎮靜劑，他有時候半夜發病時吃的。他讓我吃了雙倍的分量。」

　　「然後呢？」

　　「起先我很緊張，但不久鎮靜劑開始發生作用，我覺得很安適，醒來時天剛亮，我先生站在我身邊說『菲莉絲，這杯水給妳配藥吃。』」

　　「妳怎麼做？」

　　「那時我已經清醒到可以吃藥了。」

　　梅森轉向記者說：「各位，事情的經過，你們都聽到了，如果你們的問題不太多的話，我的當事人會試著回答。」

　　其中一個記者說：「妳是什麼時候開槍的？」

　　班克羅太太面對他。「我想驗屍官所說的死亡時間沒有錯，」她說。「大約是九點。」

　　「妳的意思是，那天九點以前妳都沒見過季利，是嗎？」海斯汀問。

　　「沒有，事實上我也避免見到他，看到他在船上，著實嚇了我一跳。」

　　「說得跟真的一樣。」海斯汀說。

　　「換別人講行不行？」那個郊區報社的記者說。「我想要了解，班克羅太太，妳能不能透露一下，為什麼要那個佛迪斯住在妳的船上？」

　　她說：「佛迪斯他……他是……不行，我說了，就會洩露一件我不想洩露的事。」

　　「那件勒索案和佛迪斯有關嗎？」

　　「我不想回答。」

　　「妳曾付給那個季利一千元嗎？」

　　「是的。」

　　「而妳女兒羅珊娜付了三千元，是嗎？」

　　「我女兒並沒有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是碰巧知道她也被勒索了。」

　　「勒索的理由一樣嗎？」

　　「一樣。」

　　「那麼這個勒索的內容同時關係著妳們母女的幸福囉？」

　　「我不想回答。」

　　另一個記者說：「妳知道妳睡著後，妳先生去哪裡了嗎？」

　　「不知道。」

　　「他告訴妳，他要去船上嗎？」

　　「是的。」

　　「妳事後有沒有問他是否有上船？」

　　「有。他說他開車過去，但沒看到船。他說他在碼頭那邊繞了一圈，霧非常濃。我說漲潮後船一定很靠近碼頭，他應該看得到才對。事實上，船擱淺後，潮水應該把船推到……離碼頭十到十五呎左右。」

　　「他說他沒看到船嗎？」

　　「是的。」

　　「但他承認妳睡著後，他到港灣去了，是嗎？」

　　「是的。」

　　「他是否試著找到船？」

　　「是的。」

　　「他什麼時候去港灣的？」海斯汀問。

　　「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我回家換濕衣服時，大概是十點，然後我又告訴他事情的經過……我睡著時，應該是十點半或十點四十五分吧。」

　　兩名記者互看一眼。

　　其中一個說：「我還有一些問題，但不急。倒是這則新聞不能等，我得趕在別家報社之前先發佈。」

　　「說得對，」另一個說。「我們走。」

　　兩人匆匆忙忙走出法庭圖書館，把海斯汀檢察官丟在後面。

　　「我還有幾點問題。」海斯汀說。

　　「你不想趕快把消息發出去嗎？」梅森笑著問。

　　「不，」海斯汀說。「還不想，我要多了解一點。」

　　梅森笑著說：「海斯汀先生，照這個情形看來，你顯然非常忠於你檢察官的職守，但對於暫時給你一張記者證來參加這個會議的報社，可就不太盡職了。我要告訴你，訊問時間已經過了，班克羅太太不會再回答任何問題。」

　　海斯汀轉向班克羅說：「那你呢？你到碼頭去……」

　　「別搞錯了，」梅森說。「這是班克羅太太的記者會，她先生不會做任何聲明的。」

　　海斯汀說：「你用的還是迴避的老招。你故意讓大家覺得她先生去過碼頭，那裡總共有兩把槍，殺季利的人是他，這樣你就可以幫她脫罪；等我們要審問她先生時，你又會弄得好像是她開槍的。依我看來，你的說詞已經替她定罪了。她要辯稱是自衛的話，那就叫她解釋當時為什麼不馬上報警。」

