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之謎》
一、夜訪偵探
二、雙重秘密
三、暗槍殺人
四、半夜魔手
五、三棵「流梳」
六、瘋癲大媽
七、花天酒地
八、蹊蹺遺囑
九、狼狽為奸
十、神秘大帽
十一、誤入陷阱
十二、兜風擒敵
十三、殺人裝置
十四、潮中金粉
十五、墳包藏寶
十六、離別依依

《金粉之謎》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五年三月四日版》
《亞森．羅蘋》
《好讀書櫃》經典版

　　《金粉之謎》故事是從一個姑娘在河邊失蹤和一個男人在一座鴿子樓前遭到槍殺展開的。在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失蹤的姑娘卻突然悄悄地溜進亞森．羅蘋的寓所，於是這個大偵探就開始了一場錯綜複雜的、險峻的偵察活動，終於揭穿了十分奇妙的金粉之謎。此作充滿了神秘色彩。槍殺活人的竟是死人！

一、夜訪偵探

　　夜晚，拉烏爾看完了戲，回到自己家裡。在前廳的穿衣鏡前面，他站了一會兒，自我欣賞了一番：優美的身軀，寬闊的肩膀，高挺的胸脯，健壯的肌肉，配上一套高級衣料製做的西服，真是一表人材。

　　前廳不大，陳設挺考究。可以清楚地看出，這是單身漢居住的公寓套間，傢具精美，起居恬適。住在這裡，準是一個重視生活享受、又很富裕的人。每天晚上，拉烏爾都喜歡坐在工作間寬大的坐椅裡，抽上一支香煙，閉目養神。他把這樣的休息方式叫做睡前的「開胃佳醇」。這時，他便把那些不愉快的事兒拋在腦後，迷迷糊糊地回顧已經逝去的一天，思索下一天的計劃。

　　他正要去開臥室的門，突然遲疑了一下。因為他忽然感到，前廳的吊燈並不是他自己打開的，他從戶外跨進前廳的時候，三叉絞形吊燈就是亮的。

　　「奇怪！」他自語地說，「我不在家，傭人又請假辦事去了，外人是不可能進入這個寓所的，難道我下午外出時沒有把燈關上？」

　　拉烏爾這個人觀察能力很強，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但是，對於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他卻不去浪費精力和時間。在風雲變幻的世界上，各種各樣的「謎」都會自然而然地解開的。

　　「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人們自個兒總在疑神疑鬼。」他想，「生活本身不像有些人想像的那麼複雜。從表面上看，生活環境猶如一團亂麻，但總能理出頭緒來的。」

　　然而，他跨進臥室的門，卻大吃一驚。在房間中央的一張小圓桌跟前，竟然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

　　「我的天！」他叫了一聲，「多麼標緻的一個女人！」

　　和前廳一樣，臥室的電燈也是亮著的，大概也是這位不速之客打開的。她肯定喜歡亮堂的房間。不過，這麼一來，他倒能欣賞她的天姿美色了。這個女子，金色的鬈髮，苗條的身材，勻稱的四肢，高挑的個兒，身穿舊式的連衣裙，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由於激動，她顯得有點兒憂悶。

　　平日，拉烏爾是很討女人歡心的。眼前這般情景，真使他難以忍受。他覺得自己交上了桃花運，就像往日一樣，好運不求自來。

　　「我不認識您嘛，太太，對嗎？」他微微一笑，「我從來沒有見過您啊！」

　　女人點點頭，表示他說的不差。接著他又問，

　　「奇怪，您是如何進來的？」

　　她拿出一把鑰匙。拉烏爾驚訝地叫道：

　　「呵，你竟有我這個套房的鑰匙！太不可思議了！」

　　拉烏爾逐漸感到，在無意之中，他竟被這位美貌的不速之客引入了情網。她大概為了尋求新鮮的刺激，唐突地鑽進了他的臥室，出現在他的跟前，猶如一隻自投羅網的獵物，隨他如何擺佈。

　　懷著這樣的信心，拉烏爾朝她走攏過去，打算吻吻她。然而，他估計錯了。這個女子往後倒退，驚恐地伸手阻止：

　　「不要靠近我！不准你碰我！──你無權──」

　　女子的驚懼神色，使他莫名其妙。緊接著，這女子又哭又笑，萬分激動。拉烏爾眼見這般情景，只好溫和地說：

　　「不必激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不是到這兒來偷東西的吧！你也不會用手槍打死我吧？我憑什麼要傷害你？好啦，請你告訴我──你來我這兒有什麼事嗎？」

　　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低聲說道：

　　「請你救救我吧。」

　　「救人可不是我的專業。」

　　「這大概是你的專業呀！──你想幹什麼事，總是馬到成功。」

　　「呵，你給我這樣的讚美，實在叫人高興。不過，假如我想把你摟在懷裡，也能成功嗎？你不妨思考一下：一個漂亮的女子，半夜三更，來到一個男人的家中──何況你又這麼迷人──你想那會發生什麼事呢？我這個人並不自命不凡，但是想像得到──」

　　他又朝她靠攏過去，她並沒有表示抗拒。他把她的手緊緊地握在自己手裡，隨即撫摸她的手腕和赤裸的前臂。他恍惚覺得，此時，他若把她抱在懷裡，她也許不會推開他的。她激動萬分，週身都沒有一點兒力氣了。

　　他似乎陶醉了一般，伸手摟住了女子的腰身，暗暗地靠攏她。剎那間，他瞅了她一眼，發現她的眼裡露出畏懼的神情。她顯得相當憂傷，好像要求幫助似的。然後，他不好意思地說：

　　「請您原諒，太太。」

　　她細聲細氣地回答：

　　「不，我是小姐──不是太太──」

　　接著她繼續說：

　　「我的確知道，這麼夜深人靜，我的行動又如此莽撞，自然會引起誤會。」

　　「噢，確實是我誤會了。」他說，「我有失檢點，再一次請您寬恕。反正事情已經過去，您大概不會怨我吧？」

　　「不會。」她說。

　　他感歎了一聲，說道：

　　「哎！您多美！您來這兒的目的，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這就太遺憾啦。您到這兒來找我，會不會像很多人到柏克大街去找歇洛克．福爾摩斯，抱著同樣的目的？請說說吧，小姐，把全部情況都告訴我。我會衷心地為你效勞。請說吧。」

　　拉烏爾請她坐下。他性情溫厚和藹可親，能尊重人，這就使她放心了。不過，她的面色依舊蒼白。她的雙唇，輪廓優美，顯得鮮嫩，像小孩似的嘴唇，不住地扇動。然而，她的神情充滿了信心。

　　「請您原諒，」她語無倫次地說，「我的神智也許不太清楚──但我明白自己的處境。發生的一些事情簡直不可思議──可能還會發生其它的事，使我感到恐懼──我不知道什麼緣故，總有一種預感。不過，現在還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說明，不幸的事一定會發生。唉，天呀──實在可怕──我太苦惱了！」

　　她困乏地用手摸了摸腦門，似乎打算趕走壓在她心中的煩亂的念頭。拉烏爾很憐憫她的處境，就笑了笑，希望她平靜下來。

　　「您不必過於緊張！緊張是沒有一點兒好處的。小姐，鼓起勇氣來吧。你既然前來找我幫忙，那就用不著前怕狼後怕虎了。小姐，您是從農村來的嗎？」

　　「是呀，我是今天清早離開家的，傍晚到了巴黎，立刻乘車來到這兒。大樓門房以為您不在家，把您的寓所號碼告訴了我。我按了按您的門鈴，卻無人開門。」

　　「是的，傭人請假了，我又到餐館吃飯去了。」

　　「所以，」她說，「我不得不使用這把鑰匙了──」

　　「這鑰匙，您從哪裡弄來的？」

　　「從一個人身上偷來的。」

　　「是什麼人呢？」

　　「我隨後會告訴您的。」

　　「咱們不要弄得太晚了，」他說，「我想快點兒搞清楚一切情況。但是，小姐，我敢斷定，您從早到現在還沒吃過什麼吧，肯定餓極了。」

　　「不，我在您桌上發現了幾塊巧克力。」

　　「那好！不過，除了幾塊巧克力，我還有其它吃的東西。我去給您拿來，隨後咱們繼續談，好嗎？說實在的，您真年輕──還是個小姑娘，我怎會把您看做一個太太呢？」

　　他微微一笑，想逗她樂。接著，他去打開了一個食品櫃，取出一盒餅乾和一瓶甜酒。

　　「請問，您如何稱呼呢？我該知道──」

　　「等一會兒──我全會告訴您。」

　　「好，說實在的，我應當先問您叫什麼名字，才給您拿吃的，要不要果醬？──還來點兒蜂蜜？對，您的嘴唇那麼好看，一定愛吃蜂蜜。我的廚房裡有上等蜂蜜，我去給您拿來──」

　　他正要去廚房，電話鈴響了起來。

　　「奇怪，」他低聲道，「半夜還來電話──對不起，小姐。」他拿著聽筒，輕聲地說：

　　「喂──喂──」

　　電話裡有人發問，聲音似乎很遠：

　　「是你嗎？」對方問。

　　「嗯，是的。」拉烏爾回答。

　　「真巧！」對方高興地說，「我打電話給你，正好碰上你。」

　　「對不起，朋友，我剛巧從劇院回來。」

　　「此刻你在家吧？」

　　「當然嘍。」他用幽默的口吻說。

　　「這真叫我高興。」

　　「我也一樣高興。」拉烏爾說，「不過，有點事兒，一點兒小事，我想問問老兄，行嗎？」

　　「快問吧！」

　　「你到底是誰呀？」

　　「怎麼回事，我是誰，你還沒有聽出來？」

　　「確實沒有聽出來，老兄，直到此刻──」

　　「我是珀蘇──珀蘇──」

　　「我可不認識你呀。」

　　「你怎會不認識我？我是警察局的珀蘇──警長──」

　　「啊！警長的鼎鼎大名，如雷灌耳，可我三生有幸，從來不認識你嘛──」

　　「別開玩笑啦！咱們一起作過多次偵緝工作啊！『帕卡玻璃』案啦，『鑲金牙的人』案啦，『十二個非洲女人』案啦──咱們每一次都手到擒來，穩操勝券。」

　　「你弄錯了吧，老兄，你以為自己在給誰打電話？」

　　「當然給你嘍！」

　　「給誰，我嗎？」

　　「拉烏爾子爵。」

　　「這正是鄙人的稱呼。但我向你肯定地說，拉烏爾和你並不認識。」

　　「也許如此。不過，拉烏爾使用其它的名字時，就會認得我了。」

　　「嗨喲，請您講得明白點吧。」

　　「好。比如，帕爾萊特公司及其代理處的帕爾萊特；那個神秘宅子裡的戴拉利。你要我說出閣下的真名實姓嗎？」

　　「你就說吧。我不會難為情的。」

　　「你叫亞森．羅蘋吧。」

　　「一點不差。現在，情況明白了，咱們算是一致了。我確實是以這個稱呼出名的。那麼，老兄，你找我有何貴幹呢？」

　　「打算請你幫忙，時間要快。」

　　「請我幫忙嗎？你怎麼也要我幫忙？」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究竟要幹什麼，悉聽閣下吩咐。此刻你在什麼地方？」

　　「在勒埃芙爾。」

　　「在那裡幹什麼？做棉花投機生意麼？」

　　「不是。我是到勒埃芙爾給你打電話的。」

　　「你真是太熱情啦。你從巴黎來到勒埃芙爾，就是為了給我打個電話？」

　　拉烏爾說出勒埃芙爾這座城市的名字，在旁的姑娘顯得驚慌起來，低聲說：

　　「勒埃芙爾──電話是從勒埃芙爾給你打來的？奇怪，是誰打的電話，讓我聽聽。」

　　拉烏爾不太願意讓她聽，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抓過另一個聽筒，同他一起傾聽珀蘇說話。

　　「不。晚上我本來在郊區，可是那裡沒有夜間電話，我就開車到了勒埃芙爾。此刻我得回去了。」

　　「回哪去？」拉烏爾問。

　　「你熟悉拉迪加代爾那個地方嗎？」

　　「當然。那是塞納河畔的一片沙灘，距離河口很近。」

　　「是的。那片沙灘在黎爾波雷和唐加威爾之間，距勒埃芙爾城三十公里。」

　　「我當然很熟悉。那是塞納河的一個小港灣。在諾曼底地區。我半輩子都是在那裡度過的。那算是近代史了。請問，你是在那沙灘上過夜的嗎？」

　　「你瞎扯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住在沙灘上。」

　　「沙灘對面有一個風景如畫的小村子，也叫拉迪加代爾。我在那兒租了一座『茅舍別墅』。我要在那兒住上幾個月，休息休息──」

　　「同情人住在一起嗎？」

　　「不是。不過，我倒為你留了一間臥室。」

　　「你幹嗎要為我作出這種安排呢？」

　　「發生了一樁離奇的案件，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偵破此案。」

　　「是不是你獨個兒破不了案，胖漢？」

　　拉烏爾瞅了瞅姑娘，她顯得越來越惶恐不安。拉烏爾頗感難受他想從她手裡把聽筒拿過來，但她將它握得緊緊的，不肯放手。珀蘇還在繼續說：

　　「情況緊急，又很複雜。今天，有一個姑娘失蹤了──」

　　「這種事兒司空見慣，用不著疑神疑鬼。」

　　「可是，有些細微末節叫人不安。並且，還發生了──」

　　「還發生了什麼？」

　　「今天下午，約莫二點鐘，發生了一樁兇殺案。那位失蹤的姑娘的姐夫，到沿河的花園裡去找她，有人用槍把他打死了。你就乘早晨八點的特快列車來吧──」

　　一聽發生了兇殺案，姑娘忽地站起來，手裡的聽筒掉了下去。她想說什麼，但又歎了一聲，就晃晃悠悠地跌倒了。拉烏爾立即發怒地向珀蘇吼叫：

　　「你這個蠢豬！就這麼介紹情況嗎？怎麼，你什麼也沒鬧清？笨蛋！」

　　他一下子把聽筒掛上，然後扶著姑娘平躺在沙發上，而且拿嗅鹽給她聞了聞。

　　「姑娘，你好點了嗎？珀蘇的話沒有什麼重要的，他不過說你失蹤了而已。何況，你也知道這個人，他並不聰明。你不必這樣激動，我們會盡力把情況搞清楚的。」

　　然而，拉烏爾立即發現，在這樣的時刻裡，任何勸說都是枉然的。這姑娘精神上遭到了沉重的打擊，她在電話裡聽了兇殺案的意外消息，一下子還無法鎮靜下來。

　　拉烏爾只好耐心地等待。

　　他想了一想，就果決地打定了主意。他拿顏料在臉上抹了幾下，這與其說改變了他的面貌，不如說改變了他的神情。他麻利地梳了梳頭髮，就跑到隔壁房間裡去換衣服，然後從壁櫥裡拾出一隻箱子，迅捷地跑到汽車庫。

　　拉烏爾很快開出汽車，接著又回到自己的套間去。姑娘已經甦醒過來，但她渾身癱軟，依然沒有一點兒生氣。他把她抱進汽車，讓她盡量舒適地坐在座位上。

　　他靠近她的耳朵，輕聲地問：

　　「珀蘇在電話裡說，你的住所在拉迪加代爾，是不是？」

　　「是，在拉迪加代爾。」

　　「咱們就去那裡。」

　　她驚悸地動了一動，他感到她渾身都在戰慄。他像哄孩子似的，親切地說話安慰她。她沒有表示多少異議，就嗚咽地哭了起來──

　　只用了三個鐘頭，拉烏爾就駕駛汽車跑了一百八十公里，抵達了諾曼底的拉迪加代爾村。途中，他沒有和姑娘再說什麼，姑娘終於睡著了。在顛簸中，姑娘的頭歪到他的肩膀上時，他輕輕地把她扶正。她的腦門滾燙，嘴裡含糊地說著什麼，他一點兒也聽不清楚。

　　在峽谷的綠樹叢中，有一座雅觀的小教堂，靠近一條蜿蜒的曲折的小溪。他倆到達時，天漸漸亮了。峽谷順著懸崖，可以通到山頂，小溪則流入塞納河。在峽谷另一面，是一片遼闊的草原，在吉爾伯夫河的上空，玫瑰色的雲彩逐漸變成鮮紅色，這顯示旭日就要東昇了。村莊還在沉睡之中，哪兒也見不到一個人影，更聽不到一點聲音。

　　「你的家在哪裡，遠不遠？」拉烏爾問。

　　「不遠──就在那邊──河流對岸──」

　　沿河有一條幽靜的小路，道路兩旁有兩排古老的橡樹。通過一堵鐵柵欄，可以望見一座小城堡。在這兒，小河拐了個彎，從土堤下面經過，流入衛河，又拐個彎，順著一座莊園流去，這座莊園是由堅固的高牆圍著的。

　　這會兒，姑娘又畏懼起來。這是她蒙受過苦難的地方。拉烏爾猜想她肯定逃走，也不願回到這兒。但是，她控制住了忐忑不安的心情。

　　「不能讓人瞧見我回來了。」她說，「靠近這兒有一道低矮的小門。我有這門的鑰匙，別人都不知道。」

　　「你能行走吧？」拉烏爾問。

　　「能走──不過等一會兒──」

　　「氣溫已經升高了，你大概不至於著涼吧？」

　　「不會。」

　　在土堤右邊，衛河的盡頭，橫著一條小徑，從圍牆的果園之間延伸過去。

　　姑娘似乎精疲力盡，拉烏爾挽住她的胳膊。

　　到了小門跟前，拉烏爾對她說道：

　　「我認為，現在不必再向你問這問那來煩你了。珀蘇會把一切告訴我的。不過我還得問你一句；我那住處的鑰匙，你是從珀蘇那裡弄到的嗎？」

　　「是，也不是。他經常跟我談起你。從交談中，我就知道，他房裡座鐘座下放著你的住所鑰匙。幾天以前，我把它偷到了手。」

　　「你能把它還給我嗎？我將它放回原處，他是壓根兒不會知道的。你去過巴黎，我把你送回你的家中，這些你都不能讓他知道，也不能讓其他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和我相識。」

　　「肯定不讓任何人知道。」

　　「還要說一下。咱們本來素不相識，但是，突發的事件卻出乎意料地把咱們連在一起了。請你信任我。我不在這裡的時候，你務必不要隨便活動。你答應嗎？」

　　「答應。」

　　「請你在這份委託書上簽個字。」

　　拉烏爾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紙來，先用鋼筆寫上：

　　「茲委託拉烏爾先生全權處理我的事情，徹底查清案情，作出符合本人利益的決定。」

　　接著，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啦，」拉烏爾說，「我能助你一臂之力了。」

　　他看了看她的簽名。

　　「卡特琳娜──你叫卡特琳娜──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回頭見，你去休息吧。」

　　她緩慢地走了。

　　他隱約地聽到，牆壁另一側傳來她那沉重的腳步聲，隨後是一片沉寂。天色越來越明。先前，她指給他看過珀蘇租住的那座茅舍別墅的屋頂。於是，拉烏爾沿著一條林蔭道，又走出了莊園，把車開到一個棚子下面，停入在那兒。近旁有一個小院子，栽滿了果樹，四面圍著荊棘籬笆。院子裡有一座破舊的木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條礫石路，還擺了一張閃閃發亮的磨損的長椅。

　　在翹起的房簷下面，一扇窗戶是半掩著的。拉烏爾從正面的牆垣爬進房間。床上有人正在酣睡，拉烏爾沒有驚動他，就把一把鑰匙塞到一個座鐘下面去。然後，他環視了一下房間，搜索了一下壁櫥，看出這裡並沒有給他設下什麼陷阱。但是為了謹慎，他趕忙回到了樓下。

　　茅舍的房門並沒有關上，下層有一個不小的房間，這裡既是客廳，又是廚房，犄角裡還有擺床的四處。他打開一個箱子瞧了瞧，然後脫下自己的衣服，疊放在一把椅子上，並在椅子上釘了一張小紙，上面寫了幾個字兒：「本人已入睡，切勿無事干擾。」他換上雅緻的睡衣時，座鐘的時針指著五點。

　　「三分鐘以後，我就會睡著了。」他喃喃自語，「現在，先找出問題，然後再考慮解決問題的辦法：命運之神會讓我從事既新鮮又有趣的冒險活動呢。」

　　現在，他的命運之神就是這位姑娘：金色的頭髮，悒鬱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樣的嘴巴。

二、雙重秘密

　　拉烏爾猛地跳下床來，一下子揪住珀蘇的胳膊，粗聲地說：

　　「我貼了紙條：不准打攪我。但你竟敢把我吵醒！」

　　珀蘇反駁說：

　　「不，不──我瞧見這裡睡著一個人，可沒認出是你。你那皮膚的顏色變深了，成了深紅色，活像一個南方人了。」

　　「最近幾天確實如此。假如我是配裡故丁地區的老頭兒，那我的皮膚就可能曬成舊磚的顏色了。」

　　他倆親熱地握了握手，由於再次相會，顯得十分高興。他倆一起偵破過多少離奇的案件，從事過多少次驚人的冒險！

　　「嗨，你還記得吧。」拉烏爾說，「過去，我曾叫帕爾萊特，當過情報處的頭頭。有一次，我偷了你的全部不記名的證券；另一次，我還同你的老婆去旅行結婚。這些事兒幹得多麼出色！呃，她怎麼樣，身體好嗎？你跟她復婚了沒有？」

　　「還沒有。」

　　「唉，那是多麼美妙的歲月！」

　　「黃金時代！」珀蘇舊情萌動，表示同感，「你還沒有忘記那座神秘的宅子嗎？」

　　「當然沒有忘記！我從你的鼻子下面偷走了鑽石──」。

　　「那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啊！」珀蘇說，聲調有點兒淒槍。

　　「那是過去的事了。這一次，你是如何找到我的？你怎麼會知道我改名叫拉烏爾了？」

　　「偶然發現的──」珀蘇說，「──你的一個同夥揭發了你，揭發材料送到警察局，我把它扣下來了。」

　　拉烏爾激動地撲上前去，緊緊地抱住珀蘇。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珀蘇！你可以叫我拉烏爾──不錯，一個好兄弟。我要報答你的。瞧吧，我立刻把三千法郎還給你，這又是我從你的公文包裡偷來的。」

　　珀蘇揪住拉烏爾的胳膊，似乎氣得渾身發顫。

　　「強盜，騙子！昨兒夜間你鑽進我的臥室，把我的公文包翻得亂七八糟！你還不幡然悔過？」

　　「你想幹啥，夥計？沉睡的時候是不能把窗開著的──我想給你敲個警鐘，開窗睡覺十分危險──你的公文包，我是從你的枕頭底下偷走的──你應當承認，這既荒唐又滑稽。」

　　珀蘇只得點頭承認。瞬間，受到拉烏爾歡快情緒的感染，他也放聲大笑。他本來怒不可遏，一下子卻高興起來，形色自然，毫不矯揉造作。

　　「你真該死，羅蘋！你是劣性難改啊！為了一點兒錢當個竊賊，太不值得了！你這麼大把年紀，還不害臊嗎？」

　　「你到警察局去告發我吧！」

　　「不管用，」珀蘇吁了口氣，說，「你反正能逃掉的。對你毫無辦法。何況，我去告發你，就太卑劣了。往日，你幫我偵破了不少案子嘛。」

　　「我還得幫你。你瞧，你一呼我，我就睡到了你的床上來了，還要把你的早點也吃掉。」

　　確實如此，給珀蘇照料生活的一個鄰人，送來了咖啡、麵包和奶油。拉烏爾立即在麵包上抹了一些奶油，痛快地美餐了一頓，而且把咖啡喝得一點兒也不剩。隨後，他刮了刮鬍子，精神振作起來，就朝珀蘇的肚子狠擊了一拳。

　　「你現在介紹情況吧，珀蘇，必須說得簡明扼要，頭頭是道，有條有理，不能漏掉任何一個細節，可又不要廢話連篇──唔，首先讓我瞧瞧你吧！──」

　　他伸手抓住珀蘇的雙肩，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還是原來的模樣兒──沒有一絲兒變化──胳膊挺長──長相憨厚，臉皮挺粗糙──派頭十足，但又無精打彩──活像咖啡店裡的小廝──說實話，你是頗有氣派的。好啦，現在你就動嘴吧，我洗耳恭聽。」

　　珀蘇思忖了片刻，開始介紹案情：

　　「鄰近的那座宅子──」

　　「打斷你一下，」拉烏爾說，「你介入這一案件，是憑什麼身分？憑警長的身分？」

　　「不，是憑秘密朋友的身分。最近兩個月，我常進出她們的家。從四月份起，我就到拉迪加代爾療養，因為我患了肺炎，差點兒──」

　　「不會會見上帝的，繼續說吧，我盡量不打岔了。」

　　「我說的是帕爾伊娃莊園──」

　　「這名字真滑稽！」拉烏爾大聲說，「海邊高德別克村附近的那座小教堂，也叫這個名字，完全相同。高德別克村那裡的海灘，經常浪潮洶湧。每天兩次湧潮，塞納河的水位就上升了。春分和秋分，各有一次大潮。潮水一直可以湧到很高的地方。是不是那樣，嗯？」

　　「是那樣。不過確切地說，塞納河的水位不會升到高於村子的地勢。你大概已經看到了，這兒是奧萊爾河。它是塞納河的支流。漲潮的時候，潮水會反折回去，往外湧。」

　　「唉呀，你瞎扯了半天！」拉烏爾打了個哈欠。

　　「好，言歸正傳，我就說得簡短點兒吧。昨日正午十二點，有個人從那小城堡跑來找我──」

　　「哪個小城堡？」

　　「就是帕爾伊娃小莊園，也叫小城堡。」

　　「啊，還有這麼一個小城堡？」

　　「當然嘍，城堡裡住著兩姐妹。」

　　「她們屬於哪個教會？」

　　「你說什麼？」

　　「你不是說兩個修女嗎？她們是窮人家的小修女，還是聖母會的修女？你得講講清楚。」

　　「哼，我可無法給你講清楚──」珀蘇說。

　　「好，那就讓我來說說這個故事吧。我要說錯了，你就打斷我的話。但我不會講錯。這是我的原則。你仔細地聽著！──在很久很久以前，帕爾伊娃小城堡，原是帕斯邁莊園的一部分。十九世紀中葉，埃芙爾城的米歇爾把它買下來。他的兒子蒙代修在這個小城堡長大成人，娶妻成家。後來，他的妻子和女兒相繼去世，他孤身一人就和兩個外孫女相依為命地住在一起。這兩個外孫女就是珀特朗德和卡特琳娜姐妹倆。由於鬱鬱寡歡，他很快就遷居巴黎。不過，他每年都回到小城堡住上二個月，一個月過復活節，一個月打獵。很久以前，姐姐琅特朗德就同蓋爾森先生結了婚。這位先生是巴黎的工業家，在美洲大陸擁有幾個大企業。我講得對嗎？」

　　「沒錯。」珀蘇說，

　　「姐姐結婚之後，妹妹卡特琳娜就和外公蒙代修住在一起，雇了一個年輕的僕人阿洛爾。這個僕人對家主非常忠實，大都稱呼他阿洛爾先生。小卡特琳娜逐漸長大成人，但她僅僅受到普通的教育。卡特琳娜相當任性，狂放不羈，不受約束；她極為熱情，幻想聯翩，愛好讀書和體育鍛鍊；她迷戀帕爾伊娃小城堡，經常在奧萊河涼幽幽的水裡游泳，在草地上兩腿朝天鬧著玩兒，靠著一棵老蘋果樹曬太陽，外公非常喜歡她。但是別人說，這老頭兒性情古怪，少言寡語，沉醉在化學、神秘學、煉金術裡。事實的確如此吧？」

　　「的確如此。」珀蘇道。

　　「但是，二十個月前，九月末一天，蒙代修老先生在諾曼底住了一段時間之後，回到巴黎，當晚就猝然死在住所裡。那時，姐姐珀特朗德和她的丈夫是在波爾多。珀特朗德火急地趕回來，就同妹妹住在一起了。死者沒有留下遺囑，遺產也比大家料想的少。帕爾伊娃這個小莊園，就這麼荒棄了，城堡的大門和柵欄門都鎖上了，任何人都鑽不進去。」

　　「無縫可鑽。」珀蘇添了一句。

　　「直到今年夏天，兩姐妹決定到這兒來避暑。珀特朗德的丈夫蓋爾森先生一會兒回到法國，一會兒又外出了，最後又回來和姐妹倆聚在一起。她們從巴黎帶來了男僕阿洛爾先生和女僕薩洛特；這女僕多年來一直給珀特朗德幹活，還當廚娘。她們回到這裡之後，又在村子裡臨時僱用了兩個小姑娘。幾個人一起打掃城堡和花園。哎，夥計，我說的情況沒有差錯嗎？」

　　珀蘇聽得發呆。他本人收集到的材料就是這樣，主要的都已記在筆記本裡；這筆記本，他是把它藏在臥室的壁櫥裡，塞在一些舊案卷中間的。拉烏爾對這些材料瞭如指掌，難道他夜晚在我的屋裡亂翻時看到了它們？

　　「你我二人掌握的情況，完全相同。」珀蘇無法反駁，低聲地說。

　　「你無異議了，那就很好。」拉烏爾說，「不過，你的機密筆記本，一字未提昨天發生的事情──卡特琳娜失蹤啊──有人被殺啊。你來講講情況吧，夥計。」

　　「好。」珀蘇還沒平靜下來，說道，「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昨天的幾個鐘頭之內。先說說吧，珀特朗德的丈夫蓋爾森先生是前天到達的。他是個企業家，身強體壯，容光煥發，人很隨和，一副樂天派的神氣──那天晚上舉行一次宴會，在場的人都興致勃勃，惟獨卡特琳娜愁眉苦臉，她被一些煩事弄得惴喘不安，不過後來她還是有了笑容。我是大約十點半鐘回去睡覺的。夜間異常沉寂，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動靜。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點鐘，珀特朗德的女僕薩洛特慌慌張張地跑到我的住處，大喊大叫：

　　「小姐失蹤了──大概在河裡淹死了──」

　　烏拉爾不以為然，打斷珀蘇的話：

　　「我看不可能，夥計，你曾說過，她擅長游泳嘛。」

　　「天有不測風雲，誰能說得準呢？她可能一時疏忽大意，也許被水裡的什麼東西纏住了腳──我急忙趕到城堡，看見她的姐姐好像瘋了似的。她的姐夫和僕人阿洛爾焦灼不安。據他們說，卡特琳娜酷愛游泳，她穿著泳裝下水的地方，經常是在花園盡頭的兩座崖石之間。」

　　「這不能證明什麼嘛。」

　　「多少可以說明一點問題。而且，我似乎跟你講過，在過去的幾個星期中，她一直神色恍惚，心情沉重──這就使咱們不得不想到──」

　　「不得不懷疑她是自殺，對嗎？」

　　「這起碼是她姐姐的擔心。」

　　「照你說來，她有自殺的動機？」

　　「是的。她已訂了婚，但在結婚問題上──」

　　「怎麼，訂了婚──她的未婚夫是誰呀？」

　　「一個名叫皮艾爾的年輕的小伙子，是她今年冬天在巴黎結識的。這也是兩姐妹回到小城堡居住的原因之一。皮艾爾的父親是帕斯邁伯爵。這個年輕人和她的母親，都住在帕斯邁的莊園裡。從前小城堡是帕斯邁莊園的一部分。帕斯邁莊園位於一片高地上面──從這裡望去，那座莊園清晰可見。」

　　「怎麼，結婚遭到了挫折嗎？」

　　「皮艾爾的母親不同意兒子娶這個姑娘，因為她的門第不高，財產微薄。昨天早晨，皮艾爾給卡特琳娜捎來一封信。這封信，我已經弄到了手。他在信中說，他的母親要他到外地去旅遊半年，他很快就要動身了──他還說他感到難過，懇求卡特琳娜不要忘記他，務必等他回來。過了一個鐘頭，大約十點鐘，卡特琳娜就不見了，沒有人再看見過她。」

　　「她興許悄悄出走了。」

　　「不一定。」

　　「那你懷疑她是自殺嗎？」

　　珀蘇開門見山地說：

　　「我認為這是他殺。」

　　「他媽的！這是為什麼呢？」

　　「在搜查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些異常情況：在大花園的圍牆裡面，也許埋伏著一個強盜，說不定此刻還在那兒，居心叵測地晃來晃去，並且時而放冷槍。」

　　「你看見了那個傢伙？」拉烏爾問。

　　「沒有，他出現過兩次。」

　　「他殺人了？」

　　「是的，他殺人了。昨天我給你打電話時說過，他殺了人。昨天下午三點多鐘，我瞧見蓋爾森先生沿著河邊走去，然後越過一座腐朽的木橋──」

　　「等一等！」拉烏爾說。

　　「怎麼回事，我的話才開頭哩！」

　　「別囉嗦了。」

　　「真的豈有此理！我向你說的是一場悲劇。關於這場悲劇，我有明確的態度，也掌握了一些情況。假如你不願瞭解這些情況，那你打算如何辦呢？──」

　　「我並非不願瞭解情況，只是不願連聽兩遍。你自己也知道，過一會兒，檢察院的先生們就要來到這裡，你將向他們報告情況；去察看現場時，你又要講解一番，並且還要說出你的看法。所以，此刻，你就不必太費唇舌了。」

　　「但是──」珀蘇無可奈何。

　　「不，夥計，你囉哩囉嗦地講來講去，實在叫人聽得厭煩。你就讓我的神經鬆弛一下吧！」

　　「那怎辦呢？」

　　「你領我到大花園裡去瞧瞧吧。務必請你留心，察看的時候，你得閉緊嘴巴，什麼也別說。你知道不知道，珀蘇，你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就是話多，你不妨向老朋友羅蘋學習學習。他向來是言簡意賅，嚴守機密，絕對不像喜鵲那樣嘰嘰喳喳。因此，要想取得成功，那就必須聚精會神地思考，方方面面都要想到，不能受到冒失淺薄見解的干擾。冒失鬼總是口若懸河、張冠李戴。」

