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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恐嚇者》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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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佩利．梅森的機要祕書戴拉．史翠特說：「賀拉斯．渥倫先生──一位看來具主管模樣、執著所求的人，正焦躁不耐地等候在辦公室外邊求見。」

　　「渥倫想要商談何事？」梅森問。

　　「那……還挺神祕的。」戴拉說。

　　「怎麼說呢？怎麼個神祕法？」梅森問道。

　　「他所告訴我的，只是他樂意付五百元代價，邀你今晚出席一個自助餐宴。」

　　「告訴他，我可不是一個受僱的演藝人員，我今天的時程表很緊湊，我只接見事先預約的客戶。」

　　「我不認為他要你以社交名人身分出席，」戴拉說。「他要你自攜女伴赴宴，並請你留意某個人，將你對這個人的印象報告給他。」

　　梅森親切地望著戴拉，問道：「妳想要參加餐宴嗎？」

　　「有香檳酒的晚宴。」戴拉點頭道。

　　梅森笑道：「將渥倫先生帶進來，戴拉。」

　　戴拉向梅森拋出一個愉悅的笑容後，便往外走去，不久，與一名年約四、五十歲的男士一同現身，這位男士濃厚的眉毛下有雙堅定的灰色眼珠。

　　「梅森先生，我是賀拉斯．渥倫，我是個生意人。」渥倫道。

　　梅森微笑道：「戲劇系出身的人必定會做如是想。」

　　「你曾是戲劇系的學生嗎？」

　　「任何一位法庭律師都傾向於這樣看待自己。他若要成功的話，非得如此不可。請坐吧！」

　　渥倫與梅森隔桌對坐，他深沉地注視梅森並向前靠過去，兩肘置於桌上。他厚實的雙肩與頸子，透露出好戰的氣息。

　　渥倫說：「這就是我來找你的理由之一。」

　　「是什麼？」

　　「你是位人生舞臺上各種角色的裁判官，我要你為我做些判斷。」

　　梅森道：「我想你所要的，有些異於平常吧？」

　　渥倫問道：「你有一些優秀的偵探社為你工作吧？」他從原來談話的主題岔開。

　　「是的，」梅森道。「德瑞克偵探社，他們就在這棟建築物的同一層樓內。保羅．德瑞克已和我搭配多年。他能力超卓且十分講究商業倫理。」

　　「他對指紋在行嗎？」渥倫問。

　　「你的意思是……？」

　　「他能做指紋分類、比對之類的工作嗎？」

　　「他有處理過法庭案件的經驗，」梅森機警地回答。「雖然他稱不上是指紋專才，但他是位專家，並與其他能力卓越的專家保持著連繫。」

　　渥倫遲疑了一會兒，伸手探向外套口袋，取出一片白色紙板。紙板上附著一塊透明膠帶，膠帶下有個黑色的渦狀指紋印。

　　「我要你立刻僱用德瑞克，立即行動。」渥倫說。「下午五點以前就提交報告，我必須在那個時間以前拿到它。」

　　「你何不移駕德瑞克辦公室，親自與他談呢？」梅森問道。

　　「因為我不願讓德瑞克知道誰是你的客戶。我要德瑞克按照你的指令行事。」

　　「也許，」梅森道。「你最好告訴我多一點訊息。」

　　「今晚，」渥倫道。「我和我太太將為一小群密友辦一場自助餐宴。參加人數不超過十六或十八人。我要你帶著你的女伴參加，並讓你的出席顯得十分平常，若能製造出其不意的出席氣氛，那將更好。我的企業經理賈德森．旺尼將負責使你的出席顯得合理。因為是旺尼邀請了你的女伴，而你則以護花使者身分出現，因為你是她選擇的男伴。我不希望在場的任何人會質疑你的出席係與你的專業有關。將你的黑領結準備好，出席晚宴吧。請七點出席雞尾酒宴，晚餐將在八點開始，十點左右就可離席了，共花三小時。我預定付你五百元，外加你今天欲收取的諮詢費用，當然還包括你僱用偵探社的收費在內。」

　　梅森沉思地望著渥倫那迷離的灰眼道：「我不喜歡盲目行事。」

　　「這不是一般案例。」渥倫安撫梅森道。

　　「那麼，」梅森道。「你現在就告訴我有關指紋的究竟，以及你為何需要偵探社協助？」

　　渥倫用指尖在附有指紋採樣的紙板上敲彈，說：「我要你找出指紋的所有人，也就是『誰幹的』。」

　　梅森搖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可能嗎？」渥倫問道。

　　「你所要求的根本行不通，」梅森道。「即使聯邦調查局和警探曾成功地利用單一指紋比對，破獲一些有名案例或偵查通緝中的惡徒，但是單一指紋的辨認，是高度困難與繁瑣的工作，其難度遠超過一般偵探社所能掌握的範圍。通常大眾所不知的是，完整的指紋分類工作必須透過十個指紋的採樣，再將指紋轉化為符碼，分析人員藉由數量有限的若干符碼，才能進行指紋比對。」

　　「若能採得十個指紋，你就能推斷出涉嫌人囉？」渥倫問道。

　　「同樣地，還有另一個因素需要考慮，」梅森道。「倘若涉嫌人的指紋已列入聯邦調查局檔案，那麼我們可以延請警官進行查詢，得到比對。倘若指紋不在刑事局列檔範圍內，事情的進展就難了。因為用於一般辨識目的的國民指紋檔案是機密列管的。」

　　渥倫點點頭，眼睛半開狀，似乎為著某件與梅森所言無關的事情在沉思。

　　突然間，他站立起來，自口袋中取出皮夾，拿出一張支票遞給梅森。

　　「這個，」渥倫道。「是張一千元的支票，其中五百元是今天赴宴的酬勞。我已將宴會地址交給你的祕書。剩下的五百元做為聘請費。現在，在極度機密下，我將進一步提供你指紋的有關訊息。」

　　「提供律師所有的事實才是明智之舉。」梅森淡淡地說。

　　「指紋可能來自我的一個家僕，也可能是今晚出席宴會的客人之一，甚至可能來自一個陌生人。能否請你的人──德瑞克先生今晚潛入屋內，並設法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取得所有家僕的指紋？這就是你們這行所說的『潛紋』吧。」

　　梅森搖頭道：「這行不通，你若不讓德瑞克知道客戶的真實身分，他就不可能這麼做。採集潛紋指樣需用到多種顏色的色粉，覆於指紋上拓紋，然後將拓得的紋樣拍照，就如同你持有的提印指紋一般。」

　　「提印？」渥倫問。「是如何取得的？」

　　「先用色粉撒覆指紋上，再將自黏式膠紙覆於指紋上，由於膠紙表面經過特殊平整的處理，故能全面覆蓋指紋；在膠紙撕下後，將之放在附背景色的紙板上，即能對比顯現出指紋紋樣。比如，你給我的這張紙板上的指紋，是用石墨粉拓得的，因此提印後，將膠紙覆於白板上，就能顯出指紋。假使德瑞克到你家採集指紋，他必須在各類物品表面上拓紋，並取得所要的紋樣，欲在宴會的有限時間內完成這些搜證，顯然十分不可能。」

　　「你有何建議嗎？」渥倫問。

　　「我倒有個建議。」梅森說。「只是不知行得通或行不通。首先，那必須讓德瑞克知道我的客戶身分，而且還會讓你所費不貲。」

　　「錢不是問題。」渥倫宣稱。「我雖不願被當成傻瓜，說我讓人對我收取超過一般行情的費用。但我對想要的東西，絕對在所不惜。」

　　梅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你打算怎麼著手進行？」

　　梅森道：「為晚宴僱個外燴主辦，表面上德瑞克是外燴服務的領班。如此一來，外燴將一手包辦宴會用的餐具、水晶器具及銀器。外燴公司的伙計會將餐車停泊在你的車道上。餐車將做為外燴服務的工作總部。所有的餐盤、杯碗、銀具都會送回餐車待洗。實際上，餐車上沒有洗碗設備，有的只是無限供應的杯碗銀器，以備餐具不時替換之需。事實上，這輛餐車就是一個活動的指紋實驗室，一旦餐具送達這裡，德瑞克的助手就能迅速自餐具上取得潛紋。」

　　「這類工作的花費要多少？」渥倫問。

　　「非常貴。」梅森問。「有多少客人會出席今日的晚宴？」

　　「十五位吧！」渥倫道。「若全部出席的話。加上我和內人共十七人，再加上你和你的女伴，總共十九人。」

　　「你打算以什麼樣的食物招待客人？」

　　渥倫答：「香檳、嫩肉、開胃菜之類的食物。」

　　「光是外燴的花費，」梅森道。「每人的費用約在二十五元到三十五元之間。至於偽裝的餐車──實際上是配備多位訓練有素的助手的指紋實驗室，一晚花費約五百元。」

　　「找得到這種車嗎？」渥倫問。

　　「除非其他偵探社已矚意今晚使用，否則沒問題。當然，很少人知道有這類服務，一般大眾更毫無所悉。這類車子專程為私家偵探社備用，一旦遭逢類似我今日與你討論的案件時，就派得上用場了。」

　　「我知道了。」渥倫道。

　　「請等一下。」梅森道。

　　梅森向戴拉點頭示意，戴拉便拿起話筒撥電話給德瑞克。

　　待德瑞克接到話機，梅森道：「保羅，今晚我有件高度機密的指紋工作要做。嫌疑犯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出席今晚的自助餐宴。你能幫我安排指紋車嗎？」

　　「我不確定，」德瑞克答道。「但我可立刻查出。」

　　「立刻查出並回我電話。」梅森道。

　　「我會迅速進行並告訴你結果。」德瑞克說。

　　「很好，」梅森特別強調地說。「快查，一有消息就盡快通知我，保羅。」

　　「知道了，」德瑞克道。「我掌握你複述的要點了。雖然我第一次聽不太明瞭。你要我不要跑進你的辦公室，而是以電話通知你，對嗎？」

　　「不錯。」梅森回答，並放下電話。

　　梅森轉向客戶說：「幾分鐘內就可知道指紋車的安排結果。」

　　「讓我再強調一件事，」渥倫道。「今天是個商務宴會，外燴的水準要具高格調。我不希望看到宴會上出現笨手笨腳的偵探……」

　　「偵探服務實際上全然分開運作，」梅森道。「外燴仍由餐飲專業包辦。偵探的工作是在餐車的一端進行。當然，你得保持車道暢通，好讓餐車能停泊在那兒。經過訓練的服務生將食物送往屋內時，會留意不讓客人及家僕以外的人接觸到食具。爾後，用品被送回餐車，假裝運回清洗。這時富經驗的助理即能仔細進行指紋檢核。也許有人會問起外燴服務的種種，這時你必須答稱是經由朋友推薦而來，當然，絕不能讓任何客人接近餐車附近張望。」

　　渥倫點著頭。

　　「現在，」梅森道。「還有什麼特定的事要交辦給我呢？假設我們找出嫌疑人後，接下來呢？你只要我告訴你此人為誰，就結案了嗎？或是……」

　　「不，」渥倫道。「我深思熟慮過這些事，你將必須花費相當時間單兵作戰。因為某些理由，使我不易與你做工作上的溝通，梅森。」

　　「你可隨時使用電話呀。」梅森道。

　　「很不巧地，大部分的時間總有人在我的附近，」渥倫說。「我有一位祕書專門為我安排約會。我還有細心的僱員。」

　　「也許我能打電話找你，」梅森道。「你儘量讓談話的措詞聽來像是洽談商務，用這種方式進行交談，我就能提供消息給你……」

　　「不，不，我的電話必須經過接線總機轉過來──我不會接你的電話的，梅森。」

　　「那你到底要什麼呢？」梅森問。

　　「就是你已拿到的那枚指紋，」渥倫說。「我要你找出指紋所有人。你查出涉嫌人後，我要你保護我妻子遠離涉嫌人。你瞭解嗎？梅森。不論此人是誰，不管合理的花費會有多少，我都要你保護我太太遠離涉嫌人。」

　　「換句話說，」梅森道。「你相當確信今晚我就可以查出涉嫌人。你認為此人會出席晚宴。」

　　「我想，此人會在晚宴中出現。」

　　「你要我保護你妻子的安全。」

　　「是的。」

　　「我該採取什麼行動？」

　　「任何必要的行動。」

　　「你願意付多少費用？」

　　「任何合理範圍內的費用。任何合理的報酬，我都將毫不猶豫地付給你。」

　　「有沒有一個上限？」梅森好奇地問。

　　「沒有上限。」

　　「假若費用高達數千元呢？」

　　「我已說過，花費沒有上限。」

　　「你感覺到你太太處於危境中嗎？」

　　「我想，」渥倫說。「我太太不是已遭到勒索，便是逐步陷入被勒索的情況中。」

　　梅森揚起眉毛。「合法的公民極少會遭受勒索，除非此人的過去經歷，讓他易於受到傷害。我猜想你太太的過去可能是……」

　　「是什麼？」渥倫激怒似地問道，梅森的聲音化為沉寂。

　　「她不可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經歷吧？」

　　「何以不會？」渥倫急躁似地說。

　　「當然囉，」梅森說。「以你的社經地位，你結褵的配偶絕不可能……」

　　「不要再說下去！」渥倫怒吼。

　　「為什麼不要？」

　　「不要再用恭維包裝你打探消息的目的，不要逼迫我說明什麼。我只向你聲明一件事，梅森，這是你能探得的唯一聲明。蘿娜身為我的妻子並不是件糟糕的事。」

　　「你們結婚多久了？」梅森問。

　　「已經十年了。雖然她小我十歲，我們的婚姻卻十分愉快。我們結婚時，我已是位成功的商人──雖然並不富有，但卻相當有成就。我從未詢問她的過去，我娶她只因我愛她。」

　　「同時也因為她愛你，是嗎？」

　　「我不知道，」渥倫答道。「男人從來都不知道這點。有時我想到她會嫁我，是因為我像座避風港。我不知道。我從未問過她的過去，我也不打算從你這兒得知，你不用告訴我她過去的種種或是心路歷程。我聘僱你的目的僅有一個。就是保護我太太不受到指紋涉嫌人的侵害。別告訴我任何你所查知的事情，只要盡責保護我妻子，並定期將你的帳單寄給我就行了。」

　　「這是件頗為困難的工作。」梅森道。

　　「我知道你擅長處理困難的案件，我已注意你好久了。」

　　電話鈴響，戴拉接聽道：「謝謝你，保羅。」便掛斷。

　　她向梅森使了眼神並點頭。

　　梅森道：「今晚的餐車已安排妥當。」

　　「太好了！」渥倫讚嘆道。

　　梅森深沉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人。

　　「什麼因素讓你認為你太太處於危境之中？」梅森問。

　　「我太太正被人勒索。」渥倫道。

　　「你如何得知？」

　　「第一個線索來自銀行。她在最近九十多天來已提款多次。提款金額不但大，而且都是現金。」

　　「你認為她一直在付錢給勒索者嗎？」

　　「不，我知道她尚未付款。」

　　梅森揚起眉毛。

　　「迄今她已領出將近四萬七千元，」渥倫道。「直到昨晚，這四萬七千元仍原封未動鎖在她臥房的手提箱中。」

　　「整筆金額？」梅森問。

　　「不錯。」

　　「你從何得知？」

　　「我刻意查出的。」

　　「那麼，」梅森道。「還有另一個可能性，那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渥倫插嘴道。「那就是我太太愛上某人，打算私奔離開我。蘿娜不會這樣做。十年前她決定嫁我為妻，那時候的確有些事情困擾著她，我對此事倒有些瞭解。她來自紐約，從未談起她的過去，也不曾將她婚前結識的朋友介紹讓我認識。她現有的朋友，顯然地，都是她婚後才熟識的。」

　　「換言之，她的過去像謎一般神祕了？」

　　「她的過去已經結束，」渥倫說。「若我開口問她的過去，她該會談的，但我從未問過。你說她可能打算逃跑，離我而去。但讓我明白地告訴你，蘿娜不會這樣做的。她一旦達成協議，就會堅持到底，即使面臨死亡脅迫也不會改變。如果我們之間發生變化，使得婚姻悲慘難忍，那她所會做的只是服食超劑量的安眠藥吧。我不知道。我不願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如果你的揣測接近事實，」梅森道。「那我就必須找些理由多接近你太太。」

　　「你自己去找理由吧。」

　　「所以，你所要我做的工作是……」

　　渥倫打斷道：「保護我太太遠離涉嫌人的迫害。」

　　「不計任何代價？」梅森問。

　　「不計任何代價，但我要你好好保護我太太不受涉嫌人的侵害。我預期你的偵探社今晚拿得出精美香檳，我也期盼看到你與配稱的女士一起出席。」

　　梅森望向戴拉說：「我將有史翠特小姐為伴。」

　　「很好，」渥倫道。「現在，唯一可能懷疑你的出席理由與公務有關的人只有賈德森．旺尼。由於他的邀約，才有你的祕書出席赴宴，而你的祕書又邀請你結伴出席。由於你的名氣，他可能推想你的出席必有某種動機。旺尼將宣稱是你祕書的老友，由於他仍單身，不會惹人猜疑。」

　　「我要強調，」渥倫說。「他是一位很合格的單身漢。」

　　「那麼，旺尼知道他該做什麼事囉？」

　　「旺尼所知僅限於他必須邀請你的祕書小姐，叫做……」

　　「戴拉．史翠特。」梅森道。

　　「旺尼是以老友的名義邀請戴拉出席，並以此種身分介紹給大家認識。你的出現純粹是因為你是戴拉的男伴。」

　　「你認為這樣能騙過所有人嗎？」梅森問。

　　「我不確定行得通與否，」渥倫答。「但短時間內，我想不出任何更好的理由。我一貫的做事方式，是在時間容許內精密地策劃行動，接著就不再去擔憂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行動步驟一旦決定，我就全速前進。我從不耗費時間回顧過去。在你動身到我家以前，這是我們最後的碰面機會，我們必須確定不要把事情弄砸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了。」梅森道。

　　渥倫看著手錶說：「我已透支時間了。我必須找個藉口來解釋約會耽誤的原因。」他將椅子挪後，起身朝門走去，再轉向梅森說：「不管指紋是誰的，你記得要保護我太太的安全。」

　　待門關上後，戴拉看著梅森道：「十分有趣，我喜歡這個案件。」

　　梅森正皺著眉細究卡片上的指紋。

　　「你想德瑞克能比對得出來嗎？」她問。

　　「倘若指紋的主人今晚會出席，」梅森若有所思地說。「那德瑞克一定能比對得出來。除非這個人起疑，並試著不留下指印。」

　　「起疑？」

　　「因為有我在那兒。」梅森道。

　　戴拉說：「既然有人要伴護我出席晚宴，還有五百元的酬勞，那我應趁著中午去一趟美容院。」

　　「從容利用妳的時間吧，」梅森道。「妳知道，這是工作的一部分。」

　　戴拉拿起電話，向美容院預約時間。「請稍待，」她又轉向梅森說：「他們說，現在就有空。」

　　「去吧，」梅森說。「將帳掛在這項案件的費用上，妳知道，這是正式派任的工作。」戴拉持著話筒說：「好了，我立刻過去。」掛斷電話後，戴拉轉向梅森說：「我覺得有點怪怪的──嗯……」

　　梅森笑道：「戴拉，妳平常加班到半夜，或是週末來工作都不會不自在。這有什麼奇怪的，快去吧。」

二

　　將近兩點左右，豔光四射的戴拉方從美容院回來。

　　「我的樣子如何？」戴拉站在梅森面前說，並緩緩轉身。

　　「看來像個貴婦人。」

　　「我可不能讓你在晚宴中為我覺得丟臉。」

　　「丟臉？」梅森大叫。「妳將是今晚的皇后……」

　　此時電話鈴尖銳地短響三聲，這是外面接線總機傳來的訊息，告知有緊急事故需要立即處理。不久，葛蒂──總機兼接待小姐出現在門口。

　　她小心地關上門說：「有一位賈德森．旺尼先生因為緊急私事要見戴拉小姐，他要『單獨』會面。」

　　「我的男朋友來了。」戴拉說。

　　「妳的什麼？」葛蒂問道，她的眼睛張得大大圓圓的。

　　「只是暫時的，」戴拉笑著答道。「我這就去會見他。」

　　葛蒂離開辦公室。

　　「我想看看這個人。」梅森向戴拉說。「如果妳能安排的話。」

　　「我會安排的。」

　　戴拉消失於門外。

　　一會兒，梅森的電話鈴響，他拿起話筒，原來是戴拉打來的。

　　「戴拉，妳在哪兒？」他問。

　　「我在外面的辦公室，」她答道。「我講話的地方他沒法聽到。」

　　「說吧！」

　　「事情有點古怪。他原先除了我以外，什麼人也不見，我們談了一會兒後，他詢問誰將伴我出席晚宴。當他知道是你後，困惑了一下，並說他有些迷糊了。現在，他希望與你見面。他看來好像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看他要不要進來碰面，」梅森道。「如果願意，就帶他進來吧。」

　　「他願意，兩分鐘後我們會到那兒。」戴拉說。

　　就在梅森掛上電話不到一分鐘的時刻，門打開了，戴拉說：「梅森先生，這位是賈德森．旺尼。他是渥倫企業的經理。」

　　旺尼身材高大魁偉，面帶微笑，透露著和熙悠閒的氣息。他欠身向前致意，並與梅森握手。

　　「你好，梅森先生，」他說。「抱歉打擾你，因為戴拉告訴我，你將陪她出席晚宴，所以我特地來跟你打個招呼。戴拉和我是高中的舊識，當我讀高年級時，她還是個新鮮人，但我從那時開始就注意她……接著因分開而漸漸失去聯絡。」

　　「那你又是如何找到她的？」梅森面無表情地問。

　　「世上最簡單的方法，」旺尼答道。「昨天我走在街上時，她剛好開車經過，我認出她來，她將車停在近處的停車場，我行經那個地方時，便向店裡的服務生詢問戴拉小姐可是他們的常客。他告訴我，戴拉小姐以月計承租車位，就他所知，戴拉是為佩利．梅森律師工作。」

　　「所以，」旺尼笑著說。「故事就是這樣。實際上，我可以捏造一個神祕情節，將自己形容成一位超級大偵探。但通常我喜歡據實以告。」

　　他那雙湛藍的眼神與梅森相交會時，透露著十足誠意。

　　「這是事實嗎？」梅森問。

　　戴拉逮住旺尼的眼神並大搖其頭。

　　旺尼羞怯般地笑道：「算啦，這是我編造的故事，實際上，我是受我的老闆──賀拉斯．渥倫的指示，為我和史翠特小姐的友誼編造一個合理的解釋，才能以朋友的名義邀她出席晚宴。另一方面，我不希望這中斷良久的友誼因突然出現而顯得突兀，因此，我接到指示請史翠特小姐自行帶伴。於是她告訴我，你將護駕出席。」

　　梅森點點頭。

　　「好啦，」旺尼說。「這就是我為戴拉編的故事，往昔學校的日子、停車場……我還得演練幾次。」

　　「你不能演得更好嗎？」梅森問。

　　「是的，」旺尼說。「實際上，我還有一個更棒的故事，但可能易招人懷疑。」

　　「你認為有人會質疑它嗎？」梅森問。

　　旺尼謹慎地說：「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自己能夠安然無事，我似乎被矇在鼓裡。我也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只聽從指示奉命行事。我奉命捏造一個經得起考驗的故事。」

　　「你就只知道這些嗎？」梅森問。

　　「是的，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旺尼道。「但我很想說一句自己的話。」

　　「是什麼？」

　　「不管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旺尼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雙眼木然地說：「最好不要牽累蘿娜．渥倫。」

　　梅森揚起眉毛問：「你特別關切蘿娜的權益應被善加保護嗎？」

　　「倒也不是，」旺尼說。「不過，讓我想想，我想我的確關心。蘿娜是我所見過最甜美、最善良的人，她平和、安靜、有耐心又善體人意。她對公司裡的員工都很好。」

　　「等等，」旺尼道。「我突然感覺到，這一切無稽之談的背後必定有個道理，也許渥倫並不真想邀戴拉赴宴，他有興趣的是你。我希望你不要怪我莽撞直言。」

　　「請說下去。」梅森用鼓勵的口吻道。

　　「渥倫是我的僱主，在生意上我對他十分忠心。她的太太蘿娜則是一位很特別的人。請你不要誤解，梅森先生。我對蘿娜的感覺，就如同我同事對她的感覺一樣。我們很喜歡她，甚至還崇拜她。假設是由我協助某律師出席晚宴，結果卻導致律師做出不利於蘿娜的行動時，我會非常懊惱的。」

　　「你不是要等著我發表意見吧？」梅森問。

　　「我是在候教。」

　　梅森道：「我與渥倫及蘿娜都沒有利害關係，所以我沒有理由做出任何違反蘿娜權益的事來。」

　　旺尼的表情開朗起來。「好吧，就當作這樣，」旺尼道。「這樣我感到好些了……我們之間沒必要矯飾虛偽。你們將在七點鐘出席，到時，我可有榮幸獻一個柏拉圖式的頰吻給史翠特小姐呢？總之，妳是我高中時代最引以為傲，但卻遙不可及的美女。」

　　「那是當你就讀高年級，而她還是個新鮮人的時候嗎？」梅森問。

　　旺尼做了個鬼臉道：「你用禮貌而譏諷的律師口吻來說這段故事，顯然沒有足夠的說服力。」

　　「那你為何要用這個故事呢？」

　　「這是唯一能經得起盤查的故事。」

　　「有人告訴你可能會受到盤查嗎？」

　　「我奉命編造一個表面沒有瑕疵可挑的故事，我只奉命行事。」

　　戴拉淘氣地說：「看在舊日同窗情誼，以及你那深藏不露而妥善掩飾的情感，今晚你可以給我一個頰吻。我們還要敘敘舊、聊聊往日時光、還有老師什麼的。」

　　「太好了，」旺尼說。「我來的目的就是和妳討論基本原則，好讓今晚的事情平順進展。」

　　他笑著行個禮，往門走去，到了門邊又轉身停下來看著梅森，臉上不再有笑意。

　　「我希望知道這件事情的原委。」他說。

　　「等一會兒，」梅森說。「旺尼，我不喜歡你編造的故事……你能想個更好的嗎？」

　　旺尼折回屋內，若有所思地盯著地板許久，突然間他彈了一下手指。「我有主意了，」他高興似地叫道：「海上之旅！四年前，我航行加勒比海到達南美洲……甲板上的月光、暖空氣中透著辛香味，太棒了！史翠特小姐，這就是我們相遇的地方。」

　　戴拉拋給旺尼一個笑容。

　　梅森雖然現出懷疑的表情，但並未說什麼，直到旺尼退出辦公室後，他才若有所思地看著戴拉評論道：「妳這個老朋友若不是個優秀的演員，就是個大騙子。」

　　戴拉閃爍著雙眼道：「我猜測今晚你會特別關照德瑞克，要採集到旺尼的指紋，對嗎？」

　　「不錯。」梅森道。

三

　　座落在布萊德摩街二四二〇號的渥倫住宅被燈火點得通亮。住宅離馬路有相當距離，半環狀的寬敞車道導往大門，容得下多部車輛停放。

　　房子西側有一條通往車道的寬巷道，可以通往容納三輛汽車停放的車庫。

　　梅森放慢車速，瞧著戴拉說：「看到沒？這車道上已停滿了汽車，可是我們非常準時。通常客人都按自己方便的時間陸陸續續到達。」

　　「你說這話的意思是……？」

　　「這些客人是在刻意安排下到齊的，」梅森答。「渥倫要我們在客人都已到齊之後才抵達。」

　　戴拉說：「啊！你瞧側門邊的車道。」

　　「我早就看到了。」梅森說。「一座大型外燴餐車。」

　　「還有那塊招牌，」戴拉說。「德瑞克外燴服務。」

　　梅森點頭道：「招牌名稱是畫在一塊厚紙板上的，和邊框很匹配，但招牌的其他部分卻是永久畫上去的。如此一來，招牌名字可依場合更換。我們要好好嘲弄德瑞克，說他居然改行操起外燴服務業來了。」

　　「對德瑞克而言，」她說。「外燴可是頂新鮮的。」

　　「好吧，」梅森將車子開入車道。「我們從東側進來，就在左側車道找個停車位吧。這棟住宅顯然是為了休閒娛樂而蓋的。」

　　「一座令人頭痛的屋子，」戴拉道。「這需要許多僕人幫手來維護門面，但這個時代要找個家庭幫傭可是件頭痛的苦差事。」

　　梅森停好車子，下車為戴拉開門。「好啦，」他道。「咱們進去吧，就當自己是業餘小說家筆下天真無邪的旁觀者。」

　　「你認為我們會引人懷疑嗎？」戴拉問。

　　梅森答：「這要看是什麼樣的人出席活動，戴拉。若是一群密友的聚會，而這些密友平日也定期相聚的話，我保證一位律師和迷人的祕書共同出現，必定會引起談論、騷動及猜疑。倘若嫌犯在場的話，我敢說不出十秒內，他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是的，」當他們來到前門時，戴拉說。「我能想像到這名惡棍一步步蠶食著渥倫夫人，卻在宴會中發現有一位知名的律師作客。老闆，這也許是一件好事，我們能粉碎勒索者那陰謀不軌的計劃。」

　　「也許吧。」梅森含糊地答腔，撳下門鈴。

　　接著大門敞開，應門的是旺尼。

　　「你們終於到了，」他愉悅似地說，捧起戴拉的一雙手。「我們都在等你們呢。」接著他轉向梅森問：「這一位是……？」

　　「梅森先生。」戴拉轉向梅森道。「老闆，這位是我的老友賈德森．旺尼，就是我下午跟你提到的人。」

　　「哦，是的，」梅森握手道。「你好，旺尼先生。」

　　旺尼愉悅似地湊近這對新到的客人。「蘿娜，」他喊道。「這就是我向妳說起的女孩。這位是渥倫夫人。還有梅森先生。這位是宴會的主人，賀拉斯．渥倫先生。」

　　渥倫夫人寒暄道：「歡迎你們，這真是我們的榮幸。賈德森告訴我，他的海上之旅有位最美麗的小姐為伴，現在我終於相信了。賈德森，你不夠聰明，竟與這麼年輕貌美的小姐失去聯絡。」

　　旺尼用指節敲著腦袋道：「真笨。」

　　渥倫注視著梅森說：「我從前在哪兒見過你嗎？」

　　梅森看著渥倫說：「有嗎？」

　　渥倫皺著眉，好像陷入沉思的樣子。「我見過你，或是……等一下，我看過你的照片……梅森、梅森，啊！你是佩利．梅森律師。」

　　「沒錯。」梅森嚴肅地答禮。

　　「幸會，幸會。」渥倫以崇拜的音調說。

　　「佩利．梅森！」渥倫太太不由自主似地喊出。「哦！佩利．梅森大駕光臨。快讓我的客人知道這個消息，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讓我為妳放妥衣物，」蘿娜向戴拉說。「進來和大家見面吧，這是個小型的密友聚會。」