　　「因為她不想洩露勒索的內容。」梅森說。「她不要讓警方問她勒索案的事，或是她為什麼要帶佛迪斯去遊艇上。」

　　海斯汀說：「那就讓她到證人席上去說好了，到時候我大可好好地盤問她，揭穿她所說的話──那時你別寄望法庭會讓你在旁邊一句一句地教她答。她和所有證人一樣，都要遵照做證的規定。依我看，這個記者會不過是讓她彩排一下，同時你也想藉此影響新聞界，幫她塑造一個可憐的形象，引發大眾的同情。你敢不敢明天讓她上證人席？」

　　「你準備你的案子，我準備我的。」梅森說。「記者會結束了。」

二十一

　　朱衛特警長說：「從你的當事人的聲明看來，梅森先生，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指責我調查不力，就因為我找不到原來發現遊艇的地方，是嗎？很明顯，遊艇是漲潮後漂到那裡停住的。」

　　「問題是，你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從遊艇掉落水中，」梅森說。「你不知道有什麼證物被丟下水去。」

　　「你怎麼知道有證物被丟下去？」

　　「我想是有的，」梅森說。「而且我認為是很重要的東西。我也認為，在最理想的辦案程序下，應該找出遊艇的正確位置，然後派人潛到海底去看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警長說。

　　「我結案前你就會知道了。」

　　警長說：「我把你告訴檢察官的話再送還給你：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我會盡好我的職責。」

　　「謝謝你，」梅森笑著說。「據我所知，記者會已經結束了。班克羅太太，明天見。記住，別回答任何問題。妳只需說，妳會在適當的時地說出真相，就行了。從現在開始，妳一定要守口如瓶，什麼都別說。」

　　梅森說完，走了出去。

　　戴拉．史翠特說：「你為什麼不向警長證明那封勒索信是用兩部打字機打出來的？」

　　梅森笑著說：「把警長搞迷糊，對我們沒什麼幫助，但把歹徒搞得團團轉，可就對我們大為有利。」

　　「怎麼會呢？其中一個已經死了呀！」

　　「妳怎麼知道歹徒只有兩個？」梅森問。

　　她想了一下，只好承認。「我不知道。」

　　「這就是了，」梅森說。「我們去吃飯吧！」

二十二

　　四點時，梅森打電話給保羅．德瑞克。

　　「保羅，你在港灣嗎？」

　　「是的。」

　　「天氣怎樣？」

　　「又起霧了。」

　　「該死，」梅森說。「我還希望霧散呢！」

　　「是有可能會散，好像亮一點了。」

　　「你在碼頭邊守著嗎？」

　　「我就在碼頭，」德瑞克說。「我喬裝成加油站服務員，等船來加油。」

　　「好，繼續留意。」梅森說。

　　「要留意什麼？」

　　「潛水夫。」梅森說。「我想，下午你會看到檢察官和警長帶著潛水夫去那裡。警長被我說得有點緊張了，他覺得或許應該檢查一下遊艇發現地點的海底，我相信檢察官也會派潛水夫去班克羅太太跳水的地方搜查，看能不能找到反駁班克羅太太的證據。他一定以為實際上是發生在找到遊艇的地方。」

　　「好，我會盯住。」德瑞克說。

　　「看到任何潛水夫，馬上通知我，」梅森說。「你那裡有電話嗎？」

　　「碼頭上就有，」德瑞克說。「我現在正坐在碼頭盡頭的一幢小屋裡，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港灣。」