　　珀蘇心裡明白，這大段話是針對他的，他的確是個地地道道的冒失鬼，喜歡像喜鵲那樣亂叫亂嚷。不過，他倆曾多次合作破案，彼此是親密無間、相互尊重的。

　　接著，他要求羅蘋允許他提出一個問題。

　　「說吧。」羅蘋說。

　　「你能認真回答嗎？」珀蘇問道。

　　「能。」

　　「那就好。整個說來，這裡有雙重秘密，你的看法如何呢？」

　　「不是什麼雙重秘密。」

　　「可以說是雙重的。就是有兩個秘密：一是卡特琳娜失蹤；二是蓋爾森先生被殺。」

　　「蓋爾森先生被殺了嗎？」羅蘋反問道。

　　「是的。」

　　「好，就算是一個秘密吧。那第二個秘密呢？」

　　「我重說一遍，那就是卡特琳娜失蹤。」

　　「卡特琳娜並沒有失蹤。」

　　「她在什麼地方呢？」

　　「在她的臥室裡，此刻正在睡覺呢！」

　　珀蘇從旁瞟了瞟他的老搭檔，慨歎了一聲。他想，這個老夥伴一向都是玩世不恭的。

　　他倆朝柵欄的方向走去，望見柵欄裡面有一個棕色頭髮的高個子女人。一個警察守衛在柵欄門口，她走不出來。她只好向他倆打了個手勢，要他倆加快腳步。

　　珀蘇馬上又心焦了。

　　「這是珀特朗德的女傭人，」珀蘇壓低聲音說，「她的這副神情，同她昨天向我報告小姐失蹤的事時完全一樣。又發生什麼怪事了？」

　　珀蘇往前奔去，拉烏爾尾隨在後。

　　「呃，薩洛特，又有什麼事嗎？」他拉她到旁邊去，問道，「但願沒有什麼不妙的情況。」

　　「卡特琳娜小姐，」女僕結結巴巴地說，「不，是夫人，叫我通知你。」

　　「又發生了什麼事？說吧。」

　　「沒有發生什麼事。昨天晚上小姐回來了。」珀蘇驚歎道。

　　「昨天晚上，小姐回來了？」

　　「是的，夫人正在先生的床前祈禱，突然看見小姐哭喪著臉回來了。小姐已經疲憊不堪，大家不得不把她抬到床上躺下。」

　　「此刻，小姐狀況如何？」

　　「她在臥室裡睡著了。」

　　「活見鬼！」珀蘇瞅了拉烏爾一眼，「他媽的！──見鬼！──她在臥室裡睡著了！怪！」

　　拉烏爾揚了揚手，表示：

　　「我說的沒錯吧？你啥時候才承認我這個『一貫正確』呢？」

　　「他媽的，活見鬼！怪！」珀蘇一再這麼叫喊。他對自己的驚訝和欽佩之情，實在找不到其它的詞兒來表達了。

三、暗槍殺人

　　帕爾伊娃莊園的面積約有五公頃，形狀像個頎長的長方形。奧萊爾河把它分為不均等的兩半。河水從圍牆外面流入莊園，然後穿過大花園流了出去。

　　右邊的一片土地比較平坦，有一個灌木叢生、雜草萋萋的小花園，還矗立著一座小城堡，城堡前面是一個英國式的小草坪。左邊的一片土地卻凹凸不平，越遠就越荒涼，地上兀立著一大塊長著冷杉的岩石。在莊園入口的地方，設置了一個狩獵人用的小亭子。莊園雖有一道高高的圍牆，但是站在附近較高的山匠頂上，能把這個莊園的內部看得一清二楚。

　　河流中心有一個小島，一座木板橋連接左右兩岸。橋板差不多腐爛了，在橋上走過相當危險。島上有一個鐘樓式的舊鴿子樓，幾乎要倒塌了。

　　拉烏爾到處遊逛，但他並不像獵犬那樣左聞右嗅。恰恰相反，他好像是在漫不經心地閒逛，隨心所欲地觀賞景物，熟悉一條條路徑。

　　「你有了什麼看法嗎？」珀蘇問道。

　　「當然有。這可是一座風景優美的莊園，我很喜歡它。」

　　「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你指的是什麼呢？」

　　「我問的是，你對蓋爾森先生被殺有何高見？」

　　「你太糾纏不清了。到時候再說吧。」

　　「咱們該回城堡了。」

　　「好，走吧。」

　　這座小城堡沒有任何特色，房舍既簡陋，又低矮，屋頂很狹小。主宅兩側建有配房，漆成了灰白色。

　　兩名警察在大門前踱來踱去。

　　城堡主宅有一個頗大的前廳，一架鑄鐵扶手的梯子通到上層，前廳兩側是兩間客廳、飯廳和彈子房。謀殺案發生之後，屍體就用裹屍布包上，抬到一間客廳裡停放，屍體周邊點上了大蠟燭，由當地兩名婦女守護。身著孝服的珀特朗德，跪在屍體旁邊祈禱。

　　珀蘇在珀特朗德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就帶著她走進另一間客廳，給她介紹拉烏爾。

　　「這位拉烏爾先生是我的朋友──最要好的朋友──我經常向你們談起過他──他會幫助我們破案的。」

　　珀特朗德和卡特琳娜長得一樣俊俏，也許這個姐姐更標緻一些。但是，她的面孔顯得痛苦，眼神憂鬱。兇殺案使她感到異常恐懼。

　　「您放心吧，夫人。您的痛苦一定會減輕的。我們準能抓到罪犯，叫他受到懲罰。」

　　「這是我的唯一希望，」她低聲說，「我要盡力配合你們破案。我身邊的人也會這樣。對嗎，薩洛特？」她向女僕問了一聲。

　　「對，夫人相信我吧。」薩洛特嚴肅地回答，同時宣誓似地舉起胳臂。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馬達轟鳴聲。柵欄門大大地敞開，出現了兩輛汽車。

　　男僕阿洛爾疾步走了進來。這個人約莫五十歲左右，個子瘦高，棕色皮膚。從他的衣著看，他像個僕人，而不像個保鏢。

　　「法官到現場來了，先生。」他告訴珀蘇，「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兩位醫生。共中一個是法醫，另一個來自黎爾波雷。夫人就在這裡接見他們嗎？」

　　拉烏爾果決地對珀特朗德說：

　　「別忙。現有兩個問題必須說說清楚。第一，關於蓋爾森先生被害的案件，法院可以自由地調查，不受任何妨礙；第二，關於卡特琳娜的問題，夫人，咱們都應當謹慎。您妹妹失蹤的事情，警察當局昨天知道了嗎？」

　　「知道了。」珀蘇插嘴說，「因為我們警察認為，謀殺案發生後，她的失蹤是必然的。我們調查的對象，就是殺害蓋爾森先生的兇手。」

　　「今天早晨她回家的時候，沒有碰見值勤的人嗎？」

　　「沒有。」珀特朗德斬釘截鐵地說，「絕對沒有。她對我說，她是從花園的一道側門偷偷鑽進來的，因為她有這道門的鑰匙。她爬進宅子底層的窗戶時，沒有任何人看見。」

　　「今天，不要再提她回來的事了。」

　　「對。」阿洛爾說，「我剛剛對警察隊長講過了，昨天的事是一場虛驚。我說，昨天小姐身體不適。在一間僻靜的偏房裡睡著了，我們夜間才找到她。」

　　「行。」拉烏爾說，「大家就按這個口徑統一說法。夫人，你還應當跟妹妹保持親密的關係。不管她幹了什麼，正要幹什麼，都跟法院沒有關係。我們關注的只是一樁事，就是兇殺案。調查工作不能越出這個範圍。你看如何，珀蘇？」

　　「關於目前的案情，你和我的看法是完全相同的。」珀蘇洋洋得意地說。

　　兩位醫生驗屍的時候，城堡主人和法官在客廳裡相見。一名警察唸了唸報告。

　　預審法官韋爾迪葉和代理檢察長，針對報告提出了幾個疑點。不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珀蘇的案情介紹上。法官們都熟悉他，他不像一個警長，倒像是目擊兇殺情況的證人。

　　珀蘇向在場的人介紹了他的朋友拉烏爾。他說，拉烏爾來到他的住處，正好碰上這樁兇殺案，這是一種意外的巧合，但他的來臨是令人高興的。珀蘇講起話來，字斟句酌，慢慢騰騰，在警長的敘述中，時而插進一些評語。他儼然是個直耿耿的男子漢，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但是善於掌握分寸，講得有板有眼。

　　「我得講講清楚，城堡女主人已把我看成是他們家的親密朋友，因此我就和他們一起感到特別不安，但又找不到多少不安的理由。由於還沒弄清的原因，我們誤以為卡特琳娜小姐出了事。我的腦瓜似乎有點兒不正常，但我憑經驗認為必須警覺，因此我第一個陷入了無法解釋的憂慮。卡特琳娜到河裡去游泳，也許疲乏了，加上情緒欠佳，就悄悄地回家休息了。當然，誰也沒有看見，我又不在──」

　　珀蘇說得囉囉嗦嗦，他自個兒都感到不好意思，就暫時把話停住，瞅了拉烏爾一眼，似乎向他暗示說：「你瞧，我讓卡特琳娜脫身了──」

　　接著，他又無拘無束地說下去：

　　「讓我繼續吧。那是下午三點鐘，小城堡火急地派人叫我。我在小城堡裡做了一些調查，可是沒有什麼結果。吃過中午飯之後，我們滿肚子憂慮，但又抱著某些希望。我對大家說：『咱們雖然沒有發現什麼痕跡，但是應當考慮下一個步驟，作出一些假設，情況總會明朗的。』蓋爾森夫人比其他一些人鎮靜一點，回到她的臥室裡去了。阿洛爾和薩爾洛在廚房裡吃午飯（這間廚房在小城堡右側頂頭上，廚房門是朝正面開的）。蓋爾森和我留客廳裡，繼續琢磨卡特琳娜的事，盡量縮小調查的範圍。蓋爾森向我說：『咱們還沒有檢查那個小島嘛。』我問；『為什麼呢？』──我想提醒你一下，法官先生，蓋爾森先生好幾年沒有到過帕爾伊娃莊園，他是前兩天才來到這兒的。所以，他還不知道我掌握的一些情況，因為我在莊園裡已經住了兩個多月了。──『為什麼呢？』我問他，『那裡的木橋已經腐朽，如遇緊急情況，才能走那座橋，』蓋爾森先生問，『那麼，如何才能到河流對岸去呢？』我說：『大概沒有人去過那兒。況且，卡特琳娜小姐游泳之後，也沒有必要到河流對岸或小島上去散步。』『對──對──』他喃喃低語，『但是，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到那裡去看一看。』」

　　珀蘇住了嘴，他走到門檻那兒，請預審法官和檢察官跟他一起去宅子底層，到了一塊狹窄的水泥地，然後登上一個高台。

　　「當時，我們就在這兒，法官先生。我站在這把鐵椅跟前，望著蓋爾森先生獨自走了，越走越遠。你們知道從這個高台到橋口的距離嗎？據我估計，兩者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八十米。就是說，站在這個高台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第一個橋拱和第二個橋拱上面發生的事（第二個橋拱連著一個支流），也能明明白白地瞧見島上發生的事。島上沒有高大的喬木和低矮的灌木，唯一遮住視線的是一個舊鴿子樓。悲劇就發生在那兒。在鴿子樓前面。我敢肯定地說，那個地方是光禿禿的，無法藏人，不管什麼樣的人。」

　　「人可以躲藏在鴿子樓裡嘛。」韋爾迪葉說。

　　「只有鴿子樓還能藏人。」珀蘇表示贊同，「不過，這一點以後再說。後來，蓋爾森走過右方草坪邊兒的小徑，踏上通往破木橋的小道。他伸出一隻腳，在第一塊木板上踩了踩，擔心地試了試，然後一隻手緊緊抓住搖晃不定的欄杆，小心翼翼地行進，步子越來越快，終於到了島上，徑直走向鴿子樓。就在這時，我才明白他的目的是去鴿子樓。」

　　「我們能到那裡去瞧瞧嗎？」韋爾迪葉問道。

　　「不，不行，」珀蘇說道，「咱們應當首先從這兒觀察一下悲劇發生的環境。法官先生，你應當像我看見過的那樣，從同一個位置，從同一個視角，重新觀察一下。從相同的視角進行觀察，」他重複了一遍，似乎頗為滿意自己的主意。「而且，我得補充說明，這場悲劇的見證人，不只我一個，還有阿洛爾先生。他吃晚飯之後，站在高台上抽煙，也目睹了蓋爾森先生的行動。高台位於廚房前面，距離我們右邊約莫二十米。我介紹的情況，您都聽清了嗎，法官先生？」

　　「繼續說下去，珀蘇先生。」

　　珀蘇接著敘述：

　　「島上荊棘滿地，雜草叢生，到處都是攀籐植物，亂七八糟地絞在一起，擋住道路，行走困難。由於前進緩慢，我們就有較多的時間考慮蓋爾森先生去鴿子樓的動機了。卡特琳娜小姐是不可能躲到那兒去的。到那兒去找她，是沒有理由的。那麼，蓋爾森先生究竟到那兒去幹什麼呢？那裡有什麼值得好奇之處嗎？他想要去那裡瞭解什麼事情嗎？在鴿子樓大門前面，三四步遠的地方，蓋爾森先生徘徊了許久。

　　「那個大門，正對著咱們，咱們能夠清楚地看見。那是一扇低矮的拱形們，周邊是大方石牆基。門上鎖著一把鎖，釘著兩根大門閂。蓋爾森先生躬下身去，一會兒就把鎖弄開了。幹這事兒挺容易，等一會兒你們就會明白。因為插在石縫裡的一顆螺釘已經鬆了。接著，蓋爾森先生又去處理那兩根門閂。他先敲掉上邊上的一根，然後卸掉下邊的一根。他剛拉開大門，忽然響起了槍聲。一場悲劇就這麼發生了！他還來不及揚起手擋一擋，甚至動腦筋想一想，就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了。」

　　珀蘇說了一通，直喘粗氣，暴露了他的恐懼心理。他那滔滔不絕的講述，對周圍的人產生了影響，蓋爾森夫人傷心地落淚；法官大為驚愕，等待珀蘇的下文。然而，拉烏爾只是靜心地傾聽，沒有表示任何見解。大家都不吭一聲。珀蘇繼續說下去：

　　「毋庸置疑，法官先生，槍彈是從鴿子樓裡面射出的。這有兩個確鑿的證據：其一，鴿子樓周圍藏不了人；其二，硝煙從門內冒出，還從門縫沿牆升起。一切都很明顯，我立即認定了自己的看法，而且後來的事情又證實了我的估計。我迅速地跑了出去，阿洛爾先生和女僕跟在我的後面。我自語地說：『兇手就在樓裡──在大門後邊──他也可能朝我開槍──』。我並沒有瞧見樓裡的人，因為大門擋住了我的視線。不過，我的信心沒有動搖。我們過了木橋，──我敢向您保證，法官先生，我們過橋時都沒有考慮自身的安全──，到了敞開的樓前面時，並沒有發現握著手槍的兇手──一個人影也沒有！」

　　「但是，兇手顯然是潛藏在鴿子樓裡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珀蘇說，「為了防備萬一，我囑咐在我身後的阿洛爾先生和女僕薩洛特監視鴿子樓，謹防樓房的哪個窗口或哪個出口再射出子彈。蓋爾森先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咿唔地想說什麼。我跪在他的身旁，解開他的衣領，摘下他的領帶，敞開他那染上鮮血的襯衫。這會兒，蓋爾森夫人也急急忙忙地趕了來，抱著她的丈夫，他就在她的懷裡嚥了氣。」

　　周圍鴉雀無聲。只有兩位法官低聲地說了幾句。拉烏爾沉默不語，仍在思索。

　　「現在，」珀蘇說，「法官先生們，如果你們願意，我領你們到現場去再給你們介紹另外一些情況。」

　　韋爾迪葉先生表示贊同。珀蘇神采煥發，態度莊重，在前領路。大家到了橋頭，一個個試著過橋，發現它比原先料想的要堅固得多。木橋雖然有些晃動，但是橋板和主架還好，可以放心地走過。

　　這是一個年久失修的鴿子樓，並不太高，用紅色的磚和黑白的石子相間砌成，好像棋盤似的；鴿子窩用水泥堵上，部分樓頂已經殘缺，牆脊開始風化了，頂梁幾乎完全褪了色。

　　大家跨入鴿子樓。光線從頂梁中間射了進來，地面泥濘，佈滿了磚石碎塊，還有一灘烏黑的濁水。

　　「你在樓裡是否搜查過了？」韋爾迪葉先生問道。

　　「那還用說，法官先生。」警長傲岸地回答。從他的語氣聽來，這樣的偵察似乎只有他能作到。「對我來說，一切都挺簡單。我一眼就能看出，兇手根本就不在我們眼皮底下，不在這個明處。我問過蓋爾森夫人，這座樓房底下，還有一個地下室。夫人小時候，曾和她的外公一起，順著一道梯子去過那兒。我不願別人知道某些秘密，就吩咐阿洛爾先生立即騎車去通知黎爾波雷的一位醫生和警察隊隊長，讓蓋爾森夫人在她丈夫的遺體旁邊禱告，叫薩洛特去拿蓋爾森先生的被褥和床單，然後我就在樓內仔細地搜查起來。」

　　「您獨個兒？」

　　「獨個兒。」珀蘇回答。這幾個字說得十分響亮，他似乎擁有極大的權威，代表了警察當局和法院的全部權力。

　　「搜查的時間長不長？」

　　「不太長。法官先生。在這地面上，在這灘污水裡，我發現了罪犯的凶器。是一支七響的白朗寧自動手槍。你瞧，它還在原來的地方。隨後，在這堆石頭下面，我發現了一道能夠掀起的木板活門，活門下面安裝了一副轉梯，一直通到地下室。我掀開活門，看見下面空蕩蕩的。法官先生，咱們下去瞧瞧好嗎？」

　　珀蘇打開手電，領著兩位法官走下轉梯，拉烏爾跟在後邊。

　　地下室是長方形，拱頂頗低。它的高度約莫五米，長度也在五米左右。樓房上一層的水滲下拱頂，成了深約半尺的泥潭。正像珀蘇介紹的，地下室裡原有的電線、電燈和電器設備，依然還在。室內充滿了潮濕和霉氣味，臭不可聞，叫人憋氣。

　　「珀蘇先生，這裡藏不了人吧？」韋爾迪葉先生問。

　　「藏不了。」

　　「有沒有其它的藏身之處呢？」

　　「我和一名警察來這兒檢查過兩次，肯定沒有人藏在這兒。這個地下室，簡直是地下的地下，臭氣熏天，叫人如何透氣呀？對我來說，這個地下室是一道難題。」

　　「那麼，這道難題您解決沒有呢？」

　　「可以說解決了。地下室裡面有一個通氣的管道，穿過拱頂通到鴿子樓外面，管道的口子露出河面，漲潮時也是這樣。那個口子已有一半給堵上了。我可以到鴿子樓後面指給你看看。」

　　「那麼，珀蘇先生，您得出什麼結論呢？」

　　「沒有，法官先生，我沒有得出任何結論。我束手無策了。我只知道蓋爾森先生被殺了，但搞不清楚兇手究竟藏在什麼地方。他為什麼要殺死蓋爾森先生呢？為報私仇？為奪財產？或者出於偶然？我再重說一遍，我只知道有人藏在鴿子樓裡，從門內射出一顆子彈──在接到新的指示之前，我只能介紹這麼一點兒情況。法官先生，我們的調查結果，警察隊隨後搜查的結果，都不太符合事實。」

　　珀蘇說得十分乾脆，似乎大家面臨的這個謎是很難解開的。韋爾迪葉先生用嘲諷的口吻說：

　　「不過，兇犯肯定是藏在什麼地方的。難道他上了天，入了地？假如像你說的那樣，那他就是不翼而飛了。然而，這不可能。」

　　「那就請您勞駕破案吧。法官先生。」珀蘇譏諷地回敬一句。

　　「我們當然會調查的，警長。我敢肯定地說，咱們只要通力合作，定能取得滿意的結果。罪犯總是逃不脫法網的。即使他們巧施詭計，也將被咱們識破。」

　　珀蘇覺得這裡暫時不需要他了，他扮演的角色該歇一歇了，就伸手抓住拉烏爾的胳膊，將他拉了過來。

　　「你有何高見？」

　　「我嗎？沒有。」

　　「那你有什麼設想？」

　　「哪方面的？」

　　「兇犯──是如何逃走的？」

　　「可以有幾點設想。」

　　「我一直在注意觀察你，你似乎心不在焉，一聲不吭。」

　　「你太囉嗦了，使人受不了，珀蘇！」

　　珀蘇不大服氣，反駁說：

　　「我是言簡意賅的楷模，該講的我都講了，沒有半句廢話，該做的我也都做了，沒有一點保留。」

　　「該做的，你並沒有都做。因為你還沒有取得成功。」

　　「可是你呢？你應當承認，你並沒有比我前進一步。」

　　「我比你前進了好幾步。」拉烏爾反駁道。

　　「你是指哪方面？你親自對我說，你啥也不知道。」

　　「我啥也不知道，但我一切都知道。」

　　「請你說得明確一點兒。」

　　「我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你說什麼？」

　　「你應當承認，掌握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是很呱呱叫的。」

　　「呱呱叫──呱呱叫──」珀蘇張口結舌地說，他好像整個身子都要塌下去了，睜大眼睛瞪著拉烏爾。「你能說給我聽嗎？──」

　　「噢，這不行，真他媽的活見鬼！」

　　「這是為啥？」

　　「你大概無法理解。」

四、半夜魔手

　　對拉烏爾的這種態度，珀蘇既沒有表示抗議，也沒有想到抱怨。他深深地知道，在這類情況下，拉烏爾的思維是特別敏銳的，能夠想到別人想不到的東西。既然如此，拉烏爾尊重預審法官和代理檢察長，甚至尊重他這個警長，這有什麼生氣的理由呢？

　　他緊緊抓住夥伴的胳膊，一塊兒穿過花園。他擺出一種深思熟慮的姿態，不停地侃侃而談，好像要提出一些問題，希望得到某種答案。

　　「總之，處處都是謎。許多疑點都要查清。當然不必給你舉出一個個例子，是不是？你我同樣明白，比方說，藏在鴿子樓裡的傢伙，殺人以後，不可能傻待在那兒不走，否則咱們就能逮住他了；而且，他也不可能從那裡逃得無影無蹤，因為咱們並沒有瞧見有人逃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這個傢伙犯罪的原因是什麼呢？真是活見鬼！蓋爾森先生從昨天起就在小城堡裡，兇手打算用槍擊斃他，但兇手怎麼會走過朽橋，撬開鴿子樓的大門呢？實在離奇！」

　　珀蘇停了片刻，瞅了瞅夥伴的臉色。拉烏爾毫無一點表示，珀蘇又說：「我猜，你會反對我的推理，可能認為這次犯罪是偶然事件，因為蓋爾森先生闖入了罪犯的賊案。不過，這種假設是荒謬的，是極端荒謬的！（珀蘇用厭惡性的語調把這句話說了兩遍，好像以為拉烏爾已有這種想法）因為蓋爾森先生撬開鎖花了兩三分鐘，罪犯開槍以後有足夠的時間躲到地下室去。你得承認，我這個推理是駁不倒的，是嗎？」

　　拉烏爾仍然沒有表示，悶聲不響。

　　珀蘇看見拉烏爾態度依然，就改變了策略和話題，企圖打開一個缺口。

　　「卡特琳娜的事，也是一團漆黑，叫人摸不著頭腦。昨天她幹什麼去了？在哪兒失蹤的？如何回來的？幾點鐘回家的？都是個謎！這些對你來說更神秘了！因為對這個女子的過去的一切，對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懼和怪念頭，你都毫無所知。」

　　「是的，毫無所知。」拉烏爾應付道。

　　「我也許和你一樣。然而，我知道這一些基本事實，可以告訴你。」

　　「我暫時不感興趣。」

　　珀蘇一聽，就大發雷霆。

　　「他媽的！你對什麼都沒有興趣？那你的腦瓜在搗騰什麼呢？」

　　「我在琢磨你。」

　　「琢磨我？」

　　「是的。」

　　「琢磨啥呀！」

　　「像往常一樣。」

　　「那就是說，你依舊認為我是個笨蛋！」

　　「不，你這個傢伙，推理能力很強，辦事很有心計。」

　　「所以？」

　　「所以，從今天早晨起，我就一直在猜測：你幹嘛要來拉迪加代爾呢？」

　　「我告訴過你，我是到這裡來治療肺炎後遺症的。」

　　「你注意治病，這是理所當然的。可你為何不到其它地方去呢？巴恩丹和夏朗東都是很好的去處，你為什麼偏要挑選這裡？難道這是你度過童年的地方？」

　　「並非如此。」珀蘇窘迫地說，「我的一個朋友是這座茅屋別墅的主人，所以──」

　　「你在扯謊。」

　　「你這是什麼話！──」

　　「讓我瞧瞧你的錶吧！你真有意思！」

　　珀蘇從衣兜裡掏出一隻銀殼舊懷錶，遞給拉烏爾看。

　　「噢。」拉烏爾說，「要不要我告訴你，這錶殼裡有啥玩意兒？」

　　「這裡面沒有任何東西。」珀蘇回答，神情卻不大自然。

　　「有。有一張小照片，是你心上人的照片。」

　　「我的心上人？」

　　「不錯嘛，就是小城堡的那個廚娘。」

　　「你在瞎說吧？」

　　「你是薩洛特的情人。」

　　「薩洛特不是廚娘，是貴夫人的伴娘。」

　　「又是廚娘，又是你的情婦。」

　　「你說瘋話！」

　　「不管怎樣，你是愛她的。」

　　「我可不愛她。」

　　「那你為什麼把她的照片放在貼身的衣兜裡呢？」

　　「你是如何知道的？」

　　「昨天夜裡，我從你的枕頭底下拿出錶來拆開看過。」

　　珀蘇低聲喝斥道：

　　「流氓、無賴！──」

　　他好像遭到暗算，發起火來。因為拉烏爾這一次竟然嘲笑他是廚娘的情人！

　　「我要再一次說說清楚，」他慢騰騰地解釋，「薩洛特不是廚娘，而是蓋爾森夫人的伴娘，她倆幾乎像朋友一樣。薩洛特心地善良，相當聰明，蓋爾森夫人十分喜歡她。在巴黎的時候，我很高興認識了她。在我療養期間，她向我談到了這座可以租住的茅舍別墅；她還說，拉迪加代爾空氣新鮮，有益健康。我一來這兒，她就讓蓋爾森夫人在家中款待我，她們很樂意把我看作是她們的親密朋友。這就是事情的經過。薩洛特是個情操高尚的女人，我非常尊敬她，絕對不會要她做我的情婦。」

　　「但是，她的丈夫呢？」拉烏爾問道。

　　「這跟我也有什麼關係嗎？」

　　「那還用問。一個貴夫人的伴娘，心腸慈善，怎會願意和一個僕人混在一起呢？」

　　「阿洛爾先生並不是僕人，而是小城堡的管家。大家都很敬重他。他待人接物是很講分寸的。」

　　「珀蘇，」拉烏爾高興地說，「你這個傢伙聰明能幹，福星高照。你未來的這位太太給你做美味佳餚時，我就在你倆家中搭伙。我認為，你的這位未婚妻很有風度，一副美容，嬌媚可愛，體態豐盈，臉蛋漂亮──噢，噢，我可是過來人了，你知道──」

　　珀蘇咬緊下唇，討厭別人戲謔，而拉烏爾老是擺出一副優越的神態，用玩笑來捉弄他。

　　他打斷了拉烏爾的話。

　　「算了。你瞧，卡特琳娜小姐正在那兒。她對這些事兒是不會感到興趣的。」

　　他倆重新回到小城堡。在一個鐘頭之前，蓋爾森夫人待過的那個房間裡，出現了卡特琳娜。她面色蒼白，神情恍惚。珀蘇正要給她介紹拉烏爾，拉烏爾已經探下身去吻她的手，親切地說：

　　「您好，卡特琳娜小姐，貴體安康嗎？」

　　珀蘇不禁吃了一驚。

　　「怎麼回事？你認識卡特琳娜小姐？」

　　「不。關於她的情況，你曾給我作過詳細介紹嘛。」

　　珀蘇一面直勾勾地盯著他倆，一面左思右想。眼前的事實說明了什麼？拉烏爾先生和卡特琳娜小姐是否早就見過面？為了她的利益，拉烏爾是否已經插手了這個疑案？拉烏爾是否瞞哄了他這個警長？這些都很複雜，難以斷定。要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他掌握的材料還很不充分。他氣惱已極，打了一個憤怒的手勢，就從拉烏爾前面轉身走開了。

　　拉烏爾向小姐哈了哈腰，請求原諒；

　　「小姐，請您原諒我的不拘禮節。現在，我就直言不諱地向您說吧。為了保持我對珀蘇的影響，我經常抓住機會使他處於緊張狀態，我採取的辦法有時是漂亮的，有時卻是幼稚的。對他來說，一切都不可思議；在他來看，我是一個巫師、一個魔鬼。他怒氣沖沖地走開了，我也得到寧靜了。我恰恰需要安寧，在安寧中才能解開事情的謎。」

　　拉烏爾深切地感到，他正在幹的一切，都能得到這個姑娘的贊同。從他倆剛一見面起，她就被他俘虜了，絕對服從他的權威了。

　　她把一隻手伸給他。

　　「您就自便行動吧，先生。」

　　他見她十分疲倦，就勸她獨個兒待著，竭力迴避預審法官的提問。

　　「您一定不要走出臥室，小姐，現在情況仍然不太明朗，還得預防不測。」

　　「您害怕嗎，先生？」

　　「一點兒也不害怕。但我時時刻刻都在提防暗中藏著的某種東西。」

　　拉烏爾要求她和蓋爾森夫人同意讓他檢查整座小城堡。獲得允許之後，他就由阿洛爾先生陪同，仔細地察看了地下室和第一層，接著登上第二層。這裡的各扇門都面向一條頎長的走廊。這些房間都很狹小、低矮，裡面擺著普通椅子和扶手椅，扶手椅上鋪著手工織的舊毯；房間四周則是十八世紀的細木板壁，壁上掛著鏡子。整個房間凸凸凹凹，異常複雜，角落裡還有個小廁所。在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分別居住的房間之間，有一道樓梯。

　　這樓梯通到第三層。第三層是一個寬大的頂樓，頂樓居中的房間裡，塞滿了廢棄的器具；左右兩邊的小間卻沒有什麼傢具和擺設。現在，右邊的小間供薩洛特居住，就在卡特琳娜臥室的頂上；左邊的小間由阿洛爾先生居住，正好在珀特朗德臥室的頂上。二三層的窗戶都面向花園。

　　經過一陣檢查之後，拉烏爾回到了主樓外面。法官在珀蘇陪同下繼續檢查。拉烏爾望了望開著的小門的那道圍牆。今天早晨，卡特琳娜就是通過那扇小門溜進莊園的。在靠近小門的一片土地上，長滿了灌木叢和長春籐，堆著坍塌的暖房留下的破磚碎瓦。拉烏爾掌握了小門的一把鑰匙，就悄悄地鑽了出去。

　　圍牆外面有一條和牆平行的小道，順著山丘斜坡蜿蜒地伸展上去。拉烏爾離開小城堡，登上了山，並從果園和樹林的邊兒插過去，到達了第一個高崗。這裡有一間茅屋和磚房，屬於帕斯邁城堡。

　　這座大城堡四角有四個小塔樓，形狀和小城堡一模一樣，後者好像是大城堡的縮影。帕斯邁伯爵夫人就住在大城堡裡，她反對自己的兒子皮艾爾和卡特琳娜的婚姻，竭力拆散這對情人。

　　拉烏爾繞來繞去走了一陣，就到一家鄉村飯店去吃午飯，同店裡就餐的農民聊了聊天。老鄉們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戀愛的挫折。他們本來常見這對情侶在附近的樹林裡幽會，手拉手地談情說愛，但是最近幾天看不見他倆在一起的身影了。

　　「顯然，」拉烏爾想，「伯爵夫人故意叫她的兒子到外地去旅遊，從而阻撓他倆接觸。昨天早晨，卡特琳娜收到了情人的信，知道他被迫離鄉，就心如刀絞，惴惴不安，悄悄地溜出帕爾伊娃小城堡，奔到他倆經常幽會的地方，但沒見到皮艾爾的蹤影。」

　　拉烏爾沿著上山時的路線，向坡下走去，鑽進一片密密麻麻的叢林，踏上灌木叢中的一條小路然後到了幾株大樹圍著的一塊空地邊上。空地另一邊，有一條粗陋的長凳。可以斷定，這對情人就是並肩坐在這條長凳上互訴衷腸、立下山盟海誓的。

　　拉烏爾在長凳上坐下，僅僅過了幾分鐘，他就吃驚地發現，和他相距十幾米的地方，林間小徑的盡頭，一簇樹葉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怪異地響動。

