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微笑的女人》
一、奇怪的傷口
二、金髮女郎克拉拉
三、中二樓裡的先生
四、二樓的先生
五、撬竊
六、第一次衝突
七、待售的城堡
八、一位奇特的合作者
九、追捕大個子保爾
十、螯蝦酒吧
十一、藍色娛樂城
十二、兩種微笑
十三、伏擊
十四、競爭
十五、謀殺
十六、傻妞
十七、焦慮
十八、兩種微笑的解釋
十九、戈爾熱雷失去冷靜
二十、奧斯特利茲之戰？滑鐵盧之戰？
二十一、拉烏爾的言行
二十二、英仙星座的罪行

《兩種微笑的女人》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亞森．羅蘋》
《好讀書櫃》經典版

　　是安托尼娜，還是克拉拉？同樣的金髮，同樣的碧眼，卻有兩種不同的微笑，一會兒是純情少女的笑容，一會兒是風塵女子的神祕面紗。她到底是誰？化名為拉烏爾的亞森．羅蘋遇到了新問題。

　　不管怎樣，他總不願與年輕漂亮的姑娘交之失臂，亞森．羅蘋一次次把姑娘從警察和歹徒的雙重追捕下救出來，為此不惜捲入兇殺案，置身於與以警察戈爾熱雷對立面的衝突中──故事充滿喜劇、鬧劇、悲劇的色彩，破案方案突繭破巢，是作者眾多作品中的優秀之作。

一、奇怪的傷口

　　慘劇發生在沃爾尼克老城堡的廢墟堆中。

　　事情是這樣的：德儒韋勒先生和夫人在奧弗涅他們寬大的沃爾尼克城堡裡接待了客人，並和客人們去維希參加了女歌唱家伊麗莎白．奧爾楠舉辦的一場音樂會。第二天，八月十三日，女歌唱家又應邀來到沃爾尼克城堡吃午飯。女歌唱家的前夫是銀行家奧爾楠，德儒韋勒夫人早在她離婚前就認識她了。

　　午飯的氣氛很歡樂，城堡主人待客十分親切，每位客人都感到自己受到了重視。一共八位客人興趣盎然地在鬥智：三對年輕夫婦、一位退休將軍，還有讓．代爾勒蒙侯爵。這是一位頗具魅力的貴族，他四十來歲。舉止高雅，任何女人見了他都不會無動於衷。

　　但是，客人們都把取悅別人、讚美別人的努力傾注在伊麗莎白．奧爾楠身上。她在場時，幾乎沒有一句話不是為了使她微笑或是引起她注目而說的。而她既不想恭維別人也不想表現自己，她只說很少幾句話。她長得很美，美麗的容貌可以代替她的一切。面對著她，人們只注意到藍色的雙眸、性感的雙唇、光彩照人的膚色、輪廓秀美的臉龐。即使是在歌劇院裡，儘管她有著一副熱情奔放的嗓子並具有抒情歌唱家的天賦，但她首先征服聽眾的還是她的美貌。

　　她總是穿著剪裁簡單的連衣裙，這樣人們也就不會分心去注意這些衣服是否漂亮，因為人們只想到她身材優美，舉止大方，以及豐滿白皙的雙肩。在她的胸前佩戴著閃閃發光的精美項鍊，這些項鍊由於綴著紅寶石、綠寶石和鑽石而光彩奪目。如有人因為這些項鍊而恭維她，她就會臉帶微笑地制止這種讚美而說：「這是假首飾──但我承認它們仿製得很逼真。」

　　「我還以為──」有人說。

　　她肯定地說：「我也是──大家都上當了──」

　　午飯後，代爾勒蒙侯爵成功地把伊麗莎白．奧爾楠帶到一旁，和她單獨交談。她饒有趣味地聽他說話，臉上浮現著沉思的神情。

　　其他賓客都簇擁在女主人身旁，顯然侯爵避開他們和女歌唱家密談使女主人深感不快。

　　「他是白費時間，」女主人喃喃自語，「我認識伊麗莎白已有多年，愛上她的人都是沒有希望的。她只是一尊對愛情冷漠的美麗塑像。得啦，我的先生，你可以幹你的傻事，玩弄你的絕妙花招──但都是沒有用的。」

　　為了避開陽光，他們全都坐在城堡的平台上，腳下是狹長的、呈凹形的花園。在陽光下，花園的線條（綠色的草坪、鋪了黃沙的小徑以及修剪過的紫杉花壇）都變長了。盡頭是老城堡（塔樓、主塔和小教堂）殘留下來的廢墟所堆積成的一些小丘，在月桂樹、黃楊和拘骨葉冬青叢生的地方有幾條路蜿蜒通向小丘。

　　這地方給人一種莊重而有力度的感覺，由於在這小山丘的另一側是陡峭而毫無攀附的崖壁，景致更具有特色。在人們視線的背面：垂直而下的峭壁由一條溝壑環繞著，溝深達五十米，喧鬧、湍急的水流在溝裡轟鳴而過。

　　「多美妙的背景！」伊麗莎白．奧爾楠說，「想想我們畫在紙板上的佈景：會搖動的牆，剪出來的樹──要能在這裡演出那真太好了。」

　　「伊麗莎白，誰會阻止你在這裡演唱呢？」德儒韋勒夫人說。

　　「歌聲在這空曠的地方會消失的。」

　　「您的嗓子不會。」讓．代爾勒蒙表示異議，「這將會更美！讓我們一飽耳福吧──」

　　她微笑了。她尋找借口推託。「不，不，」她說，「我將會很可笑──我會顯得很脆弱！──」

　　但她的拒絕變得無力了，侯爵牽著她的手盡力想把她帶走。「來吧──我給您帶路──來吧──這會使我們多麼快樂！」

　　她還在猶豫，然後才決定：「好吧，陪我走到廢墟跟前吧。」

　　於是，她以在歌劇院慣常的、富有節奏感的步姿，慢慢地經過花園走了。她走過草坪，上了五級石階，來到了與城堡平台相對的一個平台。接著她出現在更窄的台階上，邊上有欄杆，上面交錯地放置了天竺葵盆景和古老的石雕花瓶。左邊是一條桃葉珊瑚林蔭道。她拐了彎，身後跟著侯爵，隨後消失在一排小灌木叢後面。

　　過了一會兒，大家看見只有她單獨一個人在攀登陡峭的石階，而讓．代爾勒蒙則從凹形花園往回走來。最後，她在更高處，在一個有著三個毀壞的小教堂哥德式拱橋的土台上重新出現，而背景是隔開空間的常春藤屏障。

　　她停了下來，站在一座小丘上。當她伸開雙臂時，她看上去異乎尋常地高大。而當她開始歌唱時，她的嗓音充滿了這由藍天作蓋、由樹葉和花崗岩構成的寬闊的舞台。

　　德儒韋勒夫婦以及他們的客人聽著、看著，神情都很緊張。當我們內心知道這記憶將永不會忘記時，就會有這種感覺。城堡裡的人員，以及圍牆外邊的農人，還有鄰近村莊的十來個農民都待在門口和樹叢的各個角落，每個人也都感受到了當時這種不尋常的氣氛。

　　伊麗莎白．奧爾楠唱的內容大家瞭解不多，歌聲低沉、寬廣，甚至有時十分悲壯。但生氣勃勃、充滿希望的音符高亢入雲霄，在蒼穹中傳得很遠。但突然──倒下了。

　　※※※

　　回想起來，這一切是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進行的，並且沒有任何人為的理由能使她中斷唱歌。

　　如果說觀眾有不同的感覺，但所有的人有一點是一致的：他們證實，事情的發生就像一顆炸彈爆炸，人們既沒有猜想到也沒能預料到（在眾多證人的證詞中一再提到這樣的話）。

　　意外事故發生了，富有魅力的嗓音突然中斷了。露天唱歌的活生生的塑像在她站立的廢墟底座上搖晃了，一下子倒了下去。沒有一聲叫喊，沒有做一個害怕的手勢，也沒有一個保護自己或是表示憂傷的動作。人們立即堅信既沒有搏鬥也沒有臨終的徵兆，而是死神突然降臨到她的身上。

　　當大家來到上台上時，伊麗莎白．奧爾楠面如土色，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腦溢血嗎？突發性心臟病嗎？都不是。血從她裸露的肩上和胸口上汨汨地流出。

　　大家看到了鮮紅的血流滿一地。同時有人發現一樁不可思議的事，驚恐地叫道：「項鍊不見了！」

　　※※※

　　調查毫無結果，並且很快就結束了。進行調查的法官和警察們一開始就碰了壁，他們盡了一切努力都枉費心機。他們無能為力。

　　兇殺是無可爭議的，但人們肯定沒有找到兇手，也沒有找到凶器和彈丸。沒有人否定這是兇殺案。在四十二名目睹者中有五人肯定地說在什麼地方曾看見一縷亮光，而這五人所說亮光的位置和方向卻不一致。其餘三十七人則什麼也沒看見。有三人認為聽到了一聲沉悶的巨響，而另三十九人說什麼也沒聽到。

　　在死者左肩上、脖子下有一處由巨大的子彈所造成的傷口。兇手必須躲在一個比女歌唱家站立處更高的廢墟堆裡開槍，子彈應深深穿入她的肌膚造成內部損傷才對，但事實並非如此。

　　有人認為引起大量出血的傷口也許是由鎯頭或棍棒這樣的工具砸傷的。但是誰使用了鎯頭或棍棒呢？這樣的動作怎麼會沒被發現呢？

　　幾名僕人守在底層一些窗戶前，眼睛沒離開過歌唱家以及她唱歌時站立的土台。當她摔倒時，他們看著她的身體。當她躺在地上時，他們看著她的屍體，在這種情況下，是什麼奇蹟能使襲擊者逃脫呢？無疑，所有這些人定能看見一個人的來去影蹤，他能往花壇那邊逃跑嗎？廢墟的背後是陡峭的懸崖，事實上：無法從那裡越過或下去──

　　或許兇手躺在常春藤下面或躲在某個洞裡？人們為此搜索了兩個星期。人們從巴黎請來了年輕、有抱負的偵探戈爾熱雷，他曾在多次辦案中成功地顯露了才華。但一切努力都白費了。調查未果，案件就此結案了。

　　德儒韋勒先生和夫人被這一慘劇嚇壞了，很快就離開了沃爾尼克城堡，並明確宣佈將永不再回來，準備出售城堡連同城堡內的一切傢具陳設。

　　半年以後，有人買下了城堡。人們不知道買主是誰。公證人奧迪加先生在絕密的情況下為這樁買賣進行了安排。

　　城堡裡所有的僕人、農場工人和園林工人都被辭退了。只有在拱門的大塔樓上住了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看守城堡，他從前是個憲兵，名叫勒巴爾唐，與他一起居住的還有他的妻子。

　　村裡的人想讓老人開口說話，但他們的好奇心沒有得逞。他守口如瓶。人們發現，最多一年一次，在不同的時候有位先生晚上坐著汽車來到這裡，在城堡過一夜，第二天夜裡又離開了。可能這就是房子的主人，是來與勒巴爾唐交談的。但無法確定。在這方面，大家都瞭解不到更多的情況。

　　十一年以後，勒巴爾唐去世了。

　　他的妻子單獨一人住在塔樓上。她像她丈夫一樣不善言談，也從來不講有關城堡的事。但在那裡究竟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呢？

　　又過了四年時間。

二、金髮女郎克拉拉

　　在聖拉扎爾火車站車站大廳裡，旅客分成出發的和到來的兩股人流，形成洶湧的漩渦，又迅速地流向各個門口和各個通道。一些圓形的指示牌告訴人們火車到達的地點。車站職員正在檢票。

　　有兩個男人，在人流中散步，臉上掛著心不在焉的神情，他們顯然不屬於這群狂熱而匆忙的人們。兩人中，一個長得粗壯、結實，臉不大討人喜歡，表情生硬；另一個則長得單薄、瘦長。兩人都戴著圓頂禮帽，蓄著小鬍子。

　　他們走到一個圓形牌上什麼也沒標明的出口處附近、有四名職員等在那裡。兩人中的瘦子走到他們跟前，很有禮貌地問道：「請問十五點四十七分的火車什麼時候到達？」

　　一名職員以嘲諷的口氣回答：「十五點四十七分到。」

　　那位胖胖的先生聳了聳肩膀，好像為同伴的愚蠢感到惋惜，然後由他來發問：「這個出口是等從利齊厄來的火車嗎？」

　　「就是三六八次車，」職員回答他，「再過十分鐘到達。」

　　兩個散步者走了開去，靠在一根柱子上等待著。

　　「這真麻煩，」那個胖胖的先生說，「我沒看見從警察局派來的那個傢伙。」

　　「這麼說您需要他？」

　　「當然！如果他不把傳票帶來，我們怎麼對這個女遊客採取行動？」

　　「可能他也在找我們？也可能他不認識我們？」

　　「傻瓜！就算他不認識你，弗拉芒，這是很自然的──但是，我，探長戈爾熱雷，自從沃爾尼克城堡案件發生以來，總是堅持不懈地工作，誰不知道？」

　　那個名叫弗拉芒的惱火了，含沙射影地說：「那是個老案子了，十五年了！」

　　「那麼聖奧諾雷街的撬竊案呢？還有抓住大個子保爾呢？難道說這些是十字軍東征時代的事嗎？兩個月還不到的時間呀！」

　　「您逮住他了，逮住了──儘管如此，大個子保爾還是跑掉了。」

　　「可我把圈套安排得如此巧妙，人家需要的還是我呀！你看，執勤命令還不是指名道姓地指定了我呀？」

　　他從皮夾內抽出一張紙，打開後他們兩人一起看了起來。

　　巴黎警察局六月四日

　　執勤命令

　　（緊急）

　　大個子保爾的情婦，係金髮女郎克拉拉，在三六八次火車上被人發現，將在十五點四十七分從利齊厄來到這裡。立即派遣探長戈爾熱雷去執行任務。在火車到達以前，傳票將在聖拉扎爾車站轉交給他。

　　該女人的體貌特徵：頭髮金黃色、鬈曲，髮式為中間分開、緊貼兩鬢。眼睛藍色。年齡在二十至二十五歲之間。漂亮，衣著簡潔，體態優雅。

　　「你看，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因為大個子保爾的事總是由我過問的，所以他女朋友的事也交給我來辦。」

　　「你認識她嗎？」

　　「不太熟。但在我抓住大個子保爾的那個房間裡，曾在搗毀房門時見到過她。只是那天我運氣不好，我用皮帶捆大個子保爾，她越窗逃走了。當我跑去追她時，大個子保爾又逃跑了。」

　　「這麼說您是單槍匹馬一個人？」

　　「我們有三個人。但一開始大個子保爾就把那兩個人殺死了。」

　　「真是個殘暴的傢伙！」

　　「儘管如此，我曾經抓住過他！」

　　「如果是我，我決不會放走他。」

　　「如果處在我的位置，老兄，你就會和那兩個人一樣被殺死了。因為你是個有名的傻瓜。」

　　這是決定性的理由。對探長戈爾熱雷來說，他的下屬全都是笨蛋，而他自己的吹噓則是正確無誤的。

　　弗拉芒好像服貼了，說：「我承認您走運過。開始是沃爾尼克慘劇，今天，是您和大個子保爾以及克拉拉的事──您知道在您的成績中還缺少點什麼嗎？」

　　「缺什麼？」

　　「抓住亞森．羅蘋。」

　　「我有兩次差一點就逮住他了。」戈爾熱雷低聲抱怨道，「而第三次將不會這樣。對於沃爾尼克慘劇，我總是注意著──就像我注意大個子保爾一樣。至於金髮女郎克拉拉──」

　　他抓住了同事的手臂：「注意！火車到了──」

　　「我們還沒拿到傳票！──」

　　戈爾熱雷用目光向四周掃視了一圈，沒有人向他走來。但是在那邊，在一條鐵路線的盡頭，突然出現了一輛巨大的機車頭。列車沿著月台漸漸變長了，然後停了下來。車廂門打開了，人流一下子塞滿了過道。

　　在出口處，如潮水般湧來的旅客在檢票員的努力下變成長長的隊伍，按規定的路線出站。戈爾熱雷阻止弗拉芒向前走去，因為沒用，這是唯一的一個出口，人群是不會分散開的，每個人都要經過他們這裡。但是怎麼可能看到一個體貌特徵描寫得如此清楚的女人呢？

　　事實上她很快就出現了，兩名偵探立即就堅信了這點。

　　「是的，是她，」戈爾熱雷喃喃地說，「我認出她了。」

　　她的臉蛋確實長得漂亮，臉上半是微笑、半是驚慌的神情。長長的、波浪形的金黃色頭髮梳向兩邊，碧藍色的眼睛很迷人，雪白的牙齒隨著那張好像一直準備要笑的嘴忽隱忽現。

　　她穿了一件灰色連衣裙，衣領是白色的，這使她像一個小女寄宿生。她態度很謹慎，似乎要把自己隱藏起來。她提了一隻體積不大的行李箱和一隻手提包，這兩件東西都簡樸而整潔。

　　「小姐，您的車票？」

　　「我的車票？」

　　這真叫她為難。她的票子？她把票子放在哪兒啦？放在衣袋裡？放在手提包裡？還是在行李箱裡？她讓人們等待著，這些人對她的尷尬感到開心，她卻感到驚恐和不安。她放下行李箱，打開手提包，最後找到了用別針別在她一隻衣袖袖飾下面的火車票。

　　於是，在雙排人牆中開出一條路，她走過去了。

　　「見鬼！」戈爾熱雷嘟噥著，「沒有傳票，否則可以逮捕她了！」

　　「還是先逮捕她吧。」

　　「不，我們跟蹤她。不能出差錯，嗯？我們緊跟著她。」

　　要跟蹤一個已經從他手指間溜走過一次的年輕而狡黠的女人，戈爾熱雷是要過分小心的。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跟在後面，觀察到克拉拉的神態有點猶豫（假裝的或是自然的），她盡量像一個第一次走進車站大廳的人那樣走著。她也不向任何人打聽出口處，而是沒目的地隨便走著。戈爾熱雷悄悄地說：「真該死！」

　　「怎麼了？」

　　「我就不信，她走不出火車站！她猶猶豫豫的樣子，說明她警惕到有人會跟蹤她。」

　　「實際上，」弗拉芒說，「她好像知道自己被人追捕。人倒是很可愛──多麼和藹可親！──」

　　「的確是一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女人。大個子保爾發瘋似地愛上她。瞧，她找到樓梯了──我們趕緊跟上。」

　　她走下了樓梯，來到了外面。在羅馬宮前，她招呼了一輛出租車。

　　戈爾熱雷加快了步伐，他見她從手提包裡拿出一隻信封，把上面的地址告訴司機。儘管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他還是聽見了：「把我送到伏爾泰堤岸六十三號。」

　　於是她上了車。戈爾熱雷也攔了一輛車，但就在此時，他等待已久的巴黎警察局密使走上前來。

　　「雷諾，是你嗎？」戈爾熱雷說道，「你把傳票帶來了？」

　　「在這裡。」這名警察回答說。雷諾把警察局委託他轉達的補充說明向戈爾熱雷交待了一下。

　　當探長脫出身來，他發覺他叫的那輛出租車已開遠了，而克拉拉的那輛車又在廣場的一角拐了彎。

　　他又延誤了三四分鐘，但這沒什麼關係，他知道地址。

　　「司機，」他對開來的一輛汽車上的司機說，「把我們送到伏爾泰堤岸六十三號去。」

　　早在這兩個便衣警察靠在支柱旁等待三六八次列車到來時，就有個人在他們身旁轉來轉去。是一個有了一定年紀的男人，臉龐瘦削，長著濃毛，皮膚曬得很黑，穿了一件很長的、補過的暗綠色大衣。這個男人沒有被警察們發現，在戈爾熱雷向司機說地址時，他成功地溜到出租車旁。

　　他也跳上了一輛出租車，用命令的口氣說：「去伏爾泰堤岸六十三號？」

三、中二樓裡的先生

　　伏爾泰堤岸六十三號聳立在塞納河邊，是一幢式樣獨特的公寓，有著高大的窗戶和陳舊的灰色牆面。差不多整個底層和中二樓的四分之三，都被一名古董商和一名書商的商店所佔據。二樓與三樓是代爾勒蒙侯爵豪華、寬敞的套房。侯爵家一個多世紀來就擁有了這份不動產。從前他家很富有，現在由於投機失敗而有些拮据，因此，他從中二樓裡留出一個由四間房間組成的單獨小套間，由他的祕書負責擔保，租給一個名叫拉烏爾的房客。差不多一個月以來，這個叫拉烏爾的房客很少在這裡過夜，只在每天下午來一兩個小時。他的小套間位於看門人的房間上面、侯爵祕書房間的下面。進門是一間昏暗的前廳，前廳通向客廳；右邊是一間房間，左邊是浴室。

　　這天下午，客廳裡空無一人。有限的幾件傢具似乎是隨便放在一起的，毫無親切感，好像是野營紮寨的樣子。

　　在看得見塞納河美麗景色的兩扇窗戶中間，放置了一張靠背對著房門的安樂椅，帶軟墊的椅背高而寬大。安樂椅右邊是一張獨腳小圓桌，上面有一隻樣子像瓶酒箱的小匣子。

　　靠牆立著一隻外殼狹窄的大鐘，它敲響了四下。過了兩分鐘，然後，就像在戲院裡宣佈開幕的三擊掌一樣，頭頂天花板上有規律地響起了三下敲擊聲。又響了三下。接著，在瓶酒箱這邊響起了像電話鈴聲一樣的急促響聲，但這聲音顯得謹慎、壓抑。

　　一片寂靜。

　　但是一切又重新開始。三下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瘖啞的鈴聲。這次鈴聲沒有停止，而是繼續從瓶酒箱裡迸發出來。

　　「見鬼！」客廳裡有人被吵醒，以嘶啞的嗓音低聲埋怨。

　　一隻手臂從寬大安樂椅背的右邊慢慢地伸了出來，伸向獨腳小圓桌上的小匣子，揭開了匣蓋，取出放在裡面的電話聽筒。聽筒被拿到了椅背的另一邊，這位看不見的先生懶散地躺在安樂椅裡，用比較清晰的聲音咕噥道：「是的，是我，拉烏爾──你不能讓我睡覺嗎，庫爾維爾？讓你的辦公室和我的辦公室保持聯繫真是愚蠢的念頭。你沒什麼事要對我說吧，見鬼！我要睡了。」

　　他把聽筒掛上。但鞋跟聲和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他沒辦法。於是，在中二樓的拉烏爾先生和代爾勒蒙侯爵的祕書庫爾維爾先生之間有了一段悄悄的對話。

　　「說吧──說吧──侯爵在家嗎？」

　　「是的，而且瓦勒泰克斯先生剛剛離開他。」

　　「瓦勒泰克斯！又是瓦勒泰克斯！這個人很明顯是為了和我們一樣的目的而來的，這更使我討厭他。這個目的他是熟悉的，而我們不知道。隔著門你是否聽到什麼消息？」

　　「什麼也沒聽到。」

　　「你從來都聽不到消息。那麼，你為什麼來打擾我呢？讓我睡吧！我只在五點鐘有個約會，要與漂亮的奧爾嘉一起喝茶。」

　　他把放電話機的匣蓋蓋上。但通話顯然把他完全弄醒了，他點燃了一支香煙，沒有離開安樂椅凹陷的座位。藍瑩瑩的煙圈從椅背上方裊裊升起。座鐘顯示的時間為四點十分。

　　突然，從前廳那裡傳來電鈴聲，同時在兩扇窗的中間，牆壁上的一塊護牆板移動了起來，這顯然是由鈴聲操縱的某種機械作用所致。有如一面小鏡子長度的長方形顯示屏出現了，像電影螢幕一樣，顯示屏上映出一張動人的臉龐。那是個年輕姑娘，她有著中間分開頭路的長波浪金髮。

　　拉烏爾先生跳了起來，低聲說道：「啊！多漂亮的姑娘！」

　　他看了她一會兒，肯定自己從沒見過她。他操縱了一干彈簧機關，把護牆板恢復原位。然而，他瞧了一下另一面鏡子。從鏡子裡，他看到的是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討人喜歡的男士形象：身材健美，儀表優雅，衣著無可挑剔。這樣的男士接待任何一個漂亮姑娘都是有利的。

　　他向前廳奔去。

　　金髮女郎等在樓梯平台上，手上拿著一隻信封，一隻行李箱放在靠近她身旁的地毯上。

　　「小姐，您有什麼事嗎？」

　　「代爾勒蒙侯爵住在這裡嗎？」

　　拉烏爾先生明白她把樓層搞錯了。當姑娘向前廳走了兩三步時，他拿起了行李箱厚顏地回答：「小姐，就是我本人。」

　　「啊！人家對我說侯爵是個上了歲數的人──」

　　「我是他兒子。」拉烏爾先生肯定地說。

　　「但他沒有兒子呀──」

　　「沒有？這麼說吧，我不是他的兒子，儘管我沒有榮幸認識侯爵，但我與他是很好的。」

　　他靈巧地讓她進來，重新關上了門。

　　她表示反對：「但是，先生，我必須離開這裡──我把樓層給弄錯了。」

　　「是的──歇口氣吧──樓梯陡得像峭壁──」

　　他的神情歡悅，舉止無拘無束，她不禁微笑了，一面試圖走出客廳。

　　就在這時，門廳的鈴聲又響了起來。在兩窗之間的屏幕又重新出現了發亮，顯露出一張陰鬱的臉，蓄有濃密的小鬍子。

　　「呸！警察！」拉烏爾先生叫了起來，隨即把屏幕關上，「這個人來這裡幹什麼？」

　　姑娘對出現這張臉感到驚訝，她心裡很不安。

　　「先生，我請求您讓我走吧！」

　　「這是探長戈爾熱雷！一個壞蛋！──他的臉我是熟悉的──不應讓他看見您。」

　　「他看見我，這完全無所謂，先生──我要走了。」

　　「小姐，絕對不行，我不願您牽連進來──」

　　「我不會牽連進來。」

　　「會的，噢，請您過來，到我房間裡來。不肯？──那麼──」

　　腦子裡湧現起一個使他開心的念頭，他笑了起來，便慇勤地向姑娘伸出了手，請她坐在寬大的安樂椅上。「小姐，請不要動，在這裡您可以避開所有的目光，並且再過三分鐘，您就將自由了。如您不願把我的房間作為避難所，您總可以接受一把安樂椅吧？」

　　她勉強地同意了。因為在他快樂和乖孩子般的神情中攙和著威嚴。他輕巧地跳了一下，好像是為了表示他的高興。

　　他去開門。

　　探長戈爾熱雷一步就跨了進來，後面跟著弗拉芒。他立刻以粗暴的口氣叫道：「這裡有位女士，女看門人看見她進來，聽見她按門鈴。」

　　拉烏爾先生溫和地阻止他向前，並且非常有禮貌地對他說：「我能知道您是──」

　　「刑警處的探長戈爾熱雷。」

　　「戈爾熱雷！」拉烏爾先生叫喊起來，「著名的戈爾熱雷！他差一點逮住了亞森．羅蘋！」

　　「總有一天會逮住他的。」探長趾高氣揚地說，「但今天是為另一件事，或者說是為了另一個獵物。有個女士上樓來了，在哪裡？」

　　「一個金髮女郎嗎？」拉烏爾說，「很漂亮的？呵，她漂亮極了──最甜蜜的微笑，最清新的臉──」

　　「她在這裡嗎？」

　　「她從這裡出去了。三分鐘還不到，她接了門鈴，並問我是否是住在伏爾泰大街六十三號的弗羅贊先生，我告訴她弄錯了，並告訴她怎麼去伏爾泰大街。她馬上就離開了。」

　　「真倒霉！」戈爾熱雷低聲抱怨道，機械地朝四下張望，往背對門的轉椅瞥了一眼，並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各扇門。

　　「我要打開房門嗎？」拉烏爾建議道。

　　「不必了。我們會在別的地方找到她的。」

　　「這個令人讚歎的金髮女人是壞人？」

　　「剛才在聖拉扎爾車站，我差一點就抓住她了──這下，她逃跑兩次了。」戈爾熱雷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衝對方揚了一下，又放進口袋。

　　「我覺得她很端莊，很討人喜歡。」

　　戈爾熱雷做了一個表示異議的動作，說：「我對您說，這是個可惡的女人。您知道她是誰嗎？很有名，大個子保爾的情婦。」

　　「噢？著名強盜的情婦？大個子保爾還是個撬竊犯，也許還是殺人兇手？」

　　「就像他的情婦、這個狡猾的金髮女郎克拉拉一樣，我總會逮住他的。」

　　「不可能！金髮美女！她就是那個報紙上議論的、被追捕了六個星期的克拉拉──」

　　「就是她。而您明白，抓住她是有價值的。那麼，先生，她找的是伏爾泰大街六十三號的弗羅贊先生嗎？」

　　「完全正確。這是她告訴我的。」

　　拉烏爾先生領他走出去，並且非常友好、尊重地說：「祝您好運！」同時向扶梯欄杆俯下身去，「您成功的話，也把羅蘋先生給抓起來，這人也是壞蛋，一夥的。」

　　當他走回客廳時，姑娘站在那裡，臉色蒼白。

　　「小姐，您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來了這些在火車站等我的人！我被人告發了！」

　　「那麼，您真的是大個子保爾的情婦、金髮女郎克拉拉？」

　　她聳了聳肩，說：「我甚至不知道大個子保爾是誰。」

　　「您不讀報紙的嗎？」

　　「很少看報。」

　　「您的名字叫金髮女郎克拉拉嗎？」

　　「我不知道這個人，我叫安托尼娜。」

　　「既然這樣，您又害怕什麼呢？」

　　「沒什麼。但是有人要抓我，他們要──」

　　她不說話了，臉上露出了笑容，好像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激動得有點稚氣。她說：「我剛從外省來到這裡，因此一碰到麻煩事，就失去冷靜。先生，再見吧！」

　　「您就那麼急嗎？等一會兒吧，我有好多話要對您說！您的微笑多麼令人神魂顛倒──」

　　「我沒什麼要聽的，先生，再見！」

　　「怎麼！我剛剛救了您，而──」

　　「您救了我嗎？」

　　「天哪！監獄──重罪法庭──斷頭台。這可是值得一提的。您在代爾勒蒙侯爵那裡要待多久？」

　　「也許半個小時──」

　　「都好，我在過道上等您。我們該在這裡像好夥伴那樣一起喝杯茶。」

　　「在這裡喝茶！哦！先生，您利用了我的錯誤──請別客氣。」

　　她抬起頭看他，眼神是真誠的，使他感到自己的提議是不合適的，也就不堅持了。「小姐，不管您是否願意，機遇使我們兩人相遇，我會有機會幫助您的。有的相逢，註定會有重逢，許多次重逢──」

　　他停在樓梯平台上，看著她上了樓。她回過身來對他招手表示親切的致意。他想：「是的，她挺可愛。但她到侯爵那裡去幹什麼呢？她的祕密是什麼？她是大個子保爾的情婦？她與大個子保爾有牽連，可能的──但，大個子保爾的情婦──只有警察會編出這樣的謊言！」

　　他還想到戈爾熱雷在伏爾泰大街六十三號碰了壁後還會回到這裡來，有可能再碰到姑娘。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這件事發生。

　　但是當他回到套房時，突然他拍著自己的腦門嘀咕道：「見鬼！我忘了──」

　　於是他奔向那台與市裡聯繫的、沒有遮蓋的電話機。「旺多姆零零，零零！喂！──小姐，趕緊。喂！這是貝爾維茲女式服裝店──王后是在這裡嗎？（焦急不安）。我問您王后陛下是否在這裡──她正在試穿衣服嗎？好吧，告訴她拉烏爾先生給她打電話──」他等著，並神經質地拍打著電話機。電話線的另一端有人來接了。他叫道：「奧爾嘉，是你嗎？我是拉烏爾。嗯？什麼？你停止了試衣服？你現在半裸著身體？那好，對那些撞見你的人真是太好了，漂亮的奧爾嘉。你有一副中歐最美麗的肩膀。但奧爾嘉，我請你，發『r』音不要這樣捲舌！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好吧，告訴你，我不能來喝茶了──不，親親親愛的，安靜點。我這裡沒有女人，這是商業應酬──喏，你不講道理了──哦，我親愛的寶貝──噢，今天晚上吃晚飯──我來找你好嗎？──同意了──我親親親愛的奧爾嘉──」

　　他掛上電話，迅速守候在他那扇打開了一道縫的房門後面。

四、二樓的先生

　　代爾勒蒙侯爵正在辦公桌前整理文件。他的工作室是一間堆滿了書籍的寬敞房間。這些書他看得很少，只是喜愛它們的精美裝幀。

　　自從沃爾尼克城堡發生了可怕的慘劇以來，代爾勒蒙比實際年齡老了許多：頭髮白了，臉上刻滿了皺紋。十五年過去了，他不再是從前那個沒遇到過不幸的、風度翩翩的代爾勒蒙。雖然他的高貴神態還在，腰板還是挺直的，但他從前那張討人喜歡的臉現在變得嚴肅了，有時甚至是憂心忡忡的。那些在他圈子裡的人都認為他有錢財上的煩惱，但對情況又並不瞭解，因為代爾勒蒙很少向人傾吐隱情。

　　有人按門鈴。他聆聽著。隨身男僕敲了門進來對他說有位年輕女子要求見他。

　　「很抱歉，」他說，「我沒有時間。」

　　僕人走了出去，然後又回來了。「這個女人堅持要見您，侯爵先生。她說她從利齊厄來，是泰雷茲夫人的女兒，帶來了她母親的一封信。」

　　侯爵猶豫了片刻。他竭力回憶，自言自語：「泰雷茲，泰雷茲──」然後，他迅速地回答，「讓她進來。」接著他站起身來，伸出雙手高興地去迎接這位姑娘。

　　「小姐，歡迎您。我當然沒有忘記您的母親──但是，天呀！您多麼像她呀！同樣的頭髮，同樣的羞怯，特別是同樣的微笑，那是她最討人喜歡的地方！──那麼，是您母親派您來的嗎？」

　　「媽媽五年前就去世了，先生。她給您寫了一封信，我答應她，在我需要援助時才把這封信給您送來──」

　　她說話時態度莊重，快樂的面容因憂鬱而黯淡了。她把信遞給了侯爵，他打開信，瞥了一眼，雙手不由地一陣顫抖，便走到一邊去，讀了起來。

　　如果您能為她做點什麼，請您就做吧──看在我們過去的份上。我們過去的交往，她是知道的。她以為您過去只是一個朋友。我請求您不要對她講明真情。安托尼娜像我過去一樣，是很有自尊心的。她只向您要求，給她一個謀生的辦法。感謝您。

　　──泰雷茲

　　侯爵默不作聲。他想起來了，那次在法國中部的一個水城中的美妙奇遇，當時泰雷茲在一個英國人家庭裡當教師。對代爾勒蒙來說，這不過是他許多短暫愛情故事中的一則。那時，他那自私和輕率的性格使他沒去關心和瞭解一下她，而泰雷茲是無保留地、絕對信任地把自己交給了他。他記憶中保存下來的，只是幾個小時模糊的往事。對泰雷茲來說，與他的相遇也許是佔據她一生的重要事件。在突然而沒有任何解釋的中斷關係後，他是否給她留下了痛苦、留下了破碎的生活？

　　他從來不知道這一切。她也從沒給他寫過信。他非常激動，走近姑娘，問她道：「安托尼娜，您多大了？」

　　「二十三歲。」

　　他克制住自己，心想：日期是吻合的。他放低了聲音，重複說：「二十三歲。」

　　為了不重新陷於緘默，同時也為了轉移姑娘的疑點，他說：「安托尼娜，我曾是您母親的朋友，而朋友，知己──」

　　「先生，我請求您了，我們不談這個問題。」

　　「您母親對那段時間是否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我母親對此什麼也沒說。」

　　「好吧。但是還有句話要問：她的生活不會太艱苦吧？」

　　她堅定地回答：「先生，她曾很幸福，並且給了我所有的快樂。今天我來到這裡，是因為我與收養我的人相處不下去了。」

　　「您把這一切全講給我聽，我的孩子。但今天最要緊的是關於您的將來。您想幹什麼呢？」

　　「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您會幹些什麼？」

　　「什麼都會，也可以說什麼都不會。」

　　「這太多也太少。您願意做我的祕書嗎？」

　　「您有一名祕書嗎？」

　　「是的，但我對他不信任。他在門外偷聽我說話，並且亂翻我的文件。您來取代他的位置。」

　　「我不想取代任何人的位置。」

　　「哎喲，這可難了！」代爾勒蒙笑著說。

　　他們相伴而坐，談了好一會兒。他的神情是專注的、親熱的，而她是放鬆的、無憂無慮的，但有時顯得很謹慎，這使侯爵感到有些困惑，不大明白為什麼會這樣。最後，他從姑娘那裡瞭解到，她不急，讓他有時間更好地熟悉她，有時間考慮。但他明天必須坐車離開這裡去作一次商務旅行，然後將在國外呆上二十來天。她同意陪他坐車作這次旅行。