　　「好，」梅森說。「繼續留意。」

　　「我要在這裡待多久？」

　　「叫人送飯給你吃，」梅森說。「可以找人換班，不過我比較希望你自己做。」

　　「起霧後，這裡冷得要死，」德瑞克說。「我來的時候，只穿一件外套，雖然再加上白色工作服，還是不夠。」

　　「跑一跑、跳一跳嘛！」梅森說。「用手去拍大腿，這樣可以促進血液循環。或者學海鷗，兩手上下揮動。」

　　「你去跳海吧！」德瑞克說。「你坐在有暖氣的辦公室裡享受，還教我怎麼保暖，說得倒輕鬆。」

　　梅森呵呵笑了起來。「保羅，繼續努力。你應該感謝我的，你這一發火，足夠讓你保暖一個小時了。」

二十三

　　五點過不久，德瑞克打電話給梅森。

　　「佩利，」他說。「這邊有動靜了。」

　　「你在碼頭嗎？」

　　「是的。」

　　「天氣如何？」

　　「晴朗。」

　　「冷嗎？」

　　「沒有起霧時那麼冷。」

　　「有什麼動靜？」

　　「警長、檢察官、幾個警官和一名潛水夫都來了。」

　　「他們在做什麼？」

　　「沒幹什麼，就站在那裡等潛水夫上來……哦，他上來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看得出來是什麼嗎？」梅森問。