　　渥倫挽著梅森的手臂說：「太好了，偉大的佩利．梅森，你帶給我很大的榮幸。」

　　「過獎了。」律師平淡地說。

　　在客廳約莫有六、七個人悠閒地持著雞尾酒杯在聊天。透過觀景窗外眺，有座游泳池，在池底及水面的彩色燈光照映下，將池邊寬闊的水泥護岸及草地渲染成柔和的月光色彩。

　　其餘八至十位客人，或聚或散地沿著池邊臺階站著。

　　空氣中充滿此起彼落的談話聲，並不時點綴著女士的笑聲，不斷傳入來到房中的梅森和戴拉耳中。

　　渥倫走到麥克風前，將音響切換到公眾演說鍵。

　　「各位女士先生，我有一件事情要宣佈。」渥倫道。

　　從客人微笑著注視主人的態度看來，梅森推想渥倫是一位喜歡公開演講、酷愛發表意見的人物。

　　「這是一段浪漫的故事，」渥倫道。「故事的主角是站在我右手邊的助手──賈德森．旺尼，他和一位美麗的女子數年前邂逅於南美的一艘渡輪上。之後，他們失去了聯絡。然而在十分意外的情形下，他們再度相遇，並在徵得渥倫太太同意下，邀約她來到這裡。他很雀躍地得知，這位被他視為好萊塢明星的渡輪神祕美女目前在一家律師事務所任職機要祕書。由於今晚晚宴上旺尼有多項要務在身，因此他請這位女士自行攜伴參加。結果，她邀了她的僱主，而這位僱主是──各位女士先生現在請注意聽──她的僱主正是獨一無二的名律師佩利．梅森先生！而這位漂亮的女士是戴拉．史翠特小姐。請你們兩位站到前面來。」

　　渥倫伸手迎接，就在戴拉與梅森跨到臺前時，舞臺燈亮了起來。

　　渥倫持著麥克風道：「讓我們熱烈鼓掌歡迎這兩位新到的客人吧。」

　　客人四顧張望，找到空隙後放下手中杯子，熱烈的掌聲響起。舞臺燈接著暗去。

　　渥倫轉向梅森說：「我不喜歡逐一正式介紹客人的方式，我經常透過麥克風介紹賓客。現在，你就到處轉轉，我的客人會自我介紹，你就順便記記名字。但首先先來一杯雞尾酒吧。」

　　梅森道：「渥倫先生，你有非常好的嗓音，你的介紹詞說得非常順暢，簡直就是專業水準。」

　　渥倫臉上露出喜悅之情。「你這麼覺得嗎？」他說。「非常感謝你。」

　　「我確信你一定受過這方面的專業訓練。」梅森道。

　　渥倫未予置評。「來杯雞尾酒吧，今晚的外燴功夫一流。」

　　渥倫領著梅森來到流動式的吧檯前，一位侍者為他們服務，並順手打開一個絕緣容器的蓋子。

　　「你瞧，」渥倫道。「雞尾酒杯已被冰到接近零度的低溫。你喜歡喝什麼？」

　　「請為我和戴拉小姐各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

　　服務生取出酒杯，放於端盤上，加入冰塊和威士忌後，將盤子挪到客人面前。

　　戴拉極其小心地拿起杯子，顯然她意識到觸摸杯子將留下指印這回事。

　　梅森拿了另一杯。

　　「現在，敬請原諒，」渥倫道。「我必須打個電話。請你們隨意，不要客套。客人都很和善，何況這又是個非正式的聚會。」

　　「你能給我一份客人名單嗎？」梅森問。

　　「我已經為你準備好名單了。」渥倫說。「一份給你，一份給迷人的祕書小姐。」

　　渥倫有點神祕似地將摺疊的名單分別塞到梅森和戴拉的手中。

　　「外燴的服務怎麼樣？」梅森問。

　　「太棒了，」渥倫熱切似地說。「真的，像是天堂美食。我從沒想到會有這種服務……好了，恕我冒昧，我必須去打幾個電話。」

　　渥倫離開時，回身逮住梅森的視線，使個眼神、扭動一下頭部，示意要梅森尾隨其後。梅森小聲向戴拉說：「我要離開一下，留妳自己行動了。」

　　戴拉接過梅森的杯子，梅森便趨前與渥倫碰面。

　　渥倫道：「游泳池邊有個淋浴間，通過淋浴間右邊的門就是一間浴室，門未上鎖，五分鐘後我們在那兒碰面，或是任何你能掌握的時間也可以。到屋外四處看看，繞著池子轉轉。讓你的祕書自由行動一下吧。」

　　「這樣客人會跟我談話，」梅森看著錶說。「這恐怕有點困難……」

　　「沒關係，我會等你的，我要讓你看件東西。」

　　旺尼走到戴拉身邊，挽著她的手。「真高興能再次見到妳！妳不該像那樣走出我生命的。」

　　「是你從我的生命中離去的。」戴拉提醒他。

　　渥倫太太湊過來說：「賈德森，你真沒面子啊，讓這麼漂亮的女孩離去。」

　　旺尼用臂膀搭著戴拉的肩，使她更湊近些。「她不是在這兒嗎──好啦，我們去見見朋友吧。」

　　梅森朝著游泳池方向往屋外走去，不時地停下來與前來自我介紹的客人握手，但避免和客人打開話匣子。

　　數分鐘後，梅森來到泳池邊，以欣羨的眼神看著這棟住宅。

　　幾近十分鐘後，他才逮住機會進入淋浴間右邊的門而不致引人嫌疑。

　　門內是座豪華的浴室，有一座低窪的浴盆及大片的鏡面。

　　渥倫已等在那兒。

　　「我要你親眼看一樣東西。」他道。

　　渥倫打開浴室兩扇門中的左扇，並示意梅森跟著他進去。

　　渥倫道：「這就是我太太的臥房。我們分房而睡。我是個難以入眠的人，有時一個晚上要打上十來通電話。我的臥房隔音很好，所以這間臥室不致受到干擾。」

　　「等一下，」梅森道。「我感到滿窘的，你太太不知道你正在這兒展示某樣東西讓我看嗎？」

　　「老天，當然不知道，我只要你親自看一眼就好了。」

　　渥倫領路來到一座大衣櫥前面，將門往後推，伸手往內取出一個上鎖的衣箱。

　　「顯然，」渥倫道。「用任何鑰匙都可打開這樣的箱子。」

　　渥倫插入鑰匙，取下鎖，並將兩邊固定用的鐵扣扳開。

　　「請看一眼吧，」渥倫說。「並且……」

　　「老天！」渥倫好像驚愕似地連退幾步。

　　衣箱內塞滿了老舊的報紙。

　　「搞什麼鬼！」渥倫道。

　　「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嗎？」梅森問。

　　「當然不是！沒多久以前，這衣箱內還盡是二十元、五十元及一百元紙幣湊成的四萬七千元金額呢！」

　　「你數過了嗎？」梅森問。

　　「是的，我數過了。」

　　「你認為這些錢有可能被人偷走嗎？」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好了，」梅森簡扼地說。「為了讓這件事有個結論，我們把衣箱提到外面的餐車上，讓那兒的專家去採集指紋，看看誰的指紋留在上面。」

　　「至少我的已在上面了。」渥倫道。

　　「你的以及某個人的指紋。」梅森說。

　　「但是我太太的指紋也會在上面。」

　　「她的、還有一個第三者。」

　　渥倫搖頭道：「我不要做這件事。」

　　「為什麼？」

　　「她很可能隨時回來找箱子，卻發現不見了。就算稍後我把箱子歸回位，她也可能會發現箱子被採過指樣。你曾告訴我提印指紋會留下痕跡。」

　　「採樣後，他們可以在皮件表面上上油，就不會留下蛛絲馬跡了。」梅森道。「更何況，指紋泰半會留在金屬環扣上。」

　　「不，我絕不能讓我太太逮到我做這件事。而且要把皮箱弄出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邊有後門，不是嗎？」

　　「是的。」

　　「你可以走後門。」

　　「如果她回到臥室找皮箱，卻發現皮箱不見了，怎麼辦？」

　　「那麼，」梅森道。「你正好向你太太攤牌。告訴她你正在做的事，並向她解釋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才這麼做的。」

　　「絕不。」渥倫斷然說道，並驟然將皮箱合攏上鎖，放回原來的衣櫥內，關上櫥櫃的門。

　　「除非我太太自願向我吐露實情，」他說。「否則我不會張揚這件事。我原本希望你能親眼看到這筆錢，我猜想勒索人已經展開他的齷齪計劃了。」

　　「你太太有足夠的私房錢來付這筆款子嗎？」梅森問。

　　「過去九十天甚或更久以來，她陸續地過戶有價證券。不錯，她是有足夠的錢來應付。倘若她將手邊所有證券予以過戶，那她足可付出好幾筆這類的款子。對於婚姻，我認為雙方仍應擁有經濟自主的控制力。梅森先生，我的事業有成，我也一向慷慨對待我太太。你瞧我們所住的地方……」他以手勢展現著。「我不可能讓蘿娜知道我暗地裡在刺探這一切，或是我將情況吐露給你知道……或是你……算了，我們離開這兒吧。」

　　梅森道：「很好。」接著尾隨渥倫走向浴室的門。

　　突然間，門打開了，蘿娜立在門口，臉上佈滿驚愕、無法置信的表情。

　　渥倫頓了一下，迅即轉換為家常而略帶矯飾的溫和口吻道：「我正在向梅森介紹我們的居所，親愛的。恕我冒昧，我也展示妳的臥房給他看。」

　　渥倫轉向梅森．並泰然地繼續介紹下去：「另一端是我的臥室，我們可以通過浴室或是藉由廊道走到那兒。我的臥室和浴室有一個門相通……請往這裡走吧。」

　　蘿娜站到另一邊。

　　「親愛的，等你結束後，」她說。「外燴人員想知道什麼時候上菜。餐車上有座烤爐，他們必須在上菜前二十分鐘開始準備。」

　　「很好，」渥倫輕鬆似地說。「告訴他們開始準備上菜吧。我們的晚宴應該可以在二十分鐘內開始的。」

　　「他們準備要上前菜了。」她說。

　　「很好，很好，」渥倫道。「這個外燴服務很周到。現在，梅森先生，請挪步往這邊走吧。讓我帶你看看其他房間。客房在房子的另一翼。」

　　來到走道外邊時，渥倫面向梅森，屏息細聲說：「天啊，差點兒就出狀況了。想想看，如果我們正拿著那只皮箱，情況會是怎樣。」

　　「你認為會怎樣？」梅森問。

　　「我不敢想像，」渥倫說。「在那種情況下，我必須費一番唇舌解釋。」

　　「你太太也面臨同樣處境，她也必須做一番解釋。」梅森說。「當你打算保護某人時，若能先摸清危險的根源所在，將很有幫助，而且……」

　　「不，不，梅森，」渥倫打斷道。「這將會攪亂我找你前來的整個計劃。處理這件事情，必須讓蘿娜以為你僅是以一般客人的身分出席，而不做它想。我不願讓蘿娜察覺到我正在懷疑她的財務狀況。」

　　「好吧，」梅森道。「你是始作俑者，但是很顯然地，蘿娜已遭勒索，並且付了四萬七千元出去。要保護她免遭勒索，似乎已太遲了。」

　　「我知道，但錢的事小，」渥倫道。「重要的是保護她遠離勒索人，遠離眼前困擾她的事情。這可能是今晚我們最後一次聚談，我要再次強調，我的事業組織龐雜，而且我的電話也必須透過接線總機才能轉過來。」

　　「賈德森．旺尼知道多少？」梅森問。

　　「他毫不知情。我不願他知道任何事。」

　　「但他知道邀請戴拉．史翠特的整個事件是捏造出來的。」

　　「當然，因為他以為我的目的是要將戴拉介紹給今晚的一位客人。」

　　「是誰？」梅森問。

　　「貝林頓，」渥倫道。「你會在客人名單上找到他的名字。現在，讓我帶你去看看臥室和……」

　　梅森進入臥室後，關上門問道：「好了，渥倫，談談貝林頓吧。」

　　「實際上沒什麼好說的，」渥倫說。「喬治．貝林頓是石油大亨溫得．貝林傾的兒子。喬治正在物色油田，我剛好有些油田可以出租，而他也相中其中一處油田。老實說，梅森，不管租約能否成交，今晚我邀他來的理由，是因為他最近剛和一個爛女人分手。我告訴賈德森說，要介紹戴拉與他認識。」

　　「對於你和戴拉的相識，賈德森怎麼想？」

　　渥倫道：「數週前，我為法務祕書協會做了一次演講。我告訴旺尼，我在那兒遇見戴拉，她的美豔讓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問出她的名字，並請旺尼邀她出席晚宴，當然，要她自行帶伴，我請旺尼務必讓喬治和戴拉見面。這就是旺尼所知的一切了。現在，我必須回到客人身邊去，梅森。帶客人隨意參觀是一回事，但若是與你私談而缺席良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將壞了我的計劃。」

　　渥倫沉穩地打開門，立在門邊等候梅森出來。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梅森問。

　　「我？沒有啊。為什麼問？」

　　「你懼怕面對自己的靈魂，你怕你委託我的事情走漏風聲。你本可駕馭你的員工，但你卻讓他們控制你。到底你葫蘆裡在賣什麼膏藥？」

　　「就像方才告訴過你的，」渥倫焦躁似地說。「我們沒時間做細節解釋了，梅森。」

　　「那麼，什麼時候才有時間呢？」

　　「我不清楚，何況那也不頂重要。你只要知道你必須做的事就可以了。你還可自由裁量你要收取的費用，只要能保護蘿娜的安全就行。」

　　梅森說：「你是個演技絕佳的演員，渥倫。告訴我，你在哪裡受的訓練？」

　　渥倫看似鬆弛些了，他說：「我曾經十分憧憬於舞臺生活，也贊助過幾齣舞臺劇──但請你別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尤其是蘿娜。她可能會把我想像成──你知道的，一般人對演員所有的一些聯想……」

　　「不，我不認為，」梅森道。「舞臺劇原本就需要資金贊助，那是這一行的本質。」

　　「我知道，但是……你是位單身漢吧？梅森。」

　　「是的。」

　　「這就足以說明你的想法了。」渥倫說，並朝著客廳的廊道踏步邁去。在那兒，因雞尾酒會已進展良久，男人的談話聲逐漸喧嘩，而女人的笑聲也更加尖銳刺耳。

　　「你若不介意的話，」渥倫邊行邊說。「接下來的晚宴我將和你保持距離。」

　　「貝林頓在哪兒？」梅森問。

　　「就是那邊忙著和你的祕書交談的那一位。」渥倫道。

　　梅森睨視著一位身材高大、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看來像極了襯衣廣告中的模特兒；寬肩、窄腰、金髮、突出的顴骨和完美的姿勢。

　　「我知道他會為戴拉著迷的，」渥倫道。「你瞧他，多麼地著迷啊。」

　　梅森轉向渥倫道：「渥倫，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件事。我也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但很顯然地，你正利用戴拉為餌，以遂行你和貝林頓的交易。」

　　「不，不，」渥倫急促地說。「那只是我給旺尼的一個託詞。但是我預料貝林頓會深深為她著迷。對不起，恕我離席一下……」

　　渥倫轉身離開。

　　梅森立在那兒盯著貝林頓看，並觀察他那種急欲對戴拉製造深刻印象的明顯意圖。

　　緊接著，一位手持雞尾酒杯的女士冒然出現在梅森身邊，向梅森請教他訴訟常勝的祕方。不久又有兩人加入，梅森發覺自己已成為交談的中心人物。

四

　　十點鐘一到，梅森將戴拉從一群仰慕者中解危出來，並向男女主人互道晚安。行經旺尼身旁時，又看著旺尼誇張的道別演出，並在戴拉右頰上吻別。

　　「好不容易再度相遇，」他說。「我不能再次失去妳，」並用加強語氣補充道：「我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戴拉。」

　　渥倫夫人道：「你可要說到做到，旺尼，好好把握機會，別讓他人有機可趁。」

　　旺尼說：「妳等著瞧吧。」

　　梅森轉頭四望時，捕捉到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神正瞪視著戴拉。他知道這位眼光燃著惡意的女士名叫卻斯特，但也有人叫她阿黛爾。這位律師提醒自己記得在回到辦公室後，向戴拉問有關阿黛爾的事。

　　渥倫熱切地與梅森握手道：「我們非常感謝旺尼和戴拉。請相信我，和你見面真是莫大的榮耀，梅森先生，我希望以後還能常見面。」

　　梅森行個禮向主人道謝後，挽著戴拉離去。他們來到車位前，梅森為戴拉關好車門，開始發動車子。

　　戴拉笑道：「你好像剛看完牙醫似地苦著個臉。」

　　梅森將車子駛出車道。「我厭透閒聊，更討厭久站及在人群中穿梭走動。還有一些女人忽而熱情無比，忽而正經八百地有如貓頭鷹般的嚴肅，真是令人嫌惡。」

　　「只有一人如此，」戴拉道。「其他人都很和悅。」

　　「一個人就很夠了，」梅森道。「那個左手端著酒杯的女人一直纏著我，右手還勾著我的衣領，一副怕我調頭走掉的樣子……那個金髮、水桶身材，把妳看成眼中釘的女人是誰？」

　　「是阿黛爾．卻斯特，」她道。「貝林頓將她介紹給大家認識。她一開始就擺出一副討厭我的樣子，但她不是唯一的一個，另外有個名叫蘿莎莉．哈維的人。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到她，綠眼、深色頭髮、穿著一件……」

　　「我注意到了，」梅森打斷道。「她與這件事多少有點關聯吧？」

　　「她是旺尼的祕書，」戴拉道。「已為旺尼工作五年了。我猜她感覺到事情怪怪的，並充滿好奇，但她並不敢直接追根究柢問。」

　　梅森道：「這兩個女人的敵意是可以理解的，貝林頓為了在妳面前求表現，冷落了他的女伴，導致阿黛爾不悅。至於旺尼，在他為妳做過宣傳後，他在月光下失魂斷腸的故事，刺傷暗中崇拜他多年的祕書的心，這也不難理解他祕書的態度了。至於其他人，有沒有透露任何敵意的跡象──賈德森．旺尼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身為企業經理，旺尼可是渥倫的得力助手。」

　　「就他所擔任的職位而言他有點太年輕了，是不是？」

　　「這要看你怎麼想了。他非常聰明，相信我，他擅於深思熟慮。」

　　「深思什麼？」

　　「有關你何以現身於晚宴的問題。」

　　「是的，」梅森道。「我猜想旺尼一定要費很大的勁，才能為這段偶遇的故事理出個頭緒，尤其又考慮到我平時極少涉足社交活動的事實時。今晚的聚會到底是什麼性質？戴拉。」

　　「我也不知道，」戴拉說。「從那座屋子的擺設，可斷言他們時常接待客人。但這次的宴會是個『綜合體』，貝林頓是因生意的理由受邀，有些人則來自渥倫的企業，此外也有鄰居，還有渥倫太太的橋牌社社友，差不多就是這些了……我猜想你不怎麼享受今晚的時光吧？」

　　「至少我賺了五百元，」梅森道。「別把我看成是一個滿腹牢騷的老傢伙，戴拉。但是身為一名專業人士，很少能在那類的社交聚會中享受樂趣。今晚至少有五個人找我搭訕，閒聊膚淺的法律名詞和我的事業生涯，最後還把他們自己遇到的法律問題拿來問我的意見。就像在社交場合中的醫生，也總是無法避免遇到他人敘述自己的病癥，然後尋求忠告。」

　　「在你逛到游泳池後，你和渥倫上哪裡去了？」戴拉問。「我試圖盯著你，但你在淋浴間附近忽然不見了。」

　　「我們穿過一扇門來到一個浴室，」梅森說。「再由浴室通往蘿娜的臥房。」

　　戴拉將眉毛提得高高的。

　　「渥倫要我看一隻收著四萬七千元現金的皮箱，這皮箱被蘿娜收在櫥櫃中。」

　　「你看到箱子了嗎？」她問。

　　「箱子是看到了，」梅森答。「但是在我們打開時，裡面放的卻全是報紙。」

　　「那表示她已付了勒索金嗎？」

　　「渥倫是這麼想。」

　　「你不這麼認為嗎？」

　　梅森道：「當一個人付出勒索金時，他只需把錢交出去。倘若渥倫夫人遭人勒索，她會拿出箱子置於牀上，打開箱子取出四萬七千元現金給勒索人，再將空箱子放回櫥櫃。如果一個人拿出箱子的錢，卻塞入舊報紙，使箱子的重量近似原來的，那這種行徑比較像是竊盜。」

　　「天啊，如果真有人偷走那四萬七千元……」戴拉的聲音逐漸化為游絲。

　　「的確是，」梅森道。「但事情沒有那麼單純。若是有人要用那筆錢來陷害渥倫夫人，那事情就大了。如果渥倫夫人準備付出勒索金，打開皮箱看到的卻是報紙而不是錢，那她可有麻煩了。妳總不能用一堆報紙去付給勒索人吧？」

　　「我當然不能。」戴拉說完，沉默下來，她開始想像渥倫夫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打開皮箱那一刻的景象。

　　過了一會兒，戴拉道：「但誰會拿走錢呢？」

　　梅森道：「勒索者，此人知道她已備好現金待付，所以偷偷潛入將錢偷走。隨後，否認他與偷竊有關，並強索款項。」

　　「是有可能。」戴拉叫道。

　　「或者是，」梅森接著說下去。「某個不願她付出這筆勒索金的人，將錢取走，並以舊報紙代替。」

　　「某個不願見她付出這筆勒索金的人？」她複述道。

　　「正是。」梅森道。

　　「那可能就是她的丈夫了。」她叫道。

　　梅森的穆靜讓人為之動容。

　　戴拉思索各種可能的情況後說道：「當她向勒索人付款時，若她吐露錢被竊走的事實，他會說她是個騙子……那麼事情就會變得很複雜了……但你卻接受了訂金，要來保護她，老闆，這事情就在眼前了！渥倫一定是親自拿走錢的人。」

　　「我們無法證實此事。」梅森道。

　　一路上他倆默然無語，直到回到辦公室。

　　「我想妳今晚過得很快樂吧？」梅森打開辦公室的電燈開關時說。

　　「我過得棒極了。」她告訴他。

　　梅森說：「也許我們該多參加些社交活動。通常我們從一個凶殺案換到另一個，就像蜂鳥忙不迭地從一處飛到下一處……」

　　「別拿凶殺案和忍冬草相比，」她打斷道。「而且，別這麼冷酷。這只不過是一件平常的勒索案而已。」

　　梅森搖頭道：「這不是一件尋常的案件，戴拉，我甚至不確定它是否是一件勒索案。」

　　「為什麼？」

　　梅森道：「我從未遭逢過如此百般躲避我的客戶。」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渥倫先生不但帶你看遍房子，在今晚也和你交談不下十餘次，況且……」

　　「哦，」梅森打斷道。「那只不過是暖身交談而已，那沒什麼。妳可曾注意到渥倫費盡口舌向我強調他沒法挪空交談？我幾乎找不到一種方法可以接近他而又不砸掉他想要我為他完成的工作。」

　　戴拉取出咖啡過濾壺，填入咖啡，接上電源。

　　「德瑞克的外燴倒是辦得挺出色的。」她說。

　　「的確是，還有上好的香檳。」

　　「你看我們還有受邀出席其他聚會的可能嗎？」

　　「我懷疑，渥倫只要我們熟悉狀況，然後就和我們保持距離。」

　　她笑道：「你別忘了，我還有渡輪上的老情人，賈德森．旺尼。」

　　「不錯，」梅森道。「妳有他，但他只聽渥倫的話行事。我總感覺他用全副的熱忱去演好他的角色，直至活動終了。」

　　「全副的熱忱是沒錯，」她說。「因為他想要探究出事情的原委。提到演戲，你可知道渥倫過去一直期盼自己能成為一名演員，到現在，他仍然使用錄音機，站在鏡子前面演練？」

　　梅森轉換個舒適的坐姿，將腳跨在另一張椅子上，點燃香菸道：「這種人總是做得太過分，使他看來像個笨拙的演員。他自以為很棒，以致表情和舉止都顯得誇張了些。」

　　梅森辦公室門外傳來德瑞克敲門的暗碼。

　　戴拉打開門讓他進來。

　　「哈囉，外燴廚子，」梅森道。「我們沒料到你回來得這麼早。」

　　「我因為工作結束得快而提早離開，」德瑞克咧嘴笑道。「當你成為執行長時，你可以把髒碟子留給別人善後。」

　　「他們不會去洗那堆碗盤吧？」梅森問。

　　「他們沒有在當地洗，他們將碗盤帶回中央廠去處理。每個盤子用人工烘乾後，還用毛巾磨光，好讓它們看不出來有絲毫的指紋殘留其上，每個杯子都是既滑又亮。」

　　「指紋人員的工作效率高不高？」

　　「非常高。」

　　「好吧，你發現了什麼？保羅。」

　　「我們比對了半天，直到最後，才查出指紋的所有人。」

　　「那是怎麼回事？」

　　「最後這個被留下比對指紋的人，原先並不是我們所特別感興趣的人。我們在採完所有的杯盤指紋樣後，最後才去處理剩下的一份。」

　　「是誰的指紋呢？」梅森問。

　　德瑞克說：「是渥倫夫人的指印。」

　　「蘿娜．渥倫的？」梅森若有所思地說。「我早該想到的。」

　　「你怎麼可能猜到是她？」戴拉問。

　　「還記得渥倫的奇特態度和那些奇異的指示嗎？他要我保護他太太不受到指紋留印人的侵擾，不管留印人是誰，也不計較開銷多少。接著他異常謹慎地告誡我們，不必將指紋的發現結果告訴他。」

　　「你的意思是說，」戴拉道。「他花錢的用意是要你保護他太太不受她自己的侵擾？」

　　梅森點頭並轉向德瑞克道：「保羅，你所採到的指紋數量，足夠被送去做分析用嗎？」

　　「我幾乎取到每個人完整指紋的數量，」德瑞克說。「有些指紋雖然汙損了，但我們盡量為每個人採到十枚清晰的指紋。」

　　「包括渥倫夫人的嗎？」

　　「我確定我們有她的。」

　　「好吧，」梅森道。「找你的警界朋友跟聯邦調查局聯絡，看看她有沒有犯罪紀錄留檔。」

　　「犯罪紀錄！」德瑞克道。「你瘋了嗎？」

　　「我不認為如此，保羅，除非你有把柄，否則你不會去做勒索勾當。」

　　「但她可不是個簡單角色。」德瑞克提出理由反駁。

　　「愈不簡單，把柄就愈大。」梅森告訴他。

　　「你給我多少時間？」德瑞克問。

　　「我今晚讓你有五小時的睡眠，」梅森說。「你明天上午九點給我回報，那接近華盛頓區的正午時間。」

　　「那麼，警察和聯邦調查局就得加快速度進行了，」德瑞克指出。「為了篩取那十枚指紋做分析，看來今晚我的眼皮難得閤上多久了。」

　　梅森指著咖啡壺道：「戴拉會在我送她回去以前，給你足夠的咖啡，好讓你保持清醒，保羅……」

　　德瑞克嘆口氣，將咖啡杯挪給戴拉說：「請為我加大量的奶精和糖，戴拉。」

五

　　隔天早上十一點三十分，德瑞克出現在梅森的辦公室。

　　「嗨，保羅，」梅森道。「睡夠了嗎？」

　　「睡夠了，」德瑞克道。「今天清晨一點半，我便將指紋湊齊予以分類，並請一位素有交情的警長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已經得到回覆了。」

　　「是罪犯嗎？」梅森問。

　　「也算是，也算不是。」德瑞克答。

　　「狗屎。」

　　「渥倫夫人結婚前的名字是瑪格麗特．蘿娜．尼利。她從前為一個名叫柯里斯特．戴蒙．吉頓的人做祕書。」

　　「在哪兒發生的事？」

　　「紐約。」

　　「繼續說下去。」

　　「吉頓是個行動派人物，是個思想敏捷、說話快速的演說家。郵政當局曾用兩件控告找他麻煩，但都不了了之。第三次終於讓他們逮到他。」

　　「什麼罪名？」

　　「利用郵件詐騙。但事情奇怪得很，他們起訴吉頓和他的祕書瑪格麗特．尼利，所以他們兩人同去聯邦法庭應訊。我沒足夠時間去瞭解那次的判決，只知道一些重點。吉頓因多項罪名被定罪，瑪格麗特則被陪審團開釋。」

　　「你知道原因嗎？」梅森問。

　　「你是問吉頓為何被定罪，或是問瑪格麗特何以獲得開釋？」

　　「兩者都問。」

　　「他們定吉頓的罪，是因為他給人的印象不佳。他過於溫和有禮、講話速度又太快，與他在庭上對質的卻偏偏都是農人。這群證人來自世代務農人家，法官將老實的農人與饒舌好辯的吉頓相比，情況便不利吉頓了。至於開釋的部分，則是老掉牙的故事。因為她有一張稚嫩的臉龐和無辜的模樣，是個年輕、穿著絲襪的女孩，因此獲得開釋。那時她才二十六歲而已。」

　　「檢察官會同時起訴兩個人，確實奇怪。」梅森道。

　　「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想判瑪格麗特重刑。」

　　「為什麼呢？他認為她需要為犯罪負責嗎？」梅森問。

　　「我倒不認為他們握有不利於她的證據。他們真正要的是那四萬七千元。」

　　梅森質疑地揚起眉毛。

　　「當郵政檢查人員和當局官員擁入吉頓的辦公處時，他們發現吉頓口袋空空，保險箱了然無物、就連銀行帳戶也一文不剩。然而吉頓卻事先祕密地將律師費付清，原本銀行戶頭中的四萬七千元結餘，也神祕地失蹤不見了。」

　　「銀行難道未留下記錄嗎？」

　　「唔，當然，吉頓說他將錢領出，放入辦公室的保險櫃中，因為他知道次日會有一群不悅的客戶找上門來要錢，為了不讓這些出入的金錢留下交易記錄，所以才領出全數的現金。」

　　「至於保險櫃，我猜測在當晚就被盜賊破壞偷走現款。」梅森道。

　　「沒錯，盜賊趁當晚破壞保險櫃偷走了現金！」

　　「同時，我揣測這四萬七千元仍未被當局查到下落。」

　　「不錯，根據傳言，瑪格麗特知道這筆錢的下落，並可能為吉頓收著它。順帶一提的是，現在警方和聯邦調查局都極想知道瑪格麗特的下落，以及我從何處取得她的指紋。他們對我施加很大的壓力。」

　　「好，我知道了，」梅森道。「但你不能透露任何風聲。」

　　「但是這個壓力可不輕哦，」德瑞克辯解道。「他們甚至暗示我的行徑類似罪犯的幫凶。」

　　「哪來的罪犯呀？」梅森道。「瑪格麗特在這件詐欺案中已被無罪開釋了。」

　　「她技巧高明，突然消失不見，」德瑞克說。「警方原以為他們可藉著她的社會安全號碼或其他證件號碼來鎖定她的下落，但瑪格麗特就這樣渺無蹤影了。從我們對現況所知，可以推論她在事件發生後不久，就遇到賀拉斯．渥倫，並以蘿娜．尼利的名字在墨西哥市待了一陣子。在那段時間，渥倫仍是一位野心勃勃、力爭上游的年輕生意人，手邊已有一些資產，但還未碰到幸運之神的特別眷顧。直到兩年後，他在自己的土地上挖到石油後，才開始大手筆的投資。」