　　她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她打算去住的地址，那是巴黎一家庭式膳宿公寓。他們說好，第二天早上他去找她。

　　在門口，他吻了她的手。庫爾維爾好像是偶然地正好走過。侯爵簡單地說道：「回頭見，我的孩子。您還會來看我的，是嗎？」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小行李箱，下樓去了。她好像很高興，步履輕盈，差一點就要放聲歌唱。

　　但是，隨後發生的事使她暈頭轉向了。在樓層的最後幾級台階（樓梯間光線很昏暗），她聽見在中二樓門外有爭吵的聲音，有幾句話傳到了她的耳中。

　　「先生，您是在捉弄我──伏爾泰大街六十三號是不存在的！」

　　「不可能，探長先生！伏爾泰大街存在的，是嗎？」

　　「另外，我想知道我來這裡時我口袋裡的那張重要紙張是怎麼回事？」

　　「一張逮捕證嗎？逮捕克拉拉？」

　　姑娘聽出是戈爾熱雷探長的聲音，她犯了個極大的錯誤，她發出了一聲叫喊，並繼續往前走，而不是靜悄悄地回到樓上去。探長聽到了叫聲，回過頭來看見了姑娘，就想追過去抓她。

　　但是他被兩隻手抓住了，這雙手還企圖把他拖往門廳裡去。他反抗著，對自己很有信心，因為他的身材和肌肉組織都強過這突如其來的對手。但他感到驚愕，不僅是因為不能從對方手裡逃脫，而且不得不絕對地服從。他惱怒了，抗議道：「您，您不要干擾我執行公務！」

　　「但您必須跟我來！」拉烏爾先生大聲說，「逮捕證在我這裡，是您向我要的。」

　　「我不在乎這逮捕證。」

　　「可我必須把它還給您，您要過的。」

　　「可是，他媽的！這會兒那女孩子就逃走了！」

　　「您的同伴不是在那裡嗎？」

　　「他在街上，他這個人很笨！」

　　突然戈爾熱雷被帶到門廳裡，並被關在緊閉的門後。他生氣地跺著腳，嘴裡嘟噥著難聽的、罵娘的話。他猛敲房門，然後敲打門鎖。但是那扇門紋絲不動，鎖也安然無恙。這鎖好像是特製的，任憑鑰匙轉來轉去，絕不開啟。

　　「探長先生，這是您的逮捕證。」拉烏爾先生說。

　　戈爾熱雷正想去揪住對方的衣領，吼道：「您，您真有膽量！我第一次來訪時，這逮捕證是放在我大衣口袋裡的。」

　　「也許它掉下來了。」拉烏爾先生平靜地說，「我在這裡地上撿到的。」

　　「胡說！總之，您不能否認您以您的伏爾泰大街戲弄了我，而且您把我支到那裡去時，那女孩就在這裡。」

　　「是的，她就在這間房間裡。」

　　「您說什麼？」

　　「她就坐在這把安樂椅上，背對著您。」

　　「是真的嗎？真的嗎？」戈爾熱雷在胸前交叉起雙手，「那麼，您是瘋了嗎？誰允許您這樣做的？」

　　「是我的良心，」拉烏爾先生以溫和的口氣回答說，「喏，探長先生，您本人也是一個正直的人，您也許有妻子，有孩子──您會把這個漂亮的金髮姑娘交出去，讓人把她投入牢房？如果處在我的位置，您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您也會把我支到伏爾泰大街去走一走，您承認這點吧？」

　　戈爾熱雷幾乎氣瘋了，他吼道：「她就在這裡！大個子保爾的情婦就在這裡！您可是做了一件卑劣的事，您這卑鄙小人。」

　　「如果您能證明大個子保爾的情婦在這裡，那麼我是做了一件卑劣的事。但這需要證據。」

　　「既然您已承認──」

　　「我只對您私下裡承認，否則──完啦。」

　　「我要以探長的身分去作證──」

　　「得了吧，沒有人會有勇氣宣佈自己像一名小學生那樣被人耍弄過。」

　　戈爾熱雷突然不出聲了。這個傢伙是誰？他似乎以頂撞他為樂。他很想詢問他的姓名和證件，但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問為妙，他只簡單地說了一句：「那麼，您是大個子保爾情婦的一個朋友嗎？」

　　「我？我們才認識三分鐘。」

　　「那又怎麼樣？」

　　「不過我喜歡她。」

　　「這個理由充分嗎？」

　　「相當充分。誰都不願意有人糾纏他所喜歡的人。」

　　戈爾熱雷握緊了拳頭，準備朝拉烏爾先生揮去。拉烏爾快步走到前廳門前，一下子就轉動了門鎖，就好像這是一把世界上最好開的鎖。

　　探長趕緊把帽子戴在頭上，從這扇大開的門裡走出去，挺起胸膛，緊繃著臉，就像一個善於等待、尋找報復時機的人。

　　五分鐘後，拉烏爾從窗口看到戈爾熱雷和他的同事慢慢地離去。這說明金髮姑娘目前不會再有危險了。他輕輕地敲打幾下天花板，然後把聞聲而來的代爾勒蒙侯爵的祕書庫爾維爾引進室內，並且立即抓住他問道：「你在樓上看見一個漂亮的金髮女人了嗎？」

　　「是的，先生，侯爵接待了她。」

　　「你聽見他們談話了嗎？」

　　「是的。」

　　「你聽見了什麼？」

　　「沒什麼。」

　　「笨蛋！」

　　拉烏爾常常以戈爾熱雷對弗拉芒用的這個詞來稱呼庫爾維爾，但語氣要弱一些，還含有一點兒同情。庫爾維爾是位可敬的紳士，蓄有一口方正的白鬍子，佩戴蝴蝶形白領結，總是穿著黑色禮服，神情好似一位外省官員或喪事主辦人。他說起話來絕對地字正腔圓，措詞有節制，語調有點兒誇張。

　　「侯爵先生和這位年輕女子交談時，用了即使最靈敏的聽覺也無法聽到的嗓音。」

　　「老兄，」拉烏爾打斷他說，「你使我惱火。你就回答我的問題，但不要說話。」

　　庫爾維爾躬著身子站在那裡，彷彿把一切無禮的對待都看作友好的表示。

　　「庫爾維爾先生，」拉烏爾說，「我沒有提醒別人我曾給過他們幫助的習慣。但是我可以說，憑著你一口令人敬仰的白鬍子所給我的好印象，在不瞭解你的情況下，我就把你和你年邁的父母親從貧困中解救出來，然後提供給你一個在我身邊的可靠職位。」

　　「先生，我對您感激不盡。」

　　「住嘴。我說話不是想讓你回答，只是有話要說。我雇你做了各種工作，你該老老實實地承認，你都表現得絕頂愚蠢。我把你放到保護代爾勒蒙侯爵，不讓他受到威脅的崗位上，已有幾個星期了，你的任務是去發現祕密的抽屜、收集有價值的文件、偷聽對話，而你做到了什麼呢？相反，侯爵已懷疑起你了。還有，你每次使用我們特殊的電話裝置時，總選擇我睡著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

　　「在這種情況下，您給我一個星期的解雇金得了。」庫爾維爾可憐巴巴地說道。

　　「不，還沒這打算。因為這事牽涉到一個我從沒見過的、迷人的金髮女孩。」

　　「先生，我能提醒您奧爾嘉王后陛下的存在嗎？您與她──」

　　「我不把博羅斯蒂理的王后陛下放在心上，只在乎安托尼娜，也就是金髮女郎克拉拉。這一切必須迅速地進行，我必須知道瓦勒泰克斯先生在搞什麼鬼，侯爵有什麼祕密，為什麼今天突然又來了一個所謂大個子保爾的情婦。」

　　「情婦？──」

　　「你用不著弄明白這個。」

　　「我寧願不要知道。」

　　拉烏爾表情嚴峻地說：「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

　　「亞森．羅蘋，那個人人知曉的撬竊犯。」

　　庫爾維爾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也許他認為拉烏爾先生不應該向他洩露這一真情。即使這真情再嚴酷，也不會減少他對他的感激之情，或者說不會減低拉烏爾先生在他心裡的威望。

　　拉烏爾繼續說：「因此你知道，我這次投身於代爾勒蒙的事件之中──對內幕毫無瞭解，我只根據某些跡象行事。我通過我的情報部門獲悉一個叫代爾勒蒙的先生破產了，他分批出售他在外省的城堡和地產，以及他收藏的一些珍貴書籍，這引起一些貴族的驚訝。事實上，根據我的調查，代爾勒蒙先生的外祖父熱衷於旅行，是一名頑強的征服者，在印度擁有大量的產業及總督身分。多年前他帶著百萬富翁的名聲回到法國，回國不久就去世了，財富留給了他的女兒，也就是現在這位侯爵的母親。

　　「這些財富怎麼樣了呢？人們可能會認為代爾勒蒙把它們揮霍光了，儘管他的生活開支一直是非常合理的。但我偶然得到了一份資料，它似乎有另一種解釋。這是一封看樣子不是最近寫的信，四分之三被撕去了，從一些次要的細節看來！信是侯爵署的名。上面寫著：『我給您的任務顯然還沒完成。我外祖父的遺產總是找不到。我提醒您我們協議中的兩個條款：絕對的謹慎和百分之十的報酬，最高是給您一百萬──但是，我希望貴社能迅速得到結果，可時間過去了──』

　　「在這封信上，沒有日期，沒有地址。這顯然是給一家偵探社的，但是哪一家呢？我沒有喪失寶貴的時間去尋找它，覺得與侯爵合作並把你安置在他身邊更有效。」

　　庫爾維爾冒失地說：「先生，您既然決定要進行這場合作，那麼把這事跟他說了，並跟他說，以這百分之十為報酬，您是有把握來調查的，您不認為這樣更有效嗎？」

　　拉烏爾用眼光掃了他一下：「笨蛋！一項向偵探社許諾一百萬酬金的業務估計應該有二千或三千萬的數量級。就這數目，我幹？」

　　「但是，您的合作──」

　　「我的合作是要奪取全部。」

　　「但侯爵他？──」

　　「他將有百分之十。他單身，又沒有孩子，這對他來說已是不抱希望的意外收獲。只是我必須自己親自來幹。結論是：你什麼時候把我領進侯爵的家？」

　　庫爾維爾閉上雙眼，顯然心裡在猶豫。過了片刻他回答道：「今天晚上侯爵去城裡吃晚飯，要清晨一點鐘才回家。」

　　「僕人們呢？」

　　「他們和我一樣，住在上面一層。」

　　「把鑰匙給我。」

　　庫爾維爾又顯出良心不安的樣子。拉烏爾伸出了手，庫爾維爾慢慢地掏出了鑰匙。

　　「謝謝，」拉烏爾說，他惡魔似地以玩弄庫爾維爾的遲疑為樂，「十點鐘，你把我關在你的房間裡。萬一僕人們有什麼動靜，你就下來通知我。但這種可能不大會發生。明天見。」

　　庫爾維爾走了。拉烏爾準備出門去和奧爾嘉共進晚餐。但他睡著了，一直到十點三十分才醒來。他跳起來去打電話。

　　「喂，喂，特羅加代羅大飯店嗎？請接陛下的套房──喂──誰在聽電話？女打字員嗎？──朱麗亞，是你嗎？親愛的，你好嗎？請王后聽電話──啊！怎麼，你使我厭煩了──我把你安置在王后身邊可不是為了表示不滿──快點，去告訴她──（沉默了一會，拉烏爾重新說起話來。）喂，喂，是你嗎，奧爾嘉？──親愛的，約會延長了──不過我很高興，事情解決了。不，我親親親愛的，這不是我的錯──我們星星星期五在一起吃中飯好嗎？──我我我會來約你──你不會生我的氣吧，嗯？你知道你是最重要的──啊！我親親親愛的奧爾嘉！──」

五、撬竊

　　對夜間探險，亞森．羅蘋從沒想到要有專門的行裝，比如深灰色的服裝。「我身上穿什麼就穿什麼去，」他說，「我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不帶武器，心情相當平靜，就像去買包香煙。」

　　他至多做幾套柔軟體操，以便在現場悄無聲息地跳上跳下，或是在黑暗中行走而不碰翻任何東西。

　　他吃了幾塊乾點心，飲了一杯水，然後進入樓梯間。時間是十一點十五分。沒有一絲亮光，也沒有一點動靜。不可能碰到任何房客，他們都不在；也不會碰到任何僕人，他們都睡下了，並且有庫爾維爾在樓上監視著他們。他因為有鑰匙，走入室內時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通過走廊進入工作室，他打開了電燈。只有在足夠的光線下才能很好地工作。

　　兩扇窗中間的一面大鏡子映出了向他走來的自己的形象。他向自己行禮，做出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子。他具有能為自己一個人而不是為其他人演喜劇的荒誕性格。然後他坐了下來，向四下裡瞧瞧。他不應像一個沒頭腦的人那樣浪費時間：急躁地倒空一隻隻抽屜，或把整個書櫥翻得亂七八糟。不，首先要觀察一番，確定正確的比例，測量容積和計算體積。這樣的傢具一般不應有這樣的線條。這樣的扶手椅不會有這樣的外表。庫爾維爾會遺漏掉許多小的隱藏點，但對羅蘋來說，沒有祕密可言。

　　這樣專注地打量了十分鐘，他徑直走到書桌前，蹲下身來摸摸光滑的桌面，觀察邊上的銅護條。然後站了起來，開始做幾個魔術師般的動作：打開一隻抽屜，把它抽了出來，按按一邊，推推另一邊，嘴裡還唸唸有詞，舌頭嗒嗒作響。

　　進行了一次啟動，從裡面突然現出第二隻抽屜。

　　他嘴裡又響起了喀喀聲，心裡想：「真沒想到！我一動手就成功！──這個白鬍子笨蛋在四十天裡什麼也沒發現，而我用四十秒鐘就夠了。」

　　他是要找到安托尼娜轉交給侯爵的那封信，但他立即發現這信並不在那裡。

　　首先，發現在一隻發黃的大信封裡有十幾張一千法郎的紙幣。這錢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並不想從他的鄰居、他的房東、一個法蘭西古老貴族的代表那裡偷走它們。他以厭惡的心情把信封推開了。

　　剩下的東西，他粗略地看了一下，還有一些信件和照片。女人的信，女人的照片，顯然是紀念品。對東西的主人來說，是被征服的男人的聖物，代表了他過去整個幸福和整個愛情的遺跡。不過該把每封信都讀一遍，在信裡也許能找到有用的東西。但這是件費時間的工作，也許是無益的，另外還有所顧忌。因為他本人正墜入情網，為愛情所折磨，如果突然闖入這些女人的隱情和對愛情的吐露中去，會有些受不了。

　　但是。怎麼能不看看這些照片呢？差不多有一百來張照片──某一天或某一年的艷遇──溫情或是情慾的見證──所有這些女人都很漂亮，舉止優雅，令人喜愛，一雙雙給人以期望的眼睛，姿態自然，臉上帶著悲傷和憂慮的微笑。有姓名、日期、題詞和對私情中某一插曲的暗示。貴婦人、演員、單純的城市少女──她們從暗處湧現了出來，相互間並不認識，但由於是這個男人的共同紀念物而如此靠近。

　　拉烏爾沒有全部細看。在抽屜最深處有一隻很大的信封，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馬上拿起這隻信封，除去兩層包紙，發現一張照片。拉烏爾眼前一亮：這個女人確實美麗絕倫、姿色超群。裸露的雙肩豐滿潔白。她的風度和擺頭的姿勢使人相信她懂得如何在公眾面前站立，如何露臉。

　　「顯然這是個演員。」拉烏爾得出結論說，眼睛仍看著照片。他把照片翻過來，想看看是否有題詞或是名字。首先使他驚奇的是映入眼簾的、在照片紙板上橫寫的簽名，字體很大：伊麗莎白．奧爾楠。名字下面寫著：永遠屬於你，至死不渝。

　　伊麗莎白．奧爾楠！拉烏爾太熟悉她那個時代的上流社會和演員生活了，不會不知道這個大歌唱家的名字。如果說他回憶不起十五年前發生的一場事故的確切細節，但他不會不知道這個美麗的年輕女子是在她唱歌的露天花園中神祕地受傷死亡的。這麼說，伊麗莎白．奧爾楠也是侯爵的情婦。侯爵把她的照片與其他人的分開保存，表明了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在兩張包紙中間，另外還有一隻開啟的小信封。拉烏爾仔細看了內容，驚訝之餘明白了一切。裡面有三樣東西：一綹環形鬈髮；一封十行字的信，信內她第一次向侯爵吐露了愛慕之情，並向他提出了第一次約會；還有另外一張照片。照片上的這個名字使拉烏爾驚訝萬分：伊麗莎白．瓦勒泰克斯。

　　這張照片上的人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子。瓦勒泰克斯肯定是伊麗莎白在和銀行家奧爾楠結婚以前的姓。上面的日期更說明了這一點。

　　「因此，」拉烏爾想道，「那個經常來找侯爵的瓦勒泰克斯可能是伊麗莎白．奧爾楠的一個親戚，侄子或是堂表兄弟，這樣瓦勒泰克斯找代爾勒蒙就有了理由，他可能向他騙取錢財，而侯爵沒有勇氣拒絕他。不過他是否還有其他動機？他追逐的目的是否與自己所摸索著追逐的目的一樣呢？太神祕了！」

　　他重新開始調查工作，拿起其他照片。但突然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響聲。

　　他側耳聆聽：是一種輕輕的吱嘎聲，也只有拉烏爾才能聽見。它好像來自樓梯方向的大門。有人把鑰匙插入門鎖，鑰匙轉動了一下，門被輕輕地推開。幾乎不能被察覺的腳步擦過連著工作室的走廊地板。

　　有人向工作室走來了。

　　拉烏爾在五秒鐘內重新放好抽屜，關掉電燈。然後他藏身在一架四扇相連的塗漆屏風後面。

　　對他來說，這樣的驚慌是一種快樂。首先是冒險的快樂，其次這是一次新的機會，希望能無意中得到一些對他有用的東西。

　　門上的把手被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門被慢慢地推開了，而沒有任何響聲。一束亮度很弱的手電筒光照了進來。

　　拉烏爾透過屏風的一道縫隙看見有一個人影走近來。他感覺到，更確切地說他能確定這是一個女人，身材苗條，穿了一條緊身的裙子，沒戴帽子。

　　這個女子停下腳步，頭向左右轉動，顯然是在找方向。她徑直走向書桌，並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認定後，就把手電筒放在桌面上。

　　「毫無疑問，」拉烏爾想道，「她是知道這個藏物處的。」

　　事實上，在這段時間裡，她的臉一直處在陰暗處。她繞過書桌，彎下身子，抽出中間的抽屜，就像他剛才所做的那樣，然後抽出裡面的那隻抽屜。於是，她像拉烏爾那樣開始翻看照片。

　　她找到了什麼東西，據他判斷，這是一張十三×十八中等尺寸的照片。她長時間地看著這張照片，然後把照片紙板翻過來，讀了上面的題詞，並且歎了口氣。

　　拉烏爾決心要利用她了。他趁她全神貫注之際，走近電燈開關，看著她彎著的身影，一下子把燈打開了。然後，他奔向這個嚇得叫起來並要逃走的女人。

　　「美人，不要跑，我不會傷害你的！」

　　他抓住她的手臂，然後，不管她的反抗，突然地把她的臉轉了過來。

　　「安托尼娜！」他驚奇地喃喃自語，認出了下午這個並非自願的來訪者。他一點也不懷疑這個事實：安托尼娜，這個質樸而有著一雙純真眼睛的外省小姑娘征服了他。這會兒，她站在他面前，驚慌失措的樣子，臉上的肌肉緊張。而這不曾預料到的結局使他慌亂得傻笑起來。

　　「這就是您今天下午走訪侯爵的原因囉！您來尋找──今天晚上──」

　　她好像沒有明白過來，只是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偷──我沒有動鈔票──」

　　「我也沒動──但我們到這裡來總不至於是為了向聖母瑪利亞作祈禱的吧。」

　　他抓緊了她的手臂，她一邊掙脫，一邊嗚咽道：「您是誰？我不認識您──」

　　他放聲大笑。「怎麼！今天您問過我是誰，記性多不好！而我對您、漂亮的安托尼娜，自以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嚴厲地辯駁道：「我不叫安托尼娜！」

　　「當然！我也不叫拉烏爾。幹我們這行當的人有一打名字。」

　　「什麼行當？」

　　「撬竊！」

　　她氣憤極了：「不！不！我不是撬竊犯！」

　　「當然囉！您偷的是一張照片而不是錢，這證明這張照片對您來說很有價值，您只能以做旅館老鼠的方法來得到它。把照片給我看看，您看見我時，就把這張珍貴的照片放進了口袋。」

　　他試圖要她服從。她在他強有力的臂膀裡掙扎。如果她不是猛地跳了起來成功地逃避開，他就吻了她了。

　　「天哪！」他說，「裝腔作勢的女人，誰能料想大個子保爾的情婦是如此靦腆？」

　　她大驚失色，低聲說：「您說些什麼？大個子保爾，他是誰？──我不知道您想說些什麼。」

　　「不，」他說，然後改用「你」來稱呼她，「我漂亮的克拉拉，你是很清楚的。」

　　她重複著，變得越來越不安：「克拉拉，克拉拉，她是誰？」

　　「今天下午戈爾熱雷差點抓住你時，你並沒有如此激動。喂，安托尼娜還是克拉拉，你站起來。我今天下午兩次把你從警察魔爪裡解救出來，因為我不是你的敵人──笑一笑，漂亮的金髮美人──你的微笑令人陶醉！──」

　　她感到一陣虛弱。眼淚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流下來。拉烏爾重新拉起她的手，溫柔地撫摸著這雙手，年輕女人並不害怕，她再也沒力氣推開拉烏爾了。

　　「安托尼娜，你安靜點──是的，安托尼娜──我更喜歡這個名字。如果對大個子保爾來說你曾是克拉拉，對我來說你是那個名叫安托尼娜的外省小姑娘。我多麼喜歡你這樣！但你不要哭，一切都會解決的！大個子保爾大概迫害你，是嗎？還找你嗎？你害怕嗎？不要怕，我在這裡，只是你必須把一切都告訴我。」

　　她變得虛弱無力，悄聲地說：「我沒什麼要說的──我什麼也不能說──」

　　「說吧，我的小女孩──」

　　「不──我不認識您。」

　　「你不認得我，但你信任我，你承認這點吧？」

　　「也許是這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

　　「你覺得我能保護你，是嗎？對你有好處？但為了做到這點，你必須協助我。你是怎樣認得大個子保爾的？你為什麼到這裡來？你為什麼要尋找這張相片？」

　　她用非常低的聲音說：「我請求您，不要問我了──有一天我會對您說的。」

　　「但必須馬上就說。浪費了一天，哪怕一個小時都太多了。」

　　趁她不提防，他繼續撫摸她。由於他吻了她的手，還沿著手臂往上吻去，她以極其厭煩的態度懇求他不要這樣，他才不堅持這麼做，並且也不再用「你」來稱呼她。

　　「請您允許我──」他說。

　　「再來見您？我答應您。」

　　「還信任我嗎？」

　　「是的。」

　　「在這期間，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當然，當然，」她很快地說，「陪著我吧！」

　　「您害怕什麼？」

　　他覺得她在發抖，她聲音低啞地說：「今天晚上我進來時，覺得有人在監視這房子。」

　　「是警察嗎？」

　　「大個子保爾──大個子保爾的朋友們──」

　　她說出這個名字顯得很恐懼。

　　「您能肯定嗎？」

　　「我好像認出他了──靠在堤岸的欄杆上──我也認出了他的主要幫兇，一個外號叫阿拉伯人的人。」

　　「您有多長時間沒有看見大個子保爾了？」

　　「有幾個星期了。」

　　「因此他不知道您今天到這裡來？」

　　「不知道。」

　　「那麼，他在那兒幹什麼？」

　　「他在房子周圍不懷好意地轉來轉去。」

　　「也就是說在侯爵的周圍？──也是為了和您一樣的目的？」

　　「我不知道──有一次，他在我面前說他恨侯爵恨得要死。」

　　「為什麼？」

　　「我不知道。」

　　「您認得他的共犯嗎？」

　　「只認得阿拉伯人。」

　　「他在什麼地方跟他碰頭？」

　　「我不知道。也許是在蒙馬特爾一家酒吧裡，有一天我聽見他輕輕地說了個酒吧名字。」

　　「您能想起來嗎？」

　　「是的──蝦酒吧。」

　　他不再多問了。他有預感，這一天她不會再多回答問題了。

六、第一次衝突

　　「我們走吧，」拉烏爾對安托尼娜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要害怕，一切由我來負責。」

　　他察看了一下一切是否都已井然有序，然後關了燈，牽了安托尼娜的手，走向門口。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地被關上了，他們一起走下樓梯。

　　他急於到外面去，證實一下姑娘是否搞錯了，但是他拉著的這隻小手冰涼，他只好停下腳步，用自己的兩隻手握住它。

　　「如果您對我瞭解更多一些，您就會知道在我身邊是沒有危險的。您不要動。當您的手暖和了，您就會感到您是平靜的，並且勇氣十足。」

　　他們就這樣站著，一動也不動，手拉著手。過了寂靜的幾分鐘，她恢復了平靜，說道：「我們走吧！」

　　他敲開了看門人的房門，要他把門打開。他們走了出去。

　　夜裡有霧。黑暗中的燈光閃閃爍爍。這時行人稀少，但他迅速地瞥了一眼，發現有兩個人影穿過馬路，向人行道溜去，躲到一輛汽車後面。在汽車附近有兩個人好像等在那裡。他正想帶了姑娘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但他改變了主意。這四個人也正迅速地分散開，企圖包抄他們。

　　「這是他們，肯定的。」安托尼娜說，她又感到害怕了。

　　「大個子保爾就是那個腿很長的人嗎？」

　　「是的。」

　　「好極了，」他說。「我們會交手的。」

　　「您不害怕嗎？」

　　「不，只要您不叫喊。」

　　這時，堤岸邊空無一人。那個高個子利用這一時機，和其中一人猛地轉向人行道跑來。另外兩人沿著牆邊走來。那輛汽車的馬達也轟鳴了起來，大概是由裡面的一個司機啟動的。

　　緊接著突然響了一聲輕輕的哨子聲，轉眼間有三個人向年輕女子衝了過來，並拖住了她，而那個名叫大個子保爾的人則趁拉烏爾要保護女子之際，把手槍瞄準他的鼻尖。

　　拉烏爾反手在他手腕上一擊，解除了他的武裝。「笨蛋！應先開槍，然後再瞄準。」拉烏爾冷笑道。

　　他馬上去追那三個拖走女子的匪徒。其中一個轉身想擋住拉烏爾，下巴正巧挨了他猛烈的一腳，整個兒倒下了。

　　最後兩名幫兇放開女子，跳上汽車，逃之夭夭。安托尼娜解脫了，她朝另一方向奔跑。大個子保爾卻正緊緊地追趕著她。突然，他碰上了拉烏爾。

　　「此路不通！」拉烏爾大聲說，「讓這個女孩子走吧，我的大個子保爾。」

　　大個子保爾仍然想走過去，向對方的左右尋找著出路。拉烏爾站在他面前左右阻攔。

　　「通得過，通不過，像孩子一樣玩，很有趣吧？有一個長腿大男孩想要追，而另一個比較矮的男孩不讓他追。而在這時候，小姐躲開了──現在，好了，這個女孩沒有危險了，戰鬥正式開始了。準備好了嗎，大個子保爾？」

　　拉烏爾一個騰躍撲向對方，抓住了他的前臂，立刻使他動彈不得。

　　對方掙扎著，為自己的軟弱無力感到驚愕。儘管竭盡了全力，他無法從那雙像鐵環一樣鎖住他的手裡逃脫，並且手腕與肘還像折斷了般疼痛。

　　「喂，」拉烏爾取笑說，「把你的尊容給先生看看──不要做鬼臉，讓我看看，認得你嗎？」他讓對方慢慢地打著轉，但由於身體很笨重，只能一衝一衝地移動，大個子保爾轉到了燈光正好照到的一面。

　　又用了一把勁，拉烏爾達到了目的。當他看清了那人的臉時，他確確實實吃了一驚，叫喊道：「瓦勒泰克斯！」

　　他重複地叫，哈哈大笑：「瓦勒泰克斯！──那麼說，瓦勒泰克斯就是大個子保爾？瓦勒泰克斯穿一件裁剪得體的西服上裝，戴一頂圓頂禮帽。而保爾，穿一條歪歪扭扭的長褲，戴一頂鴨舌帽。老天！這多麼滑稽！你和侯爵套近乎，而你又是這夥人的頭目。」

　　大個子保爾怒氣沖天，低聲嘟噥：「我認識你──你是住在中二樓的那個傢伙──」

　　「是的，拉烏爾先生願為你效勞。不過現在你倒了霉了！從今以後金髮女郎克拉拉歸我了。」

　　克拉拉的名字使大個子保爾勃然大怒。

　　「這個女人，我不許你──」

　　「你不許我？老兄，你看看自己吧！你應該玩玩拳擊和刀術這一套，而現在你落在我手裡，你完了！給你個機會，你反抗吧！」

　　他放開了對方。對方含糊不清地說：「流氓！會再找你的。」

　　「為什麼要再找我呢？我在這兒，來呀。」

　　「如果你動一動那女孩的話──」

　　「老兄，這已成了。她和我，我們是夥伴。」

　　大個子保爾激怒了，含糊地說：「你騙人！這不是真的！」

　　「我們正處在最初階段。接著就是下一檔節目了，我會預先告訴你的。」

　　他們靠得很近，相互打量著，準備再次動手。但也許大個子保爾認為應該再等待一個好時機，因此，他罵罵咧咧的卻並不動手。而拉烏爾則報以微笑。他走開了，最後威脅說：「夥計，我要剝你的皮！」

　　「儘管如此，你要溜走還是可以的。再見吧，膽小鬼！」

　　拉烏爾看著他走遠。那人走起路來略顯蹣跚，這也許是大個子保爾的欺騙手法，因為瓦勒泰克斯的腳不跛。

　　拉烏爾回到住處，意外地看見靠著大門坐著一個人在呻吟，他認出就是那個下巴上挨了他一腳的人。這人後來甦醒過來了，但又一次摔倒在更遠的地方，正休息著哩。

　　拉烏爾端詳著他，一張曬得黑黑的臉，從鴨舌帽下面露出長長的有點鬈曲的頭髮。他對這人說：「夥計，聊兩句。你就是那個叫阿拉伯人的吧！你想賺一千法郎鈔票嗎？」

　　那人下頷骨受了重傷，說話有些困難：「如果是要背叛大個子保爾，我什麼也不會幹。」

　　「好極了，你是忠誠的。不過，這不牽涉到大個子保爾，而是關於金髮女郎克拉拉的。你知道她住在哪裡？」

　　「不知道。大個子保爾也不知道。」

　　「那麼，為什麼有人埋伏在侯爵家門前？」

　　「她下午去過那裡。」

　　「怎麼知道的呢？」

　　「通過我。我跟蹤了戈爾熱雷探長。我看見他在聖拉扎爾車站等火車進站。小姑娘假扮成外省人來到巴黎。戈爾熱雷聽到了她告訴司機的地址。我聽見戈爾熱雷把這地址告訴另一個司機。於是，我跑去通知了大個子保爾。整個晚上我們就站了崗。」

　　「大個子保爾懷疑她會再來嗎？」

　　「可能。他從不對我講她的事情。每天在同一時間，我們在一家酒吧碰面。他對我下命令，我則把命令傳給同伴，然後我們來執行。」

　　「如果你提供更多的消息，再給你一千法郎。」

　　「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撒謊。你知道他的真名叫瓦勒泰克斯，他過的是雙重生活。因此，我肯定在侯爵家能重新找到他，我可以向警察局告發他。」

　　「他也是，他能重新找到您。我們知道您住在中二樓，並且那個姑娘今天下午見過您。」

　　「我可沒什麼要隱瞞的。」

　　「大個子保爾是懷有仇恨的，他迷戀這個姑娘。您當心點。侯爵也應當心。在這方面，大個子保爾是有壞心思的。」

　　「什麼心思？」

　　「我說的已夠多了。」

　　「好吧。這裡是兩張鈔票。另外二十法郎拿去乘那輛正在兜生意的出租車吧！」

　　※※※

　　拉烏爾很久才睡著。他想著白天和黃昏所發生的事，回憶起金髮美人迷人的面容，覺得美滋滋的。在他捲入的事件複雜化的謎團中，她是最富有誘惑力的，也是最無法認識的。她是安托尼娜？還是克拉拉？到底哪一張臉是屬於他碰到的迷人生靈的真實身分？她的微笑既是最真誠的，又是最神祕的。她有一雙最單純的、又給人快感的眼睛。她呈現給人的樣子是最質樸的，而神態卻是極度不安的。她以她的憂鬱和快樂感染別人。她的眼淚如同她的微笑，來自時而清新、明淨和時而陰暗、混濁的同一源頭。

　　翌日清晨，他給庫爾維爾打了電話。

　　「侯爵在嗎？」

　　「今天一早他出門了，先生。隨身男僕把他的汽車開來，他帶去了兩隻裝得滿滿的箱子。他對我說出門幾天，同他一起去的好像是一個年輕的金髮女子。」

　　「他有沒有給你地址呢？」

　　「沒有，先生。他總是城府很深，安排得不讓我知道。他這樣做很容易，首先，他自己開車，其次──」

　　「你多麼愚蠢。假定是這樣，我決定離開中二樓，你自己去把專設的電話裝置和一切會連累人的東西撤掉，然後悄悄地搬家。在三四天內你將不會有我的消息。我有事要幹──還有一句話：要注意戈爾熱雷！他可能還會監視房子。你要當心，這是個粗魯、自負的人，但很固執、很聰明。」

七、待售的城堡

　　沃爾尼克城堡以它的牆角塔和紅棕色瓦屋頂保持了貴族鄉村住宅的面貌。但是一些百葉窗壞了，可憐巴巴地吊在窗框上。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大部分小徑長滿了荊棘和蕁麻。龐大的舊城堡廢墟堆消失在常春藤下，常春藤遮掩了花崗岩斷牆，甚至還改變了半倒塌的塔樓和主塔的形狀。

　　當年伊麗莎白．奧爾楠站著唱歌的小教堂土台，已埋沒在綠色植物的波滔中，讓人無法辨認。

　　在外面，主塔樓牆上，人們出入必須經過的笨重的大門上，都貼了城堡待售的公告，上面還詳細地介紹了附屬的普通住宅、農場和牧場的情況。

　　自從貼了公告、又在區級報紙上登載了廣告的三個月以來，城堡的大門每天在規定的時間打開，讓有可能成為買主的人進來參觀。因此勒巴爾唐的寡婦不得不雇了一名本地人來打掃平台，並除去通往廢墟的路旁雜草。也有不少懷有好奇心的人為了紀念那次慘劇而來到這裡。但是，勒巴爾唐的寡婦也好，那位年輕的公證人、老奧迪加先生的兒子和繼承人也好，都不違背從前的規定，保持緘默。上次誰買了城堡，今天又是誰要重新賣出，大家都不知道。

　　這天早晨，即代爾勒蒙離開巴黎的第三天早晨，二樓一扇關閉著的百葉窗突然一下子被推開了，安托尼娜的金色腦袋出現在窗前。這是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安托尼娜，身上穿著她那件灰色的連衣裙，頭上那頂闊邊遮陽草帽垂在她的雙肩上像一輪光環。她對著六月的陽光微笑，對著綠色的樹木和未整修的草地微笑，對著如此湛藍的天空微笑。她叫著：「義父！──義父！」

　　她瞥見離底樓二十步遠，代爾勒蒙侯爵坐在一張被蟲蛀過的長凳上抽著煙斗。這地方被一叢崖柏擋住了陽光。

　　「啊！你起來了，」他很高興地大聲說，「你知道現在才早上十點鐘。」

　　「我在這裡睡得多好！義父，您看，我在一隻衣櫥裡找到一頂舊草帽。」

　　她回到房間，然後幾級一跨地從樓梯上下來，穿過了平台，走近侯爵，並向他伸過她的前額。

　　「我的老天，義父，您一直要我叫您義父嗎？我的老天，我多麼幸福！──這裡多美！而您對我又這麼好！突然，我好像走進了神話故事。」

　　「安托尼娜，根據你講給我聽的一點情況，你是應該得到這些的──我說『一點情況』，是因為你一點也不喜歡談起你自己。」

　　在安托尼娜燦爛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她說：「這沒意思，重要的是現在。如果現在能一直繼續下去就好了！」