　　「看不出來。他向警長和檢察官招招手，朝岸邊過去。」

　　「繼續注意，」梅森說。「電話別掛，繼續告訴我那裡的狀況。」

　　「好，他們現在在祕密會談，」德瑞克說。「聲音非常小……潛水夫又潛回水裡，可以從冒出來的氣泡看出他在哪裡。」

　　「你一點都看不出他找到的是什麼嗎？」

　　「沒辦法。」

　　「一點都看不到嗎？」

　　「看不到。」

　　「你想是不是皮包？」

　　「有可能，他出來的地方，正好就是皮包所在的地方……等一下，佩利，他又回來了，拿了兩樣東西。他們顯然都很高興，檢察官正在拍潛水夫的背。」

　　梅森說：「保羅，脫下工作服去吃飯吧！你可以下班了。」

二十四

　　郝伯特法官說：「菲莉絲．班克羅的公訴案開庭。現在要聽取被告的申訴，各位準備好了嗎？」

　　「等一下，」海斯汀說。「庭上，我們昨天宣佈本案停止舉證，但因為在昨天的記者會中，本郡的執法當局蒙受若干批評，庭上容許的話，我希望再問一些問題加以澄清……」

　　「任何批評或記者會都與本庭無涉，」郝伯特法官打斷他。「如果你還要再提出其他證據，本庭將視為重新開審的動議。被告有異議嗎？」

　　「沒有。」梅森說。

　　海斯汀得意地說：「傳喚朱衛特警長上證人席。」

　　「警長，你已宣誓過了，毋須再宣誓，請入座。」法官說。

　　「警長，現在我們要談昨日下午的記者會，當時你是否聽到被告的聲明？」

　　「是。」

　　「該聲明是否提到被告十日晚上的行動？」

　　「是。」

　　「你記得她對於槍殺的情形是怎麼說的嗎？」

　　「她說，她從皮包裡拿出槍來，在船上射殺威瑪．季利，然後跳進水裡，她原來手裡有個皮包，她猜想是跳入水中時掉的，那把槍也是。她說，她聽到槍掉到甲板上再彈入水中。」

　　「聽完這段話後，你有沒有到她所說的槍殺地點去看過？」

　　「有。」

　　「有人和你一起去嗎？」

　　「有，一個受過訓練的潛水夫。」

　　「你指示他做些什麼？」

　　「到海底搜尋。」

　　「有什麼發現嗎？」

　　「一個女用皮包。」

　　「現在我給你看一個女用皮包，裡面有菲莉絲．班克羅的身分證和駕照，雖然濕透了，但還看得出來。請看看你是否見過？」

　　「見過，這是潛水夫交給我的。」

　　「我方要求採用為證物。」

　　郝伯特法官皺著眉頭，深思地望著梅森。「有任何異議嗎？」

　　「沒有。」

　　「好，潛水夫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

　　「是什麼？」

　　「一把槍。」

　　「你能描述一下嗎？」

　　「可以，是一把點三八史密斯威生六發手槍，號碼是１３３３４７，已發射一顆子彈，裡面還留有五顆。經調查發現，這把槍是被告的丈夫哈洛．班克羅所擁有的。」

　　「你有沒有做過這把槍的彈道測試？」

　　「有。」

　　「你是否拿試射的子彈與死者身上的子彈比對過？」

　　「是。」

　　「結果呢？」

　　「顯示兩者是同一把槍發射的。」

　　「在記者會中，有人批評，你的單位沒有將十一日下午發現船的地方標示下來，也沒有派人到附近的水底搜查。事後你是否嘗試找出遊艇被發現的正確地點？」

　　「有。」

　　「找到正確的擱淺位置了嗎？」

　　「找到了。」

　　「怎麼找到的？」

　　「首先發現遊艇的是個直升機駕駛，他曾拍下當時的照片，我們請他根據照片中海岸線上的景物指出正確的位置。」

　　「你有否派人潛到該地點下面？」

　　「有。」

　　「有什麼發現嗎？」

　　「什麼都沒有。」

　　海斯汀得意洋洋地對梅森說：「輪你問了。」

　　梅森說：「警長，據我所知，潛水夫找到皮包與手槍的地點，正是班克羅太太告訴你的地點，也就是說，她告訴你在這個地方可以找到東西。」

　　「是的。」

　　「被告是藉此來證實她的聲明嗎？」

　　警長雙腿交叉，然後又張開，笑著說：「這就要看你所謂的證實是什麼意思了。就好像有個獵人告訴你，他站在一棵橡樹下，一槍射死一千碼遠的一隻鹿，你要求證實的話，他就帶你去看那棵橡樹。」

　　旁聽席上傳出噗哧的笑聲。

　　郝伯特法官冷冷地說：「警長，請保持莊重。」

　　「請庭上原諒，我無意開玩笑。他問我找到皮包和手槍是否能證實被告所說的話，我只是盡我的能力回答。這對於她所敘述的那些發生在船上的事，一點都不能做為佐證。蓄意或預謀的殺人，同樣也可以在現場留下這些證物。」