　　梅森露齒笑道：「保羅，你真是饒舌。」

　　「我也一路在聽你講啊。」

　　「沒人知道你從何處取得指紋吧？」

　　「我不敢這麼說，」德瑞克說。「雖然沒人從我口中探得什麼消息，但我可能已留下一些線索了。」

　　「怎麼說？」

　　「昨晚我租用了配備指紋實驗室的外燴餐車。」

　　梅森若有所思道：「我瞭解了，保羅……即使如此，我認為當局應該寧願保持兩造相安無事才對。他們曾審判過瑪格麗特，卻將她開釋了。現在他們還想要做什麼？」

　　「他們想要的是柯里斯特．吉頓。」

　　「他們已抓住他了。」

　　「他們只抓到一具空殼，」德瑞克道。「他們曾向吉頓暗示，他可以被假釋甚或放他自由，只要他願意將那四萬七千元吐出來。」

　　「吉頓拒絕了嗎？」

　　「吉頓堅稱他對錢的下落毫無所知，他仍堅持保險櫃是在晚上被竊賊撬開的。」

　　「他認為是內賊幹的嗎？」

　　「不，他堅稱是外人所為。保險櫃的暗碼被貼在吉頓辦公桌抽屜的底端。當局發現抽屜已被拉開，抽屜內的東西散落一地，竊賊顯然取得暗碼，打開保險櫃將錢拿走。」

　　「有其他證據顯示辦公室遭竊嗎？」

　　「據我所知，證據相當多：辦公室的門鎖被破壞了，瑪格麗特放在她抽屜中的二十元不見了，零用金抽屜內的九十七元以及郵票抽屜內的銅板，也全都被拿走。」

　　「所以吉頓未接受當局交換條件換取假釋？」

　　「他說他辦不到。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錢的下落。」

　　「他坐監多久了？」梅森問。

　　「他上週五才被釋放出來。」德瑞克說。

　　梅森沉思地說：「我猜想當局一定派人緊緊跟蹤他。」

　　「這我就不知道了，」德瑞克說。「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對當事人而言，如果有隱情而不願被監視，他早晚會要甩開這些耳目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讓當事人嘗試去甩開跟蹤者，接著讓他相信他已達到目的，然後再暗地跟蹤他的行徑釣出原委。為了這個目的，當局常用的手法是先派『明目張膽的跟蹤者』監視當事人，讓當事人如梗在喉。當事人為了甩開跟蹤人，會設法來到有多處出口的擁擠建築物內，或找輛車試闖一、兩個交通號誌等典型做法，以甩掉明目張膽的跟蹤者，這時當局才派『不著痕跡的跟蹤人』上場。」

　　「這種事曾發生在吉頓身上嗎？」

　　「我對吉頓出獄後的事一無所知，」德瑞克道。「當局並未將這些機密告訴我，但要我最好和他們合作。」

　　德瑞克用手指在喉嚨前一劃，比個切喉的動作。

　　「你不要自亂陣腳，」梅森道。「如果當局最後以吊銷執照向你攤牌，你就告訴他們指紋是我給你的，你只對我負責。叫他們來和我談，我會告訴他們。」

　　「好吧，」德瑞克道。「他們還是想要回那四萬七千元。」

　　「他們想把錢拿去償還嗎？」

　　「他們想以提供不實訊息的罪名，再次把吉頓抓回去。」

　　「但這種做法早就被上訴期限的法令所禁止了。」梅森道。

　　「不，故事並未就此打住。」德瑞克道。「當局可聰明得很，他們先挖出他當年的供詞，然後再跑去告訴吉頓說，他們正對從前他保險櫃被竊的案子進行調查。吉頓雖聲稱上訴期限已過，但當局仍堅稱要調查當年竊案，並要求吉頓再將辦公室竊案及四萬七千元損失的事件補述一遍。有條法令規定提供調查官員不實訊息是犯法的，而且……」

　　梅森以不耐煩的語氣道：「吉頓已服完監役，他已對社會償了價。」

　　「但當局不願看到一個騙子坐了幾年監牢後，就帶著四萬七千元遠走高飛。」

　　「我瞭解了。」梅森沉思地說。「現在警方已知道你對瑪格麗特．尼利略有所悉，所以你必須妥善處理你的聯繫工作，好讓他們摸不著頭緒。」

　　「我要切斷這些聯繫，」德瑞克說。「我不想再繼續辦這個案子。我要洗手不幹了。」

　　梅森搖頭道：「不行，你不可以。」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梅森，我必須保住我的執照，但我又不能對警方提供他們所要的訊息。」

　　梅森道：「警方不會藉任何理由向任何人起訴的。他們所要的只是找出這四萬七千元，就這樣而已。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願意讓你脫離窘境，另找一個偵探來接手，但是我不敢冒險和其他人接頭。想想看，如果蘿娜．渥倫被逮捕，情況會亂成什麼樣子。我們不能讓這件事發生，我們不能把消息走漏出去。」

　　「沒人會走漏風聲的。」德瑞克說。

　　梅森以質疑的口吻道：「當警方火大時，保羅，他們什麼狠事都幹得出來。」

　　德瑞克沉默無語。

　　梅森說：「我要一名跟蹤者，保羅。我要渥倫夫人受到嚴密看管，但別讓她察覺被盯上了。告訴你的伙伴千萬別讓她起疑，即使必須放棄跟蹤。同時，我也要賈德森．旺尼被跟蹤數日，並要你的人找到柯里斯特．吉頓的臉部特寫照片，熟識一下他。如果前述的任何一人去見吉頓，或吉頓找上他們，就立刻讓我知道。」

　　德瑞克呻吟道：「我早就擔心你會出這種主意，這是很危險的，佩利。」

　　「洗澡也可以是危險的，保羅，開始工作吧。」

　　德瑞克離開辦公室後，戴拉開口道：「天啊！你早就料到她不單純了。」

　　梅森道：「妳這麼想吧，一位年輕、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深深地為她那能言善道的老闆所著迷，她認為他們所做的沒有什麼不對。她不但為他迷惑，可能還愛著他。對吉頓而言，要她代為看管那四萬七千元，可說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這部分我知道，」戴拉說。「但是她不應該為一個聰明的騙徒死心塌地至今日，卻使自己陷入目前的處境。」

　　「目前的什麼處境？」梅森問。

　　「嗯，」戴拉道。「例如，讓她丈夫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有關四萬七千元現金的事。」

　　梅森道：「目前的證據還有許多環節片段不全。首先，當局不知道渥倫夫人就是瑪格麗特．尼利。其次，她的丈夫對她的過去毫無所悉。第三，即使當局想要質問渥倫，渥倫也不能以證人身分被質詢，因為丈夫不能對太太做不利的證詞，同時渥倫夫人本人也不能被迫做不利於己的證詞。」

　　「好吧，」她說。「那你呢？律師必須將客戶雙方的談話內容列為優先保密，但那不意謂著律師可在受誘下，成為犯罪的同謀。」

　　「犯罪？」梅森問。

　　「是一樁犯罪，」她道。「吉頓曾被定罪，你不能為這樁犯罪掩飾事實。」

　　「但我所知為何呢？」梅森問。「我所知道的事實是什麼？」

　　「你知道有關……有關……」

　　梅森露齒而笑。「的確，戴拉，我可能知悉一些道聽塗說的證據，但我實際所見的，卻只不過是一隻裝滿舊報紙的皮箱。將報紙收放在皮箱中，並不構成犯罪行為。」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她問。

　　梅森道：「我們收了定金來保護渥倫夫人，使她不受到指紋涉嫌人的侵擾。然而指紋卻是瑪格麗特．尼利的，因此，我們就是要保護渥倫夫人免受她自己的侵害。」

　　「你要照著字面上的說詞，來承接這個案件嗎？」

　　「沒有其他方式可以選擇了。」梅森道。「我們必須著手去保護渥倫夫人免於受她自身的侵擾。」

　　「她的過去嗎？」

　　「她的過去、目前以及一切。」

　　「你要怎麼進行呢？」戴拉問。「渥倫夫人已將錢交出去了。」

　　「那並不意謂著吉頓已經收到錢，」梅森道。「就讓我們假定這筆錢正在轉交途中吧。據渥倫說，在展示皮箱給我看的片刻以前，錢仍在那兒。但當我們打開箱子時，現金已被報紙替代了。警方必然開始跟蹤吉頓，他本人也料得到這一點。因此，他不至於笨到直接跑到渥倫家門去取錢，他應當會派一個中介人來做。」

　　「是某個出席在晚宴中的人嗎？」戴拉問道。

　　「那很難說，」梅森道。「也可能是家僕之一。吉頓聰明得很，早在他獲釋以前，他可能已經部署一名共犯混入渥倫家僕中了。」

　　「所以渥倫夫人付了錢？」

　　「或是家僕偷了它，」梅森道。「或者可能是她的丈夫偷拿走，好讓她付不了錢；接著再給我訂金，要我出面保護她太太遠離勒索人。」

　　「簡直亂如一團麻線！」戴拉嘆道。

　　「但是，」梅森指出。「我們佔了一項優勢。我們有晚宴現場每個人的指紋，等鑑定人員完成指紋分類工作，我們就可查出任何人有無前科記錄，我們將先調查家僕的部分。」

　　「假設我們找到了竊賊，」戴拉問。「接著怎麼辦？誰去控告？」

　　梅森咧嘴笑道：「沒人。」

　　「你的意思是說，要放任這竊賊捲走四萬七千元逃跑掉？」

　　「我沒這麼說，」梅森道，「一旦我們發現了竊賊，我們要來點驚險刺激的節目，我們要把錢再偷回來。」

　　「你何不控告他並且……」

　　梅森打斷並堅定地搖頭道：「在這種情況下，妳不能控告──不只是所得稅的顧慮而已。大家會驟下結論，認為渥倫夫婦為著規避銀行，因此將四萬七千元私藏於渥倫夫人衣櫃的皮箱之中。國稅局接著介入，並要清查每個與此案有關的人物。他們將知道這筆錢是為了支付勒索人，他們將注意到渥倫夫人，並查詢她的過去，很快地，他們將發現她那段不可告人之事。所以，戴拉，這件事必須小心處理，完全不能曝光。」

　　「這就是為何渥倫夫人對現金失竊一事保持緘默的原因了，是嗎？」

　　「她能說什麼呢？」梅森問。「若是妳，妳會說什麼？」

　　戴拉靜默地思索了一會兒，答道：「我猜什麼也不能說吧，但是面對這原本妥善保管的四萬七千元現金不翼而飛，卻連一聲也不能吭，必定是十分可怕又挫折的經驗吧。」

　　「我想妳說得非常正確──一個可怕而挫折的經驗。」

六

　　傍晚時分，戴拉桌上的電話發出例行性的鈴響，戴拉持起話筒道：「什麼事？葛蒂。」剎那間，她的下顎下垂，眼睛睜得老大地道：「為什麼──在線上稍等一下，葛蒂。」

　　戴拉轉向梅森道：「有個自稱是柯里斯特．吉頓的人等在辦公室外面。」

　　「世事真難料，」梅森道。「我們必須承認吉頓先生是個十分聰明的人物，無論如何，戴拉，叫他進來吧。」

　　「但是老闆，他──老天，他一定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所有的事情。」

　　梅森道：「他若將四萬七千元託付給蘿娜保管，當然會知道她的下落。假若他沒將錢交託給她，但仍當她是一名忠心的僱員的話，他極可能仍留意著她近況的種種，這就把事情弄得複雜了。」

　　「但你能怎麼辨呢？」戴拉問。「當他出現在這裡……」

　　「他既然來了，」梅森道。「就意謂著他握有較大的籌碼，來向我們攤牌。我對柯里斯特．吉頓的興趣愈來愈濃了，請他進來吧，戴拉，並示意葛蒂電洽保羅，要他安排一個跟蹤者，在吉頓踏出我的辦公室時就盯上他。」

　　戴拉向話筒道：「我馬上出來，葛蒂。」掛上電話後，戴拉便消失在門外。不一會兒，她帶著一位年近四十、身材良好、衣冠楚楚又面帶微笑的男士進來。

　　「這位是梅森先生。」

　　吉頓並未伸手行握手禮。

　　「你好，梅森先生，」他道。「我不知道你對我所知有多少，但我相信你知道不少，我可以坐下嗎？」

　　「是什麼原因讓你覺得我知道你的事？」梅森問。

　　「根據事實所做的推論。」

　　「你能告訴我是根據什麼事實嗎？」

　　「恕我無法奉告。」吉頓說著，身體朝向椅子後面挪移坐妥，並以他那雙被環境訓練有素的銳眼迅速地朝辦公室四周掃瞄一遍。

　　「梅森先生，」他平靜地說。「你知道我是個騙徒。」

　　「的確。」梅森道。

　　吉頓補充道：「是政府為我冠上騙徒標籤的，我的那群好陪審團也同意政府的說法。」

　　「然後呢？」梅森問。

　　「為我換來在聯邦監獄服刑，外帶極少的休假。」

　　梅森搖搖頭，露出所謂同情的姿勢。

　　「在我經營事業的過程中，我與政府所謂的「正義」交鋒，那時有位名叫瑪格麗特．尼利的美麗女子為我工作。」

　　「據我所知，她並未涉入案件。」梅森道。

　　吉頓笑道：「政府原本也打算定她的罪，但罪證不確鑿。陪審團開釋了她，卻治了我的罪。政府起訴我們兩人，可能就是出於惡意，因為他們覺得陪審團在證據薄弱的情況下，為安慰自己的良心，會開釋其中一人，而定罪另一個。」

　　「你看起來似乎沒有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梅森道。

　　「我看起來當然不在乎，」吉頓說。「那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在過去幾年學到許多教訓，梅森先生。其中一件就是千萬別做任何對自己毫無益處的事。」

　　「的確。」梅森道。

　　「在諸多事情中，我瞭解到這個世界在文明外衣包裹下，仍被適者生存的原則所主導，在求生的戰場上，無情冷血的人要比依據黃金律行事的人佔有生存的絕對優勢。」

　　「我瞭解了，」梅森道。「但你還未讓我知道你來這裡的目的。」

　　「多讀報紙是很有用的，」吉頓道。「尤其是社會版。我留意到晚報上一則有關賀拉斯．渥倫──一位夙具名望、有為的商人，舉辦一場非正式社交聚會的消息，與會賓客都因佩利．梅森和他美麗的祕書戴拉．史翠特小姐的到場，而感到無比興奮。」

　　吉頓順帶向戴拉鞠躬致敬。

　　「報紙還提到，」吉頓繼續說下去。「我想這消息可能被你漏掉了：這位著名的律師平時因為忙於法律事務，很少有時間出席社交聚會，因此更受到客人的奉承。」

　　「的確，」梅森道。「我沒看到這則消息。」

　　「那是一則非常有趣的消息，」吉頓道。「首先，考量瑪格麗特．尼利就是現任渥倫夫人的事實，再考量你極少參與社交聚會，卻與你的祕書雙雙出席該項晚宴，即可得知你的出席必有某種正式理由。再者，從比較自我的觀點來看，我揣測你出席該項聚會，可能和我甫出牢籠有關。假設渥倫夫人要請教你，她大可到你辦公室找你就好了。若是渥倫先生要和你商談，他應當會打電話給你。但你卻以客人身分出現在渥倫家，這顯然意謂著他們付錢找你前去進行暗中觀察。」

　　「在我們這一行，」梅森道。「我經常察覺到，如果預設前提來推論，極容易發生謬誤，而且幾乎一定會導致錯誤的結論。」

　　「那當然呀！」吉頓叫道。「你知道，我早就曾因為這類錯誤而被出賣過，所以我避免去蹈同樣的覆轍。無論如何，讓我們再回到正題上去吧，梅森先生。」

　　「怎麼繼續？」梅森問。

　　「當局急著找出瑪格麗特．尼利的下落。他們似乎認為我知道答案。當然，過去數年以來，我所有的通訊信件都被嚴密檢查過，我不怕寫信給別人，同樣也不介意別人來函給我。但我將一些訊息深埋在腦中，使那些好追問的政府官員挖掘不到丁點情報。你相信嗎？梅森先生，在我被捕前沒多久，政府當局暗示說我已將四萬七千元現金藏於某處，好在出獄後再行得手。他們還揣測另一被告──瑪格麗特．尼利可能受指示，為我保管現金的全部或一半。以你的社經地位與安逸的生活，我不認為你能想像得出政府的調查人員是多麼的無禮與傲慢。」

　　「我從未注意過。」梅森道。

　　「政府當局的調查人員對你所用的手法，當然不同於他們用來對付一個因郵件詐騙而被定罪的人的手段，你可能無法意會到這一點。」

　　「罪名是詐欺嗎？」梅森問。

　　「那只是其中一條罪狀，他們控告五項罪名，但開釋了其中三項，好讓他們看似公正無偏，然後就定了我兩項罪名。詐欺構成了我的主要罪狀，是因為當局想把我的祕書也拖下水，好當眾誹謗她的名聲。還好老天有眼，她能在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必定十分聰慧，才有辦法做到這點。」梅森說。

　　「她是很聰明。」

　　「或是她有一個很聰明的朋友。」梅森直率地說。

　　「也許吧，」吉頓附和道。「你介意我抽菸嗎？」

　　「沒關係。」

　　吉頓以手勢婉拒了梅森隨手遞來的香菸，並從口袋中取出細長的雪茄，點燃它，仰身向後坐妥，並以溫和的微笑回報梅森。香味顯示出雪茄係高級品。

　　「用你的法律頭腦考量，」吉頓道。「無疑地，你知道我來此的目的。」

　　「我寧願由你開口告訴我。」梅森說。

　　「那太露骨直接了吧？」

　　「戴拉小姐和我經常遭逢這種情況。」

　　「我知道，但是露骨的表達方式太不夠藝術了。」

　　「至少到目前為止，你用的方式還滿藝術化的，」梅森道。「所以可以相互扯平了。」

　　吉頓嘆道：「好吧，既然談到問題的重點，我就說吧。如你所知，政府當局竭盡所能地把我扣在監牢，直至最後一刻才釋放我。」

　　梅森默默無言地看著眼前這位男士。

　　「我被定罪後，當局就告訴我，若能繳出四萬七千元，刑罰就可以減輕些。在我被判刑後，他們又說吐出四萬七千元就可增加我保釋的機會。」

　　「這些條件你都沒接受嗎？」梅森問。

　　「都沒接受。」

　　「為什麼？」

　　「因為，」吉頓道。「我對四萬七千元的下落毫無概念。就算我想要付錢，也付不出來。」

　　「現在你既然已獲釋了，」梅森說。「我想政府應該沒興趣再追問這筆錢了吧？」

　　「你在開玩笑嗎？」吉頓問。「我獲釋後，當局的幹員還是對我糾纏不已，寄望隨著我的腳印找到那筆錢，然後撲個正著，發出勝利的大笑。實際上，他們會對我說：『吉頓，你打敗不了法律的，你以為長期服過牢役後，就可出來坐享那四萬七千元。現在，錢在我們手上，你卻服了監刑，哈哈哈！』當然，他們還會讓所有獄中服刑人知道這則消息，誇大宣傳不可和法律對抗的事實，把我當成幸災樂禍的取笑對象。」

　　「所以，他們正跟蹤你。」梅森問。

　　「哦！是的。」

　　「他們跟蹤你到這兒來嗎？」

　　「當然。」

　　「我瞭解了。」梅森皺眉說。

　　「我推知你已掌握到重點了，」吉頓笑道。「梅森先生，我已儘量用技巧性的手法向你解說了，雖然我的開頭顯得太過露骨。當政府和惡棍打交道時，他們都以為對方是低能。所以他們派人跟蹤時，經常很天真。就拿我的例子來說吧，他們明目張膽地安排一個跟蹤者出沒在我經過的地方。」

　　「明目張膽的跟蹤？」梅森問。

　　「很肯定地，以你豐富的刑法素養，你一定瞭解擺明跟蹤的功能。」吉頓道。「明目跟蹤就像它字面的意義一樣，他讓被跟蹤者無法不察覺它的存在。如果你請你的祕書打開走道上的門，我敢說那名跟蹤者就站在走道的角落。他會因門的頓開而顯露困窘的表情，接著，他會沿著走道看門上的人名、號碼牌，裝成一副找人的模樣。」

　　「這就是你所謂的明目跟蹤者？」梅森問。

　　「是的。」

　　「我想，政府當局很難藉用這麼粗糙的手法去達成什麼成果吧。」

　　「政府期望的可多著呢，」吉頓說。「明目的跟蹤雖然很顯著，但卻很笨拙，對一個聰明的人來說，擺脫他們的監視，是極其容易的事，通常闖個紅綠燈號，就可以甩開他們的跟蹤了。」

　　吉頓不再說話，透過雪茄的裊裊青煙看著梅森，他眼睛半開、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這位律師。

　　過一會兒，他又繼續說下去。「當然，這個時候不留痕跡的跟蹤人就上場了。他們躲在幕後，我看不見他們，至少理論上是如此。在甩開明目跟蹤者後，我充滿自信，開始找一處旅館落腳，用假名登記住宿，然後挨到三更半夜，再輪番轉往另一處旅館或出租公寓，直到確信政府當局沒了頭緒。這時，我就會去把藏匿的四萬七千元弄出來。至少政府做如此想。」

　　「然後他們就逮住你？」

　　「是的，他們就撲向我。那個無形的跟蹤者無時無刻都會盯著我。」

　　「你不能甩掉他們嗎？」梅森問。

　　「唔，那可以做到，」吉頓說。「總是有法子可治的，只是這不是件簡單的工作，通常需要時間，還有一筆資金。很坦白地說，梅森先生，我有得是時間，但卻缺乏資金。」

　　「是這樣。」梅森道。

　　「我想你可以改善這一點。」

　　「用什麼方式？」

　　「我認為渥倫先生應樂意貢獻一些錢，幫我重新安頓自己。」

　　「你揣測渥倫先生是我的客戶？」

　　「我猜想他是你的朋友，不然昨晚你就不會去他家了。當然，我揣測你出席那個小型聚會，一定有特殊含意的。我感到你與其中某人有正式的接觸，但在目前情勢未成熟的情況下，我看不出有何理由，值得我花腦筋去深思這一點。但重點是，渥倫先生為了防範他太太的過去歷史被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會採納你的建議。」

　　「你是威脅要……」

　　吉頓抬起手說：「不，不，梅森先生，請不要這樣說。」

　　「那麼，我一定是誤會你的意思了。」梅森道。

　　「你當然誤會了。梅森先生，我要強調的是，我的每個舉動都會被呈報給政府當局。今天下午我來到這裡，一定會引起很多揣測。比如，我為何來這兒？你我之間有什麼可能的關聯？我的通訊已被檢查多年，但卻從沒和你聯繫過，我倆之間也從未通過信。因此，當局將假定你可能是代表那個握有四萬七千元的人，而我找上門來，就是為了談這筆交易。」

　　「我懂了。」梅森道。

　　「所以，當局會展開對你客戶的調查，尤其是過去幾天曾找你的人，或你曾經聯絡過的人，或是在我離去後，你會聯絡的人。你將訝異於政府當局的辦事效率，他們能同我一樣，根據事實迅速推斷。無疑地，他們應當已看過或即將看今天晚報的社會版。」

　　「那又如何？」梅森問。

　　「他們將對你打破慣例去參加一個純社交型的聚會而感到奇怪。他們將展開對客人的背景調查，遲早會調查到男女主人的身上。那就很不幸了，梅森先生。」

　　律師仍保持緘默。

　　「現在呢，」吉頓說。「假設渥倫先生願意解囊幫助我的財務，我就有足夠的錢來對付並甩開暗地跟蹤者，然後徹底消失不見，去自謀生路。」

　　「否則呢？」梅森問。

　　「否則，」吉頓道，「我會陷入經濟窘境。當他們送我進監獄時，已把我弄得分文無剩，等他們釋放我，也只剩當初的『入場費』退給我而已。」

　　梅森端詳著此人的衣著與雪茄道：「你好像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混得不錯了。」

　　吉頓笑道：「就這樣說吧，我的貨源廣泛，我又十分聰明。」

　　「所以你來找我？」

　　「是的，因此我來找你。」吉頓道。

　　「如果你的要求未被接受呢？」

　　「那我就會不厭其煩地來找你，」吉頓道。「我多來一回，就會加深當局更多的揣測。假若在我拜訪過後，你逕向渥倫先生或夫人聯絡的話，將會引發當局的調查行動，那可會為你客戶的福祉帶來災難了。」

　　「這是一種很有趣的勒索方式。」梅森道。

　　「梅森先生，請別這樣，請不要用那樣的字眼！這不是勒索，我十分崇敬渥倫先生，也很喜歡他的夫人，我由衷希望他們快樂。我正試著藉這樣的安排讓他們永保快樂。很肯定地，如果我依然財務窘迫，那麼遲早我會背叛自己的心意。到時候，露出端倪的線索就可能會被當局指認出蘿娜．渥倫的真正身分。當然，目前當局對她沒有特定的控訴，但他們會傳喚她問話。很快地，外界就會發現，原來渥倫夫人就是曾經利用郵件詐騙而被控告之後保釋的瑪格麗特．尼利。梅森先生，很肯定地，你不願讓這種事情發生，而以渥倫先生目前擁有的社經地位，也不願見它發生。我不希望任何給予我金錢的考量，目的是要我保持緘默，那就形同勒索了。我想做的只是就此消失，為了要擺脫當局的暗地跟蹤，我需要錢買一輛汽車。」

　　「為何要汽車呢？」梅森問。

　　「因為有了汽車，我才能甩開暗地跟蹤者並隱身消逝。」

　　「但是，」梅森道。「當局必定也能夠跟蹤汽車。」

　　「哦，那當然，這是世上最簡單不過的事，尤其是在電子跟蹤器材十分普遍的今日。只要在我車上安置跟蹤器，警察就能藉著器材發出的『嗶』響，輕而易舉地以車子跟蹤我。他們無需接近我，只要與我保持三、四個街區之遙，就能毫無困難地盯住我。」

　　「那麼，你最好解釋一下，你為何要一輛車。」梅森說。

　　「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對我耍詐，我也要耍回去。換句話說，他們想要我自信過度，我同樣要讓他們過度自信。梅森先生，如你所見，我買不起一輛新車，只能貸款購車。有了車，就能讓我取得優勢，我的過往經驗告訴我，取得機先的人勝算較大。當然，政府當局會將矛頭指向我的汽車付款，以期找出一些線索。因此，我用來付款的面額最好是一些五元、十元及一元的舊紙幣，好讓它看來像是我在逼使某人拿出他的存款。」

　　「請說下去。」梅森說。

　　「接著我取了車，好讓當局以為我對暗地跟蹤的事毫不知情，我只甩開了明目跟蹤者。如我所說，那不是件困難的事。」

　　「請繼續下去。」梅森說。

　　「接著，暗地跟蹤者會以為我渾然不知跟蹤情事，而自鳴得意、從容行事。他們可能部署五輛車子之多，甚至派直升機員配備望遠鏡出勤。」

　　「以便盯住你。」

　　吉頓露齒笑道：「那當然。」

　　「他們聰明得很，」吉頓道。「而且他們握有所有的王牌。我會採取許多不可捉摸的行動，讓警員以為我深信已擺脫了明目跟蹤者。然後，我會找一處餐廳用餐，將車停泊在外。當我用餐時，政府的幹員會設法在我車上安裝一具電子追蹤器，使他們能在兩、三個街區外跟蹤我。」

　　「那你要如何處理這個狀況呢？」梅森問。

　　吉頓笑道：「你總得讓我保留一些牌在手上吧？梅森先生，我會處理的。屆時，政府幹員就再也看不到我。當他們為著勝利而洋洋自得時，我就以逃脫來打擊他們。」

　　「你確信你辦得到嗎？」梅森問。

　　「我確定。」

　　「政府擁有一些受過高度訓練的幹才。」梅森說。

　　吉頓的肅穆令人動容。

　　「換句話說，」梅森道。「你拿到錢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了？」

　　「不錯。」

　　「假設你拿不到錢呢？」

　　「我將每日陰魂不散地與你保持聯絡。」

　　「在這次面談後，你應當認清我不會再與你會面的事實，」梅森說。「我會讓你在辦公室外枯坐冷板凳，直到你厭倦為止。」

　　「不，」吉頓說著，噴了一口雪茄，並取下雪茄觀看燃燒中的蒂頭。「我寧可認為你願意見我，梅森先生，你最好聽取勸告與我見面。」

　　「見面做什麼呢？」

　　「把錢給我。」

　　「多少錢？」

　　吉頓比了一個很誇張的手勢道：「你當然希望我把事情處理好。你不希望看到我栽入當局的手中，你也要確認我不再回來找你，因為在當局發現我甩脫暗地跟蹤者後，他們會在你辦公室附近再佈個樁。」

　　「而且他們可能會認為是我給你錢買那輛車的。」

　　「有這可能。」

　　「而且他們還可能質問我。」

　　「嘿，我知道你會想到這一點，」吉頓道。「他們鐵定會質問你。當他們從被欺瞞的事實中覺醒過來後，他們會很惱怒，並唯你是問。他們可能揣測這個瞞騙策略是出自你的主意，他們會視你為一名重刑犯的同謀，十分嚴厲地對待你。我猜測你的反應，只是會輕描淡寫地靠背而坐，露出謎般的笑容對他們說，如果他們認為你有什麼不法行為，儘管去控告吧，否則就請滾出你的辦公室，別再來煩你。」

　　「這整件事真具有娛樂性，」梅森道。「但我方才想到，吉頓，我不知道有誰願意付你這筆錢。」

　　「你知道的，就是渥倫夫婦。」

　　「我和他們還沒熟識到可以直接找他們，並建議他們支付這筆勒索款……」

　　吉頓再次舉起他的手道：「梅森先生，請你別用那個字眼。它的含意不好，而且很困擾我。那太露骨了。」

　　「那你認為你所做的事算是什麼呢？」梅森問。

　　「我只是把手中的牌攤給你看罷了。」

　　「你是在勒索金錢以換取你的緘默。」

　　「不，我不是。我只是建議你，也許你會樂於居間為我溝通，他們也樂見我有錢遷徙他地。」

　　「倘若拿不到錢，你就會持續要脅。」

　　「不，不！這不是要脅，」吉頓道。「梅森先生，畢竟我尚未脅迫你。」

　　「你方才說過，你會一直回頭來找我。」

　　「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終，」吉頓道。「況且，法律條文也未禁止我隨心所欲地來造訪你的辦公室，這是一處公共場所，我假設你會忠告你的客戶或朋友拿些錢出來，以免我到處出沒，或者那群人會指示你給我足夠的錢，讓我離開這兒。好了，我不該佔用你太久時間，梅森先生，你是個大忙人。」

　　吉頓站起身。

　　梅森說：「不要再嘗試施壓於我，吉頓。在這一行，我已和太多勒索者打過交道。只要讓我感到你施用勒索伎倆，我就和你卯上了。」

　　「你打算怎麼辦？」吉頓站在門口，不懷好意般地笑著問道。

　　「我們有各式各樣對付勒索人的方法。」梅森說。

　　「我相信如此，」吉頓道。「同時，我不希望你把我歸為那類人看待。無論如何，出於我的好奇，我很想知道你如何與勒索者打交道。」

　　「我有三種辦法。」梅森說。

　　「真的？」

　　「第一，」梅森豎起右手食指道。「花錢消災。」

　　「非常明智。」吉頓道。

　　「第二，」梅森豎起另一隻手指。「向警方報案，警察會嚴守祕密，我則當場將勒索人逮個正著，他就啷噹入獄。」

　　「若行得通是不錯，」吉頓道。「那麼第三個方法是什麼呢？」

　　梅森的眼光與吉頓的目光交接，他豎起第三隻手指道：「第三個辦法就是宰掉這個爛貨。」

　　吉頓身子後退一下，說：「你不能去找警察。我也很難把你想像成一個殺人犯，梅森先生。」

　　「再猜猜看，」梅森道。「你自己才剛說過，最無情的人才能享盡世上所有的好處。」

　　「好啦，」吉頓道。「既然我不是一名勒索者，那我們的討論也僅止於學院式的對話。我將經常和你保持聯繫，梅森先生。我確信你對於我未來能否重新安頓將極感興趣。」他彎腰深深一鞠躬。