　　拉烏爾靜悄悄地向那裡走過去。樹叢中的響動越來越大，同時傳來呻吟的聲音。

　　隨即，枯葉中露出一個老婦的腦袋，頭髮蓬亂，怪模怪樣，彷彿同樹枝和青苔混雜在一起。最後，從裹屍布似的樹葉底下鑽出一個骨瘦如柴、衣服破爛的女人。

　　這女人臉色死白，驚驚惶惶，渾身直打哆嗦。她佇立了片刻，又困乏地倒在地上，一邊摸著腦袋，一邊哼哼，痛苦異常，好像挨了什麼悶棍似的。

　　拉烏爾向她提出問題，她都語無倫次地東扯西拉，叫苦連天。拉烏爾拿她沒有辦法，就回到帕斯邁村，去找小飯店老闆。老闆對他說：

　　「那肯定是沃什爾大媽，老糊塗了，說話顛三倒四。她的兒子死了以後，她就成了瘋子。她的兒子是個伐木工人，他自己砍倒的一棵橡樹，把他壓死了。蒙代修先生在世的時候，她經常去小城堡打零工，拔除雜草，清掃小道。」

　　老闆沒有說錯，那個女人確實是沃什爾大媽。老闆和拉烏爾一起，把這瘋癲的女人抬到一個小窗窩棚裡，讓她躺在一張床上。這窩棚距離樹林不遠，已經破爛了。

　　躺在床上，她還在結結巴巴地低聲絮語。最後，拉烏爾才抓住了一些反覆出現的詞兒：

　　「三棵流梳（柳樹）──聽我說呀，小姐──三棵流梳──聽我說呀，那個先生──他恨你─要害死你──小姐──你要當心啊──」

　　「她已經稀裡糊塗，老眼昏花了。」老闆冷笑一聲，就走開了，「再見吧，沃什爾大媽，你就躺著休息休息吧！」

　　瘋女人雙手撫著腦袋，痛苦地哭出聲來。拉烏爾彎下身去瞧她，發現她那銀白色的頭髮中有凝固的血塊。他拿一塊手帕在水罐裡浸了浸，幫她止血。她稍微平靜下來，就睡著了。然後，拉烏爾又朝那片空地走去，到了一堆枯樹葉旁邊，他一彎腰竟發現一節砍下的粗樹枝，像狼牙棒似的。

　　「找到線索啦！」拉烏爾自語地說，「有人擊倒了這個大媽，然後把她拖到這裡來，用一堆樹葉將她遮蓋起來，讓她慢慢地死去，然而，打她的是什麼人呢？幹嗎要打她呢？兩次謀殺，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可是，拉烏爾最關注的是這個大媽支離破碎的話。「漂亮的小姐」是否是指卡特琳娜小姐呢？二十四小時之前，卡特琳娜小姐曾經來過這片樹林，轉來轉去，找她的情人，是不是碰上了這個瘋子？瘋子大概對她說：「漂亮的小姐，他要殺死你！」她一聽就膽戰心驚，所以立即跑到巴黎去找拉烏爾搭救。

　　按照這樣的推理，問題的解決似乎頗有把握。

　　關於瘋女人的那一番胡言亂語啦，叫人難解的三棵「流梳」啦，拉烏爾不想再去費腦筋了。在他看來，時間一到，這些謎都會水落石出。

　　薄暮時分，拉烏爾才回到小城堡。法官和醫生們早已走了。

　　「一名警察守衛不行。」拉烏爾向珀蘇說。

　　「為啥不行？」珀蘇連忙問道，「有啥新的情況嗎，你擔心啥呀？」

　　「難道你不擔心，珀蘇？」

　　「有啥擔心的？只消查清楚已經發生的事就行了。不必害怕還會出現別的什麼情況。」

　　「你真是麻痺大意到了極點，珀蘇！」

　　「究竟還會發生啥事呢？」

　　「好，讓我告訴你吧。卡特琳娜受到了威脅，她的處境極端危險。」

　　「算啦，你又拿她的毛病做文章了！」

　　「隨你的便，珀蘇。想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去吃你的午飯，去旅館睡你的大覺。我可寸步不離這個地方。」

　　「那麼，我也不走。咱們就睡在這裡嗎？」警長聳聳肩膀，大聲問道。

　　「是的。就在這個客廳裡，睡在兩張舒適的長沙發上。你如果怕冷，我幫你做一個暖腳袋；你如果飢餓，我就給你一塊抹上果醬的麵包；你如果打呼嚕，我就讓你嘗嘗我的腳巴丫；你如果──」

　　「別再嚼舌根了！」珀蘇大聲嚷嚷，「我睡覺僅用一隻眼睛。」

　　「那我就用另一隻眼睛。咱們合在一起，恰好一雙眼睛。」

　　吃了晚飯之後，他倆抽了抽煙，親密地聊了聊天，追憶各自的往事，講述各自的奇遇。隨後，他倆在小城堡周圍察看了兩次，斗膽地走到了鴿子樓跟前，而且叫醒了正在柵欄前打瞌睡的值勤警察。

　　到了半夜，他倆才躺上長沙發。

　　「你閉上哪一隻眼睛，珀蘇？」

　　「右眼。」

　　「那我就合上左眼。但我要豎著兩隻耳朵。」

　　小城堡內外，一片寂靜。珀蘇並不相信還會出什麼事，所以睡得很死，還不住地打呼嚕。拉烏爾朝他肚子踢了兩次。隨後，拉烏爾也沉沉地睡了。約莫過了一個鐘頭，他突然被什麼地方傳來的喊聲驚醒，骨碌一下跳了起來。

　　「不是人的喊聲吧？」珀蘇也醒了，結結巴巴地問，「是夜貓子的叫聲。」

　　緊接著，又是放聲的狂叫。

　　拉烏爾撲向樓梯，大聲說：

　　「在上面，卡特琳娜的臥室裡──哼，他媽的，誰敢碰她！」

　　「我到房子外面去，」珀蘇說，「這壞蛋要是跳出窗戶，我就捉住他。」

　　「假如這個惡棍此刻就殺了卡特琳娜小姐呢？」

　　珀蘇返身回來。拉烏爾跑下樓梯的最後一級，倏地開了一槍，警告暴徒停止行兇，也算是向城堡裡的人報警。拉烏爾奔到卡特琳哪臥室門前，用拳頭狠敲房門，然後砸破一塊門板，伸手拉開門閂，衝進房間。

　　房間裡點著一盞小燈，燈光忽明忽暗，窗戶是敞開的。屋裡只有卡特琳娜一個人，她躺在床上，困難地呻吟，呼呼地喘氣。

　　「珀蘇，你快到花園去看看。我來照管卡特琳娜。」拉烏爾向珀蘇說。

　　姐姐珀特朗德也聞聲趕來了。大家低頭觀察卡特琳娜，很快發現情況不太嚴重。

　　她還在呼呼地呼吸，有氣無力地說：

　　「他掐我的脖子──但沒來得及掐死我。」

　　「他掐你的脖子！」拉烏爾感到震驚，重複了一遍。「哼，這個惡棍！他是從哪兒鑽進來的？」

　　「我不明白──窗子──我想是──」

　　「窗子原來是關上的嗎？」

　　「不──是敞開的。」

　　「這兇犯是什麼人呢？」

　　「我只瞧見一個人影。」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恐懼、痛苦，精疲力竭地昏了過去。

五、三棵「流梳」

　　卡特琳娜暫由姐姐珀特朗德照看，拉烏爾就趕緊奔向窗口。他瞧見珀蘇一隻手緊緊抓住陽台的鐵欄杆，懸在那兒。

　　「嗨，你吊在那兒幹什麼？快下來，笨蛋！」拉烏爾說。

　　「待在下面有啥用？夜裡漆黑一團，啥也看不見。」

　　「難道懸吊在那兒才有用？」

　　「從這兒可以望見──」

　　珀蘇打開手電，探照花園。拉烏爾也射出手電。兩隻手電的光都很強，把那條小道和樹叢照得明晃晃的，一切都清晰可見。

　　「瞧，那兒有一個人影──」拉烏爾叫道。

　　「是嗎，在坍塌的暖房那邊──」

　　那個人影像野獸似的東蹦西跳，妄圖攪渾別人的視線，不想讓人認出他來。

　　「別讓他逃走了！」拉烏爾又嚷，「我去抓住他！」

　　然而，拉烏爾還沒來得及離開陽台，宅子上一層就砰地發出一聲槍響。這大概是阿洛爾開的槍。花園裡傳來一聲慘叫。那個人影晃晃悠悠跌倒下去，站起來，又倒下去，縮成一團，一動不動了。

　　拉烏爾發出勝利的歡呼，猛撲過去。

　　「咱們就要逮住他了！阿洛爾，你真棒！珀蘇，用手電把他照著，別叫他溜走了！」

　　遺憾的是，珀蘇一心一意只想搏鬥，沒有聽從拉烏爾的指示打開手電，而只顧跟著拉烏爾向前撲去。過了片刻，他們才重新扭亮手電，跑到暖房的瓦礫後邊，到達拉烏爾推測的兇手躺著的地方，這時他們看見的不過是一片草坪，草上有人踩過，卻沒有屍體。

　　「窩囊廢！笨蛋！」拉烏爾叫罵起來。「你又幹了傻事！你磨磨蹭蹭不立即打開手電，他利用幾秒鐘的黑暗溜掉了。」

　　「可他倒在地上死了！」珀蘇怏怏不樂地說。

　　「是真的死了嗎？不，那是裝死。」

　　「不要緊。咱們可以順著他在草上留下的足印，跟蹤追捕他。」

　　幾名警察也趕來了。在他們的協同下，拉烏爾哈著腰，在草地上搜索，約有四五分鐘。在前面幾米遠的草坪邊上，是一條礫石小徑，足跡就在這兒消失了。拉烏爾停止了搜索，就返回小城堡，正巧碰見阿洛爾拿著槍走下樓梯。

　　阿洛爾是被拉烏爾的槍聲驚醒的。他本來以為是警察在追擊殺害蓋爾森先生的兇手，但他推開窗戶，俯下身子，卻隱約瞧見一個人影蹦出卡特琳娜的臥室。因此，他仔細窺視片刻，當手電的亮光照到那個逃跑的人影時，他就拿槍抵著肩膀朝黑影放了一槍。

　　「實在遺憾，你們的手電滅了一會兒。」他說，「要不然，這個壞蛋就會被擊斃了。不過，這也無所謂，就讓他多活幾天吧。我估計，他已負了重傷，會像一隻遭到槍擊的狐狸，在樹叢中死掉的。咱們肯定能夠尋到他或者他的屍體。」

　　最後，毫無所獲。這時，在珀特朗德和薩洛特照護下，卡特琳娜已經平靜地睡著了。拉烏爾和珀蘇很快就意識到了，這麼搜索是不會有收穫的。

　　「空忙一陣！」珀蘇說，「這個兇手，既殺害了蓋爾森先生，又企圖掐死卡特琳娜！他一定暗藏在圍牆裡的哪個地方，壓根兒不怕咱們。即使他果真負了傷，只要養好了傷，還會出來繼續作惡。」

　　「下一次，如果咱們的行動比昨天夜裡笨拙一點，卡特琳娜就可能遭殃。」拉烏爾說。這時，他又記起了沃什爾大媽說過的話，「珀蘇，咱們一定要守住卡特琳娜，好好地保護她。」

　　翌日，在拉迪加代爾教堂舉行了葬禮以後。蓋爾森先生的遺體就由珀特朗德護送到巴黎去安葬。珀特朗德離開的一段時間裡，珀蘇不禁舉手歡呼，拉烏爾立即發現，珀蘇在廚房邊轉了幾轉，就溜到薩洛特跟前去，向她講述他的行動步驟。

　　一個星期之後，卡特琳娜逐漸康復，可以在躺椅上接見拉烏爾了。他每天下午都來看望她，他那快活的情緒和熱忱的胸懷，都使她十分高興。

　　「你不再提心吊膽吧，唔？你瞧，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他欣喜地說，語調輕鬆而又嚴肅，「您碰到的這種未遂事件，每一天都在發生，是很平常的。重要的是不能讓您遭到不測，所以我留在這裡。我明白壞蛋想幹什麼。請您相信我的話吧。」

　　卡特琳娜本來滿臉愁容，但是，拉烏爾無憂無慮的神態，卻使她寬心地笑了笑。

　　不過，當他向她探問情況時，她卻默不吱聲。經過很長的時間，他那靈活的、耐心的態度，終於使她吐露了內心的秘密。有一天，他感到她能促膝談心了，就說：

　　「說吧，卡特琳娜。就像您去巴黎請我援助時那樣，把事情通通說出來吧。你當時所說的話，我今天還牢記在心。你曾說：『我知道自個兒的處境，感到十分恐懼，因為有些事情實在不可思議──也許還會發生其它的事。』事實上，你擔心的一些事情，在您還沒有弄清它們的來龍去脈之前，就已經爆發了。您要是希望避免其它的威脅，那就把一切真情實況全盤托出來吧！」

　　她依然遲疑不決。他握住她的手，溫情地盯著她，使她臉都紅了。為了遮掩自己的窘態，她終於講了起來：

　　「我同意您的想法。」她說，「我這個人從小養成了孤獨的習慣，主要是由於我比較謹慎和沉默寡言，但我並不喜歡神秘化。我曾是個快樂的人，可我一直把快樂藏在心中，從不外露。自從我外公去世以後，我就更加寡言少語了。我很愛我的姐姐，但她結了婚，就到外地去作蜜月旅行了。姐姐旅行回來以後，我感到很高興，因為我認為，同她住在一起，是一件極愉快的事。本來嘛，完美的親密感情是我和姐姐和睦相處、幸福生活不可缺少的條件。然而，無論過去或現在，我和姐姐儘管相互愛護，我們之間卻沒有這種親密的感情。這要怪我，你已知道，我是訂了婚的，我和皮艾爾真心相愛。但是，我和姐姐間卻隔著一道牆，這也是我的孤僻性格造成的。我是性格內向的人，不大會有強烈而露骨的感情衝動。」

　　稍停片刻，她繼續說：

　　「關於女人的感情和秘密，即使讓它們變得極端神秘，也是可以諒解的。但是日常生活中，特別是涉及一些特殊的、反常的事情，情況就不該是這樣。我本應該對別人說出我遭到的打擊，說明事情的真相，但我沒有這麼做，一直守口如瓶，別人就認為我這個人精神不正常了。我受到恫嚇是證據確鑿的，這些證據只有我自個兒知道，因此，我總是感到憂慮和緊張。我忍受不了這些痛苦，但我又不願別人分擔我的痛苦。」

　　說著，她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拉烏爾卻極力想加快事情的進展，「瞧，您又猶豫了！」拉烏爾說。

　　「不是。」

　　「您未曾向別人談過的情況，可以告訴我嗎？」

　　「是的。」

　　「為什麼呢？」

　　「我也不明白。」

　　卡特琳娜嚴肅地回答，隨即解釋：

　　「我也不明白，可我不能不告訴您。我覺得，聽從您的意見是對的。在您看來，也許我說的話挺幼稚，太孩子氣了。但是我肯定地說，您聽了一定會明白。」

　　她立即開始講述了一些情況：

　　「帕爾伊娃小城堡，自從外公去世之後，十八個多月一直無人居住。四月二十五日晚上，我和姐姐回到這兒，住進了這座破舊的房子，湊湊合合地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打開小窗，就瞧見我幼年時代遊玩過的花園，我真歡快極了。但是，這座花園已經破舊不堪，荒草萋萋，樹叢交織，遮沒了小徑，草坪上佈滿了腐爛的殘枝敗葉。然而，這是我鍾愛的花園，我曾在它的懷抱裡度過了歡樂的童年。在高牆圍著的這塊地方，長期無人來過，此時我卻在這裡找到了過去的一些好東西。它們還是活生生的，似乎面目依舊。我所想的就要找尋我還沒忘懷的東西，並且讓那些已經混滅的東西重新復活。

　　「我穿上了衣服，光著腳伸進昔日的木鞋，就萬分激動地去看望我的老朋友──那些樹叢，大朋友──那條小河，還有那些飽經風霜的岩石，並且去找一找外公扔在樹叢雜草中的塑像碎片。那些地方是我往日的小天地。我想，這小天地正等待著我，它將以特殊的感情歡迎我。然而，在我的腦子裡佔著神聖位置的，卻是別一個地方。我住在巴黎的時候，每天都在惦念它，因為它代表了我那孤獨的童年和浪漫的理想。在其它的地方，我只顧戲耍玩樂，消磨時光。但在我一直惦念的這塊地方，我卻不去玩耍，只是幻想聯翩，有時還無緣無故地哭泣。瞧著螞蟻打仗，望著蒼蠅飛翔，我卻視而不見，沉於遐想。我極度地快樂，自由地呼吸，如果說幸福的含義就是麻木不仁和自得其樂，那麼，在那裡的三棵分立的柳樹之間，當我躺在它們那粗枝上的時候，躺在兩棵柳樹之間的吊床上蕩來蕩去地時候，我真感到無比的快樂和幸福。

　　「我心急火燎地朝三棵柳樹的方向走去，但是由於心情激盪，太陽穴突突地跳動，我好像是去朝聖似的。原先的路徑和蟲蛀的舊橋，都被瘋長的灌木叢堵住了，我步履艱難地撥開荊棘和尊麻，找出了一條路，走上腐朽的木橋。昔日我曾不顧別人的反對，在這座橋上跳過舞呢！越過木橋，穿過小島，沿著河邊高過水面的小道，我往高處走去，到達了城堡花園的岩石地段。我離家之後，孳生的一簇簇灌木叢，遮住了我要去的山丘。我鑽進密密匝匝的灌木叢之後，禁不住一聲驚叫，我要找的三棵柳樹已不翼而飛了。我懷著因情人失約而產生的失望情緒，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忽然，在百步以外的地方，在一堆岩石的另一邊，離小河拐彎處不遠，我看見了三棵失蹤的柳樹竟然矗立在那兒──我敢向您保證，我要找的就是這三棵柳樹，它們仍和從前一樣組成扇子的形狀，朝著小城堡的方向。往日，我常從城堡這兒凝神地眺望。」

　　卡特琳娜沉默下來，六神無主地看著拉烏爾。拉烏爾神情嚴肅，沒有笑容。不，他並沒有嘲笑卡特琳娜少見多怪，恰恰相反，他十分重視她那意外的發現，認為她的發現是很有價值的。

　　「您能不能肯定，您外公去世之後，誰也未曾進入過莊園？」

　　「說不定有人翻牆進來過。因為莊園所有的鑰匙，我們都帶到巴黎去了。我們回來以後，沒有發現有人撬過鎖。」

　　「如此說來，我就不得不認為，您也許把地點記錯了，那三棵柳樹本來就在現在的地方。」

　　卡特琳娜氣得渾身發顫地說：

　　「您怎麼這樣說？哪能作出這樣的推測！我可沒記錯地點！絕對不會記錯！」

　　說著，她把他拉到屋外。兩人一起順著一條小道走去。前面是一條與城堡左角垂直的小河。他倆沿著河岸往上走，經過山丘的平坡，穿過一片草地。草地上的灌木叢，卡特琳娜已經派人把它清除了。山丘上沒有任何痕跡能夠證明，樹木被砍或者挪了位置。

　　「請您仔細地看看眼前的景象，然後再瞧瞧城堡的花園。這個地方大約比花園高十二─十五米，從這兒可以看見整個城堡的花園，還能望到小城堡和教堂的鐘樓。最後，請您比較吧。」

　　小道越來越陡，從岩石上面伸了過去。石縫裡長著幾棵冷杉，石頭上面堆著一些枯枝。小河在這兒拐了個彎，向低窪地帶流去。河流對面，在濃密的長青籐下面，有一個墳包似的土堆。人們管它叫「布特埃羅馬」。

　　隨後，他倆慢慢地走下陡峭的河岸，到了一塊低窪的地方。三棵排成扇形的柳樹就在這裡，卡特琳娜指著它們說：

　　「你瞧，三棵柳樹全在這兒，我沒記錯。這兒地勢低凹，視界不寬，只能看見一些岩石和土堆那邊的一小片開闊地。這三棵柳樹原來所在的地方，我是記得清清楚楚的，可現在它們都移到了這兒，而我對這兒也是十分熟悉的，因為我過去經常到這裡來游泳；我游泳的時候，三棵柳樹並不在這兒。您還能說我記得不準嗎？」

　　「您為什麼要向我提出這個問題呢？」拉烏爾沒作回答，反問道，「我感到您的話裡有什麼憂慮。」

　　「沒有，沒有。」她急忙說。

　　「有。我已經感到了。有人對您說過什麼嗎？您向別人問過什麼嗎？」

　　「是的。不過，我未露聲色。我不願暴露我心中的不安。我向姐姐問過這件事；但她離開小城堡的時間比我還長，她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是──」

　　「但是什麼？」

　　「她好像記得，這三棵柳樹本來就在目前的地方。」

　　「阿洛爾如何說呢？」

　　「阿洛爾的回答模稜兩可，他什麼都不肯定，只是覺得這幾棵柳樹原先並不在目前的地方。」

　　「你沒有找過其它的證據嗎？」

　　「找過。」她遲疑了一下，說，「我找到了一位老大媽。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在城堡裡作清潔工。」

　　「是沃什爾老大媽？」拉烏爾問。

　　「您認識她？」卡特琳娜驚訝地叫了一聲。

　　「我遇見過她。此刻，我明白她所說的『三棵流梳』是什麼了。她的發音不準。」

　　「是呀！」卡特琳娜更加激動地說，「『三棵流梳』就是『三棵柳樹』。這位大媽本來就神智不清，就因這棵柳樹，她竟變成了瘋子。」

六、瘋癲大媽

　　拉烏爾看見卡特琳娜過於激動，就伴著她返回小城堡。這是姑娘失蹤回家後首次到戶外活動，不能讓她過度疲勞了。

　　在這兩天中，拉烏爾一再安慰她，說明事情並不十分嚴重，她的心情也就平靜下來。她開始感到輕鬆和舒服。於是，拉烏爾又要她把情況講下去，她的口吻變得比較平穩了。

　　「當然，最初我覺得這一切都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無論如何，我無法承認記憶會有差錯。況且姐姐和阿洛爾都沒有肯定地反對我的想法。三棵柳樹是移栽過的。然而，幹嗎要移栽呢？移栽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在令人納悶的一天，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幅景象。由於好奇心的驅使，同時為了激發對往昔的美好回憶，我搜索了小城堡裡的一切暗角。從前，我外公搞了一個實驗室，裡面放置了桌子、烘油爐以及蒸餾瓶等儀器。我在實驗室的犄角裡，發現了一個畫夾，畫夾中凌亂地放著幾張紙，其中一張是城堡花園的地形圖。

　　「我忽然想起，四五年前，我曾參與過這張地形圖的繪製。我和外公一起進行測量，標出尺寸，寫上數字。外公給我的任務是，扛三腳瞄準器及其它工具，測量時我拿測鏈的一頭。我對這一任務感到十分自豪。這張地形圖就是我和外公共同勞動的成果。我親眼瞧見外公繪出圖形，還在上面簽了他的名字。在這張地形圖上，藍色表示河流，紅點子表示鴿子樓。我立在這張地形圖跟前，真是興奮萬分。瞧吧，就是這張圖。」

　　她在桌上把地形圖攤開，拿四顆大頭針把它釘住。拉烏爾彎身去看。一條藍幽幽的長蛇似的河流，從一座瞭望臺下淌過，接著蜿蜒前進，差不多擦過小城堡的一角。到了小島那兒，河流稍微寬闊了一些，然後在岩石和布特埃羅馬土堆間穿過。小城堡、草坪、獵亭的位置，都在圖上標得清清楚楚。一些××表示樹木的位置，還寫上了樹木的名稱：山毛櫸、榆樹等。

　　在地形圖上標明的花園左邊，河流的頂頭附近，卡特琳娜用手指著三個××和她用墨水寫的字：三棵柳樹。

　　「三棵柳樹，」她低聲地說，「在岩石和布特埃羅馬上堆的後面──也就是說，是在它們現在的位置上──」

　　她又緊張起來，繼續說：

　　「看來，我莫非神經失常了？這張地形圖是我和外公在五年前繪成的，而我兩年前還看見是在山丘上的，如今它們卻在這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我精神錯亂了？我總認為，由於某種不明的原因，這些柳樹被人移栽了。然而，地形圖和我的記憶完全相反。這麼一來，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我納悶已極，實在承受不了。我好像一輩子生活在幻覺之中，我的過去猶如一場惡夢。我在惡夢中見到的只是虛假的東西。」

　　聽著卡特琳娜的敘述，拉烏爾的興趣越來越大。這位姑娘是在烏天黑地裡掙扎，儘管拉烏爾有些辦法能夠撥開烏雲，但他感覺到的多半還是混亂和矛盾。

　　他對姑娘說：

　　「這些情況，您未曾對姐姐談過嗎？」

　　「我對誰都沒談過。」

　　「對珀蘇呢？」

　　「當然更沒有。他為什麼要到拉迪加代爾來，這是我一直不明白的。只是在他談及你們二位採取的一些行動時，我才聽他聊聊。再說，我也變得惶惶不安，失去常態，脾氣又很執拗，別人對我都感到吃驚。」

　　「我想問問，您訂婚了沒有？」

　　姑娘臉上泛起紅暈。

　　「是的，訂婚了。這也是我受到折磨的一個因素。因為帕斯邁伯爵夫人反對我和她的兒子的婚事。」

　　「您愛她的兒子嗎？」

　　「我認為我是愛他的。」卡特琳娜說，「但我對他沒有信任感。我不相信任何人。我竭力要驅除壓迫我的沉重的空氣。所以，我想去找以前在花園裡幹活的那位大媽，向她問問一切情況。我知道她住在摩裡洛小樹林裡。」

　　「您常去那個小樹林嗎？」

　　姐娘臉又紅了。

　　「是的。皮艾爾想到小城堡來找我，但他不敢來。我只好到摩裡洛小樹林去和他相見。有一天，我和他在小樹林裡分手之後，我到沃什爾大媽家裡。那時候，她的兒子還沒死，在坦卡威爾森林裡當伐木工人。那時候，她沒瘋，只是思路不清。一見到我，還沒等我向她問什麼，也沒等我說出自己的名字，就壓低聲音對我說：

　　「『卡特琳娜小姐──小城堡的二小姐──』

　　「她沉默了好久，似乎在聚精會神地回憶往事，隨後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俯在我的耳邊，細聲地說：

　　「『三棵流梳──三棵流梳──要當心啊，美麗的小姐──』這些話把我搞糊塗了。她一看見我，就提起三棵柳樹。對我來說，這三棵柳樹似乎隱藏著一個難解的謎。關於其它的問題，她都吞吞吐吐、含含糊糊，但對三棵柳樹卻說得十分明確，並且還補充說：『要當心啊！』這又有什麼含意呢？這是不是表示，她認為這三棵柳樹和我可能遇到的危險有關係呢？我急切地向她提了幾個問題，她似乎很想回答，但總是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我僅能聽清她明確地說出她兒子的名字。

　　「『多密尼克──多密尼克──』

　　「我立即接過話茬，說：

　　「『對呀！──您的兒子多密尼克。他知道三棵柳樹的事吧？您是不是要我來找他！──好吧，我明兒就來──明兒──黃昏時分，等他收工回來，我到這兒見他。您這樣告訴他，行嗎？讓他明兒等我。明兒晚七點。明兒。』我強調了『明兒』二字。她似乎明白了這兩個字的意思，我也就懷著一線希望離開了她。那時，天已擦黑。在蒼茫的暮色裡，我隱約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他一看見我就立刻躲到房後去了。然而，我沒有跑過去核實一下我的晃眼的印象，真是一大失誤。不過，您也能夠想到，我那時實在過於緊張了。而且膽量很小，總是平白無故地感到恐懼。後來，我順著一條小路走了回來。

　　「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得多到了大媽那兒，因為我想在天黑之前趕回小城堡。多密尼克還沒下工回家，我在大媽家裡等了不少時間。她仍舊不聲不響，心神不安。

　　「一個農民忽然闖入大媽家中，後面跟著他的兩個夥伴，抬著已經昏迷的多密尼克。他們幾人是在一棵砍倒的橡樹下面發現多密尼克的。報信的人驚驚惶惶，我想多半是發生了什麼不幸。事情確實如此。他們抬來的是多密尼克的屍體，並且把他停放在大媽的破房子前面。遇到這一不測事件，大媽就徹底瘋了。」

　　卡特琳娜越來越惶驚不安，她的那些往事又展現在她的眼前了。拉烏爾覺得，勸她鎮定是白費工夫，就催她快把事情講完。

　　「好，我繼續說。」她說，「你要知道，我非常懷疑這次的突然死亡。事情的真相眼看就要向多密尼克打聽出來了，他卻神秘地死亡了。莫非我不能懷疑他是被別人殺害的，而別人殺死他的目的正是阻止他跟我接觸嗎？關於這次謀殺，我沒有什麼物證。當時有人說，多密尼克純粹死於偶然，是砍倒的樹把他砸死的，而黎爾波雷的丈夫對某些異常現象表示驚訝，因為死者頭上有一條傷痕；但他不顧這一現象，就簽署了死亡記錄。後來，我到出事地點去了一趟，在離那裡不遠的地方，發現了一根短短的粗木棍。」

　　「那是什麼人幹的呢？」拉烏爾打斷了她的話，「顯然，就是藏在沃什爾大媽房後的那個怪影，您不曾碰見過他，他知道您前天去探聽那個三棵柳樹的秘密。」

　　「我的想法也是這樣。」卡特琳娜說，「死者的母親大概意外地知道了這個秘密，而且以為此事與我有密切的關係。以前，我每次去樹林裡跟未婚夫約會，都碰見過她。她並不上門找我，而是站在我必經的路上等我。有一次，她看見了我，腦子轉了幾秒鐘，便搖著頭疙疙瘩瘩地說：『三棵流梳要當心啊，美麗的小姐！』

　　「自此那以後，我就在苦惱之中。有時，我以為自己也神經失常了；有時我又感到我和小城堡的其他人正面臨著危險。我始終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但別人能夠發覺我的恐懼心理和怪念頭。我那可憐的姐姐也越來越擔憂我的狀況，但又無法理解我的病態，只好要我離開此地。不過，我不同意這麼做。我已經是個訂婚的人，雖說我的脾氣使我和皮艾爾的關係發生了一點兒變化，可我對他的熱愛並未消減。

　　「說實在的，我很需要一位指路人，一位導師。我孤身一人已經無力戰鬥了。什麼人來給我指路呢？帕斯邁嗎？姐姐嗎？珀蘇嗎？我曾跟您談過，我不信賴他們。於是，我想起了您，我瞭解到，珀蘇有一把您的鑰匙，藏在他臥室裡的座鐘底下。有一天，他不在臥室裡的時候，我便去偷走了那把鑰匙。」

　　「那您應當首先來找我，」拉烏爾說，「如果為了省點事，乾脆寫信給我。」

　　「蓋爾森先生的來臨，使我延遲了拜訪您的計劃。我和姐夫一直相處很好。他經常幫助別人，別人都很尊重他，他也很喜歡我，我本已決定把我知道的情況告訴他，然而不幸的事接踵發生了。第三天，我接到皮艾爾的信，他將他母親的決定和他出走的事告訴了我。我想跟他最後見上一面，就到花園外面去，在往日約會的老地方等他，可是始終未見他的蹤影。就在那一天晚上，我溜進了您的住所。」

　　「然而，」拉烏爾說，「也許還發生了另一件奇特的事，您才拿定主意來找我吧？」

　　「是的，」她說，「我在林子裡等候皮艾爾的時候，碰見了沃什爾大媽。她的情緒比往常更加激動，她對我指責得更加厲害。她抓住我的胳膊，左右搖晃，向我說話惡聲惡氣，彷彿要拿我當做她為兒子報仇的對象。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三棵流梳，美麗的小姐──那個──先生，他恨您──還要殺死您──要當心啊──他要殺死您──他要殺死您──』

　　「然後，她就走開了，竟然傻呼呼地笑了幾聲。我感到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我在田野裡四處亂轉，約莫傍晚五點鐘，我走到了黎爾波雷，看見一列火車正要開動，我就跳了上去。」

　　「可見，」拉烏爾說，「您搭上火車的時候，正是蓋爾森先生遇害的時間。當然，您大概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那天晚上，我在家裡接到珀蘇的電話才知道。那時，我太吃驚了。」

　　拉烏爾思忖片刻，說道：

　　「我向您提最後一個問題，卡特琳娜。那天夜間，您在臥室裡遭到襲擊。那個襲擊您的壞蛋，同您曾經看見過的、藏在沃什爾大媽房後的那個壞傢伙，是不是同一個人，您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嗎？」

　　「沒有。當時我開著窗子睡覺，事先未曾聽到任何聲音。我只覺得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拚命掙扎，大聲喊叫，那傢伙就逃掉了，我連他的影子都沒看清。奇怪，怎麼會是同一個人呢？這個壞蛋殺死蓋爾森先生，又弄死了多密尼克，而且照沃什爾大媽說的，他還想謀害我。」

　　她說話的嗓音都變了。拉烏爾微微一笑，溫情地瞅著她。

　　「您似乎在笑。」她驚異地說，「笑啥呀？」

　　「我想使您加強信心。瞧瞧吧，你現在平靜多了，說起話來也不那麼激動了。你是否覺得，您講的全部情節還不如我的一笑令人害怕？」

　　「不，這一連串的怪事實在叫人心驚膽戰。」她說。

　　「但是，並不像您想像的那麼恐怖。」

　　「兩次兇殺呀──」

　　「您能斷定多密尼克也是被人謀殺的嗎？」

　　「那根短木棍──死者腦瓜上的傷痕──」

　　「隨後，又發生過一件事。我告訴您，您會更加害怕的。這件事發生在沃什爾大媽身上。我來到這裡的第二天，曾發現她躺在一堆敗葉下面。她的頭上也有傷痕，好像同樣是粗木棍擊傷的，然而，我無從斷定是暴徒幹的。」