　　「你說你有一張直升機駕駛拍攝的照片？」

　　「是。」

　　「上面是否顯示出遊艇的發現地點？．」

　　「是。」

　　「請拿出照片好嗎？」

　　警長伸出手，海斯汀交給他一張八乘十的照片。

　　「就是這張，」警長說。「當然是經過放大的。你可以看到，上面畫Ｘ的就是岸邊明顯可辨識的景觀指標。」

　　「嗯，你有沒有拿這張照片和我方的證物做比較？也就是那張測地圖上遊艇的位置。」

　　「沒有，不過我可以做。」

　　「請你比較過後，告訴我們那個地點的水深是多少。」

　　警長轉身問一個職員，後者從一堆文件中找出梅森先前要求列為證據的測地圖。

　　警長測量計算過後，說：「依我看，一般退潮的情形下，應該是十呎左右。」

　　「你知道船發現時有多少錨纜露在外面嗎？」

　　「我知道，大約是十五呎。」

　　「但當你發現遊艇並拍下這張照片時，船是在退潮的情況下浮動的。而幾個小時前一定是漲潮的，有十五呎的錨纜露在外面，船的漂動範圍應該是很大的。」

　　「我想潛水夫應該有考慮到這一點。」

　　「這是你想的嗎？」

　　「我指示他要搜遍那附近的海底。」

　　「庭上，我提議刪掉前面所說的潛水夫的所為所見和發現，因為這都只是傳聞證據而非最佳證據。」

　　「庭上，」海斯汀說。「我們可證明這些都與本案有關。潛水夫就在法庭上，我只是沒有傳喚他，必要的話也可以傳喚的。」

　　「你最好傳喚他，」梅森說。「只要我有機會盤問他，我就撤銷這個動議，否則我要求將所有證據刪除。」

　　「好，」海斯汀說。「警長，你可以下來了，我要請佛萊曼．迪博入證人席。」

　　迪博先宣誓，表明他曾奉警長與檢察官之命，於某一地點潛水下去搜尋。

　　「現在我們要談的是，遊艇俱樂部正北方加油碼頭附近的第一現場，你在那裡的海底發現什麼？」

　　「一個女用皮包和一把槍。」

　　「這個女用皮包已被採用為證物，請看看是不是你找到的那個？」

　　「是。」

　　「再看這把槍是不是你找到的那把？」

　　「是。」

　　「請對方盤問。」海斯汀厲聲說。

　　「這個皮包和你發現時一模一樣嗎？」梅森問。

　　證人仔細地查看一遍說：「是的。」

　　「裡面的東西也都一樣嗎？」

　　「是的。」

　　「你找到時，皮包裡都沒有錢嗎？」

　　「有，裡面的一個錢包裝有三張二十元、兩張十元、一張五元、三張一元鈔票，和一些零錢。」

　　「你找到皮包時，裡面有這些錢是嗎？」

　　「是。」

　　「全部就只這些錢嗎？」

　　「是。」

　　「槍也和你發現時一模一樣嗎？」

　　「是。」

　　「槍和皮包的位置相差多遠？」

　　「差不多……二十或三十呎。」

　　「這張海岸測地圖上，我用鉛筆圈起來的地方標明為『遊艇』，這個問題剛剛檢察官沒問到，你顯然就是來到這個地點的那個潛水夫，是不是？」

　　「是。」

　　「你搜尋過那附近的海底嗎？」

　　「是。」

　　※※※

　　編者登場

　　親愛的讀者：

　　本案至此已出現了不少暗示性的線索，聰明敏銳的您可能早已猜出真正的凶手和部分的真相了吧？為了向自己的推理力與直覺力挑戰，您可以試著回答下列問題，甚至動筆寫下以示負責：

　　一、凶手的姓名是：

　　二、您為什麼認為此人是凶手？

　　三、凶手的殺人動機是什麼？

　　※※※

　　「什麼都沒發現嗎？」

　　「對。」

　　「沒有任何東西嗎？」

　　「只有一個釣魚用的舊魚餌罐被丟在那裡。不過，那離發現船的地方大概有一百呎遠。」

　　「船如果是隨潮起潮落漂蕩的話，漲潮時這個魚餌罐應該比較接近船才對，是不是？」證人想了一會兒，說：「我想是的。」

　　「你怎麼知道那是魚餌罐？」

　　證人微笑說：「在那個水深下，照明很好，罐頭上的標識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空的豆罐，所以我說是舊的魚餌罐。」

　　「那是什麼樣的標識？」

　　「就是一般環繞罐頭貼一圈的紙商標。」

　　「你說是『舊』魚餌罐？」

　　證人一直面帶微笑。「我看附近沒有人在釣魚，我想應該放在那裡很久了。」

　　「很久了，標識還會完好嗎？」

　　證人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說得也是，我還是把『舊』字去掉好了。到底多久叫舊，是很難說。」