　　「謝謝你與我見面，梅森先生。」接著他轉向戴拉鞠躬致意道：「史翠特小姐，謝謝妳。」他的眼神與音調好像都透露著感激之意。

　　接著他打開門，頭也不回地向走道走去。

　　戴拉沮喪地望著梅森道：「你為何提到要殺掉他？」

　　「我要讓他好好想想。」梅森道。

　　「需要我去找渥倫先生嗎？」她問。

　　「老天，千萬不要。」梅森道。「妳還記得渥倫告訴我們，所有的電話都經過接線總機吧？所以要找到他並不容易。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們這番談話。」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打算讓他知道談話的任何內容？」

　　「不錯，」梅森道。「他付錢要我處理此事，所以我會處理。」

七

　　接近五點時分，電話鈴響了，戴拉持起話筒道：「是的，葛蒂。」瞬間，她的臉部皺成一團。「妳知道我在辦公室不接私人電話的，葛蒂──妳稍候。」

　　戴拉用掌心蓋住話筒，轉向梅森道：「有個女人拒絕報出姓名，要和我談論有關賈德森．旺尼的事，我該怎麼做？」

　　梅森拿起他的聽筒道：「葛蒂，把我的線接上戴拉的電話，但別提我在線上。」

　　「好吧，葛蒂，」戴拉道。「我接這個電話。」

　　梅森聽到一個女性化卻但情緒頗為暴躁的聲音。「聽著，戴拉．史翠特小姐，我要知道妳憑什麼以為妳逃得掉。告訴你一件事，我查過賈德森．旺尼所搭乘的『牙買加皇后號』的旅客名單，妳的名字根本不在上面，我第一次聽到你們的故事，就知道這整件事是假的。現在，我想知道妳的意圖何在。別以為妳很快會釣上我的男人。我是不怕跟人鬥的，而且我會不擇手段地鬥。現在，妳能告訴我這整件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梅森示意戴拉掛掉電話，然後他與戴拉同時掛斷。

　　「好啦，」戴拉道。「又一件棘手的事，天啊！老闆，她顯然怒到極點了。」

　　梅森道：「這就是讓生手寫劇本，並嘗試照劇本演出所惹出來的禍。妳猜那個人可能是誰呢？戴拉。」

　　「我想可能是蘿莎莉．哈維或阿黛爾．卻斯特吧，我沒法認出她的聲音。」

　　梅森道：「現在愈演愈烈了，有人竟不畏麻煩地去查核旺尼搭乘遊輪的名單。業餘的撒謊人還是逃脫不了生嫩的色彩。戴拉，我們不該讓他們去編這個劇本的。」

　　「我們現在的處境是……」

　　接待兼總機葛蒂出現在辦公室門口說：「梅森先生，有位喬治．貝林頓先生要見你。他說有一件十分緊要的事，必須見你一面，我想他是衝著某件事而來的。他要我轉告你，你們在渥倫先生家見過面。」

　　梅森與戴拉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私自進來，」葛蒂道。「是因為他一直試著套我的話。」

　　「用什麼方式？」梅森問。

　　「他探詢有關戴拉小姐的事，問她去哪裡渡假，並問我可曾記得她去加勒比海渡假的時間。」

　　梅森告訴戴拉：「妳去法律圖書館，由那兒的門離開並回家去。我要單獨和貝林頓會談。他雖說要見我，但實際上可能是想與妳談話。他想談的不外是那段捏造的加勒比海旅程……為什麼我們的客戶不能是段數較高的說謊人呢？」

　　「他人很好。」戴拉說。

　　「他可能不錯，」梅森指出。「但他那種愛慕妳的樣子，好像是一堆磚塊要倒向妳似的，而他身旁的女伴看來百無聊賴，內心卻翻騰不已。可能就是她告訴他妳從未和旺尼乘同一艘渡輪的。」

　　梅森又對葛蒂說：「讓他再等一下子，別讓他引誘妳談任何人或任何事。等戴拉從法律圖書館出去後，我會用電話通知妳，妳再讓他進來。」

　　「是的，梅森先生。」葛蒂道。她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看著眼前這兩個人。然後，不太情願地離開辦公室。

　　「看你做的好事，」戴拉道。「葛蒂雅好神祕事物，她會試著挖出隱藏在暗處的陰謀……」

　　梅森朝法律圖書館走去。「上路吧，」他說。「我會告訴貝林頓先生妳回家去了。當我編造謊話時，我要讓它聽來就像真的一樣。」

　　「我上路啦。」戴拉說著，拿起皮包，在鏡前停留片刻，便朝通往圖書館的門後隱身不見。

　　梅森稍待片刻便持起話筒道：「好啦，葛蒂。」

　　不一會兒，喬治，貝林頓匆忙地進來。

　　「哈囉，梅森先生，」他道。「感謝你在未事先約定時間下，仍與我見面。我對今天下午發生的一件事情至感關切。」

　　「是嗎？」梅森問。

　　「你的祕書在這裡嗎？」

　　「她已經離開了。」

　　「我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讓我很困擾。」

　　「誰打的電話？」

　　「我不知道。」

　　「男的或女的？」

　　「我甚至沒辦法確定這一點。但我想是個女的，試圖壓低她的聲音……以偽裝……」

　　「你能辨認得出此人說話的特色，像每字之間的停頓時間，或任何表達上的技巧嗎？」梅森問。

　　「不能夠……為什麼問？」

　　「我只是在猜測，」梅森道。「打這個電話的人的用意是什麼？」

　　「這個電話的目的是要告訴我，你昨晚出席晚宴，純粹是出於工作的需要。渥倫先生安排你來監視我。旺尼根本沒和戴拉同船旅行，他只不過是在晚宴開始不久以前才認識戴拉的。」

　　梅森道：「這名女子想得太多了，不是嗎？是什麼理由讓人付酬給我來監視你呢？」

　　「這就是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的部分。」貝林頓道。

　　「我無法奉告任何我所不清楚的事情，我也不願浪費時間來回答你那些匿名電話的指控。」

　　「我希望聽到你說：我的消息是錯的、你的出席只是為了社交需要，還有戴拉的確和旺尼已相識一段時間。」

　　「這就能夠讓你的心情放鬆嗎？……」梅森道。

　　「坦白說，是的。」

　　「我能請教是為什麼嗎？」

　　貝林頓道：「我還沒有說出所有的對話內容。」

　　「也許你最好把它說清楚。」

　　「電話那一端的人暗示，渥倫懷疑我和他太太過從甚密，他正打算要訴請離婚。」

　　「在這種情況下，」梅森道。「你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麼？」

　　「與賀拉斯．渥倫聯絡，並坦白問他。」

　　「這件事的麻煩在於我──我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現在我被這些事情纏擾著，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攤出來讓你知道，梅森先生。任何有關這件荒謬故事的描述，或渥倫先生懷疑我和他太太有所牽連的事，我都會……嗯，那將是場災難。」

　　「但是你好像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吧？」梅森問。

　　「是的，雖然我此行目的是來向你討教問題，但你卻反客為主。」

　　「你有事情要告訴我？」梅森提醒他。

　　「不，我沒此打算，也沒有意圖這麼做。」

　　「但是，」梅森笑道。「你即將要告訴我什麼吧，因為你已扯得太遠而停不下來了。」

　　貝林頓清了清嗓子，轉換個姿勢道：「我和渥倫認識已有一段時間，也去過他家兩次或三次，但從未談過生意──直到最近。」

　　梅森點著頭。

　　「因此我認識了他太太蘿娜，當然也認識了賈德森．旺尼。約莫兩個月以前，旺尼來找我，並問我能否為一些未上市的股票估價。他認為我比他有更好的條件來估價，我也確信如此。這家公司位於我所熟悉的區域，我也擁有該區的一些股票。我暗地調查，卻發現那些股票目前雖然沒有市場公開現值，但卻具極高的投機價值，因此我合理地推估這些股票現約值一萬七千元。」

　　「你告訴了旺尼嗎？」

　　「是的。」

　　「接著發生什麼事？」

　　「旺尼向我道謝後，連著好一陣子沒有他的消息。直到二週前，旺尼再來找我，並問我能否為他兌現那些股票。迅即地，我有些起疑。我問他是否擁有那些股票？若是，他是如何取得那些股票的？他笑著告訴我說，那些股票是渥倫夫人所有，她曾經投機性地買過一些股票，她的丈夫雖不樂見她做這種投資，但她仍然鼓動他丈夫投資油田開採事業，寄望有朝一日能發石油財。即使這個機率只是幾十萬分之一而已。他提到渥倫夫人目前需要一些現金，但又不希望驚動她丈夫，因此她想賣掉手上的一些股票，她丈夫對這些股票也不知情。」

　　「那你做了什麼事呢？」

　　「我告訴旺尼，我會試著看看能否幫上忙。我樂意開出一張一萬七千元的支票出來，但是如果能將這些股票轉到我的名下，我可能拿到更高的價錢。」

　　「那你做了嗎？」

　　「我已將那些股票轉為我的名字，當然這個舉動也引起該公司其他股東的猜疑。我對這家公司的私人投資舉動，使得股東們認為他們可以做得比原先想像的更成功。」

　　「你將股票賣出去了嗎？」梅森問。

　　「我以二萬八千元的高價賣出去。」

　　「你怎麼處理這筆交易所得呢？」

　　「這就是困擾我的所在，」貝林頓道。「旺尼要求我以二十元、五十元及一百元面值的現金支付給他。」

　　「你可曾進一步查證那筆現金確實交到渥倫夫人手上？」

　　「哦，當然，我還不至於那麼傻，梅森。我和她在一次午餐宴會中相遇，已問過她了。」

　　「你是否特意問到『妳是否拿到我轉交的確切金額？』或是……」

　　「喔，沒有，我沒問得那麼細。我只告訴她，我為她賣了一個好價錢；她回答說，這筆交易比她預期的高出很多，她從交易中獲取很好的利潤。她並很甜美地感謝我的幫忙。」

　　「她可曾要求你不要洩露任何風聲？」

　　「她的確要求了，但措詞不太一樣。她說她無法要求丈夫代她處理這筆交易，因為這是她私下做的一筆投機買賣，她的丈夫可能不會同意她的做法，因為他不喜歡她從事高投機性質的投資活動。」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你起疑了呢？」梅森問。

　　「就是那通電話，以及旺尼所說與你的祕書是認識已久的老友這件事，還有你是因為史翠特小姐的關係而出席──嗯，梅森，我只是要弄清楚你和渥倫的關係是否是生意性質的？若是，這其中有無……離婚的可能性，以及我會涉入其中嗎？」

　　梅森道：「貝林頓，你是一名生意人，只要稍微省思一下，你就會發現，如果想找答案的話，你是問錯地方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身為一名律師，無法將客戶的任何消息透露給別人，若你感覺到渥倫正考慮對他的妻子採取法律行動，而且你可能被牽連在內，那你該做的事是直接去找渥倫，詢問有關法律訴訟之事。」

　　「這麼做只是洩露我的底牌而已。」

　　「的確。」梅森答道。

　　「我……嗯，老實說，梅森，我很憂心，我不能去找渥倫，你能瞭解的。」

　　「那你該也能瞭解，我無法告訴你那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嗯，我只是希望你能透露出來。」

　　「若我因為生意的關係受僱於渥倫，而他希望我掩蓋這層生意關係的事實的話，我就很難將訊息洩露給渥倫第一個前來探聽消息的朋友。」

　　「我並未要你那麼做，我只想要你告訴我是否……嗯，是否會因為自己的所做所為而惹上麻煩。」

　　「我倒不認為，」梅森道。「依我看來，你的作為坦蕩且上得了檯面，若事實真如你所描述的一般，我看不出任何人可對你採取訴訟行為。」

　　貝林頓的臉龐一亮，說：「非常感謝你，梅森。我由衷感謝，我知道你所處的立場不容你透露任何消息。」

　　「我也不能告訴你，我是為了社交或工作的理由而出席晚宴。」梅森道。「我只能向你承認旺尼確實來這兒見過戴拉，並向我說了有關遊輪旅行之類的故事，就如同他向其他人交代的一樣。」

　　「所以，那就應該沒有生意上的關聯了，沒有事情扯得上……」

　　「等一等，」梅森道。「你不要扭曲意思了。如我所說，旺尼來到我的辦公室見了戴拉，隨後告訴我相同的故事。」

　　「好吧，好吧。我想，也許是有人想製造麻煩罷了。」

　　「此人會是誰呢？」梅森問。

　　「嗯，」貝林頓道。「我想那是個女人，但她用假聲企圖佯裝的手法，卻太笨拙了。」

　　「你可有主意，這女人會是誰呢？」

　　「哦，每個人都會有主意的，」貝林頓用手比了個手勢道。「但那些主意不見得具有意義。就如你們律師的金玉良言『拿出證據來！』所以我不打算在沒有證據下，做任何的指控或暗示。」

　　「換句話說，」梅森道。「現在輪到你謹慎起來了。」

　　貝林頓立起身道：「非常感謝你接見我，很抱歉因為這些事情來麻煩你。」

　　「沒有關係。」梅森道。

　　「你會為我的拜訪保密吧？」

　　梅森道：「從社交的觀點來看，我會為你所說的話嚴守祕密。但從工作的觀點來看，我代表我的客戶，我經常必須將所發現的資訊提供給客戶。」

　　「等一下，」貝林頓道。「我來找你談這些，並不預期你會把這些話傳給客戶。」

　　「那麼，你就不該告訴我那些話，」梅森道。「律師就是客戶的代理人，他必須對客戶誠實交代。」

　　「噢──好吧，」貝林頓道。「我來這兒，並把牌攤在桌上，就這麼辦吧，我信任你的謹慎和……嗯，我認為除非必要，否則你不會出賣我的祕密。午安，梅森先生。」

　　「午安。」梅森肅穆地說。

　　梅森望向外面的接待室，發現葛蒂已經離開了。他將辦公室關上，在走到電梯途中，順道造訪保羅．德瑞克。

　　「保羅在嗎？」梅森問正在接聽電話的接待員。

　　她點點頭，朝一扇通往廊道的木門指去，繼續講她的電話。

　　梅森打開木門，來到兩側皆是小隔間辦公室的走道上，工作人員利用那兒與客戶或證人進行洽談，最後梅森來到位於走道盡頭的德瑞克辦公室。

　　辦公室內狹窄到僅能容納德瑞克的一套辦公桌椅、兩張訪客座椅和一隻垃圾桶而已。桌上裝了四支電話，德瑞克正在其中一支線上。

　　他向梅森點頭招呼，示意他坐下，並繼續講電話。「好吧，看你到底能查出什麼究竟，但不要插手過度。細密地處理這件事，看能不能查出這件事的有關人等……我知道這件事不容易，但盡你的力去做吧。」

　　德瑞克掛斷電話，向梅森道：「我猜想，你要知道我們偵查那名現身在你辦公室人物的結果。」

　　「不錯。」梅森道。

　　德瑞克咧嘴笑道：「那傢伙就如哈雷彗星一般，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

　　「這話是什麼意思？」梅森問。

　　德瑞克說：「首先，他被一個人明目張膽地跟蹤著，接著大概因事情的緊要性，而有二到五個不等的人暗地從事跟蹤工作。」

　　「你的人馬洞察出暗地跟蹤者了嗎？」

　　「我派了兩個人出勤，」德瑞克道。「並指示他們相互輪替工作，隨時用電話通報我有關消息……我可以告訴你，梅森，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我猜他可能也察覺我的人馬加入工作行列，雖然我不完全肯定這點而只能揣測。但他一定知道明目跟蹤者正在執勤。」

　　「是的，我肯定他知道。」梅森道。

　　「他待在一個小旅館，叫艾克門旅社。這個旅館小得不起眼，所以尚未遭拆除重建。它夾在兩棟舊建築物之間，整個區域看起來就像是等著被拆，好改建為摩登新大樓。不過艾克門旅社倒也提供了廉價房間出租。」

　　「他是怎麼登記住宿的？」梅森問。

　　「他用牛頓的名字登記，我懷疑這可能不是他的真正姓名。」

　　「他直接從我辦公室去到旅館嗎？」

　　「他把整組的跟蹤人馬都帶到旅館去了，」德瑞克道。「他至少知道有一名跟蹤者在執勤，但他不打算甩掉他。」

　　梅森道：「保羅，當我和勒索者打交道時，我是毫不留情的。」

　　「誰不是呢！」德瑞克道。

　　梅森道：「若就商業道德的角度來觀察，我處理的方式會被認為是不道德的。」

　　「和勒索者打交道不必講求道德。」德瑞克道。

　　梅森道：「給你一則參考消息，此人名叫柯里斯特．戴蒙．吉頓，他是個十分聰穎的勒索者，因為他剛從聯邦監獄釋出，所以處在一個多面受敵的環境。若不是這樣，他早就把我折磨透了。我必須對他虛張聲勢，彷彿我手上握的盡是王牌。」

　　「他勒索的對象是誰呢？」

　　「是我。」

　　「是你！」德瑞克十分驚異似地叫道。

　　「不錯。」

　　「他握有你的什麼把柄呢？佩利。」

　　「他倒沒控制任何有關我的把柄，」梅森道。「但是他可以藉著持續造訪我的辦公室，來讓我處境尷尬。」

　　「喔，」德瑞克道。「這就說明一切了。當局的幹員將以為，你的客戶中有人可指引他們找出錢的下落。」

　　「不錯，」梅森道。「當局對吉頓所聯絡的人，都會保持高度興趣的。」

　　「因此他造訪你，使你成為當局注目的焦點。」

　　「現在可能還沒有，」梅森道。「但他若不停地跑來騷擾我，那就鐵定如此了。當局極可能以為我扮演居間人的角色。」

　　德瑞克皺眉道：「他顯然打算置你於不利的處境，佩利。」

　　梅森點頭同意。

　　「而且，」德瑞克繼續說。「你幾乎不能採取任何措施，他若不斷造訪你的辦公室，你除了報警說遭人勒索要加以制止外，別無他法可以阻止他，但為了保護你的客戶，你是不會採取報警措施的。」

　　「這就觸到我方才所說的話，保羅，當一個人面對勒索者時，他會無所不用其極地使用任何可用的武器。」

　　「你心裡想到什麼嗎？」

　　梅森點頭道：「你能不能為我找到吉頓的臉部特寫照片？」

　　「當然能了，就在警局的檔案裡。」

　　「你能找到一名畫家嗎？」梅森問。

　　「一名畫家？」德瑞克問。

　　「一名警方的繪像師，」梅森道。「然後取得一些警方用以繪製嫌犯素描像的表單，我要幾張看來神似吉頓的素描畫像，不過這些畫像要讓人看來像是得自目擊證人描述特徵而繪製的草圖。你瞭解警方是如何將照片合成拼湊的。你要找一名警方繪像師，依據吉頓的臉部特寫照畫出神似吉頓的素描像。」

　　「接下來怎麼做呢？」德瑞克問。

　　「接著，」梅森道。「我要製造一個機會，讓他掙脫跟蹤的陰影──包括明目及暗地跟蹤者，好讓他自求生路。」

　　「你要如何辦到呢？」

　　「我會用錢，」梅森道。「付錢打發他。」

　　「一旦你開始付錢出去，那就像把錢倒入老鼠洞中，永無止盡。」德瑞克道。

　　梅森搖頭笑道：「當吉頓甩脫了跟蹤時，自然地，他也擺脫了任何不在場證明。」

　　「接著呢？」

　　「接著，」梅森道。「我就把警方的繪像亮給他看，告訴他這是警方根據目擊者對某宗犯罪案件嫌犯的描述所繪製的肖像，即將發佈於報上。」

　　「他會知道是你在設計陷害他。」德瑞克道。

　　「他或許會知道，但他卻無計可施。」梅森道。「對一名曾被法律治罪的惡棍而言，其最大弱點在於當他否認任何罪行時，他過去的前科仍可被引用為質疑其證詞可信度之依據。」

　　「但是，」德瑞克辯白道。「萬一他向警方查詢，他將發現那張畫像只不過是一些片段畫像的拼湊，而且警方檔案中也沒有這張畫像……」

　　「一名勒索者，一個窮於甩脫當局跟蹤的惡棍，會去找警方查詢他們的檔案嗎？」梅森問。

　　德瑞克想了片刻，隨即爆笑出來。

　　「好吧，」他道。「算你贏了。」

　　「說贏還嫌太早哩，」梅森道。「但我打算對這個狡猾的吉頓予以還擊。我警告過他，我對勒索者是毫不留情的。」

　　「即使如此，你仍無法以子虛烏有的罪名來陷害一個人。」德瑞克道。

　　「我的意思不是那樣，」梅森道。「我想讓他知道，我以欲加之罪來陷害他，其目的不外是讓他進毒氣室或讓他再回牢籠渡過餘生。保羅，當你和勒索者打交道時，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予以還擊。」

　　「好吧，」德瑞克道。「你要我以多強硬的態度來對付那些跟蹤者？」

　　「讓那些跟蹤者依舊盯著他，」梅森道。「去找出吉頓的臉部特寫照，找一位畫家，同時為我畫幾張警方型式的吉頓肖像。」

　　「好，」德瑞克道。「我會去辦的。」

八

　　當梅森於次日上午接近九點左右到達辦公室時，戴拉問道：「昨晚你怎麼應付貝林頓先生啊？他有沒有向你查核有關我的事？」

　　「沒有，」梅森得意地露齒笑道。「我重重給予還擊，並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反過來問他有關他自己的事。在他說完自己的故事後，他陷入一個尷尬的處境，使他不想再多發問。」

　　「保羅方才來電說，他已取得你所要的素描像，那是什麼東西？」

　　「讓我們等著瞧吧，」梅森道。「看妳能否辨認出來。打個電話給保羅，要他過來一趟。」

　　不一會兒，門上響起了德瑞克的敲門暗號，戴拉應聲開門。

　　「你拿到了嗎？」梅森問。

　　「拿到了。」德瑞克答道，並將素描像連同數張複製照片遞給梅森。

　　梅森過目後，面露微笑，將素描像遞給戴拉，問道：「這是誰？戴拉。」

　　「我的老天，就是那傢伙，吉頓！」

　　「十分神似，保羅。最棒的一點在於，這個畫像被處理得有如出自警方繪像專家之手。」

　　「本來就是，」德瑞克道。「我的一個朋友向來幫警方繪像，他根據警方過去所用的舊傳單及犯罪資料，即席畫出這張肖像。」

　　「你正和一個強硬的惡棍打交道，」德瑞克警告道。「這傢伙的智商高人一等，而且當他在聯邦監獄服刑的這段時間，他汲取的犯罪知識足夠讓他與任何人抗衡。」

　　「你是在說我？」梅森問。

　　「我並沒那樣說，」德瑞克道。「但別以為這個傢伙容易應付，佩利。」

　　「我當然不會。」

　　電話鈴響，戴拉拿起分機道：「葛蒂……誰打來的？」

　　戴拉的臉龐現出極度困擾的表情。「你就告訴他──稍候一下。」

　　她將手蓋住話筒，並向梅森道：「吉頓這傢伙在線上。我該告訴葛蒂掛斷此人電話，告訴他我們不願接聽嗎？或是……」

　　「那倒不必，」梅森道。「叫葛蒂將電話接過來，妳留在分機上接聽，戴拉。」

　　梅森拿起桌上的電話道：「你好，我是梅森。」

　　「我是吉頓，」電話線的彼端傳來聲音。「今天早上可好啊？梅森先生。」

　　「我很好，謝謝你。」

　　「我正想要順便拜訪你，和你見個面。」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原本揣測你不願再私下會見我，但你竟接聽這通電話，讓我頗為意外。不過，我還是會去你的辦公室，在外廳坐上半小時左右就離開。如你所知，明目跟蹤者仍在他崗位上執勤，我還不想砸他的飯碗。」

　　「那當然。」梅森答道。

　　「此外，」吉頓繼續說下去。「我打算每天至少撥一通電話給你，直到我達成甩脫跟蹤的目的為止。」

　　「你將如何去達成呢？」梅森問。

　　吉頓道：「如我曾經向你解釋過的，梅森先生，所有有效的戰略都必須奠基在取得主導地位，並出其不意地行動上。假設我有五百元，我就能甩脫所有跟蹤者，然後消失不見，但別寄望我會在電話中討論這件事。從你願和我談話這件事實來看，顯示你已將我們的談話錄音下來，而我願繼續和你談話，也顯示我沒什麼好隱瞞的。我要你在一些事情上幫助我，我去你的辦公室，目的也是希望你能見我。」

　　梅森問：「你現在在哪裡？」

　　「你知道的呀！」吉頓道。「昨晚，你的私家偵探在辦公室外盯上我，就開始跟蹤我。我待在艾克門旅館，開了一個房間，實際上它稱不上是個房間，但以我目前的處境，我也不能要求過奢豪的生活了。我期望數個月後，日子能改善些。給我個機會，讓我在外頭展現一下我的天份吧，我將找出解決之道，讓自己佔到上風，梅森先生。我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哦，我明白了，」梅森道。「所以你昨晚已注意到盯稍的人數又增加了，對嗎？」

　　「哦，梅森先生，」吉頓以責備的口吻說。「他們充斥在我身邊。當然，你派的跟蹤者十分聰明，他們不像是明目張膽地跟蹤我，但我本來就預料他們會出現，所以我能認出他們。我甚至還發現當局的兩名暗地跟蹤者呢。所以昨晚共有五名跟蹤者尾隨在我身後。」

　　「現在他們正守候在你的旅館外面嗎？」梅森問。

　　「我沒看見你的兩個人馬，」吉頓道。「暗地跟蹤者也不在我的視線所及範圍內，目前，只有明目跟蹤者在執勤。」

　　梅森說：「我昨晚一直在思索這些事情。」

　　「我希望如此。」

　　「此外，」梅森說。「我相信你應該有個機會重新安頓自己。我將派人送五百元到你下榻的旅館去。」

　　「現金嗎？」

　　「是現金。」

　　「還有，」梅森道。「我不希望你再出沒在我辦公室附近，我也不要再聽到你的消息。」

　　「可以，梅森先生，我擔保──以我的信譽擔保。」

　　「謝謝你，」梅森道。「你等候一小時左右，錢就會送到旅館。」

　　梅森掛了電話道：「戴拉，去保險櫃取出五百元，放入信封內，再找個信差送到艾克門旅館給吉頓先生。」

　　德瑞克嘆道：「我希望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旦你對他予取予求，他嚐到甜頭後，就知道他有籌碼在握，可以使你畏懼他。終其一生，他就跟定你了。勒索的人在未吸乾最後一滴血以前，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梅森笑道：「我知道。但這五百元可不是從我的口袋拿出來的。我會把他列到支出名目上，這就是我所謂的『餌』。你沒法用一個空的釣鉤抓到魚吧？你得放上餌，而這種餌還得合魚的胃口才行。即使在裝餌時，也要講求藝術，好將釣鉤掩蓋在內……當你處理到這個步驟時，保羅，裝餌上鉤可是一門科學呢。」

　　「請說下去。」德瑞克道。

　　「等餌裝妥以後，你就等著魚兒來嚐餌，這一瞬間，你抽動魚竿，好讓魚兒上鉤。你若抽動太早，釣鉤就會從魚兒口中抽出來；但若未在適當時機抽竿，魚兒咬走餌，徒留一枝空竿。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對時間的掌握要很有概念，當然，裝餌和抽竿是講究技巧的。」

　　「好吧，你已將餌裝妥，」德瑞克道。「但我要警告你，在吉頓心中，五百元只不過是前菜而已。」

　　「他向我保證過，在我送達五百元以後，他就不再回頭找我，或用任何方式與我聯絡。」梅森道。

　　德瑞克顯露出一副不予置信的模樣。

　　「他以他的名譽向我擔保了。」梅森說。

　　德瑞克站起身，不服氣似地說：「佩利，你要怎麼愚弄自己都行，但別戲弄我。」

　　「順帶向你一提，」梅森說。「你的朋友吉頓似乎精於洞察跟蹤者。他離開辦公室後，毫無困難地發現到你的兩名人員尾隨他。」

　　德瑞克面露懊惱地嘆道：「那兩名人員技巧精鍊，何況當場還有政府的人明目地盯稍，我不認為吉頓會識破這兩人。」

　　「他的確已發現到他們。」梅森道。

　　德瑞克頓了一會兒說：「我告訴過你，佩利，這些傢伙在監獄中歷練得愈來愈精明。」

　　「我知道，」梅森說。「我想吉頓尤其聰明。讓我們寄望他別被自己的聰明所誤吧。」

　　「你當真要把錢送過去？」

　　「我正要做，」梅森道。「我想戴拉已經把錢放入信封中封妥了吧。」

　　德瑞克口裡咕噥著「傻子」、「把錢白白送人」之類的話，然後就離開了。

　　當戴拉拿著厚厚一袋信封進來時，梅森很篤定地看著她。

　　「一切順利嗎？戴拉。」

　　「是的，信差一會兒就到。」

　　「交代他把錢送到艾克門旅館給吉頓，不用為簽收條傷腦筋。」

　　「不用簽收條？」她問。「連簽收在信封套上也不用嗎？」

　　「什麼也不用，」梅森笑道。「我們用紳士的方法打交道。何況，我還有吉頓先生的信譽保證哩。」

九

　　星期四早上，梅森來到辦公室內，帶著希望的口吻問：「戴拉，有任何來自吉頓的回音嗎？」

　　「什麼也沒有。」

　　「連一封信或一個電話也沒有嗎？」

　　「沒有。」

　　「也許有一封匿名信吧？」

　　「沒有，至少到今晨為止是如此。」

　　梅森自辦公桌挪步到窗邊，神色凝重地俯視著街上的過往來車。

　　「我們應當得到什麼回音嗎？」戴拉問。

　　「我們應當如此，」梅森說。「我有點擔心，我們的朋友吉頓可能已將注意力轉向渥倫夫人了。」

　　這位律師一邊踱步一邊說：「無可諱言地，他會有這種勇氣去做這件事。對了──打個電話給保羅，要他多安置兩名人力在渥倫住處附近。我要所有造訪車輛的牌照號碼記錄以及造訪人的描述。現場人員需配備望遠鏡，並與宅邸保持相當距離。」

　　「還有呢？」戴拉問。

　　「就這樣了。」梅森答道。隨後又冷靜地附上一句：「到目前為止就這樣。」

　　到了下午，梅森變得更加焦躁，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皺著一張臉，對每個電話鈴響都十分神經質。

　　三點鐘時，電話響起，戴拉答話：「哈囉！」並向梅森點頭示意。

　　「吉頓嗎？」梅森問。

　　「是保羅．德瑞克。」

　　梅森拿起話筒道：「保羅，什麼事啊？」

　　「我羞死了。」德瑞克說。

　　梅森朝旋轉椅的靠背挪身一下，雙腳交叉置於桌上，他的緊張情緒彷彿瞬間得到了解放。

　　「為了什麼事？保羅。」他試探性地問道。

　　「那個該死的吉頓！」德瑞克說。「我說過，那個傢伙在監獄中練成精了。他簡直聰明過度。」

　　「你是說對你而言，他太過聰明了？」

　　「對我的人馬而言，他夠聰明，」德瑞克說。「而且……該死！對我而言，他也太聰明了。」

　　「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去到一家二手貨車行，他看了一些車後，付了三百元訂金買了一輛車。」