　　「那麼，我姐夫是誰殺死的呢？──」卡特琳娜大聲地說，「請您不要隨便否定。」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我只是懷疑。不管怎樣，卡特琳娜，您該對我的疑點感到高興。我認為，您可以完全相信自己的記憶力。您記得一點兒不差，三棵柳樹原先的位置，就在幾年前您蕩過鞦韆的地方。關鍵的問題是，有人移動了三棵柳樹的位置這個問題一旦得到解答，其它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現在，卡特琳娜──」

　　「現在幹啥？」

　　「請您笑笑。」

　　她真的嫣然一笑。

　　這姑娘實在嫵媚。拉烏爾撲上去，情不自禁地說：

　　「上帝啊，您真美──動人極了！可愛的小姑娘，您根本不會相信，我能為您效勞是多麼高興呀！您只屑瞅我一眼，我就會心滿意足──」

　　拉烏爾沒有說完要說的話，他認為說出任何一句出格的話，都是不尊重卡特琳娜。

　　關於這幾起兇殺案，法院的調查幾乎沒有進展。經過幾天的考察和偵訊，法官就無精打采地走了。他認為，這些事情不過是一種巧合。警察隊和和珀蘇進行的偵察不過是枉費功夫。三個禮拜以後，珀蘇灰心喪氣，辭退了兩名幫手，並且對拉烏爾大發牢騷：

　　「你這個傢伙毫無用處，你到底在幹啥嗎？」

　　「我在抽煙。」拉烏爾回答。

　　「你的目的是啥？」

　　「我的目的和你相同。」

　　「你有啥辦法呢？」

　　「我的辦法卻跟你的不同，你走的是一條死胡同，搞的是一些歪門邪道。你將花園分成大塊、小塊，在上面溜溜躂達，白費力氣。我呢，走的是一條開動腦筋之路，一條通往成功的康莊大道。」

　　「但是，在這段時間裡，你好像無所事事，甚至讓緝捕的兇犯在眼皮底下溜掉了。」

　　「這段時間，我在集中精神思考案情，已經抓住了重要的線索，我正在設法順藤摸瓜。」

　　「這是怎麼回事？」

　　「你記得艾得加．波埃《奇遇記》裡的金龜子嗎？」

　　「當然記得。」

　　「書中主人公攀上一棵樹，掏出一個骷髏腦殼，然後拿一個金龜當做鉛垂，穿過骷髏腦殼的右眼往下吊著。」

　　「住嘴吧，我大致明白了你的意思。你究竟想怎麼辦呢？」

　　「跟我一起到三棵柳樹那裡去。」

　　他倆到了那個地方，拉烏爾爬上中間的一棵柳樹，坐在橫著的一根樹幹上。

　　「珀蘇！」

　　「怎麼著？」

　　「你順著河面望過去，在岩石另一面的斜坡上有一個小丘──距離約百步開外──」

　　「我望見啦！」

　　「你就到那裡去！」

　　拉烏爾說話生硬，好像命令似的，但是珀蘇服服貼貼，二話沒說，就越過岩石，到了那個小丘上。從小丘那兒，他又瞧見拉烏爾爬到一棵主枝上，四面瞭望起來。

　　「挺起身子！」拉烏爾喊道，「盡量站直！」

　　珀蘇挺起身子矗立在那兒，彷彿一尊塑像似的。

　　「舉起右臂！」拉烏爾命令地說，「舉起右臂，伸直食指！裝出指點空中星星的樣子。好，不要亂動。這個試驗十分成功，確鑿地證實了我的某種假設。」

　　拉烏爾跳下樹來，點燃一支香煙。隨即，他像散步似的，悠哉悠哉地走到珀蘇那兒去。珀蘇依然凝然不動地挺立著，食指直稜稜地指著天上一顆看不見的星星。

　　「你在幹什麼呀？」拉烏爾假裝驚訝地問，「這是一種什麼姿勢呀？」

　　「得了！你瞎扯什麼？」珀蘇低聲抱怨，「我是按照你的指點做的。」

　　「我的指點？」

　　「對，金龜子試驗嘛──」

　　「你有點兒神經錯亂了！」

　　拉烏爾走到珀蘇跟前，湊在他的耳邊細聲地說，

　　「她正盯著你啊！」

　　「誰？」

　　「那位廚娘嘛！瞧，她正在她的房裡，大概發現你這個美男子啦！你果真像阿波羅一樣英俊。線條啦──體型啦──」

　　珀蘇氣呼呼的，拉烏爾卻笑嘻嘻地跑開了。在稍遠的地方，他回過頭來，興高采烈地嚷道：

　　「甭擔心──一切都好──金龜子試驗已經成功──我發現線索了──」

　　從珀蘇配合下進行的這次試驗中，拉烏爾真的得到什麼線索嗎？也許，他是想用其它的辦法來弄清事實真相？

　　他仍然經常跟卡特琳娜一起到沃什爾家中去。拉烏爾和藹可親，又很耐心，使得這個瘋女人更容易接近了。他去看她的時候，都要給她一點錢和點心；她總是見到東西就一把抓到手裡。在這種情況下，他翻來覆去地不斷向她提出一些老問題：

　　「那三棵柳樹有人移動過嗎？呃──什麼人移動的？您兒子知道吧？說不定是他移動的？請您回答我吧？」

　　老大媽朦朧的眼睛有時也露出亮光。拉烏爾從而以為，她的腦袋好像有點開竅了，就會講出她知道的一切情況了。只要她開口說出幾句話，就能揭穿秘密。他認為，時刻一到，她就會把幾句關鍵的話說出來的。拉烏爾和卡特琳娜都有這種感覺，但也有些擔心。

　　「老大媽明天一定會講出來的。」拉烏爾有把握地說，「她明天就會吐露真情了。」

　　次日，他來到老大媽破屋前面時，卻看見老大媽躺在一架人字梯旁邊的地上。

　　原來，她爬上梯於去修剪一棵小樹，梯子的一隻腳一歪，可憐的老大媽跌下去就死了。

七、花天酒地

　　對於沃什爾大媽的摔死，無論是當地的人，還是法院的人，都沒有表示任何懷疑。他們全都認為，她和她的兒子一樣，是偶然死亡的，是幹活時不慎斃命的。人們把她埋葬以後，就把她忘到腦後了。

　　然而，拉烏爾發現，老大媽所用的梯子，一隻梯腳被人鋸掉了一截，比另一隻梯腳短，這樣的梯子當然會出事。

　　卡特琳娜也覺察到了這件怪事，又感到惶恐不安了。

　　「顯然可以看出，」她說，「兇手步步進逼。這又是一次謀殺。」

　　「我還無從肯定。殺人要有殺人的動機。」拉烏爾說。

　　「當然嘍，殺人的動機是很清楚的。」

　　「不，我不能肯定。」

　　這一次，他沒有多費時間和精力來安慰姑娘。他深感擔心的是，由於某些還沒有弄清的原因，一夥暴徒既與姑娘為敵，又與小城堡裡的其他人為敵，使得大家在接二連三的威脅面前惶恐不安。

　　緊接著，又連續發生了兩件莫名其妙的事。小橋裂了縫，阿洛爾過橋時掉入河裡，幸好沒有受傷；第二天，薩洛特從破舊的木棚裡出來時，棚子坍塌了。但她沒有被瓦礫埋上，也算一件奇蹟。

　　在精神分裂狀態中，卡特琳娜昏倒過兩次。她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地告訴了姐姐和珀蘇。她是在餐廳裡給他們說的，餐廳的一扇門直通廚房，所以在廚房裡幹活的阿洛爾和薩洛特都能聽到。她毫不隱諱地說出了自己知道的全部情況：三棵柳樹一定被人挪動了位置；沃什爾大媽向她提出過警告；大媽和兒子都先後遭到了殺害。

　　這幾件罪行都證據確鑿。

　　關於自己的巴黎之行，關於自己和拉烏爾第一次見面的情況，卡特琳娜都一字未提，但她的做法卻與拉烏爾截然相反。她開門見山地說出了她和拉烏爾一起調查的結果，說出了他和拉烏爾的幾次交談，也講到了拉烏爾一個人對沃什爾母子進行的調查。最後，由於背離了拉烏爾的行動計劃，她不僅深感遺憾，而且痛哭了一場，發了燒，臥床療養了兩天。

　　受到卡特琳娜恐懼心理的感染，珀特朗德也疑神疑鬼，覺得四處都有危險，隨時都會遭到襲擊。阿洛爾和薩洛特，也同珀特朗德一樣，懷疑暴徒就藏在大牆那邊，在城堡周圍轉來轉去，行蹤詭秘，來去自如，伺機襲擊，膽大包天，幹著惡毒的勾當。

　　珀蘇感到十分興奮。他認為，拉烏爾的挫折抵消了他的失敗。他一抓到機會就譏笑拉烏爾。

　　「咱倆都無計可施了，是不是？」他傻呼呼地說，「你和我相差不大，也許你的景況比我更糟！瞧吧，拉烏爾，一到節骨眼上，有人就想脫逃，就想拔腿開溜──等危險過去之後再回到這裡。」

　　「照你說來，她們都想離開這裡了？」

　　「如果事情由我決定，早就這麼辦了。然而──」

　　「卡特琳娜遲疑不決？」

　　「是的。她遲疑不決的原因，是你對她的影響還沒有消除。」

　　「希望你能說服她離開這裡。」

　　「我也希望這樣，不要耽誤時間。」

　　他倆如此交談的那天晚上，卡特琳娜和姐姐在當做臨時客廳的小沙龍裡幹活。

　　拉烏爾和珀蘇所待的地方，和小沙龍相隔兩個房間。拉烏爾在看書，珀蘇漫不經心地在一張舊彈子台上打彈子。兩人都沒有說話。往常，到了晚上十點，他倆都各自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現在，村裡的鐘敲響了十下。隨即，小城堡的鐘也敲了起來，剛一敲響，不遠的地方就傳來一下清脆的槍聲和兩聲尖叫，還有玻璃打碎的匡啷聲。

　　「她們那邊出現情況了！」珀蘇大喊一聲，直奔小沙龍。拉烏爾則想切斷襲擊者的退路，向窗子撲過去。像平時夜晚一樣，護窗板是關閉的。他把插銷取掉，猛烈的晃動護窗板，也未能把它打開，因為有人從外面把護窗板反鎖了。接著，他立即放棄了這一嘗試，從隔壁房間裡跑了出去，竄進了花園。然而，由於這一過程耗去了不少時間，他未能發現一點可疑的跡象。他跑到彈子房跟前看了看，卻發現護窗板外面插著兩個很大的插銷，這一定是什麼人前一天夜裡幹的。這一伎倆妨礙了拉烏爾追擊，方便了兇手的逃跑。

　　拉烏爾怏怏不樂地回到客廳。在珀特朗德身邊，卡特琳娜、珀蘇和兩個僕人似乎手忙腳亂。這一次，受到襲擊的是珀特朗德。槍彈擊穿窗戶玻璃，掠過她的耳邊（幸虧沒有擊中耳朵），射在對面的牆上。

　　珀蘇從牆上拔出子彈，口氣緩和地說：

　　「這是一顆手槍子彈，只要偏右十厘米，這可穿透太陽穴了！」

　　接著，他嚴肅地問：

　　「拉烏爾老兄，你有何高見呀？」

　　「我想，珀蘇，」拉烏爾隨隨便便地回答，「卡特琳娜小姐肯定願意暫時離開莊園了，不會再猶豫了。」

　　「我再也不會心猿意馬了。」

　　這是一個令人膽顫心寒的夜晚。只有拉烏爾一人心平氣靜地上床睡覺，其他的人都徹夜難眠，萬分緊張。他們都豎著兩隻耳朵，聽到任何一點響聲，都會心驚肉跳。

　　第二天早上，僕人拾掇好了旅行皮箱，在拉烏爾護送下，卡特琳娜小姐坐進一輛小汽車，先到黎爾波雷，然後再搭上開往勒埃芙爾的火車。

　　珀蘇又返回茅屋別墅，便於嚴密地監視帕爾伊娃莊園。

　　早上九點鐘，拉烏爾把姐妹倆護送到了勒埃芙爾，讓她們在一個家庭旅館裡住下。這個旅館的女經理是拉烏爾認識的。

　　拉烏爾就要和她們倆暫時分別了。卡特琳娜心情輕鬆了一些，便向拉烏爾道歉，甚至要他原諒。

　　「您有什麼要我原諒的？」

　　「因為我懷疑過您。」

　　「這是不奇怪的。從表面上看，我在偵察工作中沒有取得一點兒成績。」

　　「但是，以後怎辦呢？」

　　「休息一陣吧。」他說，「您該恢復體力。最遲兩週，我會再來找你倆的。」

　　「那您要去哪兒呢？」

　　「帕爾伊娃。」

　　她顫慄了一下，說道：

　　「你們在那兒要待多久就待多久，由你們自己決定吧。」

　　「您要我們在那待多久，我們就待多久。」

　　卡特琳娜伸出一隻手來，他在她的手背上親切地吻了一下。

　　上午十點半鐘，拉烏爾到了黎爾波雷，前往本區的公證事務所瞭解情況。約莫十一點鐘，他又到了公證人貝爾納先生家中。貝爾納先生身體胖乎乎的，兩眼亮炯炯的，熱情豪爽，立即接見了拉烏爾。

　　「貝爾納先生，」拉烏爾開口說，「我是接受蓋爾森夫人和卡特琳娜小姐的委託來拜望您的。蓋爾森先生被殺事件，您大概已經知道了。法院對於此案感到十分棘手。我和警察警長珀蘇合作，正在調查這樁案子。所以，卡特琳娜小姐要我來找您，向您瞭解清楚一些還很模糊的情況，因為您曾做過她外公的公證人──這是卡特琳娜小姐給我的委託書。」

　　這是一份全權證書，是他從巴黎抵達拉迪加代爾的那天早晨，卡特琳娜寫給他的。委託書的內容是：

　　「茲委託拉烏爾先生負責調查此案，並且作出一切有利於我的決定。委託人：卡特琳娜」

　　上面的日期是拉烏爾補填的。

　　「我能幫上什麼忙呢，先生？」貝爾納看過委託書後，問道。

　　「貝爾納先生，我認為，這樁兇殺案和幾起神秘的事件，是有密切關係的。這方面，我就不一一詳述了。這些事情的發生可能都出於同一個原因，那就是蒙代修先生的遺產。所以，我想冒昧向您問幾個問題。」

　　「好，請您說吧。」

　　「當初蒙代修先生購買莊園的契約，是在您的事務所簽字和公證的嗎？」

　　「對。那是我的前任公證人和蒙代修的父親辦理的，離開現在有五十幾年了。」

　　「您瞭解那份契約的內容嗎？」

　　「由於蒙代修先生的要求，我曾拿那份契約研讀過幾次。契約裡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條款。」

　　「您擔任過蒙代修先生的公證人嗎？」拉烏爾問道，「他和您研討過遺囑中的一些條款嗎？」

　　「研討過。即使我說出來，也算不上洩密，因為我把一切都告訴過蓋爾森夫人和卡特琳娜小姐。」

　　「遺囑裡的條款是否有利於姐妹中的一個呢？」

　　「不，沒有這樣的條款。蒙代修先生更愛卡特琳娜小姐，他並不掩飾這一點。卡特琳娜小姐是同他一起住在莊園裡的，他就有意把他很喜歡的這塊園地留給她。不過，他採取某種辦法，還是把天秤擺平了。遺憾的是，他臨終前並沒有留下有關這方面的遺囑。」

　　「這一點我也知道，但我對此感到奇怪。」拉烏爾說。

　　「我也覺得奇怪，蓋爾森先生甚至覺得不合常理。在巴黎給蒙代修先生舉行葬禮的那一天早上，我曾見到過他，他原本說第二天要找我，共同研究一下這個問題。他是把這個想法寫在給我的一張名片上的。但他還沒來，就被殺死了。實在叫人難過！」

　　「那麼，對於蒙代修先生的這種疏忽，您如何解釋呢？」

　　「我認為他是忘記了，何況他是猝死的。蒙代修先生有一種古怪的嗜好，喜歡在實驗室裡埋頭搞他的試驗。」

　　「說得確切一點，是搞煉金術。」拉烏爾說。

　　「是的，」貝爾納先生微微一笑，說道，「這老先生甚至說，他發現了一個極大的秘密。有一天，他拿一個裝滿金粉的小包包給我欣賞，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對我說：

　　「『瞧，我的朋友，這就是我的試驗成果。您不會不佩服吧？』」

　　「是真正的金粉嗎？」拉烏爾問。

　　「十足的金。他給了我一小撮。我本來還不相信，請別人檢驗了一下，結果證明是赤金。」

　　拉烏爾聽了這個回答，好像並不覺得驚訝。

　　「我一直認為，」拉烏爾說，「這樁案件是圍繞著金子的問題發生的。」

　　他站起身來，又說：

　　「還要向您問明一點，貝爾納先生。在您的事務所裡，從來沒有發生過洩密的事件嗎？」

　　「未曾有過。」

　　「但是，事務所裡的工作人員，都很瞭解一些家庭發生的悲劇。他們跟您交談啦，披閱一些契約啦，經常抄寫合同啦。」

　　「我們所裡的工作人員都很正直，」貝爾納先生說，「他們有一種本能的習慣，就是對所裡的一切都守口如瓶。」

　　「可是，有些人，經濟並不寬裕嘛！」

　　「幸虧他們的生活要求求不高，」貝爾納先生微笑著說，「何況，他們有時也會碰上好運。譬如我的一個秘書，他有頑強的進取精神，手勤腳快，厲行節約，甚至購置了一小塊土地，還買了一座供退休之後居住的舊房。有一天早上他來見我，說他決定辭職。據他講，他買的有獎債券，賺了二萬法郎。」

　　「哎呀！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幾個禮拜之前──我記得日期是──五月八日。蓋爾森先生就是那天下午被殺的。」

　　「二萬法郎！」拉烏爾叫了一聲（他沒有提出日期何以如此吻合的問題）。

　　「對他來說，那真是一大宗財富！」

　　「但是，他已變得揮霍無度了。他們住在里昂的一家旅館裡，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

　　拉烏爾是個喜歡冒險的人。他在交談中拐彎抹角探出這個秘書的名字之後，就告別了貝爾納先生，前往里昂。

　　晚上九點鐘，他在里昂四處打聽以後，在薩萊特街的一家旅館裡，找到了公證事務所的前秘書法摩龍先生。此人瘦高個兒，一副苦相，身穿黑呢服，頭戴大禮帽。

　　午夜時分，拉烏爾邀他到一個酒館去飲酒。此人興奮異常，飲了酒就下舞池，同一個胖姑娘面對面跳起了扭擺舞。

　　第二天，此人依舊吃喝玩樂，隨後幾天都是這樣。他的那些酒肉朋友，總是纏著他不放，一起狂飲，他的一疊疊鈔票都慷慨地花在飲料和香檳上了。在這群夥伴中，他最喜歡的是拉烏爾。有一天，他盡興地玩了一個通宵，清晨蹣跚地回到旅館之後，就拉著拉烏爾的臂膀，吐露了一些真情：

　　「跟你說吧，老兄，我交了好運！天上給我掉下二萬法郎。我一定要把它盡快花光。這筆錢是白來的，也是不乾淨的，我不能把它留下。我要和你這樣懂得生活的人一起，吃吃喝喝，把這筆錢花得一文不剩。」

　　他沒把心裡話繼續講下去，只要拉烏爾現出追問的神色，他就乾脆閉上嘴巴，流出了眼淚。

　　二個星期之後，拉烏爾為他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終於從這個落入陷阱的人嘴裡掏出了秘密。法摩龍先生一面哭泣，一面語無倫次說出了真相。在房間裡，他跪在一頂大禮帽前面，好像懺悔似的。

　　「我是一個無恥的人──什麼有獎債券呀？全是胡說八道！那個傢伙是我在黎爾波雷認識的。有一天晚上，他找到了我，交給我一封信，要我把他偷偷地塞進蒙代修先生的卷宗裡。我不願幹這種勾當，就對他說：『我不幹！你得知道，這不是我的職責範圍。我這個人，一生清白，從來沒有幹過一件壞事！』後來──不知怎麼回事──他給了我一萬──一萬五千──二萬法郎──我見錢眼開──第二天我就把那封信塞進了蒙代修先生的卷宗。但是，我發誓不讓這臭錢玷污了我，就決定用這筆不義之財吃吃喝喝，花個精光。你要知道，這種臭錢不能用於家庭開銷──」

　　拉烏爾還想瞭解更多一些情況，但是淚眼涔涔的法摩龍先生打了個嗝，迷迷濛濛睡著了。

　　「只好如此，」拉烏爾自語地說，「暫時再也挖不出更多的東西了。通過我的這一行動，我已知道了不少情況。這個糊塗蛋還剩五千法郎，在二周之內是不會再去黎爾波雷的。」

　　三天之後的下午，拉烏爾又到了勒埃芙爾那個家庭旅館，跟卡持林娜見了面。

　　卡特琳娜對他說，她們兩姐妹當天上午接到了貝爾納先生的一封信，這位公證人請她倆第二天下午返回帕爾伊娃莊園，說「有要事相商」。

　　「這都是我謀劃的。」拉烏爾說，「我遵守前些日子的諾言，所以又來找你倆了。回莊園去，你倆不害怕嗎？」

　　「不怕。」她明確地回答。卡特琳娜確實顯得泰然自若，臉上露出微笑。她已恢復了信心。「知道了什麼新的情況嗎？」

　　「還難說知道了什麼新的情況，但是案情一定會一步步查明的。現在的問題是，你們是否需要延長在帕爾伊娃居住的時間，是否需要通知阿洛爾和薩洛特，這些都由你倆決定。」

　　按照預定的時間，兩姐妹和拉烏爾一起回到了小城堡。珀蘇一看見他們，就叉起兩臂，生氣地叫嚷：

　　「你們簡直是變化多端！這裡剛剛平靜一點，你們就回來了！」

　　「我們和公證人約定的。」拉烏爾說，「這裡將要舉行一次家庭會議，也想邀請你參加。難道你不是這個家庭的成員嗎？」

　　「要是又有歹徒來搗亂呢？」珀蘇問。

　　「不必害怕。」

　　「為什麼呢？」

　　「已經同小城堡的魔鬼商量好了，這傢伙如果要來胡攪，必須先通知我們。」

　　「如何通知？」

　　「先向你開一槍。」

　　拉烏爾抓住警長的胳膊，將他拉到旁邊去，說：

　　「豎起你的耳朵聽著，珀蘇。你可以瞧瞧我獨特的工作方法，觀賞我高明的手段。這次家庭會議佔用的時間較長，大約需要一個鐘頭。我相信，會議一定會取得驚人的成果──我有這種感覺。注意吧，珀蘇。」

八、蹊蹺遺囑

　　貝爾納先生步入客廳。蒙代修先生在世的時候，這是貝爾納先生常來的地方。

　　他向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問候之後，就同拉烏爾握了握手。

　　「謝謝您告訴我兩位女士目前的住址。不過，您能向我說明一下──」

　　拉烏爾打斷他的話，說：

　　「我想，貝爾納先生，您應當首先說明一下──就是說，咱們那次交談之後，出現過什麼新的情況吧。」

　　拉烏爾用探詢的目光盯著貝爾納先生。這位公證人回答道：

　　「看樣子，您知道出現了新的情況吧？」

　　「我有充足的理由作出假設，尊敬的公證人先生。我在您的事務所裡向您提及的問題，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這當然是您的成績。」貝爾納先生說，「不知怎麼一回事，在我的事務所裡，我竟然發現蒙代修先生留下一份遺囑。這叫我更加吃了一驚。」

　　「所以，我推想，這份遺囑裡寫明的條款，蓋爾森先生慘遭殺害的怪案，以及圍繞這一謀殺案發生的一系列事件，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這種推想也許不會錯吧？」

　　「我可弄不明白。但我認為，卡特琳娜小姐委託您去找我，這是做得很對的。然而，幾天前您寄給我的一封信，實在令人費解，我覺得您的假設過於離奇了，不過我還是拿信進行了核對。」

　　「我提出的不是假設。」拉烏爾說。

　　「我認為，是假設，而且是依據不足的假設。請聽一聽您在信中的說法：『敬愛的貝爾納先生，在您的事務所裡，蒙代修先生簽過字的那個卷宗中，有他的一份遺囑。希望您把這一情況告訴由您保護的兩姐妹。她們目前的住址是──』如果是在其它情況下，我馬上就會把您這樣的信付之一炬。不過我並沒有那樣行事。我還是仔細翻看了蒙代修先生的卷宗。──」

　　「結果如何呢？」

　　貝爾納先生從自己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大信封，這信封是象牙色的，由於時間過久和多次拆閱，已經髒污了。卡特琳娜看見這個信封時，就驚叫起來：

　　「喔唷！這樣的信封是我外公常用的！」

　　「對呀。」貝爾納先生說，「從前你寄給我的信，就是用的這種信封，我還保存了好幾個，請您唸一唸信封上寫的幾行字吧。」

　　卡特琳娜大聲唸了起來：

　　「這是我的一份遺囑。在我死後第八天，請我的公證人──敬愛的貝爾納先生前往我的帕爾伊娃小城堡，從這封信中取出我的遺囑，向我的兩個外孫女宣讀，使得遺囑得到尊重和貫徹。」

　　卡特琳娜肯定地說：

　　「這就是我外公的筆跡！我能提出許多證據。」

　　「我也認為這是他的筆跡，」公證人說，「但是，為了不致弄錯，我昨天專程去里昂請教了一位專家。他和我們的看法完全相同。因此，不必再懷疑了。然而，在宣讀遺囑前，我還必須說明一點情況。蒙代修先生曾囑托我負責開發他的農場。為了進行這項工作，我這二年一直在尋找這份必需的文件，我在蒙代修先生的卷宗裡一頁頁查看，前後翻閱了十幾次，在他的卷宗裡始終沒有發現這份遺囑。」

　　「但是，貝爾納先生──」珀蘇想要駁斥。

　　「我是如實說的，先生。那時候，卷宗裡確實沒有這份遺囑。」

　　「照您說來，貝爾納先生，這份遺囑是後來有人把它塞進卷宗的？」

　　「關於這一點，我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公證人反駁道，「我只想簡單地說明一下確鑿的事實。我的記憶力是很強的，我從不違背的習慣可以證明這一點。被保護人交給我任何一份遺囑，我都不把它放在他的卷宗裡。所有的遺囑都按字母順序鎖在我的保險櫃裡。所以，我手裡的這一份就要向你們宣讀的遺囑，只能是從保險櫃裡取出來的，而不會是從蒙代修先生的卷宗裡抽出來的。」

　　他剛要拆開這信封，珀蘇立刻伸手制止了他。

　　「稍等一下。不管怎樣，請您把這個信封給我看看。」

　　他接過信封之後，十分仔細地察看了一陣，斷定說：

　　「封印是原來的樣子，沒有什麼可疑之處，然而，信封是開啟過的。」

　　「您是什麼意思？」

　　「信封上有一條窄縫──是拿小刀順著信封的折縫啟開的，隨後又巧妙地粘合上了。」

　　珀蘇用刀尖順著折縫把信封啟開，沒有觸動封印，卻從信封裡輕輕地抽出一張對折的紙來，紙上寫著幾行字兒。

　　「和信封上的一樣，」珀蘇說，「這張紙上的筆跡出自同一個人。你們看對不對？」

　　公證人和卡特琳娜都同樣認為，信封上和紙上都是蒙代修先生的字跡。

　　應當宣讀遺囑了。面對這一新的發現，大家都默不吱聲，但是都很激動。貝爾納先生對姐妹倆說：

　　「我還想問一問，我是你們姐妹倆的保護人，你們同意我當著拉烏爾和珀蘇兩位先生的面宣讀這份遺囑嗎？」

　　「完全同意。」姐妹倆異口同聲地回答。

　　「既然如此，我就開始念了。」

　　公證人打開對折的紙頁。

　　「我是蒙代修，現年六十八歲。茲按照本人認真的考慮，並根據我的合法權利，決定把帕伊娃莊園周圍的土地留給我的兩個外孫女。這片土地往日異常興旺，遺憾的是現在衰敗了。但仍要她們保持土地的完整，兩人各分土地的一半收入。

　　「至於這座莊園本身，我大體上按照河流的走向，把它分為並不均等的兩部分。右邊的一部分，包括小城堡及其它一切建築，是留給卡特琳娜的財產。小城堡由她住用，並像我以前那樣要妥加維護。左邊的一部分留給珀特朗德。她已經結婚，另居它處，但她可以擁有那個古老的獵亭，當做落腳的地方。為了維修獵亭，增添傢具，主要為了把我的遺產分得均衡一些，我特別拿三萬五千法郎給予珀特郎德，這筆錢可拿我煉成的金粉作價抵償。關於金粉收藏的地點，我將在遺囑的補充說明中加以交代。而且到時候，我還將說出這種罕見發現的秘密。我製成金粉的事是否真實，只有貝爾納先生一個人能夠證明，因為我拿了幾克金粉給他看過。

　　「我很瞭解我的兩個外孫女。她們遵照我的遺願辦事，不會發生什麼問題。但是，一個出嫁了，另一個將要結婚，為了避免她倆對我的遺囑作出不一致的錯誤解釋，我繪制了一張莊園地形圖，我已把它放在我的書桌右邊的抽屜裡。在地形圖上，莊園左右兩部分的分界線是一條直線，這條直線從那三棵柳樹居中的一棵，一直伸到花園門口四根柵欄柱子西邊那一根。而且，我還用女貞樹籬笆把分界線標示出來。每人一半，十分明確。這就是我的決定。」

　　公證人一會兒就把遺囑念完了，因為遺囑的要點並不多。貝爾納先生念到三棵柳樹時，卡特琳娜和拉烏爾相互對視一下。在他倆看來，三棵柳樹是這份遺囑的關鍵。可是，其他人的注意力卻被金粉的事情吸引住了。珀蘇斬釘截鐵地說：

　　「這份遺囑應當交給專家去驗證，看它可靠不可靠。不過，有一個證據可以表明這份遺囑是否真有價值。我看，有決定意義的是，在空虛小城堡內，抑或在大花園裡，找到價值三萬五千法郎的那幾公斤金粉。」

　　珀蘇自以為是的說完了最後幾句話。拉烏爾向卡特琳娜說道：

　　「關於這個問題，您能提出什麼證據嗎，小姐？」

　　大家覺得，卡特琳娜正在等待拉烏爾問她。只有在拉烏爾贊同和鼓勵的情況下，她才願意講出一些情況。她立即說：

　　「能。我可以作證，並且提出珀蘇要求的確鑿證據，證明我的外公是正直的。我們回到小城堡三個月了。在這些日子裡，我到處找呀找呀，想讓童年時代的一切復活起來。在東翻西翻時，我在外公經常工作的地方發現了一張小城堡地形圖，這是外公和我一塊兒繪製的。喏，就是這一張。而且，我還意外地看見了──」

　　她又瞅了了拉烏爾一眼，覺得拉烏爾表示支持，就又說：

　　「意外地看見了金粉。」

　　「哎呀！」珀特朗德嚷了一聲，「你看見了金粉──，為啥不早說呢？」

　　「這是外公的秘密。如何處理這件事情，我只能遵從他的意志。」

　　她請大家跟她一起登上頂樓。在僕人們住用的左右兩個臥室中間，他們走進了用厚木板撐著屋脊的一個房間。卡特琳娜指了指角落裡的幾個舊陶罐，這些陶罐已有裂縫，好像是棄置不用的容器，上面佈滿了塵土和蜘蛛網。誰也不可能想到去搬動它們，看個究竟。其中三個陶罐上面，堆著玻璃塊和碗碟破片。

　　珀蘇走過去拿起一個陶罐，遞給貝爾納先生。貝爾納先生一揭開陶罐的蓋子，就看見了金粉透過塵埃發出的亮光。他把手伸進陶罐，在沙子似的東西裡摸了摸了，便說：

　　「這就是金粉──和從前我看過的一個樣──也就是說，這些金粉的顆粒大小和從前的相同。」

　　其它幾隻陶罐也裝著金粉，數量也差不多。蒙代修先生宣稱的總重量是準確的。

　　珀蘇驚得目瞪口呆，大聲說：

　　「嗨！這真是金子！大概有五六公斤！──太離奇了！」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

　　「希望煉金的秘方不要失傳！」

　　「我可不知道煉金的秘方放在哪裡。」貝爾納先生說，「總之，關於秘方的問題，遺囑裡沒有附件加以說明。如果沒有卡特琳娜的發現，誰也不會想到察看這些藏著金粉的陶罐。」

　　「甚至我的朋友拉烏爾，了不起的預言家和巫師，也想像不到！」珀蘇譏刺地說。

　　「恰恰相反，你又錯了！」拉烏爾回敬道，「到達小城堡的第三天，我就來檢查過了。」

　　「哼，別吹牛了！」珀蘇用懷疑的語調說。

　　「那就請你爬上梯凳吧，」拉烏爾道，「把第四隻陶罐搬下來。」

　　珀蘇照辦。拉烏爾又說：

　　「你瞧，金粉下面有一張硬紙，對嗎？好，請您唸一唸蒙代修先生在硬紙上寫的年份吧。另外，再看看上邊的日期：九月十三日。顯然，這是金粉裝入陶罐的日期。二個星期之後，蒙代修先生離開了小城堡。在抵達巴黎的當天晚上，他就猝然亡故了。」

　　珀蘇張口結舌地聽了一聽，隨即懷疑地問道：

　　「你早就知道？──真是早就知道？──」

　　「我的職業就是掌握情況。」拉烏爾冷冷一笑。

　　公證人叫人搬下所有的陶罐，並把它們放在小城堡第二層的一個房間的壁櫥裡。

　　然後，公證人鎖好房間，帶走鑰匙。

　　「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他向珀特朗德解釋。「這些金粉是應當移交給您的，但是目前的情況相當複雜，我必須謹慎行事，首先必須檢驗一下遺囑的可靠程度。」