　　「為什麼不能？」

　　「為什麼？因為今天下午城堡就要進行拍賣了，而明天晚上我們就將去巴黎。多麼遺憾的事！這裡的空氣多好！」

　　侯爵沉默不語。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親切地說：「為什麼您必須要出售這座城堡？」

　　「有什麼辦法？自從我輕舉妄動地從我的朋友德儒韋勒夫婦那裡買下它之後，我來這裡十次都不到，並且每次都是匆匆而過，只待二十四個小時。現在我需要錢用，除非有奇蹟出現──」

　　他微笑著，接著說：「不過，既然你愛這地方，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住在這裡。」

　　她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笑了起來。

　　「天哪！前天以來，公證人奧迪加，那個已故老奧迪加的兒子和繼承人頻頻來訪。哦，我知道他並不十分具有魅力，但不管怎樣，他對我的義女可是燃起了一把火──」

　　姑娘的臉紅了。「義父，您不要取笑我。我都還沒有注意到奧迪加先生──我喜歡這城堡是因為在這裡您能和我在一起。」

　　「真的是這樣嗎？」

　　「義父，絕對是真的。」

　　侯爵顯然激動萬分。從最初一刻起，這個孩子（他知道是自己的女兒）已經感動了他這顆老單身漢的變硬了的心，又由於她的單純和對自己深深的感激之情，更使他心裡難以平靜。同時他也被籠罩在一種神祕感中，被她對自己的過去保持緘默所吸引。她有時候很放鬆，充滿了外露性格的奔放熱情，有時候在他面前又採取一種令人困惑的謹慎態度，甚至對他的注意和關心好像反應冷淡，甚至近乎對立。

　　奇怪的是，自從他們來到城堡後，他也給了姑娘同樣的印象：時而快樂，時而沉默，並且行動上也有某些矛盾。

　　事實上，儘管好感和親情的願望促使他們互相接近，但他們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裡摧毀在兩個原本互不相識的人中間的一切障礙物。代爾勒蒙努力去瞭解她，他看著她，說道：「你多麼像你的母親啊！在你的臉上我重新看到了這個使你容光煥發的微笑。」

　　但她絲毫也不喜歡他談論自己的母親，常常轉到別的話題上去。於是，他簡略地對她講述了伊麗莎白．奧爾楠之死。姑娘聽了頗為激動。

　　他們一起用了午餐，由勒巴爾唐的遺孀侍候。

　　下午二點，公證人奧迪加先生來喝咖啡，並討論拍賣的準備工作。奧迪加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外表有些笨拙，說話愛用華麗的詞藻，但又有點靦腆，愛好詩文，在談話中會漫不經心地加進一些他自己做的亞歷山大體詩句，並且加上一句：「正如詩裡所說的。」他說這話時還向姑娘瞥上一眼，看看產生了什麼效果。

　　儘管耐了很大性子，但這反反覆覆、沒完沒了的伎倆最終還是使安托尼娜惱火了，她讓這兩個男人待在一起，自己單獨走到花園裡去。

　　預定的拍賣時間臨近了，在大院裡擠滿了人群，他們繞過城堡的側翼，開始在平台和低凹的花園前形成了一個個小組。他們中大多數是富裕的農民、鄰近城鎮的資產者和幾個本地區的貴族。根據奧迪加先生的預測，其中五六人有可能是買主。

　　安托尼娜遇上了幾個人，他們正利用這機會去看一看對遊客關閉已久的廢墟。她也像一個被這宏偉的景觀所吸引的女遊客一樣，到那裡去逛一逛。但一陣小鈴的叮噹聲把人們召回了城堡，剩下她單獨一人在那些沒有打掃過的、長滿野草和枝蔓交錯的路上行走。

　　她不知不覺地走出了小路，來到了圍繞著小山丘、十五年前發生慘劇的土台上。如果不是侯爵向她洩露了這場悲劇的一切情況，她就不可能在這由荊棘、蕨類和常春藤枝椏所形成的亂堆中找到確切的位置。

　　安托尼娜艱難地從那裡出來。當走到一個比較空曠的地方，她突然一下子站住了，差一點叫出聲來。就在離開她十步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像她一樣突然地立定了，顯出驚訝的動作。這個人她不會忘記，四天以前她見過他，身體強壯，肩膀寬厚，面容粗魯。

　　此人就是探長戈爾熱雷。對方線條生硬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粗野的表情。他歪著嘴發出惡意的笑聲，低聲說道：「運氣太好了！我三次沒抓住的金髮小姑娘──您在這兒幹什麼？您也對拍賣城堡感興趣嗎？」

　　他向前走了一步。安托尼娜嚇壞了，她很想逃走，但她不僅沒有力氣，而且地形複雜無法做到這一點。

　　他又走近了一步，譏諷地說：「您沒辦法逃了，此路不通。戈爾熱雷多年來從沒放鬆對本城堡慘劇的注意，尤其在拍賣的日子裡，他是不會失去到這裡來搜索一番的機會的。他這不就和大個子保爾的情婦面對面地碰上了嗎？好像是天意，您會承認上天過分地庇護了我。」

　　他又前進了一步，安托尼娜盡力站住，以免摔倒。

　　「我覺得您害怕了。事實上，這只是一個玩笑！當然，形勢很不好。必須向戈爾熱雷解釋一下，為什麼金髮女郎克拉拉和大個子保爾的交往與城堡的意外事件有關，以及大個子保爾在其中的作用。所有這些都很吸引人，我不想講太多戈爾熱雷的觀點。」

　　戈爾熱雷又向前走了三步。他從皮夾裡抽出一張傳票。他帶著一種殘忍的譏諷神態，一邊打開這張紙，一邊說：「你需要看一下我這張小紙片嗎？沒必要，是不是？您乖乖地陪我一直走到我的汽車那邊，我們在維希乘火車去巴黎。說實在的，不參加拍賣儀式我一點也不感到遺憾。我把一頭獵物從洞裡趕出來就足夠了。但為什麼，見鬼──」

　　他突然住口，發生了一件使他驚訝的事。恐怖的表情逐漸從姑娘漂亮的臉蛋上消失。

　　戈爾熱雷轉過身去。

　　「該死！」他嘴裡嘰哩咕嚕，「這傢伙來幹什麼？」

　　戈爾熱雷從小教堂遺址的柱石一角瞥見一隻伸出來的手臂，手裡的手槍瞄準著自己。由於姑娘突如其來的平靜，他毫不遲疑地就相信這隻手臂是拉烏爾先生的。他幾乎總是拚命地保護她。金髮女郎克拉拉在沃爾尼克城堡，這意味著拉烏爾先生也在場。而這也是拉烏爾先生愛開玩笑的手法：人不露臉，先用手槍來威脅別人。

　　戈爾熱雷沒有時間猶豫了。他相當勇敢，在危險面前從不後退。另一方面，姑娘已趁機逃跑了，因此他一邊衝向前去一邊大喊：「你這傢伙，你逃不了的！」

　　那隻手消失了。當戈爾熱雷走到柱廊角時，他只看見拱廊上的常春藤屏障。但敵人並沒有消失，就在他經過時，從常春藤中伸出一隻拳頭，拳頭中指上有一隻指節防衛器。這隻拳頭直接朝戈爾熱雷的下巴上揮去。

　　這一拳揍得準確而無情：戈爾熱雷一個踉蹌，倒了下去，就像阿拉伯人被踢了一腳倒下去那樣。沒等他明白過來，就昏過去了。

　　安托尼娜氣喘吁吁地回到了露天平台。她心跳得厲害，在走到坐滿了來訪者的城堡前，不得不坐下休息一會兒。由於信任這個保護她的陌生人，她很快就從激動中平靜下來。她相信拉烏爾會迫使警察就範。但拉烏爾怎麼會在這裡？她側耳細聽，又眼盯著廢墟。她沒有聽到任何響聲，也沒看見什麼人影。

　　她放心了，決心讓自己待在一個能避免戈爾熱雷再次進攻、並能從城堡另外出口逃走的地方。但是在大廳內準備的拍賣儀式吸引了她，使她忘卻了一切危險。

　　大廳連著前廳，公證人正向幾個他估計有購買意圖的人示意，讓他們坐下來。周圍的人三五成群地站著。在一張桌子上豎立著三根細細的聖事蠟燭。

　　奧迪加先生舉止莊重，說話誇張。他不時地和代爾勒蒙侯爵交談，人們開始了解侯爵是城堡的業主。快到約定時間時，奧迪加先生感到有必要作些說明。他強調了城堡的地理位置、歷史重要性、景色秀美，購得這個城堡將是一樁好買賣。

　　然後他又講了拍賣的方法。每枝蠟燭約燃燒一分鐘，因此大家可以在最後一枝蠟燭熄滅前有充裕的時間說話。

　　四點鐘敲響了，拍賣開始。

　　奧迪加先生出示了一盒火柴，從中取出一根，擦著火用它去點燃第一枝蠟燭。

　　第一枝蠟燭亮了。

　　突然，大廳裡一片寂靜。人們臉上的肌肉痙攣，特別是那些坐著的女士們，她們的表情變得古怪：有的是過分冷淡，有的是痛苦或是失望。

　　蠟燭熄滅了，公證人告訴大家：「女士們，先生們，還有兩枝蠟燭。」

　　第二根火柴又擦著了，燃起了第二朵火焰。但第二枝蠟燭又熄滅了。

　　奧迪加先生用悲傷的嗓音說道：

　　「前面兩枝蠟燭已點過了，剩下第三枝。但願不再出什麼差錯。我明確一下底價是八十萬法郎，拍賣一定要高於此數。」

　　第三枝蠟燭點亮了。

　　有一個膽怯的聲音說：「八十二．五萬。」

　　另一個聲音提價：「八十五萬。」

　　公證人代一位做了一個手勢的女士說：「八十七．五萬。」

　　又有一名有興趣者加碼：「九十萬。」

　　隨後，一陣冷場。

　　公證人顯然有點驚慌，嘴裡重複說：「九十萬？──九十萬？──沒有人加碼──女士們、先生們，這是個荒誕的數目──城堡──」

　　又是一陣冷場。

　　燭光即將熄滅，融化掉的蠟中只剩下幾許激光。

　　此時，在大廳後面，有一個聲音清晰地說道：「九十五萬。」

　　人群散開，一位先生走向前來，臉上帶著微笑，神態平和。他不緊不慢地又說了一句：「九十五萬。」

　　安托尼娜立刻認出了這是拉烏爾先生。

八、一位奇特的合作者

　　公證人感到非常驚訝，一下子增加五萬，出價高於前面出價一倍，這在拍賣中是少有的事。

　　他喃喃自語：「九十五萬法郎？──沒有人加了嗎──九十五萬？──成交！」

　　大家都擁到新來者的周圍。奧迪加先生又擔憂又疑惑，急急忙忙地把大家推出門去，以便讓客廳騰出來結束這樁顯得有些奇特的事情。當他往回走時，拉烏爾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枝自來水筆在一張支票上簽名。

　　代爾勒蒙和安托尼娜站在稍遠的地方，一聲不響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總是那樣懶散和平靜的拉烏爾站起身來，以一種瀟灑的風度對公證人說：「請等一下，奧迪加先生，我將去您的事務所找您，在這之前您先照看一下我將委託您管理的房間。您能明確一下您所需要的資料嗎？」

　　公證人為這種不合規矩的做法感到震驚，回答道：「先生，首先請問您的大名。」

　　「這是我的名片：唐．路易斯．佩雷那，葡萄牙人，原籍法國。這是我的護照以及一切有效的證件。這是一張先付一半的支票，可以在里斯本的葡萄牙信貸銀行提取，在那裡有我的戶頭。另一半則將在代爾勒蒙先生與我談話後確定交付的時間。」

　　「我們要談話？」侯爵驚訝地問道。

　　「是的，先生。我有許多有趣的事要告訴您。」

　　公證人感到困惑，正想提出異議，比如誰能證明他戶頭上有足夠的資金呢？在支票支付的必要間隔期間，誰能證明存款沒有被提完呢？誰來證明？但他沒響。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辦事不很認真的人，對於死扣規章制度條文的行政官員來說，這是一個危險人物。他說：「先生，請到我的事務所來找我。」

　　他走了，腋下夾著公文包。代爾勒蒙想與他交換幾句話，就陪他一直走到平台上。安托尼娜顯然很激動，她也想走出去。但拉烏爾把門關上了，把姑娘推回去。她慌亂地朝另一扇直接通向前廳的門跑去，拉烏爾追上了她，摟住了她的腰。

　　「怎麼，」他笑著說，「您今天的樣子很膽小。我們不認識了嗎？剛才戈爾熱雷被打垮了，那天夜裡大個子保爾被打倒了，所有這些對您來說都不算什麼嗎？」

　　他想去親她的頸背，但只吻到了她的上衣。

　　「放開我！」安托尼娜結結巴巴地說，「放開我！──這太可惜了──」

　　她狂怒地掙扎著。拉烏爾也惱怒了，緊摟住她的脖子，使她的頭向後仰，他竭力想吻到她那在拚命迴避的嘴唇。

　　她叫了起來：「啊！多麼可恥！我要去叫──多麼可恥！」

　　他突然往後退了。侯爵的腳步聲在前廳的石板上迴響。拉烏爾冷笑了一聲：「您運氣不錯。但我沒料到會得到如此無情的拒絕！天曉得！那天夜裡，在侯爵的書房裡，您可是順從的。您知道，我的美人，我們還會重逢的。」

　　她不再去開門了，往後退了幾步。當代爾勒蒙進來時，他看見她站在對面，神情又猶豫又激動。

　　「你怎麼啦？」

　　「沒什麼──沒什麼──」她說，有些透不過氣來，「我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

　　「沒什麼──一件小事──我弄錯了。我向您保證，義父──」

　　侯爵向拉烏爾轉過身去，他正面帶微笑聽著他們談話，並對侯爵無聲的詢問回答道：「我猜想小姐是想對您談一個小小的誤會，而我正想自己來澄清這一誤會。」

　　「我不明白怎麼回事，先生。」侯爵聲明道。

　　「這就是我要說的：我的真實姓名是唐．路易斯．佩雷那。但是由於個人原因，我以拉烏爾這個化名住在巴黎。我在您那兒，先生，租了伏爾泰堤岸邊的中二樓房間。那天小姐按了我的門鈴，而不是您的門鈴，我向她解釋了她的錯誤，用我的化名向她作了自我介紹。是不是這樣？今天她大概感到有些意外了──」

　　代爾勒蒙似乎也大吃一驚。這個奇怪的傢伙想要幹什麼？他既租我的房子，又趕到這兒買我的城堡。至少他的行動是很古怪的，身分顯然也是不大清楚的。

　　「先生，您是誰？您曾請求與我進行一次談話，談什麼呢？」

　　「談什麼？」拉烏爾說，他裝著不去看那姑娘，「關於一筆買賣──」

　　「我不做買賣！」代爾勒蒙用粗暴的嗓音回答他。

　　「我也不做買賣，」拉烏爾肯定地說，「但我專門過問其他人的買賣。」

　　事情變得嚴重了。這中間似乎有陰謀或訛詐。代爾勒蒙按了按放手槍的口袋，然後用目光詢問了他的義女。她正以一種憂慮的專注神態聽著他們的談話。

　　「說得簡短一些，」他說，「您想幹什麼？」

　　「幫您收回您從前被剝奪的遺產。」

　　「一筆遺產？」

　　「是您外祖父的遺產，為這筆遺失的遺產，您曾委託一個偵探社做了多次沒有成效的尋找工作。」

　　「啊！很好，」侯爵頗有興趣地說，「您就像一名打聽消息的探子！」

　　「不，不是探子，是一個喜歡為某一類人服務的熱心者。我有做調查工作的怪癖。這是一種嗜好，一種想瞭解並解決疑難問題的本能需要。事實上，我不能對您說，在生活中我曾取得了如何驚人的成績、我所解決的許多古老問題、我所發現的歷史珍寶──」

　　「好極了！」侯爵心情極好地叫道，「當然，這是一項委託任務嗎？」

　　「不是。」

　　「您工作不取報酬嗎？」

　　「僅是為了我的愛好。」

　　拉烏爾臉帶微笑地說了上面這句話。事實上，他對顯示自我價值以及在對手面前，特別是在年輕姑娘面前扮演一個美好形象的需要使他寧願付錢而不願撈錢。

　　不知所措、受他支配的侯爵以再也不帶譏諷的口氣對他說：「您有情況要告訴我？」

　　「不，相反，我來是向您打聽消息的。」拉烏爾興致勃勃地說道，「我的目的很簡單：我來與您合作。先生，您知道，在我所從事的事業裡，常常有一個摸索的階段，但如果人們一開始就信任我的話，這階段就會很短。但這種情況很少。我常會碰壁或是碰到提供虛假情況的合作者，這迫使我不得不自己去發現真相，因此也就耽誤了不少時間。如果您同意不對我進行誤導的話，能對我說一說──比如這神祕的遺產是怎麼回事？」

　　「您想瞭解的就是這些嗎？」

　　「絕對不是！」拉烏爾大聲說。

　　「還有什麼？」

　　「我可以在小姐面前談一談在您還不是沃爾尼克城堡的業主時，這裡所發生的慘劇嗎？」

　　侯爵顫抖了起來，聲音低沉地回答：「當然。我自己對我的義女講起過伊麗莎白．奧爾楠死亡的事。」

　　「但您一定沒有對她和盤托出您在法庭上所隱瞞的那個祕密吧？」

　　「什麼祕密？」

　　「您曾是伊麗莎白．奧爾楠的情人。」不讓代爾勒蒙有恢復鎮定的時間，拉烏爾繼續說下去。

　　「一個女人被殺死了，還被搶走了首飾。人們進行調查。人們詢問您就像詢問所有在場的人一樣。而您沒有說出您和這個女人的私情，為什麼保持沉默？而且後來您為什麼要買下這座城堡？您進行過尋找嗎？在沃爾尼克發生的慘劇和您是受害者的這筆遺產被盜之間有某種關係嗎？先生，這就是我想要有確切回答的問題，這樣我才能有進展。」

　　長時間的緘默。侯爵猶豫著，很明顯他什麼也不想說，拉烏爾微微地聳了聳肩。

　　「多麼遺憾！」他高聲說，「我為您的迴避感到遺憾！您不知道這一案件從沒完結嗎？這一案件本身在參與者的腦子裡繼續存在，這些人出於您所不瞭解的個人利益追蹤您，這樣的情況難道不能引起您思考嗎？」

　　他坐在侯爵的身旁，一字一頓，很有節奏感地說：「在這些各自探究你過去的人中，我知道的就有四個，先生。首先，是我，我來到伏爾泰堤岸的中二樓，然後來到這城堡並買下這城堡，為的是不讓別人買去。我想成為探索這件事的主角。然後有個金髮女郎克拉拉，著名強盜大個子保爾的情婦，她在追蹤你，她有一夜潛入您在巴黎的書房，為了尋找照片，她砸壞了您寫字檯的祕密抽屜。」拉烏爾停頓了一下，盡量不去看那姑娘，儘管他很想知道她此時的表情。「我要說第三個竊賊──是個最危險的人物──他是瓦勒泰克斯。」

　　侯爵跳了起來。「瓦勒泰克斯？您說什麼？」

　　「是瓦勒泰克斯，總之是伊麗莎白．奧爾楠的親戚，侄子或是堂兄弟。」

　　「荒唐！不可能！」代爾勒蒙表示異議，「瓦勒泰克斯是個賭徒，放蕩鬼，我想說他是個品德敗壞的人。但他是個危險人物？怎麼可能呢？」

　　拉烏爾一直面對著侯爵，繼續說道：「瓦勒泰克斯另外有一個名字，確切地說是一個綽號，這個綽號使他在罪犯圈子裡頗有名氣，而且警察正在追捕他。這綽號叫『大個子保爾』。」

　　侯爵氣憤地說：「大個子保爾？強盜頭子？──這可是難以接受的──瓦勒泰克斯是大個子保爾──您怎麼會這樣想的？──不，不，瓦勒泰克斯不是大個子保爾！」

　　「瓦勒泰克斯不是別人正是大個子保爾，」拉烏爾毫不含糊地說，「我對您提起過的那個夜裡，大個子保爾和他的同夥守候在堤岸，監視他原來的女朋友。當克拉拉從您家裡出來時，他想把她劫走──我正在那裡。我與他打了起來：照了面，我認出這是瓦勒泰克斯，因為已有一個月了，我監視著他在您周圍的行動。這是第三個人。我們講第四個，他是警察。表面上他放棄了行動，實際上還在堅持搞。要知道他是一個固執和報復心極強的人。這人以前是檢察院無能的助理。他就是探長戈爾熱雷。」

　　拉烏爾有兩次斜眼瞟一下姑娘，他看得不清楚，因為安托尼娜正好背著光。但他感到了她的極端不安，這不安是由這個講述與她有著密切關係、她在其中又擔任神祕角色所引起的。

　　拉烏爾的敘述似乎大大地震撼了侯爵的心靈，他點了點頭：「我想起來了，不過這個戈爾熱雷當年沒詢問過我。我不認為他知道我與伊麗莎白．奧爾楠之間的私情。」

　　「因為他不知道，」拉烏爾肯定地說，「但是他也看到了出售城堡的公告，他也來了。」

　　「他也參加了拍賣？」

　　「他沒有參加，他在廢墟那邊。」

　　「怎麼回事？」

　　「我讓他留在那裡，我在他嘴裡塞了東西，眼睛上綁了塊小方巾，雙臂和雙腿上捆了繩子。」

　　侯爵把頭扭到一邊：「我絕對拒絕參與這樣的行動！」

　　拉烏爾微微一笑。「先生，這件事的責任只與我個人有關。我告訴您這事只是出於對您的尊重。只要我認為有利於我們的安全和事情順利的進展，我就有責任去做。」拉烏爾繼續說道：「先生，形勢是嚴重的，或至少會變得嚴重起來，特別是瓦勒泰克斯這頭。這就迫使我從現在起要進行干預。大個子保爾先前的女友受到了他的威脅，而我知道大個子保爾是決心與您對著幹的，我採取了攻勢，明晚將讓警察把他抓起來。那麼，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呢？人們是否會認定大個子保爾和瓦勒泰克斯是同一個人呢？他是否會說出您和伊麗莎白．奧爾楠的私情，因而在案發十五年以後對您提出訴訟？這一切都很難說。這就是為什麼我想知道──」

　　拉烏爾等著。但這一次，侯爵稍作遲疑地說：「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什麼也不能說。」

　　拉烏爾站了起來。

　　「好吧，我一個人設法來擺脫困境。時間會長些。將會有麻煩，也許會有傷害。不過是您願意這樣的。先生，您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呢？」

　　「明天八點鐘，坐車走。」

　　「好吧。如果戈爾熱雷能脫身出來，那麼最早也只能乘維希上午十點鐘的火車。因此，如果您能讓城堡的女看門人不告訴戈爾熱雷有關小姐和您的情況，那麼現在是沒什麼可害怕的。您一直待在巴黎嗎？」

　　「只待一夜。我將有三個星期左右不在巴黎。」

　　「三個星期？那麼我們約在二十五天以後，即七月三日星期三下午四點，在城堡前平台的長凳上見面，您覺得合適嗎？」

　　「好的。」代爾勒蒙說，「在那以前我會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

　　「關於您說的情況以及您建議我說的事。」

　　拉烏爾笑了起來。「這就太晚了，先生。」

　　「太晚了？」

　　「當然！我沒有更多時間花在代爾勒蒙的事情上。二十五天以後，一切都已解決。」

　　「什麼事都已解決？」

　　「代爾勒蒙的事。七月三日下午四點，我將向您揭開城堡慘劇以及使它複雜化的一切真相。我也將給您帶來您外祖父的遺產──這就可以使小姐能保留並住在這座她喜歡的城堡裡，只要她有這想法，並簡單地採用歸還我剛才簽出的這張支票的辦法。」

　　「這──這──」代爾勒蒙顯然很激動，「您確實認為您會成功嗎？」

　　「只有一種障礙可能會阻止我。」

　　「什麼障礙？」

　　「那就是我不再屬於這個上流社會。」

　　拉烏爾拿起了帽子，做了個大大的手勢，向安托尼娜和侯爵告別，不再說一句話，轉過身去，扭著胯部，上身搖晃著走出門去。這是他對自己特別滿意時的習慣動作。

　　塔樓的大門重新關上了。

　　侯爵這時才擺脫驚愕的心情，一面沉思，一面咕噥道：「不，不能信任偶然碰到的人──當然，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對他說，事實上，我們不能與這種傢伙合作。」

　　因為安托尼娜沉默不語，他就對她說：「你同意我的意見，是嗎？」

　　她有些為難地回答：「義父，我不知道──我沒任何意見──」

　　「他是一個冒險人物！一個人有著兩個名字，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更不知他在追逐什麼──」他想了兩三分鐘，最後作了結論：「他是一個粗魯的人。不過他有可能成功，他顯然是個異乎尋常的人。」

　　「異乎尋常。」姑娘輕聲地重複了一句。

九、追捕大個子保爾

　　拉烏爾和公證人奧迪加的會面時間很短促。公證人提出了一些完全是程式化的問題，拉烏爾作了清晰而斷然的回答。公證人對自己的細緻和敏銳感到滿意，答應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辦好一切必要的手續。

　　拉烏爾駕駛著自己的汽車堂而皇之地離開了鄉村，直奔維希。在那裡他訂了一個房間，並用了晚餐。將近九點鐘時，他又回到沃爾尼克。他曾經研究過四周的環境，側面有一堵牆上有一個缺口，別人無法逾越而他能過去。他成功地過去了，然後直奔廢墟，在常春藤下重新看到了戈爾熱雷探長。探長身上的繩子和嘴裡的堵塞物紋絲未動。他湊過去說：「這是朋友讓您下午好好地休息了幾個小時。我看您很樂意這樣，我給您帶來了好吃的東西：火腿，奶酪和紅葡萄酒。」

　　他動作優雅地除去堵嘴物，對方立即對他破口大罵，聲音既憤怒又哽咽，使人無法聽明白他罵的是什麼。拉烏爾表示同意地說：「既然您肚子不餓，就不該強迫您，戈爾熱雷先生。請原諒我打擾了您。」

　　他重新把探長的嘴堵上，並仔細地檢查了捆綁的情況，然後就離開了。

　　院子裡一片寂靜，平台上空無一人，燈光也都熄滅了。下午拉烏爾曾在一間工具房內發現了一架梯子，他把梯子取了出來。他知道代爾勒蒙臥房窗戶的位置，對準那個位置，豎起扶梯，爬了上去。夜暖暖的，關著的百葉窗後面的窗戶都打開了。他很容易地把百葉窗的插銷弄斷，然後爬進去。

　　能覺察到侯爵均勻的呼吸聲。他打開手電筒，看見了放在一張椅子上的仔細折疊好的衣服。

　　在西服上衣的口袋裡他找到了皮夾，裡面有一封安托尼娜母親寫給侯爵的信，這信就是拉烏爾這次冒險入室的緣由。他讀起了信。

　　「正如我所想的，」他思忖道，「這位絕妙人物從前是侯爵眾多情婦中的一個，安托尼娜是他們兩人的女兒。哈，那我不會掉身價了。」

　　他把東西放回原處，重新從窗子上下來。

　　右邊第三個窗口是安托尼娜臥室的窗戶。他把梯子架在窗下，重又爬了上去。那裡也一樣，百葉窗關著，窗子開著。他跨了進去，打亮手電筒尋找床。安托尼娜睡著了，臉朝著牆，金黃色的頭髮散成一片。

　　他站立了一分鐘，二分鐘。三分鐘。他為什麼不動呢？他為什麼不走向這張床？她睡在這床上毫無防備。那天夜裡，在侯爵的書房裡，他很清楚地感覺到安托尼娜面對他的脆弱，她接受了自己牽著她的手、並撫摸著她的手臂。為什麼他不利用這個機會？儘管今天下午安托尼娜的行為是不可理解的，但他知道她沒有力量反抗。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從扶梯上下來了。

　　「天啊！」他離開城堡時心想，「有的時候，最聰明的人也就是最傻的人。最終，我只是想要──不過，不能總是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

　　第二天一早，他駕車駛上了去巴黎的路，對自己很滿意。他在侯爵和他女兒中間有了位置。他擁有了歷史性的城堡。自從他比較積極地過問這件事以來，短短的幾天變化多大啊！當然，他做這件事，並不想以娶侯爵的女兒為報酬。

　　「不，不，我是一個樸實的人，我的奢望是有限度的，榮譽對我並不重要。不，最終，我追求的是什麼呢？是侯爵的遺產嗎？還是城堡？是成功的驚喜？開玩笑！真正的目的是安托尼娜。這一點就是一切！」拉烏爾一想到她時的熱情連自己也感到吃驚。不過他所想起的不是在沃爾尼克城堡那個憂心忡忡、謎一樣的安托尼娜，也不是那個第一個夜裡在書房裡摸黑尋找東西的痛苦的、安於宿命安排的安托尼娜，而是另一個人，是他在自己客廳裡的小屏幕上第一次看見的那個姑娘。在那一刻，在她短暫的意外的來訪中，安托尼娜多麼具有魅力，多麼單純可愛，充滿生命的喜悅和希望。在那短暫的幾分鐘中，他深深地領略到了生活的溫馨和歡悅。

　　「只是（這是他常常惱怒地想到的問題），她的行為為什麼神祕古怪？為什麼常常判若兩人？難道她想騙取侯爵的信任？她懷疑他是自己的父親嗎？她要為母親報仇嗎？還是為了追求財富？」

　　拉烏爾的腦子被這個與眾不同的、不可理喻的和美妙的女人的一切所困擾，他這次一反常態地坐火車出門。這是最懶散的旅行方式。他在旅途中進了餐，到達巴黎時已將近下午三點鐘了，他想去看看庫爾維爾的準備工作做得怎樣了。但他上樓走到一半時，突然猛然一跳，跨過了四級台階，又是四級台階，衝向了房間，像一個瘋子一樣地闖了進去，撞上了正在整理房間的庫爾維爾。他馬上撲向電話機，嘴裡嘀咕。

　　「見鬼，把和漂亮的奧爾嘉一起吃飯的事全給忘了！喂，小姐！喂！特羅加代羅大飯店──請接王后陛下的套房──喂！您是誰？按摩師嗎？──啊！夏洛特，是你嗎？親愛的，對你的位置一直很滿意嗎？你說什麼？明天國王要來了？奧爾嘉可能有情緒？──讓她接電話──親愛的，快點。」

　　他極不耐煩地等了幾秒鐘，然後用甜得發膩的嗓音喜滋滋地說：「是你嗎？漂亮的奧爾嘉，你終於來了！我打電話找你已兩個小時了──這蠢嗎？嗯！你說什麼？我，無賴！──喏，奧爾嘉，你不要生氣。我的車子在離巴黎八十公里的地方拋了錨，這不是我的錯──親愛的，你怎麼了？你做了按摩？──啊！出色的奧爾嘉，我不在那裡有多遺憾──」

　　他聽見奧爾嘉在另一端生氣地把電話掛斷了。

　　「好極了！」他冷笑了一聲，「她生氣了。我也是，我開始厭倦陛下了！」

　　「厭倦博羅斯蒂理王后？」庫爾維爾以一種責備的口氣說，「厭倦王后！」

　　「我有比她好的女人，庫爾維爾，」拉烏爾提高嗓門說，「你知道那天的姑娘是誰嗎？不知道？你這人不夠機靈！──她是代爾勒蒙侯爵的私生女。侯爵多麼會誘惑人啊！我們剛在鄉下一起度過了兩天。他非常喜歡我，他把女兒許給了我。你將是我的男儐相。對了，他要把你趕出門。」

　　「嗯？」

　　「或者說，至少他可能會趕你出去。因此，你搶先一步，給他留個字條，告訴他你的姐姐病了。」

　　「我沒有姐妹。」

　　「那好，這樣就不會給她帶來壞運氣。拿上你的衣服，滾吧！」

　　「我躲到哪裡去？」

　　「橋底下。除非你不喜歡我們在奧特伊那幢房子車庫上面的那間房間。喜歡？那麼，去吧，趕緊走。特別要當心不要把我丈人家的東西弄亂，否則，我會把你關進監獄。」

　　庫爾維爾搖了搖頭離開了。拉烏爾待了一會，檢查一下是否留下了可疑的痕跡，燒掉了無用的文件，然後在四點半時又坐上火車走了。在里昂車站，他打聽到了從維希開來的特快列車，就守候在站台出口處。

　　在從火車上下來、急急忙忙地朝出口處擁來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戈爾熱雷的寬肩膀。探長把證件給一職員看，然後走過出口處。拉烏爾一隻手擱在他的肩膀上，嘴角堆著微笑說道：「探長先生，您好嗎？」

　　戈爾熱雷不屬於那種很容易驚慌失措的人，但這一回顯得很狼狽，簡直難以描述他的表情。

　　「親愛的朋友，沒生病吧？我還以為來迎接您會使您高興呢！不管怎樣，這是好意和友情的表示──」

　　戈爾熱雷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邊，由於極度生氣，咬牙切齒地說：「膽子倒不小！你跟我一起去警察局，我們在那裡談一談。」他嗓門很大，過路行人都停下了腳步。

　　「老兄，如果這樣使你高興的話，好呀，」拉烏爾說，「但我來這裡找你說話，是因為我有重大的理由。」

　　「你想幹什麼？趕緊說吧。」

　　「我想對你說一個人。」

　　「是誰？」

　　「是你憎恨的人，是你逮住了又從你手裡逃脫的那個人，要抓住他是你夢寐以求的事，也是你職業的榮譽。我應該說出他的名字嗎？」

　　戈爾熱雷面色有些蒼白，喃喃地說：「大個子保爾嗎？」

　　「是大個子保爾。」拉烏爾肯定地說。

　　「為了談大個子保爾的事你才來火車站等我的嗎？」

　　「是的。」

　　「那麼你有什麼要對我說呢？」

　　「比這更好：給你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逮捕他。」

　　戈爾熱雷一動也不動。但拉烏爾已覺察到那些細微的跡象：鼻翼的翕動，眼皮眨個不停，這些都洩露了他的躁動。他暗示說：「過一個星期，還是兩個星期？」

　　「今天晚上。」

　　對方的鼻翼和眼皮又抖動起來了。

　　「你要什麼代價？」

　　「三法郎。」

　　「不要說傻話──你要什麼？」

　　「不要打擾我和克拉拉。」

　　「同意。」

　　「名譽擔保？」

　　「名譽擔保。」戈爾熱雷予以肯定，但卻一臉的假笑。

　　「另外，」拉烏爾說，「我需要五個人，你不算在內。」

　　「我和五個壯漢一起來。」

　　「你認得阿拉伯人嗎？」

　　「當然！一個令人生畏的人。」

　　「他是大個子保爾的右臂。他們每晚喝開胃酒時碰頭。」

　　「在什麼地方？」

　　「蒙馬特爾的螯蝦酒吧。」

　　「我知道這地方。」

　　「我也知道。人們下到一個地窖，這個地窖有一個隱祕的出口可以溜走。我們約好六點四十五分在那裡見面。你們全體人馬持槍一起跳入地窖。我會在你們之前到達那裡。但要小心！不要對一個等待你們的英國騎師樣子的正直人開槍。這個人是我。另外在祕密出口處安排兩名警察截擊逃跑者。你同意嗎？」

　　戈爾熱雷長久地注視他。為什麼要分開前往，而不是一起去酒吧呢？這是個計謀嗎？這是他要從他手裡溜走的方法嗎？

　　像對大個子保爾一樣，戈爾熱雷也很憎恨這個人。這個人在那個夜裡在城堡廢墟上輕而易舉地玩弄了他，讓他遭受了凌屏。但是，抓獲大個子保爾，這又是一個很大的誘惑！這樣的功績會有怎樣的反響！

　　「好吧！」戈爾熱雷想，「改天我再逮住這個傢伙──」

　　於是，他提高嗓門說了一句：「說定了，六點四十五分。」

十、螯蝦酒吧

　　經常光顧螯蝦酒吧的人物大都是在繪畫和新聞事業上失敗的人，或者是失業者或不想工作的職員，還有一些衣著暴露、塗脂抹粉的女孩子。總之，是一群比較安靜的人。如果要尋找更生動的景象和一種更刺激的氣氛，那麼就不應進入這間屋子，而是走一條另外的死胡同，您被引到一個後廳，在那裡有一個長得肥頭肥腦、躺在一張安樂椅上的傢伙，他就是老闆。

　　所有新來乍到的人都必須在這張椅子面前停下來，與老闆交談幾句，然後走向一扇小門。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釘有釘子的門。打開這扇門，就從裡面傳出一陣陣音樂聲，散發出混雜著煙味和霉味的熱氣。