　　「用現金嗎？」梅森問。

　　「當然是現金，就是你給他的錢。」

　　「嗯，我很樂見他將錢用在購買有用途的東西上，」梅森說。「無論如何，現代人都需要汽車代步。」

　　「且慢，佩利，」德瑞克說。「這是很嚴肅的事，就我所知，那可是一個全新的技法。」

　　「繼續說下去，」梅森說。「或者你何不來我辦公室再談？戴拉會為你沖一杯咖啡和……」

　　「因為我不想面對你，」德瑞克說。「況且，我現在所在的辦公室中四支電話都在忙著，正拼命地試著找出吉頓的蹤跡。」

　　「那政府當局的人員呢？」梅森問。「他們不是都在執勤嗎？」

　　「我的老天，」德瑞克說。「原本當局有三名幹員暗地跟蹤著，有一位是明目跟蹤，外加我的兩名人員，總共六位跟蹤者尾隨著這個鳥人。」

　　「他就從你們這堆人眼前溜掉了？」

　　「我只能這麼承認。」

　　「他做了什麼事？」

　　「他拿到車、付了頭期款、簽下合約，就開車上路了。當然，我們的想法是，當他有了車以後，他會耍老套的伎倆，像趁著燈號變換之際，闖過幾個路口之類。我們這麼認為，很顯然地，當局的人也這麼想。」

　　「你怎麼處理那個狀況呢？」梅森問。

　　「在諸多人馬執勤下，這會是個輕鬆的工作。」德瑞克說。「我讓一個跟蹤者走在吉頓前頭，一個在後，好把他包抄起來。每當遇到有燈號的交叉路口時，一個人就超前，另一人殿後。當然，那個明目跟蹤者是在後面。如此一來，當吉頓趁燈號變換時闖關，或闖個紅燈之類的舉動發生時，尾隨的跟蹤者就能在後面按捺不動，因為已有人居先在盯著他。」

　　「那當局的人呢？」

　　「他們也玩著同樣的把戲，」德瑞克說。「我的人員至少看出當局一位幹員，他也同樣辨識出我的人，因為他向他比了一個暗號。」

　　「吉頓就這麼擺脫你們那群人嗎？」梅森問。

　　「我只能這麼說。」

　　「他如何辦到的？」

　　「他甩掉明目跟蹤者及一名暗地跟蹤者。」德瑞克說。「他似乎是刻意這麼做。他將車開到機場，停車時故意讓引擎仍發動著，然後付小費給服務員，好讓他暫停五分鐘。」

　　「繼續說。」梅森說。

　　「大家都有十足的把握，」德瑞克說。「當局人員接著走到車邊，在違規停車的那輛車身上踢了一腳、發了一陣牢騷後，執意要服務員將車開走。當他們做著這些動作時，當然趁機在車上裝置了電子偵測器，好讓他們以後能不用直接碰到吉頓，就能輕鬆地在數個街區以外跟蹤他。」

　　「接下去，」梅森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尾隨他進入機場航站嗎？」

　　「沒有，」德瑞克說。「當一個人才付三百元訂金買一輛車時，你絕不會認為他會就這麼走掉，何況引擎還發動著。」

　　梅森笑了出來。

　　「你繼續笑吧，該死！」德瑞克惱怒似地說。

　　「所以，你不知道他上哪裡去了？」梅森問。

　　「我們當然知道他去哪兒，」德瑞克說。「我們還沒有那麼笨。我們雖然沒跟著他進入機場登機門，但我們在機場內兜走，注視著三十分鐘內行將起飛的每一架飛機。」

　　「好吧，」梅森說。「即使他走進機場，他也總得出來吧。」

　　「他的確出來了，」德瑞克說。「他在門口和一個人碰面，吉頓表明身分後，他們便朝二十碼外一輛引擎已發動的直升機走去。他倆雙雙登機，直升機起飛後，就留下我們一群人在地面傻眼。」

　　「不能跟上他嗎？」梅森問。

　　「在一個這麼繁忙的機場，你如何去跟蹤一輛直升機？」德瑞克說。「除非你立即可以找到另一輛直升機。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們去塔臺，要塔臺人員下令直升機飛返。同時，我們也發動另一輛直升機，但這些動作已在吉頓意料之中。他讓直升機飛行三分鐘後，要飛行員在一處臨近大馬路的空地降落，那兒有許多線的巴士經過。這位飛行員照辦了。待他再度升空，就聽到塔臺召喚他立刻飛返的指令。塔臺人員預料到飛行員的收音機可能和擴音器相接，為預防乘客聽見通話，他們非常神祕地處理通話。他們告訴飛行員說，因為部分機件故障，是緊急事故，必須立刻飛回並謹慎著地。所以這傢伙就飛回來了──這就是整個故事。整群跟蹤者徒然守著一輛空車，吉頓卻已遠走高飛了。」

　　「那車子呢？」梅森問。「他們簽了合約，規定必須按時付款，若有不實的陳述，他們不就……」

　　「哦，算了，」德瑞克說。「吉頓實在聰明過人。他在機場一溜煙走掉後的二十分鐘內，就打電話給舊車商，告訴車商去車子所在地取回車子。他解釋說經過三思後，買車並不是他目前最迫切的事，他不會經常用到車，況且他的一個朋友能在需要時將車借給他。他告訴舊車商取消這樁交易，並且不打算將定金討回，因為錯在他本人等等。」

　　「這個車商就這樣被欺瞞了嗎？」

　　「當然，就這樣被騙過去了。車商還向他的慷慨致意，表明只要能在未來數日內將車賣掉，他將補償吉頓一些已付的定金。在再三致謝之後，這名車商就去取車了。」

　　梅森笑得停不下來。

　　「很高興這件事能逗你笑成這樣。」德瑞克生硬地說。

　　「我還記得，」梅森道。「你向我說別被吉頓的聰明所愚，警告我小心行事，因為這些在監獄待過的傢伙都格外狡猾。顯然地，你也應當聽聽自己的忠告才對。」

　　「噢，該死！」德瑞克激動地說。

　　「好啦，」梅森說。「吉頓現在可是落入我們的掌心了。」

　　「此話怎講？」德瑞克問。

　　梅森道：「一旦吉頓被持續跟蹤著，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他為何需要不在場證明？」

　　「為了每一件事。」梅森道。「他不能被控告任何罪行，倘若他一直被人盯梢著，他只消找跟蹤者出庭作證，交代罪案發生時他的行蹤即可。一旦他擺脫跟蹤人，他就失去不在場證明了。」

　　德瑞克在電話另一端，似乎因思索著事情而沉寂無聲。

　　「所以，那五百元就是上好的餌了？」

　　梅森道：「我不願下任何評語，保羅。但自現在起，你要留意城內每一件未決的罪案，尤其是有證人指證的謀殺或搶劫謀殺案件。一旦找到任何一樁案件，就讓你的手下帶著警方畫像去找目擊證人，問他們罪犯和畫像有無近似之處。」

　　「並試著去說服目擊者，這圖片就是他們所看到的人，對嗎？」

　　「哦，並不是那樣，」梅森道。「別那麼露骨，只要讓他們心裡有數，知道至少有人懷疑此人即是嫌犯就行了。萬一出了狀況，我們可以聲稱這只是基於一番好意，試著協助破解暴力犯罪而已。如你所知，保羅，我強調的重點在於此人有犯罪前科，且目前缺錢用，因此他極可能再度犯案。」

　　「他缺錢用？難道我有眼無珠嗎？」德瑞克道。「這傢伙抽著價值五毛錢一枝的雪茄，穿著二百五十元一套的西裝。就是這點惹惱了那群政府幹員。那傢伙還走進最高級的服裝店，像模像樣的挑選了店內最好的服裝。」

　　「當局人員對他金錢的來源毫無概念嗎？」

　　「一點概念也沒有，他很可能是從虛無的空中取得這筆錢吧，因為政府當局在他出獄的那一刻，就盯著他了。」

　　梅森想了片刻，又咯咯笑起來。「事情每況愈佳了，保羅，和我保持聯繫吧！」

十

　　星期五近午時分，梅森的電話鈴響，德瑞克在一端說：「佩利，我好害怕。」

　　「怎麼回事？」梅森問。

　　「就是那件捏造出來的指認。我恐怕我們陷入泥沼了。」

　　「仔細聽著，」梅森說。「我們所做的，只是基於善意的出發點，所以我們不必向吉頓撒謊。只要告訴他，他的照片已被提供給一件罪案的目擊者指認。當然，他絕對不會知道這張畫像是我們所為。他會以為那是來自目擊證人描述所繪的一張合成圖片──而不是出自我們之手後，再提供給證人的。這傢伙十分聰明，他知道當他站到證人席上後，會發生什麼事。他過往的紀錄會被抓出來，他只好默不作聲、一走了之。我們就再也聽不到他的消息了。」

　　「你還不知道故事的另一半呢！」德瑞克道。

　　「好吧，故事的這一半是什麼？」

　　「你知道福頓吧？我的幹員之一。」

　　「是的，我見過他，像是一名很冷靜的傢伙。」

　　「言歸正傳，」德瑞克說。「昨晚北太平洋超市被劫，歹徒搶走了大約七千元。有一名夜間巡邏員正在執勸，很顯然地他嚇到了歹徒。」

　　「歹徒不只一人嗎？」梅森問。

　　「顯然的，只是一人單槍匹馬。」

　　「好吧，發生什麼事？」

　　「他開槍射擊那名守門人，然後由前門逃逸。」

　　「情況嚴重嗎？」梅森問。「我的意思是說那名守門人。」

　　「他還活著，他名叫史蒂芬．虎克。子彈原本朝右瞄準他的心臟，幸好被他的防彈背心彈開了，但是傷到肩部，他當場倒在地上，不過他已無大礙。」

　　「好吧，」梅森說。「你得到什麼結果？」

　　「我遵照你的指示行事，讓福頓拿著吉頓的繪像給守門人和目擊者過目，這位目擊證人名叫竺．柯尼。當搶匪企圖從前門逃逸時，柯尼正好看完晚場電影，行經附近的街道。搶匪用槍指著柯尼，要他舉起雙手。柯尼以為這是搶劫，但歹徒只不過用槍恐嚇他，接著便越過對街，逃入巷內去了。柯尼於是試著找電話報警，但在搶案發生時，已有人聽到槍響，預先報過警了。很快地，警方巡邏車趕到現場，柯尼便攔下來車，將事件經過及歹徒長相描述給警方知道。由於柯尼看清了歹徒模樣，因此他給警方的描述十分清楚。」

　　「長得和吉頓相像嗎？」梅森問。

　　「形似之處只在於一雙眼睛、一個鼻子及一張嘴巴。」

　　「這並不妨礙我們將吉頓的繪像呈現給他看啊，」梅森說。「我們能捏造繪像是來自警方合成繪圖的故事……」

　　「且慢，你還沒聽到重點呢，」德瑞克說。「我們已將繪像拿給柯尼看過，他只是笑著說搶匪長相和這張繪像毫無相似之處。他描述說，搶匪年紀較大，身體噸位也大些，眼睛完全兩樣等。其後，福頓趕去警院，將繪像呈給虎克看。福頓宣稱他未用任何言語暗示，他只告訴虎克請他詳閱畫像，看兩者有無相近之處。」

　　「好吧，」梅森說。「然後你得到什麼結論？」

　　「虎克說，畫像看來很像那傢伙。」

　　「什麼！」梅森驚叫道。

　　「雖然虎克不能全然確認是該人，因為他在槍擊發生前，只瞄了那個人一眼，但他說繪像看來極似那個人。現場有盞街燈，虎克先看到那傢伙的背影，在拔槍出來之前，虎克犯了先大聲叫喊的大忌。實際上，他是想要同時拔槍並喊叫制止，但歹徒也拔出槍來，轉身開火，擊中虎克的防護衣，接著虎克便受傷倒地。所以他沒有很好的角度看清這個人。另一方面，當歹徒由前面飛奔出來時，目擊者柯尼正巧行經該處，離歹徒只有八呎或十呎之遙，所以能有機會看到歹徒的臉。現在，我們已處於很難處理善後的局面中了。警方從虎克那兒知悉一家私人偵探社有一張極似歹徒的畫像。警方不但要這張畫像，也要知道這其中的故事原委。我現在正在掩護福頓，我告訴警方說他出去洽公。警方要在福頓回來後立即見他。我擔心我們得付出很大的代價。」

　　梅森說：「這倒是一個在我們原先預想之外的麻煩。竺．柯尼現在的狀況如何？」

　　「這就是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德瑞克道。「他正在我這兒，他要再看一次那張畫像。雖然他不認為歹徒和繪像是同一個人，但是因為他聽守門人說兩人看來十分相似，所以他要再看一次畫像。」

　　「他正在你的辦公室嗎？」

　　「是的。」

　　「畫像在那裡嗎？」

　　「我有一份影本。」

　　「把畫像帶來，並帶柯尼過來，我要和他談談。」梅森道。

　　「那正是我希望做的事，」德瑞克道。「希望你能接管這件事。不過我們遲早得將畫像交給警方的，佩利。」

　　梅森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傾向於到時再將畫像交給他們。讓我們先和柯尼談談，看有沒有什麼轉機。」

　　「我馬上就過去。」德瑞克說。

　　梅森掛上電話，轉身面向方才一直在監聽電話的戴拉。

　　「我們現在陷入僵局了，」他說。「那個該死的守門人……當然，在目擊指證的過程中，這類事情偶而會發生。這是一種最不可採信的證據。當來自假設、自我催眠、捉摸不定的回想、拙劣的觀察等說詞紛紛出籠時，經常會有這麼一號人物，基於善意而出面做荒謬的指認。」

　　德瑞克的暗號叩門聲響起，梅森讓他們入內。

　　德瑞克轉身面向同來的人道：「這位是竺．柯尼，梅森先生。」

　　「你好嗎？柯尼先生。」梅森握手道。

　　柯尼年約四十出頭，有一雙灰色沉穩的眼睛、果斷有力的雙唇、闊肩、凸腹。「你好，梅森先生，素仰大名，很榮幸和你見面。」

　　「請坐，請坐，」梅森說。「請別客氣。保羅，什麼事情？」

　　德瑞克說：「竺．柯尼在看完晚場電影後，回家路上行經北太平洋超市，當時約為午夜稍過。超市大門頓開，有個人跑出來，柯尼看到他持著手槍，所以自動舉起雙手。他想到自己身上帶著大量現金，猜想這回可要被搶了。但這個人只是用槍指著他說：『舉起雙手！』並逐步退後到馬路上，直到接近路中央時，便轉身逃入巷內。柯尼感覺事情不太對勁，便試著去推超市的門，但門在合攏原位時，已為彈簧鎖自動鎖上。於是柯尼跑到街上，試著找到鄰近的公用電話──柯尼，你接著說吧。」

　　柯尼拍拍腹部道：「我已不像從前那麼健跑了，在跑過數個街區後，我慢步下來，試著回想最近的電話所在。」

　　「你對那個社區很熟嗎？」梅森問。

　　「非常熟悉，我工作地點離那兒不遠。」

　　「你從事什麼工作？」

　　「電機修理。」

　　「好吧，」梅森說。「接著發生什麼事？」

　　「我運氣不錯，接著我就看到警車燈不斷閃爍，警車很快趕到。我跑到街心，招呼他們停下來，我將事情發生經過告訴他們，他們便打開警報器，封鎖該區搜巡，但我猜測他們沒找到歹徒。警方接著進入超市，發現了守門人倒在地上，很快地，他們便將他弄出送醫急救。現在，困擾我的事情是這位偵探提供給我看的畫像。當然，我必須說在驚鴻一瞥的狀況下，你很難記起人的長相，尤其又逢情緒激動的時刻。但我一向擅於認人，很少忘記他人臉孔，何況我還清晰地看到那名歹徒呢。」

　　「你已看過那張繪像了嗎？」梅森問。

　　「我看過了。」

　　「與歹徒為同一人的可能性有嗎？」

　　柯尼說：「我不認為有，但我也不願讓任何歹徒逍遙法外。在我和守門人談過後，我決定再仔細看一次那張畫像。」

　　「嗯，」梅森道。「這種事偶爾總會發生的，在指認時弄錯了，以及……」

　　「那不是重點，」柯尼道。「我是個守法的公民，我痛恨歹徒及搶劫。我曾被搶過而損失不貲。當這位偵探表明身分，並要求我看畫像時，我很快地看過，並告訴他絕不可能是我所目睹的同一人，我也沒再多做思索，但我仍謹慎行事，向他要了名片，以備日後任何狀況發生時，可以再度聯絡。」

　　「警方已要求你詳盡描述歹徒了嗎？」

　　「當然是。我和警方談了兩個多小時，他們已將我的描述提供給畫家繪製草圖。」

　　「那麼，事情就這麼著啦。」梅森道。

　　「不，倒不是這樣，」柯尼道。「在我知道守門人指稱畫像酷似歹徒後，我就想要再端詳一次。因為我最痛恨讓歹徒溜走。」

　　梅森道：「保羅，你有那張繪像嗎？」

　　德瑞克相當遲疑地說：「是的，我有一份。」

　　「讓我們看看吧。」梅森道。

　　梅森將吉頓的繪像攤開在桌面上。「看看吧。」他說。

　　柯尼小心謹慎地端詳著畫像，然後說：「這很難說，本來守門人所說的，動搖了我的想法，我變得不很肯定，但現在我知道這不是那名歹徒。歹徒看來年紀較大，體型魁武一些，他是……那類險惡歹徒的長相。這畫像人物看來像個知識分子，而那個從門裡狂奔出來的傢伙，簡直就像個刺客。」

　　「的確，」梅森道。「過去的經驗顯示，當人處於情緒困擾中，尤其歹徒又有槍時？目擊者傾向於將被目擊者看成比實際高大、強壯；經常地，也會判斷其年齡較實際年長。」

　　「嗯，我應當不會犯那麼明顯的錯誤吧，」柯尼道。「沒關係，我這麼做只是為了滿足我自己，我也管不了其他擾人的事情了。在我得知守門人說畫像十分神似後，我就逕自去到這位偵探的辦公室，再詳看一次畫像，以確定我是否判斷錯誤。」

　　「有沒有可能真的是你弄錯了？」

　　「我在近距離內目睹歹徒，我看得十分清楚，那張畫像──絕不是那名歹徒的。」

　　「這兩者間有無些微的相似，致使守門員混淆其判斷？」梅森問。

　　柯尼說：「當然有，否則守門員不會誤認這張像就是歹徒。」他再次端詳著畫像，同時用手遮住面孔的下半部位。

　　「嘴部完全不像，」他說。「眼睛倒不會太離譜。那傢伙的嘴巴像是──我不知道哪兒看來不對勁，也許他嘴裡含了東西吧，但這畫像的上半部也許是……嗯，有點像那名歹徒……這就是困擾我的所在。我有種感覺，這鳥人曾在何處似曾相識過，但是……」他停頓不語，然後搖頭道：「無論如何，我沒法指認這張畫像就是那名歹徒。」

　　「沒有關係，」梅森告訴他。「目前我們就進展到這兒吧，謝謝你過來一趟。」

　　「這人是誰呢？你從何處拿到這張畫像？」柯尼問。

　　梅森說：「我們對罪案的某些層面特別感興趣，當然，這是指德瑞克偵探社而言。在調查案件的過程中──他遭遇到不少特殊事件。」

　　梅森笑著並握手道：「很高興和你見面，柯尼先生。」

　　柯尼以微笑回報道：「好吧，如果不想說就別說，今日的談話，是我長久以來所聽到最不得要領的對話了。德瑞克先生，謝謝你，你有我的地址吧。諸位再見了。」

　　柯尼走了出去。

　　德瑞克用手抹著前額說道：「這可真是一團亂麻。守門人已告訴警方，我們有盜匪的畫像。」

　　「你能否去找那名守門人，對他所做的指認澆一盆冷水？」

　　「那根本不是指認，」德瑞克說。「守門人說這個繪像和歹徒相似透了，就像讓畫像照原貌呈現似的。」

　　「嗯，依據柯尼所說的，你能要求守門人給我們其他的支持證據嗎？」

　　「也許我能，」德瑞克說。「但目前時機太過敏感，警方正在質疑我們的意圖。」

　　「那就讓警方去擔憂他們自己的事情，」梅森道。「我們顧慮我們自己的事。」

　　「假設他們打電話來，要看那張畫像呢？」

　　「就拿給他們看吧。」

　　「接著他們就會追問如何得到這張畫像。」

　　「就告訴他們是一位畫家畫的。」

　　「他們會要知道是哪位畫家。」

　　「就叫他們來找我吧。」

　　「那個該死的守門人，」德瑞克情緒化地說。「他真是把我們逼到困境中了。」

　　梅森道：「別小看目前這個切中我們下懷的事實，它給我們一個有用的武器。我們將畫像交給警方吧，假若守門人仍堅持畫像近似歹徒，那麼警方將會貼出公告，待吉頓因為讀到報上消息而不安時，他將盡其可能地及早離開這個國家。」

　　「他要從哪裡弄到錢呢？」德瑞克問。

　　「任何他能搜刮到錢的方式都有可能，」梅森沉思地答道。「至於這一點，我就得好好想一想了。」

十一

　　雲層在早晨開始變厚起來，到了正午，便落下一場冷颼颼的悶雨。一點鐘，德瑞克打電話進來報告，說渥倫夫人已駕車出門，而他的人馬則跟丟了。

　　「她試著要甩開你的人員嗎？」梅森問。

　　「我倒不認為，梅森。我的人員不認為她已知覺到被尾隨跟蹤。她在右邊車道上突然左轉，我們的人來不及反應，未跟上去，他們試著駛到下一個路口去，但未再發現她的座車。這種事情偶爾也發生在技術高明的跟蹤者身上。但等她回家後，我的人員會再度盯上她。」

　　「我知道了，」梅森說。「但這段時間她會不會遭逢什麼不幸？」

　　「噢，也許她只是去逛街吧。」德瑞克說。

　　「希望如此了，」梅森說。「保羅，隨時報告給我最新狀況。」

　　律師掛下電話。

　　兩點鐘時，梅森的電話再度響起。

　　戴拉接了電話，皺起眉，並將手蓋在話筒上向梅森說：「是吉頓。」

　　梅森的臉綻出一個微笑道：「形勢變得愈益複雜了。把電話接過來吧。」

　　梅森持起話筒道：「吉頓，有何貴幹？」

　　吉頓的聲音柔順得有如心滿意足的貓所發出的叫聲。「梅森先生，」他說。「我原本無意要再叨擾你，但是有一件偶發事故，讓我無從選擇。」

　　「繼續說。」梅森道。

　　「我很謹慎地用公用電話和你聯絡，」吉頓道。「雖然我認為這樣做其實沒有必要。我十分肯定已經擺脫掉政府當局明的、暗的跟蹤者，同時也甩脫你的偵探社的人馬。」

　　「繼續說，」梅森道。「你究竟要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你追查這支電話，所以只好直說了，我要一萬塊錢。」

　　「我就想到可能會有這個結果。」梅森說。

　　「很抱歉，」吉頓說。「我有機會離開這個國家，到國外投資，所以我需要一些營運資金。當然，梅森先生，我不期望你來提供這筆資金，但我有把握，你的一位客戶將很樂意看到我徹底離開美國。」

　　「好吧，」梅森說。「你在哪裡？」

　　「不是我人在何處，」吉頓說。「而是我將去何處與你接頭。你的手錶現在幾點？」

　　「兩點鐘稍過，」梅森說。「我……」

　　「別提『稍過』的字眼，我要一個確切的時間。你的錶幾點？」

　　「兩點六分。」

　　「恭喜你的錶了，手錶的誤差只有三十秒鐘。你現在照著我的話做，」吉頓說。「你準備一萬元現鈔，面值不要超過五十元，最好是二十元鈔票。」

　　「你可以省省力氣了，」梅森說。「我不和勒索人打交道，我也不打算去銀行。」

　　吉頓像是沒聽見般，繼續他的指示：「將那些現鈔裝入一隻袋子中，最好是體積很小的袋子──剛好夠裝就行了。你現在最好拿枝鉛筆記下地址，因為我打算縮短我們的電話談話，也不會再打電話給你了。在柯維納街與韓德賽的相交路口，有一座空置不用的店鋪，店後面有個庫房。店門前有一個寫著『出租』的告示牌，前門關著。由韓德賽街叉入一個巷子通到屋後，後門開著。這屋子已空置相當時日，垃圾雜亂。這個社區聲名不佳，你也許會猶豫要不要駛進這個街區，你最好配備武器前來，因為你帶了大筆現金，也許有人從銀行就跟上你。」

　　「我不打算過去，我也不會帶著大筆現金去的。」梅森說。

　　「假如，」吉頓毫不在意地打斷，繼續說下去。「你想帶個保鏢前來，只要他待在車內不出來就沒關係。唯獨你一個人要在三點二十分分秒不差的時間內，進入倉庫的後門。這會讓你有足夠的時間查地圖找出那個地點，並去銀行領出現金。也許你必須先取得客戶的授權，才能拿到現金，但我猜測你的客戶已有所指示，允許你在任何必要情況下，採取必須的行動。」

　　梅森說：「聽著，吉頓，我以前向你提過，和勒索者打交道有三種方法。第一，花錢消災。第二，向警局報案。第三，讓勒索者自視界消失，永不出現。」

　　「我告訴過你了，我不會再現身糾纏的。」

　　「這不是我真正的意思。」梅森說。「我的意思是我剛才說的，讓勒索者永不出現。」

　　「你想要殺我？」吉頓以嘲弄的語調問道。

　　「不錯。」梅森說。

　　「你將用什麼樣的武器呢？」

　　「法律。」

　　「法律？你在說笑吧。」

　　「我是十分認真的。」梅森說。「昨晚有一座超市被搶，守門人驚動了劫匪而遭槍擊，他可能活不了。當劫匪持槍由商店逃出時，適巧有人目擊到。我手上剛好有一張刑警畫家所繪製的合成肖像，你將訝異於這張畫像與你多麼相似。毫無疑問地，目擊者將指證你。」

　　「你怎麼……你……」

　　「一旦你因謀殺罪名被捕，」梅森繼續說。「你會站在證人臺上宣稱你的無辜。地方檢察官會問你曾否有過前科，你就必須供出曾被判刑的事實。陪審團會仔細地審視你良久，這就是整件事的原委了。」

　　「你給我聽著，」吉頓說。「你不能這麼做。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來。在證人席上，我要抖出我們的電話談話，還有……」

　　「你將發現那有多奇妙，」梅森打斷道。「竟然沒人會相信你。你若控訴我企圖用這樁謀殺罪來陷害你，乃是起因於你勒索我的一名客戶，那你就想想這個後果吧。」

　　「我……你……」

　　「我有個想法，」梅森說。「既然你已告訴我會面的地方，我將於三點二十分準時出現在那兒。我不會帶錢過去，但我會帶一把手槍。」

　　梅森掛斷電話。

　　一直在監聽電話的戴拉，睜著大眼看著梅森。「你要不要考慮去銀行領些錢，以防萬一……」

　　「不用了，謝謝。」梅森說。

　　「你要獨自前往嗎？」她憂慮地問道。

　　梅森說：「勒索者不願任何目擊證人在場，而我和勒索者打交道時，也不需要其他人在場。我擅於恫嚇威脅的伎倆……德瑞克讓刑警畫家畫的那張肖像影本在哪裡？光用這招就可以把勒索者嚇得拔起腳跟，用最快的速度跑得老遠，永遠不再回來！」

　　梅森將椅子往後推，靠桌邊站著，他的雙拳緊握，壓著桌面的記事本，下巴略微向前，透露出堅定的決心。

　　「戴拉，」他說。「打電話到賀拉斯．渥倫的辦公室，告訴他的祕書妳是電臺記者，正要就一則與東方有關的事務請教渥倫。因為編輯人員建議妳立即對渥倫進行電話採訪。」

　　戴拉撥通電話，接聽了一會兒後說：「謝謝你。」她掛上電話，轉向梅森道：「渥倫已外出赴一個重要約會，要到下午四點以後才會回去。」

　　梅森說：「現在打電話給妳的朋友賈德森．旺尼。告訴接電話的人說你是他的朋友，留下姓名，並說是旺尼留言要妳回話的。」

　　戴拉撥通電話，再次說：「謝謝你。」然後轉向梅森說：「他要到三點三十分才會回去。我想是他的祕書接的電話，語調酸不溜丟的。」

　　梅森愁眉不展地立在那兒沉思。

　　「該死！德瑞克的手下跟丟了渥倫夫人，」他語重心長地說。「但這也沒什麼差別，我們現在知道她的下落了──但已沒時間阻止她了。」

　　戴拉以一副洩氣的樣子道：「你認為她是去赴吉頓的約嗎？」

　　「還會去哪裡？」梅森說。「吉頓已試著咬我一口，很肯定地，他也會咬渥倫夫人一口。他精心設計出一個約會時間表，也許將渥倫夫人安排在兩點三十分那一場，渥倫先生是兩點四十五分，旺尼在三點鐘，而我在三點二十分──而飛機在四點三十分起飛。我現在已經沒時間阻止他了。會面地點是在城的另一端。」

　　「難道保羅不能派他的人馬支援和……」

　　「沒時間了，」梅森說。「我們正在和一個智商過人的惡棍打交道，目前只有他掌握著全程時間表。」

　　「你難道不認為謀殺案目擊者的安排，已給予吉頓一個痛擊了嗎？」

　　「當然給了他震撼的一擊，」梅森說。「但從他的反應看來，結果比我所預期的要來得有限。他豁出去了，他現在要咬住每個人，盡可能的多撈一些錢，然後遠走高飛。」

　　「你無法阻止他嗎？」

　　「我沒辦法，」梅森說。「因為我並不敢真的讓他被警方逮走，他也知道這一點。然而，我也不願呆坐在這兒，讓他的勒索計謀得逞。」

　　「你要等到兩點三十分再……」

　　「不，」梅森打斷道。「我要去逮住他。從他那緊湊的時程安排來看，他精心策劃出這樣的時間表，好讓受害人逐一出現，以及……戴拉，立刻打電話給消防隊。告訴他們柯維納和韓德賽街口那座商店庫房發生大火。」

　　戴拉的雙眼睜得大大地道：「那是犯法的，那……」

　　「當然，那是犯法的，」梅森說。「超速駕車也是犯法的，但這正是我要趕到現場的方式。我絕不讓勒索者在火警現場中，成功地遂行其勒索計劃。還有，要保羅火速派兩名人員，趕到柯維納與韓德賽街交叉口。」

　　「我走了。」梅森取了帽子奪門而出。

十二

　　梅森將車停在柯維納街上。

　　街的另一側停了兩輛警車及一輛消防隊長的紅色座車，不遠處有多輛汽車停在街邊。位於柯維納及韓德賽街口的商店，顯然曾是一處低租金的大賣場，建築物已老舊，這個社區同樣地也顯出灰樸樸的頹喪面貌。這種建築物曾被用為屯積剩貨的據點，一塊歷經風吹雨打、標示著「清倉拍賣」的招牌還掛在建築物前端。

　　當梅森下車時，有位男士走向他。「佩利．梅森嗎？」

　　「是的。」

　　「我是羅．比特曼，德瑞克的一名幹員。德瑞克用汽車電話找到我，要我立刻趕到這兒。接到電話時，我正在不遠處執行另一項勤務，所以我幾乎是和消防隊同時抵達現場。」

　　梅森定神地看著這個人。「讓我看看你的識別證。」他說。

　　比特曼拿出他的識別證。

　　「好的，」梅森說。「現在，告訴我這邊發生什麼事。」

　　「這是一場虛報的火警，」比特曼說。「消防隊先掌控局面，消防車停妥待命，全面檢視過後，正打算離去。這時，一位消防隊員往窗內看，並向其他人說了些話，他們將窗戶撬開，進入屋內，顯然地，他們已用無線電與警方聯絡上。警員不久趕到，立刻衝入屋內，發現有個男人被困在建築物內。」