　　公證人正要離開，拉烏爾向他說道：

　　「請您再花一會兒工夫注意一件事，可以嗎？」

　　「當然可以」

　　「你剛才唸遺囑時，我發現遺囑的最後一頁上有一串數字。」

　　「確實如此，」貝爾納先生回答說，並且把寫有數字的那一頁遞給拉烏爾，「不過，這些數字可能是偶然寫上去的。當時，蒙代修先生也許正忙於其它的事，就把這些數字隨便寫在這兒了。我審閱了這些數字之後，認為這些數字和蒙代修先生遺囑上的條款沒有關係。你看，這些數字是在蒙代修先生署名下面很低的地方，寫得極快，很不規整，像是什麼註解似的，由於他手邊沒有別的紙兒，只好順手寫在這兒了。」

　　「您的理解也許是正確的，貝納爾先生。」拉烏爾說，「但是不管怎樣，您同意我抄下這些數字嗎？」

　　拉烏爾抄下了下面這一行數字：

　　31415169131415131011129121614

　　「不勝感謝。」拉烏爾說，「有時，人們從一個偶然的因素可以得到有用的啟迪，所以，任何細微的情節都不能放過。這行數字雖然十分隱晦，但是可能發生很大的作用。」

　　交談就此結束。珀蘇想對公證人表示敬意，藉以顯示自己的身分，就把公證人一直送到柵欄門口。他返身回來之後，在一層的客廳裡見到了拉烏爾和姐妹倆。他們三人都沒吱聲，珀蘇就用輕鬆的語調說：

　　「請問，對那些數字，你有何高見呢？我看，紙底下的數字並沒有什麼意義。」

　　「可能如此。」拉烏爾說，「不過，我也把它抄一份給你，你拿去動一下腦筋吧。」

　　「你還想說別的什麼嗎？」

　　「肯定地說，收穫不小。」

　　這句話說得漫不經心，使在旁的人不知究竟。其實，拉烏爾的話是很有道理的。大家感到好奇，都轉過臉去盯著他。拉烏爾重說一遍：

　　「收穫不小，但是事情還未了結──好戲還在後頭呢。」

　　「在這些頭緒紛繁的事情中，你發現了什麼新的情況嗎？」

　　「我發現了不少情況。」拉烏爾回答，「這些情況將使我們逼近案件的核心。」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三棵柳樹移動了位置。」

　　「你的想法總是那麼固執，跟卡特琳娜一個樣。」

　　「在蒙代修先生的遺囑裡，這個想法得到了確切的驗證。」

　　「根本不是這樣。三棵柳樹的位置，蒙代修先生不是把它畫在目前的地方嗎？」

　　「對。不過，請你像我剛才那樣仔細地檢查一下這張地形圖。你能看出，有人把在地面上玩的把戲，又玩到紙上了。瞧吧，在那個小丘上，標明三棵柳樹的三個×被人擦掉了，擦得十分仔細，但用放大鏡還是容易識別出來的。」

　　「那又怎麼樣呢？」珀蘇口氣不硬了。

　　「你還記得吧，在這以前的一天，我曾要你像阿波羅一樣挺直地站在小丘上面，我則爬上柳樹枝頭，從那裡舉目搜索要找的東西，而在這張地形圖上，那種東西是要根據高度精確的計算才能找到的。現在，你拿這把尺子和這支鉛筆，按照蒙代修先生的示意，從莊園柵欄門柱子到居中那棵柳樹之間劃一條線。」

　　珀蘇照辦了，拉烏爾又說：

　　「就這樣，現在，你讓尺子的下端靠著門柱不動，將尺子的上端左移，一直移到小丘那兒。這就可以畫出一個銳角。銳角的左右兩條邊線都從門柱伸出，左邊的一條直通三棵柳樹原來的位置，右邊的一條通往現在的位置。在這個銳角的開度內，是一片狹長的土地，或者說是紡錘形狀的土地。如果按照蒙代修先生原來的地形圖，這片狹長的土地屬於小城堡的繼承人；如果按照篡改過的地形圖，這片狹長的土地屬於獵亭的繼承人。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嗎？」

　　「明白了。」珀蘇說。拉烏爾的解釋似乎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拉烏爾說，「第一點明白了，再來看看第二點，這個紡錘形狀的土地上有些什麼呢？」

　　「一堆岩石，」珀蘇說道，「『布特埃羅馬』土堆的一半，小河流經的狹谷，小島等等。」

　　「這就表明，」拉烏爾說，「被偷偷割去的這片土地，按照蒙代修先生本來的意願，他是想把河流經過的那部分土地留給小城堡的繼承人，而不願留給獵亭的繼承人。」

　　「照你這麼解釋，」珀蘇說，「作案者策劃的陰謀，是為了損害一個人的利益，而讓另一個人得到好處。你能肯定這一點嗎？」

　　「確實如此。蒙代修先生去世的時候，有人偷走了他的遺囑。嗣後，此人到了這裡，同另一個罪犯一起，移動了三棵柳樹的位置。」

　　「然而，從遺囑看來，移動三棵柳樹並沒有太大的好處。」

　　「不錯。但是請你體會一下蒙代修先生的這句話：『到時候，我會說出金粉的秘密。』蒙代修先生可能沒來得及說出這個秘密，但是盜竊遺囑的罪犯也許把它猜到了，所以，後來他就謹慎地移栽了三棵柳樹。」珀蘇已經深感佩服，但他還要反駁兩句：

　　「這種假設倒是挺能誘惑人的。不過照你看來，什麼人會這樣幹呢？」

　　「你聽說過Ls feeit cui prodest這句拉丁諺語嗎？它的意思是：罪犯是最能獲得好處的人。」

　　「哪有這種事！因為，這樣幹只會對蓋爾森夫人有利，在她繼承的遺產中，增加了一片被偷偷割去的土地。你的推理，叫我毫不信服。──」

　　拉烏爾未作回答。他一面思考，一面注意觀察珀蘇的神態，彷彿想知道他的話對聽者產生的作用。

　　接著，他朝珀特朗德轉過身去，說：

　　「對不起，夫人。我並不打算像珀蘇聲稱的那樣說服什麼人。我只是把發生的一件件事情簡單地串連起來，並且使我的推理既周密、又比較合乎邏輯。」

　　「你對案情的分析是有道理的。」珀特朗德說，「然而，如果說罪犯幹壞事是為了我的利益，那就不過是一種表面現象。其實，我和卡特琳娜都不可能從這種勾當中獲得什麼好處。我們姐妹始終是和諧一致的。可見，策劃陰謀的傢伙，純粹是為了追求他們自己的利益。」

　　「這是毫無疑問的。」拉烏爾說。

　　珀蘇插進來問：

　　「難道你自己沒有什麼看法嗎？遺囑是後來塞進蒙代修先生卷宗的，這一點你早就知道嘛。」

　　「對，我知道。」

　　「什麼人告訴你的？」

　　「參與這件壞事的人。」

　　「那麼，通過這個人，我們可以抓住破案的關鍵了？」

　　「可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

　　「是不是主犯花錢收買的替死鬼？」

　　「是的。」

　　拉烏爾並不急於亮出確鑿的東西。在這個場合下，他彷彿想用沉默來製造緊張空氣。但是珀蘇仍不罷休。兩姐妹也在等待拉烏爾的回答。

　　「不管怎樣，珀蘇，」拉烏爾說，「仍舊由我們二人合作偵察為好，對嗎？但是，請你不要再把你那警察局的夥伴叫來妨礙我們辦事了」

　　「可以。」

　　「你能向我保證嗎？」

　　「我起誓。」

　　「那就好。告訴你吧，洩密的根子在公證事務所裡。」

　　「你能肯定？」

　　「絕對不錯。」

　　「這個重要情況，你為啥不告訴貝爾納先生呢？」

　　「我擔心他把秘密洩露出去。」

　　「那麼，我們可以傳訊他身邊的什麼人，比如他的秘書。這事由我來辦吧。」

　　「公證事務所裡的人，我都見過。」卡特琳娜說，「幾個星期以前，他們所裡的一個人曾來過這兒，好像來找姐夫。噢，姐姐，我忽然想起來了，就是姐夫遇害的那天早上八點鐘。那時，我正在等候我未婚夫的信函，在客廳裡撞見了那個人。他是貝爾納先生的秘書，好像焦急得很。後來，姐夫下了樓，就跟他一塊兒到花園裡去了。」

　　「呃，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我當然知道，他就是法摩龍大爺，公證事務所的秘書。這位大爺又高又瘦，臉色憂鬱──」

　　拉烏爾神態自若，他料到卡特琳娜會說出這個人的名字。過了片刻，他向珀特朗德說：

　　「我想向您打聽一點，夫人。蓋爾森先生被害的前一天夜裡，到小城堡外面去過嗎？」

　　「可能出去過，」珀特朗德說，「但我記不清楚了。」

　　「我可記得非常清楚。」珀蘇說，「那時，他感到有點兒心痛，是我把他送到村子裡的。後來，大約晚上十點，他卻獨個兒朝黎爾波雷的方向走去。」

　　「太奇怪了，真是奇怪的巧合！把蒙代修先生的遺囑塞進卷宗的人，就叫法摩龍。那天晚上十點左右，法摩龍在黎爾波雷碰見一個人，那人要他把一份遺囑塞進蒙代修先生的卷宗，他猶豫了一會兒就接受了這件秘密任務，獲得了二萬法郎的酬金。」

九、狼狽為奸

　　在鬱悶的空氣中，拉烏爾的話使在座的人忐忑不安。珀特朗德一隻手遮住眼睛，陷入沉思。她對拉烏爾說：

　　「我不大明白您說的事情。您的話裡是不是含有某種指責？」

　　「指責什麼，夫人？」

　　「指責我的丈夫。」

　　「我的話並沒有指責誰，」拉烏爾辯解說，「我認為，我只是如實地說出我腦海裡浮現的每一件事情。我感到驚訝的是，這些事情對蓋爾森先生極為不利。」

　　珀特朗德顯得泰然自若，說：「蓋爾森先生結婚之後，我和他的愛情並沒有出現過問題。他每次出外旅行，我幾乎都跟著他。我們夫婦是休戚與共的。不過，我對他的其它活動就毫無所知了。所以，根據案情的發展，如果不得不對他的行為進行審查，我是絕不會抱怨的。您究竟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就請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吧。」

　　「您允許我向您提提問題嗎？」

　　「當然可以。」

　　「蒙代修先生突然死亡的時候，蓋爾森先生也在巴黎嗎？」

　　「不在。當時，我和丈夫是在波爾多。我們接到卡特琳娜的電報之後，第三天上午才抵達巴黎。」

　　「你倆到達巴黎後，住在哪裡呢？」

　　「就住在父親的宅子裡。」

　　「你和丈夫的房間，距離蒙代修先生遺體停放的地方遠不遠？」

　　「很近。」

　　「蓋爾森先生守過靈嗎？」

　　「最後一夜，我和他輪流守靈。」

　　「你去守靈時，他就獨個兒待在房間裡？」

　　「是的。」

　　「在你和丈夫居住的房間裡，是否有一個蒙代修先生存放文件的保險櫃？」

　　「有一個大櫥。」

　　「是上了鎖的嗎？」

　　「我不記得了。」

　　「我倒記得。」卡特琳娜插進來說，「外公是暴死的。他死的時候，大櫥是開著的。後來，我把它鎖上了，把鑰匙放在壁爐上。安葬的那一天，貝爾納先生拿鑰匙去開過大櫥。」

　　拉烏爾立即用手一劈，說：「我們有理由認為，蓋爾森先生就是那天夜間偷走遺囑的。」

　　珀特朗德立刻反駁：

　　「您這是什麼話？太可鄙了！您有什麼權利斷定是他偷走了遺囑？」

　　「遺囑肯定是他偷走的。後來，他花錢買通了法摩龍，吩咐此人把遺囑塞進蒙代修先生的卷宗。」

　　「可是，他偷遺囑去幹什麼呀？」

　　「最初只是為了看一看遺囑中有沒有什麼條款不利於你，也就是不利於他。」

　　「然而，遺囑裡沒有任何不利於我們的條款。」

　　「乍一看來，確實如此。在蒙代修先生的遺產中，您分到了一部分，您的妹妹分得更多一些，但您卻可以取得金粉抵補不足的部分。不過，金粉能從什麼地方得到呢？這一點是您不清楚的，也是蓋爾森先生掛慮的。為了試試運氣，他就偷走了遺囑，拿去自個兒研究。此外，他還想弄到附在遺囑裡的、解釋煉金秘密的文件，可他什麼也沒尋到。我們可以設想他將採取什麼步驟。經過周密的謀劃，他決定二個月後親自到小城堡周圍進行考察。」

　　「您這不是瞎猜嗎，先生？他壓根兒沒有離開過我。當時，我和他一起正在旅遊嘛。」

　　「並非經常如此。那時，他是佯裝去法國旅行（我暗中向您妹妹打聽過，那時他不在莊園裡）。真實情況是，他住在塞納河對岸的基貝弗。夜幕一降落，他就溜到附近的樹林中去，躲在沃什爾大媽的破房子裡。深夜，他悄悄翻過岩石後面的圍牆（我在牆上作了標記），四處察看小城堡。他這麼做並沒有取得什麼效果，既沒有搞到有關秘密的材料，更沒有找到金粉。可是，根據遺囑的內容和說法，似乎有一塊土地與金粉的秘密有很大的關係。因此，為了使這塊土地歸屬於您，他就移動了三棵柳樹的位置。這麼一改動，岩石地區、布特埃羅馬土堆以及莊園的那一段河流，就劃到您繼承的那部分地產裡了。」

　　珀特朗德越聽越憤怒，吼道：「拿出證據！拿出證據！」

　　「移栽三棵柳樹的事，是沃什爾大媽的兒子──一個伐木工人幹的。他的母親知道這樁事，她在變成瘋子之前曾向別人說過。關於這些事情，我還問過村裡的大嫂大姐們。根據她們的回答，我作出了上面的推斷。」

　　「然而，你說的人難道是我的丈夫嗎？」

　　「肯定沒錯。這個地區的人都認得他，因為從前他和您在小城堡裡住過。此外，在基貝弗的旅館裡，我還發現他留下的蹤跡。在旅館的登記簿上，他是用假名登記的，但沒有改變字體。我從登記簿上撕下了他登記的一頁，這一頁紙兒就在我的公事包裡。而且，更重要是，我在登記簿上發現了另一個人的簽名，這個人在他離開旅館前找過他。」

　　「還有一個人？」

　　「是的，一個女人。」

　　珀特朗德惱怒極了：

　　「您在撒謊！我丈夫從來不跟其他女人胡攪。您幹嗎要誣蔑他，抓住他不放？」

　　「這還用得著再問嗎？」

　　「後來怎樣了？請您繼續說吧。」她盡量控制自己，問道，「看看您的膽量究竟有多大──」

　　拉烏爾平心靜氣地說：

　　「後來，他暫時不再亂動了。移栽到新地方的柳樹並沒有死，柳樹原先生長的地方恢復了本來面貌。但是，問題依然存在，煉金的秘密還是個謎。在你們姐妹遷回小城堡的時候，蓋爾森先生企圖再幹，也來到了這裡。他認為，成功的時機已經成熟了：住進蒙代修先生住過的小城堡，就更便於實地考察他陰謀篡奪的那一部分土地，探出煉金的秘密。因此，他從來到這裡的第二天晚上起，他就用二萬法郎收買了法摩龍先生，雇他充當幫兇。第三天上午，法摩龍先生還來這裡糾纏蓋爾森先生一陣，說明他最後的顧慮啦，接受最後的指示啦。當然，我無法說得那麼確切。那天午飯過後，蓋爾森先生到花園裡去散步。後來，他越過小河，一直走向鴿子樓，把門打開，一粒子彈正好射中他的胸膛，立刻要了他的命。」珀蘇立即插話，站了起來，並且抱著雙臂，露出咄咄逼人的神氣，「你的一切推斷，就是要得出這個結論。」

　　「你是怎麼想的？」

　　珀蘇好像取得了勝利，激動地說：

　　「──一粒子彈正好射中他的胸膛，立刻要了他的命！這就是說，蓋爾森先生本人可能是這一陰謀的策劃者。遺囑是他偷增的，三棵柳樹是他移栽的，一千平方米的土地也是他割去的；他搞得烏煙瘴氣，不僅完成了他的傑作，而且設置了技術絕妙的圈套。瞧吧，這就是你給我們作出的推論！哼，你想叫我這個警長上當！用胡編亂造的推論讓我上當！真是活見鬼，老兄！」

　　珀蘇一直抱著雙臂，站在拉烏爾的對面，氣惱得臉紅筋脹。珀特朗德立起身來，作好了為丈夫辯護的準備。卡特琳娜一直低著頭坐在那裡，沒有顯露任何感情，好像是在流淚似的。

　　拉烏爾產生了對珀蘇蔑視的心情，但是忍住沒有表露出來，只是久久地望著他，好像在想：「你這個笨蛋，我實在拿你沒有辦法！」後來，他聳了聳肩膀，就走了出去。

　　大家通過窗戶看見拉烏爾雙手背在背後，嘴裡叼著香煙，眼睛盯著房前平台上的那些石塊，一面冥思苦想，一面朝小河走去，但他到了橋頭又停住了，在那裡待了幾分鐘。

　　拉烏爾回來的時候，姐妹倆和珀蘇都沒有吭聲。珀特朗德好像癱了似的，坐在卡特琳娜身旁。珀蘇再也沒有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高傲舉動了，因為拉烏爾的厭惡眼光，使他像皮球似的洩了氣。他懷著謙卑的心情，只想肯求這位老兄原諒他的頂撞。

　　拉烏爾也不再耗費工夫繼續闡述他的推理，也不再去分析推理中出現的一些矛盾。

　　他簡單地徵求卡特琳娜的意見：

　　「為了取得您的信任，我想問問您：珀蘇提出的問題，我是否應當回答？」

　　「不必。」卡特琳娜說。

　　「你的意見呢，夫人？」他問珀特朗德。

　　「也不必。」

　　「你們拒絕信任我嗎？」

　　「是的。」姐妹倆異口同聲地回答。

　　拉烏爾又說：

　　「你倆願意留在小城堡裡，還是前去巴黎？」

　　卡特琳娜站起來，對拉烏爾說：

　　「我和姐姐都聽您的。」

　　「既然如此，那就暫時留在小城堡裡。但是，對於發生的事情，你們不要擔心。不管你們受到的威脅看起來多麼厲害，也不管珀蘇的預言多麼嚇人，你們都不必有一點兒害怕。但是，你倆必須做好一件事情，那就是幾個星期之後離開城堡，而且要大肆宣稱，九月十日或十一日，你倆將去巴黎辦理一些雜事。」

　　「向什麼人宣稱？」

　　「凡是遇見村民，你們就這麼說。」

　　「我們幾乎從來不出莊園的嘛。」

　　「那就向莊園裡的僕人說，並且要讓貝爾納先生、他的秘書、薩洛特、阿洛爾以及預審法官都知道你倆的打算。還要說得明明白白：小城堡將在九月十二日鎖閉，你倆決定明年春天才回到這兒。」

　　珀蘇插進一句：

　　「我不太理解你的意思。」

　　「如果你能理解，我就會大吃一驚了！」拉烏爾說。

　　談話就此結束。談話佔用的時間很長，這正符合拉烏爾的預料。

　　珀蘇把他拉到旁邊去，問道：

　　「你要辦的事都辦完了嗎？」

　　「還沒有全部辦完。今天的工作並沒有結束，但你可以不管了。」

　　當天傍晚，薩洛特和阿洛爾從勒埃芙爾回來了。拉烏爾決定從第二天起，他和珀蘇一起去住在獵亭裡，由珀蘇的女傭人照料他倆的生活。這是他採取的防範措施，他肯定地認為，僅僅姐妹倆住在小城堡裡，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但是，由於某些暫不能說的原因，她倆最好還是分住兩間臥室。這種安排似乎難以理解，但她倆卻沒有表示反對。在她們身上，他的話是起作用的。

　　卡特琳娜獨個兒留下來，跟拉烏爾聊了幾句。她側著頭低聲說：

　　「我聽從你的安排，拉烏爾。無論出現什麼情況，我都聽你的。」

　　她很激動，微微一笑。

　　大家在一起共進最後一頓晚餐。席間空氣沉悶，無人吱聲。由於聽了拉烏爾的一番推論和責難，大家都感到很不自在。晚餐之後，姐妹倆仍在客廳裡待了一陣。

　　到了十點，卡特琳娜和珀蘇都先後離開了。拉烏爾正要走出彈子房的時候，珀特朗德卻來找他，說：

　　「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談談。」

　　拉烏爾發現，她面色蒼白，嘴唇發顫。

　　「我認為，」拉烏爾說，「沒有必要再談什麼。」

　　「十分必要，十分必要。」她慌忙說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跟您談什麼，更不明白我要說的事情是否嚴重。」

　　拉烏爾說：

　　「您敢肯定我真的不知道嗎？」

　　珀特朗德見怪地說：

　　「您怎麼這種腔調！看來，您一直在恨我！」

　　「噢，我發誓，一點兒也不恨您。」他說。

　　「既然如此，您能不能告訴我，到基貝弗旅館去找我丈夫的女人是誰嗎？這件事情使我非常痛苦。」

　　「您可以根本不相信這個細節。」

　　「這可不是什麼細節，」她說，「絕對不是細節。」

　　她直勾勾地盯著拉烏爾。她停了片刻，就又遲疑不決地問：

　　「您說，您撕下了登記簿上的那一頁紙兒？」

　　「對。」

　　「請給我瞧瞧吧。」

　　拉烏爾從公文包裡取出一頁紙來。這頁紙上分成六格，每一格印著一個問題，並且填上了旅客的答語。

　　「我丈夫的簽名呢？」

　　「在這兒，」拉烏爾說，「就是這位『格爾希尼先生』。這個名字是您丈夫的假名。您認出了他的筆跡嗎？」

　　她點了點頭，沒有辯駁。接著，她又仰望著拉烏爾，說：

　　「在這張紙兒上，怎麼沒有女人的簽名？」

　　「當然沒有。那個女人是幾天之後才來旅館的。給您瞧吧，我還拿到了另一頁紙兒。簽的名字是：安得勒奧爾夫人，來自巴黎。」

　　珀特朗德嘰哩咕嚕地唸：

　　「安得勒奧爾夫人，安得勒奧爾夫人──」

　　「您根本不知道這個名字吧？」

　　「壓根兒不知道。」

　　「您認不出這是誰的筆跡嗎？」

　　「一點兒也認不出來。」

　　「其實十分明顯，這是偽造的筆跡。不過，只要仔細地察看一下，就能發現很有特徵的個別標記。譬如，字母i頂上的一點偏到右邊了。」

　　過了片刻，珀特朗德結結巴巴地問：

　　「您怎麼提到個別標記？難道您有進行比較的材料？」

　　「是的。」

　　「您有這個女人的筆跡材料嗎？」

　　「有。」

　　「但是──看來──您已知道這個名字是誰簽的？」

　　「知道。」

　　「如果您辨認錯了呢？」她憤慨地忽然站立起來，吼了一聲，「因為您也會搞錯的──兩種筆跡即使相似，但也未必是一個人的。請您想想，您的指責多麼嚴重！」

　　她沉默下來，看著拉烏爾，一會兒是祈求的眼神，一會兒又是挑釁的目光。然後，她卻支持不住了，倒在一張扶手椅上，哭了起來。

　　拉烏爾給她充分的時間逐漸恢復理智。他朝珀特朗德傾過身去，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沉穩地說：

　　「不要再哭了。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但是，請您說說，我的假設是否符合實際，我該不該繼續追究下去？」

　　「符合實際。」她的話幾乎難以聽清，「很準確──都是實情。」

　　她一下子握住拉烏爾的手，握得緊緊的。她的眼淚掉到了拉烏爾的手上。

　　「事情的經過究竟是怎樣的？」他問，「簡單地告訴我一下，讓我知道就行了──以後，必要時再談。」

　　珀特朗德啞聲啞氣地說：

　　「我的丈夫並不像您想像的那麼心狠手辣──當初，外公交給他一封信。那封信本來應該在外公去世時當著公證人的面啟開的，但我丈夫卻私自把它打開了，得到了那份遺囑。」

　　「這是您丈夫給您作的解釋嗎？」

　　「是他。」

　　「這樣的解釋完全是杜撰的。您丈夫和蒙代修先生的關係親密嗎？」

　　「不怎麼樣。」

　　「既然這樣，您外公怎會把遺囑交給他呢？」

　　「因為──。不過，我向您講的情況是他在外公死了幾個星期之後才告訴我的。」

　　「關於蒙代修先生的遺囑，您長時間守口如瓶，也就自然成了您丈夫的同謀──」

　　「這我明白─所以我萬分痛疚。由於貪圖更多的錢財，我們就覺得，外公照顧卡特琳娜的利益，而損害了我們的權利。金粉的事使我的丈夫利令智昏。我們主觀地認為，外公為了隱藏煉金的秘密，把小城堡和小河右邊的大塊土地給了卡特琳娜，從而想讓妹妹擁有大量的財產。」

　　「然而，她一定會把財產分給你們的。」

　　「我相信她會那麼辦的。但是，我受到丈夫的控制，膽量又小，不知如何是好──有時我還挺生氣，覺得財產分得太不公平了。」

　　「不過，既然遺囑被弄走了，您和妹妹就可共同享有全部財產了。」

　　「是的。然而，卡特琳娜是要結婚的。等她成了家，我們就無法隨意搜索金粉的秘密了。而且，我丈夫瞭解的情況，可能比他說的更多。」

　　「什麼人告訴他的？」

　　「在小城堡裡幹過活的沃什爾大媽，在她變成瘋子之前，她告訴了我丈夫有關外公的一些事情，而且特別談到那一片岩石、布特埃羅馬上堆以及小河的問題。我外公的遺囑是要把那三棵柳樹作為兩份遺產的分界線，而沃什爾大媽所講的情況是和外公的遺囑完全一致的。」

　　「因此，你丈夫就陰謀改變了這條分界線？」

　　「是的。就為這件事，我急急忙忙地趕到了基員弗，你根據我在旅館的簽字已經知道了。丈夫告訴我──」

　　「此後呢？」

　　「他再也不對我說什麼了。他不信任我了了。」

　　「什麼緣故呢？」

　　「因為我頭腦清醒一些了。我對他說，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卡特琳娜。由於我這樣威脅他，我和他的感情越來越壞。今年，卡特琳娜即將結婚，我和她一起來到了這兒。我認為，我和丈夫再也合不到一起了。使我驚異的是，二個月之後，我丈夫卻突然闖到這兒來了。他和法摩龍所幹的勾當，他從來沒有向我提起過。我也不明白是什麼人謀害了他，為啥要謀害他。」

　　她不住地顫慄。由於想到了她和丈夫的罪行，她又心驚膽寒了，激動地倒在拉烏爾的懷裡。

　　「我懇求您──我懇求您──」她說，「幫助我──保護我──」

　　「針對誰呢？」

　　「並不針對誰──只是針對這一次事件──針對歷史──就是說，我不願讓別人知道我丈夫所幹的勾當，也不願讓別人知道我參與了他的陰謀活動──您全都知道了，但能保護我──不管什麼事情，您想幹就能幹成──在您身邊，我感到很安全！──」

　　她抓起拉烏爾的手來，把它貼在她那淚濕的眼睛上，貼在淚水縱橫的臉頰上。

　　拉烏爾慌忙把珀特朗德扶住。珀特朗德漂亮的臉蛋距離他的面孔很近。這是一張愁慘的臉，激動得變了形。

　　「您什麼也不用害怕。」他低聲說，「有我保護您嘛。」

　　「以後，您會查明全部真相的，是不是？整個秘密壓在我的身上，使我喘不過氣來。到底是誰殺了我丈夫？幹嗎要殺死他？」

　　拉烏爾盯著珀特朗德發顫的嘴唇，壓低嗓音說：

　　「上帝賦予您一張漂亮的嘴，絕對不是為了讓它表露憂愁──而是要它笑──笑。不必害怕──咱們一起來把謎解開吧！」

　　「是的，咱們一起來解謎。」她激動地說，「在您身邊，我感到十分平靜。我相信的只有您一個人──除了您，誰也幫不了我──我不明白自己心裡想些什麼──我覺得只有您──無論如何不要拋棄我啊！──」

十、神秘大帽

　　法摩龍先生從里昂返回的時間，比拉烏爾的預料早得多。他和一夥酒肉朋友混得一文不剩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小房裡。這房子坐落在從黎爾波雷到拉迪加代爾的路上，是他在長期貧困而正直的生活中攢錢買下的。這天夜晚，因為衣兜裡已經沒有一文不義之財，他就如釋重負地上床睡覺了。

　　半夜，他突然被人弄醒，不覺吃了一驚。一個陌生人拿手電的亮光照著他的眼睛，並且向他一一提了他那些花天酒地的生活片斷，以便讓他醒悟過來。

　　「你好啊，法摩龍！里昂的老朋友拉烏爾，你怎麼認不出來了？」

　　法摩龍頓時慌亂，癡呆地從床上坐起來，稀裡糊塗地說：

　　「您想幹什麼？──拉烏爾嗎？──我不知道這個名字。」

　　「怎麼會不知道？咱們在里昂舉辦過盛大的酒宴；那天夜間，你還對我說過一些知心話，這些你都記不得了？」

　　「哪來的知心話？」

　　「不要裝糊塗了，法摩龍──那二萬法郎呢？找您辦事的那個先生呢？您塞進蒙代修先生卷宗裡的那件東西呢？」

　　「閉嘴──閉嘴！」法摩龍語不成調，呻吟起來。

　　「那好。可您得說真話。如果您一一回答問題，您幹過的壞事就免予追究。我和珀蘇警長正在調查殺害蓋爾森先生的案件。」

　　法摩龍越來越恐懼，翻著白眼，彷彿立刻就要昏倒似的。

　　「蓋爾森？──蓋爾森？──我敢發誓，我壓根兒不知道。」

　　「你沒有膽量殺人，這我相信，你不必害怕。我想瞭解的是另外的事──一件小事──你給我說清楚了，就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像聽話的小女孩子那樣。」

　　「說啥呀？」

　　「往日，你和蓋爾森先生相識嗎？」

　　「相識。他是公證事務所的被保護人，我在所裡見過他。」

　　「後來呢？」

　　「後來，他就沒來事務所了。」

　　「但是，在他遭到殺害的那天早上，你還到拉迪加代爾去找過他，是不是？」

　　「是。」

　　「好。我再問你，你去找他的時候，只見到他一個人嗎？」

　　「是──他不是。」

　　「不要含糊。」

　　「當時，我們談話是在大路上，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跟我談話的雖說只有他一個人，但我隱約地瞧見，距離我們十來米遠的樹叢暗處躲著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的同夥，還是負責監視他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提醒他說：『有人』──他卻回答：『我不在乎。』」

　　「那人是什麼模樣？」

　　「說不出是什麼模樣。我瞧見的只是一個影子。」

　　「影子的輪廓如何？」

　　「我也說不明白。不過，我瞅見這個隱身人戴著一頂大帽子。」

　　「帽子挺大嗎？」

　　「是呀，挺大。帽沿寬寬的，帽頂高高的。」

　　「你還有什麼情況要提供的嗎？」

　　「沒有了。」

　　「關於蓋爾森先生被殺事件，你有沒有什麼看法？」

　　「也沒有。但我揣摸，那個影子和兇手之間也許會有什麼關聯。」

　　「可能是這樣。」拉烏爾說，「但是這一點，就不用你操心了，法摩龍。現在不要再去想它，睡覺吧！」

　　拉烏爾把法摩龍輕輕地推到床邊，按著他躺下，並把被子一直蓋到他的下巴那兒，要他踏踏實實地睡覺。然後，拉烏爾就踮著腳尖走出房間。

　　在帕爾伊娃小莊園的案件中，亞森．羅蘋使用拉烏爾這個名字進行偵察活動，是起了一定作用的。他曾直率地描述過當時他的心理狀態：

　　「在險峻的偵察活動中，我經常摸不透那些處於險峻狀態中的人是什麼心理。我按照常理來判斷他們，卻不瞭解他們內心的秘密，不明白他們的感情、喜好和計劃。所以，我就掌握不準珀特朗德和卡特琳娜的心理狀態了。兩姐妹的情緒變化無常，她倆在我面前，忽兒推心置腹，忽兒滿腦疑慮，忽兒驚恐萬狀，忽而泰然自若，忽兒興高采烈，忽兒憂鬱沉悶，這真把我搞得如入迷途。對於與案情無關的事情，我是不去關注的。在她倆複雜的思想活動中，我只掌握與案件有關的方面，摸清案件的一些細節。但是，在大部分時間裡，她倆糾纏我的總是要我加快查出罪犯。其實，在這一點上，我不久就能得出結論。由於我沒有看出她倆的緊迫感，問題的解決也就拖延下來了。」

　　不過，案件遲遲沒有查個水落石出，對拉烏爾來說，他在另一方面得到了收穫。

　　他似乎充當了姐妹倆的日常生活顧問，時而和姐姐在一起，時而和妹妹在一道，度過了異常愉快的幾個星期。不是鼓舞她倆的鬥志，就是激勵她倆的勇氣。每天午餐之前，姐妹倆都到河邊小船上去找他，因為他在那兒釣魚。釣魚可是他最愛好的娛樂啊。