　　證人對地方檢察官微微一笑。

　　「謝謝你，」梅森說。「沒有問題了。」

　　「庭上，」梅森說。「關於這項證據，我想再盤問對方證人凱西幾個問題。」

　　「檢察官結案後，我想你有權就這項新證據盤問任何一位證人。」郝伯特法官說。「凱西先生，請上來。」

　　凱西走入證人席，這次顯得有些自大的樣子。

　　梅森說：「凱西先生，你沒有參加昨天被告的記者會吧？」

　　「沒有。」

　　「但你聽說了被告在會中所說的話吧？」

　　「是。」

　　「於是你匆忙帶著潛水裝備，趕到被告所說的地點，潛下去找到被告的皮包，拿走皮包裡五十元和百元鈔票共三千元，然後為使被告罪證確立，故意將凶槍丟到皮包附近，是不是？」

　　「什麼！」凱西大叫。「我……」

　　「庭上，」海斯汀急忙打斷。「這是不適當的盤問，與本案完全無關，證人並不是在接受審判。」

　　「他就要接受審判了，」梅森說。「因為我要提出來，在被告發表聲明以前，我曾派人潛下去仔細搜查過附近的海底，找到被告的皮包，裡面裝有三千元；我請潛水夫把皮包裡的三千元拿出來，我自己另外從銀行提出三千元放進去，這些錢的號碼我都記下來。但當時皮包附近並沒有槍。後來有人匆匆跑去那裡拿走三千元，再把凶槍放在那裡。這個人一定就是凶手──他就是季利的同夥。被告離去後，他到遊艇上和季利會合，他的小船還繫在遊艇旁邊。漲潮時，他一直和季利待在遊艇上。漸漸地，船漂了出去，這期間他們拿船上的豆罐煮來吃，把空罐丟到海裡去，然後他們爭吵起來，他指責季利想出賣他而自己獨吞，便拿班克羅太太跳船時掉在甲板上的手槍殺死季利。然後他把屍體留在遊艇上，到處找錢，但沒找到。於是凶手再划船回岸上……」

　　「等一等，」凱西說。「你不能因為有一個偵探曾跟蹤過我，就指控我。那個傢伙從我和艾莫芮見面後，就一直跟蹤我到艾潔公寓。」

　　梅森微微一笑。「你知道有人跟蹤你嗎？」

　　「當然。」

　　「既然知道有個偵探跟蹤你，又在艾潔公寓門前監視，你當然會從後門溜出去，借一輛車子開去港口。」

　　「你拿不出證據的。」

　　「當然可以，」梅森說。「因為，我放在班克羅太太皮包裡的三千元，是命案發生很久以後我去銀行提領的，銀行已經記下鈔票的號碼。我沒猜錯的話，這筆錢現在就在你口袋裡，要不然就是藏在你家裡或車裡，我準備申請搜索票……」

　　凱西彷彿困獸般盯著梅森看了許久，然後環顧一下周圍，在眾人來不及反應之下，突然從證人席跑出來，奔出法官室的門。

　　警長怔了一會兒，才急忙追出去。

　　梅森轉過頭，對班克羅笑一笑。

　　遠處的走廊傳來一聲大喊。「站住！否則我要開槍了！」

　　接著連續發出兩聲槍響。

　　幾分鐘後，警長帶著戴上手銬的凱西回到法庭中。

　　「庭上，」梅森說。「我現在把銀行給我的鈔票號碼單交給警長，我想，他只要搜一下犯人身上，應該可以找出與這些號碼相符的錢。

　　「凱西認為季利背著他獨吞了三千元，在遊艇上聽過季利的解釋後，認為季利又再次出賣他，他以為班克羅太太在拔槍前已先給季利一大筆錢了。

　　「庭上應該記得，遊艇擱淺時，震動的力量大到使班克羅太太失去平衡，並不由自主扣了扳機。我們可以推斷季利應該也失去平衡，又因為他在那之前聽到一聲槍響，便很聰明地躺著不動，以免再被射殺。

　　「凱西指責季利出賣他，便拿那把掉在甲板上的槍殘酷地射殺他，然後搜他的身上，沒想到他身上竟然沒錢。然後他離開遊艇，划回岸上，開那輛借來或偷來的車子回到艾潔公寓後門，上去季利的房間，在那裡編造證據，以顯示季利的最後一餐是去俱樂部以前在房裡吃的，藉以誤導法醫對死亡時間的判斷。」

　　郝伯特法官看看畏縮的凱西，對警長說：「搜他的身，看是不是真的有和梅森先生的號碼相符的錢。」

二十五

　　郝伯特法官在檢察官的協助下，仔細核對過凱西皮夾裡的錢。約十分鐘後，法官說：「梅森先生，我們已檢查過號碼了。海斯汀先生，我接受駁回班克羅太太一案的動議。」

　　「我現在就提出這個動議。」海斯汀怯怯地說。

　　「我有話要說。」凱西說。

　　「你所說的話都可能被用作不利於你的證據，」郝伯特法官說。「所以你可以不做任何供述。如果你一定要的話，也是出於自由意志與主動的，同時供述的內容可被用作不利於你的證據。」