　　「被困在屋內？」梅森問。

　　「不錯。」

　　「他沒有逃掉嗎？」

　　「沒有。」

　　「他應當會逃掉才對，」梅森若有所思地說。「他應當在消防車趕到以前離開的。繼續說吧，接下來發生什麼事？」

　　「再來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更多的警車趕到這裡。屋內顯然發生了什麼事，驚動了那些員警，他們顯然正在盤查那個男人──看，他們出來了。」

　　商店的前門頓開，陪伴在崔格警官身邊的，是一名便衣探員及兩位未著制服的警員，他們伴著賀拉斯．渥倫走出建築物。

　　「我的老天！」梅森說。

　　「你認得他嗎？」比特曼問。

　　梅森突然間邁開腳步，闖過對街，朝那群人走過去。

　　其中一名警員向崔格警官說了些話，崔格抬起頭，當他看見梅森正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時，掩不住滿臉驚訝的表情。

　　「哇哈！」崔格道。「動作可真快啊！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難道是你的客戶打電話把你找來並……」

　　梅森的眼光緊盯著渥倫。「別透露任何話，渥倫。」他說。「一個字也別說，不要開口講話！」

　　一名未著制服的警員趨身向前，將梅森推開。「讓開，」他說。「這是一件殺人案件。」

　　「別說一個字。」梅森再次提醒道，並向警官說：「我是他的律師。」

　　「我不管你是誰，」警員說。「等他被收押後，他有權利找一名律師，那時你再來看他吧。不要在這兒干擾我們辦事，讓開點。」

　　梅森往側邊挪步一下，以便仍能和渥倫交換眼神。渥倫輕輕點個頭回應他。

　　梅森又走回對街去。

　　那群人進入兩輛警車後，便開走了。

　　「那人不是崔格嗎？是件謀殺案嗎？」比特曼問。

　　「是的，」梅森說。「除非屋內有死屍或是謀殺案件，他是不會出現在這兒的。他們仍留置警員和一輛警車在現場管制。那座商店看來佔地不小，後面還附了倉庫間。也許可在其他街道上找到入口。一旦你的支援人力到達，就叫他們包圍這座建築物，然後試著將這兒所發生的一切事情用電話向我報告。」

　　梅森頹喪地越過街心，朝車子走去。他進入車內，用鑰匙發動座車，朝辦公室方向開去。

十三

　　當梅森回到辦公室時，戴拉驚訝地看著他。

　　「怎麼回事？你去到那兒了嗎？」她問。

　　「我去過，」梅森說。「然後才回來的，現在我正等著一個電話進來。」

　　戴拉不解地揚著雙眉。

　　「我想，」梅森說。「不久我們就會接到渥倫先生來電。他將要我為他辯護一樁謀殺案。」

　　「謀殺案！」戴拉複述一遍。

　　「不錯，」梅森說。「顯然地，在我抵達以前，渥倫已和吉頓照面過了。在對付勒索者的方式上，我們看法雷同，亦即有三種打交道的方式──其中之一便是殺了對方。」

　　「你的意思是，渥倫蓄意要殺他？」

　　「顯然地，渥倫認為自己逃得掉，」梅森說。「倘若不是我們弄的那場火警鈴，他可能已經逃掉了。」

　　「噢喔！」戴拉回應著。

　　「他可能和吉頓單獨碰面，」梅森說。「接著攤了牌。渥倫便殺掉他，關於這個，我不能太苛責他。但接著，他聽到消防車的警報大作，他便被困於屋中，逃不出去。結果他們便當場將他逮個正著。」

　　「那渥倫夫人呢？」

　　「她若不是趕在火警封鎖該棟建築物以前去過那兒，就是她還沒來得及趕赴現場。當然，那個時刻建築物已被警方包圍了。

　　「她很聰明，一定是在看到穿著制服的警員後，就走回家去了。戴拉，有件事要妳幫忙，駕車去渥倫家，看渥倫夫人是否在家。若在家，將這件事告訴她。若不在，妳就等到她回家為止，告訴她絕不要向任何人吐露一個字，只要說她在和律師會面以前，對任何事皆不予置評。」

　　「是要和你會面嗎？」戴拉問。

　　「妳不必提是和我會面，」梅森說。「我希望妳別提，她只要告訴警方，說她要和律師談話就可以了。我想，我將做她先生的辯護人。」

　　「既然他們當場逮捕他，」戴拉大膽地問道。「你還能怎麼……」

　　「我不知道，」梅森說。「但吉頓是自作自受的。」

　　電話鈴響起。

　　戴拉回應道：「是的，葛蒂……好，梅森先生會接聽的。」

　　她說：「賀拉斯．渥倫來電。」

　　梅森拿起話筒道：「是的，渥倫。」

　　「我因謀殺罪名被收押，他們說我有權與我的律師聯絡並……」

　　「我十五分鐘內趕到，」梅森說。「別告訴他們任何事，懂嗎？任何一件事都不可以。」

　　「我知道。」

　　「我馬上就來。」梅森說。

十四

　　梅森坐在諮商室中，向渥倫說：「聲音壓低，把嘴湊近我耳邊再細聲說話。我常常覺得在這類屋子內會被竊聽。首先回答我幾個問題。你有沒有從妳太太臥室的皮箱中拿走現金？」

　　「有。」

　　「為什麼？」

　　「我知道這是一樁勒索，我不希望她付出勒索款。我想，若我將錢偷偷拿走，只留些舊報紙在裡面，那麼當她準備要付出款項，卻發現錢已被偷走時，就不得不來找我，並對我供認這件事。」

　　「她供認了嗎？」

　　「沒有。」

　　「那她怎麼處理的？」

　　「顯然她從別處湊到錢。」

　　「你可知道誰在勒索她嗎？」

　　「我知道。」

　　「知道多久了？」

　　「梅森先生，在我們結婚以前，我就知道了，但她並不知情，倘若她希望對這段過去保密，我就依著她這麼做。」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透過賈德森．旺尼。」

　　「他知道什麼？」

　　「他瞭解她的過去。」

　　「從何得知的？」

　　「當我和蘿娜在墨西哥城相遇時，我對她很感興趣。我看得出，她受到過去某段經歷的困擾。她絕口不提她的過去，但我看得出她很痛苦。那個時候，旺尼擔任我的祕書，為我做所有跑腿的工作。我要他為我調查蘿娜．尼利的背景，於是他坐上飛機去到當地搜集情報。這件事不難查出。當時她涉世未深，那個惡棍就藉蘿娜對他的信心及忠誠，利用她做為謀利的無辜工具。」

　　「你認為她為他看管著那四萬七千元嗎？」

　　「我從未如此想過，直到……嗯，直到我獲知他即將出獄和……嗯，蘿娜的皮箱中存放了四萬七千元。」

　　「所以，你現在認為她是為他代管那筆錢了？」

　　「我不知道。」

　　「這件事有沒有影響你對她的觀感？」

　　「沒有。」

　　「好了，現在告訴我方才發生的事情。」梅森說。「記住，把音量壓低，並將嘴靠近我耳邊才開口說話。」

　　「吉頓將矛頭指向每個人，」渥倫說。「他打電話給旺尼，還有我，我猜他也有打電話給蘿娜。他要侵噬每個人，他說他打算離開本地，需錢孔急。」

　　「為什麼找旺尼呢？」梅森問。

　　「旺尼對我的安危十分忠心，雖然他不知道近日發生的種種事情，但他卻很憂心吉頓可能向蘿娜勒索，導致事情爆發開來，鬧得滿城風雨。吉頓對他還算客氣，只要求兩千五百元。」

　　「他向你要多少錢？」

　　「他要我準備一萬元現款，並當面交給他。」

　　「他是否透露了自己的身分？」

　　「是的。」

　　「他可曾提到他與你太太的關聯？」

　　「他在電話中把整件事都說了，這傢伙非常惡毒，梅森。」

　　「因此你推斷他已經打電話給你太太了。」

　　「我是這麼想。」

　　「她帶錢赴約嗎？」

　　「我不清楚。」

　　「旺尼也帶著錢去了嗎？」

　　「旺尼那時還在籌錢。」

　　「旺尼向你透露了什麼嗎？」

　　「剛開始並沒有，他只是試著籌錢。出納人員告訴我，說旺尼要預支一筆錢。於是，我召他進來問明原委，並開始相信那是一樁勒索。吉頓對我做過的事，也發生在旺尼身上了。最後，他才承認這個事實，說他是基於保護蘿娜和我才那麼做的。他就是這麼忠心。」

　　「你信任他嗎？」梅森問。「你認為他純粹是出於忠心嗎？」

　　「我想那純粹只是忠心。」

　　「那你對他說了什麼呢？」

　　「我要他別理這件事，我會全權處理的，然後我就去赴約了。」

　　「你帶了錢嗎？」梅森問。

　　「沒有，我沒準備錢。我知道一旦付錢讓他嚐到甜頭，未來將永無寧日。」

　　「和勒索者打交道，」梅森說。「你要不依照需索滿足對方，便是報警處理，或者將他予以了斷。既然你不打算以付款滿足他的胃口，你是否立定心意要殺掉他，以除後患？」

　　「沒有，梅森先生，我從來沒有。我打算採取第二種步驟。我準備告訴他，倘若他再得寸進尺，我將要報警處理。我會把整個故事都說出來，控告他勒索，讓他再回到監獄裡去。」

　　「當你這麼做以後，吉頓說了什麼？」梅森問。

　　「他根本沒機會說話。當我趕到那兒時，他已死了。」

　　梅森挑起雙眉。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怪異，」渥倫說。「但他確實死了，有人殺了他。」

　　「你知道他是被什麼殺害的嗎？」

　　「我想是左輪手槍吧。那時桌上有一把槍。」

　　「警察發現槍了嗎？」梅森問。

　　渥倫垂下雙眼。

　　「怎麼樣？」梅森問。

　　「我六神無主，梅森。」

　　「搞什麼鬼！」梅森說。「說清楚點，發生什麼事？」

　　「那傢伙橫躺在地，顯然地，他已住在那裡一段時日，那兒是他的藏身之所。房內有數箱罐裝食物、一個小酒精爐、一張桌子、一隻裝滿空罐頭的盒子，還有我方才說的，有一把槍在桌上。」

　　「別告訴我你碰了那把槍。」梅森說。

　　「我做了更糟糕的事，」渥倫說。「當我到達那間倉庫時，門是開的，我便走進去。起初我沒看到任何人，先看到桌上這把槍，於是就拿起來，因為我出發赴約時，身上未配備任何武器，因此我覺得，解除對方的武器配備是個好主意，所以我將槍放入口袋中。」

　　「接著怎麼了？」

　　「接著我繞到一隻裝罐頭食物的箱子後面，便看見吉頓躺在地上。就在這一刻，外面的警報聲忽然大作。自然地，我以為那是警方趕到，實際上卻是消防隊。我無所適從，轉身便逃，想藏身在倉庫中，結果卻被他們發現。」

　　梅森說：「該死，渥倫，別再對我扯謊！你不是那麼單純的人。」

　　「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不，你沒有，」梅森說。「你在編造故事。你認為蘿娜殺了吉頓，對不對？」

　　渥倫遲疑了一會兒，說：「我駛入柯維納街時，看見蘿娜的車子。」

　　「她見到你了嗎？」

　　「沒有。」

　　「她距離案發現場有多遠？」

　　「五或六個街區左右。」

　　「其他還有什麼事？」梅森問。

　　「蘿娜的一隻手套掉落在桌邊地板上。」

　　「哪一隻？左手或右手？」

　　「我不清楚。」

　　「你怎麼知道那是蘿娜的手套呢？」

　　「因為那鞣皮手套的色調很特別。」

　　「然後，你又做了什麼？」梅森問。

　　「我拾起手套和槍，把槍插入口袋，手套則丟入馬桶中沖走。這個時候，我就聽到警報聲了。我被包圍，逃不出去。我的車就停在巷道中，因為吉頓要我取道臨巷的側門進入後面的庫倉。」

　　「你打算將你的故事和吉頓與你太太的關係透露給警方知道嗎？」梅森問。

　　「我不會，我會閉緊我的嘴。」

　　「你怎麼處理那把手槍？」

　　「我是個頭號大笨蛋，梅森先生，槍現在還在我口袋中。」

　　「你打算保護你太太，為她擔這個罪嗎？那是不是你的手槍？」

　　「是的，是我買的槍，登記在我名下。」

　　梅森說：「好吧，別對任何人說半個字。要跟他們說你是無辜的，你要等到出庭時，在證人席上才將故事全盤托出，而非現在，在今天內別對其他人說太多話。」

　　「那蘿娜呢？她會怎麼說？」

　　「把蘿娜的事交給我吧。」梅森說。「這是件該死的謀殺案件。他們把你困住了，倘若他們查出有關蘿娜的事，他們就會把那些事當作犯罪動機。賈德森．旺尼怎麼樣，你相信他會保持沉默嗎？」

　　「我不知道，希望如此。」

　　「我也如此希望，」梅森說。「但假若警方逼供的話，他會崩潰，屆時事態就嚴重了。」

十五

　　梅森沒有多餘時間將車開出停車場，他召了一輛計程車，跳上車就說：「以最快速度帶我去布萊德摩街二四二〇號。」

　　「坐妥了，」駕駛說。「我會盡快把你載到那兒。」

　　「好的，」梅森告訴他。「這是個緊急事件。給你二十元小費用來把我嚇得半死。」

　　駕駛員高興得咧嘴一笑，全神貫注開著車，逮到縫隙就鑽，還不停地搶燈號過街。當車子轉入布萊德摩街時，梅森看到戴拉的車停在建築物前方，但未見警車蹤影，他鬆了一口氣。

　　梅森丟給計程車司機二十元及十元紙幣各一張。「零錢免找了，謝謝。」梅森說，然後向房子走去。

　　「要我等一會兒嗎？」駕駛問道。

　　梅森搖搖手表示免了。他試著扭動前門門把，門未上鎖，他走了進去。

　　「哈囉，戴拉。」他喊道。

　　「在這裡，老闆。」他聽見戴拉的回應。

　　梅森穿過玄關和客廳，來到一個小房間。

　　戴拉坐著，一旁的蘿娜淚眼婆娑，無助般地看著戴拉。

　　「瞧，」梅森說。「注意聽著！妳沒多少時間了，讓我們直話直說。妳先生因為謀殺吉頓的罪名被捕，假若妳先生和妳都保持緘默，當局就無法以這個罪名立案。他們將著手瞭解作案動機，因此妳必須先撒個小謊。告訴警官說妳的先生要妳保持緘默，妳認為先生被控訴謀殺罪名是極不合理的，並說妳目前最妥當的舉動，便是保持沉默。假若警官知悉妳認識吉頓，或妳曾為他工作過，他們將掌握到『動機』和……」

　　「我可以不回答他們的問題嗎？」

　　「妳不能為妳先生作證，」梅森說。「告訴他們，等妳的先生被釋放後，妳才會回答問題，在妳先生被拘留期間，妳不會對他們透露半個字。」

　　蘿娜淚流不止地說：「想到我從前所知的吉頓，是位風度極佳的紳士……梅森先生，但他現在卻變成一頭野獸……我曾經為他如此著迷，我認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最棒的思考家、敏銳的生意人、紳士、理想家……」

　　「不要再說了，」門鈴聲響起，梅森說。「應該是崔格警官。現在妳記住，倘若他們對任何事實質疑，就必須證明事出有因，我絕不希望這種事發生。他們若要採妳的指紋，妳就告訴他們妳要經過我同意才做。現在告訴我，當妳在命案現場時，吉頓活著還是死了？」

　　「他還活著，而且看來令人十分憎惡。」

　　「妳是否將四萬七千元帶去給他了？」

　　「我只帶了五千元，這是那時我所能籌到的所有錢了。」

　　「妳可曾為他看管過四萬七千元？或是……別說話，別說話！」梅森說。「崔格來了。」

　　崔格說：「前門沒鎖，所以我就進來了。哈囉，大家好，梅森，你好嗎？我就料到會在這兒遇見你，你的動作可真迅速啊。這位想必是渥倫夫人吧？」

　　「不錯，」梅森說。「這位是渥倫夫人。警官，在她丈夫拘留期間，她不打算對你們說任何事。」

　　「為什麼不？」

　　「因為，」梅森說。「想必你不會對任何一面倒或只對被告有利的說詞感興趣吧？況且法律規定，夫妻一方不能做不利於另一方之證詞。」

　　「得了吧，」崔格說。「這只是個技術性字眼而已。如你所知，梅森，現階段我們只不過為罪案進行偵查工作而已。假若她提出有利於她丈夫的說詞，那我們不但會聽信它，還會據之做為行事依準。」

　　「她什麼事也不知道。」梅森說。

　　「那麼，」崔格說。「我們可以在這兒問話，請你和戴拉小姐迴避，或是我們可以帶她去檢察官辦公室問話。」

　　「在沒有拘捕狀的情況下，你不能帶她走。」梅森說。「而且你也不能強迫我離開這裡。」

　　崔格瞇起雙眼說：「任何人都會認為她必然知道某些事。」

　　「她知道你有多蠢，竟想指控她丈夫，」梅森說。「我不久前才告訴她，她丈夫因謀殺罪名被捕。」

　　「噢，那就隨你便，」崔格說。「你告訴她就好了。你必然違規超速才趕到這兒吧。我在現場的搜查一結束，便趕過來了。你離開後，我和渥倫談了一會兒，看他有沒有什麼話要說。其後，就在命案現場做些例行搜證工作罷了。假若渥倫夫婦願意實話實說，將對事情有所幫助。我坦白告訴你，梅森，身為一名調查謀殺案的老手，我並不認為這對夫婦會是謀殺案的真凶……渥倫夫人，告訴我，今天妳可曾去到柯維納與韓德賽街區一帶？」

　　「她不打算說任何話。」梅森說。「渥倫夫人，對崔格警官所問的任何問題，我建議妳以『沒有意見』回答。」

　　「好吧，」崔格說。「看來她已決定那樣做。這只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而已。」

　　「沒有意見。」渥倫夫人說。

　　崔格看著她說：「妳真是一個聰明的學生。」

　　「沒有意見。」

　　「妳難道不想解救妳先生，讓他免於承受身為謀殺案被告的屈辱嗎？」

　　「沒有意見。」

　　梅森露齒微笑。

　　崔格皺著臉，站起身道：「沒關係，梅森，這一回你贏了，但這只是事件的開端，我們仍在互相試探雙方。相信不久後，你就會攀上繩索，為了穩住腳跟而奮戰，你不得不這麼做的。」

　　「沒有意見。」梅森說。

十六

　　當梅森和戴拉回到辦公室時，德瑞克已等在那兒。

　　梅森說：「告訴你一則消息，吉頓被殺了，渥倫以謀殺罪名被起訴，目前渥倫夫婦倆都未做任何聲明。」

　　「我知道，我知道，」德瑞克說。「那是你的新聞，你也聽聽我的新聞吧。」

　　「什麼新聞？」梅森問。

　　「為我們繪製吉頓那張虛假合成肖像的畫家，正好去到警察總局，他將我們要他畫的那張像拿給重案組的人員看，他想知道警方有無該人的資料。那組警察適才調查過吉頓被殺的案件，所以立即認出吉頓的畫像。當局想要知道事情的原委和畫家為誰繪製肖像，以及為什麼而畫。因此畫家要他們來找我。警方的態度十分強硬。」

　　「你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情。」梅森說。

　　「天知道我沒有，」德瑞克說。「法律上有一條干擾目擊證人指證的罪名。」

　　「你干擾了那位證人的指證嗎？」梅森問。

　　「你對我如何影響他們的指證瞭若指掌，」德瑞克說。「我帶著畫像，並企圖誘導證人，讓他說出畫像人物的長相就和他們現場所看到的逃逸嫌犯一樣。畫家說，他是在被指示之下才複製吉頓的畫像。這件事已超過我能負擔的程度，佩利，他們質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最後，我只好招認我也是奉命行事──是你給我的命令。」

　　「他們打算怎麼做呢？」梅森問。

　　「他們要指控你蓄意破壞搶劫案件的偵查工作。他們認為你是為了保護客戶，認為你就是超市搶案劫匪的代理人，由於劫匪尚未被逮捕，所以你的介入，是要混淆目擊證人的視聽。地方檢察官漢密頓．伯格將會找上你，擊垮你的計劃，他並要將這個事件公諸媒體知道。」

　　「讓他去公佈吧，」梅森說。「我依照公民應有的權利行事，我要知道誰搶了超市。」

　　「為什麼？」德瑞克問。

　　「那不關他們的事，」梅森說。「我不用向他們解釋我的行為。我是法律上領有執照的律師，我可以調查任何我感興趣的罪案，來保障我客戶的權益，我依法行事……只要我氣息尚在，我會為保障客戶權益而堅持行事。」

　　「但你曾試圖干擾證人的指證。」

　　「警員每天幹這類事情不下十餘次，」梅森說。「他們從特定的案件中，篩選嫌疑犯，或以特定的檔案照片強迫目擊證人指證。他們會說：『看著這張圖片，仔細地看，回想一下搶劫的人，再看看這張畫像，他看來不就像是那名嫌犯嗎？仔細地想想，假如你沒有正確回答這個問題，嫌犯將逍遙法外，繼續幹下更多的罪行。』所以你別告訴我，要求證人指證嫌犯是樁罪行，倘若這點成立，那麼這個國家的所有警官都應當進監牢去。」

　　「嗯，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德瑞克說。「因為……」

　　電話鈴尖銳、急促地響了好幾聲，這是外面辦公室逢到緊急事故時，葛蒂傳來的訊號。辦公室門打開，一位年輕人走進來，他說：「我是塔頓．賴德，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調查人員，這是我的證件，你要查證就看一下。」

　　「好的，」梅森說。「你是檢察官派來的調查員，有何指教？」

　　「地方檢察官要就一件刑事部門正在偵察的案件傳你問話。」

　　「有關誰的案件？」

　　「你的。」

　　「何時要傳我問話？」

　　「現在。」

　　「假若我不打算去呢？」

　　「那麼我將發傳票，限你明早十點鐘出庭應訊。」

　　梅森想了一會兒，說：「好吧，我現在去。」

　　梅森轉向戴拉說：「我回來前，妳料理這兒的一切，戴拉。」

　　在門闔上以前，梅森瞥見戴拉和德瑞克沉默地站在那兒，臉上充滿憂心的表情。

十七

　　地方檢察官漢密頓．伯格說：「這次訊問的目的，是要確認一項罪行的證據是否確鑿而得以成立控訴，或將之提交律師協會紀律部門處置；或兩者皆是。梅森先生，你和荷康警官熟識，這兩位分別是畫家杜魯門．狄克森和竺．柯尼，另一位是經常和德瑞克偵探社配合的私家偵探法利．福頓。我們有一位書記官在這兒，為我們做記錄。」

　　「我有權利發問嗎？」梅森問。

　　「這不是法庭的審訊，我們只是要確定有無採行法律行動的必要。」

　　「除了你們的角度外，你不敢讓這些證人接受訊問，是嗎？」

　　「我不怕任何事，只要和這個案子有關。」

　　「很好，那麼我希望有發問的權利。」

　　「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能讓你交叉訊問這些證人。」

　　「那麼我會馬上起身離開。」梅森說。「假設你打算主導一場獨斷不公的訊問，並企圖用你的方式來影響證人的指證，那我可不願攪和進去。」

　　「你知道我並無影響證人的意圖，」伯格惱火似地說。「你的一些獨斷行徑，已經觸法了。」

　　「獨斷但卻合法，」梅森說。「當我代理我的客戶時，我會全力盡到我的責任。」

　　「在這上面鬥嘴是沒有幫助的，」伯格說。「我們將展開訊問，你若要發問就問吧，假若問題不當超越界線，我將會要證人不予作答。」

　　「到那個時候，我就會起身離開。」梅森說。

　　「到時，你就會被陪審團傳訊。」伯格警告道。

　　「那時候我就把故事合盤托出，我會指出你企圖主導一場獨斷不公的訊問。我樂意出席並回答問題，但我要求事情被公正地處理，在這一點上，我堅持我有發問的權利。」

　　「我們就從法利．福頓開始吧，」伯格說。「福頓先生，你的職業是什麼？」

　　「我是一個私家偵探。」

　　「這個月初，你是否被一位領有執照的人僱用？」

　　「是的。」

　　「這人是誰？」

　　「保羅．德瑞克。」

　　「就是德瑞克偵探社的老闆嗎？」

　　「是的。」

　　「德瑞克先生指示你做什麼事？」

　　「他給我一張照片，要我找原本認識的狄克森先生依照片繪張畫像，讓蠟筆畫看來與照片相似。」

　　「你還被指示做些什麼？」

　　「他還指示我找出北太平洋超市搶劫案的目擊證人，也就是受傷的守門人及在場的柯尼先生，告訴他們我正進行搶案的調查，其中涉及守門人被殺未遂事件。他要我徵詢目擊證人，就搶案嫌犯的外貌加以描述。這件事發生在本月四日早上。他指示我，帶著狄克森所繪的畫像去給證人看，並問他們畫像看來是不是像他們目擊的嫌犯。」

　　「你拿到的照片人物姓名為何？」

　　「柯里斯特．吉頓。」

　　「你知道柯里斯特．吉頓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我知道，他今早被殺害了。」

　　「你對吉頓的背景有所了解嗎？」

　　「我知道他被判過刑，也知道我們用以偽造合成畫像的照片是來自警方的檔案照片。」

　　「好吧，你幹了什麼事？」

　　「我奉令行事。」

　　「當狄克森先生在繪製畫像時，你可在場？」

　　「我在場。」

　　「這就是那張畫像嗎？」

　　「是的。」

　　「你是否將這張像呈給證人看了？」

　　「是的。」

　　「依據指示，他們是否要你竭盡所能地要證人說出畫像人物十分近似史蒂芬．虎克遇害當天他們所看到的劫匪？」

　　「是的。」

　　「你可知道刑事條款中規定，任何人意圖誤導他人做不實的指證，將被判重罪？」

　　「是的。」

　　「同時你可知道，任何人若明知故犯地將偽造文書呈給證人看，意圖影響證人的指證，亦觸犯罪刑？」

　　「是的。」

　　「但你接到的指示，卻是要那兩位目擊證人指證吉頓就是守門人目擊的嫌犯，也是柯尼行經超市門口時逃逸出來的傢伙？」

　　「是的，長官，倘若他們如此指證的話。」

　　「我想我的問題結束了，」伯格說。

　　「等一下，」梅森說。「我想向這位證人問一些問題。」

　　「只准問適當的問題。」伯格說。

　　梅森轉向福頓。「福頓，」他問道。「你被指示去行賄目擊證人嗎？」

　　「當然沒有。」

　　「去恐嚇他們嗎？」

　　「沒有。」

　　「去做任何不實的陳述嗎？」

　　「沒有。」

　　「你是否只單純地將畫像呈給目擊證人看，並問他們該人是否是嫌犯？」

　　「嗯，實際情形不只是那樣。我奉令盡我所能去說服目擊證人，說畫像人物即是他們所見的嫌犯。」

　　「但並沒有賄賂他們吧？」

　　「沒有。」

　　「是否對他們做不實的陳述？」

　　「沒有。」

　　「是否去恐嚇他們？」

　　「沒有。」

　　「我問完了。」梅森說。

　　伯格說：「好了，柯尼先生，我將問你事情的經過。你曾經和方才回答問題的偵探福頓先生交談過嗎？」

　　「是的，同時我也曾和在場的保羅．德瑞克及梅森先生談過話。」

　　「你被要求對那個從超市逃逸而出的嫌犯做一描述嗎？」

　　「是的。」

　　「你描述了嗎？」

　　「是的。」

　　「你指證了那張畫像嗎？」

　　「老天，沒有！」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福頓告訴我：『這就是那名嫌犯，不是嗎？這張畫像已回應了你的描述。』」

　　「他一直在暗示那人就是嫌犯嗎？」

　　「是的。」

　　「那你做了什麼？」

　　「我說那不是嫌犯。」

　　「接著你是否去拜訪德瑞克？」

　　「是的。」

　　「發生了什麼事？」

　　「他帶我去見梅森。梅森和其他人比起來，還算不錯。不過，他也試圖引導我說出畫像人物就是在超市外所目擊的嫌犯。」

　　「你這麼做了嗎？」

　　「沒有，有好一會兒，我被他們弄迷糊了，我說眼睛也許有些相仿，但嘴部看來完全不對勁。老實說，他們真把我弄迷糊了，以至於我記憶中的那張臉幾乎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畫像的那張臉。」

　　「你感到身為一名值得信任的目擊證人的能力，已被侵犯了嗎？」

　　「是的。」

　　「我的問話結束了。」伯格說。

　　「等一會兒，」梅森說。「我有一些問題。」

　　「我不認為我將允許你質問這位證人，梅森先生。」伯格說。

　　柯尼說：「別會錯意了，我不願隨意以任何罪名控訴他人。我只是不甚明瞭，自己的記憶在暗示下，被侵犯到何種程度而已。」，

　　伯格說：「你瞧吧，這已說明了一切。就這樁起訴案件而言，這位證人的指證已遭到扭曲破壞。在我們找出真正凶手，並讓凶手與目擊證人照面後，證人將在交叉訊問時承認，其先前所做的陳述與指證有所悖離，是由於佩利．梅森及其所僱人員的不當誤導之故。」

　　梅森說：「你歷來所經手的起訴案件中，證人起初常給警方互相矛盾的說詞，在證據支持下，證人最後做出的指證很可能與原先的指證不盡相符，不是嗎？這就是為什麼警方以『試探性指證』來稱呼次數頻繁的嫌犯指證了。」

　　「這無關重點，」伯格說。「本案起訴的要點，在於目擊證人的指證已受到不當干擾。」

　　「指證並未受到干預，」梅森說。「你所要說的是目擊證人的內心受到干擾。」

　　「這根本是同一件事情。」伯格說。

　　「這話留到法庭上再說吧，到時看看它們是不是同一件事。」梅森說。

　　伯格說：「我不在意繼續延長這場問話，或是將所談的列入紀錄。」

　　梅森說：「警方通常先將一批嫌犯的畫像及近照呈給證人看，在證人詳細看過其中嫌疑最大的嫌犯照片後，警方就要證人從一排包括可疑嫌犯在內的人當中指認出嫌犯。」

　　「情形可能是如此，」伯格說。「但我們並不是來這兒討論警方辦案方法的。」

　　「我是。」梅森說。

　　「我卻不是，」伯格說。「今天的問話就到此結束。我將向當局控告這家私家偵探社的不當行為，也要向律師協會紀律部門指控你的行為。」

　　梅森說：「檢察官先生，你不斷祭出刑法條例，你若認為我違法，就對我開發一張拘捕令，讓我當庭應訊吧。屆時，我要交互訊問那些證人，但你卻無法以這些誘導性的問題來質問證人。到時讓我們看看你能奈本案如何。」

　　伯格說：「我正要這麼辦。」

　　「那就去做吧。」梅森以邀約的口吻說。

　　梅森起身走出房間。

十八

　　梅森坐在布萊德摩街二四二〇號住宅的客廳中。

　　渥倫夫人面向他坐著，淚眼似已哭乾。

　　梅森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要妳明確地告訴我事情發生的經過。我要知道妳和柯里斯特．吉頓的關聯為何，也要知道在妳到達那座廢棄的商店後發生的事情。不要遺漏任何一件事，盡妳的全力吧。」