　　每天午後，他們都要到附近的幾個村子裡去逛一逛。

　　拉烏爾喜歡跟老鄉們聊家常。對於外地人，對於所謂的「霍爾聖人」，這裡的諾曼底人是很不信任的，非常懷疑的。然而，拉烏爾卻有辦法啟開他們的話匣子。

　　他從老鄉們的談吐裡得知，在這幾年中，城堡的主人和富裕的農場主曾幾次遭竊。

　　竊賊翻牆、溜門、撬鎖，古老的金銀器皿和珠寶首飾就不知去向。幾經調查，毫無結果。甚至在蓋爾森遇害的時候，法院也沒有提到這幾起盜竊事件。但是，本地人都知道，幾次盜竊都是一個戴大帽子的傢伙幹的。他們記得那頂大帽子的形狀，帽色很深，大概是黑色的。這個神秘的傢伙，身體又長又瘦，比一般中等個子高得多。

　　老鄉們三次發現了他的腳印：腳印很大，而且很深，顯然是一雙特大號的鞋子留下的。但最驚人的是，有一次，這個竊賊竟然鑽過一個狹小的管道，悄悄竄進一個城堡，而那個管道只有小孩才能勉強鑽過。在這座城堡院內，也有人看見過竊賊的那頂大帽子，還發現了他那雙特大號的鞋子留下的印跡。然而，那傢伙卻鑽過了狹窄的管道逃之夭夭。

　　這個戴大帽子的人，手段毒辣，壞事做絕，活像一頭凶殘的野獸，有關他的惡劣行徑很快就在當地傳開了。喜歡叨咕的婦女們認為，這個傢伙準是殺害蓋爾森先生的兇手。這種假設也許能夠證實。

　　珀蘇聽到這種推測之後，也肯定地認為，卡特琳娜遭到突襲的那天晚上，他追捕的惡棍就是一個戴大帽的人。那傢伙利用夜色的掩護，從花園裡逃跑，一下子就消失了，但那大帽子的形影卻深印在珀蘇的腦子裡了。

　　就這樣，大家都圍著這個戴大帽子的人東猜西測，說得神乎其神。這傢伙經常在莊園四周逛來逛去，愛進來就進來，想出去就出去；要不就是左瞧瞧、右看看，真像一個專門作惡的壞蛋。

　　拉烏爾經常去沃什爾大媽的破房子。有一天下午，他異想天開地把姐妹倆也帶來了。緊靠房舍前面的一棵樹，堆著一棵木板，他從中抽出一塊來。這是一扇卸下來的門板，已經破舊、裂開，上面畫了一幅粗糙的粉筆畫。

　　「瞧瞧咱們要找的人吧，」他說，「這是他戴的那頂大帽的素描──這個大帽子是別人送給他的，原是巴黎中心菜市場搬運工人戴的帽子。」

　　「真怪！」卡特琳娜低聲說，「這究竟是誰畫的？」

　　「沃什爾大媽的兒子畫的。為了取樂，他經常在木板上或者硬紙上畫著玩兒。當然，畫得很蹩腳，毫無藝術色彩。但是，現在，這就有用了。沃什爾大媽的破房子，似乎成了一個陰謀活動的中心。那個戴大帽子的人，可能和蓋爾森先生在這裡會過面。沃什爾大媽的兒子挪動三棵柳樹的事，也是從這裡雇二幾個過路的伐木工人去幹的。瘋瘋癲癲的沃什爾大媽親眼目睹了這場秘密的交易。她曾拚命想把這樁事情弄弄清楚，而且憑她的想像和回憶，曾在卡特琳娜面前結結巴巴地講過。她說話是沒頭沒腦的，但都含有令人恐懼的威脅。」

　　在這裡，拉烏爾又發現了六幅草圖：三棵柳樹示意圖、岩石區示意圖、鴿子樓示意圖、兩頂帽子素描圖以及手槍線條圖。這些可能都是出自沃什爾大媽兒子之手。

　　卡特琳娜記得，沃什爾大媽的兒子心靈手巧，也在小城堡裡幹過活，而且在蒙代修外公那兒做過木工和鎖匠的幫手。

　　「但是，」拉烏爾說，「咱們知道的五個人中，四個已經死了：蒙代修先生、蓋爾森先生、沃什爾大媽和她的兒子。只有戴大帽子的人還活著，找到了他才能把謎解開。」

　　的確，這個戴大帽子的傢伙主宰著這場悲劇。他那陰沉的面孔，隨時都可能從樹叢中、河床上、地底下冒出來。他彷彿是個幽靈，在彎道上、草叢上、樹梢上遊蕩，眨眼間就消失了。

　　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異常緊張，兩人緊緊地依偎著拉烏爾，好像要他保護似的。

　　拉烏爾覺得，姐妹倆時而意見相反，時而沉默不語，時而相互擁抱，時而疑慮重重。

　　在這矛盾的狀況下，他都用溫和的言詞和關切的舉動，使她們的心境平靜下來。但是過不多久，她倆又故態復萌了。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反常的現象呢？因為幽靈嗎？或者受到某種莫名其妙的影響？抑或正在同一種隱秘的力量作鬥爭？也許她倆都知道什麼秘密而不願揭穿？

　　動身的日期日益臨近。八月下旬，每日都是晴朗的天氣。有一天，晚餐之後，拉烏爾和姐妹倆在戶外的平台上休息。珀蘇則在離宅子不遠的地方抽煙，一邊和美麗的薩洛特談心。阿洛爾先生滿面春風，在餐桌旁收拾餐具。

　　將近十一點鐘，大家就各自回臥室去了。但是拉烏爾一個人卻悄悄地到花園裡去巡視了一圈，然後駕著小船逆流而上，找個地方潛伏起來，警覺地探察周圍有何動靜。

　　另一天晚上，風平浪靜，拉烏爾又划著小船走了。這一次，姐妹倆是跟他一起去的。船兒緩緩地前進，發出嗒嗒的響聲。繁星閃爍的夜空，一片迷茫；地平線上升起了一彎月牙。

　　幾個人都沉默不語。

　　在河面狹窄的地方，船槳划動不開，小船幾乎停滯不前。隨後，一股潮水湧上來，他們才輕輕地划動槳葉，小船便在兩岸之間，東搖西擺地行進。

　　突然，拉烏爾抓住姐妹倆的手，低聲說道：

　　「聽！」

　　她倆什麼也沒聽見，但是感到了一種壓力。在輕拂的微風中，在萬籟寂靜的曠野裡，隱藏著沒有先兆的危險，拉烏爾聽到了她倆覺察不到的響聲，知道寂靜的曠野裡潛藏著的威脅。有人如果埋伏在這裡，是能看見他們的，而他們卻無法看清坑坑窪窪的山坡上有何動靜。

　　「趕快離開這兒！」拉烏爾低聲說，隨即把一支船槳插入河邊的土裡。

　　來不及了。大塊大塊的石頭從峭壁上滾落下來，掉進河裡，轟隆隆地滾動了三四秒鐘。如果拉烏爾不機智地把船迅捷地划開，碩大的石塊就會把船頭砸個稀爛。

　　由於閃避得快，他們只濺了一身水，受了一點虛驚。

　　拉烏爾敏捷地躍上陡坡，立即發現坡頂的怪石和冷杉中間露出一頂大帽子，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戴大帽子的人，還以為自己的隱蔽處挺安全哩。拉烏爾以飛快的速度，抓住峭壁邊的凸石和藤蔓，爬上了筆直的山崖。那個傢伙聽到響聲，馬上縮回已經露出一半的身體，拉烏爾只看見了婆娑的樹影和坑窪的地面。

　　拉烏爾猶豫了一下，很快辨明方面，猛地一個縱身，撲到一個呆然不動的黑影子上。嘿，是他！

　　拉烏爾一下子攔腰抱住那個傢伙，喝道；

　　「該死的混蛋！你還想逃出我的手心？哼，你太無聊了，開什麼玩笑？」

　　那個傢伙滾進土溝，爬了幾米。拉烏爾死死地揪住他，叱罵他，譏笑他。但是，過了一會兒，拉烏爾覺得，在濃黑的夜色中，他抓住的人似乎在他手裡溶化了。那傢伙鑽進了兩塊大石頭之間的縫隙，拉烏爾就抓他不緊了，手上擦破了皮，胳膊也越來越使不上勁。

　　是的，這傢伙鑽到石縫裡去了！他那細長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縮小，拉烏爾就抓不住他了，讓他溜掉了。拉烏爾怒氣沖天，不斷咒罵，後悔已極。這傢伙難道使用了什麼遁法？他到底躲到哪兒去了？拉烏爾仔細傾聽，什麼響聲都沒有聽到，只有姐妹倆在喊他。她倆嚇得渾身顫慄，在小船旁邊等他。

　　拉烏爾下了懸崖，回到了她倆身邊。

　　「沒發現人。」他說，他沒有坦白承認自己的失敗。

　　「您瞧見那人了嗎？」

　　「我以為瞧見了，但是周圍一片漆黑，誰能斷定那是人呢？──」

　　他立即把姐妹倆送回到小城堡，獨個兒跑到花園裡去。

　　拉烏爾怒氣難消，他惱恨那個神秘的人物，也惱恨自己。他沿著花園的圍牆兜了一圈，察看了幾個能夠讓人逃遁的出口。這時，他忽然發覺，在早已坍塌的暖房那兒，似乎有個人影匍匐在地上──不，好像有兩個影子。他拔腿就朝那兒奔去。

　　拉烏爾向影子猛撲過去。有個影子突然跑了。拉烏爾抱住了另一個影子，並且和那影子一起滾到雜草上。他大聲叫喊：

　　「啊，我可捉住你了！逃不掉了！」

　　可是，拉烏爾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哀求：

　　「嗨，你是怎麼搞的？不能讓我安靜一下嗎？」

　　原來這是珀蘇的聲音。

　　「真他媽的見鬼！你怎麼躺在這兒睡覺？貨真價實的笨蛋！你在和誰瞎混？」

　　珀蘇也怒氣沖天，唰地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你才是笨蛋！你幹嘛要來打擾我們？」

　　「你們？還有誰？」

　　「當然是我的情人囉！我正要把她抱在懷裡，你倒插進來了！她沒拒絕我，這還是頭一遭咧！──搗蛋鬼，滾開！」

　　珀蘇大為失望，罵了幾聲。由於破壞了他倆的幽會，拉烏爾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得那麼開心，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啊哈！廚娘！──廚娘！珀蘇警長向廚娘討歡！我真該死，妨礙了這樣的好事──可是，太有趣味了，珀蘇打算抱抱廚娘！──瞧你這個花花公子，快滾蛋吧！」

十一、誤入陷阱

　　拉烏爾僅僅睡了幾個小時。他跳下床來，穿上外衣，又到懸崖那兒去了。為了認出昨夜搏鬥過的地方，他曾故意把一塊手帕扔在那兒。

　　手帕已經不在原來扔下的地方，而被一把匕首插在一棵樹上了，手帕還打了兩個結。拉烏爾清楚地記得，他仍下的手帕沒有打結。

　　「哼，這個壞傢伙向我宣戰了！」他自語地說，「其實，他是怕我的。但是，不管怎樣，此人還是有本事的，居然能像泥鰍一樣從我的手裡溜掉！」

　　對於手帕的挪位，拉烏爾很感興趣；但是經過一番觀察，他的興趣就更大了。

　　這傢伙從他手裡逃脫的那個石縫，是一個天然的裂口，和小山丘上的花崗石裂縫完全一樣。兩塊頑石之間的裂口，深度約有六十─八十厘米，既頎長又狹窄，那個傢伙能從這裡溜掉，這實在難以想像，何況他還戴著寬邊大帽，穿著特大號的鞋子。然而，事實就是這樣，他沒有其它可供逃跑的路徑。

　　神秘人物逃跑的時候，身體能夠變細。拉烏爾抓住他的時候，他能在拉烏爾指縫之中消失，這簡直是咄咄逼人的怪事，叫人難以相信。

　　由於昨天夜裡的怪事，姐妹倆惶惶不安，通宵沒有睡著，滿臉倦容，現在，她倆又來找拉烏爾，要求提前離開這裡。

　　「這是為什麼呢？」他問，「──害怕那幾塊大石頭嗎？」

　　「事情是明擺著的。」珀特朗德說，「有人埋伏在那兒，企圖對咱們放暗箭。」

　　「我敢肯定，那是不會的。我剛才察看過那個地方。昨晚那塊大石頭是自個兒掉下來的。不幸的是，咱們湊巧碰上了，不過如此而已。」

　　「但是，你攀上了懸崖，因為你以為瞧見了──」

　　「我並沒有瞧見什麼。」拉烏爾斷然否認，「我只想弄清楚崖頂上有沒有人，那塊大石頭是不是被人推下來的。然而，經過昨夜和今早的檢查，這件事情已經用不著懷疑了。再說，要把那麼大的石頭推下懸崖，也並不容易。何況，誰能知道那個時刻咱們會到那兒去遊玩呢？這次夜遊是最後一刻才決定的嘛！」

　　「是倒是這樣。不過，最近幾個夜晚，你經常到外面去閒逛，這是別人可能知道的。看來，別人襲擊的目標已不是我們姐妹，而是您拉烏爾了。」

　　「你倆不必操心我的安全。」拉烏爾微笑著說。

　　「很有必要！我們應當對您負責！您不該過於顯露。我們不願看見您遭到不測。」姐妹倆臉色慘白，陪著拉烏爾在花園裡散步，輪流拉著拉烏爾的胳膊，不斷地懇求：

　　「咱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吧！留在這兒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周圍都是一個個陷阱，我們姐妹非常害怕──咱們盡快走吧！您為什麼不願離開這兒呢？」

　　他終於作出回答：

　　「我為什麼不願離開此地嗎？因為事情很快就會真像大白了。何況，原來定下的日期是不能改變的。你倆也知道蓋爾森先生如何遭到殺害，知道你們的外公煉出過金粉。難道你們不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嗎？」

　　「當然想把事情徹底搞清楚。」珀特朗德說，「但是，這個謎只有在這兒才能解開嗎？」

　　「是的，只有在這兒才能解開。規定的日期是九月十日、十三日或十四日。」

　　「什麼人規定的？是您？──或是別人？」

　　「既不是我，也不是別人。」

　　「究竟是誰呢？」

　　「是命運。甚至命運也無法改變原定的日期。」

　　「您既然有這麼大的信心，為什麼還是一團漆黑呢？」

　　「已經不是一團漆黑了！」他充滿信心的口氣叫人感到驚訝，「除了幾個小疑點，其它情況我已明白了。」

　　「那麼，您就加快行動吧！」

　　「我只能按照規定的日期動手，也只有在規定的那一天，才能把那個壞傢伙揪出來，並且將金粉交給你們。」

　　他說話的口氣，很像巫師的腔調，令人驚異和困惑。然後他又說：

　　「今天是九月四號，距離規定的日期還剩下六七天，你倆就忍耐一下，別再去想那些煩惱的事了，利用最後幾天，在小城堡近旁的郊野上散散心吧。」

　　她倆耐著性子繼續住下，情緒極不穩定，時而興奮，時而憂愁，時而又相互爭吵，叫人捉摸不透。但是她倆相依為命，誰也少不了誰，而且，寸步不離拉烏爾，對他也就產生了更大的吸引力。

　　在這幾天裡，她倆仍在反覆猜測事態如何發展，這場戰鬥將會發生在她倆動身之前，還是動身之後。但在拉烏爾的影響下，她倆變得輕鬆多了，快活多了。拉烏爾說話時，她們有時還輕浮地嘲笑一下。她倆都對他表示愛慕。拉烏爾明白，她倆的戀情是出自內心的。

　　有好幾次，在和姐妹倆互訴衷腸時，拉烏爾都在思考一個問題：

　　「哎呀，我可越來越愛這兩姐妹了！在兩人中，我最愛的是哪一個呢？最初，我愛卡特琳娜，她使我心潮澎湃，我願為她作出犧牲，把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可是後來，我又愛上了珀特朗德，她攪得我心緒不寧，她雖然結過婚，但是最美。說真的，我已墜入情網啦！」

　　實際上，這兩姐妹，他都喜愛，一個純真，一個沉鬱。但是，他只能愛其中一個，即使是結過婚的珀特朗德。這個人兒，面貌多變，大概和他正在偵察的案件有密切關係。

　　九月五日、六日、七日、八日和九日，都平靜無事地過去。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繼續控制自己的情緒，和拉烏爾一樣不急不躁。但是，限期已經臨近，她倆正在作動身的準備。阿洛爾先生和薩洛特，則在拾掇小城堡室內的擺設。

　　珀蘇向薩洛特大獻慇勤，不斷地幫薩洛特幹這幹那。薩洛特打算回家去住一個星期，珀蘇自告奮勇陪她同往，說是要乘火車。而姐妹倆卻告訴拉烏爾，準備同他一起坐汽車在布列塔尼兜風，讓僕役們利用這段時間把巴黎的住所收拾妥貼。

　　九月十日，午餐過後，珀特朗德離開小城堡，到村子裡去同雜貨店結清賬目。在返家的途中，她很遠就望見拉烏爾坐在小船上釣魚，而卡特琳娜卻站在距他二十米的橋頭上觀望。

　　距離小船大約也是二十米的地方，珀特朗德坐下來，同樣望著拉烏爾垂釣。拉烏爾斜著身子靠在船邊，似乎並不留意河面上漂著的浮子。他在欣賞河裡的風景呢，還是在全神貫注地思考某種問題？

　　拉烏爾大概發覺姐妹倆都在瞧他，馬上掉過頭去向卡特琳娜笑笑，又扭過頭去向珀特朗德笑笑。她倆先後登上了小船。

　　「您在想我們吧？」珀特朗德笑著問道。

　　「是呀。」他答。

　　「想哪一個呢？」

　　「你們兩個。我簡直無法把你們姐妹倆分開。沒有你倆，我如何生活下去呢？」

　　「我們還是明兒離開這裡吧？」

　　「是的，明天早上，九月十一號。去布列塔尼兜風，是你倆給我的嘉獎。」

　　「眼看我們就要走了，可是一切問題都懸而未決。」珀特朗德說。

　　「一切問題都會解決。」他說。

　　過了許久，姐妹倆都沒吱聲，拉烏爾也沒釣魚。他並不想釣到什麼，因為河裡連一條小魚也沒有。然而，他們三人還是不眨眼地盯著水裡的浮子，偶爾也說上一句兩句。在不知不覺中，夜幕降落了。

　　「我去看看汽車。」拉烏爾說，「你倆跟我一起吧。」

　　拉烏爾的汽車是停放在教堂近旁的車庫裡的。拉烏爾看出，一切正常，發動機沒出毛病。七點鐘，拉烏爾要姐妹倆先回小城堡，並且說，明天早上十點半左右來接她倆，一起在基員弗乘渡船過塞納河。隨後，拉烏爾就到茅屋別墅去找珀蘇，打算和珀蘇一起在這兒度過臨行前的最後一夜。

　　晚飯後，他倆各自回臥室睡覺。不一會兒，珀蘇就鼾聲大作。

　　拉烏爾走出茅屋，從屋簷那兒取下掛在兩個鐵鉤上的一架梯子，扛著它踏上小城堡右牆旁邊的小徑，向左一拐，就爬上牆去。他騎在牆頭上，一棵大樹的枝葉正好把他遮住。他用繩子把梯子吊到牆外，讓它平放在荊棘叢中。

　　拉烏爾在樹叢中待了約莫半個鐘頭，藉著月光觀察花園裡的動靜；月亮的銀白色光輝，好像要把黑暗驅走似的。

　　在較遠的地方，小城堡房間裡的燈光先後熄滅了。拉迪加代爾的大鐘鳴了十下。

　　經過觀察，拉烏爾相信姐妹倆沒有什麼危險，但他還是毫不放鬆警惕，時刻提防。他認為自己並沒有受到監視，如果敵人出來活動，他的目的就可能達到了。

　　拉烏爾突然不安起來。他這麼做，對不對呢？這種辦法能把敵人捉住嗎？敵人會不會玩弄新的花招？

　　他發現，小城堡圍牆裡面，距他大約五十步的地方，在卡特琳娜昨天早晨通過的那道小門近旁，有個影子凝然不動地靠著一棵大樹。那影子不像是樹影，因為它晃動了幾次，然後又橫躺在地上了。那影子的動作是難以察覺的，卻被拉烏爾看到了。

　　隨即，那影子在黑暗裡爬了起來，爬到了一個小丘上，那裡遍佈暖房坍塌以後的碎磚破瓦，簇長著灌木叢和野草，還有一條蜿蜒曲折的通道。影子從地上慢慢地爬起來，鑽進了灌木叢。

　　拉烏爾確切知道沒有被人發現，就從牆上跳了下來，順著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往前奔去，幾分鐘就到了那個小丘下面，從一條小路往上走，到了小丘頂上。他緊握手槍，四下看了看，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他以為敵人從另一面的土坡下去了，就往那邊走了幾步。

　　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緊張。周圍的樹叢和野草，一動不動，顯得神秘。他遲疑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張開了。猛然間，他聽到腳下的樹枝卡嚓響了一聲，他就掉進了瓦礫中的一個土坑。

　　這個陷阱設置得十分巧妙，他的後背好像被公羊頂了一下，所以，他不是筆直地掉下去的，而是斜著撲倒下去的。他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來不及反抗一下，立刻就被床單似的東西捆紮起來。這些動作快得驚人，按照拉烏爾的判斷，這個勾當是襲擊者獨個兒幹的。絆倒和捆紮他的繩索，是固定在木樁、鐵樁和水泥塊上的。

　　後來，那個傢伙還把許多石塊和沙子覆蓋在他的身上。

　　最後，一片寂寥，一團黑暗。拉烏爾身上壓了一塊「墓石」，被沙石和石塊掩埋了。

　　拉烏爾並不認為自己已經完蛋，也沒覺得自己失去了希望。他意識到，當前的形勢是很嚴峻的，但是也有令人寬慰的一面。他想，那個傢伙完全能夠把他殺死，可又只是把他埋在這兒，這是什麼緣故呢？說實在的，殺死他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消朝他的身體捅一刀，就可把他這個障礙排除掉。襲擊者沒有那麼幹，大概認為沒有這種必要；在這關鍵的幾天裡，他只想使拉烏爾一籌莫展，陷入困境，而拉烏爾為了大功告成，正好需要這幾天的時間。

　　這種推測可能是符合實際情況的。然而，敵人採取現在這種辦法，並不表明他的後退。他讓命運決定一切。拉烏爾如果自己死在這坑裡了，那是該他倒霉。

　　「我可不會死的。」拉烏爾心想，「經過這樣的災難，我再也不怕其他任何襲擊了。」

　　在陷阱裡，他竭力採取比較舒服的姿勢：伸直胳臂，彎著腿子，挺著胸脯，這樣就擴大了活動和呼吸的空間。同時，他還搞清楚了自己所在的地點，因為，為了尋找那個「大帽人」隱藏的巢穴，他曾幾次悄悄地鑽進暖房的廢墟裡，所以，他知道這個坑穴的出口。

　　現在，他面臨兩個選擇：或者掀掉壓在身上的磚頭、石頭、沙子以及破爛的東西，從上面出去；或者通過暖房的地基，從下面出去。但是，既要逃命，就得讓手腳能夠移動，可這是個難以克服的困難，同為繩結打得極為巧妙，他越使勁掙扎，繩結就變得越緊。

　　於是，他千方百計擴大自己的活動空間，並且逐漸打開了自己的思路，詳細地推測這次伏擊的每一個步驟：敵人一直在監視他的行動，發現他藏在樹叢下面的圍牆頭上，然後就採取巧妙的辦法，把他誘入陷阱。

　　奇怪的是，他被床單蒙頭蓋腦緊裹起來，周圍堆著碎石破磚和亂七八糟的東西，但他卻都能清楚地聽到坑外的聲音，這聲音好像來自塞納河方面，肯定是通過瓦礫中的空隙傳進來的。

　　他聽到了河上的輪船汽笛聲，聽到了公路上的汽車喇叭聲，而且聽見拉迪加代爾教堂的大鐘鳴響了十下，第十一下還沒有敲響，他就聽到了汽車馬達的轟隆聲。他清楚地辨聽出來，這是他那輛汽車的馬達聲。在無數的汽車中間，他都能辨別出自己的汽車。

　　這確實是他的汽車。它轉回村子，然後開上公路，飛快地駛向黎爾波雷。

　　然而，敵人的目的地是黎爾波雷嗎？他們會把汽車開往里昂，開往巴黎吧？他們是去幹什麼呢？

　　為了逃出陷阱，他拚命掙扎，覺得累了，就歇一口氣思考問題。原來約定：九月十一日，也就是明天，上午十點半鐘，他去小城堡把卡特琳娜姐妹倆接走。因此，十點半以前，一切如常，卡特琳娜兩姐妹不會擔心什麼，也不會到住處去找他。但是，過了十點半鐘，不見他的蹤影，她倆就會不安了，準會派人四處尋找他的下落。

　　當然，敵人肯定知道姐妹倆在小城堡裡等候拉烏爾。為了不讓敵人傷害姐妹倆，他希望她倆趕快離開小城堡，乘火車到巴黎去。但他待在陷阱裡，失去了行動自由，他的計劃可能就會落空。

　　夜間，他繼續拚命扭動，呼吸有些困難，掙扎一陣，就睡著了。醒來之後，外面的聲音聽得更清楚了。他以為自己在朝出口的方向移動，但他被繩索捆得緊緊的，能移動多少厘米呢？大約清早六點鐘，他又聽到了他熟悉的汽車轟轟聲。那輛汽車在離拉迪加代爾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奇怪，敵人為何要把汽車開回來呢？

　　直到中午，他都沒有聽到任何汽車的聲音。可是下午，教堂的大鐘敲響一點的時候，他聽到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人喊叫了兩聲：

　　「拉烏爾！拉烏爾！」──這是卡特琳娜的聲音。

　　「拉烏爾！拉烏爾！」──這是珀特朗德的聲音。

　　他也喊她倆的名字，但沒有得到應答。

　　姐妹倆的呼喚聲越來越遠。

　　接著，又是一片沉寂。

十二、兜風擒敵

　　「對我的失蹤，她倆感到吃驚了，」拉烏爾在想，「在尋找我了！」

　　他認為，她們出來尋找他是不會枉然的，一定能夠輕而易舉把他找到，因為還有珀蘇這個偵察專家。這個小城堡，範圍並不大，能夠藏身的地方也不多。峽谷、岩石、布特埃土堆、暖房廢墟以及其它兩三個地方，他和珀蘇一起探察過，都很熟悉。如果他們認為他死了，那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掩藏一具屍體，除非扔進河裡。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拉烏爾獲救的希望越來越渺茫。

　　拉烏爾心裡琢磨：「珀蘇和姐妹倆出來找我，也許迷失了方向，找到花園外面的山丘和樹林裡去了。──不過，也許他們不再懷疑我遭到了不幸，而以為我因情況急迫，來不及告訴他們，就外出了，甚至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他們一定在等我！」

　　白天就這麼過去，他再也沒有聽到她們的呼喚聲。除了汽車的喇叭聲和船舶的汽笛聲，他沒聽到任何聲音。

　　晚上，教堂的大鐘敲了十下，他心中在嘀咕了：在迷茫的黑夜裡，由於沒有他的保護，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也許會害怕的。

　　他更加用力地扭動身體。捆縛他的繩索已不那麼緊了，拴繩的樁子也漸漸鬆動了。因此，他能較快地向他想像的出口移動，也能透過床單更暢快地呼吸。他飢渴已極，四肢乏力，移動起來就更加困難了。

　　他漸漸睡著了。由於心緒不寧，他不斷做惡夢。在睡夢中，他亂抓亂摸，發出叫聲，驚醒過來。

　　「唉！只不過餓了兩天，難道我的腦瓜就不管用了？」

　　今天是九月十二日，就是他說過的決定勝負的一天。現在是早晨七點，從眼前的一切情況看來，敵人可能贏得勝利。

　　他左思右想，心急如焚。如果敵人取得勝利，卡特琳娜兩姐妹就會遭殃，秘密就無法揭穿，罪犯就不會受到懲罰，他自己也就徹底完蛋。如果他想活命，戰勝敵人，就必須推開壓在身上的「墓石」，逃出這個陷阱。

　　他嗅到了新鮮空氣，覺得自己接近了出口。只要到了外面，他一呼叫，有人聽到，他就能獲救。

　　他使出全身力氣，用腦袋、肩膀、肘子、膝頭以及雙腳開闢出路，可是快到出口的時候，他感到一場災難降臨到了他的頭上。上面的整個土丘塌了下來，這是他在開闢出路時引發的呢？還是監視他的敵人發現他爬向出口，用鐵鎬搗毀了陷阱上面亂七八糟的東西。拉烏爾感到身體被壓得緊緊的，因此呼吸困難，陷於絕望。

　　他還在拚命掙扎，用力撐著身子，屏住呼吸，在重壓下吃力地喘息。

　　他想：「只剩下十五分鐘了──十五分鐘以後，如果──」

　　他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過了一會兒，他的太陽穴突突地猛烈跳動，他迷迷糊糊地失去了知覺。

　　在小城堡裡，拉烏爾躺在原來住過的那間臥室的床上。他睜開眼睛一瞧，就發現自己已經穿上了整齊的衣服，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站在床前不安地盯著他。

　　牆上的掛鐘指著七時四十五分，他低聲自語地說：

　　「十五分鐘──沒有更多的時間了──要不然──」

　　他聽見珀蘇正在發號施令：

　　「阿洛爾，快去獵亭把他的箱子拿來！薩洛特，去拿茶和麵包來，快！」

　　珀蘇來到床前，說：

　　「嗨，老兄，該吃點東西啦！但不要狼吞虎嚥。──真該死，你把我們都嚇昏了！你到底撞上什麼鬼了？」

　　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哭喪著臉，各抓住拉烏爾的一隻胳膊。

　　珀特朗德低聲說：

　　「別說話──別回答什麼──瞧你精疲力竭的樣兒。唉，我們真是怕死了！你的失蹤簡直叫我們莫名其妙！請你告訴我們──不，不，還是別說話吧！好好休息！──」

　　姐妹倆都悶聲不響了。她倆惴惴不安，又向拉烏爾提了一些問題，但又馬上阻止他回答。珀蘇也是如此，拉烏爾的冒險活動攪亂了他的思想。他說起話來語無倫次，還不時吩咐僕人們幹這幹那。

　　拉烏爾呷了幾口茶，吃了幾片麵包，提了提神，問道：

　　「我外出了，你們為什麼沒有按原定的時間去巴黎？」

　　「我倒想去，可她們不肯去。」

　　「這是為什麼？」

　　「她倆認為你不會這樣撇開她們，」珀蘇說，「所以，我們就到外面去找你，先去樹林裡尋找。後來，我們竟然迷失了方向。我們猜不準你到底離開此地沒有。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我真坐立不安了！」

　　「你是否通知了警察隊？」

　　「沒有。」

　　「那就很好。你們怎麼會找到我呢？」

　　「全靠薩洛特。今天早晨，她在房子裡大喊大叫：『你們瞧呀！暖房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從窗口就能望見。』就這樣，我們朝暖房的方向跑了過去──原來你被床單蒙住了──」

　　拉烏爾低聲說：

　　「謝謝你呀！薩洛特！」

　　過了一會兒，大家問拉烏爾有什麼打算。他堅定而明確地說：

　　「睡好了覺就動身──咱們到勒埃芙爾去吧──海洋的清新空氣，幾天工夫就能讓我恢復體力。」

　　大家離開了拉烏爾。房門和遮窗板都關了起來。拉烏爾呼呼地睡著了。

　　大約下午二點，拉烏爾按了按鈴。珀特朗德聞聲進來。拉烏爾穿著一套乾淨的衣服，仰靠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已刮了臉，臉色顯得光彩。她睜著欣喜的眼睛，凝神地瞧了瞧他，隨即朝他走攏過去，激動地在他腦門上吻了一下，接著又吻了他的手，並且流出了眼淚。

　　在拉烏爾的臥室裡，薩洛特正在照料大家吃飯。拉烏爾胃口不佳，顯得疲倦。他心煩意亂，急於想離開城堡。

　　珀蘇迫不得已，只好把拉烏爾扶進汽車，讓他坐在後座上。方向盤由珀蘇掌握，但他開車的技術很不熟練。

　　阿洛爾和薩洛特兩人，將乘晚車去巴黎。

　　到了勒埃芙爾，拉烏爾出於他不願說出的某種原因，不同意從車上卸下行李去住旅店，而要大家和他一起到聖奧德奈斯河灘上去。整個白天，他都躺在沙灘上，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拚命呼吸海洋的新鮮空氣。

　　太陽鑽進了天空中玫瑰色的雲彩裡。當最後一縷陽光從海平線上隱沒的時候，姐妹倆和珀蘇發現意料不到的景象。在這海灘的一角，除了他們四人之外，沒有其他任何人。驀然間，拉烏爾從沙灘上立起，瘋狂地手舞足蹈起來，動作古里古怪，而且刺耳地尖叫，活像一隻在水面上左右晃蕩的橡皮艇。

　　「嗨，你是怎麼搞的，發瘋啦！」珀蘇大聲驚叫。

　　拉烏爾攔腰把他抱住，讓他的身子旋轉起來，然後又將他高高地舉起，托在兩隻向前伸出的胳膊上。

　　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感到驚奇，發出笑聲。拉烏爾哪來的這股勁頭？從早晨到現在，經過反覆折騰，他好像疲倦不堪啦！

　　拉烏爾對姐妹倆說：

　　「你們以為我會成天處於休克狀態嗎？想要我的命，那是白日做夢！我在小城堡裡飲了茶，吃了麵包，睡了個好覺，精神已經恢復啦！可愛的朋友，難道你們以為，我會和娘們兒說說笑笑枉費時間嗎？首先去吃飯吧，我可餓壞了！」