　　「現在的情況，我很了解，」凱西疲憊地說。「我只是想說明，梅森先生猜測得都沒錯，除了一點，其實我是出於自衛才射殺季利的。我指責他欺騙我，偷偷背著我去勒索，但他一概加以否認。我說我要搜他的身，就走過去，沒想到他抓起一把刀，那一定是他去廚房拿的，而且向我迫近，所以我才射殺他。」

　　「然後你怎麼做？」郝伯特法官問。

　　「我去搜他的身，雖然沒找到我預期的那麼多錢，但確實還剩下一千元，那是他之前向班克羅太太勒索來的。他是個百分之百的騙子兼下流胚子，居然為了怕我發現真相而想殺我。」

　　「那把槍你怎麼處理？」法官問。

　　「我藏了起來。當我得知班克羅太太在記者會中說出的經過後，我又在槍裡多裝了一顆子彈，丟掉空彈殼，然後潛水下去拿出皮包裡的錢，並且把槍放在皮包旁邊。我自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我有權拿這筆錢。季利能賺錢，還不是靠我想出來的點子？」

　　法官轉向梅森。「班克羅太太發射的那顆子彈呢？」

　　「只有一個可能，」梅森說。「一定是在季利撲倒時，從他的頭頂擦過，飛出艙門外。別忘了，季利將錨拉起一半後，發動馬達加速前進，然後才走進船艙，所以艙門一定是開著的。而班克羅太太發射的子彈，一定從門口射出去了。」

　　郝伯特法官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這個案子很有趣，也很有意思。我們要恭喜被告，她的律師竟然能利用計謀抓到真凶。」

　　「我可不可以請問一下，證人祖．柯比十日傍晚看到班克羅太太和一個男子在一起，他是不是真的看錯了？」

　　「他是看錯了，」梅森說。「那個男子其實是艾文．維多．佛迪斯。」

　　「那佛迪斯呢？」法官問。

　　「他如果不是被殺，就是故意躲起來了。」梅森說。

　　哈洛．班克羅突然站起來。「庭上，我可以說幾句話嗎？」

　　「請說。」法官說。

　　「我想，佛迪斯自知因涉及一件加油站的搶案被警方通緝，而躲了起來。他一定覺得，有過前科對他極為不利。我要藉這個機會公開說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會犯錯；我自己也犯過錯。少不經事時，我偷過一部車，並因此而在感化院待過，自此之後，我便努力改過向善。我要在此公開表示，只要佛迪斯願意自首，我一定盡我的能力為他聘請最好的律師，讓他得到公平的審判。我要出資請梅森先生幫他辯護，如果他真的涉及加油站搶案，他就應該接受法律的制裁；否則我一定設法讓他無罪開釋，然後我要請他到我的公司擔任一項重要的職位，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攝影記者都圍了過來，鎂光燈閃個不停。

　　郝伯特法官微微一笑，說：「班克羅先生，我很高興你說出這一番話，確實表現出男子漢的氣概。我深信，將來你會很慶幸自己今天說出這些話。至於你說要聘用最好的律師，單看本案的結果，就知道不難找到了。」

　　「被告無罪開釋；凱西先生交由警長羈押，本庭要扣押那些從他身上找到的錢做為證據，現在宣佈休庭。」法官最後又說。

二十六

　　梅森、戴拉、德瑞克、班克羅夫婦、羅珊娜等，全齊聚在梅森的辦公室。

　　班克羅太太似乎感動得幾乎要流眼淚。「梅森先生，我真不知要如何表達我的謝意。」

　　班克羅拿出支票簿，說：「我無法以言語表達，所以我要用數字來表示。」

　　梅森說：「班克羅，我很高興你有那份勇氣和決心在法庭上說出那番話來。現在，你應該覺得人生更美好、更有意義了。」

　　梅森繞過桌子走過來，說：「我要和你握握手。能和一個男子漢握手，是一大樂事。」梅森說著，和班克羅握了握手。

　　羅珊娜激動地吻了梅森的臉頰，接著班克羅太太吻了他另一邊臉頰。

　　臉上留下兩個口紅印的梅森，笑著看一眼戴拉。

　　戴拉微微噘起嘴。

　　「無三不成禮，我也來一下好了。」她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