　　有十五個台階，通到下面一個有拱頂的寬大地窖。那天裡面有四五對男女在一個老盲人拉的小提琴吱嘎聲中旋轉著舞步。

　　在最裡面，老闆的妻子端坐在鋅板做的帳台後面。她比老闆還要肥胖，身上佩戴著彩色玻璃珠項鍊。

　　十來張桌子都坐著人，其中有一張桌子邊坐了兩個男人。他們一聲不響地抽著煙，這就是阿拉伯人和大個子保爾。阿拉伯人穿了他那件橄欖綠的大衣，頭上裹了一塊積滿污垢的氈子。大個子保爾頭戴一頂鴨舌帽，身上是一件無領襯衫，圍了一塊栗色方巾，臉上化了妝，顯得老多了，灰白的臉色，完全是一個庸俗卑劣的形象。

　　「你的樣子真難看！」阿拉伯人冷笑道，「有一百歲，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讓我安靜點。」大個子保爾說。

　　「不，不，」另一個說，「你臉上化妝化得像有一百歲。但你不要有這種害怕的神態、膽小鬼的表情。總之，你沒有必要這樣！」

　　「有必要，有許多理由。」

　　「什麼理由？」

　　「我感到被人追捕。」

　　「誰追捕你？三天裡你都不在同一張床上睡覺──你懷疑你自己的影子。你周圍都是自己人。你看看他們吧，這裡二十多個傢伙中，有十多個人會為你赴湯蹈火，不論是男的還是女的。」

　　「那是因為我付錢給他們。」

　　「然後呢？你不至於把自己看作國王吧？」

　　其他傷風敗俗場所的雇客陸續來了，有的是單獨一人，有的成雙作對。他們有的坐了下來，有的跳起了舞。阿拉伯人和大個子保爾用懷疑的目光仔細地觀察他們。阿拉伯人示意一個女僕過來，低聲問她：「對面這個像英國人的是誰？」

　　「老闆說是一個騎師。」

　　「他以前來過這裡嗎？」

　　「我不知道，我是新來的。」

　　盲樂師拉起了探戈。一個臉塗白粉的女人用次女低音的破嗓子哼唱，有幾個低音造成了傷感的寂靜。

　　「你知道誰使你不快嗎？」阿拉伯人暗示說，「是克拉拉，她逃走後你還沒有回過神來。」

　　大個子保爾用力按了按他的手。「你住口吧──我想的不是她逃走的事，而是她可能迷戀上的那個混蛋。」

　　「拉烏爾嗎？」

　　「我多麼想打倒他！」

　　「要打倒他，先要找到這個人，可四天來我已精疲力竭，什麼也沒找到。」

　　「克拉拉對我來說不僅是個女人，簡直是生命──沒有她我沒法活。」

　　「她從沒有愛過你。」

　　「是呀──一想到她愛的是別人，真受不了──你肯定她那天下午從拉烏爾家出來的嗎？」

　　「我對你說了──我跟女看門人聊了天。給一張鈔票，就能從她嘴裡掏出想要知道的東西。」

　　大個子保爾攥緊了拳頭，嘴裡嘟囔了幾句。阿拉伯人繼續說：「然後，她上樓去侯爵家。當她下來時，在中二樓有人打了架。這是戈爾熱雷，而女孩子逃脫了。晚上，她和拉烏爾一起在侯爵的套房裡找東西。」

　　「他們在那裡找什麼呢？」大個子保爾一邊沉思一邊說道，「她大概拿了我以為丟失的那把鑰匙進去的──但他們找什麼呢？對侯爵，他們在搞些什麼鬼？有一次，她對我說，她母親認得這老頭，並在生前，她告訴過她一些關於他的事──什麼事呢？她不願回答我。這是一個多麼奇特的女孩！這不是因為她愛說謊──不是。她就像她的名字那樣清澈。但也很狡猾，把自己隱蔽起來。」

　　阿拉伯人冷笑說：「老兄，振作起來吧──你都要掉眼淚了。你不是對我說過，今天晚上你要去參加一家娛樂城的開幕儀式嗎？」

　　「是的，藍色娛樂城。」

　　「好吧，到那裡去另找一個情婦，你才有救。」

　　這時地窖裡已擠滿了人，濃濃的煙霧中有十五對左右的男女在旋轉、歌唱。音樂師和臉塗白粉的女人盡量把聲音搞得很響。姑娘們裸出了雙肩，立即受到要求衣著整齊的老闆娘的申斥。

　　「幾點鐘了？」大個子保爾問。

　　「七點差二十分──二十分多一點。」

　　過了一會兒，大個子保爾說：「我的眼光有兩次與騎師的眼光相遇。」

　　「也許是警察局裡的傢伙，」阿拉伯人開玩笑說，「請他喝杯飲料吧。」

　　他們不作聲了。小提琴加了弱音器演奏，然後停止了。在一片寂靜中，臉塗白粉的女歌手唱出探戈旋津結尾的幾個低音，一些常客以一種肅穆的心情等待著這一刻。她發出一個音，又一個音。就在這時，從天花板上傳出了一聲刺耳的哨子聲，人群馬上突然擁回到帳台邊。

　　樓梯門立即被打開了，出現了一個人，兩個人，然後是戈爾熱雷，他手裡舉著槍，大聲喊道：「舉起手來！誰動一動的話──」

　　他開了槍，嚇唬嚇唬人。有三名警察溜到樓梯的下面，叫著：「舉起手來！」

　　有四十來個人服從了。但那些想逃跑的人擠得很厲害，英國騎師儘管是第一個站在前面的，也無法開出一條直達大個子保爾面前的路。老闆娘的帳台被推倒了。帳台下面有一扇祕密的門，逃跑者在一片混亂和嘈雜聲中一個一個地鑽了進去。但突然停了幾秒鐘：他們中有兩個人很惱火，為誰能走在前面而扭打起來。英國騎師站在一張椅子上，認出這是阿拉伯人和大個子保爾。

　　肉搏戰進行得既野蠻又嚇人。兩人中誰也不願意被警察抓走。有人開了兩槍，但沒有打到他們身上。而後，阿拉伯人跪了下來，大個子保爾衝進了黑糊糊的出口洞，並在身後重新關上了門。這時警察們才出現。

　　戈爾熱雷跑來了，臉上綻開了勝利的笑容。

　　「功勞簿上有好東西了。」他低聲說。

　　「特別是如果大個子保爾在出口處被抓住的話。」騎師加了一句。

　　戈爾熱雷仔細打量這個英國人，認出了拉烏爾，他斷言道：「問題解決了。我在那裡安排了弗拉芒，一個很結實的傢伙！」

　　「探長先生，幹吧，幹完了回家。」

　　戈爾熱雷下達了命令。有人把歹徒們捆綁起來。有人用手槍迫使其他人待在一個角落裡。

　　拉烏爾拉住了探長。「我要對在那邊的阿拉伯人說幾句話，現在正好可以問他一些事情──但必須馬上。」

　　戈爾熱雷表示同意，然後就走開了。

　　拉烏爾在阿拉伯人身旁蹲了下來，低聲問他：「你想起我了嗎，嗯？我是在伏爾泰堤岸給過你兩張鈔票的人。你還想再要兩張嗎？不要？可是大個子保爾不讓你逃走。你為什麼要跟他搶著鑽進去呢？因為出口處有幾個人就可以把你們抓住──」

　　阿拉伯人發怒了：「廢話！另外還有一個新的出口！有一個樓梯重新通到死胡同。」

　　「見鬼！」拉烏爾氣惱地說，「信任戈爾熱雷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你是警察？」

　　「不是，我們只是有機會一起幹。我能幫你什麼忙？」

　　「暫時沒什麼，沒有什麼對我不利的證據。當我被放出去時，你把錢寄給我，寄A．R．B．E七十九局留局待領。」

　　「那麼你信任我嗎？」

　　「很信任。」

　　「你是對的。你要多少錢？」

　　「五千法郎。」

　　「你胃口不小。」

　　「一法郎也不能少。」

　　「好吧。如果你的消息是確切的，並且不向金髮女郎克拉拉透露一個字，你會有這筆錢的──不過關鍵是我們還能找到大個子保爾嗎？」

　　「能，算他倒霉──他耍了我──今天晚上你們就可以找到他──十點鐘，在藍色娛樂城──一家新的夜總會。」

　　「他為什麼去那裡？」

　　「他總是想找到他那個金色頭髮的情婦──是你的情婦，嗯？不過這是一個盛大的晚會，你將看到的不是大個子保爾。」

　　「那麼是瓦勒泰克斯嗎？」

　　「對，是瓦勒泰克斯。」

　　拉烏爾又提了幾個問題，但阿拉伯人似乎已經把他心裡的祕密都掏光了，他不願再多說了。

　　這時戈爾熱雷從出口處回來了，一臉的狼狽相。拉烏爾把他拉到一邊，譏諷地說：「一無所獲，啊？有什麼辦法！你們行動起來總是像個傻瓜，又慢，情況又不清楚。」

　　「阿拉伯人說了什麼？」

　　「沒有說什麼。不過我會彌補你幹的蠢事。今天晚上十點鐘約定在藍色娛樂城檢票處碰面。你要打扮成上流社會的人，不要讓人認出來。」

　　「為什麼？」

　　「必須這樣，」拉烏爾強調說，「裝扮成上流社會的人，穿晚禮眼，戴高頂大禮帽。在你下垂的臉頰和鼻子上搽點香粉，嗯？你的臉頰紅通通的！你還有一個酒糟鼻子！回頭見吧，親愛的朋友──」

　　拉烏爾在鄰近的一條街上重新找到他的汽車，駕車穿過巴黎回到他奧特伊的家。以前這裡是他主要的住所，也是他活動的中心。朝著一條行人稀少的、寬闊的大街，有一座相當狹小的院落，深處有一幢沒有顏色、沒有風格、不引人注意的獨立小屋，三層樓房，每一方向有一個單間房間。

　　後面的房間面向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間廢棄的車庫，可以從另一條街進入這車庫。這就是拉烏爾整個住所的重要安全措施。下面是一間飯廳，深深的，由兩個房間組成，陳設簡單。二樓有一間舒適、豪華的房間，帶浴室。忠心耿耿的隨身男僕和年老的女廚師睡在空車庫的下面。拉烏爾把他的車停在離房子一百米以外的地方。

　　在八點鐘時，他坐在餐桌旁。庫爾維爾來了，對他說侯爵六點鐘到了，但那姑娘沒有出現。拉烏爾不安了。「那麼她是住在巴黎的某個地方，單獨一個人，沒人保護，弄不好就會讓瓦勒泰克斯碰上。庫爾維爾，跟我一起吃晚飯，然後陪我去音樂廳。要穿大禮眼。你懂得如何穿戴。」

　　拉烏爾花很長時間打扮，中間還做了柔軟操。晚上會很熱。

　　「好極了，」他對也打扮了一番的庫爾維爾說，「你的樣子像一個王公。」

十一、藍色娛樂城

　　藍色娛樂城的開張是社交界的一樁大事。這座娛樂城建在香榭麗舍大街上，它是由一家著名的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館改建成的。幾千張請帖寄給了社會知名人士、演員和受到重視的半上流社會的人物。

　　在粗俗的貼有許多廣告、佈告的大柱前，月光般的藍色冷光燈閃爍著。當十點鐘敲響，拉烏爾手裡拿了一張請帖趕到了。由檢票員引進來的人群已擠滿了大廳。

　　他對庫爾維爾下了命令：「你不要跟我打招呼，不要走近我。但要在我周圍走動，特別是要注意戈爾熱雷，他是我的敵人，我提防他就像提防瘟疫一樣。如果可以一舉抓住拉烏爾和大個子保爾，他是不會錯過機會的。因此，你要看住他，聽他說些什麼。會有警察跟他一起來，他會跟他們說話，這時你要注意的不僅是說什麼話，還有沒說出來但可以領會的意思。」

　　庫爾維爾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方正的漂亮鬍子向前衝了衝，似乎在向對手挑戰。「我明白，」他神氣地說，「但如果有人攻擊您，而我又沒時間通知您，怎麼辦？」

　　「你用你張開的手臂和你的一把大鬍子來掩護我逃走。等一等，戈爾熱雷來了──離開我，不要讓他看見我們在一起，到他身邊去。」

　　戈爾熱雷按照拉烏爾告訴他的話，穿戴得像個上流社會的人物：閃閃發光的大禮服，裝有彈簧的可折疊的高頂黑禮帽，臉上撒了粉，肩上披了一件折疊得很仔細、但顏色不協調的舊雨衣。拉烏爾小心地上前與他攀談。

　　「他媽的！你都認不出來了。一位真正的紳士──你完全不會被人覺察──」

　　「他在嘲笑我。」戈爾熱雷大概又這樣想了，因為他一臉的怒氣。

　　「你的人呢？」

　　「四個人。」戈爾熱雷肯定地說，事實上他帶了七個人來。

　　「他們打扮得跟你一樣好嗎？」

　　拉烏爾向四周看了一眼，他立即注意到有六七個人是化裝成大闊佬的警察。

　　來賓一批批擁進來，拉烏爾低聲說：「他來了──」

　　「在哪兒？」戈爾熱雷急促地問。

　　「靠近檢票處，在兩個女士的後面──戴著大禮帽，圍著白絲巾的高大傢伙。」

　　戈爾熱雷回過頭去，嘰咕道：「這不是他，這不是大個子保爾──」

　　「是大個子保爾，只是打扮成很瀟灑的先生。」

　　探長更仔細地看了看：「確實，也許，啊！惡棍！」

　　「是的，但他出身貴族，嗯？你從沒碰見過他這個樣子？──」

　　「不，不，我想在賭場──但我沒有料到。他的真實姓名是什麼？」

　　「如他高興的話，他會告訴你的──但是不要鬧出醜聞來，不要太急，等他離開的時候你再抓他，我們要知道他來幹什麼。」

　　戈爾熱雷走過去與他的那幾個人談話，向他們指出大個子保爾，然後回到拉烏爾身邊。他們兩人走進去，互不說話。大個子保爾走在左邊，他們走在右邊。

　　寬大的圓形建築物內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有二十道深淺不一的藍光互相交叉、追逐、混合在一起。在每張桌子旁擁擠著比規定的人數多兩倍的人。

　　節目的新花樣是把中心位置留給大家跳舞，而且每跳完一個舞，在後面佈置的一個小舞台上就開始上演一個歌舞雜耍節目。這兩者更換得很快。一切都進行得有次序，又很緊湊。觀眾們都齊聲和唱著歌曲的反覆部分。

　　戈爾熱雷和拉烏爾站在右面的過道上，他們用節目單把臉遮去一半，眼睛卻盯住站在二十步遠的瓦勒泰克斯。瓦勒泰克斯盡可能地拱著肩來掩飾自己高大的身軀。在他身後，戈爾熱雷的人在走來走去，探長注視著他們。

　　在大廳裡，一支探戈舞跳完，接著是印度手技演員的節目。然後是華爾滋，接著是喜劇節目。──

　　就在這時，舞台上出現了一塊很大的招貼牌，在五顏六色的招貼上顯現出一個頭蒙面紗的女舞蹈家纖細的輪廓，同時有二十塊明亮的屏幕組成了「戴面紗的女舞蹈家」這幾個字。管絃樂隊開始演奏，女舞蹈家從後台跳了出來。她上身用飾帶在雙肩和胸前交叉裹著，下身是一條寬大的藍色裙子，上面綴滿金色的小星星，稍一舞動，光潔的大腿就裸露出來。

　　她停了片刻，做了一個造形動作，猶如一尊美麗的塔納格拉塑像（註：塔納格拉是古希臘城市，以出產塑像出名）。一條細網眼的金色薄紗遮住了她一部分頭和臉，面紗下露出令人讚歎不已的金黃色環形鬈髮。

　　「見鬼！」拉烏爾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什麼？」站在他身旁的戈爾熱雷問他。

　　「沒什麼，沒什麼。」

　　但拉烏爾以一種強烈的好奇心看著這金黃色頭髮，這個美麗的形體──

　　她跳著，開始動作很緩慢，似乎保持一個固定的姿勢，可以看出她身體微微地顫抖。她用赤裸的腳尖站立，在舞台上旋轉了兩圈。

　　「喂，你再把大個子保爾指給我看。」戈爾熱雷輕聲說。

　　拉烏爾在發愣。他整個臉由於熱切的注意、極度的痛苦而扭曲了。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他還挺直了身體。他的雙眼狂亂地盯住戴面紗的姑娘。

　　戈爾熱雷發出了奸詐的笑聲：「你說，他來這裡是因為金黃色的頭髮？這使他想起他的克拉拉？至少，是的──這人很可能是她，他那個輕佻的女人──也是您的。這太可笑了。」

　　「您瘋了！」拉烏爾乾巴巴地反駁他。

　　但他的目光盯住她的頭髮，頭髮顏色絕對相似。身材也絕對相似。「這是她──這是她──」拉烏爾想道。

　　但這可能嗎？代爾勒蒙的女兒，一個外省姑娘怎麼可能具有這種職業技巧呢？怎麼能設想，她從沃爾厄克回來後有時間回家打扮，然後再到這裡來呢？那麼這也許不是她？

　　在舞台上，在觀眾逐漸增長的騷動中，她舞得逐漸歡快起來。她轉著圈子，動作準確，突然地停頓，又突然地隨著樂隊有節奏的節拍起舞。然後，她的大腿閃露了，這特別激起了觀眾的熱情。她那像模特兒一樣纖長的雙腿，比那彎曲的手臂更充滿活力，更柔軟更纖細。

　　戈爾熱雷注意到了，他說：「大個子保爾好像要溜到後台去。我想有人想進去就可以進去。」

　　事實上在過道盡頭，左右兩邊是一道欄杆，那裡有一名檢票員盡量想阻止一些冒失鬼入內，但是沒有效果。

　　「是的，」拉烏爾也注意到了大個子保爾的行動，「喂，你的人應聚集在朝著側面大街的演員出口處，在緊急的時刻他們應準備好從那裡進去。」

　　戈爾熱雷同意這意見，然後走開了。三分鐘後，當探長努力重新集合他的隊伍時，拉烏爾離開了大廳。在外面，正當他繞過娛樂城，走在警察們的前面時，庫爾維爾跟了上來向他匯報情況：「先生，我剛才聽見戈爾熱雷的命令。他們要逮捕您和戴面紗的女舞蹈家。」

　　拉烏爾擔心的正是這個。他不知道這舞蹈家是否是安托尼娜。戈爾熱雷要確定這點並不需要冒什麼風險。如果這是她，是安托尼娜，那麼處在警察和大個子保爾的兩面夾攻下，她就完蛋了。他跑了起來，心裡十分緊張：大個子保爾冷酷和可怕的相貌使他想到，如果這個歹徒站在安托尼娜面前，他會非常粗暴地對待她──

　　拉烏爾和庫爾維爾奔進了小小的入口處。「警察。」拉烏爾向阻攔他的看門人出示了一張卡片。人們讓他通過了。

　　有一道樓梯和一條過道把他引向演員化裝室。

　　就在這時，從一間化裝室裡走出女舞蹈家。在一片喝采聲中，她回到這裡取一塊大披巾準備出演她的第二個節目。她把門重新鎖上，鑽到一群把後台擠得滿滿的、穿黑禮服的人中去。她又回到舞台，掌聲劈劈啪啪地響了起來。拉烏爾想像著觀眾們站在那裡熱情叫喊的情景。

　　突然，他覺察到大個子保爾就在自己身旁，由於這個女人走過，大個子保爾煩躁不安，緊握雙拳，前額上青筋暴凸。在這一時刻，拉烏爾確信無疑這是她，他感到危險正威脅這個不幸的女人。他決定刻不容緩地開始這場搏鬥，他輕輕拍了拍瓦勒泰克斯的肩膀，瓦勒泰克斯轉過頭來時，看到了那張他憎恨和懼怕的拉烏爾嘲諷的臉。

　　「您──您──是為她來的嗎？您陪她來的嗎？」他克制住自己，喃喃自語。

　　拉烏爾冷笑一聲，也同樣輕聲地說：「確實是的，我陪著她。她委託我保護她──好像有些傢伙在追趕她。你知道，這讓我開心。」

　　「為什麼這使你開心？」另一個聲音嘟噥道。

　　「因為當我著手進行什麼事時，總是成功的。這是慣例。」

　　瓦勒泰克斯由於狂怒而渾身顫抖。「你成功了嗎？」

　　「當然！」

　　「吹牛！只要我活在這世上，你就不可能成功。而我就在這裡。」

　　「我也在這裡。同你一樣，剛才我也在地窖裡。」

　　「你說什麼？」

　　「騎師就是我。」

　　「混蛋！」

　　「是我把警察帶到地窖裡來抓你的。」

　　「可你們失敗了。」另一個說，臉上想擠出笑容來。

　　「今天下午失敗了，但今天晚上，事情有十分把握。」

　　瓦勒泰克斯緊靠著他，緊盯著他的眼睛：「你瞎扯些什麼？」

　　「戈爾熱雷和他的夥伴們在這裡。」

　　「你扯謊！」

　　「他在這裡。我告訴你是讓你逃走。快點，你溜吧。你還有時間──」

　　瓦勒泰克斯用驚恐萬分的眼光看了看四周，樣子就像一頭被圍困的野獸。當然，很明顯，他接受了逃跑的主意。拉烏爾很高興。瓦勒泰克斯準備走了，這是保護姑娘、對付警察的一個手法。

　　「快跑，喂，呆在這裡太蠢了！」

　　但為時已晚。女舞蹈家出現了，同時從樓梯和演員化裝間之間擁出了戈爾熱雷及他身後的五名警察。瓦勒泰克斯猶豫了，面孔凶蠻。他瞧瞧女舞蹈家，她正款款走來，但又膽怯地停了下來。他瞧瞧戈爾熱雷，此人離他只有五六步路了。這時，拉烏爾向他撲了過去，他身子一閃，突然把手伸進口袋，拔出手槍，瞄準女舞蹈家。在一片混亂和恐慌中，槍聲響了。拉烏爾猛然把他伸直的手臂往上一推。子彈射向佈景，但女舞蹈家昏倒了。

　　隨後發生的事絕不超過十秒鐘。好一陣擁擠推搡，戈爾熱雷向大個子保爾衝了過來。把他攔腰抱住，一邊向自己的人喊道：「弗拉芒，到我這裡來！其他人去抓拉烏爾和跳舞的女人！」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大腹便便的矮個子先生，他有著雪白的鬍子。他張開雙臂叉開雙腿擋住警察，不讓他們施暴。拉烏爾利用這個時機俯下身抱起戴面紗的姑娘，把她放在自己的肩上。在勇敢的庫爾維爾不屈不撓地保護下，拉烏爾肩負女人向大廳走去。

　　公眾沒有發現後台發生的事，滑稽可笑的黑人爵士樂隊仍在高聲地演奏著探戈舞曲，跳舞又開始了。人們笑著，唱著。當拉烏爾從擁擠在右邊欄杆、穿黑衣服的人群中走出來並往下走時，人們立即認出他肩上扛著的是那個戴面紗的女舞蹈家。觀眾還以為這是一個玩笑：是由打扮為紳士的雜技演員演的大力士節目，人群在他面前散開又合攏。但是從舞台後面傳來喊聲：「抓住他！抓住他！」

　　笑聲更厲害了。人們更以為這是個玩笑。爵士樂隊的各種樂器演奏得更瘋狂，唱得也更響。沒有人攔住他的去路。他昂著頭，臉上帶著微笑，毫不費勁地繼續他的負重鍛鍊，發狂的公眾向他鼓掌。就這樣他一直走到寬敞的大廳入口處門邊。

　　其中的一扇門在他面前被推開了。他走了出去。觀眾們以為他去繞娛樂城走一圈，然後再回到舞台上去。被這意外節目逗樂的檢票員和警察並沒有騷擾他。他一走到外面，就撒腿向側街跑去。在高娛樂城五十步遠的地方，他還聽見驚叫聲：「抓住他！抓住他！」

　　他的車停在不遠的地方，在一排汽車的中間。那些汽車裡的司機有的在打瞌睡，有的聚在一起談話。他們聽到了叫嚷聲，但沒有立即明白怎麼回事。

　　拉烏爾把女舞蹈家放在車內，她仍昏迷不醒。他發動汽車，幸好，發動機立刻就轉動了起來。

　　「假如我運氣好，」他心想，「路上一點也不阻塞，那麼我就成功了。」

　　沒有交通阻塞，那些只離開他二十步遠的警察們，很快就被他扔在後面。

　　他駕車雖然很謹慎，但還是開得很快。估計警察追不上了，他才放慢車速。這時一個問題突然冒了出來：「如果這不是安托尼娜，怎麼辦？」隨後他笑了起來，心想是安托尼娜還是另外一個什麼女人，這有什麼關係！他救的女人在這兒，她是最銷魂、長得最美麗勻稱的女人，他救了她，她怎麼能拒絕他呢？

　　他又加快了車速。一種想瞭解真情的狂熱刺激了他。為什麼她要用細網眼的紗巾遮住自己的臉呢？她那美好的身軀是否由於有畸形的疤痕和可怕的疾病而受到損害？另一方面，如果她是美麗的，是什麼奇怪的理由、什麼樣的懼怕促使她不把自己的美貌展示給公眾呢？

　　奧特伊到了。車外已是外省風格的街道。然後是一條寬闊的大街。他把車子停了下來。

　　他的俘虜仍沒有動靜。他俯下身去問她：「您能站起來上樓去嗎？您聽見我說話了嗎？」

　　沒有回答。

　　他打開了院子的柵欄門，按了門鈴。他把女舞蹈家抱在胸前。他感到她離自己如此近，感到她的嘴唇離自己的嘴唇如此近，甚至吸到她的氣息，他陶醉了。

　　「噢！你是誰？你是誰？」他輕輕地嘟噥，充滿了慾望和驚奇，「安托尼娜嗎？還是另一個人？」

　　他的僕人突然來了。

　　「把車子開到車庫去，不要管我。」

　　他走進了獨立小屋，很快地上樓去，好像他抱的是毫無重量的東西。到了房間，把俘虜放在一張無靠背和扶手的長沙發上，然後他在她面前跪下來，把金黃色薄紗揭開。

　　他不禁快樂地叫了一聲：「安托尼娜！」

　　兩三分鐘過去了。他讓她吸嗅鹽，他用涼水擦她的太陽穴和額頭。她的眼睛睜開了一點，長時間地看著他。她的意識一點點在恢復。

　　「安托尼娜！安托尼娜！」他喜出望外地叫著。

　　她對他微笑，這微笑中攙和著眼淚和苦澀，但又有著多麼深厚的溫情！

　　他尋找著她的嘴唇。她會像在沃爾尼克客廳裡一樣推開他嗎？

　　她沒有抗拒。

十二、兩種微笑

　　他們兩人結束了早餐。窗戶開向院子，從那裡傳來陣陣女貞樹花的香味。從挺立著的栗樹中間，可以看見林蔭大道，而上面是陽光燦爛的蔚藍色天空。拉烏爾在滔滔不絕地說話。

　　他所有的勝利（對戈爾熱雷的勝利、對大個子保爾的勝利、對可愛的克拉拉的勝利）以及所有的喜悅都流露為詼諧的、可笑的抒情表達和吹噓饒舌上，這些詼諧饒舌既荒唐、富於誘惑力，又是坦率的、厚顏無恥的。

　　「你再說，你再說。」她央求著，眼睛一直看著他，眼神裡的憂鬱攙和著青春的快樂。

　　他說完了，她仍堅持著：「說吧，講吧，再告訴我所有我已知的事，喏，重新講一講在沃爾厄克廢墟上碰到戈爾熱雷的奇遇，在客廳裡拍賣出高價的事，還有你與侯爵的談話。」

　　「但你是在場的，安托尼娜！」

　　「那有什麼關係！你所做的一切事、你所說的一切話都使我激動。而且有些事我還不太明白，有天夜裡你爬到我房間裡來過，這是真的嗎？」

　　「是進了你的房間。」

　　「而你沒敢來到我身邊？」

　　「絕對沒有！那時我怕你。在沃爾尼克城堡時你叫人受不了。而在這裡，你完全不一樣。」

　　「那麼在這以前，你到過侯爵的家嗎？」

　　「到你義父的家，是的。我想看一看你轉交給他的你母親的那封信。因此我才知道你是他的女兒。」

　　「我麼，」她臉上顯示出沉思的神態，「我已從那張在他巴黎家裡的書桌裡找到的媽媽照片上知道了這點，你想起來了嗎？但這不重要。要你來說。重新開始說吧──」

　　他重新開始說。他一會兒模仿可笑的、刻板的公證人奧迪加，一會兒模仿憂悒的、震驚的代爾勒蒙。他也模仿體態優雅、柔軟的安托尼娜。

　　但她抗議說：「不，這不是我──我不是那樣的。」

　　「前天你是那樣的，你到我家來時也是那樣的，你那時有這種嬌柔的表情，而這另一種，瞧，是這樣──」

　　她笑了，但還是不讓步。「不，你沒把我看仔細，我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是的，」他叫了起來，「今天早上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你的眼睛閃閃發光，你的牙齒白得耀人，你不再是那天出現的外省小姑娘，也不是那個我不想看但我猜想到的城堡裡的小女孩。你不一樣了，但我認出了你謹慎和靦腆的神態，這從沒改變，而且，昨天晚上，我又看到了，我一眼就認出的金髮和穿著舞衣的、優美動人的體型。」

　　她沒有脫掉她的舞衣，上身是交叉的綢帶，下身是點綴了金星的藍色裙子。她太性感了，拉烏爾把她緊緊抱住。

　　「是的，」他說道，「我猜到是你，因為只有你才能給人這種富有誘惑力的形象。我把你的面紗除去時我多麼害怕！但這是你，是你！明天這還是你，當我們遠離此地時，這一輩子永遠是你！」

　　有人輕輕地敲門。

　　「進來！」

　　這是僕人，他送來了幾份報紙和幾封信。這些信是庫爾維爾事先啟封並整理分類過的。

　　「太好了！我們來看看關於藍色娛樂城、戈爾熱雷、大個子保爾，當然還有螯蝦酒吧的情況吧！今天真是個富有歷史意義的日子！」

　　僕人走了出去。拉烏爾馬上看起新聞來。「了不起！我們榮幸地登了頭版──」

　　一眼看到報導事件的詳細標題，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了，快樂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低聲抱怨道：「一批白癡！應該說這個戈爾熱雷是蠢貨！」

　　他輕聲地念道：「在蒙馬特爾一家酒吧進行的大逮捕中，曾經從警察手裡逃脫的大個子保爾，在藍色娛樂城開張之日被捕，但又一次從探長戈爾熱雷及其助手的手中逃走──」

　　「哦！」她一副嚇呆的樣子，「這太可怕了！」

　　「可怕嗎？」他問，「為什麼？最近幾天他又會被抓住的，我來負責這件事。」

　　其實在他內心，這件事使他深感不安和生氣。一切又得重新開始。這個危險的歹徒又一次逍遙法外，就意味著安托尼娜又要被追逐和威脅。他肯定不會放過她，一有機會就會殺死她。

　　他把文章瀏覽了一遍。文章裡提到了大個子保爾的幾名團伙成員被捕，為此，警察局裡引起了好一陣轟動。文章裡也講述了有人企圖要殺死戴面紗的女舞蹈家，而她被一個人們懷疑是崇拜者的觀眾所綁架。對此人沒有提供任何確切的細節。至於這位戴面紗的女舞蹈家，沒有人看見過她的真面目。娛樂城的經理因相信了柏林一經紀人才僱用了她，據說，去年冬天在柏林她「沒有戴面紗」的表演取得了很大成功。

　　藍色娛樂城經理在一次採訪中補充說：「兩個星期以前，她給我打了電話，什麼地方打的我不知道。她對我說，她將在約定的那天準時來到，但由於一些個人原因，她將戴著面紗出現。我同意了，因為我覺得這樣會增加魅力，而且我還等著那天晚上向她詢問原因。但她八點鐘才到，好像都穿戴好了，把自己關在化裝間裡。」

　　拉烏爾問道：「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是的。」克拉拉說。

　　「你跳舞有多久了？」

　　「我一直在跳舞，那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興趣愛好，而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我母親死後，我在一個老舞蹈家那裡學習，還到處旅遊。」

　　「你在哪裡認得大個子保爾的？」

　　「瓦勒泰克斯嗎？是在柏林。我並不愛他，但他對我有影響，我並沒有提防他。有天夜裡，他砸壞了門鎖來到我房間。他是個強壯的人啊。」

　　「無恥之徒！──那麼這持續了多久？」

　　「四個月。然後在巴黎，他被牽連進一件案子裡去了。有人包圍了他的房間，我正好和他在一起，所以我知道了他就是大個子保爾。當他作抵抗時，我恐怖極了，設法逃了出來。」

　　「你就躲在外省嗎？」

　　她猶豫了一下，回答說：「是的。我很想恢復平靜，很想工作，但我做不到。我沒有經濟來源。所以我通知娛樂城我將會去那裡。」

　　「但是，你去訪問侯爵又是為什麼呢？」

　　「我想擺脫貧窮的生活並得到他的保護。」

　　「因為這個原因，你去了沃爾尼克城堡？」

　　「是的。而昨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巴黎，由於頭腦發熱，我就上戲院去了。跳舞是快樂的，我也不想失約，而且這是一周的聘約。我多麼害怕！你看，我的害怕是有充分理由的。」

　　「不，」他說道，「既然現在我在這裡，你就沒有理由害怕──」

　　她蜷縮在他的懷裡。他喃喃自語：「你是一個多麼奇怪的小姑娘！這樣的不可思議！──」

　　※※※

　　這一天以及隨後的兩天裡，他們都沒有走出房子一步。他們讀報紙上刊登的有關事件的所有消息，這些往往是最不可靠的。唯一符合事實的假設是戴面紗的女舞蹈家可能是那個金髮女郎克拉拉，從前有關大個子保爾的報導曾提到過她。至於瓦勒泰克斯這個名字，不存在問題。戈爾熱雷那一撥人沒有發現他們對手的真實身分，從阿拉伯人嘴裡什麼話也掏不出。

　　但拉烏爾和他的女朋友，每天得到的是更多的溫情，更多的愛情。他每天繼續回答她向他提出的所有問題，並且努力滿足她永無止境的好奇心。她似乎越來越喜歡有關拉烏爾的一切祕密，而有關她自己的過去、她的母親、她現在擔心的事、她的內心世界、她對侯爵的意圖、她在侯爵身邊所扮演的角色，這一切她都保持沉默一這是一種固執的、痛苦的沉默，她要麼就迴避問題，要麼就提出問題。

　　「不，不，拉烏爾，我請求你，什麼也別問我。我的生活和我的想法沒有任何趣味，你還是愛這個樣子的我吧。」

　　「但正是我不知道你是誰。」

　　「那麼，愛這個出現在你面前的人吧。」

　　她對他說這話的那天，他把她帶到一面鏡子前，開玩笑地說：「你有著令人讚美的頭髮，一雙非常純淨的眼睛，一副使我陶醉的微笑面容和使我不安的表情，從這裡我以為看到了思想，而這是與你整個鮮艷的臉不相稱的，而且，明天，我又將會看到另一個你。同樣的頭髮，同樣的眼睛，但異樣的微笑和一種我覺得是單純的和健康的表情。你就是這樣，一會兒是一個外省小女孩，一會兒是一個遭受過命運折磨的女子。」

　　「是這樣，」她說，「我身上有兩種女人的影子──」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重述，「兩個互相排斥的女人，兩個有著不同微笑的女人。因為在你的兩種形象裡，微笑是不同的，一會兒是天真的和年輕的微笑，兩個嘴角往上翹，一會兒是苦澀而看破一切的微笑。」

　　「拉烏爾，你更愛哪一種呢？」

　　「從昨晚開始，我愛第二種微笑，這是一種最神祕、最難懂的微笑──」

　　由於她默不作聲，拉烏爾興高采烈地叫她：「巴安托尼娜！安托尼娜！有兩種微笑的女人！」

　　他們兩人一起走到打開的窗戶前。她對他說：「拉烏爾，我有事要求你。」

　　「說吧。」

　　「不要再叫我安托尼娜。」

　　他吃了一驚。

　　「這是我以前作為一個外省小姑娘時的名字，那時面對生活我很單純很勇敢。現在我叫克拉拉，金髮女郎克拉拉。那個名字就不用了。」

　　「那又怎樣？」

　　「叫我克拉拉，一直到我重新成為以前的那個我。」

　　他不禁笑了起來。「以前的你？親愛的，我會弄糊塗的！如果你還是一個外省小姑娘，你就不會在這裡了，你也不會愛上我！」

　　「拉烏爾，我愛你！」

　　「輪到我了，我問你：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就是你。」她充滿情感地說。

　　「你能十分肯定嗎？這不是我。我有那麼多身分，扮演過那麼多角色，自己也認不出了。一個冒險家的生涯──並不是一直都很美好的。你有沒有聽說過亞森．羅蘋的事？」

　　她哆嗦了一下：「什麼？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不過是作個比較而已。克拉拉和安托尼娜，兩個人都一樣的溫柔和單純，而克拉拉，我最愛的是你。如果我是個壞人，為了你，這不會阻止我成為一個正直的人，成為一個情人，也許不會一直很忠貞，但卻是一個迷人的、專心的、具有眾多長處的情人──」