　　「這會把我置於死地，」她說。「我合盤托出後，就再也不能面對渥倫了。」

　　「別傻了，」梅森說。「渥倫對妳十分忠心的。」

　　「等我說出實情後，他就會改變態度了。」

　　「他不會的，」梅森說。「他在和妳結婚以前，已經知道妳的過去。」

　　她眼睛睜得大大地道：「他知道什麼？」

　　「知道妳曾被審訊和開釋，也知道妳和吉頓有關聯。」

　　「他都知道了嗎？」

　　「是的。」

　　「老天，他從何得知的？」

　　「賈德森．旺尼經過調查，得知妳過去的背景。當渥倫發覺他已愛上妳時，就感到妳有意隱瞞過去的一些事，所以他要查出個究竟。」

　　「但他為何從沒告訴我這些？」

　　「他認為妳會因事情密而不宣感到好過一些。」

　　「梅森先生，你並不是要讓我好過一些，才這麼說吧？」

　　「我所說的都是實話。」梅森說。

　　「噢，他是多麼好的一個人啊。」她說著，淚水自眼中汩汩流下來。

　　「不要哭，」梅森說。「妳沒有時間哭，也沒時間自憐了。」

　　「我並不是自憐，只是我想到渥倫，他一向對我多麼好啊。」

　　「好吧，」梅森說。「他是個大好人。現在告訴我所有實情。這是妳目前最能配合他做的事了。」

　　她說：「我一向認為在道義上，我有義務為吉頓的四萬七千元負責。」

　　「妳為他保管那些錢嗎？」

　　「老天，我沒有。」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感覺到警方當局會出其不意地找他麻煩。那時，四萬七千元存放在他的銀行帳戶中。他將錢取出後，放入保險櫃中，並要我看管它。我害怕這麼做，因為我知道這其中有不軌的意圖。但當我抬頭看到吉頓先生時，我想，他是這麼好、這般清醒又性格機靈的生意人，以及……嗯，我從未想過──會是個惡棍。他將四萬七千元放入保險櫃後，要我取出並拿去藏起來，但我並未照辦。那個晚上，盜匪就闖入辦公室，找到保險櫃號碼，將四萬七千元拿走了。」

　　「若吉頓留著那些錢，」梅森說。「當局會將它充公，因為那些錢是不法運用郵件的所得。」

　　「當局也許難以證明這點，不過，無論如何，我未遵辦吉頓給我的指示，因為我不敢做，結果卻弄得他無法保住那四萬七千元。」

　　「所以當妳得知他要出獄時，」梅森說。「妳就打算賠償他這筆錢，是嗎？」

　　她說：「我先生是一位非常成功的生意人，長久以來，我陸續透過證券買賣存了一筆錢，並等待著柯里斯特．吉頓出獄的日子。我打算去找他，並告訴他：『我違背了你的指示，因此讓你損失那筆錢，使你沒法在出獄後立即有一筆可用的資金。為此，我籌了四萬七千元給你，以你的聰明才智，你一定能在短時間內運用這筆錢創造出財富。到時，你再將本金還給我就行了，我的先生對這件事也將毫無所悉。』」

　　「說下去，」梅森說。「發生什麼事？」

　　「我將錢放在我櫥櫃的一隻皮箱中，結果錢卻被偷了。也許是一位家僕幹的。但我卻沒法作聲，以免這件醜聞被抖出來，那將會……嗯，我知道渥倫無法忍受和那類醜聞牽連在一起，他很看重既有的社會地位與社交生活。」

　　「好吧，」梅森說。「妳皮箱中的錢被偷以後，妳怎麼做？」

　　「我盡速地把還能籌到的錢湊在一起，總數只有五千元。」

　　「妳接到吉頓的消息嗎？」

　　「是的，他打電話告訴我商店的地址，要我開車過去。我告訴他，我準備了一些錢要給他。他說那個社區很破敗，並問我有沒有左輪手槍，我說我丈夫有一把，他說假若我隨身帶著大筆數目的錢，最好也帶著手槍自衛。」

　　「繼續說。」梅森道。

　　「我開車過去，毫無困難地找到地點。我把槍放在皮包中，走進那座廢棄的商店，見到吉頓，我十分驚愕他的改變。我褪去右手手套，打開皮包打算將錢取出來給他，我把錢放在桌上，以及……嗯，我不知道，梅森先生，究竟是他變了，還是我成熟了？從前我為他工作時，他是一位機靈、富吸引力、隨時迸出智慧火花的生意人。當我們在商店中交談時，我發現眼前這人竟是個厚顏無恥、逞口舌之能的自負之徒。他絲毫沒有誠意，並且……嗯，還打算利用這種關係來謀利。」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從前我為他工作時，很崇拜他，把他視為偶像……嗯，他以為可以把我操弄於股掌之間，並且……嗯，這就是諸多不軌意圖中的一項。」

　　「妳怎麼做？」

　　她說：「突然間，我意會出整件事情的真正意圖，那是個令人十分憎厭的處境。我立刻拿起皮包，離開該地。」

　　「那麼槍呢？」

　　「我把它留在桌上，而我的右手手套大概掉在地板上吧，我想。因為我找不到了，說實話，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法思考，只能行動，試著盡快離開那兒。」

　　「妳離開時，他還活著嗎？」

　　「當然，他活生生的。」

　　「妳可知道那時的時間？」

　　「我只知道吉頓要我兩點十五分赴約，我也準時到達。我們只談了一、兩分鐘的話，很快地，情勢就變得十分令人難受──至少就我的觀點而言。在那種處境下，很難感受到時間的長短，梅森先生……他們說吉頓是死於我的槍下。」

　　「顯然是，」梅森說。「但他們還未找到證據。一旦他們有了證據，我將要進行交互訊問對質。」

　　「但是，那是在場的唯一一把槍了。」

　　「假若是妳的丈夫射殺他，」梅森說。「那他應當被你們的槍所傷，但妳丈夫告訴我，他沒有射殺他。」

　　「我丈夫不會為這種事情說謊的。」

　　「在謀殺案中，事件通常不按牌理出牌，迥異於一般的案件，」梅森說。「當一個人的生命遭受危害時，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渥倫夫人抑住淚水說：「你真的認為他有生命危險？」

　　「是的。」梅森說。

　　「那……那都是我的錯，」她說。「我……」

　　梅森說：「妳要清楚一件事，渥倫夫人，覆水難收──在水流過下游注入湖泊後，妳再也不可能要它流回原來的位置。該來的事情就讓它來吧。把心力集中於目前的事情，忘掉過去……妳沒有把錢交給吉頓吧？」

　　「一分錢也沒有。」

　　「妳是否告訴過他，說妳準備了一些錢要給他？」

　　「是的，我在電話中對他提到。我說這筆錢的數目不如我打算籌的多，但這是在不驚動各方下，我所能籌到的全部數目了。接著，我開始向他訴說，我因為未遵守他的指示把保險櫃的錢藏匿起來，而感到抱歉，但我也指出，若我保管錢的事實被當局查出，情況將會變得多糟──接著，我和他碰面，梅森先生，我從他的眼神意會到，他從前要我做的一切，不外是意圖讓我也涉入案中，使我倆能共同博取陪審團的同情，進而獲得開釋。結果，我們兩人遭到控訴的罪名如此迥異，以至於陪審團將我開釋，卻判了吉頓徒刑。假若遭受指控的事件分界不清的話──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頓然失去對吉頓的崇仰，他讓我覺得，他像是個彆腳的演員。」

　　梅森說：「妳不知道妳和他談了多長的時間嗎？」

　　「只一、兩分鐘。」

　　「他沒告訴妳，他出獄以來在做什麼嗎？」

　　「沒有。」

　　「妳只接到吉頓這唯一的一通電話嗎？」梅森問。

　　「沒錯，在他被判刑至出獄為止的這段時間，我們完全失去聯絡，直到他打來那通電話，才再聯絡上。我得說他還是滿考慮我的立場的，他不願因這件事的曝光，而把我牽連進去。」

　　「當然，他不願事情曝光，」梅森說。「因為他要藉機勒索妳丈夫。」

　　「他要……什麼？」

　　「他要勒索妳丈夫，」梅森說。「這就是他的意圖之一，他……」

　　「噢，他不可能做那樣的事情，他不可能那麼卑劣的。」

　　「別愚弄妳自己了，」梅森說。「他來我辦公室，要我向妳丈夫拿錢，以財務資助他，換取他不曝光這件事情。」

　　她的嘴無力地張著道：「為什麼……這整件事是為了什麼！」

　　「妳一點概念都沒有嗎？」

　　「沒有。」

　　「好吧，」梅森說。「妳已經交代妳的背景，還有妳到商店後所發生的事情。現在注意，別向任何人透露任何口風，對任何問題皆不予評論。」

　　「但現在，一切事情都會被掀開，」她說。「我和吉頓的關係，還有……」

　　「不，不會的，」梅森說。「倒不盡然。我打算予以重重反擊。我要促使他們召開初步偵查庭，我倒要看看，當局究竟掌握了多少證據，可據以控訴妳丈夫。」

　　「我擔心，」她說。「即使他們對我的過去一無所悉，這也將會是一件致命的案子。」

　　「當局不見得在初步偵查庭就要對質動機。」梅森說。「妳的那把槍從哪兒來的？」

　　「我丈夫買的。」

　　「在哪裡買的？哪個時候？」

　　「他多年前買的。」

　　「透過朋友買，或是向軍火經銷商買的？」

　　「我想是軍火經銷商吧。他要家中備一把槍。」

　　「好吧，」梅森說。「我們盡力去做吧。妳要站穩立場，對任何事皆不予置評，並以精神過於疲憊的說詞，推卸掉所有的訪問。別讓任何記者進入屋內，也別親自接電話。萬一被任何人逮住欲加採訪，除了『不予置評』的答覆外，千萬別誤入圈套做任何回答。每當開口說話時，只回答那幾個字。妳認為妳能做到嗎？」

　　「是的，當然可以。」

　　「事情不會像妳所想的那樣容易，」梅森說。「人們會出其不意地對妳拋出一串問題，或是斬釘截鐵地做不符事實的陳述，打算引妳上鉤。記住只要以『不予置評』回覆所有問話。如此一來，妳才能幫助妳丈夫，否則，妳可能反而無意間就傷害到他。」

　　「我會盡力的。」她說。

十九

　　隆尼．薩克頓法官在席上就位並宣佈：「這是一件加州州民起訴賀拉斯．渥倫的案子，此次是本謀殺案的初次偵訊，偵訊是否準備就緒？」

　　「被告準備就緒。」梅森說。

　　漢密頓．伯格站起身道：「若法官允許，那麼在宣佈起訴開始的同時，我的檢察代理人艾爾發．藍道夫將協助我進行本案。我知道在初步偵察庭中先做開場白，是很不尋常的一件事；同時，我也知道我的出席亦是極不尋常的特例，因為這是一件很不尋常的案子。由於諸多怪異的事例環繞著這場審訊，因此我要先對庭上做一番引言，讓庭上能瞭解我們所提證據的目的，以及證據如何與全案關聯。我們將提出間接證據，讓庭上自行研判結論。在本月三日晚上，有一樁蓄意謀殺案發生在本城北太平洋超市的劫案中，有兩名目擊證人看到了殺人嫌犯。佩利．梅森先生，即本案被告的律師，僱了一名畫家繪製本案死者的畫像。這件事發生於目擊證人被訪談以前。間接證據明白地顯示，梅森先生意圖運用手段，對死者柯里斯特．吉頓施加壓力。吉頓曾被判過重刑，最近才從聯邦監獄釋放出來。在得知像梅森這樣具影響力的人企圖以蓄意謀殺罪名陷害他的情況下，其驚慌可想而知。」

　　「等一下，」薩克頓法官打斷道。「這是很嚴重的控訴。你的意思是說梅森先生意圖以蓄意謀殺罪陷害本案死者？」

　　「這正是我所要說的，庭上。」

　　「你是否同時說他干擾目擊證人的指證？」

　　「這就是我的控訴，我將以行為動機來證明它。」

　　「這是最嚴重的控訴。」薩克頓法官說。

　　「證據將支持這項指控。」伯格聲言道。

　　薩克頓法官的嘴透露著冷峻的線條。「很好，」他說。「繼續你的陳述吧。」

　　「我們將證明，」伯格接著說。「死者柯里斯特．吉頓被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所殺，這把槍係被告所有，而被告在案發時藏匿於現場被發現。基於證據的強度，我要求庭上將被告轉給最高法院審訊。」

　　「很好，」薩克頓法官說。「被告要做陳述嗎？」

　　梅森站起來說：「被告的陳述是：在被告被證明有罪以前，應是無辜的。同樣地，本人在被證明有罪以前，也是無辜的。被告希望庭上考慮，任何對目擊證人所提的建議，未必具有影響目擊證人做不實指證的不法意圖存在。」

　　「我想你不需要顧慮這一點，本庭瞭解犯罪法的基本原則，梅森先生。原告可以繼續。」

　　伯格說：「若庭上允許，由於本案非比尋常，我將先傳喚柯尼先生做為我審訊的第一位證人，因為我要先呈現本案動機的基礎。」

　　「我瞭解的是，柯尼先生的作證會將動機呈現出來，是嗎？」

　　「是的，庭上。」

　　「用什麼方法？」

　　「我將呈現被告如何透過他的律師──佩利．梅森，意圖以蓄意謀殺罪名陷害柯里斯特．吉頓，即本案的死者。」

　　「本庭對那項證據十分感興趣，」薩克頓法官說。「竺．柯尼先生請到庭前就位並宣誓。」

　　柯尼走上證人席，舉起右手宣誓，報出自己的姓名、住址、職業。

　　「你在本城有家店嗎？」

　　「是的，一個小店。我從事電器修理業，並兼賣一些電器用品。」

　　「你記得本月三日發生的事情嗎？」

　　「我記得。」

　　「那天你在哪裡？」

　　「嗯，實際的時間是午夜稍過幾分鐘，所以該說是四日的凌晨，」柯尼說。「我看完午夜場電影，正走路回家。」

　　「你對座落於薩克頓街一〇二六號的北太平洋超市熟悉嗎？」

　　「是的，我熟悉。」

　　「你回家是否曾經過那家超市？」

　　「是的，我經過那兒。」

　　「當你經過那裡時，發生了任何不尋常的事情嗎？」

　　「是的。」

　　「什麼事？」

　　「超市的前門突然打開，一名男子從那兒跑出來，差點兒撞上我。」

　　「接著發生什麼事？」

　　「那個人帶著手槍，用槍指著我，要我把雙手舉起來。」

　　「你怎麼做？」

　　「我舉起雙手？」

　　「這個人還說了其他什麼話嗎？」

　　「我猜測那是一樁搶劫案，而且……」

　　「別去管你的揣測。我的問題是：那個人還說了其他什麼話嗎？」

　　「是的。」

　　「他說了什麼？」

　　「他說：『手不要放下來』。」

　　「接著他做什麼？」

　　「他開始退後移動，他行動很快速，當退到對街三分之二街寬處，立刻轉身飛快的逃到巷弄中去了。」

　　「接著你怎麼做？」

　　「我試著推超市的門，但門鎖住了，內面是彈簧瑣。我感到事情不對勁，便開始找電話，希望盡快找到電話報警。」

　　「你是否很熟悉那個社區？」

　　「是的。」

　　「你知道最近的電話所在嗎？」

　　「嗯，我不確定我所知的是否是最近的一座電話，但我知道三個街區以外的一座服務站有電話亭，所以我朝那方向跑去。」

　　「你跑得多快？」

　　目擊證人笑道：「剛開始我盡速地跑，不一會兒便慢下來。以前我常做短距離跑步，但我發現現在身材已經大不如前。在跑了約莫兩個街區之遠處，我便減速下來以快步行走，接著我聽見警車的警報聲，再來便看到警車閃著紅燈開過來，我跑到街心，揮手攔車子停下。」

　　「好的，目前我們將略過這段事情的經過，」伯格說。「談談後來發生的事情。」

　　「你是說有關畫像的事嗎？」

　　「是的。」

　　「有個名叫法利．福頓的人來找我，他帶了一張鉛筆素描像給我看，問我那人是否就是我所目擊的人……嗯，等一下，在這以前我們有段談話。首先他要我對目擊對象做個概述，他說他是一位私家偵探，並拿出證件給我看。接著，他便出示那張素描像，並問那素描像是否就是我所目擊的人，以及我對嫌犯的描述是不是很吻合畫像之類的問題。」

　　「你對他說什麼？」

　　「我看過畫像並告訴他，那不是嫌犯。」

　　「接著發生什麼事？」

　　「他變得滿堅持的，他對我說那毫無疑問的就是嫌犯，夜間守門人已對他說過那張畫像十分相仿。」

　　「接著呢？」

　　「我告訴他我不以為然，但我開始擔心，也費心思索著，老實說，那件事很困擾我，我從前曾被搶過，我不願……」

　　「別在意那些，別去管你的想法或過去的背景，」伯格打斷道。「只告訴我你做了什麼。」

　　「我去到保羅．德瑞克的辦公室，即那名僱用法利．福頓的私家偵探，問他說我能不能再看一次畫像。他便打電話給梅森先生，並問他……」

　　「等一下，」伯格打斷道。「你說的梅森先生，就是這位代表本案被告的律師佩利．梅森先生嗎？」

　　「就是他，是的。」

　　「發生什麼事？」

　　「他打電話給梅森後，梅森要我們移駕到他的辦公室，到了那兒後，梅森親自和我談話。」

　　「梅森和你談話的要點是什麼？」

　　「抗議問話方式意在讓證人驟下結論。」梅森說。

　　「成立。」薩克頓法官道。

　　「嗯，那麼梅森向你說了什麼？」

　　「我無法記得所有他所說的話，但是我記得他出示素描像，我告訴他，我所目擊的嫌犯年紀較大、身材較高且較粗壯。他對我說，在緊張的處境下，目擊證人通常傾向於將目擊對象描述成比實際罪犯的年齡要多、身量較大、較高，且較孔武懾人。」

　　「換句話說，他企圖要你指認那張畫像吧？」

　　「等一下，庭上，」梅森說。「我抗議這種對證人誘導、暗示、要證人驟下結論的問問題方式。」

　　「成立，」薩克頓法官說。「檢察官先生，對這麼重大的事件，請不要提出誘導性的問題。」

　　「我想，顯而易見地能看出發生了什麼事，」伯格說。「我只是試著為整個狀況做出結要而已。」

　　「只要用問題和回答來導出證據就好，」薩克頓法官說。「沒必要為整個狀況做結要。」

　　「梅森先生曾否要你指認畫像？」伯格說。

　　「嗯，我記不得他是否確實對我用了那些字眼。但，他企圖對我做什麼，我心裡有數，只要……」

　　「回答時藉題發揮其他意見，是未針對問題回應。」梅森打斷道。

　　「同意，抗議成立。」法官道。

　　「梅森先生可曾要你指認這張畫像？」

　　「我想有的，我很確定這就是他試圖要我做的事。」

　　「藉題發揮做答是未針對問題回應，且證人驟下結論。」梅森抗議道。

　　「抗議成立。」

　　「嗯，」伯格說。「現在回到你的內心判斷。你和梅森談話後，是否對你指認目擊者的判斷造成疑慮？」

　　「是的。」

　　「如何影響？」

　　「我原先認為，我對嫌犯的長相知之甚明，但在多次看過畫像，並聽他們告訴我的一番說詞後，我開始變得拿不定主意。」

　　「你可曾向梅森吐露什麼，讓他知道你的判斷開始混淆不清？」

　　「我告訴他，畫像的嘴部有些不對勁，但是眼睛漸漸看來有些相仿，好像我曾在別處看過的某人的眼神。」

　　「梅森對你的陳述如何回答？」

　　「他似乎頗為滿意。」

　　「別在意他似乎如何，」伯格說。「我的問題是，他說了什麼？」

　　「他對我說，找出正確的嫌犯是很重要的，並說我已盡了最大努力去回想了。」

　　伯格看著梅森道：「梅森先生，我們可以揣測那張素描像是柯里斯特．吉頓的像吧？」

　　「我們不能如是猜測，」梅森說。「你若要證明你的立論，就請吧。」

　　「若有必要，我將請畫家列席作證，證明他的素描就是根據柯里斯特．吉頓的照片繪製的，並且他要依指示行事。」

　　「你如何證明，他的繪像和展示給目擊證人看的素描像是來自同一張像呢？」

　　「噢，」伯格似乎被惹惱了。「你若要抓住這點做最後一搏，就放手去做吧。實際上，我已將畫家所繪素描像的影印本，留在我的辦公室中了。」

　　「那張並不是此處我們呈給證人看的同一張。」梅森說。

　　薩克頓法官說：「嗯，就這件事的重要性而言，我可以瞭解被告律師是要保護他的權益。我們何不讓證人暫時歇一會兒，先要求畫家再畫一張素描，並在下午把它帶到庭上來？」

　　「我會照辦的。」伯格說。「但我希望繼續訊問這位證人。」

　　他轉向柯尼道：「事後，你看過柯里斯特．吉頓的照片嗎？」

　　「是的。」

　　「梅森先生的偵探法利．福頓先生呈給你看的素描像，是不是和吉頓的長相相似？」

　　「等一下，」梅森說。「讓我們將事情的順序弄清楚。你的問題仍在誘導證人做出結語。再者，除非你能讓證人交代清楚，他從何得知照片人物就是柯里斯特．吉頓，你才能進一步問你方才的問題。若他的瞭解只來自道聽塗說，你就不能把照片做那樣的聯想。」

　　伯格比了一個表示放棄的手勢，「算了，」他說。「好吧，若庭上允許，我請求這位證人暫時退席，到下午再繼續。現在先傳崔格警官。」

　　「等一下，」薩克頓法官說。「本庭要問這位證人幾個問題。」

　　柯尼注視著薩克頓法官。

　　「你是否已被警方詢問過有關本月三日晚間迄四日凌晨，你所目擊的事件經過？」

　　「是的。」

　　「當天早報出刊時，我想你已從報上得知那個案件的性質了？」

　　「是的，庭上。」

　　「你讀了報紙嗎？」

　　「是的。」

　　「換句話說，」薩克頓法官說。「當晚你沒睡太多覺？」

　　「我直到凌晨三點半才上牀。」

　　「接著，這名偵探就把這張像拿給你看？」

　　「是的。」

　　「他把畫像呈給你看時，說了些什麼？」

　　「我想，他說那是警方畫像專家所畫的一張合成像。」

　　薩克頓的表情陰沉。「我想，」他說。「我們下午再傳這名證人。現在你可以傳下一位證人了。」

　　「請崔格警官列席。」伯格說。

　　崔格警官走到庭前宣誓，報出他的姓名、地址、職業及所擔任的凶殺組警官職務。

　　「本月四日，你因故去本城柯維納街與韓德賽街交叉口的那座廢棄商店，是嗎？」

　　「是的。」

　　「是什麼緣故讓你去那兒？」

　　「有人因火災事故報警，但實際上並沒有火災，不過消防隊卻在建築物內發現一具屍體，並報警處理。因此我去那兒一趟。」

　　「你發現什麼？」

　　「我發現一具男人屍體，後來並確認出死者是柯里斯特．吉頓。顯然地，他死於槍殺，案發現場就在店鋪的一角，那兒已被做為祕密的藏身之所。現場有數箱罐頭食物、烹煮用具、一隻小型的固體燃料爐、平底鍋和食具等，另外還有毛巾、肥皂和其他家用品。」

　　「建築物內供水嗎？」

　　「是的，建築物內有水供應，供水與一只大水槽和馬桶銜接。」

　　「你還能告訴我們有關建築物的其他狀況嗎？」

　　「在店鋪的後面，同屬地產的一部分，有一座相當大的倉庫。」

　　「裡面有商品存放嗎？」

　　「沒有，現場沒有商品堆放，倒是有為數不少的紙箱，有些紙箱尺寸很大，它們沒有被運走，卻堆疊在倉庫中。」

　　「你搜索過那座倉庫嗎？」

　　「是的。」

　　「你發現什麼？」

　　「我們發現被告就藏身在其中一堆紙箱的後面。他的口袋有一把左輪手槍。」

　　「他可曾說明他在那兒做什麼？」

　　「他說他因火警警報之故，被困於建築物中。當他聽到警報聲時，誤把它當成警車，所以就躲藏起來，以至於在我們發現他以前，他無法脫身離開建築物。」

　　「他對於自己在現場做什麼，有無進一步的交代？」

　　「沒有，就在那個時候，他的律師佩利．梅森先生忠告他，對所有問題一律以『沒有意見』來回答。」

　　「你調查過左輪手槍的所有權嗎？」

　　「是的，槍枝是被告所買的，我已從經銷商那兒取得一份購買證明。」

　　「我能看看嗎？」

　　崔格警官將證明單交給伯格。

　　「我請求庭上將這份文件列為證物。」伯格說。

　　「除非，」梅森說。「你能證明這個武器與發射致命子彈的那把手槍有關聯，才能列為證物。」

　　「我期望證明它。」伯格說。

　　「這個關聯必須在武器證物被採納以前，就予確立才行。」梅森說。「我們必須以適當的程序，來進行本案的搜證工作。假若這把武器與槍殺的工具無關，那麼任何有關這把武器的證物，都將是不當的、無關的與不具體的。」

　　「假若被告律師採取這個立場，」伯格說。「那麼我要暫時先讓這位證人退席，並請本郡的槍炮專家亞歷山大．雷德福列席作證。」

　　「沒有意見，」梅森說。「實際上，我相信這才是妥當的進行程序。」

　　亞歷山大．雷德福在證人席上就位，交代了自己的專業背景後，就面向伯格而視。

　　「這兒是一把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前此它被列為待驗之物，」伯格說。「請問你是否已對這把左輪手槍做過彈道測試？」

　　「我已做過測試。」

　　「當致命的子彈自柯里斯特．吉頓身上取出時，請問你是否亦在驗屍現場？」

　　「是的。」

　　「那枚子彈如何處置？」

　　「我負責接管它。」

　　「子彈現在在哪裡？」

　　「在我這兒。」

　　「請交給我好嗎？」

　　雷德福將子彈交給伯格。

　　「你列席本庭，是否準備說明這枚子彈就是從柯里斯特．吉頓身上取出的那發子彈？」

　　「是的。」

　　「我請求庭上將這枚子彈列為證物。」伯格說。

　　梅森說：「我能看一下嗎？」

　　他走上前去，站在那兒詳細觀察子彈良久，接著說：「沒有意見，庭上，將它列為證物吧。」

　　「現在，」伯格說，「雷德福先生，我想請你就槍炮專家的意見來判斷，這枚致命的子彈是否即是由現在我手上的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發射出來的。」

　　雷德福略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說：「我已經仔細地查驗過這枚子彈，並將它與這把槍的彈道測試子彈做過比對，我發現其中有許多相似點。」

　　「基於你專業領域的經驗及彈道學知識來做推論，你是否能說，這枚致命的子彈就是由這把測試的手槍──也就是檢方編號為Ｂ號證物的手槍發射出來的？」

　　「由種種人為的可能性來推斷，並考慮各種事實條件下，我認為這枚子彈是由這把槍發射出來的。」

　　「在你使用顯微鏡檢查這枚子彈之際，可曾發現任何徵兆，顯示這發子彈不是由Ｂ號證物手槍發射的？」

　　「沒有。」

　　「交叉訊問。」伯格帶著勝利的口吻說。

　　梅森走上前，正視雷德福，後者再次輕微地挪動了一下坐姿。

　　「雷德福先生，」梅森說。「我向你的專業資歷與正直的為人致最大的敬意。」

　　「謝謝你。」

　　「在過去許多案件中，你以證人的身分出席，讓我有機會對你做交叉訊問。」

　　「是的。」

　　「我過去從未聽過你做出這類的回答，」梅森說。「你說你未發現任何徵兆，顯示這顆子彈不是由Ｂ號證物發射的。你說你發現許多近似的紋路，並由種種人為可能性及各種事實的考慮判斷，你認為這顆子彈是自這把手槍發射的。」

　　「是的。」

　　「那些答覆非常特別，與你平常的回答方式有些不同，你是否預先經過審慎的答覆演練？」

　　「嗯……」雷德福遲疑地答道。

　　「請說吧，」梅森說。「你必須信守宣誓。」

　　「在所有的案件中，」雷德福說。「由於我受僱於警方，我認為有必要預先討論我行將說出的證詞。也就是我會先做內部報告，其後在庭上列席時，我就依報告內容接受質問。」

　　「我瞭解，」梅森說。「我方才的問題是，你的回答是否預先經過審慎的演練？」

　　「嗯，我和地方檢察官討論過這件事，並告訴他我能斷言與不能斷言的部分。」

　　「我的問題是，」梅森說。「你的答覆是否預先經過審慎的演練？」

　　「我曾告訴檢察官我將如何答覆。」

　　「他是否建議你，基於你們的交情，要對回答做一些更改？」

　　「不是更改。」

　　「是修正用字遣詞？」

　　「是的，是修正用詞。」

　　「檢察官最後的建議，是否即是他將以「考量所有的事實及各種人為可能性之下，那顆致命的子彈是由證物手槍發射出來的？」的問題來質問你？」

　　「嗯，是的，我相信他是做了那樣的建議。」

　　「這顆致命的子彈，」梅森說。「扁得很厲害是嗎？」

　　「是的。」

　　「你能由子彈上的記號，斷定出子彈的等級特徵嗎？」

　　「是的。」

　　「那些等級特徵是否包含子彈直徑、發射角度和發射距離等？」

　　「是的。」

　　「換句話說，只要槍枝的製造年份相同，任何發射自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的子彈，都會擁有相同的等級特徵，是嗎？」

　　「是的。」

　　「現在我們談談個案的特徵，這顆子彈的彈道紋路，是否比一般案件更難辨認？」

　　「對的。」

　　「剛才你宣稱你是考量過所有狀況和可能性後，才確信這枚子彈是由Ｂ號證物發射出來的。那意謂著你已將彈道學領域以外的其他因素，也都考慮在內了。」

　　「嗯，這要看你講的是什麼。」

　　「你是否對若干非技術性的因素，也加以考量過？」

　　「嗯，我想是的。」

　　「你曾考慮到這把槍是從一個躲在謀殺案現場的人身上所發現的，是嗎？」

　　「是的，我已考慮到。」

　　「換句話說，Ｂ號證物手槍若輕描淡寫地送到你面前──比如說它來自某處當鋪，而地方檢察官向你說：『就彈道顯示的證據而言，你能確信這顆子彈是由這把槍所射出的嗎？』──你會如何回答呢？」

　　雷德福遲疑著看了檢察官一下，說：「在這種情況下，我會說這枚子彈顯然是由同類型手槍發射出來的，但若僅僅基於彈道學測試，我絕不會誓言這枚子彈確實是由這把手槍發射出來的。」

　　「所以說，現在，」梅森說。「你若將若干外行人所提、足以影響你判斷的意見摒除掉，全然只根據本身專業方面的發現來下論斷，那你必須再次承認，你無法斷言子彈是由那把手槍發射的。」

　　「沒錯，是的。」

　　「我的問題到此為止，」梅森說。「若庭上允許，如我所知，崔格警官已列席作證，我希望有交叉訊問他的機會。」

　　「若檢察官的問題已結束的話，應沒問題。」

　　「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伯格說。「我將為本案做個結論。我要求庭上指示佩利．梅森下午出庭，對他在本案中意圖干擾證人指證的罪行，提出說明。」