　　他和三個夥伴去一個飯店，美美地吃了一頓。拉烏爾興高采烈，精神抖擻，姐妹倆從來沒有見過，珀蘇也困惑不解。

　　「你在墳墓裡待了一陣子，反而變年輕了！」珀蘇說。

　　「你的腦瓜不靈，真該補一補，老兄！」拉烏爾說，「在這場鬥爭中，你是怪可憐的。就像你開車的技術一樣，你實在笨透了！整個下午，我看著你開車的樣兒，就膽戰心驚！你要我給你上一堂駕駛課嗎？」

　　他們重新坐進汽車時，已經暮色蒼茫了。這一次，是拉烏爾開車，珀蘇坐在他的身邊，姐妹倆坐在後面。

　　「你們不必害怕。」拉烏爾說，「我得暢快地活動一下，開一次快車，越快越好。」

　　汽車蹦跳了一下，就竄上了一條石子路，然後轉上通往哈夫勒的公路，爬上一條平坦、顧長的坡道。在科齊高原上，他們遭到了龍捲風的襲擊。隨後汽車穿過聖．羅馬鎮，駛上了去黎爾波雷的公路。

　　一路上，拉烏爾不時哼上一兩句勝利的歌曲，而且批評珀蘇幾句。

　　「呃，你覺得驚奇吧，老兄？按照死人的標準來衡量，我的身體還是挺棒的。你瞧吧，珀蘇，應當如何給紳士們開車。看樣子，你大概膽怯了吧？卡特琳娜！珀特朗德！珀蘇害怕啦！我們最好找個地方停一停，你們同意嗎？」

　　還沒到達通往黎爾波雷的很長的下坡道上，拉烏爾讓車向右一轉，駛向一座教堂；在月光和霧氣中，教堂的鐘樓輪廓分明。

　　「卡特琳娜，珀特朗德，你們知道佛勒維爾這座村莊嗎？從帕爾伊娃小城堡到這個村子，步行只要二十分鐘。我喜歡採取出其不意的策略，所以今天我們繞了個大彎。這樣，別人就聽不到我們從塞納河公路開車來的聲音了。」

　　「別人是誰？」珀蘇問道。

　　「『別人』是個胖子，你們能見到的。」

　　拉烏爾開車駛上村莊邊沿的坡道，就停了下來。下車之後，他們順著一條鄉間小道往前走去，腳步很輕，小心翼翼。微風習習，淡淡的雲彩好像給月亮遮上了一層面紗。

　　就這樣，他們到了一道圍牆跟前；前天夜裡，拉烏爾就是把一架梯子放在近旁的荊棘叢裡的。拉烏爾找到了梯子，將它靠牆豎了起來，爬上去窺視花園裡的動靜，並且把珀蘇幾個人叫了過來。

　　「你們來瞧瞧，他們兩人狼狽為奸，正在大幹呢！」拉烏爾低聲說道，「這叫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

　　珀蘇幾個人真想瞧瞧，就輪流爬上了梯子，探頭探腦地觀望。

　　河的兩邊有兩個人影，一個在小島上，一個在花園的斜坡上，正好同鴿子樓在一條直線上。他們凝神不動地立在那兒，也不隱蔽自己。他們在那兒幹什麼呢？

　　彩雲遮住了月亮，根本辨認不清那兩個影子是什麼人，但確實是兩個人。他們在河邊彎著身子，似乎在觀察水裡的什麼東西。好像是兩個偷著捕魚的人，正在伺機撒網。

　　拉烏爾把梯子扛到珀蘇的住處，然後和珀蘇一起去小城堡。城堡的大門是用兩條鐵鏈鎖上的，拉烏爾早就叫人配了雙份鑰匙。他還有一把後門鑰匙。他和珀蘇用一隻光度很弱的手電照著路，悄悄地往前走，沒有碰到什麼危險，即使在花園裡幹活的人，也不可能聽到他倆的腳步聲。拉烏爾跨進彈子房，從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雜物中，他抽出了一支槍，這是他從前藏放在那裡的。

　　「這支槍是上了膛的。」他說，「珀蘇，你看這槍藏得多巧妙，你萬萬沒有料到吧！」

　　「千萬不要打死他們！」卡特琳娜驚惶地說。

　　「可以。但是，如果必要，我就得開槍。」

　　「噢，最好不要開槍。」

　　拉烏爾關掉手電，拉開窗子，推開護窗板。

　　天空越來越暗，風刮得越來越大。他們所待的地方，距離那兩個人影，約有六十─八十米。兩個人影活像兩尊塑像，一動不動地立在那兒。

　　過了幾分鐘，一個人影做了一個動作，小島上的那一個把身子更低地彎向河上，拉烏爾舉槍瞄準。

　　卡特琳娜心腸軟，連連要求：

　　「別開槍呀！──別開槍呀！」

　　「你看我該怎麼辦？」

　　「跑去──抓住他們就行了。」

　　「如果他們逃跑呢？從我們手裡溜掉呢？」

　　「不會的。」

　　「我的目的是，非把他們逮住不可！」

　　拉烏爾繼續瞄準。

　　姐妹倆最怕聽到刺耳的槍聲，所以，心情十分緊張，希望事情快些收場。

　　小島上的人影，更低地彎著腰，漸漸向遠處移動。他想離開嗎？

　　槍聲砰砰地響了兩下，拉烏爾開槍了。兩個人影立即倒下，在雜草上打滾。

　　「你們待在這裡，別動！」拉烏爾向姐妹倆說。但是，她倆堅持要跟他一起去。

　　「不行，不行。」他說，「誰都不知道這兩個人會如何反抗。你們就候在這兒，為他們準備一點藥品。他們的傷勢不會嚴重，因為我是朝他們的腿部射擊的，而且用的是小號子彈。珀蘇，你到客廳的那隻箱子裡拿幾根皮帶和繩子來。」

　　拉烏爾拿起一個可作擔架的折疊式帆布躺椅，從容不迫地朝河邊走去。河岸凝然不動地躺著兩個負傷的人。

　　按照拉烏爾的吩咐，珀蘇握著一把手槍。拉烏爾向近旁的一個受傷者說：

　　「別耍把戲了，夥計！只要你敢反抗，這位警長就會把你擊斃，就像打死一隻狐狸那樣。何況，反抗也沒有用。」

　　拉烏爾俯下身去，用手電照了照，冷笑地說：「哼，我早就斷定是你了，阿洛爾先生。因為你慣使花招迷人眼目，我幾次打消了對你的懷疑，直到今天早晨，我才肯定下來，是你。你在這兒幹什麼呢，夥計？你是在河邊釣魚，還是撈金粉？你得給我交代清楚。」然後，他又說，「珀蘇，把這傢伙挪到擔架上去，拿兩根皮帶綁住手腕就行了，並且要綁得鬆一些。他的腰部中彈，說得準確一點，是屁股挨了一顆子彈。」

　　拉烏爾和珀蘇用擔架把阿洛爾抬回小城堡，放在大客廳裡，姐妹倆已把所有的燈扭開了。拉烏爾向她倆說：「這是一號包裹──阿洛爾先生。哎呀，他可是蒙代修老先生的忠實僕人啊！你們料想不到二號包裹是誰吧？我這就去找來。」

　　十分鐘過後，拉烏爾和珀蘇抓住了阿洛爾的同夥。這個同夥竟是薩洛特，已經匍匐爬到鴿子樓跟前。她哭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

　　「是我──是我，薩洛特──可我沒幹什麼──什麼也沒幹。」

　　「是薩洛特，」拉烏爾噗哧笑了一聲，說，「原來是漂亮的廚娘，竟然穿上了工作服和帆布褲子！珀蘇，恭喜你──你的心上人，她這身打扮真夠迷人啊！不過，薩洛特是阿洛爾的同謀，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可憐的薩洛特，我的小彈丸沒有擊中你的臀部吧？珀蘇，你來照顧她吧。噢，在傷口上輕輕地貼上紗布，多換幾次──」

　　拉烏爾在岸邊仔細察看了一陣，從水裡拉起一隻口袋，這口袋是用細麻布做成的。

　　「哈，哈！」他欣喜地叫嚷起來，「瞧吧，這就是咱們的魚網！金魚歸咱們所有啦，珀蘇！」

十三、殺人裝置

　　兩個嫌疑犯都躺在客廳裡的長沙發上。阿洛爾臀部的傷比較嚴重，他一直嘰哩咕嚕地發牢騷。薩洛特的傷勢不重，子彈只是擊中了她的腿肚。

　　卡特琳娜和珀特朗德驚恐不安，緊緊地盯著兩個嫌疑犯，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在她倆看來，阿洛爾和薩洛特一貫是忠實可靠的僕人，是小城堡家主的心腹，差不多是好朋友──他們怎麼會是罪犯？這一場齷齪的勾當，難道會是他們策劃的？

　　難道他們會是謀殺案的主謀？

　　珀蘇的臉色十分難看，顯得異常尷尬，他好像被這不幸的事壓得透不過氣來。

　　他彎著身子對廚娘說這說那，有時還揚手表示他的憤怒和失望。

　　薩洛特聳了聳肩，用輕蔑的口吻問答他，這就煽起了他的怒火。拉烏爾卻叫他平靜下來。

　　「老兄，把她的皮帶解開！你這位可憐的女友被皮帶綁住，似乎不太舒服。」

　　珀蘇解開她手腕上的皮帶。皮帶剛解開，她就在珀特朗德面前跪下，喊冤叫屈：

　　「我什麼事也沒幹呀，夫人！──夫人知道，我曾救過拉烏爾──」

　　珀蘇驀地站起來。他心思混亂，認為薩洛特提出的理由是無懈可擊的，這就給了他莫大的力量，使他感情衝動起來。

　　「完全對！你憑什麼說薩洛特犯了罪？她究竟犯了什麼罪？你有什麼證據？再說，阿洛爾又犯了什麼罪？你有什麼證據？你能指責他們什麼？」

　　珀蘇越說越起勁，態度粗暴，咄咄逼人，向拉烏爾大舉進攻。

　　「我還要問你，這個可憐的女人和阿洛爾先生，到底有什麼罪？他們本來應當坐上開往巴黎的火車了，你卻在帕爾伊娃的河岸上逮捕了他們──這是什麼道理？他們推遲一天動身，就是犯罪？」

　　珀特朗德點了點頭，贊同珀蘇的質問。卡特琳娜低聲說：

　　「我從來都是瞭解阿洛爾的──外公也完全信賴他──怎能懷疑他殺了姐姐的丈夫──外公的女婿呢？他這樣幹有什麼目的呢？」

　　「我根本沒有說蓋爾森先生是他殺害的。」

　　「那你是什麼意思呢？」

　　「讓我來解釋一下吧。」拉烏爾決定攤牌，「案情是晦暗不明、相當複雜的。咱們一起來解開這個謎吧。我認為阿洛爾先生會助咱們一臂之力。是這樣嗎，阿洛爾先生？」

　　珀蘇解開綁著阿洛爾的皮帶，讓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的那副面孔，平時毫無表情，極力掩飾什麼，現在卻露出挑釁和傲慢的神態。這大概就是他的廬山真面目。

　　他發出狂言：「我什麼也不怕。」

　　「即使警察局，你也不怕？」

　　「不怕。」

　　「如果我們拿你送交司法機關呢？」

　　「你們不會這樣幹的。」

　　「這就是你的供詞！」

　　「不，不管什麼，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對你們，對你們想說的一切，我都毫不在乎。」

　　「您呢，薩洛特？」

　　聽了阿洛爾先生的一席硬話，這位廚娘似乎恢復了生氣。她鏗鏘有力地回答：

　　「我也一樣，什麼都不怕。」

　　「很好。你們的態度已經擺明了。我們倒要看看，這是否符合事實。情況很快就會查清楚的。」拉烏爾背著雙手，踱來踱去，說道。「事情不久就會水落石出。現在，我來概述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按照年代順序講，從頭講。七年前，也就是蒙代修先生亡故前五年，他僱傭了年約四十的阿洛爾先生，充當他的貼身僕人。阿洛爾先生是由一位供貨商推薦的，這個商人從事投機倒把活動，失敗之後上吊死了。

　　「阿洛爾是個機靈鬼，野心家，他來到新的主人家中不久，就看出這個主子同先前的老闆一樣神秘古怪，遲早也會出事。於是，阿洛爾就體貼入微地照顧他，迎合他的奇特的習慣和古怪的性格，博得了他的信任，成了他的心腹，當上了他的家庭總管和試驗室幫手。總之，主子一分鐘也離不開他。這一段歷史，我是根據卡特琳娜以前向我提供的情況來講述的。當時，我並沒有什麼明確的意圖，只是要卡特琳娜隨便回憶回憶往事。但是，從卡特琳娜的回憶中，我總覺得卡特琳娜的外公對任何人都不信任，甚至也不相信阿洛爾和卡特琳娜──他最鍾愛的人。他要你們不會想到有什麼秘密，也不去瞭解這些秘密有什麼用處。」

　　拉烏爾停了一下，看了看聚精會神聽他侃侃而談的聽眾，就又繼續講下去：

　　「這些秘密，準確地說，就是這個金粉的秘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其實，阿洛爾先生當時就知道了。因為蒙代修先生沒有完全隱瞞他的秘密，甚至讓公證人貝爾納先生觀賞過他煉的金粉。他想保密的只是煉金的方法。阿洛爾先生用盡心機瞭解的就是這種方法。煉金的秘方在哪兒呢？蒙代修先生在小城堡頂樓上設置了一個試驗室，又在鴿子樓地下室裡佈置了更加秘密的試驗室。這都是卡特琳娜小姐向我說的嘛。蒙代修先生在這個試驗室裡安裝了電線，接上了電流，這根電線已被我找到了。我很懷疑，蒙代修先生真懂煉金術嗎？試驗室會不會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的主要目的是不是叫人相信，金子是他煉出來的？阿洛爾先生對此深感懷疑，所以，就堅持不懈地密切注意他的主子，儘管是枉費心機。

　　「但我認為，蒙代修先生亡故的時候，阿洛爾先生瞭解的情況，並不多於我們唸遺囑時知道的情況。根據某些推斷，我懷疑蒙代修先生的金粉與穿過花園的那段河流可能很有關係，所以，一開始，我就密切地注意奧萊爾河清澈見底的河水。奧萊爾河這個名字，意思就是金水河！我對它很感興趣。所以，我到河裡去划船，到岸邊去釣魚，希望在河裡發現什麼金屬碎片。

　　「在復活節和夏季裡，蒙代修先生帶著卡特琳娜到此地來渡假的時候，阿洛爾先生可能和我一樣有過這種活動。他一面這樣探察，一面搞些突然襲擊，終於成了一個聞名本地的『大帽人』。我們調查一下就能發現，阿洛爾先生從事卑劣活動的日子，正好是他待在帕爾伊娃的時候。

　　「蒙代修先生猝然去世以後，又發生了遺囑被竊事件，我認為阿洛爾先生應當為此負責，是他把遺囑的事告訴蓋爾森先生的。他向蓋爾森先生表示了效勞之意，並且透露了蒙代修先生的一些內情。整個行動計劃也是阿洛爾先生提出的。後來，蓋爾森先生到了帕爾伊娃莊園，同伐木工人沃什爾一起，雇幾個人移栽了三棵柳樹。這樣一來，河流經過的一片土地就歸蓋爾森夫人繼承了。

　　「他們兩人就這樣進行活動，但是進展緩慢，因為缺乏有用的材料。奧萊爾河是他們探察的中心地區，因為金子就藏在這裡的什麼地方。但是，他們並沒有找到蒙代修先生的說明材料。這個問題是如何解決的呢？

　　「與本案關聯的還有一個情況，那就是蒙代修先生在遺囑末尾寫下的一些數字。但是，這些數字的含意，蓋爾森先生並不明白，也不重視。不過，他們還是加緊行動了。卡特琳娜即將結婚一事，加快了事情的發展。姐妹倆決定到這裡來居住，阿洛爾先生就深感高興了。這樣，他也能待在這裡了。他寫信告訴了蓋爾森先生。於是，蓋爾森先生買通了公證所的秘書法摩龍，叫他把一份遺囑塞進蒙代修先生的卷宗，使它具有法律價值。然後，他們在花園周圍搜尋起來──」

　　「就這樣，阿洛爾把蓋爾森先生殺害了！」珀蘇嘲諷地叫嚷。在前一次爭論時，他就發過這種牢騷。

　　接著，他又補充說：

　　「阿洛爾把蓋爾森先生殺害了！殺人時，阿洛爾竟然站在廚房的門檻邊，然後，他又和我一塊兒向鴿子樓衝去！請問：他怎麼可能從鴿子樓的門檻那兒開槍呢？」

　　「你囉嗦兩遍了，老兄。」拉烏爾說，「我可沒說阿洛爾殺害了蓋爾森先生。我也說兩遍了。」

　　「既然如此，你就指給我們看看，哪個人是罪犯？你無權指控阿洛爾先生！」

　　「我並沒有指控他犯有殺人罪。」

　　「難道蓋爾森不是被人殺害的？」

　　「不是。」

　　「那他是如何死的？是得了鼻炎死的？」

　　「他撞上了要命的機關，那種機關是蒙代修先生設置的。」

　　「胡說八道！去世兩年的蒙代修先生倒成了殺人的兇手！」

　　「蒙代修先生這個人，性情古怪，抱有幻想。金子是他費盡心機弄到的東西，他當然不容別人把它拿走。你們想想，一個吝嗇鬼把一筆無法估量的巨大財富藏在鴿子樓的地下室裡，當他不在的時候，難道他不想方設法保護這筆財富，使其不受到別人侵奪？在塞納河畔，冬季裡相當寒冷，蒙代修先生晚年時感到難以忍受，就在他猝死前的那個夏天，他利用沃什爾大媽的兒子扔在地下試驗室裡的電線，獨個兒非常秘密地安裝了一個機械裝置，這個裝置能夠自動保護鴿子樓的入口，如果有人企圖打開大門，機械裝置上的手槍就會射出子彈，擊中開門者的胸膛，蒙代修先生設計的這種機械裝置，是很精確的，不會失誤。蒙代修先生完成了這件得意之作以後，為了增加一層防範，他又派人在朽橋的兩頭各插一塊木牌，寫上『此橋失修，過橋危險』八個大字。此後，每年九月下旬，卡特琳娜在阿洛爾伴隨下，他都帶著小城堡所有的鑰匙，到巴黎去住。在最後一次去巴黎的當天夜裡，他就因腦血栓去世了。」

　　「我認為，他是願意留下一份書面說明的，以便在機械裝置的威脅下，誰也不敢闖入鴿子樓。但是，他沒來得及這麼做，更沒來得及透露金粉的秘密。在他去世之前的二十個月裡，他一直懷著僥倖心理，希望別人不要冒險過橋去打開鴿子樓，也希望他安裝的電線和手槍以及子彈不會受潮。但是後來，蓋爾森先生知道卡特琳娜經常過橋，他也就大膽地過橋到鴿子樓去，把門打開，胸膛挨了一顆子彈。由此可見，他不是被人殺害的，而是碰上機關死的。」

　　拉烏爾講得頭頭是道，珀特朗德和卡特琳娜聽得出了神，認為他的推斷是合乎邏輯的。珀蘇皺眉蹙額地坐著。阿洛爾傾身盯著拉烏爾。

　　拉烏爾接著說：

　　「阿洛爾知道蒙代修先生設置的機關嗎？據我所知，他從來沒有去過島上的木橋。是他擔心朽橋危險呢，還是他克制自己？這，我這就不清楚了。但是，蓋爾森先生死了以後，他就成了攫取蒙代修先生財寶的主謀了。對於這件案子，法院的預審法官毫無所知，警察局的珀蘇警長也束手無策。在處理這些事情中，珀蘇的無能是很可悲的。」

　　珀蘇聳了聳肩，打斷拉烏爾的話：

　　「你敢不敢說，你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經過？哼！」

　　「從實際情況來看，並沒有人犯謀殺罪。在我檢查了電線和手槍之後，我就明白了這一點。犯罪的是機械裝置。好啦，我再回頭來談談其它情況吧。曾經給蒙代修先生幹過活的伐木工人多密尼克，也許知道一些情況，儘管他寡言少語，還是對他母親──沃什爾大媽說了。這位瘋老太太語無倫次地向卡特琳娜說起了三棵『流梳』，就是警告她，要她提防危險。」

　　「所以，」珀蘇冷笑地說，「阿洛爾就把多密尼克殺了，隨後又幹掉了沃什爾大媽！」

　　拉烏爾生氣地把腳一跺，生硬地說：

　　「不，阿洛爾不是殺人犯！」

　　「但是，多密尼克和他母親不是被人殺死的嗎？」

　　「他們母子倆都不是被人殺死的。」拉烏爾激動地說，「阿洛爾沒有殺人。」

　　珀蘇頑固地說：

　　「但是，卡特琳娜和多密尼克約見的那一天，阿洛爾或者另一個人曾經藏在那兒，偷聽到了他們約見的時間，而正好在那一天，多密尼克死在一棵樹下。」

　　「難道那不是一次偶然事故嗎？」拉烏爾反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那是一次巧合？」

　　「是的。」拉烏爾肯定地說。

　　「那麼，法醫為什麼懷疑是謀殺呢？」

　　「那是誤斷。你得知道，珀蘇，」拉烏爾口氣緩和地說，「你實際上並不那麼傻，一定能夠理解我的推理。多密尼克死在蓋爾森先生之前嘛。他死之後，完全瘋了的沃什爾大媽，也從梯子上摔下來死了，而且被埋在樹葉底下。」

　　「那麼，」珀蘇說，「阿洛爾究竟想幹什麼？要想達到什麼目的？」

　　「他想迫使大家離開小城堡。因為他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弄走金子，如果城堡裡有人，甚至有人監視他，他就無法把金子弄到手。在確定的日期──九月十二日之前，必須將小城堡裡的人全部趕走。為了這一目的，他就製造恐怖氣氛，嚇得姐妹倆趕快離開。他不會殺害她們，因為他沒有殺人的願望。他只想把她們嚇走。所以，一天夜裡，他爬進卡特琳娜臥室的窗戶，去掐她的脖子。你會認為這就是謀殺。不過，我認定這是假裝的。他只卡她的脖子，並不要她的命。其實他有殺人的時間，但殺人並不是他的目的，把卡特琳娜嚇唬一場，他就逃跑了。」

　　「就算是這樣吧，」珀蘇似乎準備讓步，但是口氣仍然挺硬，「就算你說得有理吧。但是，如果我們看見花園裡的人真是阿洛爾，那又是誰從臥室窗口向他開槍的呢？」

　　「他的同謀，薩洛特！這是他們商定的應付緊急情況的辦法。阿洛爾佯裝挨了槍彈，等我們前去抓他的時候，他已無影無蹤了。其實，他已竄回樓上自己的房間。我們返回城堡時，正好碰見他拿著槍下樓來。」

　　「他是從那兒上樓的呢？」

　　「這裡有三道樓梯。其中一道在城堡犄角上，他夜間出去活動，都走那道樓梯。」

　　「然而，他倆如果是罪犯，就不會遭到別人襲擊了。」

　　「那是假裝的。他們不願受到懷疑嘛。阿洛爾故意拆掉一塊橋板，他只不過掉到河裡洗了個冷水澡。他把倉庫的一根樑柱抽掉了，庫房就塌了，可是薩洛特並沒有壓在瓦礫下面。他們二人就這樣加重了恐怖氣氛，使得卡特琳娜姐妹倆再也不敢待在這裡了。但是，她倆由於遲疑不決，又一次遭到了襲擊。阿洛爾從玻璃窗外朝珀特朗德開了一槍。當然，子彈並沒有擊中她。於是，她倆只好關閉小城堡，前往勒埃芙爾。」

　　「阿洛爾和薩洛特也得去那裡呀！」珀蘇說。

　　「到了那裡以後，他們還會請假唄。請准了假，他們就會偷偷摸摸地溜回小城堡，在十二日、十三日和十四日待在這裡，從事罪惡勾當。據我的推斷，這幾個日子是很重要的。」

　　「十日或十一日，是你們動身去巴黎的日期。日期臨近了，阿洛爾卻害怕起來。因為薩洛特暗中告訴他，蓋爾森夫人似乎不想按時動身，他就更加擔憂了。他懷疑，姐妹倆離開小城堡，是不是假裝的？她倆如果走了，會不會突然又折回來？他認為，拉烏爾不會打退堂鼓。他對這一點很感擔心，於是採取了行動，希圖贏得勝利。他經常看見我在河裡划船。

　　「有一天晚上，他從懸崖上朝我滾下一大塊石頭，當時兩個女主人也跟我在一起。我們能夠倖免於難，真是萬幸。這倒是一次真正的謀殺。顯然，我成了他的攻擊目標，他非幹掉我不可。阿洛爾監視我，絕不放過我的一舉一動。最後，他決定孤注一擲，把我誘到暖房瓦礫場上，讓我墜入他設置的陷阱。隨即，他駕著我的汽車朝巴黎駛去，可能用我的名義拍一份電報給你們，叫你們去巴黎和我相見。你們如果信以為真，馬上動身，他就可獨個兒自由自在地留在小城堡了。我在陷阱裡挖掘一條逃命的通道，他又將碎磚破瓦一古腦兒壓在我的身上。要不是薩洛特，我就一命嗚呼了。」

　　珀蘇再一次站起來：「你真是通達事理！──薩洛特救了你一命，可見，薩洛特跟這個案子沒有牽連。」

　　「她自始至終都是他的同謀。」

　　「可她救了你一命呀！」

　　「那是由於良心的譴責！她至今還聽他的指揮，和他一起行動。但在節骨眼上，她卻不願看見阿洛爾的罪惡計劃成功，或者說，不願意阿洛爾成為殺人犯。」

　　「這是為什麼？這對她有什麼害處？」

　　「你想知道嗎？」

　　「對。」

　　「你想知道她為什麼擔心他成為殺人犯嗎？」

　　「是的。」

　　「因為她熱愛阿洛爾。」

　　「你胡謅些啥呀？你竟敢這樣信口雌黃？」

　　珀蘇揚起拳頭，怒吼起來：

　　「你瞎說！你瞎說！你瞎說！」

十四、潮中金粉

　　拉烏爾的一番推斷，使阿洛爾聽得越來越入迷。他坐在扶手椅上，雙手緊緊地抓住椅臂，微微抬起身子，兩眼盯著拉烏爾，全神貫注地默默聽著。

　　「你瞎說！你瞎說！」珀蘇還在大聲嚷嚷，「憑空指控一個婦女是不道德的，這是侮辱。」

　　「哼！」拉烏爾反駁說，「對我的指控，她可以自由申辯嘛！我這人光明磊落，一切都不在乎！」

　　「可我和薩洛特都藐視你。你說的一切可能都對，我也相信大概是這麼一回事。但我認為他們兩人都是無辜的，夠不上這個罪名。所以，我反對你的指控。我有權利為他倆辯護。他倆沒有犯罪。」

　　「哼！你還要求我什麼呢？」

　　「我要求你拿出確鑿的證據。」

　　「一個證據行不行呢？」

　　「行，如果是毋庸置疑的證據。」

　　「阿洛爾的供詞算得上證據嗎？」

　　「當然。」

　　拉烏爾走到阿洛爾面前，盯著對方的眼睛，問道：

　　「我說的一切情節都符合實際嗎？」

　　「從頭到尾都符合實際，」阿洛爾一時不知所措，驚異地問聲說道，「在這二個月裡，我幹些什麼，你好像都親眼看見；我想些什麼，你好像都瞭解。」

　　「你說得不錯，阿洛爾。」拉烏爾說，「對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我可以推測嘛。在我看來，你的生活就該那樣。看見你的現在，就可以知道你的過去。你是不是在馬戲團裡玩過雜技？」

　　「是，是。」阿洛爾回答。拉烏爾緊緊地盯著他，他彷彿嚇呆了。

　　「你能使身體變得又細又長，鑽過狹窄的木桶，對嗎？你儘管年紀不輕了，仍然能夠攀上房外的管道返回你的房間，對嗎？」

　　「對，對。」

　　「我沒弄錯吧？」

　　「沒錯。」

　　「完全不錯？」

　　「完全不錯。」

　　「你是薩洛特的情人吧？她按照你的吩咐，把珀蘇警長吸引到這裡來住下，你就可以在外面自由自在地幹你的勾當了，對嗎？」

　　「對，對。」

　　「薩洛特把我的計劃和行動全告訴了你，是不是？」

　　「是，是。」

　　針對拉烏爾提出的問題，阿洛爾一一作了證明，這就使得珀蘇越來越惱火。他氣得臉色發青，惡狠狠地揪住阿洛爾的衣領，怒吼起來：

　　「我要逮捕你──拿你押交檢察機關──要你承擔罪責！」

　　阿洛爾不以為然，嘲諷地說：

　　「把我押交檢察機關，那可──辦不到。你們不會那麼做的。因為，拿我押交檢察機關，就是拿薩洛特送交檢察機關，何況這會造成一件醜聞，損害蓋爾森夫人和卡特琳娜小姐的名譽。這一點，拉烏爾先生可能會反對的，對嗎？拉烏爾，您是個領頭的，能使珀蘇服從您。您反對他想對我採取的行動吧？」

　　阿洛爾似乎在向拉烏爾挑戰，因為，拉烏爾知道珀特朗德是她丈夫的同謀者，只要稍有不慎，就會使她姐妹倆的感情遭到嚴重破壞。把阿洛爾送交檢察機關，無異於讓珀特朗德公開出醜。

　　拉烏爾毫不遲疑地說：

　　「咱們看法相同。公開一樁醜聞是很愚蠢的。」

　　阿洛爾說：

　　「可見，我不必害怕什麼了？」

　　「是的。」

　　「我自由了。」

　　「是的。」

　　「最後說一句，在您很快就要完成的一樁大事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勞，所以我要求取得我的一份報酬，對嗎？」

　　「幄，這可不行。」拉烏爾笑著說，「你的要求過分了，阿洛爾先生。」

　　「您和我的看法不同，不管怎樣，我要堅持這個要求。」

　　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得挺重，好像不是開玩笑。拉烏爾盯著他那硬邦邦的面孔，覺得心裡打鼓。難道他還擁有什麼能夠抬高要價的秘密武器嗎？拉烏爾朝他彎過腰去，低聲問道：

　　「你想敲詐我嗎？憑什麼理由？」

　　阿洛爾悄聲地說：

　　「姐妹倆都愛上您啦！薩洛特非常機靈，早就掌握了證據。兩姐妹談到您的時候，經常發生爭執，她倆自個兒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其實，只要一句話就能給她們點破，叫她倆變成情敵。你看，這句話我該不該說呢？」

　　拉烏爾給了他一拳，表示對他的懲罰。但是，拳頭一出，他就感到愧疚了。阿洛爾透露的情況，使他極為不安。他早就覺察到了姐妹倆對他的感情，今天早上，珀特朗德還激情地擁抱了他。卡待林娜對他也很溫存。但是，他怕損害她倆的柔情，總是自覺地把對她倆的感情隱藏起來。

　　「不要再去想這些了。」拉烏爾喃喃自語，「到了白晝，幻想的花朵就會枯萎的。」

　　接著，他高興地說：

　　「嗨，阿洛爾先生，你的推斷確有價值。但我還要問你：你的那頂大帽子是用什麼做的呢？」

　　「用帆布做的，便於把它塞進衣袋。」

　　「那雙大號鞋呢？」

　　「膠皮製成的。」

　　「這樣，您行走時就沒有響聲了，而且便於把它塞進衣袋，你像雜技演員那樣鑽過的石縫。」

　　「不錯。」

　　「阿洛爾先生，你的帆布和膠皮鞋都會裝滿金錢啊！」

　　「多謝多謝。我會協助您找到金粉。」

　　「那就不必了。你藏在河裡的布袋已經空空如也，你失敗了，而我能夠成功。有個細節，我倒需要問問你：蒙代修先生寫的數字之謎，是誰識破的？」

　　「是我。」

　　「什麼時候？」

　　「蓋爾森先生去世前幾天。」

　　「你就是按照字謎去幹的嗎？」

　　「不錯。」

　　「那就太好了！──珀蘇！」

　　「叫我幹啥？」珀蘇怒氣沒消，不高興地說。

　　「你始終相信他倆是無罪的嗎？」

　　「當然。」

　　「很好。那你就照料他們，讓他們吃飯吧──在我完成任務之前，不准他們離開客廳。他們負了傷。我相信在四十八小時之內，他們是無法活動的。對我來說，這段時間就足夠了。我無需他們協助。大家各幹各的吧，晚安！我要去睡覺了。」