　　拉烏爾滿面笑容地擁抱著姑娘，每吻一下就重複一句：「克拉拉，溫柔的克拉拉，憂傷的克拉拉，令人迷惑的克拉拉──」

　　她點著頭說：「是的，你愛我，但你剛才說了，你是一個感情不專一的人，我的上帝，我將會為這感到痛苦的！」

　　「但你將會多麼幸福！」他高興地說，「況且我不會像你所想像的那樣不忠貞。我欺騙過你嗎？」

　　這回，她笑了起來。

　　整整一個星期，公眾和各家報紙都關注著藍色娛樂城發生的事。然而，搜尋工作一無所獲，各種假設一個個相繼被推翻。戈爾熱雷拒絕了所有的採訪，記者們得不到任何線索。

　　克拉拉不太憂慮了，她在下午的晚些時候出門去，到外面街區商店裡購物，或是去布羅涅樹林散步。拉烏爾也選擇了這個時間去赴約，但不帶她前往，擔心這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有時就到伏爾泰堤岸那邊去，目的是看看六十三號房子。因為他猜測大個子保爾會在那邊轉悠，而且警察也許會在那裡布下圈套。他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以後就讓庫爾維爾來進行監視。庫爾維爾一邊翻閱著舊書攤上的書，一邊注意四周的情況。但是有一天（這是克拉拉被「掠走」後的第十五天）庫爾維爾從很遠的地方看見克拉拉從六十三號門出來。乘上一輛出租車，朝相反的方向駛去。

　　拉烏爾不想尾隨她。他向跟在他後面的庫爾一維爾示意，讓他到女看門人那裡去打聽消息。過了幾分鐘，庫爾維爾回來告訴拉烏爾，侯爵還沒回家，但金髮女郎已有三次在同一時間來到門房前，她按了侯爵的門鈴，僕人們也不在，她就走了。

　　「這就奇怪了，」拉烏爾想，「她什麼也沒對我說。她想去那裡幹什麼呢？」

　　他返回了奧特伊的小屋。

　　過了一刻鐘，克拉拉也回來了。她滿面春風，充滿了活力。

　　拉烏爾問她：「你去布羅涅樹林散步了嗎？」

　　「去了，」她說，「那裡的空氣對我很有好處。隨意走走，美妙極了。」

　　「你沒去巴黎嗎？」

　　「肯定沒有。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因為我看見你在那裡。」

　　她輕輕地說：「你在那裡看見我，是想像的吧？」

　　「親眼目睹，錯不了。」

　　「這不可能！」

　　「我榮幸地向你斷言這件事，而且我的眼力很好，從沒看錯東西。」

　　她看著他。他說話很認真，甚至相當嚴肅，語氣中還夾有責備的成分。

　　「拉烏爾，你在什麼地方看見過我？」

　　「我看見你從伏爾泰堤岸的房子裡出來，並且坐車子離開。」

　　她臉上呈現出尷尬的笑容：「你十分肯定這事嗎？」

　　「肯定。問了女看門人，她說這是你第三次去那裡。」

　　她的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拉烏爾又說：「這樣的拜訪是很自然的事。但為什麼你對我要隱瞞呢？」

　　由於她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坐到她身旁，輕輕地拉住她的一隻手，說道：「克拉拉，你總有個謎。如果你知道這種固執的不信任會把我們兩人帶到什麼地方去的話，你就知道你錯得多麼厲害！」

　　「哦！拉烏爾，我並沒有提防你！」

　　「但你做的事就像在提防我，因此這中間危險的因素也增加了。親愛的，說真話吧！你不明白總有一天我將會知道你不願告訴我的事？而誰又能知道那樣是否太晚了呢？親愛的，說吧！」

　　她差點就要順從了。她臉上的線條有一會兒鬆弛了，她的雙眼有一種憂傷和不安，好像她事先就在擔心她即將講出來的話。她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說出來。她淚如雨下，把自己的臉埋進雙手裡。

　　「原諒我，」她結結巴巴地說，「告訴你我說還是不說這都無關緊要，這絲毫不會改變現在的情況，也不會改變將來的情況，對你來說，這完全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對我來說，這是如此嚴重！──你知道，女人也就是孩子。她們有自己的想法。也許我錯了，但我不能──原諒我吧！」

　　他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好吧，」他說，「但我明確地堅持一點，你不能再去那裡了。否則會有一天你在那裡碰到大個子保爾，或者是警察局的什麼人。你願意這樣嗎？」

　　她聽了這話，馬上擔心了。

　　「不過你也不要到那裡去，」她說，「你和我一樣有危險。」

　　他答應了。姑娘保證不再去伏爾泰堤岸，甚至保證以後半個月內不出小屋的門。

十三、伏擊

　　拉烏爾沒有猜錯，伏爾泰堤岸的房子的確被人監視了。但這種監視不是有規律和經常性的，所以美麗的金髮女郎來訪以及庫爾維爾冒冒失失的巡邏都沒被發現。另外，戈爾熱雷被女看門人出賣了，她通過庫爾維爾收了拉烏爾的錢，又通過瓦勒泰克斯的一名同夥收了瓦勒泰克斯的錢，所以她只提供給戈爾熱雷一些不確切的和自相矛盾的消息。

　　瓦勒泰克斯的監視比警察嚴密，半個星期以來，他扮成個蹩腳畫家模樣的人，戴頂闊邊氈帽，帽下露出灰白的長髮，佝僂著身子，背了顏料盒、畫架和帆布折凳，每天早上十點鐘就坐在離代爾勒蒙公寓五十米遠的人行道對面，在畫布上塗著厚厚的油彩，勾勒出塞納河岸和羅浮宮的輪廓。他的衣著十分怪誕，他的畫吸引了一些好奇的觀眾，警察就不想去檢查這個畫家了。不過他在五點鐘左右就走開了，也沒有看到金髮女郎，她是晚些時候才到的。

　　這天他看了看手錶，並在畫布上抹上最後幾筆時，有人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您不要動，是我，索斯泰納。」

　　索斯泰納是大個子保爾的同夥，裝扮得像個大老闆，一面以行家的興趣彎腰看著畫，一面以只有瓦勒泰克斯才能聽見的聲音對他說：「您看過今天下午的報紙了嗎？」

　　「還沒有。」

　　「阿拉伯人又被審訊了。您說的對，是他出賣了您，並且說出了藍色娛樂城這個地點。但他不願再多提供情況，他既沒有說出瓦勒泰克斯的名字，也沒說出拉烏爾的名字，並且隻字不提金髮女郎。因此，從這點來看，情況還好。」

　　索斯泰納直起身來，從另一角度審視畫面，斜著看塞納河，然後又彎下身體，一隻手裡拿了一副可以調節的夾鼻眼鏡。他繼續說道：「侯爵大後天回來。這是小姑娘昨天來後告訴女看門人的，叫她再通知傭人們。所以小姑娘和侯爵是有聯繫的。她住在哪裡？沒法知道。至於庫爾維爾，他還在叫人搬傢具，我有證據證明是他。這說明他在為拉烏爾先生工作。女看門人對我說，他也常去那裡蹓躂。」

　　冒牌畫家一邊豎著耳朵聽，一邊比劃著手中的畫筆，好像在測算比例。他的同謀者可能把這手勢看作是個信號，因為他往所指的那邊瞥了一眼，看見了一個衣服襤褸的老頭在護牆的書攤上看書。老頭一轉身，顯示了他那令人讚美的、方正的、並且別人絕不會搞錯的鬍子。

　　索斯泰納喃喃地說：「我看見了，他是庫爾維爾。我去纏住他。今天晚上我們在昨天的酒吧裡見面。」

　　他走了過去，慢慢地走近庫爾維爾。庫爾維爾做了幾個動作，無疑是想避開可能跟蹤他的人的注意，但因為他在想其他的事而不是去觀察人們的臉，所以他既沒有發現大個子保爾，也沒有發現另一個同夥，而只顧朝著奧特伊走去。這時他身後跟了一個釣魚人模樣的大老闆。

　　大個子保爾等了一個小時。這天晚上克拉拉沒有來。但戈爾熱雷在他的視野裡出現了，他趕緊把繪畫用品收拾好躲避開。

　　當晚，他這一夥人都聚集在蒙巴那斯的小酒吧裡，對他們來說，這酒吧替代了螯蝦酒吧。

　　索斯泰納來了以後說：「行了，地點是在奧特伊摩洛哥林蔭大道二十七號的一幢獨立小屋裡。庫爾維爾按了院子柵欄門的門鈴，那門自己就開了。在八點缺十五分的時候，我看見小姑娘也回來了，同樣的舉動，她按了門鈴，柵欄門就打開了。」

　　「那麼他呢，你看見他了沒有？」

　　「沒有。但他肯定也住在那裡，這是毫無疑問的。」

　　大個子保爾思索了片刻，作了結論：「在行動之前，我想瞭解一下，明天上午十點鐘把車給我開來。我向上帝發誓，如果成功的話，這次克拉拉逃不了了。啊！這個婊子！」

　　翌日上午，有一輛出租車停在了大個子保爾住的旅館門口。他上了車。坐在駕駛盤後面的是他的同夥索斯泰納，大大的肚子，紅通通的臉，頭上扣了一頂草帽。

　　「走吧！」

　　索斯泰納駕車技術嫻熟，他們很快就到了奧特伊摩洛哥林蔭大道。路很開闊，兩旁栽種了許多小樹。這條路是在一些古老的庭院和一塊塊古老的地產中開闢出來的，拉烏爾的那幢房子就是這些產業的一處遺跡。

　　車子停在稍遠處。大個子保爾躲在出租車裡，從後窗玻璃可以看到三十步處的獨立小屋的柵欄門和二樓兩扇開著的窗戶。索斯泰納則坐在原來的座位上看他的報紙。

　　他們不時地交談幾句。大個子保爾發怒了：「該死的！這房子好像沒有人住在裡面。一個小時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當然囉！」胖子冷笑道，「情人麼，都不急著起床的──」

　　又過了二十分鐘，十一點鐘敲響了。

　　「婊子，」大個子保爾咕噥道，「她的臉在玻璃窗後面。還有他，這個壞蛋！」

　　拉烏爾和克拉拉同時出現在一扇窗子後面。他們憑倚在小陽台的欄杆上。他們倆緊緊相偎在一起，微笑、幸福的臉龐，還有克拉拉發亮的頭髮。

　　「我們走吧！」大個子保爾下命令說，他的臉部肌肉由於仇恨而痙攣了，「我看夠了他們──女無賴！──她死定了！」

　　汽車發動起來，向著奧特伊熱鬧的街區緩緩開去。

　　「停下！」大個子保爾叫道，「跟我來。」

　　他跳到人行道上，他們走進一家雇客稀少的咖啡館。

　　「兩杯苦艾酒，還有拿筆和紙來！」

　　大個子保爾長時間地思索著，嘴巴緊閉，一副兇惡的表情。然後他低聲地說：「這樣，是的，她會中計的──既然她愛他，她會上當的──我就會抓住她，她會屈服的。」

　　沉默了一會，他問道：「遺憾的是我沒有他的字跡，你呢，你也沒有嗎？」

　　「沒有。但是，我有一封庫爾維爾的信，是從中二樓辦公桌上偷來的。」

　　大個子保爾的臉露出了喜色。他研究了字體，抄寫了一些字，專心寫大寫字母，然後拿了一張紙，在上面急匆匆地潦潦草草地寫了幾行字，最後署了庫爾維爾的名字。

　　在一隻信封上他以同樣模仿的字體寫了地址。

　　「多少號？二十七號。好，現在聽我說，合乎邏輯的情況是拉烏爾和克拉拉兩人分頭出門，拉烏爾先出門，然後克拉拉去散步。拉烏爾出門一個半鐘頭後，你坐車到小屋門前，按門鈴，有人給你開門，你裝出激動的樣子，讓人把這封信交給小姑娘。你把信看一看。」

　　索斯泰納看了一遍，但搖了搖頭。

　　「地點選得不好。約會地點在伏爾泰堤岸，多蠢！她不會去的。」

　　「她會去的，因為她思想上沒有防備。她怎麼會料想到我選的這個地方是為她設下的圈套呢？」

　　「好吧。但戈爾熱雷怎麼辦？戈爾熱雷可能會看見她，也可能看見你。」

　　「你說的有道理。你把另一封信送到郵局裡去。」

　　他在紙上面寫道：「大個子保爾和他的朋友們每天聚集在蒙巴那斯的小酒吧喝開胃酒。」

　　他解釋說：「戈爾熱雷會去那裡的。他會立刻進行調查，調查結果這情報屬實，他就會在那裡守候我們。我們當然以後就要到別的地方去碰頭。你去通知其他人。」

　　大個子保爾離開了。索斯泰爾用過午飯後就又去執行他的警戒任務了。

　　拉烏爾和克拉拉在屋前花園一角待了四個多小時。天氣熱得沉悶，而他們在一棵接骨木樹枝的遮陽處安靜地竊竊私語。

　　拉烏爾在要出門前，注意到了什麼，他說：「漂亮的金髮女郎今天有些傷感。有什麼不開心的想法？還是有什麼預感？」

　　「自從我認識了你以後，我不願再相信預感。不過當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很憂傷。」

　　「我們只分開幾個小時。」

　　「這已經夠長了。而且你的身世──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樣神祕！」

　　「你要知道我的身世，只須讓我先聽聽壞女人的故事！」

　　過了片刻，她口答道：「不要。我寧願不要知道。」

　　「你這樣是對的！」他笑道，「我也是，我寧願不知道我所做的事。但是我有一種該死的清醒能使我看清一切。親愛的，回頭見！不要忘了你答應過我待在家裡的。」

　　「那你也不要忘記你答應我不到堤岸那邊去冒險。」克拉拉壓低了聲音，又加上一句：「實際上，就是這件事困擾了我──你所冒的險──」

　　「我從不冒險。」

　　「不。當我想像你在這房子外面的生活時，好像看見你處在那些向你撲來的歹徒和怨恨你的警察中間──」

　　她充滿情感地吻了他，然後一直陪他走到柵欄門邊。

　　「我的拉烏爾，你要趕緊回來！只有一件重要的事，這就是待在我身邊。」

　　她坐在花園裡，盡量想讀點什麼或對刺繡品感點興趣，但她焦慮不安，幹什麼都沒心思。

　　五點半鐘敲響了。

　　突然有汽車停下來的聲音，這使她衝到窗前。是有一輛汽車停在柵欄門前。有一個胖胖的司機從車上下來並按了門鈴。

　　她看見隨身男僕穿過花園，回來時手裡拿了一封信，他仔細地看了看信封。

　　僕人上了樓，敲了門，遞上了信。

　　「摩洛哥林蔭大道二十七號，克拉拉小姐。」她唸道，馬上打開信封並讀了起來。一聲叫喊在她的喉嚨口哽住了，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去──我去。」

　　僕人在旁邊注意到了這情況，便說：「我提醒夫人，主人他──」

　　僕人也毫不遲疑地看起信來，信中這樣寫道：「小姐，主人在樓梯平台上受了傷，現在躺在中二樓他的辦公室裡。一切都好，只是他請您來一趟。庫爾維爾。」

　　字跡模仿得非常逼真，連熟悉這筆跡的隨身男僕也沒想到要阻止克拉拉出去。況且他又怎能留住她呢？

　　克拉拉套上一件衣服，奔出院子。她看見了索斯泰納那張溫厚的臉，詢問了他，但還沒等他回答就鑽進了汽車。

十四、競爭

　　克拉拉一秒鐘也沒想到這中間可能有陰謀。拉烏爾受了傷，也許已經死了，除了這個可怕的現實，其他什麼都不能思考。即使想到去伏爾泰堤岸對她來說是有危險的，但她也會覺得無關緊要，如果拉烏爾不在世了，她被抓，被投入牢房，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的眼前出現了塞納河岸、房屋、街道、行人，而這一切都移動得太慢，她不時地對司機嚷嚷：「快點！趕緊！再快點吧！」

　　索斯泰納把他那張和藹、親切的胖臉轉向她，似乎在說：「放心吧，我的小夫人，我們到了。」

　　的確，他們到了目的地。克拉拉從車上跳到人行道上。司機拒絕收她給的錢。她就把紙幣扔在座位上，自己徑直朝底樓的前廳奔去。她沒有看見女看門人，迅速地上樓去，心裡為四周如此寂靜，而且不見任何人來迎接她而感到驚奇。

　　在樓梯平台上沒見到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動靜。

　　這一切使她感到意外，但沒有任何事能阻止她以一種瘋狂的激情奔向惡運。

　　房門半開著。有一隻手伸到她的臉上，目的是找到她的嘴，把團成一團的方圍巾塞進去，而另一隻手則抓住她的肩膀，粗暴地推推揉揉，她站立不穩，一個踉蹌臉朝著鑲木地板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瓦勒泰克斯平靜地插上保險銷，把身後的客廳門關上，然後彎下身來看躺在地上的女人。

　　克拉拉並未昏迷。她很快地從麻木中清醒過來，立即明白這是個圈套。她睜開了雙眼，恐怖地看著瓦勒泰克斯。

　　瓦勒泰克斯面對著這個陷於絕望境地的女人，不禁放聲大笑起來。這是她從未聽見過的笑聲，笑聲裡包含著殘忍。

　　他把克拉拉扶起來，讓她坐在無靠背和扶手的長沙發上，這和那張大安樂椅是唯一保留下來的、可坐的地方。隨後，他打開了相連兩個房間的房門，說道：「房間都空著，套間門關上了。沒有人能來救你。克拉拉，即使你的情人也不能。他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還無能為力，因為我讓警察去跟蹤他了。所以說，你完蛋了，而你知道你該怎麼辦。」

　　他重複道：「你知道什麼在等著你？」

　　他把一扇窗的簾子拉開。汽車還停在那裡。索斯泰納站在人行道上進行監視。瓦勒泰克斯又冷笑了：「我們四周都有人守衛，並且守衛得很好。這一個小時裡，我們會不受干擾。而在一個小時裡可以做很多事情、很多事情，不過我做一件事就夠了。然後，同意的話，我們就一起出門。我們的汽車就在下面，我們還可以乘坐火車，這將是美好的旅途生活──這說定了？」

　　瓦勒泰克斯向前走了一步。

　　克拉拉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雙手，想使這雙手能保持不動，但它們仍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瑟瑟抖動，她的雙腿和既發燒又冰冷的軀體也都在發抖。

　　「你害怕了嗎，嗯？」他問道。

　　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怕死。」

　　「不，是怕將要發生的事。」

　　她搖了搖頭：「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會的，」他說，「會發生我一心想要幹的事。你想起我們之間第一次，以及此後我們在一起時所發生的事──你不愛我──我甚至可以說你憎恨我。但你是最軟弱的人──於是，疲勞戰，你疲乏不堪了──那時就──你回想起來了嗎？」

　　他又走近了一步，她在沙發上往後縮，雙手推著他。他嘻笑著說：「你在作準備──就像以往一樣，那好，我不要求你同意，相反──當我吻你時，我更喜歡用武力，好久以來我已喪失了自尊心──」

　　克拉拉站了起來，立在長沙發上，又跳了下來，躲到扶手椅後面。在一張桌子打開一點的抽屜裡，很隨便地放著一把手槍。她想去拿這把槍，但來不及了。她只得在房間裡逃命，跑呀跑呀，差點摔倒，最終還是被一雙可怕的手抓住了。這雙手馬上掐住了她的喉嚨，使她全身的力氣頓然消失。

　　她的雙膝彎了下去，仰天摔在長沙發前，曲著身軀，她感到她即將失去知覺──

　　但這雙可怖的手鬆了一下，前廳的門鈴響了。這鈴聲的微弱回聲長時間地在房間裡迴盪。大個子保爾側耳細聽。但沒聽見什麼聲音。保險銷已插好，有什麼可怕的呢？

　　他正想再去抓他的獵物時，他的目光被一片在兩扇窗戶中徐徐出現的亮光所吸引，他愣住了，目瞪口呆，弄不懂這脫離現實的奇蹟怎麼會發生的。

　　「他！──他！──」他極其不安地嘟噥道。

　　這是一種幻覺嗎？還是一場惡夢？他在一個像電影銀幕一樣發亮的螢幕上看見了拉烏爾心花怒放的臉。螢幕上的這個先生轉動著雙眼，臉上浮現出喜悅、舒坦的微笑，他好像在說：「是呀，這是我。可能遲到了一會兒，但還來得及。我來了。」

　　聽到了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推門的聲音──瓦勒泰克斯感到恐慌了，他站了起來，朝四下張望。克拉拉也在聽，但她臉上的肌肉開始放鬆了。

　　門被打開了，不是被一個侵犯者猛烈地撞開的，而是被一個回到自己家裡的人平靜地打開的。這個人回到這裡覺得很高興，他走近了瓦勒泰克斯，既不感到拘束也不作提防，並隨手關上了發亮的螢幕。他對他的對手說：「不要有這種要上斷頭台的樣子。這也許是你的命運，但目前，你沒有任何危險。」

　　然後他對克拉拉說：「小姑娘，這就是不聽拉烏爾話的結果。有先生給你寫了一封信，是不是？拿來看看。」

　　她遞給他一張揉皺了的紙，他朝上面寫的字瞥了一眼，然後說：「這是我的錯，我應該預料到這一招。這種圈套是慣用的手法，沒有一個戀愛著的女人不會冒冒失失地鑽進去。不過，小姑娘，你不用害怕了，現在他只是一隻遲鈍的閹公羊，我想他不會冒險進行一次新的搏鬥吧。瓦勒泰克斯是不是這樣？我們都變得理智了，對嗎？理智。你把你的司機留在堤岸邊了？你的司機長了一副特別的面孔，我馬上就認出他是今天早上把車停在摩洛哥林蔭大道上的那個傢伙。」

　　瓦勒泰克斯盡量想從他的慌亂中恢復平靜，但拉烏爾的嘲笑更激怒了他。他握緊雙拳，皺著眉頭。這更促使拉烏爾繼續說道：「說真的，老兄，你應該反抗才對。可是你目前還不習慣。下面我們只是來個簡單的手續：非常輕並且對你十分尊重地把你的手腳捆綁起來。然後，我會打電話給警察局，而戈爾熱雷探長就會來取貨。你瞧這計劃是不是有點孩子氣？」

　　瓦勒泰克斯越聽火氣越大，而克拉拉幾乎都要笑了。面對這種滑稽可笑的處境和在這個女人面前所受的恥屏，瓦勒泰克斯決定反擊了。

　　他坐在扶手椅上，腳敲打著地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那麼，你決定把我交給警察？在蒙馬特爾酒吧，然後在藍色娛樂城，你都曾試過。好吧，但我不相信你會成功。不管怎樣，你必須確切知道你的成功會帶來什麼結果。特別是克拉拉，她應該知道這件事。」

　　他回過頭去看克拉拉，她坐在長沙發上，更安靜了，但還是有些緊張、憂慮。

　　「你說吧，老兄，」拉烏爾說道，「繼續你的小故事！」

　　「對你來說也許是小故事，」瓦勒泰克斯說，「但對她來說是很有份量的。你瞧，她在聽我說哩。她知道我這個人從不開玩笑，也不願誇誇其談。只說幾句話，但說話算話。」

　　他彎下身子向著克拉拉，看著她的眼睛：「你知道，侯爵是你的什麼人嗎？」

　　「侯爵？」她問。

　　「是的。有一天，你對我說過他認識你母親。」

　　「是的，他認識她。」

　　「那時我猜想你對真實情況有些懷疑，但提不出任何證據。」

　　「什麼樣的證據？」

　　「好，不必轉彎抹角。那天夜裡你上代爾勒蒙家尋找的東西，就是證據。不過，在那個我比你早一步搜尋過的祕密抽屜裡，你正好找到了你母親的照片，上面有題詞。你母親是侯爵眾多情婦中的一個，而你是讓．代爾勒蒙的女兒。」

　　她不表示異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他說：「我向你承認這是次要的問題。讓．代爾勒蒙是你的父親，但你知道你父親在沃爾尼克城堡的慘劇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嗎？你知道在我的姑媽伊麗莎白．奧爾楠被殺害和被搶走首飾的案子中，你的父親幹了些什麼嗎？」

　　拉烏爾聳了聳肩膀。「多愚蠢的問題。侯爵代爾勒蒙只是一個被邀請的客人。他當時也在城堡，情況僅此而已。」

　　「這是警察局的說法，事實並非如此。事實是伊麗莎白．奧爾楠是遭代爾勒蒙侯爵搶劫並殺害的。」

　　拉烏爾聽了哈哈大笑。「啊！瓦勒泰克斯在演什麼節目！一個幽默大師，一個真正的幽默大師！──」

　　克拉拉氣憤極了，結結巴巴地說：「您在撒謊！──您沒有權利──」

　　瓦勒泰克斯控制了自己的狂怒，幾乎是鎮靜地對自己的指控加以發揮：「那時候我二十歲，我對伊麗莎白．奧爾楠的私情一無所知。十年以後，在我家偶然發現的一些信使我瞭解了他們的私情，我心想為什麼侯爵不向警方透露此事。因此我自己重新做了調查。有一天早晨我和守衛一起在廢墟堆裡搜尋時，你知道我看見了誰？讓．代爾勒蒙。代爾勒蒙也在搜尋什麼。從那以後，我尋找並讀了當時的各種報紙，奧弗涅的和巴黎的報紙。我有十次到沃爾尼克，到處打聽，詢問村子裡的人，鑽進侯爵的私生活，他出門時潛入他的家，搜查他的抽屜，拆他的信件，而所有這一切都是在與檢察機關不同的指導思想下做的。」

　　「老兄，那麼你找到了新的東西？你多麼狡猾！」

　　「我找到了新的東西，」瓦勒泰克斯莊重地加以肯定，「而且我把它們中間的許多細節聯繫起來，這些都合乎邏輯地解釋了代爾勒蒙的行動的真實思想。」

　　「你說吧。」

　　「是代爾勒蒙建議德儒韋勒夫人邀請伊麗莎白．奧爾楠的。是他得知伊麗莎白．奧爾楠很想在廢墟上唱歌，是他指定她在那裡出現，並且最後也是他領著伊麗莎白．奧爾楠穿過花園，一直走到台階下面。」

　　「這是在大家的眼睛注視下做的一切。」

　　「不，並不是所有的時間大家都看到他們的。在他們轉過第一個平台拐角和伊麗莎白單獨一人重新出現時，這期間有差不多一分鐘的間隙。這比走過那些路程所需的實際時間長得多。在這一分鐘裡發生了什麼事呢？如果我們承認被詢問的僕人們的證詞，也就是說，當在廢墟堆上重新看到伊麗莎白時，她脖子上的項鍊不見了，那麼這個結論是容易確定的。」

　　拉烏爾又一次聳了聳肩膀。「這麼說，他搶了伊麗莎白的首飾，她不抗議？」

　　「不，是她把首飾委託給他的。她認為這些東西與她要唱的歌風格不相稱，而認真是符合伊麗莎白．奧爾楠的性格的。」

　　「那麼後來重新回到城堡時，他殺死了她，為的是不必把首飾還給她？他從遠處，以神鬼般的動作殺死了她？」

　　「不，他支使人殺了她。」

　　拉烏爾有些不耐煩了。「但人們不可能為了把假首飾、假的紅寶石和藍寶石占為己有而去殺害一個自己所愛的女人。」

　　「當然。但如果這些首飾是真的，而且價值幾百萬法郎，那麼就可能這麼幹。」

　　「怎麼會！伊麗莎白她自己聲明過這些首飾是假的。」

　　「她不得不這樣做。」

　　「為什麼？」

　　「她結婚了──而這些飾物是從一個做過她情夫的美國人那裡拿來的。面對自己的丈夫，面對眼紅她的一些夥伴，伊麗莎白．奧爾楠只能保守祕密。我有這方面的書面證據，也有關於這些美麗的寶石的證據。」

　　拉烏爾一臉的窘相，默不作聲。他看了看克拉拉，她把自己的臉埋在雙手裡。他問道：「那麼是誰犯下了殺人罪？」

　　「是個沒有人留意、甚至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城堡裡的人──加西烏，一個可憐蟲，牧羊人，正如大家所說的，他不是傻子，但頭腦簡單。事實證明，在代爾勒蒙住在德儒韋勒夫婦家期間，他常去看望加西烏，並且送衣服、香煙、錢給他。什麼目的？我為此也多次去看了加西烏先生──我從他嘴裡掏到了一些片言隻語。有一天，我還無意中撞見他手裡拿著一隻製作得很粗糙的彈弓，他正瞄著一隻在他頭頂上飛過的猛禽。石子從他的彈弓射出，打死了那隻大鳥。」

　　好一陣冷場。然後拉烏爾說：「那麼後來呢？」

　　「侯爵唆使加西烏那天爬在廢墟的某個牆頭上，他射出的彈丸使伊麗莎白．奧爾楠受了致命傷。然後他就溜走了。」

　　「這是假設！」

　　「我有證據，並且是無可辯駁的。」

　　「因此──」拉烏爾讓他把話說下去。

　　「因此如果司法部門要來抓我，我就控告侯爵殺死了伊麗莎白．奧爾楠。我會把我所有的材料都交出來。我確信在那段時間代爾勒蒙生活拮据，他通過一家偵探社已經在尋找他那筆被人侵佔的遺產，而且從那以後，他只有靠變賣偷竊物才能維持這十五年的生活。另外，作為伊麗莎白的侄子，我要求得到這些首飾，或至少得到與首飾價值相等的損害賠償。」

　　「你一個子兒也拿不到的。」

　　「好吧。但代爾勒蒙將名譽掃地，會去坐牢。他很害怕，雖然他對我瞭解他多少全然不知，但他從不拒絕給我錢。」

十五、謀殺

　　拉烏爾一面思考一面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克拉拉一直凝坐在那裡，她的臉始終埋在手裡。瓦勒泰克斯站著，雙臂交叉，一副傲慢的樣子。

　　拉烏爾在他面前停下：「總之，你只不過是一個勒索者。」

　　「我首先要為我的姑媽伊麗莎白報仇。我所收集到的材料既是一種武器也是一種保障。我會利用它的。」

　　拉烏爾眼睛盯住他：「然後呢？」

　　瓦勒泰克斯認為自己佔了上風，他的威脅起了作用，因此他能長驅直入到達勝利的終點。克拉拉的態度使他牢牢地有了這種想法。「然後，」他說，「我的情婦會重新跟我。再過一個小時，我要她到我家去，我這就給她地址。」

　　「你的情婦？」

　　「就是她。」瓦勒泰克斯用手指著姑娘。

　　拉烏爾臉色發白，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總是自命不凡嗎？──你希望她──」

　　「我不是希望！」瓦勒泰克斯打斷他的話說，「我宣佈她是屬於我的。我是她的情人──而你把她從我身邊搶走了。」

　　他沒有再說下去，拉烏爾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恐怖。於是他的一隻手伸向他放手槍的口袋。

　　兩人互相用目光凝視著。突然，拉烏爾原地跳了起來，以閃電般的動作向對方雙腿踝骨部位猛踢兩腳，然後一閃身，雙手攫住了對方雙腕，將他整個雙臂拗在背後。

　　對方痛苦得彎下身子，雙臂幾乎折斷，雙膝一軟倒在地上。

　　「拉烏爾！拉烏爾！」姑娘叫道，「不要，我請求你──你們不要打！」

　　拉烏爾怒不可遏，又猛踢幾腳。瓦勒泰克斯昏了過去。

　　「不，不，拉烏爾，我懇求你，」克拉拉嗚咽道，「放了他吧。不要把他交給法庭。我懇求你──由於我父親的原因──不──讓他走吧。」

　　拉烏爾左手握住右手腕，轉了轉右手拳頭，反駁道：「不，你不要擔心。他不會說什麼有關侯爵的話的。首先，這故事可能整個都是假的。其次，不管怎樣，這不是他的興趣所在。」

　　「是的，」姑娘抽泣著說，「是的──他要報仇的。」

　　「不錯，這是一頭兇惡的野獸。所以必須把他交出去──否則總有一天他還會來找你麻煩──」

　　她不讓步。她阻止再打人。她說代爾勒蒙是清白的，人們沒有權利告他的密。

　　拉烏爾鬆了手。他的怒氣在逐漸消失。

　　他沉思片刻，說：「好吧，讓他走！瓦勒泰克斯，你聽好，滾吧！但如果你再敢碰一碰克拉拉或侯爵的話，你就死定了。喂，滾吧！」

　　瓦勒泰克斯剛甦醒過來，有幾秒鐘待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後來，他用肘部支撐起自己，但又跌倒了，再作一次努力，一直把身子移到扶手椅旁。他試著想站起來，但又一次失去了平衡，跪著倒了下去。不過這一切都是假裝的。事實上，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靠近一張桌子。他躺了兩三秒鐘，突然挺身把手伸進抽屜，抓到了一把手槍。他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叫喊，轉向著拉烏爾，舉起了手臂。

　　這動作如此出人意外，如此迅速。但一個更令人意外更迅速的人影撲向瓦勒泰克斯，是克拉拉，她從她的女短上衣內抽出了一把小刀，並把刀子插入瓦勒泰克斯的胸口中央。瓦勒泰克斯對這一刀猝不及防，拉烏爾也沒能干預。

　　瓦勒泰克斯一開始好像沒有什麼感覺，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只是他平時那張黃臉，漸漸發白，直至變為全白。然後他那四肢伸直了，顯得特別巨大。他整個兒倒了下來，上身和手臂癱在長沙發上，嘴裡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隨著打了幾個嗝。於是一片寂靜，一切都凝固了。

　　克拉拉手裡拿著那把血淋淋的小刀，瞪著驚恐的眼睛注視著瓦勒泰克斯。拉烏爾不得不扶住她。她筋疲力盡，似乎神經錯亂地說：「我殺人了──我殺人了──你不會再愛我了──天啊！」

　　他輕輕地說：「不，我會愛你的──我愛你──但你為什麼要刺他呢？」

　　「他要朝你開槍──手槍──」

　　「親愛的──手槍裡沒有子彈──是我把它放在那裡的，是為了誘惑他，不讓他用自己的槍──」

　　他扶姑娘坐在椅子上，轉過她的臉以免看到瓦勒泰克斯的身體。然後他彎下腰去檢查傷者，並聽聽他的心跳情況。他喃喃地說：「心還在跳──不過可能已沒救了。」

　　他突然回過頭來說：「親愛的，你走吧──你不能留在這裡──馬上會有人來──」

　　她驀地跳了起來：「我走？──你一個人留下？」

　　「冷靜點，你想想──如果人家在這裡發現你會怎麼樣？」

　　「那麼你怎麼辦？」

　　「我不能不管這人──」

　　她堅持說：「我不走──是我刺了他──我應該留在這裡，該抓的應該是我。」

　　這一想法使他煩亂不安：「不！把你抓起來？我不同意這樣做──我不願意──這個人是個無恥之徒，算他倒霉！──我們走吧──我沒有權利讓你留在這裡──」

　　他奔向窗前，把窗簾撩起一角往外看，但立即退了回來：「戈爾熱雷！」

　　「什麼？」她恐慌了，「戈爾熱雷？──他來了？」

　　「不──他監視著房子，另外還有兩個人──根本沒辦法逃出去。」

　　他們有幾秒鐘失去了理智。拉烏爾把一塊台布丟在瓦勒泰克斯的身上。克拉拉走來走去，不知所措。蓋著東西的垂死者抖動了幾下。

　　「我們完了──」姑娘低聲道。

　　「你瞎扯些什麼？」拉烏爾表示異議。經過瞬間的過分激動，他很快地平靜下來，恢復了自制力。

　　他思索了一下，看了看手錶，然後抓起了通往城裡的電話，用粗重的嗓音說：「喂！喂！小姐，你聽不見我說話嗎？不是號碼問題！喂！請給我接女管理員──喂！女管理員，是你嗎，卡羅利娜？親愛的，你好──是這樣──你在五分鐘內不間斷地往這裡掛電話──房間裡有一個人受傷了──所以應該讓女看門人聽見電話鈴聲，然後上樓來。說好了，嗯？不，卡羅利娜，你不用擔心──一切都很好──這不過是小事一樁，算不了什麼。再見！」

　　他把話筒掛上了。鈴聲開始響了。於是他拉住姑娘的手，對她說：「走吧，再過兩分鐘女看門人就會來這裡，她會做必須做的事。毫無疑問她會到對面去找戈爾熱雷探長，她應該是認識他的。快點！我們從上面逃出去。」