　　薩克頓法官說：「現在已接近中午休庭時間，若梅森先生的問話簡單扼要，不妨就在中午以前結束交叉訊問。屆時，我會指示梅森先生在下午兩點三十分出庭，並提出正當理由，說明為何他不該因藐視法庭的罪名被傳喚。本庭對意圖影響證人指證一事十分重視。但是另一方面，本庭已對檢察官指出，那項舉措也許不涉及藐視行為，而屬於一項罪行。當然，若真如此，我會將本案交由律師協會採取紀律制裁。」

　　「是的，庭上，我瞭解，」伯格說。「但是，我認為目擊證人既已出庭作證，並顯示證人的判斷已經受到影響，指證被干擾，且受到欺瞞，那庭上就有權以藐視罪名發出傳票。」

　　「讓我們在兩點三十分時再討論這個問題吧。」薩克頓法官說。

　　「證人並未受到欺瞞，」梅森說。「他只是就問題被訊問而已。」

　　「訊問是問出證人內心所想的事情。」伯格道。

　　「我們兩點三十分會討論的。」薩克頓法官說。「崔格警官，請你回到證人席上，接受梅森先生的交叉訊問好嗎？」

　　崔格警官回到證人席，調整好舒服的姿勢坐下，顯出一副個中老手的模樣，他此生中已面對數不清的交叉訊問，因此作風篤實，無所畏懼。

　　梅森說：「崔格警官，當你們的人馬抵達柯維納街與韓德賽街口的那座商店時，你發現了屍體嗎？」

　　「是的。」

　　「你在現場對死者的相關事物做了例行性的查核手續，你對陳屍地點做了照相紀錄，也用粉筆在地板上標出屍體框線，同時搜索現場，是嗎？」

　　「是的。」

　　「同時你發現了被告。」

　　「是的，他藏身在一堆紙箱的後面。」

　　「你說他躲藏著，是否意謂他將自己隱蔽起來？」

　　「他躲藏著，隱入陰影中。」

　　「隱入陰影中嗎？警官。」

　　「那正是我所說的。」

　　「那個地方照明不佳，是吧？」

　　「那個地方的確不很亮，公共設施也只有部分能用，商店雖仍供水，但電力已被切斷了。」

　　「那是一座長條形、破敗的建築物嗎？」

　　「是一座舊的磚造建築物。」

　　「採光如何？」

　　「假若電力接通的話，屍體發現地點的商店前座應有極佳的照明，至於倉庫部分的照明就不甚理想。然而由於電力中斷了，整個地方顯得很晦暗、採光不良。進入倉庫中，必須先讓眼睛習慣於室內暗度，才能進一步看清室內的陳設。」

　　「那就是被告被發現的地方嗎？」

　　「是的，那兒就是他躲藏之所。」

　　「那麼槍在何處呢？」

　　「槍在被告的口袋中。」

　　「槍是否已被發射過？」

　　「它在不久前被使用過。」

　　「你是經過測試得知的嗎？」

　　「是的。」

　　「槍膛上滿子彈嗎？」

　　「除了射出的那枚子彈不算外，是滿膛的。」

　　「你可曾試著讓肇事現場的電力接通過？」梅森問。

　　崔格笑道：「沒有，我們沒有去接通電力，因為那需要預付一筆訂金，還需曠費時日等待電力接通。」

　　「你方才說你搜索過現場？」

　　「我們是搜索過。」

　　「你們搜得有多仔細？」

　　「我們找到我們所要的東西。」

　　「那是什麼？」

　　「殺人犯和謀殺用的武器。」

　　「你認定被告就是殺人犯，是因為他躲藏在現場嗎？」

　　「而且，他身懷作案用的武器。」

　　「你方才聽到彈道學專家的證詞，他假定那把槍就是犯案的工具，只因為那把槍的所有人被你們貼上殺人犯的標籤。」

　　「這是一種合邏輯的推理，」崔格說。「何況，還有其他可辨認的標記指出，Ｂ號證物就是犯案用的工具。」

　　「你可曾帶手電筒到倉庫內？」

　　「沒有。」

　　「你只是看過現場後，發現被告，就將他收押？」

　　「是的。」

　　「就你所知，有沒有其他人可能也躲藏在倉庫內？」

　　「不可能的，我們的搜索足以讓我們肯定，沒有其他人會躲藏在現場。」

　　「我相信你說過，現場有許多大型紙箱堆置著，是吧？」

　　「是的。」

　　「有些紙箱大到足以容納一個人，對不對？」

　　「喔，我想是的。」

　　「你沒有移動紙箱，也沒有查看過紙箱內部嗎？」

　　「沒有，我們沒那麼做。我們搜索的目的，是為了發掘現場有無其他人在場，結果找到了殺人犯，便終止我們的搜索。」

　　「那麼，」梅森說。「可見你們並未徹底搜索現場。我將繳交訂金讓電力接通，並建議在做過這次搜索後，再繼續本案的訊問。」

　　「你希望能找到什麼？」薩克頓法官問。

　　「我不清楚，」梅森說。「我認為現場應該被澈底搜索一次。」

　　「你若要這麼做，並願意繳交電力訂金，本庭將給你這個權利去做。現在已接近中午休庭時間，本庭將宣佈休庭。下午兩點三十分再次開庭，梅森先生，到時你需出庭說明你沒有犯下藐視法庭罪的理由。」

　　「很好，庭上，」梅森說。「我將要求警方支援，讓商店內迅速恢復供電。」

　　「這太愚蠢了，」伯格抗辯道。「現在現場已沒什麼好看的，就算過去那邊，也沒有太多可看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薩克頓法官打斷問道。

　　「基於我對人為可能性的瞭解而得知。」

　　「本庭現在並不是在處理人為可能因素，」薩克頓法官說。「本庭處理的是被控謀殺罪名的被告所享有的憲法權利的問題。當然，一般人在搜索他預期之物時，一旦找著，便傾向於終止搜索。顯然地，本案的做法即是如此。在此，我並不是要質疑警方，我所要說的是，假若被告在此時欲再搜索現場一次，本庭不僅十分願意合作，且樂見此一搜尋行動。本庭指示檢察官盡力與被告律師合作，將命案現場的電力恢復。就我瞭解，一旦電力接通，照明情況將大大改善。」

　　伯格朝崔格警官看了一眼。

　　「噢，是的，庭上，」崔格說。「庫房和商店內都有長型日光燈。」

　　「很好，」薩克頓法官說。「本庭將休庭到下午兩點三十分，屆時若時間不夠充裕讓電力恢復，並完成搜索工作的話，本庭將繼續休庭，直至明天早上再開庭。現在本庭宣佈休庭，至下午兩點三十分再次開庭。」

　　梅森走近保羅．德瑞克。

　　「保羅，你可能沒法吃午餐了。」

　　「我猜每個人都沒時間吃午餐，」德瑞克說。「我們的下頓飯可能要在牢裡吃了。」

　　「別這麼說，」梅森說。「我要你趁中午休庭時間，調查城內所有銀行總局的資料，查看十年前有無一筆利用郵件匯入的四萬七千元現金。」

　　「他們不可能透露那類消息的，」德瑞克說。「即使他們知道，他們也……」

　　「他們會知道的，」梅森說。「沒有人會天天收到郵匯來的四萬七千元款項。他們可能不願透露消息細節，但你要告訴他們，我們所要知道的只是他們曾否收到這筆款子。請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足夠的人力對本城銀行做一清查。馬上打電話，告訴他們你的身分，並說這是為了正義公理的目的而做的。」

　　德瑞克憂鬱似地說：「當偵訊中提到誤導目擊證人指證的時候，我曾注視薩克頓法官的表情，佩利，那老傢伙一副嫉惡如仇的面貌，他將會狠狠地判你有罪。」

　　梅森笑道：「那並不表示我不能閃避。」

　　「嗯，你最好閃得快一點，因為那個老傢伙可是一名很好的投手。」

　　「我們還沒被打敗呢。」梅森說。

　　「我不知道你打算要證明什麼，但我的觀感是，我們已落後球局太多，很難翻身了。」

　　梅森說：「你瞧，保羅，一個自聯邦監獄出來的人，有當局人員跟蹤著，但他卻買好的衣服穿，抽好的雪茄，他是從哪裡弄到錢的？」

　　「是啊，哪來的錢？」德瑞克問。「他從你那兒弄到錢，還買了一輛車子。」

　　「不錯，」梅森說。「他那麼做是為了面子問題，但等他有了車子後，他便打算從本地消失不見。他後來既沒有招僱計程車，也未另外再弄一輛車。等我們再度發現他時，他已棲身在一處遺棄多時的破舊商店中，屋內有存糧、睡袋及一只放衣物的皮箱。想想看，柯里斯特．吉頓是從哪兒弄到那些東西的？」

　　「可能是商店吧！他有錢啊。」

　　「他是被人蓄意掩護著的，」梅森說。「吉頓的案件比我們所知的，還複雜得多。」

　　「好吧，好吧，」德瑞克說。「我將著手清查銀行記錄。你要我到商店和你碰頭會面嗎？」

　　「不用，」梅森說。「我將盯著警方好好做一次徹底搜查。」

二十

　　電力公司的人員說：「好啦，電力接通了。」

　　崔格扭開開關，瞬間點亮商店及辦公室的燈。

　　梅森環顧周圍一圈，便挪身到房間的另一端，展開細密的搜尋。

　　崔格、漢密頓．伯格和兩名便衣警察不時看著腕錶，顯然已對整個搜索行動感到厭煩，他們偶而環顧四周，等著梅森完成搜尋。

　　「好吧，崔格，」梅森說。「我找到了第一樁要查看的事。」

　　「是什麼？」

　　梅森用手指著門上的橫梁。「那上面可能有什麼名堂，有一個小洞，洞邊是新的木頭裂紋。」

　　崔格本打算說些什麼，接著改變心意，只向他的人員說：「看看這兒有沒有一座爬梯。」

　　伯格說：「這只不過是一件老式的把戲罷了。原本屋子未加封條，很可能有人來過這裡，故意佈下各式疑證。」

　　崔格沒說話。

　　梅森攀上爬梯，崔格和緩地把他拉回來說：「佩利，你若不介意的話，讓我來查看吧。」

　　崔格爬到上面，檢視著橫梁上的洞口，然後他緊閉雙唇，望著下方的伯格說道：「我想那是一顆子彈。」

　　伯格漲紅著臉道：「好吧，今天下午兩點三十分，梅森將因藐視法庭罪名被控，也許我們可以再加一條罪名控告他。讓我們取出子彈吧，好一個故佈偽證的伎倆。」

　　「你們早先若做過詳盡的搜查，就會發現它。那麼就沒有人可能再來這裡故佈偽證了，」梅森說。「我們沒法判斷這枚子彈發射的時間嗎？」

　　「我能斷定，」伯格說。「而且我也知道手槍是誰的。」

　　「你要在眼前這群證人面前做番聲明，以對你的言詞負責嗎？」梅森問。

　　伯格轉身走開。

　　「將子彈取出時，」梅森說。「請千萬小心，別傷到子彈紋路或……」

　　「你不用教我如何取子彈。」崔格說。

　　崔格用一把小刀謹慎地探入彈孔內，接著向一名便衣說：「用這把小刀仍無法探知子彈深度，你到車上取出鑽洞機的工具箱來，好取下一段木塊。」

　　便衣警員自車上取來螺絲鑽，那是用以從木塊上切割下圓孔的裝置。

　　崔格說：「上去後，盡可能謹慎地確認你掌握到的子彈穿入途徑，將附有子彈的那塊區域切下來。」

　　那個人爬上梯子，數分鐘後帶著木梁的一塊片段下來。

　　崔格謹慎地將木塊扳開，將點三八口徑的子彈倒入手掌中。

　　「好了，」他說。「我們找到子彈了，下一步做什麼？」

　　「請雷德福檢驗那個採樣。」梅森說。

　　「好的，」崔格說。「我們走吧，我相信你要在兩點三十分以前得到雷德福的報告吧。」

　　「請個人將子彈送過去，」梅森說。「我們別再犯同樣的錯誤，別因為找到某件東西，就停止搜索。讓我們再仔細地查看一番。」

　　「好吧，」崔格說。「我們去看看倉庫吧。」

　　他們來到庫房，崔格打開開關，晦暗而陰濕的屋內頓時大放光明。

　　「讓我們四處看看吧，」梅森說。「請你的人將每個大紙箱翻開，看看能找到什麼。」

　　「總共有五十個紙箱呀。」崔格說。

　　「好吧，」梅森說。「若在兩點三十分以前，我們無法將紙箱一一翻遍的話，我會打電話給法官，請求延遲開庭。」

　　「喔，那就進行吧。」崔格說。

　　崔格及一名警員各自就每只硬紙板箱子加以搖晃、移動，並檢查內部。

　　突然間，一名警員向崔格說了些話，並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而後轉身走開。

　　「什麼事？」梅森敏銳地問道。「我們是依法庭的命令進行搜索工作的，我們有權知道一切。」

　　「有人曾經站在這裡面，」警員說。「你能看出橡膠鞋跟留下的鞋印，鞋跟因為沾過油漬，所以留有鞋印痕跡在上面。」

　　「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伯格說。「你無法斷定這鞋印是何時留下的，它們可能是一個月前就在那兒，」他語意深長地再加一句話：「也可能是昨晚留下的。」

　　「無論如何，」梅森說。「它們存在那兒了，這就是證物，讓我們帶走紙箱化驗吧。」

　　「好的，」崔格帶著倦容說。「帶著吧。」

　　「同時我要採集紙箱上的指印。」

　　「你無法從紙上取得指紋──噢，算了，依你的方式辦吧。將紙箱留著，等技術人員來到，進行指紋採集。你還要辦什麼事？梅森。」

　　「我不清楚。」梅森說。他緩慢地在四處走動，查看屋內的死角和隱蔽處。

　　突然間，梅森說：「嘿，等一等，這扇窗子曾經被人扳開過。」

　　「我早該猜到這一點了，」伯格說。「這就是開槍的人闖入的方式，之後再向橫梁發射一枚子彈。」

　　「這扇窗子是自屋內扳開的，」梅森說。「你瞧，上面的蜘蛛絲已被撕扯開來，窗戶被打開，然後再往下拉。它沒有被鎖上。」

　　「這種屋內、屋外的把戲，」伯格說。「又是老套的伎倆。」

　　崔格細心地檢視著窗玻璃。

　　「嘿，等一下，」梅森說。「這是什麼？」

　　「什麼？」崔格問。

　　梅森指著一處屋角說：「我瞥見一絲鋼板的反光。」

　　崔格移身過去，叫道：「哇！是一把手槍！」

　　伯格好像原本打算說點什麼，卻似有所保留，他說：「好吧，那是一把槍，把它列為證物，警官，我們將到法庭上仔細檢驗一番，看誰的指紋留在上面──雖然製造偽證的人很可能謹慎地戴了手套行事。」

　　梅森說：「崔格警官，小心一點，我要用那把槍做彈道測試，你想必注意到那也是一把史密斯威森的點三八口徑手槍吧？」

　　「想當然是。」伯格說。

　　「你的意思是，這也是蓄意留下的偽證嗎？」梅森不經意似地說。

　　「那是蓄意製造的偽證，」伯格惱怒地說。「在下午兩點半，我期望能指出捏造證物的人。」

　　「你不打算在那以前做任何指控吧？」梅森問。

　　「我有我的主意。」伯格說完，轉身走開。

　　「你已經有了所要的一切東西嗎？」崔格問。

　　「我不確定，」梅森說。「我要將這地方查封起來，並派一名警員留守，直到我們能鑑定目前所獲的這些證物為止。」

　　「好吧，好吧，」崔格說。「我倒要看看手槍上有沒有指紋殘留，雖然平常我們難得會在手槍上採到指紋。有時候，你可能會在彈殼上取到拇指印，但是能自手槍上取得指紋，是極其少有的。」

　　「好吧，我們有了槍了，」梅森說。「我要雷德福對這把槍做彈道測試。我要他將顯微鏡帶到法庭上，好讓我們能當庭做測試。」

　　「又一齣老戲碼，」伯格說。「你從來不忘記耍一套戲劇化手法，但那只是雜耍而已，我對這些真厭煩到家了。我們現有的案件，不外都是些老套的伎倆而已。」

　　梅森看著錶說：「漢密頓，你動作若夠快的話，可能還能吃頓午飯，或至少來杯咖啡。我想那也許能改變你的看法。」

二十一

　　兩點三十分一到，薩克頓法官在席上就坐，他顯然對不久前發生的事情有所聽聞，因此以尊敬而迷惑的眼神望了梅森一眼。

　　「有關本州對渥倫提出告訴的案件，現在已完成證據的搜索了嗎？」他問。

　　「還未完成，庭上，」梅森說。「但是，我們方才的搜索，發現了一些東西，我相信曾列席作證的崔格警官能就發現證物再次指證。」

　　「很好，請崔格警官列席。」薩克頓法官說。

　　梅森說：「我曾向崔格警官做過交叉訊問，但是現在由誰來說明發現的一切，已無甚差別了。警官，在柯維納街與韓德賽街口的商店，你發現了一些東西，是嗎？」

　　「是的。」崔格以冷淡的語調回答。

　　「你發現什麼？」

　　「當燈光恢復後，我們發現有一顆子彈嵌於商店通往庫房那扇門的門上橫梁。在未損及彈道痕跡且未留下工具鑿痕的情況下，我們取出子彈。這顆子彈就在這裡。」

　　「請將它編列為被告１ａ號證物好嗎？」

　　「同意按此方式編列，以供指認。」薩克頓法官說。

　　「你還發現什麼？」

　　「我們發現一把史密斯威森點三八口徑手槍，內有五枚子彈，一枚已發射過。」

　　「你做過手槍測試了嗎？」

　　「據我瞭解，亞歷山大．雷德福已用槍枝發射一枚測試子彈。這把手槍目前只測試到這個程度。」

　　「那麼，」梅森說。「雷德福可曾將測試子彈與致命子彈做過比對？」

　　「我相信他做了。」

　　「這個測試是當著你的面做的嗎？」

　　「是的。」

　　「那麼，雷德福把他的發現報告給你了嗎？」

　　「抗議用轉述的方式問問題。」伯格說。

　　「成立，」薩克頓法官說。「你能讓雷德福先生出席作證，實際上，你能進一步對他進行交叉訊問。」

　　「現在，」梅森說。「當你在命案現場搜索並發現這些東西時，地方檢察官漢密頓．伯格也在場嗎？」

　　「為什麼這樣問？當然是。」

　　「他是否不斷地說些煽動性言詞，暗示我故佈偽證？」

　　「我想我是的。」伯格慍怒地說。

　　「這就是了，」梅森說著，轉向法官而站。「這個案件中，崔格警官係證人身分，但在整個搜尋過程中，檢察官先生卻藐視我們所發現的證物，他不斷對證人強調，我應對命案現場的證物負責，他意圖將那個說法植入證人心中，強調那些證物毫無證據價值，而是被蓄意捏造出來的。若庭上允許，假如我因藐視法庭、企圖影響證人指證的罪名而被庭上傳訊，那我堅持檢察官也該以同樣罪名被傳訊。」

　　薩克頓法官看著惱怒的地方檢察官、再看看崔格警官，儘量忍住笑意。

　　「很好，梅森先生，」他說。「本庭會留意你的提議。但那並不表示本庭會照辦，讓我們繼續本案的聽證吧。」

　　「我提議的目的，意在顯示檢察官先生以其官方身分發表言論，其言論充分代表本郡任命官員的分量，但卻暗地影響警察局，那些言論反映了一連串的煽火指控。」

　　「很好，我們將在適當時機處理這件事，」薩克頓法官說。「我想，接下來你要傳喚雷德福先生出庭作證吧。」

　　「是的，庭上。」

　　「我注意到雷德福先生已來到本庭，」薩克頓法官說。「雷德福先生，你能列席了。」

　　梅森說：「若庭上允許，本問話將以交叉訊問的方式進行。雷德福先生，據你所述，在考慮過各種因素及所有人為可能性後，你認為檢方Ｂ號證物槍即是發射致命子彈的手槍。現在我要請教你，自你上次出庭作證後，別的證物接連被發現，這些是否改變了你的意見？」

　　「是的。」

　　「那麼，在將所有事實條件納入考慮後，你仍欲宣誓在所有人為可能性中，那枚致命的子彈仍是由Ｂ號證物槍所發射的嗎？」

　　「不，我不會，」雷德福說。「實際上，我將宣誓今天中午在命案現場所發現的手槍，亦即編列為被告１ａ號證物的手槍，才是發射那枚致命子彈的槍枝。」

　　「什麼！」薩克頓法官難掩驚異地說。

　　「是的，庭上，我很抱歉。致命子彈基部有明顯而充足的彈道痕跡，使我能做一個比對，雖然這件事做來不易，不過兩者間充分的吻合，讓我滿意於比對結果，亦即這枚致命子彈，是由編列為被告１ａ證物手槍中發射出來的。」

　　「接下來，」梅森說。「你是否將就門上橫梁子彈的發現結果做一說明？」

　　「是的。」

　　「那是由什麼手槍發射的？」

　　「是由檢方Ｂ號證物槍所射出。」

　　「所以，」梅森說。「由Ｂ號證物槍只發射一枚子彈的事實來看，門楣橫梁上的子彈已被斷定來自Ｂ號手槍，因此，這把手槍不可能用來行兇，對不對？」

　　「從科學觀點來看，並輔以我的專業判斷，你所說的是正確的。」雷德福說。

　　薩克頓法官張開雙手比劃了一個釋然的姿態。

　　「接下來，」梅森說。「我還有一個請求，你的辦公室保有所有致命子彈及未決罪案的記錄嗎？」

　　「是的。」

　　「我現在要提一下北太平洋超市守門人被蓄意謀殺的案件，」梅森說。「你保有那枚從被害人身上取出的子彈嗎？」

　　「是的。」

　　「我曾要求你將子彈帶過來，你能否用顯微鏡做比對測試，並告訴我那枚子彈是否與被告１ａ號證物槍所發射的子彈互相吻合？」

　　「由於你要求我將子彈帶來，我已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雷德福略帶倦意地說。「我已做了這項測試。」

　　「結果是什麼？」

　　「弄傷守門人的那發子彈，也是由被告１ａ號證物手槍發射的。」

　　梅森轉向薩克頓法官說：「庭上，事情一目瞭然了。我從證據中推測，死者可能涉嫌北太平洋超市的搶案，因此我將死者的畫像呈給目擊證人看。但是，本郡的地方檢察官卻利用其公務職權，誤導目擊證人相信我企圖影響他們的判斷，並破壞指認的進行，使指證無益於本謀殺案件之偵破。因此若庭上允許，我建議除了以意圖影響崔格警官作證的罪名來傳喚地方檢察官外，還要加上另一項罪名，那就是意圖影響北太平洋超市搶案現場的兩位目擊證人的指證，亦即運用其影響力、猜疑及暗示的力量，來改變證人的指認，使得目前能證明死者涉嫌搶案的努力，均化為烏有。」

　　薩克頓法官看著表情震驚的伯格、雷德福及崔格警官，然後下結論說：「就本案的被告而言，顯然沒有任何證據不利於他，唯一不利於被告的一點，只是他藏身在命案現場而已。很明顯地，本庭無足夠證據來拘捕被告。因此本庭宣佈撤銷對被告的告訴，有關意圖影響證人指證的行徑，本庭會事先從行事曆中註消，日後再考慮是否舉行聽證。」

　　「本庭休庭。」

二十二

　　當漢密頓．伯格慍怒地步出法庭時，崔格警官走近梅森，並報以尷尬的微笑。

　　「好啦，佩利，」他說。「每個人都會犯錯。偶爾，我也會越過正統的警方作業程序，只因為我以為自己已掌握了所有的一切，然而有時我卻發現，我站錯邊了。我早該先恢復命案現場的電力，再搜索現場。告訴我，你如何從發生的事情中推論結果？」

　　梅森說：「我可以察覺吉頓有一個共謀。我想這名共犯可能是他監獄中的舊識。除此之外，他似乎沒有其他機會能找到共犯搭配。這名共謀很可能早在吉頓被監禁一年左右便出獄了。」

　　「但他們的關係如何能維繫那麼久呢？況且……」

　　梅森說：「保羅．德瑞克來了，他也許有你要的答案。」

　　德瑞克匆忙地走入法庭，看到本應坐有薩克頓法官的席位空著，前方還聚集了好幾圈人群，正議論紛紛。他急忙趕到梅森和崔格警官身邊問道：「發生什麼事？發生什麼事了？」

　　戴拉說：「庭上撤銷本案了。」

　　「撤銷本案？」德瑞克複述道。

　　「不錯，」梅森說。「今天中午發生了好多事情。你調查存款的結果如何？保羅。」

　　「你完全對了，曾有一筆四萬七千元的存款以普通郵件匯入，這筆現金被封在一個附了郵票的信封內，封套上沒有留下其他字跡，自然的，這件事曾引起廣大的好奇。這筆存款從未被提領過，但每隔一段時間卻有小筆現金存入帳戶，因此這個帳戶仍被銀行列為有效帳戶。」

　　「那麼存款人的姓名為何呢？」梅森問。

　　「柯里斯特．戴蒙，」德瑞克說。「當然，你一定還記得吉頓的全名是柯里斯特．戴蒙．吉頓。」

　　「無疑地，他有一名共犯，在他入獄不久後便釋放出來，此人無法提款，因為他沒有柯里斯特．戴蒙的身分證明，但卻可存款到帳戶內，好讓帳戶保持有效。」

　　一名便衣人員趕到法庭，做個動作對崔格示意。

　　崔格說：「對不起。」便過去和便衣人員談話，折回後說：「佩利，我猜我們已找到所要的線索了。有人在碰觸一手油膩後，跳到命案現場的硬紙板包裝箱上而留下了充足的指紋印，可供比對辨認。目前，我們正清查自吉頓所在的聯邦監獄釋放犯人的記錄，我們等待清查結果吧。」

　　「太好了。」梅森說。

　　「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吉頓和其共犯間，發生了什麼事？」崔格說。

　　「當然，」梅森說。「主要都來自推測。不過一旦你查出共犯是誰，你將發現它們是說得通的。他們以那座廢棄商店做為藏身之所，我想你可以在現場的烹煮器具及空罐頭上，發現共犯的指紋。」

　　崔格避開這個話題說：「佩利，讓我們別碰這個話題吧。」

　　梅森繼續說下去：「他們原本相安無事，直到吉頓射殺夜間守門人，事情才開始有了變化。吉頓沒了主意，他的行徑已將共犯拖下水，並可能走上死刑的不歸路。因為若兩人以上涉入重刑罪案，且該重刑罪又與謀殺案有所牽連的話，所有人都將以一級謀殺罪論處。他們所知道的事實只是那名守門人可能會死去。突然間，吉頓心焦如焚，他要盡快離開本城。在那種情況下，他不敢干冒提領銀行現金之險，但他需錢孔急，於是緊咬住我，也咬住渥倫要錢。」

　　「你能告訴我，他有你和渥倫的什麼把柄嗎？」崔格問。

　　「不，我不能，」梅森說。「你若不再追問下去，將幫我大忙，你知道你不必追問的。」

　　「恐怕我不知道吧。」崔格說。

　　「無論如何，渥倫未將手槍留在身邊。吉頓企圖殺死他的同謀，但卻失手了。然而他的同謀卻沒有失手。」

　　崔格說：「為何渥倫將槍留在吉頓可以拿到的地方呢？他……等一等，吉頓試著對每個他所能壓榨的人都咬一口……」

　　崔格瞇著眼睛說：「我在想，渥倫夫人是否也包括在受害名單中？我猜想她可能帶了槍赴約，渥倫隨後趕到，卻發現吉頓死了，手槍就在吉頓身邊，於是渥倫撿起手槍放入褲袋內，以保護他太太。當他正要離開時，卻聽到街上的警鈴大作，誤以為是警察趕到。」

　　梅森的雙眼與崔格相遇。「那件事情，」他說。「就是我希望你別再深究的事，崔格。共犯將聲稱他是為了自衛的理由而殺了吉頓，我想那是對的。吉頓想用渥倫的手槍射殺他，那名共犯就以他們搶劫所用的手槍──即超市搶案當晚吉頓所用的手槍，向吉頓報復。」

　　崔格在靜默中沉思著。

　　「這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事情了，」梅森說。「聯邦當局將沒入那筆四萬七千元款項，其他沒什麼事好讓你憂心的了。」

　　「你要保護你的客戶置身事外嗎？」

　　梅森注視著崔格的眼睛道：「不錯，我要讓我的客戶置身事外。」

　　沉寂半晌，崔格伸手與梅森相握道：「佩利，你幫了很大的忙，我想，你大概沒有辦法提供更多有關共犯的線索給我們了，是不是？」

　　「為什麼沒辦法？」梅森問。

　　崔格揚起他的雙眉。

　　「仔細想一想，」梅森說。「我有張吉頓的畫像。我們已經知道他和超市搶案及命案有關。受傷的守門人毫無猶豫地指認吉頓畫像與射殺他的人長相近似。另一目擊證人卻堅信畫像人物不似門口奔馳而出的人。然而持槍的嫌犯卻是由前門逃脫的。」

　　崔格若有所思地說：「那麼，就有兩個人和搶案有關聯了。」

　　梅森笑道：「警方看到有一個人在街上跑著，假若這位共犯試著躲起來，警方將會逮捕他，並以共謀的罪名起訴他。但因為此人心智機敏，他跑向街心，並揮手要警車停下來，警方中計並且……」

　　「我的天，」崔格打岔道：「你意思是說，竺．柯尼就是共犯？」

　　「當然他是共犯，」梅森說。「那就是為何他不指認吉頓的原因。他不敢那麼做，他不要吉頓與超市搶案牽連上，也希望警方永遠不要發現命案發生後他留在倉庫中的槍枝。柯尼聰明透頂，同時也是演技極佳的演員。如果你採他的指樣，把他逮下來，你將發現他有前科記錄，他曾於柯里斯特．吉頓服刑時，被關在聯邦監獄中。當柯尼出獄來到本城後，便經營小生意，使他有個像樣合法的外觀。他不時地存點錢到吉頓的四萬七千元戶頭中，期盼吉頓出獄的那天到來，能用那個戶頭開支票，而不必擔憂當局盤查他的郵件。柯尼可能與警方亟欲破案的多起搶案有所關聯，他聰明到明瞭他需將過去的罪行與現在從事的合法經商活動徹底分離。因此，他物色沒落社區的老舊廢棄建築物，做為藏身之所。當他要犯案時，他就待在那兒。極可能大部分的犯案，都是在週末進行的。當然，警官，我只是利用揣測和可能性來作解釋。但是，除此以外，便無法解釋為何搶劫案的槍枝與讓吉頓致命的手槍為同一把了。因此，柯尼必然是超市搶案的共犯。那就是他為何在街上跑的原因，他並不是要『跑向』電話，而是正在『跑離』現場。」

　　崔格長嘆一聲。「倘若柯尼在我們發現那把手槍以前，就潛回倉庫將手槍拿走，你不知將何以自容呢？」崔格問道。

　　梅森看著錶說：「我大概已因藐視法庭罪名被判刑了。」

　　「所以你並未試圖影響目擊證人，」崔格說。「因為證人都極欲撇清這層色彩。」

　　「由於守門人指出，吉頓的畫像看來確實像是超市中驚嚇到他的那個人，所以檢察官和警方便責怪我在影響另一位證人的指證。」梅森說。

　　突然間，崔格笑著說：「好啦，佩利，我猜我們將要為逮捕凶手的工作而忙碌了。」

　　「你還要邀漢密頓．伯格一起行動嗎？」梅森問。

　　崔格說：「你若不介意的話，佩利，這幾個鐘頭我都不會進他的辦公室去。」

　　「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梅森告訴他。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