　　阿洛爾攔住他說：

　　「今晚，您為什麼不開始去碰碰運氣呢？」

　　「不行，我看，你是瞎幹一通，因為你沒有理解這謎的全部意思。這不是碰運氣的問題，阿洛爾先生，必須要有把握才行。只是──」

　　「只是什麼？」

　　「今晚風力不夠。」

　　「那就明天晚上？」

　　「不，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

　　阿洛爾驚異地吃了一驚，這表明他還不明究竟。

　　如果大風幫忙，拉烏爾就能取得勝利。狂風總算刮了整整一夜了。清晨，拉烏爾穿上衣服，透過走廊的玻璃，瞧見花園裡的樹木在巨風的猛撼下，不住地搖晃。

　　呼呼啦啦的強風從西邊刮來，越過塞納河河谷，恰好與河流的走向相反。

　　姐妹倆已經準備在大廳裡吃早飯。珀蘇還從村子裡帶來了麵包、黃油和雞蛋。拉烏爾在這裡找到了她們。

　　「這些食品是你為那兩個人準備的嗎？」

　　「賞給他們一點麵包就行了。」珀蘇說，口吻粗硬。

　　「啊！你好像不如從前那麼熱情了。」

　　「這兩個傢伙，」他氣呼呼地說，「為了預防他們逃跑，我又把他們的手腕捆綁起來了，而且鎖上了房門。不過，他們走也走不動。」

　　「給他們的傷處上了藥嗎？」

　　「你在發癲！叫他們湊合點吧！」

　　「這麼說，你打算和我們作伴了？」

　　「那還用說？」

　　「這就太好了！你又和我們站在一起了。」

　　大家都美美地飽餐了一頓。

　　早上九點鐘。烏雲蔽日，狂風呼嘯，大雨滂沱。風雨交加，一片混沌。這是一場特大的暴風雨，似乎要橫掃一切，摧毀一切。拉烏爾和他的夥伴們艱難地行進。

　　「就要漲潮了。」拉烏爾說，「隆隆的雷聲是漲潮的前兆。暴風和漲潮之後，雨勢可能緩和下來。」

　　他們過了那座破橋，往右拐上小島，隨即到了鴿子樓跟前。一個月前，拉烏爾想法配了一把鑰匙，他是一直把它帶在身上的。

　　拉烏爾打開了鴿子樓的門。他給門內安裝的電線通上電流，扭開了電燈。

　　拉烏爾領頭到了地下室，也把這裡的電燈打開。姐妹倆和珀蘇隨著走下去，發現了一條梯凳。拉烏爾要他們看看梯凳對面的牆壁，牆上掛著一個鐵絲篩子，篩子的網眼很密，就像帷帷的網眼一樣。這個篩子，四周用鐵框繃著，幾乎遮住了整個牆面，但高度不過四十厘米。

　　「阿洛爾的主意並不壞，」拉烏爾說，「他把兩條床單縫接起來，做成一個攔截河水的大網袋，但是床單在水裡飄飄蕩蕩，攔不到河底，這就不行了。蒙代修先生製作的鐵絲篩子，就管用了。」

　　拉烏爾站上梯凳。在地下室的牆壁上方，高於水平面一米的位置，有一個頗長的射擊孔，是用佈滿灰塵的玻璃窗遮住的。拉烏爾打開玻璃壁，外面的涼風就吹了進來，還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在珀蘇的協助下，他把一個鐵篩子從射擊孔塞出去，讓鐵絲篩子一直抵到河底。

　　「好啦，」他說，「這樣就把河水從底兒上攔住了，好像張了一副漁網。這個鐵絲篩子是最近另做的，空圍的石樁子卻存在了很多年頭了，已有一兩個世紀了。在十七、十八世紀，帕爾伊娃貴族地主使用的裝置，可能比咱們現在見到的更加複雜。」

　　這時的奧萊爾河，由於水位低，不再流向塞納河。塞納河卻奔騰咆哮，潮水高漲，峽谷裡湧起了高高的水牆。

　　奧萊爾河受到了塞納河浪潮的侵襲，它讓步了，退卻了，開始往後逃跑，朝它的源頭倒流過去。

　　「多麼奇特的現象！」拉烏爾說，「咱們實在走運，看到了這樣兇猛、罕見的大潮。如果要搞清事情的真相，就不能漏掉任何一個細節──再過幾分鐘，真相就會暴露出來了！」

　　他越過小島，到了小河對岸，爬上通往崖頂的斜坡，在阿洛爾從他手裡溜掉的地方停了下來，面向一條狹窄的小道。在岸石和布特埃羅馬土堆之間，河水一直湧到峭壁的半腰，不住地翻騰。這裡的河水只能通過一個狹窄的口子流出去，好像瀑布似的降落到栽著三棵柳樹的草地上。

　　由於滂沱的大雨，河流水位已經急劇上升。

　　珀蘇、珀特朗德和卡特琳娜都站在拉烏爾身邊，同他一起觀望眼前的奇特景象。

　　拉烏爾低聲說了短短的幾句話，表達了他的想法。

　　「是的，這就是我所想的。如果事情按照我的設想往前發展，一切都會真相大白了。──如果情況不像我的猜想，也就談不上什麼邏輯推理了。」

　　半小時過去了，暴風雨已經停息。遠處，寬闊的塞納河，留下了微波蕩漾的河面，河水的流速也減緩了。

　　又過了半個鐘頭。奧萊爾河也平息下來，好像一動不動了。幾乎淹沒了布特埃羅馬的河水正在後退，順著草地上的無數小溝流去。

　　水位急速下降，奧萊爾河好像又要被塞納河吸走似的。

　　雨停了，一切恢復了舊觀。

　　「瞧吧，」拉烏爾說，「我沒搞錯。」

　　一直緘口不言的珀蘇，這時提出了異議：

　　「要證明你沒錯，就必須弄到金粉。你像阿洛爾一樣，張了網，撈金粉。你還說情況不錯哩。不管怎樣，撈到了金粉，才算不錯。可是，金粉在哪兒呀？」

　　拉烏爾譏笑他，說：

　　「你的興趣主要在金子嗎，唔？」

　　「當然。你不也一樣嗎？」

　　「不一樣。」

　　他們慢慢走下岩石之間的小徑，來到鴿子樓跟前。

　　拉烏爾說：

　　「蒙代修先生撈金的方法是否有效，我不太清楚。由於撈金粉必須具備的條件挺複雜，我認為他的收穫可能不大，也可能很大。他多半利用過閘門、疏流管之類的東西。因為，時間緊迫，我沒法去尋找和改進這些工具。我只發現了攔河用的篩子和海斗。海斗就放在那棵樹下，把它給我吧，珀蘇。」

　　這個海斗是金屬做的，有鐵圈和網子，網眼很小，像篩子的孔眼一樣。

　　「珀蘇，你喜歡不喜歡下河？如不喜歡，就站在岸邊撈吧。沿著攔河的篩子撈，抵著河底刮。」

　　「在河流源頭的一邊嗎？」

　　「是的，因為河水流向下游。金粉隨水而下，就攔在篩子上了。」

　　珀蘇俯首貼耳地聽從拉烏爾的指揮，握著把柄很長的海斗，站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把海斗伸到河面3／4的地方，一直貼著河底，開始撈了起來。

　　大家都沒吭聲。每一分鐘都是重要的。拉烏爾的分析和推斷正確嗎？在這礫石密佈、水草叢生的河床上，蒙代修先生真是這樣撈金子的嗎？

　　珀蘇撈了一陣子，舉起了海斗。

　　海斗的金屬網子裡，既有礫石和水草，也有閃閃發光的東西。這些東西就是金粉和金片。

十五、墳包藏寶

　　在小城堡的客廳裡，阿洛爾和薩洛特分開綁在兩隻沙發上，樣子顯得不太舒服。

　　拉烏爾走了進來，便說：

　　「喂！阿洛爾先生，這是我答應給你的一部分金粉，可以裝滿你的半頂帽子。除此之外，你可按照珀蘇先生給你指出的地方去撈去刮，你的膠鞋還能盛得滿當當的。」

　　阿洛爾兩眼都閃亮了。由於他掌握了蒙代修先生的秘密，他好像已經看見自己獨個兒在小河裡收集金粉了。

　　「不要高興過度了。」拉烏爾說，「明天──或者今天夜晚，我就要把河水淘乾。你已得到了咱們商定的一份金粉，應該滿足啦。」

　　他們回到各自的臥室去換衣服。中午，他們聚到一起吃午飯，拉烏爾又興致勃勃地侃侃而談。珀蘇急不可耐，希望瞭解更多的情況，便向拉烏爾問西問東。

　　「大概，這些情況已經說明真相了。我可以概括地說：奧萊爾河裡一向含有金粉，但是數量很少。只是到某些日子，由於某種原因，河水就把鴿子樓周圍儲藏的金子沖了出來。是這樣嗎？」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老兄。你得明白，帕爾伊娃莊園主有一種原始信仰，這種信仰也傳給了蒙代修先生。阿洛爾先生也接受了這種信仰。我這個人擁有建築師的頭腦，一定要將這一切弄個水落石出，不會半途而廢。咱們一道前進吧，老兄。」

　　拉烏爾從衣袋裡拿出一張紙兒，上面有蒙代修先生寫的一行數字。他唸道：

　　3141516913141531011129121314

　　「我們仔細分析一下就能發現：（1）每隔一個數字出現一次。如果分成以兩個數字為一小組的四個大組；這四個大組兩次用『3』分開，兩次用『9』分開。抽去這幾個中間數字（『3』『9』），結果就是：

　　141516──131415──101112──121314」

　　「根據我的假設，這四個大組中的數字表示日期，分開這些數字的『3』和『9』表示月份，也就是3月和九月。蒙代修先生總是每年的這幾個月來到帕爾伊娃莊園，直到九月的下半月才離開。因此，可以假定，蒙代修先生兩年前離開帕爾伊娃莊園之前，為了備忘，寫下了他從河裡已經弄到或者可能弄到多少金粉的四組日期，即去年的三月十四日、十五日和十六日；九月十三日、十四日和十五日；今年三月十日、十一日、十二日和九月十二日、十三日、十四日。昨天是九月十二日，今天是十三日。阿洛爾先生就是按照這些日期籌劃行動的。蒙代修先生根據昔日的資料和古老的傳統，在漲潮落潮的日期內採取行動。他在某月某日弄到了金粉，就認為今後在同樣的日子還能弄到金粉。阿洛爾對此毫不懷疑，也會按時下手。」

　　珀蘇指出：「可見，阿洛爾沒有弄錯，蒙代修先生記下的日期都是準確的。」

　　「那是什麼原因呢？」

　　「我還不太明白。」

　　「蠢貨！其實，你應該明白，而且我一開始就預料到了。」

　　「究竟是什麼原因？」

　　「你簡直是個大飯桶！那都是漲潮的日期嘛，就是春分和秋分，每年兩次漲潮，早上和晚上。漲潮時，塞納河的水位急劇抬高，要延續好幾天。二分潮尤其兇猛，以後你會明白的。但要弄到金子，還需具備某些條件。」

　　「等你講的那些條件出現的時候，」珀蘇深思地說，「漂在水裡或者藏在洞裡的金子就會晃蕩起來，沉到水底。」

　　拉烏爾在桌上猛擊一拳：

　　「你在胡說八道！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掌握秘密的人，利用秘密的人，都犯了這個錯誤。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請你解釋一下吧。」

　　「在這個地區之內，實際上並沒有蘊藏金子的河流。河裡即使有金粉金片，也絕不是天然的。河底遍佈的礫石和沙子，與金子是兩碼事。」

　　「既然如此，咱們在河裡撈到的金粉金片，是從哪裡來的呢？」

　　「有人放在河裡的。」

　　「你這是什麼話？瘋話！世間竟有那樣的人，把金子放在河裡，潮水將他的第一批金子沖走之後，他又放進一批？」

　　「不。是有人把大量金子藏放在河裡，無論多少次大潮，都不可能把它們全部沖走。水裡不會有物理或化學力量產生的金礦層，只有人們儲藏的金子。我們和蒙代修先生不同，不會揚言自己會煉出金子，也不相信地裡會長出金子。我認為問題十分簡單。河裡有一批寶藏，條件成熟的時候，就會暴露出來。你是不是明白一點了？」

　　「一點也不明白。請你講得清楚一些！」珀蘇說。

　　拉烏爾微微一笑，看了看正在全神貫注聽他講話的姐妹倆。他繼續說：

　　「事情可按兩段時間來講。第一階段：有人將一批財寶裝進密封的、牢固的容器裡，再把容器藏在某個隱蔽的地方；第二階段：過了很久很久，也許過了幾十年、幾百年，由於外力的作用，容器裡的東西就漏了出來。這種情況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要想解答這些問題，我認為，可以研究一下本地區的檔案材料，看看本地居民和貴族的家庭材料。」

　　「我知道一點兒情況。」卡特琳娜微笑地說。

　　「真的知道？」拉烏爾激動得大聲問道。

　　「真的。我外公在巴黎時，有一幅一七五○年的莊園圖。從前，這條小河不叫奧萊爾，一七五○年時叫做帆克薩雷。」

　　拉烏爾欣喜起來。

　　「證據是千真萬確的。一七五○年以後，大約過了半個多世紀，由於某些原因，帆克薩雷（鹹水河）改名為奧萊爾（金水河）了。改名的原因，誰也記不得了。這種情況是很罕見的，但事實就是這樣。」

　　珀蘇好像服氣了，說道：

　　「你算是說得清楚一些了。現在，請你作個結論吧。」

　　「到時候我會作的，老兄。你剛才已經聽到，名稱多麼重要。在農村裡，尤其如此。一個地方、一座山崗、一條河流，它們的名稱都是有來歷的。來歷被忘卻之後，名稱還會一直流傳下來。從一開始，這個亙古不變的規律，就使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布特埃羅馬土堆上去了。我檢查了這個小丘的結構，很快就搞清楚了，羅馬人稱為墳堆的小丘，並不是天然形成的山丘，而是人工砌成的土山，底座用碎石鋪成，頂部和四周砌了一層泥土和一層石頭。一般說來，這是作墳基用的。土山中心可以安放屍體，但也可以藏放武器或者金銀器皿。時光逐漸流逝，土丘內部也許崩塌了。」

　　「土丘上面覆滿了密密的雜草，它只剩了一個名字：布特埃羅馬。不過，我是一直在密切關注它的。」

　　「根據這些情況，我想到了土丘裡可能埋藏了財寶，而且一些財寶也許洩漏出來了。這個土丘三面環水，這種結構就使我更相信自己的假設了。今天下午，我是多麼急切地去核實自己的想法啊！我的看法是正確的。河水上升的時候，在峭壁和小丘之間形成了一個較高的小水庫。河水下降的時候，水庫裡的水就定會通過一切縫隙和洞穴往外流，並且過濾似地透過布特埃羅馬時，把裡面的東西帶出來了。那就是咱們靠攔河網和篩子收集到的金粉和金片。」

　　拉烏爾住了嘴。在周圍的人聽起來，這些情況十分離奇，但都不是捏造的，而是符合實際的，合乎邏輯的。因此，周圍的人都沒有表示異議。但珀蘇有點想法：

　　「這土丘是個很不牢靠的隱匿所──經常受到河水圍困。」

　　「我們由此應當弄清些什麼呢？」拉烏爾說，「塞納河的這小河灣，永遠都在變化。從前，土丘所在的地方可能很安全，不會受到潮水的侵襲；況且，財寶是供人享用的，誰也不會把它永遠埋藏起來，財寶的主人會想法監管它，以防一切不測事件。但是，世代相傳的秘密，往往都會逐漸消失。原來擺放的保險箱，年深日久，它的位置也記不起來了，甚至不知道如何把它打開了。你們試想一下，從前法國國王藏在山洞裡的財寶，現在還能剩下什麼呢？然而，對於一個聰明的人來說，神奇的傳說終有一天會變成現實。──」

　　「你有什麼設想嗎？」

　　「是的，我有一種設想。從前，黎爾波雷是一個重要的都市，在高盧─羅馬時期非常興旺。當時，在這個都市附近的拉迪加代爾，某個行政總督擁有一幢鄉間別墅。他把掠奪來的財寶換成金粉，藏放在凱撒軍隊建造的這個墳包裡。後來，在一次遠征中，或者在一陣狂飲之後，他突然死去了，沒來得及把這個秘密告訴他的後代和朋友。隨後，就是中世紀的大動亂，抗擊東方人、西方人、英國人的戰爭，一切都淹沒在混沌的黑暗之中，古老的傳說銷聲匿跡了，疑點也無人過問了。到了十八世紀，有人勉強發現了不知哪來的一點金粉和金片──一場悲劇就這麼開了頭──蒙代修先生死了──蓋爾森先生也死了──」

　　「在這節骨眼上，你出現啦！」珀蘇讚歎地大聲說。

　　「不錯，我出現了！」拉烏爾欣快地回答。

　　姐妹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像他是一位特殊的偉大人物。

　　「現在，」拉烏爾一邊說，一邊站立起來。「咱們幹活去吧。去瞧瞧那位行政長官的財寶還剩下什麼？也許所剩無幾了，或者埋藏的財寶本來就微乎其微，被潮水帶到不知哪兒去了。但是，不管怎樣，咱們應當去試一試。」

　　「如何辦呢？」

　　「掘開墳包。」

　　「可咱們兩人要幹幾天呀，因為這種事不能找人幫忙。需要撥樹、掘土、運土──」

　　「只要幹一兩個小時，最多三個小時。」

　　「是嗎？」

　　「是的。如果咱們認為這墳包好像是個保險箱，那麼財寶就不會埋得太深，而會放在比較方便的地方，既容易拿到手，又不致於被人發現和引起懷疑。我在雜草叢中搜索時，發現離地面一米的地方，有一些石頭向外凸出，這裡好像開闢了一條環形小道。此外，在面向小城堡的一邊，在稠密的常青籐下面，有用石頭加固墳包的痕跡。──珀蘇，咱們各去拿一把十字鎬來。如果我的分析正確，咱們很快就能獲得問題的答案。」

　　他們到園藝工具房裡拿了兩把十字鎬，就在姐妹倆隨同下，到了布特埃羅馬土堆跟前。

　　他們首先清除覆蓋在地上的濕漬漬的殘枝敗葉，開闢了一條小徑，然後又將土堆上的碎石搬走。

　　墳包上面的保護層清除之後，又露出另一個更複雜的保護層。這裡可以發現一些雕刻藝術的痕跡，看到幾個安放塑像的基座。

　　拉烏爾用十字鎬掘開了一個洞，逐漸擴大洞口。隨後，他點燃了一盞燈，發現了一個低矮的洞穴，這大概就是停放屍體的地方，有一根柱子撐著洞頂。柱子周圍立著三隻肚子挺大的彩陶罐子。第四隻罐子已經破了，碎片撒在地上，其中有一些閃光的金粒。

　　「這和我推測的完全一樣。」拉烏爾說，「你們瞧，這個洞穴的牆壁已經裂開了。潮水退去的時候，透過土丘，就把土丘裡的金粒、金片帶出去了。」

　　大家十分激動，說不出話來。在一千幾百年之前，不知是誰在這漆黑一團的洞穴裡藏放了一大筆財寶，往後就再也沒有人鑽進這個洞穴。這裡隱藏著多少秘密啊！

　　現在，他們竟然來到了這個洞裡，真是做夢也沒想到！

　　拉烏爾用鎬尖把三個罐的頸部擊碎，拿燈照了一照。每個罐子都滿滿地裝著金粉、金粒和金片。在燈光下，這些金子亮閃閃的。他用手抓了一大把，又讓它們從指縫之間掉下去。

　　面對這個場面，珀蘇呆若木雞，連腿都彎了，乾脆往地上一蹲。

　　姐妹倆同樣發傻，說不出一句話來。然而，叫他們頭暈目眩的並不是金子，也不是一千幾百年前的這樁怪事。過去和現在，圍繞這樁怪事的一切，都展現在她們的眼前。不，使她們心波動盪的是另一個原因。拉烏爾低聲問她倆在琢磨些什麼，其中一個答稱：

　　「我們在琢磨──拉烏爾，在琢磨您這個人──」

　　「對呀，」另一個說，「您一邊玩兒，一邊幹事，好像一切都易如反掌──這是我們不理解的──這件事既簡單，又很意外──」

　　拉烏爾喃喃自語地低聲說：

　　「一個人只要墮入了情網，拚命想討意中人的歡心，他是什麼事情都容易做成的。」

　　到了晚上，拉烏爾趁黑將汽車開到墳包附近，從墳包裡搬出兩條裝得滿滿的口袋。隨後，他又和珀蘇一起把洞穴堵上，馬虎地清除了他倆留下的痕跡。他說：

　　「明年春天來臨的時候，大自然就會把一切都遮蔽起來。不到明春，不會有人跨進小城堡。而且，除了咱們四個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這條小河的秘密。」

　　午夜時分，姐妹倆坐進了汽車。拉烏爾最後一次去見阿洛爾和薩洛特。

　　「嗨，你倆好嗎？待在這裡挺舒服吧？啊唷，美麗的薩洛特，你幹嗎還在唉聲歎氣呀？你們給我聽著──我讓珀蘇同你們在這裡再留四十八小時，他看管你們，也當你們的護士和廚師。珀蘇將去河邊撈金粉，以滿足你們的貪慾。然後，你們將帶著滿袋的金粉和金片，乘火車去你們願去的地方，從而讓你們的女主人過安靜的日子。對不起，我認為你們在外地會被人勒死的。──怎麼樣，阿洛爾先生，你同意走嗎？」

　　「同意。」阿洛爾肯定地回說。

　　「那很好。我相信你的話。你大概早已知道，我這個人是不開玩笑的。咱們各走各的路。薩洛特，你也同意嗎？」

　　「是的。」她說。

　　「好。不過，如果你想離開阿洛爾先生──」

　　「她不會離開我的。」阿洛爾低聲說。

　　「什麼原因？」

　　「我們已經結婚了。」薩洛特說。

　　珀蘇攥緊拳頭，一字一頓地說：

　　「女流氓！你曾要我娶你當老婆呀！」

　　「你想怎麼辦？老兄？」拉烏爾說，「這姑娘可喜歡重婚了！這一定會叫她快樂的！」

　　拉烏爾拉住珀蘇的胳膊：

　　「你瞧，珀蘇，這就是曖昧關係產生的後果。在這裡的幾個人當中，有兩個品質低劣的人，有兩個品質高尚的人。你選擇品質低劣的人，而我選擇品質高尚的人。對你來說，這可是個永遠不能忘記的教訓啊！」

　　但是，對於這些品質問題，珀蘇似乎不感興趣，他只一心想著拉烏爾識破了的那些秘密數字。

　　「請問：你是不是發現了蒙代修先生遺囑上的那行數字之後，就猜到了這一串數字是連續的日期，發現了這些日期與漲潮日期的關係，並且斷定潮水透入了墳包，再把裡面的東西帶了出來。總之，你就這樣識破了事情的真相？」

　　「我憑借的還不只這一點。」

　　「那你還憑借什麼呢？」

　　「我天生的腦瓜。」

十六、離別依依

　　過了三個星期，卡特琳娜來巴黎訪問拉烏爾。她敲了敲他的寓所的門，一個管家似的老大娘就把門打開了。

　　「拉烏爾先生住在這裡嗎？」

　　「是的。小姐，您貴姓呀？」

　　卡特琳娜正要說出自己的姓名，拉烏爾就露面了，問道：

　　「是您呀，卡特琳娜！又出了什麼事嗎？你從來沒有說過要來這裡看我嘛！」

　　「沒出啥事。」卡特琳娜說，「──只是我有幾句話要想跟您說說──只需幾分鐘。」

　　他把她請進了他的工作室。六個月前，她曾來這裡求他幫助。那時，她遲疑不決，戰戰兢兢；現在呢，她不再像是一頭被人追捕的野獸了，但還是那麼畏畏縮縮的。她的開場白，和她來訪的動機，顯然是絕對不同的。

　　拉烏爾握住她的手，動情地瞅著她。她美貌、端莊，也微笑地望著他，露出待在他身邊的幸福。

　　「說吧，親愛的卡特琳娜。您是可以完全信任我的。我是您的朋友嘛──不，比朋友還親密。」

　　「比朋友還親密，這是什麼意思呀？」她喃喃低語，臉上泛出紅暈。

　　拉烏爾顯得十分尷尬。他發現卡特琳娜左右為難。她似乎想說出心裡話，又好像準備逃跑。

　　「比朋友還親密──」他說，「意思是說，我對你的愛超過對其他任何人的愛。」

　　「超過對其他任何人的愛？」她嬌媚地重複一遍。

　　「是的，確實如此。」他回答。

　　她又說：

　　「你大概是一視同仁吧。對我，你不會特殊看待的。」

　　兩人都沉默下來。接著，卡特琳娜突然攤牌，直率地說：

　　「這一陣子，我和姐姐作了多次交談。從前，我和姐姐相依為命，親密無間──但是，姐姐結婚以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這六個月的事件，又把我和她聯繫到了一起──不過，我和她之間出現了疙瘩──儘管這是可以避免的。但是──」

　　她難為情地垂下眼簾，但又突然抬起頭來，鼓起勇氣說出了心事：

　　「但是，我們姐妹倆之間，夾著一個您──」

　　她住了嘴。拉烏爾深感惶惑，不知所措。他既怕傷她的心，又怕傷珀特朗德的心，他為自己扮演的角色感到負疚，甚至覺得自己變得讓人厭惡了。他說：

　　「你們兩個我都愛。」

　　「兩個──兩個你都愛，就是說，一視同仁，沒有差別。」

　　拉烏爾擺了擺手，表示反對。

　　「還是承認現實吧！」卡特琳娜說，「我們姐妹倆對您的感情，您是心中有數的──但是，您卻用相同的感情來回答我們姐妹。在小城堡裡，為了我們姐妹共同的事情，您費盡了心機，總是把我們姐妹撮合在一起，不能缺少我們姐妹中的任何一個。然而，談戀愛就不能這樣了──返回巴黎之後，我們兩姐妹每天都等待您的抉擇，但是看來您是拿不定主意了，依舊愛著我們姐妹二人。所以──」

　　「所以什麼？」拉烏爾忙問。

　　「所以，我就來把我們姐妹二人共同的決定告訴您，因為您不能從我們二人之中挑選一個。」

　　「什麼決定？」

　　「我們兩姐妹都離開您。」

　　他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荒唐的！──你們不能拋棄我──卡特琳娜，你怎麼會願意離開我呢？」

　　「不得不離開。」

　　「可是，無論如何，」拉烏爾反駁說，「我不願意。」

　　「為啥不願意？」

　　「我愛你嘛！」

　　卡特琳娜伸手擋住他的嘴巴。

　　「不准你這麼說。假如你真正愛我，你對我的愛就應當超過對珀特朗德的愛。但實際上不是這樣。」

　　「我可以向你發誓──」

　　「我不要你發誓──即使你說真正愛我，也為時太晚了。」

　　「還不算晚──」

　　「不，因為我已來這裡向你吐露了我們的真情，說明了我們的共同決定，這種決定是不能改變的──再見吧，我的朋友。」

　　拉烏爾覺得，面對目前的情況，他已無法讓卡特琳娜回心轉意了。他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也就不敢留住她了。

　　「再見吧，拉烏爾。」她又重複一遍，「這件事，讓我太痛苦了。我想──在我們兩人之間──留下一個紀念──」

　　她把兩隻手搭在拉烏爾的雙肩上，揚起嬌嫩的臉蛋，送上嫣紅的嘴唇。

　　拉烏爾激情迸發，一下子把她摟在懷裡。隨後，她掙脫了拉烏爾的擁抱，跑出了寓所。

　　一個鐘頭以後，拉烏爾急匆匆地到了姐妹倆家裡。他希望再一次和卡特琳娜相見，向她傾吐他的衷腸，也不管這種行動會帶來什麼後果。

　　卡特琳娜還沒返回家裡，珀特朗德也外出了。

　　第二天，他再去她倆的家，又沒見到她倆的影子。

　　然而，第三天，珀特朗德卻來到了他的住所。拉烏爾照樣把她請進他的工作室。

　　珀特朗德和卡特琳娜一樣，也顯得猶猶豫豫，但是動作比妹妹麻利。她很快就平靜下來。拉烏爾握住她的雙手，盯著她的眼睛，她便低聲地說：

　　「卡特琳娜把一切都告訴你了──我們姐妹倆商定，在離開之前，分別來這裡和你相見一次──我來向你辭行，拉烏爾，感謝你對我們兩姐妹所做的一切──我也是有罪的，我的行為也是不光彩的。我很感激你把我從恥辱中解救出來。」

　　拉烏爾心亂如麻，沒有立即回答。珀特朗德看見拉烏爾沉默不語，就覺得有點尷尬，隨後又說：

　　「我把一切真情都告訴妹妹了。她真好，原諒了我的過錯。按照外公的意願，那批財富應當歸她一個人所有，可她不同意那樣做──她決定分一部分──」

　　拉烏爾沒有仔細聽她說，專注地盯著她的嘴唇和臉蛋，這臉蛋十分漂亮，充滿激情，微微發顫。

　　「你別離開我，珀特朗德，──我不願你離開──」

　　「我不得不離開──」她的回答同妹妹一樣。

　　拉烏爾重複說：

　　「不，我不願你走──我很愛你，珀特朗德。」

　　珀特朗德微微一笑說：

　　「噯！你對卡特琳娜也是這麼說的，你愛她，──真的──你也愛我──你又無法挑選一個──你辦不到這一點──」

　　接著她補充說：

　　「這一點，我們也無力辦到。假如你挑中我們當中的一個，另一個的痛苦就更大了。我們姐妹都離開了你，反而會更加幸福。」

　　「可是，我就更加難過了──失去了兩個我最愛的人──」

　　「失去？」珀特朗德問道。

　　他倆彼此盯著對方的眼睛。珀特朗德露出神秘的微笑，十分誘人。還沒等她抗拒，拉烏爾一下子把她摟到懷裡──

　　二個鐘頭以後，拉烏爾把珀特朗德送回了家。珀特朗德說是第二天下午四點再來和他相會。他就滿懷信心地等待，可他一想到卡特琳娜，就又悒悒不樂。

　　珀特朗德沒有履行諾言，第二天整個下午，她始終未露身影。

　　晚上七點鐘，他收到一封短信。姐妹倆在信中說，她們已經離開巴黎。

　　拉烏爾沒有感到太大的失望，也沒有生什麼氣。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顯得十分冷靜，彷彿沒有受到任何打擊似的。他到一個餐館去吃飯，美美地吃了一頓，然後，慢慢地抽了一支哈瓦那雪茄。然後，他走上街頭，悠閒自得地散起步來。

　　臨近十點，他漫不經心地走進一家跳舞廳。可是，他剛跨進門檻，就吃了一驚。

　　在舞池裡的一對對舞伴中間，他發現了薩洛特和珀蘇，他倆正興致勃勃地起勁地跳著旋風一般的狐步舞。

　　「混蛋！」他低聲罵道，「這兩個傢伙真是太不要臉了！」

　　爵士舞曲戛然而止，薩洛特和珀蘇回到桌邊。桌上擺著三隻酒杯，立著一隻已經開過的香檳酒瓶，原來阿洛爾也坐在這兒。

　　拉烏爾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這時就更加怒氣沖天了。他臉紅筋脹地走向三個傢伙。他們一看見他，做了一個後退的動作。這時，拉烏爾反而鎮靜下來，露出了傲然的微笑。薩洛特臉色慘白，有精無神。珀蘇立了起來，彷彿要捍衛他的兩個同伴。

　　拉烏爾走到他面前，喝道：

　　「快滾！滾出去！」

　　珀蘇試圖反抗，可是，拉烏爾一下子揪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後一推，叫他轉了幾個圈兒。拉烏爾不顧舞廳裡客人們的反應，把珀蘇拖過走廊和前廳，一直拖到街上，惡狠狠地說：

　　「你這個丟人現眼的傢伙！竟敢和一名罪犯、一個廚娘瞎混！你還是警察局的重要人物，一個警長呀！瞧吧，我羅蘋饒不了你！流氓！」

　　街上，行人駐足圍觀，個個目瞪口呆。珀蘇像一個散了架的簍子，拉烏爾幾乎是用一個指頭把他提著，不斷地罵他。可是，拉烏爾心中卻異常高興，因為這一通發洩消除了他胸中的悶氣。

　　「你這混蛋──流氓！沒有頭腦的傢伙！是你那可鄙的所謂『愛情』把你勾引到這裡來的嗎？一個兇犯，一個廚娘，就是你的酒肉朋友嗎？哼，你真走運，有羅蘋來挽救你。你瞧，羅蘋才是大好人呢！他屈從自己的感情了嗎？羅蘋也是有感情和創傷的。羅蘋熱愛的那個姑娘，由於羅蘋的協助，現在成為富人了，將會重新找到她的未婚夫了。對此，羅蘋會抱怨什麼嗎？羅蘋同樣熱愛的珀特朗德，也會把羅蘋忘到腦後，但羅蘋追求的只是她的肉體嗎？不，不！她們姐妹的幸福，才是第一位的──然而，你卻死死地纏著一個廚娘不放！」

　　拉烏爾一邊數落，一邊把珀蘇帶到歐羅巴區，因為他的汽車就停在那兒。他將珀蘇領到汽車跟前，喝道：

　　「上車！」

　　「你發瘋了！」

　　「上車！」

　　「你想幹什麼？」

　　「咱們走！」

　　「到哪兒去？」

　　「我不知道。去哪兒都行，只要能夠把你救出火坑。」

　　「用不著你來救我。」

　　「你需要別人搭救。你掉進了火坑，你正在墮落下去，沒有我，你就會徹底完蛋！現在，總之，咱們離開吧。你得先散散心，忘掉一切，然後重新幹活。比阿里茨一個土匪，殺了自己的老婆，竟然把她吃了，咱們要去緝拿他；在布魯塞爾，一個婦人掐死了她的五個孩子，咱們要去抓她，事兒可多哩！走吧！」

　　珀蘇惱怒地說：

　　「他媽的，我可沒有假期去散心！」

　　「我打電話給警察局長，為你請假。走吧！」

　　他使勁把珀蘇推進汽車，開車就走。這位警長只好歎了口氣。

　　「我沒有旅遊行裝呀！」

　　「我給你買雙旅遊鞋，再加一把牙刷──」

　　「但是──」

　　「不要自尋煩惱了。你瞧，現在我倒覺得自己舒服多了。我感到，那姐妹倆離開我，是做得很對的。這麼一來，我也就不會再傻氣了。既愛她們兩個，又不敢向其中一個說：『我愛你』。現在好啦，只剩我一個人了。不過，好在我保留著美好的回憶──呃，珀蘇，真是美好的回憶啊！──等我把你帶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呃，夥計，你還得大大地感謝我呀！」

　　拉烏爾帶著珀蘇，駕著汽車，通過大街駛上公路，朝比阿里茨或者布魯塞爾奔去──往南或者往北──拉烏爾自己也不清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