　　他說話的語氣如此平靜，抓住她的手又是如此專橫，她想都沒想要反對他。

　　拉烏爾收起了刀子，揩乾淨電話機，取下蓋在瓦勒泰克斯身上的台布，砸壞了顯示螢幕的設備。讓門大開著，他們就走了。

　　電話鈴聲在迴盪著，這聲音又刺耳又固執。這時，他們已上到了四樓，也就是代爾勒蒙套房上面由僕人們住的那層。

　　拉烏爾一腳把過道上的鐵柵門踹開。

　　當他們進入四樓過道，還沒推開一扇房門時，從下面樓梯間傳來了一聲尖叫。這是被電話鈴聲召來的女看門人的尖叫，她從中二樓打開的房門看見躺在長沙發上還在抽動的瓦勒泰克斯的身體。

　　「一切都很好！」拉烏爾說，他又恢復了不緊不慢地嘲弄人的習慣，「這該是女看門人的任務了。她要負責任的。至於我們，我們與這件事無關。」

　　四樓是由僕人房間和屋頂室組成的。通常白天這個時間僕人的房間空無一人。屋頂室則堆放了廢棄不用的箱子和舊傢具。屋頂室門上有掛鎖。拉烏爾擰壞了其中的一把。屋頂室由一扇老虎窗採光，他很容易地爬到上面。

　　克拉拉上聲不響，一臉的悲切，機械地跟從他要她做的一切事情。有兩三次，她重複說：「我殺了人──我殺了人──你不會再愛我了──」

　　這場變故是否會使拉烏爾的愛情產生變化構成了她唯一的思想，她甚至一點兒也沒為自己的安全擔心，更不考慮戈爾熱雷探長可能來追捕。

　　「我們到這裡了。」拉烏爾說。對他來講，他認為一個案子中的每件事都是在該發生的時候發生的，而這時正好相反，他只關心如何充分利用機會使自己的事情成功。「一切都對我們有利。隔壁樓房的六樓和我們房子的屋頂一樣高。我們不費力氣就可以過去──」

　　由於她什麼都不想說，他只好改變話題來證明自己的高興多麼有理由。

　　「正如瓦勒泰克斯強盜的事，如果要這樣做，不過是正當防衛。他僥倖活下來起訴我們的話──我們的責任只是要防他一手。我們的處境很好。」

　　他們順利地攀到隔壁樓頂。

　　儘管處境很好，還是必須離開這裡。拉烏爾既迅速又認真地為尋找這一途徑而努力。他幫助女伴一起穿過通向一間空房的小廳。運氣不錯；他們來到了一間沒有住人的套房。房內散亂地放置了幾件傢具，可能是搬家沒搬完留下的。有一條走廊把他們引向進來的大門，他們欣喜地走了出去。有一條樓梯──他們走下了一層樓，然後又是一層。當他們來到中二樓的樓面時，拉烏爾低聲地說：「我們商量一下吧。在巴黎的所有樓房裡都有看門人。我不知道這裡的看門人會不會看見我們走過。總之，最好我們不要一起走出去。你先走吧。你將走到一條與堤岸垂直的街上，然後往左拐。在右邊第三條街的五號，是一家小旅館，旅館名字叫『郊區日本旅館』。你進去待在接待室裡，我過十分鐘來找你。」

　　他的手繞住她的脖子，使她稍稍往後仰了仰，他吻了她。

　　「好吧，親愛的，勇敢些──不要一臉的憂傷。你想想你救了我的命。是的，你救了我的命。其實手槍是肯定上了子彈的。」

　　他瀟灑地撒了這個謊。但什麼都不能使克拉拉擺脫縈繞在她心頭的念頭。她走遠了，耷拉著腦袋，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他看見她從左邊走出去了。

　　他開始從一數到一百。為了更小心一些，他又從一數到一百。然後他走了出去。頭上的帽子拉得很低，臉上戴了副夾鼻眼鏡。

　　他走上一條窄窄的、但很熱鬧的馬路，一直走到第三條街。在這條街的左面，看見了郊區日本旅館的招牌。這家旅館外表很樸實，但接待廳的上方都是玻璃窗，擺設在那裡的傢具具有很高的鑒賞價值。

　　他沒有看見克拉拉，而且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拉烏爾很不安，走到外面去仔細察看街上的行人。他急匆匆回到剛才他們逃出來的那幢樓房，又走回旅館。

　　沒有人。

　　他自言自語：「這不可思議！──我要等她──我要等她──」

　　他等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這中間他還到鄰近的街道上去看看。

　　沒有人。

　　最後，被一個新的想法所驅使，他離開了那裡。克拉拉可能躲在奧特伊小屋。她太憂傷了，可能沒聽清楚碰頭的地點，也可能是聽過後忘記了，她現在一定是在那裡苦苦等待。

　　他跳上一輛出租汽車，坐在駕駛盤後自己來開車。這是他在緊急情況下的習慣。

　　在院子裡他遇到了僕人，然後在樓梯上又遇到庫爾維爾。

　　「克拉拉呢？」

　　「她不在這裡。」

　　這是難以接受的事實。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辦？他的焦急之中又攙和了無奈。他越思考，越覺得可憐的克拉拉在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後必然會產生的結局：自殺。作為殺人兇手，她會認為自己已成為情人所恐懼的對象，她不敢再見到他了。

　　他想像她正在夜色中遊蕩。她沿著塞納河邊走。黑魆魆的河面上有零星的光點在閃爍，這一切吸引著她。她會慢慢地走入河中，她會淹死自己。

　　這一夜對拉烏爾來說太可怕了。儘管他有自制力，但他無法擺脫某些假設，這些假設由於黑暗的關係越發顯得真實可信。他感到內疚，責備自己沒能覺察出瓦勒泰克斯的圈套，責備自己視困難為兒戲，責備自己離開了不幸的克拉拉。

　　他只在早晨時才睡著。但在八點鐘時，他一下子跳下了床，好像有什麼事情召喚他去戰鬥。什麼事？

　　他按了按鈴。

　　庫爾維爾走了進來。

　　「沒有任何消息？」

　　「沒有。」

　　「你撒謊！──你撒謊！」拉烏爾一邊高喊一邊緊緊抓住祕書的衣領，「你撒謊！──是的，你的樣子很尷尬。怎麼回事？你說呀，笨蛋！你以為我害怕知道真相嗎？」

　　庫爾維爾從口袋裡抽出一份報紙。拉烏爾把報紙打開，立刻從他嘴裡吐出了罵人的粗話。

　　在頭版一個欄目上面用大字體寫著：

　　大個子保爾被謀殺。他的舊情人金髮女郎克拉拉在犯罪現場被探長戈爾熱雷抓獲。警方堅信她是兇殺的主犯。與她在一起的是在藍色娛樂城開張時將她劫持走的、她的新情人拉烏爾先生，同謀，現去向不明。

十六、傻妞

　　這一次是機遇幫了探長戈爾熱雷的忙。當大個子保爾寫的信寄到巴黎警察局時，他正好不在局裡，而是在伏爾泰堤岸作每日的守候。在那裡，他聽見女看門人在中二樓的窗口叫喊，就趕了上來。

　　戈爾熱雷闖入拉烏爾的中二樓房間時像龍捲風一樣猛烈。但他突然地停了下來，不是因為氣息奄奄的大個子保爾使他驚呆，而是看見了在兩扇窗戶之間那把可以轉動的該死的扶手椅。就是利用這把椅子，不久前拉烏爾狠狠地耍了他。

　　「站住！」他對兩個陪他上來的人下了命令。

　　他自己則手槍在握，慢慢地又十分小心地走近扶手椅。沒有發覺敵人有什麼動作，他就開了一槍。

　　戈爾熱雷的那兩個同伴十分驚愕地看著他。而他也發現了自己的錯誤，卻仍對自己感到滿意，以對自己的行為引以為榮的神情對他們說：「正是由於我們十分地小心才不會發生什麼事。」

　　既然拉烏爾不在場，他就關心起垂死的人，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傷者後，說道：「他的心臟還在跳動──但這不見得好──請一名醫生馬上來──隔壁房子裡有一位醫生。」

　　戈爾熱雷馬上用電話告訴金銀匠堤岸警察局有關大個子保爾遇刺瀕臨死亡的事，並補充說他認為受傷者不宜搬動。不管怎樣，一輛救護車總是需要的。他同時也讓人通知了警察分局的局長並開始詢問女看門人。這個女人的回答以及她所講的體貌特徵使他深信，金髮女郎克拉拉和她的情人拉烏爾是這起兇殺案的主犯。

　　這一想法使他陷入了極度的激動之中。當醫生到來時，他連話也說得顛三倒四了。「太晚了，他死了，儘管這樣，試試看，大個子保爾活著，對刑警處，對我，都將有重大意義──對你也是，醫生。」

　　但是發生了另一件事，使他的激動達到了頂點。他的主要助手弗拉芒氣喘吁吁地跑來告訴他：「克拉拉！我抓住她了──」

　　「嗯？你說什麼？」

　　「金髮女郎克拉拉！我逮住她了。」

　　「他媽的！──」

　　「我在堤岸邊逮住她的，她正在那裡閒逛。」

　　「現在她人在哪裡？」

　　「關在女看門人的門房裡。」

　　戈爾熱雷從樓梯上衝下來，一把抓住年輕女子，然後幾級一跨地又上了樓。他將她又是拖，又是推，動作粗暴地把她拽到長沙發跟前，那上面躺著快斷氣的大個子保爾。

　　「喂，蕩婦，這就是你幹的好事！」

　　年輕女子恐懼地往後退。他強迫她跪下，並命令說：

　　「搜她的身！那把刀子應該在她身上的！這一回，你懂了，我的小姑娘，你的同謀也懂了，嗯？帥氣的拉烏爾，啊！您以為殺人就這麼簡單，您以為警察是用來對付狗的嗎？──」

　　刀子沒有找到，這使戈爾熱雷更惱火了。被嚇壞了的姑娘拚命掙扎。最後，她歇斯底里發作，暈了過去。被怨恨的怒火燃燒著的戈爾熱雷用雙手把她提起來，同時說道：「弗拉芒，你留在這裡。救護車應該在這裡──十分鐘後我讓車子開回來給你，啊！您來了，分局局長先生，」他轉身對一個新來的人說，「我是探長戈爾熱雷，我的合作者會讓你瞭解情況的。是關於兇殺者和共犯拉烏爾先生的事。我現在得把女兇手帶走。」

　　救護車停在樓下。有三名便衣警察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了，戈爾熱雷讓他們去找弗拉芒，然後他把克拉拉放置在救護車內的墊子上，把她帶到刑警處去。克拉拉一直沒有知覺，被安置在一間有兩張椅子、一張帆布床的小房間裡。

　　戈爾熱雷為了等待審訊克拉拉而白白浪費了兩個小時。他高興了一番，簡單地吃了晚飯，想立即開始工作。但年輕女子根本就無法回答問題。

　　他又重新回到伏爾泰堤岸，不過在那裡再沒得到任何消息。代爾勒蒙現在的地址無人知曉，後天早晨他才應該到達這裡。

　　最後，在晚鐘敲響九點時，他才得到看守護士的允許走近克拉拉休息的床邊。希望立即破滅了，她拒絕說話。他詢問她，堅持他的觀點，敘述這一慘劇的過程，說得好像事情就是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對控告的罪名層層加碼，提出要對拉烏爾起訴，而且肯定說就要抓住他了，但這一切都徒勞無益，沒有什麼力量能打破她的緘默。她甚至也不哭，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絲毫也不洩露她內心的活動。

　　翌日上午和整個下午，都是這樣，她一句話也不說。檢察院指定了一名預審法官，他將第一次審訊推遲到第二天進行。得到這一通知，克拉拉回答戈爾熱雷（這是她第一次回答問題）：她是清白的，她不認識大個子保爾，對此案一無所知，因此在法院出庭前她是自由的。

　　這一切是否意味著她在指望拉烏爾無所不能的救援呢？戈爾熱雷感到了極度的不安，就決定加強看管：派兩名警員擔任專門的警戒工作，而他自己則回家吃晚飯。十點鐘他將回來試圖對克拉拉施加最後一次的壓力，也許她已經筋疲力盡，沒有力氣抵抗了。

　　探長戈爾熱雷居住在聖安托尼市郊一座舊樓房的三間房子裡。房間收拾得很不錯，這一切出自一個有品味的女人之手。戈爾熱雷結婚已經十年了，太太是一個迷人的、長著一頭紅棕色美髮的女人。如果說戈爾熱雷太太對自己的丈夫沒擁有絕對權威的話，那麼戈爾熱雷對控制太太的行為也沒有絕對的權威。她是位優秀的家庭主婦，但為人輕佻，愛在男人們面前賣弄風情，喜歡玩樂，人們說她不大顧及戈爾熱雷先生的名譽。她經常出入本街區的舞廳，根本不接受丈夫對這種事所表示的半點意見。為此戈爾熱雷很痛苦。這樁由戀愛引起的婚姻不是沒有破裂的可能，而戈爾熱雷不想看到這種結局。

　　這天晚上，當戈爾熱雷急匆匆趕回家吃晚飯時，妻子還沒回家。這種情況是經常的，並且以往每有這種情況都會引起激烈的爭吵。探長打開門站在門檻上，怒氣沖天，嘴裡嘀咕著即將發生吵架時的話以及對她的種種責備。

　　九點鐘了，還是不見她回家。戈爾熱雷按捺不住了，他問了小保姆，得知女主人出門時穿了她跳舞時穿的連衣裙。

　　「那麼說，她又去跳舞了？」

　　「是的。在聖安托尼大街。」

　　九點半時，戈爾熱雷突然決定到聖安托尼大街的那家舞廳去看看。他到那裡時，沒有人跳舞。桌子旁坐著一些喝飲料的人。他問了經理，經理說曾經看見幾個男人陪伴著漂亮的戈爾熱雷太太，他甚至還指出那張她坐在那裡喝過一杯雞尾酒的桌子。

　　「瞧──正是和坐在那邊的先生在一起的──」

　　戈爾熱雷的眼光順著所指的方向看去，立即感到自己站立不住了。這位先生的背影輪廓，他是熟悉的。他差一點就要去喊警察。但是，他身上有某種東西戰勝了責任的情感，並且抑制了他採取武力手段的衝動。而使用武力，原本是一個像戈爾熱雷這樣的好探長對付歹徒和殺人兇手時所應採用的方法。他下了決心，窩著一肚子的火，像一隻挨人揍過的小狗一樣來到那人身邊坐下。

　　他在那裡等著，強制自己不去卡對方的喉嚨，不去臭罵對方。最後，見拉烏爾一動也不動，戈爾熱雷只得嘟噥一聲：「混蛋！」

　　「野蠻人！」

　　「雙料壞蛋！」

　　「雙料野蠻人！」

　　長時間的沉默。

　　「來兩杯牛奶咖啡。」拉烏爾向櫃台那邊打招呼。

　　兩杯咖啡放在這兩位先生面前。拉烏爾用自己的杯子優雅地去碰了碰鄰座的杯子，然後小口地呷了起來。

　　戈爾熱雷盡力克制自己，心裡只想揪住拉烏爾的衣領，或是把自己手槍的槍管伸到他的鼻子下面，這是構成他職業的一部分動作，但他現在無法這樣做。

　　拉烏爾以一種友好的語氣對他說：「她晚飯吃得很好──特別吃了水果──她喜歡吃水果。」

　　「誰？」戈爾熱雷問道，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以為說的是克拉拉。

　　「誰？我不知道她的小名。」

　　「誰的名字？」

　　「戈爾熱雷太太的名字。」

　　戈爾熱雷一陣頭暈，他喘著氣喃喃地說：「那麼說，惡棍，是你？──是你綁架了傻妞？！」

　　「傻妞？」拉烏爾笑起來，「多麼有趣的名字！這是你們親熱時你喊的小名，嗯？傻妞──啊！這名字能使人想起美好的景象！戈爾熱雷的傻妞！傻妞戈爾熱雷太太！她的形象正是這樣，傻妞。」

　　「她在什麼地方？」戈爾熱雷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混蛋，你怎麼能把她綁架走的？」

　　「我沒有綁架她，」拉烏爾平靜地回答，「我請她喝一杯雞尾酒，後來又要了一杯，然後我們一起跳了一曲快樂的探戈舞。她感到有些頭暈，就同意坐上我的車子去樊尚樹林兜一圈──隨後來到我的一個單身漢朋友的小公寓裡喝第三杯雞尾酒，這是一個體面的地方，絕對保密──」

　　戈爾熱雷驚得說不出話來：「那麼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什麼也沒發生。難道你想要發生什麼鬼事情？傻妞對我來說是神聖的。碰老朋友戈爾熱雷的妻子！搶走傻妞戈爾熱雷太太！向她投去垂涎的目光！這怎麼可能呢？！」

　　戈爾熱雷總算明白了他的敵人要幹什麼。如果把對方抓起來，把他交給法庭，那麼不可避免地會使自己陷於可笑的境地。況且沒有跡象表明，抓住拉烏爾就一定能找到傻妞！戈爾熱雷把臉轉向那張令他憎恨的面孔，一邊湊近去一邊說道：「你到底要幹什麼？你一定有一個目的。」

　　「當然！」

　　「什麼目的？」

　　「什麼時候你應該再見到金髮女郎克拉拉？」

　　「再過一會兒。」

　　「還要審訊她嗎？」

　　「是的。」

　　「停止這種做法。」

　　「為什麼？」

　　「我知道你們這些可恨的警察的審訊方式。那是野蠻的行為，是從前酷刑的殘餘。只有預審法官一個人有審訊的權力。你麼，就讓她安靜點吧。」

　　「這是你想要的一切嗎？」

　　「不是。」

　　「還有什麼呢？」

　　「各家報紙聲稱大個子保爾身體好轉了，這是真的嗎？」

　　「是的。」

　　「你希望能救活他嗎？」

　　「是的。」

　　「那麼克拉拉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

　　「她以為他死了嗎？」

　　「是的。」

　　「你為什麼要對她隱瞞真情？」

　　戈爾熱雷的眼神含著惡意。「因為對她來說，很明顯這是敏感的問題。只要她相信他死了，我肯定能讓她開口說話。」

　　「卑鄙小人！」拉烏爾低聲罵道。他又立即下命令說：「你回去看一下克拉拉，但不要詢問她。只要簡單地對她說：『大個子保爾沒有死，我們將救活他。』不要多說一個字。」

　　「那麼然後呢？」

　　「然後？你來這裡找我，並以你妻子的腦袋擔保你已經完成了任務。這樣的話，一個小時過後，傻妞就會返回你們的家。」

　　「那麼如果我拒絕這樣做呢？」

　　拉烏爾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出下面這句話：「如果你不這樣做，我再去找傻妞──」

　　戈爾熱雷憤怒地攥緊了拳頭。他思索了一下，然後莊重地說：「你要我做的事是難以置信的。我的責任是什麼也不能疏忽，如果我寬容了克拉拉，這是一種背叛行為。」

　　「你自己選擇吧，克拉拉還是傻妞？」

　　戈爾熱雷堅持問道：「為什麼要通知她呢？」

　　拉烏爾的回答顯然是理虧的，但他激動得連聲音也顫抖了：「我擔心她會絕望。對她來說，一想到殺死了人──」

　　「你確實愛她嗎？」

　　「當然！否則──」

　　他住了口。在戈爾熱雷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線亮光，他作結論說：「好吧。你留在這裡。我過二十分鐘後回來向你匯報，而你──」

　　「我就把傻妞放了。」

　　「你保證做到嗎？」

　　「我向你保證。」

　　戈爾熱雷站起身來並招呼道：「服務員，兩杯牛奶咖啡多少錢？」

　　他付了款，然後急匆匆地離開了。

十七、焦慮

　　從拉烏爾獲悉金髮女郎克拉拉被捕到戈爾熱雷在聖安托尼街區的舞廳裡重新見到他時，這過去的一整天對拉烏爾來說是痛苦不堪的時刻。

　　行動，應該立即採取行動。但怎麼行動呢？由於他擔心克拉拉自殺而陷入與其性格不符的沮喪境地。

　　他做了一件事情：把他的事務所搬到聖路易島上的朋友家中。因為那個胖司機肯定會把他在奧特伊的住所告訴巴黎警方。聖路易島上的朋友將自己套房的一半讓出來供他使用，這地方離開巴黎警察局不遠，那裡面有拉烏爾的一些朋友。他正是從朋友那裡打聽到克拉拉在刑警處的。

　　但他能做些什麼呢？劫持她嗎？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將近中午時分，擔任購買報紙、做報紙摘要任務的庫爾維爾（由於拉烏爾訓斥了他，是他輕率地把敵人引到奧特伊小屋，所以做這件事時他表現出很大的熱情）帶來了《新聞日報》，報上有條最新消息：儘管大個子保爾傷勢嚴重。但他沒有死，仍然可能活下來。

　　拉烏爾立即叫喊了起來：「這個沿息應該盡快告訴克拉拉！必要時可以製造一些對她有利的假消息！──」

　　下午三點鐘，拉烏爾與刑警處的一個朋友祕密會面。對方同意通過一個關係向被監禁的姑娘遞一張字條。

　　另一方面，他也獲得了一些有關戈爾熱雷及其夫婦倆的情況。

　　在六點鐘，拉烏爾走進了聖安托尼街區的舞廳。他立即辨認出迷人的戈爾熱雷太太。他對她大獻慇勤。而他也受到她很好的接待。

　　一個小時以後，他把過分信任人的傻妞監禁在聖路易島的朋友家中。

　　這一切似乎都是按照拉烏爾的意願順利進行的。但是，與戈爾熱雷進行了一席談話後，他保留了一個痛苦的感受：他曾經把戈爾熱雷控制在自己的手裡，現在又讓他走了，儘管自己相信了他，但無法證實探長做還是沒做。如果戈爾熱雷認為這個話是強迫他說的，而且要他做的事又是違背他的職業責任，那又會怎樣呢？

　　拉烏爾很清楚，迫使戈爾熱雷坐到自己身邊來，並且同意進行這種討價還價的帶有侮辱性的爭論，戈爾熱雷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但一旦走了出去，怎麼能肯定探長不會恢復鎮靜並不服從他的意見？一名警察的責任就是逮捕罪犯。戈爾熱雷當時無計可施，而在這二十分鐘的間隙裡，他不會設法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嗎？

　　「這是很明顯的，」拉烏爾想，「他在尋找支援。啊！無賴，你將會度過一個討厭的夜晚！服務員，拿紙和筆來。」

　　他毫不猶豫地在一張紙上寫下了：歸根到底，我再去找傻妞。

　　在信封上他寫了：戈爾熱雷探長。

　　他把信交給了老闆，然後重新坐到他那輛停在百米以外的汽車裡。他開始監視舞廳的入口處。

　　拉烏爾沒有估計錯。在約定的時間，戈爾熱雷出現了。他佈置他的人，把舞廳包圍了起來。然後他走進舞廳，弗拉芒跟在後面。

　　「不分勝負，」拉烏爾承認道，隨即開車上了路，「至少我使他不能在今晚去折磨克拉拉。」

　　他的車在聖路易島停了一下。在那裡他得知，傻妞在長時間大發雷霆和悲歎以後就默不作聲，可能是睡著了。

　　從警察局那邊，沒有獲得任何可能與克拉拉取得聯繫的消息。

　　「以防萬一，」拉烏爾對他的朋友說，「對傻妞，我們要看守她到明天中午，這只是為了給戈爾熱雷增加些麻煩。我會來找戈爾熱雷太太的，我們把車上的布簾拉上，她就沒法看見是從什麼地方出去的。今天晚上如果你有消息，馬上打電話到奧特伊來告訴我。我現在回到那裡去，我需要考慮考慮。」

　　所有的同伴都在鄉下，庫爾維爾和僕人們住在車庫裡，所以他的小屋裡空無一人。拉烏爾坐在他房間裡的一張扶手椅上，瞌睡了一個鐘頭，為了重新找回一個清醒的頭腦。

　　一個惡夢把他驚醒了。夢中他又看見克拉拉沿著塞納河邊行走並俯身向著誘人的水面。

　　他頓著腳，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很清楚他最終會策劃出一個解救克拉拉的辦法，總有一天她會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但眼下需要做的是防止克拉拉那邊有可能發生的危險。

　　然而這種威脅懸掛在這個可怕的黑夜的每一分鐘上，它只有在法官審理此案的那一瞬間才會終止。對克拉拉來說，這一時刻她才能獲救，因為那時她將知道大個子保爾還活著。但是她有力量一直支撐到這個時候嗎？

　　他回想起她面對那個腳步踉蹌、轟然倒下的人嚇得跳了起來的情景。「不幸的女人！」他嘴裡呢喃。她會不會變瘋或把腦袋往牆上撞？她會不會歇斯底里地企圖逃跑？

　　如果她企圖逃跑，那只能是逃向死亡，逃向毀滅。

　　「此刻她還活著嗎？」他問自己。

　　夜越來越深，他沉溺於一種過分的確信，認定事情將要結束，甚至已經結束了。他反覆地想像著那些最意外的和最難以忍受的自殺方式，如同在受刑罰。

　　二點鐘──二點半鐘──

　　拉烏爾從開著的窗口注意到出現在樹梢的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他稚氣地想，如果克拉拉沒有死，那麼在大白天她就沒有勇氣自殺。自盡是一種發生在陰暗而寂靜之中的行為。

　　附近的一座教堂的大鐘敲響了三點鐘。

　　他看自己的手錶，注視著時間的進程。

　　三點十分──三點二十分──

　　突然，他驚跳了起來。

　　有人在臨街的柵欄門上按了門鈴。是一個朋友嗎？是什麼人給他送消息來了嗎？

　　平時夜裡他總是在問清楚是誰才接開門的按鈕。但這次，他從他的房間直接就按了按鈕。

　　在黑暗之中，他無法看清是誰走了進來並穿過了院子。這人走上了樓梯，腳步輕得他幾乎聽不出。

　　由於極度不安，他不敢走到門口去，也不敢急匆匆地面對這可能包含有雙重不幸的未知事件。

　　門被推開了，是被一隻沒有力氣的手推開的。

　　克拉拉──

十八、兩種微笑的解釋

　　克拉拉出現了，臉色蒼白，筋疲力盡，悲悲切切的樣子。身上的衣裙又髒又皺，衣領也被撕破了。這是一件難以相信的事。她還活著，是的，而且還她自由了。不過，這絕對不可能！巴黎警察局不可能沒有理由地釋放一個被當場抓住的罪犯，而且，另一方面，一個女人能從巴黎警察局越獄逃跑是沒有先例的，特別是一個像她這樣的、被戈爾熱雷仔細看管的女人。

　　他們兩人互相對視著一言不發。他侷促不安，心不在焉，滿腦子想的是難以接受的現實。而她，可憐兮兮，滿臉羞愧，很謙卑，好像在說：「你要我嗎？你身邊能接受一個殺過人的女人嗎？──我應該投入你的懷抱嗎？──或者我應該逃走？──」

　　最後，她由於苦惱而全身顫抖，低聲說道：「我沒有去死的勇氣，我想死，有好幾次我俯身在水面上，我沒有勇氣──」

　　他看著她，頭腦混亂，幾乎沒聽見她說話，而是在尋找──尋找一個新的想法。顯然，問題嚴峻地提出來了：克拉拉在他的面前，克拉拉又在巴黎警察局的單人牢房裡。這是兩個絕對矛盾的事實。

　　如何對待這種荒誕的事實？

　　一個像亞森．羅蘋這樣的男人，面對出現的這個現實，不可能不突破原先的思路來考慮問題。如果說他原先沒有抓住事物的本質，是因為事情本身太簡單了。現在，他發現了新大陸。

　　晨曦照亮了樹梢上的天空，也與室內的燈光混雜在一起。克拉拉的臉被照亮了。她又說道：「我沒有勇氣去死──我應該去死的，是嗎？這樣你就會原諒我──我沒有勇氣──」

　　他長時間地注視著這哀傷的姑娘，他看著她，他的表情開始寧靜，慢慢地有了微笑。突然，他放聲大笑起來。這不是短促的笑，而是持續不斷的笑，而且這種不合時宜的大笑還伴隨著一些手舞足蹈。

　　克拉拉非常震驚。拉烏爾衝向她，把她抱了起來，就像抱了一具人體模特兒一樣，與她一起旋轉。他狂熱地吻她，把她緊緊地擁在胸前，最後把她放在床上說道：「現在你哭吧，我的小寶貝，當你哭夠了，而且承認你沒有自殺的理由時，我們再來交談。」

　　但是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扶著他的肩膀說：「那麼，你饒恕我嗎？你原諒我呢？」

　　「我沒什麼要饒恕你的，你也沒什麼需要原諒。」

　　「不，我殺了人。」

　　「你沒有殺人。有死人才算殺了人。」

　　「有死人。」

　　「沒有。」

　　「哦！拉烏爾，你說什麼？我沒有刺死瓦勒泰克斯嗎？」

　　「這種傢伙的命常常是很難結束的。你沒有看報紙嗎？」

　　「沒有，我不想看，我害怕看到自己的名字──」

　　「上面清清楚楚地有你的名字，但這不一定就是說瓦勒泰克斯已經死了。就是今天晚上，我的朋友戈爾熱雷告訴我瓦勒泰克斯被救活了。」

　　她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這時她的眼淚才奪眶而出，隨之她的絕望也消失殆盡。她躺在床上，像孩子般地抽泣，帶幾聲嗚咽，帶幾聲哀怨。

　　拉烏爾讓她去哭，一臉沉思的神態，由於他腦海裡突然閃過的亮光，那個謎團的亂麻開始一點點地理清了。但還是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長時間地踱步。他又一次回想起第一次看見搞錯了樓層、走進他家的那個外省姑娘的情景。孩子般的臉龐多麼富有魅力！那張微微張著的嘴多麼天真！而那個清新而單純的外省女孩與現在他眼前這個在殘酷的命運打擊下苦苦掙扎的姑娘真有天壤之別！這一個形象與另一個形象非但沒有混合在一起，相反兩者之間更明顯地區分開來了。兩種不同的微笑：一種是外省女孩的微笑，一種是金髮女郎克拉拉的微笑。可憐的克拉拉！當然，她更誘人，更性感，但與一切純潔的概念毫不相干！

　　拉烏爾重新坐到床邊，並且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前額。

　　「你不會太累吧？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不累。」

　　「首先提一個能概括一切的問題。你知道我剛才把你識別出來了，是嗎？」

　　「是的。」

　　「那麼，克拉拉，如果你知道，為什麼不對我說呢？為什麼用了那麼多巧妙而轉彎抹角的辦法使我一直處在錯誤之中呢？」

　　「因為我愛你。」

　　「因為你愛我，」他重複了這句話，好像沒有覺察到這個肯定句的意思。

　　猜想她極度的痛苦，他開玩笑地勸慰她說：「這一切都很複雜，我親愛的小姑娘。如果什麼人聽你說話，他一定以為你有點──有點──」

　　「有點瘋嗎？」她說，「你很清楚我沒瘋，而且我所說的都是真的。」

　　他聳聳肩膀，親切地對她說：「說吧，親愛的。當你從頭開始講述你的故事時，你就會看到你不信任我是多麼不公平。現在所有的不幸，我們在其中掙扎的整個悲劇，都來自你的沉默。」

　　她順從了。用床單擦去刷刷直流的眼淚後，她低聲地說：「我不說謊，拉烏爾。我不會試圖把我的童年說成另一個樣──我的童年是一個不幸的小女孩的童年。我的母親名字叫阿爾芒德．莫蘭。她很愛我──只是她所過的生活方式──不允許她更多地照顧我。我們住在巴黎的一個套房裡，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有一個先生他總是下命令，他來時總帶了許多禮物、食品和幾瓶香檳酒，這樣的先生並不總是同一個人，並且在這些接連而來的人中間，有的對我很好，有的很討厭──一樣，我有時到客廳裡去，有時和僕人們一起待在配膳室裡──我們搬了幾次家，這都是為了往更小的住房，一直到只有一間房間的這天。」

　　她停頓了一下，以更低的嗓音繼續說：「我可憐的媽媽生病了。她突然一下子變得衰老了。我照料她，我做家務，我不能再去上學了，但我還是讀了一些書。她看著我工作很悲傷。有一天她好像說起了諺語，她對我說了這些話，我一句也沒忘記：『克拉拉，你該知道所有關於你出生的事，知道你父親的名字──我那時住在巴黎，很年輕，舉止莊重。我被一家人家請去做裁縫，在那裡我認識了一個男子，他使我愛上了他，他誘姦了我。我當時非常不幸，因為他還有別的情婦。這個男人離開了我，那是在你出生前幾個月的事情。以後一二年裡他給我寄了些錢來，然後，他出門旅行去了──我從沒有想要再見到他，他也從沒有聽說過我的消息。他是侯爵，很有錢，我告訴你他的名字──』

　　「同一天，我可憐的媽媽好像在夢幻中一樣，又對我講了我父親的事：『在我前面不久，他有一個情婦是在外省教書的小姐，我偶然知道他在得知她懷孕後遺棄了她。幾年前，在一次從多維爾到利齊厄的旅行中，我碰到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她長得與你很像，克拉拉，像得人家都要搞錯。我就去打聽了。她名叫安托尼娜，安托尼娜．戈蒂埃──』

　　「這就是我從媽媽那裡知道的所有情況。她在說出我父親的名字前就死了。那時我十七歲。在她的遺物中，我只找到一張路易十四時代的大書桌的照片，並有她筆跡的說明文字，提到一隻祕密抽屜及如何開啟這抽屜。當時，我對這並沒有太在意。正如我對你說過的，我必須工作。於是我就去跳舞──在十八個月以前，我認識了瓦勒泰克斯。」

　　克拉拉停了下來，她好像筋疲力盡了。但是，她還是繼續說下去：「瓦勒泰克斯是一個感情不大外露的人，他從不提他個人的事情。有一天，我在伏爾泰堤岸邊等他，在那裡他對我提起他一直與之保持聯繫的代爾勒蒙侯爵。他從侯爵家出來，他很欣賞那裡的許多老式傢具，特別是一張很漂亮的路易十四時代的書桌。侯爵──書桌──我盲目地問了他關於書桌的事。我的猜疑越來越明確，我確定這是我擁有照片的那張書桌，而侯爵也極可能是那個愛過我母親的人。我所能瞭解到的有關他的一切加深了我的確信。

　　「但事實上，那時我並沒有什麼打算，只不過是順從一種好奇心，一種想瞭解情況的願望。就這樣，有一次，瓦勒泰克斯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對我說：『喂，你看，這把鑰匙，這是代爾勒蒙侯爵套房的鑰匙，他把它留在鎖上了，我得把它還給他──』

　　「就這樣，我不知不覺地使這把鑰匙不見了。一個月以後，瓦勒泰克斯被警察包圍，我逃了出來，躲在巴黎。」

　　「那為什麼？」拉烏爾問，「那時你不去看代爾勒蒙侯爵呢？」

　　「如果我能肯定他是我父親，我就會去向他求救。但是，為了能確定這一點，首先必須潛入他家，檢查那張書桌，在祕密抽屜裡搜尋一番。那時我常常在堤岸邊轉悠。我看見侯爵走出來，但不敢上前與他說話。我熟悉他的習慣──我看見庫爾維爾和你，拉烏爾，還有所有的傭人──而我口袋裡揣著那把鑰匙。我還沒有下決心，因為這個行動太不符合我的性格了。後來有一個下午，我被一些事情牽連，這些事在那天晚上使我們邂逅相遇──」

　　她作了最後一次停頓。她的敘述涉及到謎一樣的故事中最難懂的一點。

　　「時間是四點半。我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窺視著。我的穿著打扮使別人認不出我。頭髮藏在頭巾下面。我看見瓦勒泰克斯顯然是從侯爵家裡出來，隨即離開了。而當我走近這座房子時，有一輛出租車開到這裡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一個提著一隻手提箱的年輕婦女，也許是位姑娘。她像我一樣，有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樣子與我差不多，臉型、頭髮顏色、表情，都像我。確實像極了，像一家人。第一眼看到時不能不令我大吃一驚。我馬上想起我母親從前在去利齊厄的路上所碰到過的那個人。我那天看見的是否就是這個姑娘呢？而她上代爾勒蒙侯爵家來，這個姑娘與我像是姐妹，或更確切地說像同父異母姐妹，這一事實不正向我表明代爾勒蒙侯爵也是我的父親嗎？就在這天晚上，我不再猶豫了，我就上了樓，認出了那張路易十四時代的書桌，打開了暗屜。在那裡我找到了媽媽的照片。」

　　拉烏爾提問：「是這樣。但是誰用安托尼娜的名字叫你的呢？」

　　「是你。」

　　「是我？」

　　「是的──五分鐘以後，你叫我安托尼娜──這也是從你這裡我知道安托尼娜拜訪過你，而你以為是我拜訪了你，因為你把我與她混淆了。」

　　「但你為什麼不指出我的錯誤呢，克拉拉？一切問題都源於此。」

　　「是的，一切都源於此。」克拉拉說，「但你想一想，我在夜裡進入一家人家，你當場撞見了我，我當然要利用你的錯誤，把我的行動歸到另一個女人身上去。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我那時也不想再見到你。」

　　「但你重新見到了我。你可以說一說，為什麼你不對我說你們是兩個人，一個叫克拉拉，另一個叫安托尼娜？」

　　她臉紅了。「當我再見到你時，也就是在藍色娛樂城的那個晚上，你救了我的命，你從瓦勒泰克斯和警察的手裡救了我，我愛上了你──」

　　「這不應該成為阻止你說出實情的理由。」

　　「不，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為什麼？」

　　「我嫉妒。」

　　「你嫉妒？」

　　「是的，我立刻感到你是被她所征服而不是被我，而且，當你想我的時候你想的還是她。你說的那個外省小姑娘──你眷戀的是那個形象，你在我的舉止裡、我的眼神裡尋找她的影子。我這樣的女子，野性，熱情，脾氣多變，富於情感，這個不是你愛的，你愛的是另一個，天真少女，於是，我就讓你把這兩個女人混淆起來。喏，拉烏爾，你回想一下你進入沃爾尼克城堡裡安托尼娜房間的那個晚上──你都不敢走近她的床。你本能地尊重這個外省女孩，而在藍色娛樂城發生事情的第三天，你本能地把我抱在你的懷裡。但對你來說，安托尼娜和克拉拉是同一個女人。」

　　他不表示異議，只是沉思地說：「這很奇怪，我還是把你們混淆了！」

　　「奇怪嗎？不，」她說，「事實上，你只是在中二樓上看見過安托尼娜一次，而當天晚上，你看見了我，克拉拉！然後，你只是在沃爾尼克城堡才重新見到她。從那時起，你怎麼能把她與我區別開呢，你只見到我呀！我是非常小心的。我問你有關你們見面的一切情況，目的是為了能談論起來像是我參與其中。我還非常注意我的衣著，穿得像她來到巴黎的那天一樣！」

　　他緩緩地說：「是的──這一切都很簡單。」

　　他思考了一分鐘，這期間一切奇遇都在他眼前浮現，然後他加上一句：「所有的人都會搞錯──瞧，那天，戈爾熱雷本人在火車站把安托尼娜當成了克拉拉。而且前天，他逮捕了安托尼娜，還以為那是你。」

　　克拉拉哆嗦了起來。

　　「你說什麼？安托尼娜被捕了嗎？」

　　「你不知道這件事嗎？」他說，「確實，從前天以來你生活在絕望中，什麼也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你逃走後半個小時，安托尼娜來到了堤岸，她大概是想上樓去，弗拉芒看到了她，把她轉交給戈爾熱雷，戈爾熱雷就把她送到刑警處。對戈爾熱雷來說她不正是克拉拉嗎？」

　　克拉拉起來跪在床上。她臉上剛剛有了點紅潤又消失了。她臉色蒼白，打著哆嗦，結結巴巴地說：「她被捕了？代我被捕？她代我坐牢？」

　　「然後呢？」他高興地說，「你總不至於為她而把自己弄得生病吧？」

　　她站著，用焦躁不安的動作整理自己的衣服，並重新戴上帽子。

　　「你要幹什麼？」拉烏爾說，「你上哪兒去？」

　　「到她那裡去。用刀扎人的不是她，是我──她不是金髮女郎克拉拉，而我是。我能讓她代我受苦，代我受審嗎？──」

　　「還有代你受刑，代你去上斷頭台。」拉烏爾說。他又恢復了他快樂的性格，一邊笑著，一邊迫使她脫下帽子和外衣，對她說：「你多可笑！你以為人家就在那裡看管著她嗎？不，她完全可以辯解，提出不在場的證明，依靠侯爵的名聲──不管戈爾熱雷多麼蠢，他總也該把眼睛睜得大些。」

　　「我要到那裡去。」她固執地說。

　　「好吧，我們去那裡。我陪你去。我們說，戈爾熱雷先生，這是我們，我們來換姑娘。而戈爾熱雷的回答，你聽見了嗎？他說，那個姑娘，我們已經放她走了。搞錯了。但既然你們兩個人來了，那麼就請進來吧，親愛的朋友們。」

　　她被說服了。他把她重新放到床上；緊摟著她輕輕地搖晃著。她疲憊之極，困倦了。但是她努力思索，還在說：「為什麼她不辯解、不立刻解釋呢？──這裡面有個道理──」

　　她睡著了。拉烏爾也昏昏沉沉地睡了。當房子外面重新有了響聲時，他甦醒了，一醒過來他又想開了：「是呀，這個安托尼娜，她為什麼不辯解呢？她要說清楚這一切應該是容易的，因為她應該明白另外有一個安托尼娜，一個像她的女人，而我是這另外一個女人的幫兇和情人。然而她好像沒有抗議。為什麼呢？」

　　他想到這個外省女孩如此溫柔，如此令人憐憫，拒不開口，他很感動──

　　※※※

　　八點鐘，拉烏爾打電話給他在聖路易島上的朋友。朋友回答說：「警察局的職員在我這裡。她從今天早晨起將與女囚犯聯繫上。」

　　「好極了。你用我的字體寫張小紙條，這樣寫：『小姐：感謝您保持了沉默。無疑，戈爾熱雷對您說，拉烏爾被捕了而且大個子保爾已經死了。這是謊話。一切都好。現在您說話對獲得自由是有益的。我請求您不要忘了我們七月三日的約會。深深的敬意。』」

　　「你明白了嗎？」拉烏爾加了一句。

　　「明白了。」對方十分驚愕，肯定地說。

　　「把所有的人都打發走。事情已解決，我要和克拉拉一起去旅行。把傻妞送回去。再見！」

　　他掛上電話，叫來了庫爾維爾。

　　「準備好大汽車，收拾好行裝，搬走所有的文件。出發的火炬點燃了。姑娘一醒來，所有的人就從這裡撤出。」

十九、戈爾熱雷失去冷靜

　　戈爾熱雷先生和太太之間的談話是非常激烈的。傻妞很高興有機會挑起她丈夫對一個想像中的傳奇人物的嫉妒心。她冷酷無情地把一切舉止文雅、彬彬有禮、充滿智力和魅力的紳士的所有優點都歸到這個人物身上去。

　　「迷人的親王，還有什麼！」探長咬牙切齒地說。

　　「比這還好哪！」她挖苦地說。

　　「但我再次告訴你，你這個迷人的親王只不過是拉烏爾先生。他是殺害大個子保爾的兇手、金髮女郎克拉拉的幫兇。是的，你是和一個兇手一起過夜！」

　　「他是兇手嗎？你對我說的事太有趣了！我很開心。」

　　「開心！」

　　「這是我的錯嗎？他把我劫走！」

　　「人家只劫持想要被人劫持的人！你為什麼要跟他上他的汽車呢？你為什麼要上樓去他家？你為什麼要喝雞尾酒？」

　　她承認道：「我不知為什麼。他有辦法把他的意願強加給別人。別人不能抵制他。」

　　「這就是了！你沒有抵制他──你承認這點了。」

　　「他什麼也沒要求我做。」

　　「是啊，怎麼不是？他滿足於吻吻你的手。我向上帝發誓，克拉拉要為他抵罪，我將會狠狠地懲罰她一頓，毫不留情。」

　　戈爾熱雷帶著滿腔怒火離開了家。這情緒使他在大街上指手劃腳，大聲嚷嚷。那個魔鬼般的人物使他怒不可遏，他相信他妻子的聲譽遭受了重大損失。傻妞居然無法認出拉烏爾囚禁她的街區，而在一條路線上走過兩次卻沒有記住任何標誌，這是可能的嗎？傻妞不是在掩護拉烏爾嗎？

　　他的合作者弗拉芒在刑警處等他。當戈爾熱雷要求他提供一些新情況時，弗拉芒告訴他檢察院當天才進行第一次審訊。

　　「好極了！」他叫了起來，「日程都很明確，嗯？弗拉芒，我去搞搞那女孩子，必須讓她開口說話，否則的話──」

　　他們來到囚禁女犯人的屋子。

　　戈爾熱雷朝那女犯人看了一眼，他的戰鬥熱情頃刻間化為烏有。對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很可愛，臉上帶著微笑、活潑和順從。她坐在一張椅子上，連衣裙穿得整整齊齊，頭髮很顯眼，並且對他表示熱情的接待。與她不久前的昏厥和反抗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完全像是表演出色的喜劇。

　　「戈爾熱雷先生，我能幫您什麼忙嗎？」

　　戈爾熱雷困惑地看看弗拉芒，看看她。

　　「探長先生，我完全聽從您的吩咐。由於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自由了，所以我不願使您有更多的不快。首先──」

　　戈爾熱雷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仔細地觀察姑娘，用低沉和莊重的嗓音問她：「您與拉烏爾聯繫過了？！您知道他沒有被捕？！您知道大個子保爾沒有死？！拉烏爾答應要救您？！──」

　　她快快樂樂地說：「也許吧，這不可能，拉烏爾這個人真是不可思議！」

　　戈爾熱雷怒氣沖沖，一字一頓地說：「他再不可思議，也不能阻止你落在我手裡。克拉拉，你可是完蛋啦！」

　　姑娘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非常莊重地看著他，溫和地說：「探長先生，我請您不要用『你』來稱呼我，不要利用我受您支配這樣的機會。我們之間存在誤會，這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我不是您稱之為克拉拉的那個人，我的名字叫安托尼娜。」

　　「安托尼娜或是克拉拉，這都一樣。」

　　「探長先生，對您也許是一樣，但事實上不一樣。」

　　「那怎麼，克拉拉不存在了嗎？」

　　「不，她存在，但不是我。」

　　戈爾熱雷沒有明白這中間的區別。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麼這是新的防禦體系！我可憐的小姐，它不值一文。因為最終要真相大白。從聖拉扎爾跟到伏爾泰堤岸的是不是您？」

　　「是我。」

　　「在拉烏爾先生中二樓附近我看見的是您嗎？」

　　「是的。」

　　「我在沃爾尼克廢墟撞見的是您嗎？」

　　「是的。」

　　「那麼，見鬼，現時現刻在我面前的是您嗎？」

　　「是我。」

　　「所以？」

　　「所以，既然我不是克拉拉，這就不是克拉拉。」

　　戈爾熱雷雙手抓住頭髮，活像一個通俗喜劇演員的絕望動作，他高喊：「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安托尼娜微笑了：「探長先生，如果您不明白，這是因為您不願意面對客觀存在的問題。自從我來到這裡後，我想了很多，於是我就明白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沉默不語的原因。」

　　「什麼意思？」

　　「我沉默是為了不阻礙一個人的行動，這個人幾次把我從您不可理喻的迫害中解救出來。第一天兩次救了我，在沃爾尼克是第三次救我。」

　　「而在藍色娛樂城是第四次，嗯，我的小姑娘？」

　　「啊！這個嘛，」她笑著說，「這是克拉拉的事，用刀扎大個子保爾也是她的事。」

　　戈爾熱雷的眼裡閃過一絲亮光，這是瞬間即逝的亮光。他要瞭解事實真相時機尚未成熟，加上姑娘狡黠地不向他攤更多的牌。

　　她更莊重地說道：「探長先生，我們來下結論吧。自從我來到巴黎以後，我住在克利希大街盡頭的雙鴿膳宿旅館。在大個子保爾被刺時，也就是在晚上六點鐘時，我還在同旅館的女老闆談話，我可以請出她來作證，還有代爾勒蒙侯爵也可以作證。」

　　「他不在呀！」

　　「他今天回來。在兇殺案發生半個小時後您逮捕我時，我剛把這消息告訴他的僕人們。」

　　戈爾熱雷感到了某些不自在。他一言不發走到刑警處頭頭的大房間裡去，把情況匯報了一下。

　　「戈爾熱雷，給雙鴿旅館打電話。」

　　他服從了。頭頭和他各人執一隻電話聽筒，戈爾熱雷問道：「是雙鴿旅館嗎？這裡是巴黎警察局。夫人，我想知道在您的膳宿客人中有沒有一個叫安托尼娜．戈蒂埃小姐的。」

　　「有的，先生。」

　　「她什麼時候來的？」

　　「請等一會兒，我查一下登記簿──她是在六月四日星期五到的。」

　　戈爾熱雷對他的局長說：「就是這個日期。」

　　他繼續說：「她曾經出過門嗎？」

　　「有五天時間。是六月十日那天回來的。」

　　戈爾熱雷嘟噥道：「是藍色娛樂城鬧事的日子──夫人，那麼她回來那天晚上有沒有出門？」

　　「沒有，先生。安托尼娜小姐自從住進我們旅館以後，單獨一個人一次也沒出去過。有幾次在吃晚飯前出去──其餘時間，她都是在我辦公室裡聊天。」

　　「現在她在旅館裡嗎？」

　　「不在，先生。前天，在六點十五分時她離開我去乘地鐵。後來一直沒回來，也沒通知我。這使我感到很奇怪。」

　　戈爾熱雷把電話掛好，他覺得十分狼狽。

　　沉默了片刻，局長對他說：「戈爾熱雷，我擔心您進展得太快了一點。您直接去這家旅館，搜查一下房間。我麼，我去把代爾勒蒙召來。」

　　戈爾熱雷的搜查工作沒有得到任何新發現。姑娘簡樸的衣服行裝上都有姓名的起首字母A．G．標誌。她出生證上的摘錄表明她的名字叫安托尼娜．戈蒂埃，父親不詳，生在利齊厄。

　　「見鬼──見鬼──」探長低聲埋怨。

　　戈爾熱雷痛苦地度過了三個小時。和弗拉芒一起吃飯時，他難以下嚥。他無法說出一種合理的意見。弗拉芒想以自己的同情使他振作起來：「喂，老兄，您結結巴巴說什麼。如果克拉拉沒有殺人，您就不會堅持這樣做。」

　　「這樣的話，大白癡一個，你同意殺人的不是她嗎？」

　　「不，是她殺的。」

　　「也是她在藍色娛樂城跳舞？」

　　「是她。」

　　「那麼你怎麼解釋，第一點，藍色娛樂城鬧事的那天晚上她並沒有在外面過夜；第二點，有人用刀扎大個子保爾時她人在雙鴿旅館？」

　　「我解釋不了。我只確認。」

　　「你確認什麼？」

　　「我們無法解釋這一切。」

　　戈爾熱雷也好，弗拉芒也好，他們都沒有想到要把安托尼娜與克拉拉分開來。

　　在二點三十分時，代爾勒蒙侯爵出現了，他被引進局長辦公室，在那裡他們開始交談。

　　代爾勒蒙侯爵從瑞士第羅爾回來後，從法國各家報紙上得知他公寓裡所發生的悲劇，知道警察局對他的房客拉烏爾先生提出了起訴，並逮捕了一個名叫克拉拉的小姐。

　　他補充說：「我不久前在火車站碰到一個姑娘，名叫安托尼娜．戈蒂埃。她幾個星期以來是我的祕書，她知道我回來的確切時間。根據我的傭人們所說的，我相信搞錯了人，把她牽連進去了。」

　　局長回答說：「好吧，不過這個人還得服從刑警部門的審查。」

　　「那麼是被捕了？」

　　「不，只是要進一步審訊。」

　　「那是為什麼？」

　　「根據負責大個子保爾案件的探長戈爾熱雷說，安托尼娜．戈蒂埃就是金髮女郎克拉拉。」

　　侯爵感到震驚。

　　「嗨！」他憤怒地叫了起來，「安托尼娜是金髮女郎克拉拉嗎？這真是瘋了！這是個荒唐的玩笑！我要求你們立即釋放安托尼娜．戈蒂埃，並且對她成為這個錯誤的受害者表示道歉。一個像她這樣性格的姑娘會因此而痛苦一輩子的。」

　　局長看看戈爾熱雷。他沒有皺眉。根據上司不悅的眼神，他站直了身體，向侯爵那邊走過去，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這麼說，先生，您對悲劇本身什麼也不了解嗎？」

　　「什麼都不知道。」

　　「您不認識大個子保爾嗎？」

　　代爾勒蒙心想戈爾熱雷還沒有確定大個子保爾的身分。他肯定地說：「不認識。」

　　「您也不認識金髮女郎克拉拉嗎？」

　　「我認識安托尼娜，我不認識金髮女郎克拉拉。」

　　「那麼安托尼娜不是克拉拉嗎？」

　　侯爵聳了聳肩，並不回答。

　　「還有一個問題，侯爵先生。您和安托尼娜．戈蒂埃在沃爾尼克作短暫旅行期間，您沒離開過她嗎？」

　　「沒有。」

　　「因此，當我在沃爾尼克城堡遇見安托尼娜．戈蒂埃時，那天您也在那裡吧？」

　　代爾勒蒙中了圈套，他不能迴避了。「我是在那裡。」

　　「您能對我說一說您在那裡幹什麼？」

　　侯爵感到了尷尬。最後他接著說：「我是作為房東在那裡的。」

　　「什麼！」戈爾熱雷叫喊起來，「作為房東嗎？」

　　「當然。我十五年前買下了那城堡。」

　　戈爾熱雷回不過神來了。「您買下了城堡？──但沒有人知道這事！──為什麼要買城堡？為什麼保持沉默呢？」

　　戈爾熱雷把局長推到窗前，輕聲對他說：「頭兒，這些人都是使我們上當受騙的誘餌。在沃爾尼克城堡不只有這個漂亮的金髮女郎，還有拉烏爾。」

　　「拉烏爾！」

　　「是的，我碰見他們時是在一起的。因此，頭兒，您看？代爾勒蒙侯爵，金髮姑娘，和拉烏爾！那麼多共犯。但這更好。」

　　「什麼？」

　　「侯爵是從前沃爾尼克慘劇的目睹者之一，歌唱家伊麗莎白在這個慘劇中被殺害，並被搶劫。」

　　「這事變得複雜了。」

　　戈爾熱雷的身體更往前湊去。「頭兒，還有更好的消息。昨天我終於找到了大個子保爾在旅館裡所佔用的最後住所。房間裡有他留下的手提箱。在他的文件裡我有兩個最重大的發現，我正等著結束後向您匯報哩。首先，侯爵是伊麗莎白．奧爾楠的情人。而在審訊時他卻沒說。這為什麼？其次，大個子保爾的真實姓名叫瓦勒泰克斯。而瓦勒泰克斯是伊麗莎白．奧爾楠的侄子。我打聽到他常常去拜訪代爾勒蒙侯爵。對此您有什麼說的嗎？」

　　警察局長好像對這些新發現很感興趣。他對戈爾熱雷說：「事情有了變化，我想我們應該改變策略。我們直接與侯爵接觸可能是錯的。目前，我們宣佈這個安托尼娜與案件無關，而針對整個案件和侯爵能在裡面起的作用進行深入的調查。戈爾熱雷，您的看法也是這樣的吧？」

　　「頭兒，完全同意。只有我們首先讓步，我們才能去找拉烏爾。此外──」

　　「此外？」

　　「我也許還有別的事告訴您。」

　　釋放立即執行。戈爾熱雷通知代爾勒蒙，再過五六天他會去看他，向他打聽一些情況。然後他把他領到安托尼娜的房間。安托尼娜看到自己的義父，又哭又笑地投入他的懷抱。

　　「蹩腳的喜劇演員！」戈爾熱雷牙縫裡擠出嘟嘟囔囔的牢騷話。

　　※※※

　　就這樣，到了這天中午，戈爾熱雷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情緒。事實的某些真相越來越清楚。他再次把詳細的情況向頭頭作了匯報，他重新找回了他那個能夠保持平衡並按照平時的方法進行思考的腦袋。

　　但平衡沒有持續多久，一個新的情況幾乎就要摧毀他剛剛能正常思考的腦袋。他突然走進局長辦公室，連門也不敲，好像瘋了一樣，晃動著一個綠色小筆記本，用手指顫顫瑟瑟地指出其中幾頁，結結巴巴地說：「我明白了！真是富有戲劇性的變化！我們怎麼會沒想到！──」

　　他的上司試圖讓他鎮靜。他好歹控制住了自己，終於說道：「我曾對您說過可能有別的情況要報告。這就是我在大個子保爾，或確切地說是瓦勒泰克斯的手提箱裡找到的小筆記本。裡面是些不重要的摘錄，數字，地址。有的地方，用橡皮擦去了一個句子，擦得不乾淨，昨天我把它們拿去給司法鑒別處識別，在這中間有一句很有價值──喏，稍微注意一點，我們就能更好地明白──」

　　局長拿過筆記本，讀起了重新註釋過的筆記。有一段文字是這樣的：「拉烏爾的地址：奧特伊，摩洛哥大街二十七號。提防車庫後面有門。對我來說，拉烏爾不是別人，就是亞森．羅蘋。需核實。」

　　戈爾熱雷大聲地說：「頭兒，沒疑問！這是謎底！──這是開保險箱的鑰匙！有了這把鑰匙，一切都明朗化了。只有亞森．羅蘋會來和我們玩這樣的遊戲。只有他能使我們遭到這樣的失敗，並且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拉烏爾，是亞森．羅蘋。」

　　「那怎麼樣？」

　　「頭兒，我趕到那裡去。對付這傢伙，一分鐘也不能浪費。那姑娘已釋放，他應該已經知道了，他會溜走。我得趕緊去！」

　　「帶一些人去。」

　　「我需要十個人。」

　　「如果需要，帶上二十個。」警察局長也興奮起來，「戈爾熱雷，要快──」

　　「是的，頭兒，」探長一邊走開一邊嘟噥道，「拉烏爾，等著瞧！」

　　他拉上弗拉芒，走到門外攔了四個警察，跳上停在院內的一輛汽車。

　　另一輛車子在他的車後開出，上面坐了六個人。第三輛車緊接著出發了──

　　這是警察局裡的一次驚慌失措的動員。所有的鐘，所有的鼓，所有的軍號，所有的喇叭和所有的警報器都響起了突擊的信號。

　　在走廊裡，在各辦公室裡，從警察局的這頭到那頭，人們互相轉告：拉烏爾就是亞森．羅蘋──亞森．羅蘋就是拉烏爾。

　　現在是下午四點剛過。從警察局到摩洛哥大街的車子全速前進。考慮到交通阻塞因素，到達那裡需要十五分鐘。

二十、奧斯特利茲之戰？滑鐵盧之戰？

　　下午四點整，克拉拉躺在奧特伊家房間的床上還在酣睡。將近中午時分，由於肚子餓而甦醒了，她吃了些東西，然後又睡著了。

　　（譯者註：奧斯特利茲是前捷克斯洛伐克的城市。一八○五年十二月二日，拿破崙在此打敗了奧地利和俄羅斯的皇帝（又稱「三皇之戰」）。）

　　拉烏爾等得幾乎不耐煩了。不是因為他焦慮不安，而是因為他不喜歡對已作出的決定拖延太長時間，特別這決定是基於最起碼的謹慎和機智。他知道大個子保爾的死而復生會增加當前的危險，侯爵的作證和安托尼娜的申明勢必會使形勢複雜化。

　　一切準備就緒。他喜歡在危險的情況下單槍匹馬，所以把僕人們都打發走了。行李箱都裝上了汽車頂部。

　　四點十分時，他突然想起來了：「唉呀！我總不能不跟奧爾嘉告別就走呀。她會怎麼想？她是不是已經看了報紙呢？她有沒有把我和拉烏爾先生聯繫起來呢？我們這段古老的故事該了結了──」

　　他撥通了電話，問道：「請問特羅加代羅大飯店嗎？──喂──勞駕接陛下的套房。」

　　拉烏爾太匆忙了，他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是沒有問清楚聽電話的是誰。他既辨不出女祕書的聲音，也辨不出女按摩師的聲音，更沒想到博羅斯蒂理國王在巴黎，所以他深信他是與王后在打交道，就用最討人喜歡、最多情的嗓音一口氣地說了出來。

　　「奧爾嘉，是你嗎？我美麗的愛人，你好嗎？哎，你該抱怨我，把我當成沒有教養的人？但不是這樣，奧爾嘉，有許多事情，腦子裡有許多煩惱的事──親愛的，我聽得不清楚──不要裝這種男人的粗嗓子──這就是──哎呀！我應該──立刻動身──對瑞典海岸進行一次考察旅行。多麼不巧！但你為什麼不回答你的小拉烏爾？你生氣了嗎？」

　　接下來小拉烏爾驚跳了起來。他一點也沒懷疑到電話裡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回答他，那是國王，他曾有機會聽過國王的聲音。對方大發雷霆，用比他妻子捲得更厲害的舌尖發r音，在電話線的另一端訓斥他：「您只是一個卑鄙無恥恥恥的小人，先生，我看不起起起您。」

　　拉烏爾的背上冒出了汗珠。是博羅斯蒂理國王！當他回過身來，發現克拉拉已經醒了，她不會不知道這一切的。

　　「你給誰打電話？」她憂慮地問，「這個奧爾嘉是什麼人？」

　　他沒有立即回答，被突然發生的事愣住了。唔！他知道奧爾嘉的丈夫在抱怨他妻子的荒唐行為。多一件少一件這樣的事都一樣。再也不用多去想它了。「奧爾嘉什麼人嗎？」他對克拉拉說，「一個說話總是很粗魯的老表姐，我隔段時間就要討好討好她。而你看這結果！──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

　　「是呀，我們得走啦。巴黎的空氣有損於健康。」

　　由於她還在出神，他強調說：「克拉拉，我求你了。我們在這裡已沒什麼事可做。稍一拖延就可能有危險。」

　　她看著他說：「你擔心什麼呢？」

　　「可以說不擔心什麼──也可以說什麼都擔心。」

　　她明白這是認真的，於是迅速地穿戴起來。此時有著花園鑰匙的庫爾維爾回來了。他帶來了下午的報紙。拉烏爾朝版面上瀏覽了一下。

　　「一切都很好，」他說，「大個子保爾的傷勢不是致命的，但在一一個星期內他還不能回答人家的提問──阿拉伯人很固執，總是保持沉默。」

　　「那麼安托尼娜呢？」克拉拉問。

　　「被釋放了。」拉烏爾冷冷地加以肯定。

　　「報上宣佈了這消息？」

　　「是的。侯爵的解釋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她被放出來了。」

　　他說得如此肯定，克拉拉信服了。

　　庫爾維爾向他們告辭。

　　「這裡沒什麼會連累人的文件了嗎？」拉烏爾問他，「我們什麼也沒留下？」

　　「先生，絕對沒什麼了。」

　　「老兄，你最後再檢查一遍，然後走人。不要忘記每天在聖路易島新中心碰面。而且，等會兒在汽車旁，我會再見到你。」

　　被拉烏爾不斷催促的克拉拉結束了梳妝打扮。她戴好了帽子，拉住了他的手。

　　「你怎麼了？」他說。

　　「向我保證這個奧爾嘉──？」

　　「怎麼！你還想著她？」拉烏爾笑著大聲說。

　　「我──」

　　「既然我都向你保證過這是我要繼承遺產的一個老嬸嬸──」

　　「你剛才說是一個老表姐。」

　　「她既是我的嬸嬸又是我的表姐。她的後父與我一個舅舅的姐妹第三次結婚時聯了姻。」

　　她笑了起來，用手遮住他的嘴巴：「不要說謊，我親愛的、其實，這對我都一樣。我只嫉妒一個人。」

　　「庫爾維爾嗎？我向你保證我對他的友誼是──」

　　「住口──」她央求說，「你很清楚我說的是誰。」

　　他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

　　「你是嫉妒你自己。你在嫉妒你的形象。」

　　「嫉妒我的形象，你說得對，我嫉妒這個有著不同表情、有著一雙更溫柔的眼睛的我的形象──」

　　「你有著最溫柔的雙眼，」拉烏爾忘情地吻著她，「這麼溫柔──」

　　「我的眼睛流了太多的眼淚。」

　　「你這雙眼睛笑得太少。笑是你所缺少的，我會來教你笑。」

　　「你知道為什麼安托尼娜讓錯誤繼續了兩天。而什麼也不說嗎？」

　　「不知道。」

　　「因為她害怕說了什麼話會對你不利。」

　　「為什麼害怕呢？」

　　「因為她愛你。」

　　他高興得跳起舞來。「啊！你告訴我這個真太好了！你確實認為她愛我嗎？你要我怎麼辦？我，我不可抗拒！安托尼娜愛我。奧爾嘉愛我。傻妞愛我。庫爾維爾愛我。戈爾熱雷愛我。」

　　他用雙臂把她抱了起來，走向樓梯，這時，他突然地停住了腳步。「有電話！」

　　確實電話鈴聲就在他們身旁作響。

　　拉烏爾摘下了耳機。這是庫爾維爾，庫爾維爾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結結巴巴地說道：「戈爾熱雷！有兩個人和他在一起，他們把柵欄砸了。我只得躲進一家咖啡館──」

　　拉烏爾把電話掛好，一動也不動地呆了三四秒鐘。然後，他一下子抓住了克拉拉，把她扛在肩上。

　　「戈爾熱雷。」他簡單地說了一聲，肩負重物，從樓梯上衝下來。

　　在前廳門前，他聆聽了片刻。傳來了由卵石路發出的咯咯的腳步聲。透過木格保護的毛玻璃，他看見了好幾個人的身影。他把克拉拉放了下來：「你一直退到飯廳那裡。」

　　「那麼車庫呢？」她問道。

　　「不行。他們大概把整幢房子都包圍了。他們不會只有三個傢伙，光這三個我一下子就能打倒他們。」

　　他甚至連前廳的插銷也不推上，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後退，面向那些準備搖動門扇的入侵者。

　　「我害怕。」克拉拉說。

　　「當你害怕時就會做蠢事。你想一想你動刀子的那一下。安托尼娜在牢房裡也沒有發牢騷。」

　　他更溫和地說：「如果你害怕，我呢、相反，我開心。你認為把你找回來以後我能讓你被這個野蠻人抓住嗎？克拉拉，你就笑吧。你是在看戲。而這是喜劇。」

　　兩扇門一下子被踢開了。戈爾熱雷一跳兩跳三跳，一直跳到大廳的門口，手槍瞄準著。

　　拉烏爾站在年輕女子的前面。掩護著她。

　　「舉起手來！」戈爾熱雷叫道，「否則我就開槍。」

　　拉烏爾站在離他差不多五步遠的地方，冷笑道：「你真像消防隊員！總是用同樣愚蠢的辦法。你認為你會向我開槍，向我，拉烏爾？」

　　「向你、羅蘋開槍，」戈爾熱雷勝利地叫喊。

　　「瞧，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麼，你承認了？」

　　「人們總是承認自己的貴族頭銜的。」

　　戈爾熱雷重複道：「舉起手來！否則我就開槍了。」

　　「也對克拉拉開槍嗎？」

　　「如果她也在這裡，也對她開槍。」

　　拉烏爾閃了閃身體。

　　「她在這裡，老兄。」

　　戈爾熱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的一隻手臂垂了下來。克拉拉！這是他剛剛交還給代爾勒蒙的金髮姑娘，這可能嗎？不，他立刻覺得事情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這真的是克拉拉（而這是克拉拉，他無法懷疑這點）那麼就該得出結論，另一個女人是──

　　「再想想，」拉烏爾打趣地說，「繼續努力──喲！成功了──是的，笨蛋，有兩個，一個是從鄉村裡來的，你作為克拉拉認可的，而另一個──」

　　「大個子保爾的情婦。」

　　「多麼粗魯！」拉烏爾反駁道，「好像你是令人愛慕的傻妞的丈夫？」

　　戈爾熱雷怒氣沖天，一邊鼓動著他的助手，一邊大喊大叫：「替我把這個傢伙抓起來！如果你動一動，我就打死你！」

　　兩名助手衝了過來。拉烏爾原地跳了起來，分別朝兩人的腹部踢了一腳。他們後退了。

　　「這是我的一種花招！」拉烏爾叫道，「雙踢拳打術。」

　　一聲巨響在迴盪，但戈爾熱雷開的槍沒有打中任何人。

　　拉烏爾放聲大笑。

　　「他毀壞了我天花板上的裝飾！多麼愚蠢！冒險之前不採取預防措施，這你也是太蠢了。人家告訴你我的地址，你就像一頭看見紅布的公牛猛衝猛撞。你需要二十個人，可憐的老兄。」

　　「會有一百個人！會有一千個人！」戈爾熱雷虛張聲勢地叫喊著，朝著停在大街那頭汽車發出嘈雜聲的地方轉過身去。

　　「好極了，」拉烏爾說，「我開始有些厭煩了。」

　　「惡棍，來吧，你是完蛋了！」

　　戈爾熱雷打算從室內走出去迎接他的援軍。但奇怪的是門朝著他又重新關上了，他竭力去開鎖，但沒用。

　　「不要花力氣了，」拉烏爾建議道，「門是用鑰匙鎖上的，它是實心的，是用棺材木做的。」

　　他又低聲地對克拉拉說：「親愛的，小心，看著我的行動，向後跑！」

　　他突然向後一躍，在一道矮牆後不見了。這矮牆是以前為了成為一個房間而拆除了一堵隔牆的遺留部分。

　　戈爾熱雷明白他錯失了時機，就決定要採用其他方法來了結此事。他重新發起了攻擊，一邊高叫：「殺死他！他要從我們手裡逃跑了！」

　　拉烏爾按了下一個按鈕。正當警察們準備好他們手中的武器時，一道鐵幕一下子從天花板上垂落而下，把雙方隔開了。這房間分成了兩間。一

　　「哎喲！」拉烏爾冷笑道，「斷頭台！戈爾熱雷的脖子斷了。再見，戈爾熱雷！」

　　他在餐具櫃上取了一隻長頸大肚玻璃瓶，在兩隻杯子裡倒滿了水。

　　「喝吧，親愛的。」

　　「我們走吧，我們逃吧！」她淚流滿面地說道。

　　「你不用擔心，小克拉拉。」

　　他堅持要她喝水，自己也一飲而盡。

　　「你聽見另一邊他們的聲音嗎？他們就像罐頭裡的沙丁魚。當鐵幕降下時，所有的百葉窗同時也就關閉了。電線也被切斷，黑夜降臨。這個組合裝置怎麼樣？」

　　她可是沒一點兒興奮的神態。他吻了她的嘴唇。這才使她振作起來。

　　「而現在，」他說，「鄉村、自由和休息歸功於那些出色的正直人。」

　　他走入一間小房間，這是配膳室。在配膳室和廚房之間有一空間。那裡有一個壁櫥，他打開壁櫥，出現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他們走了下去。

　　「作為你的行動指南，你必須知道，」拉烏爾一本正經地說道，「一所設計全面的房子應有三個出口處；一個是正式的，另一個是暗門，但是明顯的，這用來對付警察，第三個也是暗門，但看不見，專為撤退時用。這樣，當戈爾熱雷一夥監視著車庫時，我們就從地底深處逃走了。這構造夠好了吧？是一位銀行家把這幢房子賣給我的。」

　　他們走了三分鐘，然後走上一道通往一間小屋的樓梯。這屋裡沒有傢具，窗戶緊閉著，朝向一條熱鬧的街道。

　　有一輛全封閉的大型汽車停在那裡，由庫爾維爾看著。行李箱和旅行袋都已堆放在裡面。拉烏爾對庫爾維爾作了最後一番叮囑。

　　汽車很快地啟動了。

　　一個小時以後，窘迫的戈爾熱雷向警察局長作了匯報。他們同意向新聞界公佈時不提羅蘋這個名字，而且如果有洩露消息的情況，就出來闢謠。

　　翌日，戈爾熱雷又來到警察局，重新又充滿了信心。他宣佈說，那個金髮姑娘、那個抓了又放掉的姑娘，不是克拉拉，而她在侯爵家過了一夜，剛剛與侯爵一起坐車走了。

　　再過一天，戈爾熱雷得知那兩位旅行者已到了沃爾尼克。根據確切的消息，代爾勒蒙作為這座城堡十五年以來的所有者，通過一個外人在第二次出售中又重新買下了它。這個外人的體貌特徵極符合拉烏爾。

　　戈爾熱雷和局長私下裡重新作了安排。

二十一、拉烏爾的言行

　　「奧迪加先生，」安托尼娜說，「您對我所說的一切都很懇切，但我不能答應──」

　　「小姐，請不要稱我奧迪加先生。」

　　「您總不至於要我叫您小名吧？」她笑著回答。

　　「如果這樣，我將很幸運，」他熱情地說，「這將證明您能使我的願望如願以償。」

　　「親愛的先生，我既不能這麼快地來滿足您的願望，也不能拒絕您的願望。我回來才四天工夫，而且我們剛剛認識。」

　　「小姐，那麼您認為什麼時候您對我瞭解夠了才能給我一個回音呢？」

　　「四年？三年？這不算長吧？」

　　他做了一個傷心的動作。他明白他永遠無法從這個美麗的小姐嘴裡得到一點兒允諾。對他來說，這將會大大增加他生活在沃爾尼克的苦澀味。

　　談話結束了。奧迪加先生向姑娘告辭，帶著嚴肅和不快的神態離開了城堡。

　　留下了安托尼娜一個人。她繞著廢墟走了一圈，在花園和樹林裡散步。她輕快地走著，穿著一件新連衣裙，配了一頂遮陽闊邊大草帽。她不時地低聲哼著歌。然後她採了一些野花，帶回去送給代爾勒蒙侯爵。他坐在平台邊上他們常坐的石頭長凳上等她，他對她說：「你多漂亮！一點勞累和激動過的痕跡也沒有。而實際上你還沒擺脫陰影。」

　　「義父，我們不要再講這件事了。這是一個古老的故事，我已想不起來了。」

　　「那麼你感到很幸福嗎？」

　　「很幸福，義父，因為我和您在一起，而且住在這個我喜歡的城堡裡。」

　　「這個城堡不屬於我們，我們明天即將離開這裡。」

　　「它屬於您，我們不會離開這裡。」

　　他嘲笑說：「那麼你信任那個傢伙嗎？」

　　「從來都沒有這樣信任過。」

　　「好吧，但我不會。」

　　「義父，您信任他，但又有幾次對我說不信任他。」

　　代爾勒蒙雙臂交叉在胸前。「那麼，你以為他會來赴這個當初含含糊糊定下的約會？很快就一個月了，並且在那以後發生了許多事情。」

　　「今天是七月三日。在警察局裡，他讓人轉交給我一張紙條，上面約定了這次約會。」

　　「不過是許諾。」

　　「所有的許諾他都不食言。」

　　「那麼，這個定在四點鐘的約會呢？」

　　「四點鐘他就會來這裡，也就是說再過二十分鐘。」

　　代爾勒蒙搖了搖頭，快樂地承認說：「那麼你要我對你說嗎？其實，我也是這樣希望他的。信任，這是很奇特的事！又是對誰信任呢？信任一個類似冒險家的人？他關心我的事情，而我從沒有對他有過這種要求。他關心的方法又是最奇特的，把所有的警察都聚集起來反對他。不過，你看過這些天的報紙沒有？──報上怎麼說？說我的房客拉烏爾先生，這個克拉拉的情人，好像就是亞森．羅蘋。警察局予以否認。當然，長期以來眼睜睜看著羅蘋到處活動的警察局，由於擔心處於可笑的境地，再也不願在什麼地方看見他啦。而這就是我們的合作者！」

　　她思索了片刻，然後莊重地說：「我們信任一個到這裡來的人，義父。我們不能不信任他。」

　　「當然，當然，這是一個厲害的傢伙，我承認這點──」

　　「我想您也很希望能再見到他，並通過他來瞭解您所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他能滿足我們所有的願望，他叫拉烏爾還是叫亞森．羅蘋有什麼關係！」

　　她變得興奮了。他驚異地看著她，她的臉頰染上了粉紅色，眼睛大放光彩。

　　「安托尼娜，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義父。」

　　「那好，我想如果機遇沒有引來拉烏爾先生，奧迪加先生也許會受到更好的待遇──」

　　他話還沒說完，安托尼娜玫瑰色的臉頰變得通紅，而她的眼睛不知往哪兒看才好。

　　「噢！義父！」她說道，並試圖笑一笑，「您怎麼會有這樣壞的想法！」

　　他站了起來。不遠處傳來一下鐘聲，是村莊教堂敲響四點鐘前的預備鐘。他身後跟著安托尼娜，他們沿著城堡的正面走去，並停在右邊的角落，從那裡可以看到主塔樓下面低而凹的拱門邊上那扇釘有鐵皮的、厚實的大門。

　　「他在那邊按門鈴。」他說。

　　他又笑著說：「你讀過《基度山恩仇記》嗎？你記得小說裡介紹的他的手段嗎？有幾個他在世界各地認識的人在等他吃飯。幾個月以前，他答應中午他將在那裡，而午宴東道主肯定說，儘管旅行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因素，但他還將會按時到達。中午的鐘聲響了。在最後一下鐘聲中，午宴東道主宣佈：『基度山伯爵先生到。』我們也是以同樣的誠意和焦慮在等待。」

　　鈴聲在拱門下迴響。女看門人走下台階。

　　「這會是基度山伯爵嗎？」代爾勒蒙說道，「他早到了，這並不比遲到更漂亮。」

　　門被打開了。

　　來者並非意料中的客人，而是另一個人。這個人的出現使他們深感不安。此人是戈爾熱雷。

　　「啊！義父，」安托尼娜差一點支持不住了，喃喃地說，「我怕這個人──他來這裡幹什麼？我害怕。」

　　「為誰而來？」代爾勒蒙說道，他也感到意外和不快，「為你？為我？這一切都與我們無關。」

　　她沒有回答。探長與女看門人交涉幾句之後，看見了侯爵，就向他走來。

　　他手裡拿了一根有鐵圓頭的粗大短棍作手杖，一反粗魯的常態，努力裝出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子。

　　教堂裡的鐘敲響了四下。

　　「侯爵先生，我能請求您給我一次與您談話的機會嗎？」他用一種過分尊敬的語氣說道。

　　「什麼話題？」代爾勒蒙乾巴巴地回答。

　　「有關──我們的事。」

　　「什麼事呢？在我們之間該說的都說過了，而您對我義女所採取的卑劣行為使我壓根兒不想再繼續我們的關係。」

　　「我們之間並不是沒有什麼可說的，」戈爾熱雷反駁道，他不那麼和藹可親了，「我們的關係也沒完結。當著刑警處頭頭的面，我對您宣佈過這點。我需要瞭解一些情況。」

　　代爾勒蒙侯爵向站在拱門下、離他三十米處的女看門人轉過身去，對她高聲說：「你去把門關上。如有人敲門，你不要開──什麼人來都不要開。另外，把鑰匙給我。」

　　安托尼娜朝女看門人那邊做了個手勢，表示同意他的做法。大門關上了，那麼萬一拉烏爾出現了，他和戈爾熱雷之間的衝突也就不可能發生。

　　女看門人過來把鑰匙交給侯爵，然後轉身走了。探長臉上露出了微笑。「侯爵先生，我看您是在期待另一個人的來訪，而不是我的來訪，並且您希望從中設置障礙。也許為時已晚。」

　　「我處在一種覺得所有來訪者都是擅自進入的思想狀態。」代爾勒蒙說。

　　「由我開始。」

　　「由您開始。所以我們快點結束吧。請隨我去我的辦公室。」

　　他穿過院子，重新回到城堡。安托尼娜和探長跟隨著他。

　　但當他們從牆角拐出來時，他們看見有一位先生坐在平台的長凳上吸煙。

　　侯爵和安托尼娜驚愕萬分，止步不前。

　　戈爾熱雷像他們一樣也停住了腳步，但他顯得很平靜。

　　拉烏爾看見他們就丟了香煙，站了起來，神情愉快地對侯爵說：「先生，我提請您注意，約會是在長凳上。在四點鐘敲最後一下時，我就坐在這裡了。」

　　他穿了一套雅緻的淺色旅行裝，衣服剪裁得很合體，臉上喜氣洋洋，確實給人以好感。他取下頭上的帽子，在安托尼娜面前深深地一鞠躬。

　　「小姐，我還要請您原諒。由於幾個沒有教養的人的緣故，您不得不遭受到痛苦，對此，我要承擔很大一部分責任。我希望您不要怨恨我，因為唯一指導我行動的是代爾勒蒙侯爵的利益。」

　　戈爾熱雷一句話也不說。拉烏爾好像沒有看見他，探長那笨重的身影對他來說像是一團煙霧。

　　戈爾熱雷一動也不動。他也是，竭力以同樣的平靜保持著那種正常人的漫不經心的態度。他在等待，代爾勒蒙和安托尼娜也在等待。

　　事實上，只有一名演員在演出，那就是拉烏爾。其他人只要細心傾聽，只要安靜旁觀，並且耐心等到他請他們進入舞台。

　　所有這一切使拉烏爾很高興。特別當他面臨危險時，他喜歡趾高氣揚地走路，誇誇其談地說話。而當他排練的戲進入最後一幕時，按照常規，要求動作簡明和節制、他背著手在散步，神態不時地變換：自負的、沉思的、輕快的、憂鬱的或是喜悅的。最後，他止了步，對侯爵說：「先生，說這話，我很猶豫。事實上，我覺得我們的約會是私人性質的，有外人在場使我們不能夠放鬆思想來探討各種各樣聚集在一起的問題。但我們要談的事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談，甚至可以在這個懷疑您本人、膽敢要您坦白交待的警察局某一代表人物面前談。我坦率地說，我不為其他目的，只為真理和公道。正直的人們有權利抬起頭來。」

　　他停止了說話。雖然這時刻多麼莊重，雖然安托尼娜非常不安和不知所措，但她還是不得不抿緊嘴免得笑出來。在拉烏爾誇張的語氣中，在他難以覺察的眨眼中，在他翹嘴唇的動作中和在他扭著胯、上身作一定幅度的搖擺中，都含有某種喜劇性東西，這把事件所有陰鬱的一面都撇在一邊了。多麼安全！面對危險多麼瀟灑！沒用的話一句也沒說，所有的話都以擾亂敵人為目的。

　　「我們不需要過問最近發生的事。」他繼續說道，「金髮女郎克拉拉和安托尼娜．戈蒂埃的雙重生活，她們的相像，她們的行動，大個子保爾的行動，拉烏爾先生的行動，一時使這個完美的貴族置身於以警察戈爾熱雷為對立面的衝突中，而前者對後者具有壓倒的優勢。今天我們感興趣的是沃爾尼克的慘劇，是伊麗莎白．奧爾楠之死和您的財產的收回，先生。您不要抱怨我這篇開場白稍稍長了些，它能使您免去受某一傢伙所進行的侮辱性的審訊。」

　　侯爵進行反駁：「我不需要接受任何審訊。」

　　「先生，我確信對沃爾尼克慘劇一無所知的司法部門試圖把矛頭轉向您，並希望能確切瞭解您在這個慘劇中所扮演的角色，當然他們不知道這會走到哪一步。」

　　「但我在這個慘劇中沒扮演什麼角色。」

　　「我對此深信無疑。但是，司法部門很奇怪為什麼您沒有說出和伊麗莎白．奧爾楠的關係，為什麼您祕密地買下沃爾尼克城堡，以及為什麼您有時在夜裡回到那裡去。特別是根據某一些給人印象深刻的證據，有人控告您──」

　　侯爵驚跳起來：「有人控告我？！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控告我？又為了什麼事？」

　　他怒氣沖沖地斥責拉烏爾，好像他突然把對方看作是一個正要攻擊自己的對手。他生硬地重複道：「再問一下，誰控告我？」

　　「瓦勒泰克斯。」

　　「這個強盜？」

　　「這個強盜收集了一批反對您的可怕的材料，一旦康復，他肯定會把這些材料拋給司法部門。」

　　安托尼娜臉色蒼白，神情憂慮。戈爾熱雷早已除去他無動於衷的面具，他貪婪地諦聽著。

　　代爾勒蒙侯爵走近拉烏爾，用迫切的嗓音要求道：「您說吧──我要求您說──這個混蛋控告我什麼？」

　　「控告您殺死了伊麗莎白．奧爾楠。」

　　長時間的寂靜。但侯爵臉上的肌肉並不緊張，他的笑容裡沒有攙雜一絲侷促不安。

　　「請您解釋一下。」他說。

　　拉烏爾解說起來：「先生，那時候您認識當地的一個名叫加西烏的牧羊人，他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有點傻。您住在德儒韋勒夫婦家期間，常去找他聊天。這個傻頭傻腦的加西烏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本領，他用彈弓射出的石子可以殺死大獵物。這慘劇的發生就好像是您讓這個半傻子用一塊石子砸死了伊麗莎白．奧爾楠。當時她是應您的要求，站在廢墟上唱歌的。」

　　「這有多荒唐！」侯爵叫了起來，「見鬼！我總該有個動機。為什麼我要讓人殺害這個我所愛的女人呢？」

　　「為了保留她的首飾。這些首飾是她在唱歌時交給您保管的。」

　　「這些首飾是假的。」

　　「它們是真的。這就是您行為中最陰暗之處，先生。伊麗莎白．奧爾楠從阿根廷一個大富豪那裡得到這些首飾──」

　　這會兒，代爾勒蒙侯爵忍不住了，他從石凳上站起身來，怒不可遏。「謊言！伊麗莎白在我以前從沒愛過別人！而我會讓人殺死她嗎？這個我愛的女人，我永遠忘不了的女人！怎麼！難道不是為了紀念她，我才買下這座城堡？這個她死去的地方只屬於我而不屬於別人！我時常回到這裡，不正是為了在廢墟上祈禱嗎？如果是我殺害了她，我能保持住我罪行的可怕紀念物嗎？所以說這個控告是極其殘酷無理的！」

　　「先生，精采極了！」拉烏爾說，一邊搓著雙手，「啊！如果您在二十五天以前用這種勁兒回答我的問題，那麼我們就可以避免許多痛苦的事件。先生，我再說一遍，精采極了！您可以相信，我一刻也沒把可惡的瓦勒泰克斯的控告以及他所收集的謊言材料當一回事。加西烏？射彈弓？都是開玩笑的話！這一切只不過是訛詐，狡猾的訛詐，它可能會使您加重負擔，而我們應該採取一切措施來對付它。在這種情況下，唯一的解救辦法是真實情況，絕對的、無法改變的真情，這樣我們就可以在法庭上用它來反對這種訛詐。」

　　「真情，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現在我認為它只取決於您回答得是否清楚。失散的首飾是不是真的？是，還是不是？」

　　侯爵不再猶豫。他很明確地回答：「它們是真的。」。

　　「而它們屬於您的，是不是？您曾通過一家偵探社去尋找一筆被人偷竊的遺產。我想起代爾勒蒙家的財富來自一個以總督頭銜在印度居住過的外祖父，我猜想他把他巨大的財富變換成美麗無比的寶石。是否是這樣？」

　　「是的。」

　　「我還猜想，代爾勒蒙總督的繼承人從未提到這些用寶石做成的項鍊，是為了不需要支付遺產稅？」

　　「我猜想也是如此。」侯爵說。

　　「那麼毫無疑問您把項鍊借給了伊麗莎白．奧爾楠？」

　　「是這樣。出於自豪和愛情，我很高興看見她身上佩戴這些項鍊。」

　　「她知道這些首飾是真的嗎？」

　　「知道。」

　　「那麼，那天她戴的所有寶石無一例外的都屬於您的？」

　　「不是。另外有一串珍珠項鍊是我已給了她的，屬於她所有，有很大的價值。」

　　「那麼是您親手送給她的嗎？」

　　「是由一名珠寶商送去給她的。」

　　拉烏爾點了點頭。「先生，您看，瓦勒泰克斯勝您一籌。他收集到一份材料證明這串珍珠項鍊屬於他的姑媽，這樣一份材料將會有怎樣的份量！」

　　拉烏爾繼續說：「現在只需發現珍珠項鍊和其他的項鍊。再說幾句話。發生慘劇的這天，您曾領著伊麗莎白．奧爾楠一直走到通向廢墟頂的斜坡下面，是否是這樣？」

　　「甚至還高一些。」

　　「是的，一直走到我們從這裡可以看見的種有桃葉珊瑚水平方向的小徑，是嗎？」

　　「確實如此。」

　　「而你們兩人待在大家視線以外的時間比大家期望的時間要長，是否如此？」

　　「確實如此。我有兩個星期沒有機會單獨見到伊麗莎白，所以我們長時間地擁抱。」

　　「那麼後來呢？」

　　「後來，因為她有意要唱幾個曲子，她覺得她的衣著和穿戴應非常簡潔，所以她要把所有的項鍊都交給我保管。我不同意，伊麗莎白就沒堅持。她看著我走開。當我在桃葉珊瑚小徑的盡頭轉彎時，她還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當她走到廢墟上面的平台時，她身上的項鍊還在嗎？」

　　「我個人什麼也不知道。而這一點也是沒有一個客人能說清楚的。大家只是在慘劇發生後才發現項鍊不見了。」

　　「好吧。但瓦勒泰克斯的材料擁有相反的證據：在慘劇發生時，伊麗莎白．奧爾楠身上的首飾已經沒有了。」

　　侯爵作出結論：「那麼首飾是在桃葉珊瑚小徑和高處平台之間的路上被盜的囉？」

　　一片寂靜。拉烏爾清晰地說道：「首飾沒有被盜。」

　　「怎麼，它們沒有被盜！那為什麼伊麗莎白．奧爾楠會被殺害呢？」

　　「伊麗莎白．奧爾楠沒有被謀殺。」

　　以聳人聽聞的肯定來行事，這是拉烏爾的樂趣，這快樂從他閃閃發光的眼睛裡可以看出。

　　侯爵叫嚷了起來：「怎麼！我看見了傷口──沒有人懷疑這是兇殺，是誰犯的罪？」

　　拉烏爾舉起了手臂，伸出食指，宣告道：「是英仙星座。」

　　「什麼意思？」

　　「您問我是誰犯了罪，我很認真地回答：英仙星座！」

　　他結束道：「那麼現在，勞駕一直陪我到廢墟那裡去。」

二十二、英仙星座的罪行

　　代爾勒蒙沒有立即按照拉烏爾的要求去做。顯然他很激動，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話！」他說，「我們能達到目的？──為了替伊麗莎白報仇，我到處尋找，受了那麼多痛苦！──我們能瞭解她死亡的真實情況嗎？」

　　「真實情況我瞭解。」拉烏爾肯定地說，「剩下的事，我想，那些失散的首飾能夠證明──」

　　安托尼娜顯然心情有點開朗了。她握住代爾勒蒙的手，傳遞了她的快樂和堅信不疑的心情。

　　戈爾熱雷臉上的肌肉卻收縮了，下頷也擠在一塊。他也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他花費了那麼多工夫想解決的問題，竟然被他的對手解決了。對他來說，這是一次侮辱性的成功。他既希望又擔心地期待下文。

　　代爾勒蒙重新走了那條十五年以前他在女歌唱家陪同下走過的路。安托尼娜跟在他身後，走在拉烏爾和戈爾熱雷的前面。

　　他們中最平靜的人當然是拉烏爾。他很高興看見走在他前面的姑娘，注意到她與克拉拉的細微區別之處：體態中少一些婀娜。但多一些簡潔和節奏感，少一些奔放，而多一些自傲；少一些柔媚和憂雅，多一些純潔和質樸。他走路時專注地端詳著安托尼娜，能從她的姿態甚至臉上找到一些東西。有兩次因為小徑上交錯蔓生的野草，她不得不放慢了腳步，與他肩並肩地緩慢行走。他發覺她臉紅了。不過他們之間一句話也沒有說。

　　侯爵重新踏上了從低凹的花園開始的石階，然後是通往第二個平台的台階。第二個平台的左邊和右邊是一排排桃葉珊瑚，還有放置在長滿苔蘚和滿是裂縫的底座上作點綴用的花瓶。他從左邊走，以便走到通向廢墟的斜坡和台階。拉烏爾止住他說：「伊麗莎白和您，你們是在這裡滯留了一段時間的嗎？」

　　「是的。」

　　「確切地說是在哪裡？」

　　「就是我站立的地方。」

　　「那麼從城堡那邊可以看到你們嗎？」

　　「不能。這些沒有經過修剪和保養的小灌木樹葉都掉了。但是過去這些樹葉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那麼當您在樹籬盡頭回過頭來的時候，伊麗莎白．奧爾楠是站在這個地方的嗎？」

　　「是的。我的記憶裡還清晰地保存著她的身影。她給了我一個飛吻。我彷彿又看見了她那多情的動作，美妙的姿態，這塊古老的底座，以及在她周圍的綠色背景。我什麼也沒忘記。」

　　「那麼當您走下台階回到花園裡時，您第二次回過身去看她了嗎？」

　　「是的，為了看她從林蔭道裡走出來。」

　　「您看見她了嗎？」

　　「沒有馬上看見，不過也差不多立刻就看見了。」

　　「正常的情況您應該馬上看得見她嗎？正常的話，她應該從林蔭道裡出來了？」

　　「是的。」

　　拉烏爾溫和地笑了起來。

　　「您為什麼笑？」代爾勒蒙問他。

　　安托尼娜向他傾過身來也在詢問他。

　　「我笑，因為人們從不去追求一個簡單的想法，而去追求怪誕和轉彎抹角的解決方法。在您後來的調查中，您來尋找什麼呢？是項鍊嗎？」

　　「不是，既然項鍊已經被偷了。我來尋找兇手可能留下的線索。」

　　「您從沒想過也許項鍊沒有被偷竊？」

　　「從沒這樣想。」

　　「戈爾熱雷也好，他的同伴也好，也從沒這樣想過。人們從不向自己提出真實的問題，人們總是向自己提出與別人相同的問題。」

　　「什麼是真實的問題？」

　　「您迫使我去考慮一個幼稚的問題：伊麗莎白．奧爾楠既然喜歡唱歌時不戴項鍊，那麼她會不會把它們放在什麼地方呢？」

　　「不可能！人們不會在路人的垂涎下放棄這樣的財富。」

　　「什麼路人？您很清楚，她也知道，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城堡周圍。」

　　「那麼按您的看法。她可能把首飾放在一個地方嗎？」

　　「十分鐘以後她下來時可以重新取回首飾。」

　　「但在慘案發生後，當我們大家跑過來時，我們可能會看到這些首飾呀。」

　　「不一定──如果她把它們放在一個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呢？」

　　「放哪兒？」

　　「比如說，放在這個古老的罈子裡，或者放在別的地方，比如長得肥沃的、茂盛的植物叢中。她只需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把首飾放置在罈子的泥土上。很自然的動作，暫時地存放一下。但偶然性和人們的愚蠢使這成了永久的存放。」

　　「怎麼──永久的？」

　　「怎麼不！植物枯萎了，樹葉掉落並腐爛了，形成類似腐殖土的東西遮蓋了存放物，使它成了找不著的東西。」

　　代爾勒蒙和安托尼娜一言不發，被這些平靜、確信的言語深深打動。

　　「您這麼肯定！」代爾勒蒙說。

　　「我肯定，因為這是事實。這是很容易讓您信服的。」

　　侯爵疑惑不決。他臉色蒼白。然後，他模仿了伊麗莎白．奧爾楠所做過的動作：他踮起腳尖，伸出手臂在罈子底部由於時間長久而結成塊的潮濕沃土中搜尋。他一邊戰慄一邊喃喃自語：「是的，它們在這兒，我摸到項鍊了──寶石的刻面，還有連著寶石的托座──我的上帝！我想到，她戴著這些東西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

　　他激動得幾乎都不能把他的挖掘工作做完。最終，他把項鍊一件一件地掏出來，總共有五件。儘管飾物都沾了污泥，但紅寶石的紅色，祖母綠的綠色，藍寶石的藍色依然能看出來。他低語道：「少了一件，應該有六件──」稍微思索了一下，他重複說：「是的，少了一件，少了我給她的那串珍珠項鍊──這很奇怪，是嗎？這件東西可能在她放置其他東西以前就被人拿走了嗎？」

　　他提出這幾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但拉烏爾和戈爾熱雷交換了一下他們的目光。探長心想：「是拉烏爾偷竊了珍珠項鍊──他給我們演了一出巫師的喜劇、而今天早上或是昨天，他早已翻尋過了，並且取走了他的那份戰利品──」

　　而拉烏爾搖了搖頭，微笑著似乎在說：「老兄，是這樣，你發現了祕密，那有什麼辦法呢？總想生活得好一些！」

　　天真無邪的安托尼娜，她不作任何的推測。她幫助侯爵整理這些寶石項鍊，並把它們包起來。當做完這些事後，代爾勒蒙侯爵把拉烏爾拉向廢墟。

　　「我們繼續談，」他說，「對我講講她，她是怎麼死的？誰殺死了這個不幸的女人？我永遠忘不了這殘酷的死亡事件──我至今還沒有從痛苦中恢復過來──我什麼都想知道！」

　　他問這問那，好像拉烏爾手裡掌握了一切事情的真相，真相如同一塊罩布下的一件物品，可以隨意把它揭開。

　　他們來到了靠近伊麗莎白死亡的小山丘再上面那個土台上。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城堡、花園和主鐘樓。

　　站在拉烏爾身旁的安托尼娜低聲說：「我很為義父高興，謝謝您，但我很怕──」

　　「你害怕？」

　　「是的，怕戈爾熱雷，您該離開！」

　　他溫和地回答道：「您使我很高興。只要我還沒說出我所知道的一切，也就是戈爾熱雷非常想知道的一切，就沒有任何危險。」

　　安托尼娜放心了。侯爵又用問題來催他，拉烏爾解說道：「慘劇是怎樣發生的？先生，為了達到目的，我走了一條與您走的相反的路。我是從相反方向出發來考慮問題的。我作出也許並沒有盜賊存在的結論，這是因為一開始我就假設沒有兇手存在。情況表明，如果有這個殺人犯，人們不可能不看見。兇手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四十多個人的面去殺人。有人開了一槍嗎？大家會聽到這槍聲。有人用石塊砸了一下嗎？大家會發現這個動作。然而一切都沒看見，而且是靜悄悄的。因此，應該排除人為的死亡原因，就是說，應該去尋找人為死亡之外的原因。」

　　侯爵問道：「那麼死亡是意外的嗎？」

　　「是意外的，因此是偶然的結果。偶然的表現是無限的，可以有最不尋常、最特殊的形式。我不久前參與了一樁奇案：有一個人的聲譽和財產取決於藏在一座極高而且又沒有樓梯的塔頂上的一份文件。有一天早晨，此人發現有一條很長的繩子兩端懸掛在塔的兩邊。我可以確定這根繩子來自一隻氣球，氣球上的乘客在前一天晚上為了減少氣球的載負便把某些器材扔掉了。偶然掉下來的繩子正巧成為一種極其方便的攀登工具（請參閱勒布朗幽默偵探小說《巴內特偵探事務所》中「奇蹟偶現」一節。）。當然是奇蹟，眾多的巧合使自然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奇蹟。」

　　「因此──？」

　　「因此，伊麗莎白．奧爾楠的死亡是由一種極其頻繁的物理現象引起的，當然這種致死的後果也屬罕見。我的腦海裡出現了這一假設是在瓦勒泰克斯指控牧羊人加西烏用彈弓射石塊以後。我想加西烏當時不可能在這裡，但有一塊石塊能打中伊麗莎白．奧爾楠，這甚至是她死亡唯一可以接受的解釋。」

　　「一塊從天上拋下來的石塊嗎？」侯爵不無諷刺地說。

　　「為什麼不是呢？」

　　「哪裡會！誰會扔這塊石塊呢？」

　　「親愛的先生，我對您說過，是英仙星座！」

　　侯爵懇求他說：「我請求您，我們不要開玩笑。」

　　「但我是很認真的，」拉烏爾肯定地說，「我只是根據毋庸置疑的事實，而不是根據一些假設來闡述。每天有幾百萬這種石塊：火流星、隕石、隕星、行星的碎片，以駭人聽聞的速度穿過大氣層，燃燒著落到地上。每天產生幾噸幾噸這樣的碎石，人們可以撿到幾百萬塊各種形狀、大小不一的石頭。其中有一塊由於可怕的、但是可能的、並已被確認的偶然性，擊中了一個人，導致了死亡，愚蠢的、有時也是難以理解的死亡。然而──」

　　停頓了一下，拉烏爾更明確地說下去。

　　「然而，這種一年到頭都會產生的拋射體的驟雨，在某些固定時期更頻繁，更密集。最著名的是發生在八月份，確切地說是從九日至十四日，其來源於英仙星座。從而有了八月流星群這個名字，用來稱呼這類流星雨。」

　　不讓侯爵有時間表示懷疑或異議，拉烏爾繼續說道：「四天前，我手下的一個人，他很能幹又很忠心，夜裡跳過有缺口的牆，一清早就開始在這小山丘附近的廢墟裡翻找，而我本人從昨天清晨就到這裡，一直待到今天。」

　　「您找到什麼了嗎？」

　　「是的。」

　　拉烏爾出示了一個核桃大小、渾圓的小球，但細看表面很粗糙，凹凸不平。它原有的稜角可能在穿過大氣層時燃燒熔解掉了，現在它的表面有一層閃閃發光、類似釉的黑色物質。

　　他幾乎都沒停下來，繼續說：「這個拋射物，我相信當年作初次調查的偵探們也是看見的，只是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為他們尋找的是槍彈或是人造的什麼彈丸。我認為它在這裡就是現實的無可爭議的證據。首先，發生慘劇的日子本身：八月十三日是地球上遭受八月流星群隕石雨期中的一天。八月十三日這個日子是在我腦子裡最初弄明白的問題之一。

　　「而且，我有一個不可辯駁的證據，它不僅是一個邏輯性的、推理的證據，也是一個科學的證據。昨天，我把這塊石頭送到維希的一家化學和生物實驗室去。他們在緊貼石塊發亮的外層上找到了人體組織的碳化碎屑──是的，一些從一個活人身上弄下來的皮膚、肌肉和細胞的殘屑，在和燃燒著的拋射物接觸時，它們都碳化了，都牢牢地粘附在拋射物上，歲月也無法使其消失。這些標本現由化學專家保存著，它們將成為一個可以說是官方報告的內容。它將被轉交給您，代爾勒蒙先生，以及戈爾熱雷先生，如果他對此感興趣的話。」

　　拉烏爾向戈爾熱雷先生轉過身去。

　　「此外，此案由法院了結已經十五年了，不可能對它進行重新審理。戈爾熱雷先生能夠注意到某些巧合並發現您在其中起了一定的作用，這多少還值得讚許。不過他只有瓦勒泰克斯給他的騙人證據，而永遠不會有其他的證據。因此他將不敢再提這件可憐的意外事件了，戈爾熱雷先生，是不是這樣？」

　　拉烏爾站立在他面前，好像突然看見他似的，對他說：「老兄，你有什麼話說嗎？你不認為我的解釋是站得住腳的，而且說明了事實？沒有偷竊，沒有兇殺。那麼，怎麼樣，你派不了什麼用場了？法院，警察局，這都是廢話？而一個像我這樣的年輕人，頭腦非常簡單，為人非常和藹可親，避開了您陷入的困境，弄清了錯綜複雜的。何況，撿到了沒有人找到的來自天上的拋射物，轉交了漂亮的寶石項鍊──然後，高昂著頭，嘴角掛著微笑，帶著盡心盡職的心情離去。再見，老兄。向戈爾熱雷太太問好，把這個故事講給她聽。這會使她開心的，並且這只會在她面前提高我的威望。你應該這樣對我。」

　　探長非常緩慢地舉起他的手臂，把沉重的手放在拉烏爾的肩上。拉烏爾顯出驚愕的樣子，大聲說：「嗯？你幹什麼？你這就把我抓起來？好呀，你倒有膽量！怎麼，我替你幹活，用手銬來感謝我？──那麼，如果你面對的是一個撬竊犯而不是一位紳士，你會怎麼做？」

　　戈爾熱雷一言不發。他越來越擺出一副支配著事件而又不關心對手所作的結論的冷漠和鄙視的神態。他拿出了一個大哨子，平靜地放在嘴上，用它吹起了尖厲的集合哨，這聲音在鄰近的岩石上反射成回音，在山谷的走廊裡彈回來。

　　拉烏爾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驚奇。「那麼這是認真的？」

　　探長帶著優越感冷笑道：「你希望這樣？」

　　「再來一次對抗賽嗎？」

　　「是的。但這一次，我從容不迫，準備工作做得很仔細。從昨天開始，老兄，我監視了這個範圍，而從今天早晨開始；我知道你藏在這裡。城堡的四周，所有通向廢墟左面和右面、與這陡峭的呷角連接的圍牆，所有這些地方都有人看守。憲兵隊，巴黎的警察，區的警察分局局長們，所有的人都警惕著。」

　　院子裡打門的鈴聲在迴盪。

　　戈爾熱雷宣佈說：「第一個進攻高潮來了。一旦這隊人馬被引進，第二聲哨聲就發起了進攻。如果你試圖逃跑，我們將像打狗一樣，用亂槍把你打死。命令是明確的。」

　　侯爵干預了。「探長先生，我不容許有人沒有得到我的准許而進入我家。這個人是與我有約的。他是我的客人。他來幫我忙。門不會都開著，鑰匙在我這裡。」

　　「侯爵先生，我們可以把門拆毀。」

　　「用羊角錘嗎？」拉烏爾冷笑著說，「用斧頭？天黑以前你幹不完的，而從現在到那時，我又會在哪裡呢？」

　　「用炸藥炸！」戈爾熱雷低聲吼道。

　　「你口袋裡有炸藥嗎？」

　　拉烏爾把他拉到一邊去。

　　「戈爾熱雷，我說兩句話。由於我這一個小時的行為，我希望我們兩人可以像兩個夥伴那樣，臂挽臂地走出去。既然你拒絕這樣做，我請求你放棄你的進攻計劃，不要拆毀這些富有歷史意義的大門，並且不要在我非常尊重的女士面前侮辱我。」

　　戈爾熱雷斜眼看他，說道：「你嘲笑我？」

　　拉烏爾很氣憤。

　　「戈爾熱雷，我並沒有嘲笑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考慮到打架的一切後果。」

　　「我全考慮過了。」

　　「除了一個！」

　　「哪一個？」

　　「如果你固執的話，那麼，兩個月後我要與傻妞一起作一次半個月的短期旅行。」

　　戈爾熱雷挺直了身體，臉漲得通紅，用瘖啞的嗓音對他說：「我先要剝你的皮！」

　　「行呀！」拉烏爾快樂地高聲說道。

　　他又對代爾勒蒙說：「先生，我求您做樁事，陪著戈爾熱雷先生去讓人把城堡所有的門都打開。我向您保證，將不會流一滴血，一切都將以貴族之間最平靜、最體面的方法進行。」

　　拉烏爾對代爾勒蒙有太大的威望，他不可能不接受這個實質上把他從尷尬的局面中解救出來的解決辦法。

　　「你來嗎，安托尼娜？」他走開時說。

　　戈爾熱雷提出要求：「拉烏爾，你也來。」

　　「不，我留在這裡。」

　　「你也許是想趁我離開時就溜走吧？」

　　「戈爾熱雷，這是你應尋求的一個機會。」

　　「那麼，我也留下──我不會放開你一步。」

　　「這樣的話，我就像上次一樣，把你綁起來，嘴裡塞上東西。你自己選擇吧。」

　　戈爾熱雷有些猶豫不決。但有什麼可擔心的呢？一切都作了準備，沒有人能從這裡逃出去。於是，他走上前去追趕代爾勒蒙侯爵。

　　安托尼娜很想跟他們一起走，但她覺得沒力氣。她蒼白的臉色洩露了她內心極端的焦慮。嘴上的微笑已無影無蹤。

　　「小姐，您有什麼不舒服嗎？」拉烏爾親切地問她。

　　她帶著憂傷的神情央求他：「您到什麼地方去躲一躲──應該有可靠的藏身處。」

　　「我為什麼要躲起來呢？」

　　「他們要來抓您的！」

　　「永遠抓不到。我這就要走了。」

　　「走不出去。」

　　「這不是我不離開的理由。」

　　「他們會殺死您的！」她急得快要哭了。

　　「這使您難過嗎？如果在這城堡裡有一天一個侮辱了您的人遭遇到了不幸，您會感到遺憾嗎？不──您不用回答──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如此短促！差不多就幾分鐘──而我有那麼多的話要對您說！──」

　　拉烏爾沒有去碰安托尼娜的身體，她也沒意識到這點，他把她引到稍微遠離他們原來站立的地方去，這樣，從花園的任何角度都不會看見他們兩人。在老城堡主塔的遺跡、一段寬寬的牆面和倒塌的廢墟堆之間，有一個寬約十米的空間，它俯視著懸崖，邊上是乾燥的石塊形成的低低的矮牆。這就像一個單獨的房間、寬大的窗戶開向像波浪一樣起伏的平原，而下面是流水匆匆的深淵。

　　安托尼娜以比較寬慰的語氣說：「我不知道會突然發生什麼事──但我不太害怕了──我想為代爾勒蒙先生謝謝您──正如您向他提出過的，他將保留著城堡，是嗎？」

　　「是的。」

　　「另一件事，我想知道，也只有您一個人能回答我，代爾勒蒙侯爵是我的父親嗎？」

　　「是的。我是從您轉交給他的您母親的信裡知道這事的。」

　　「我毫不懷疑事實真相，但我沒有任何證據。這使我們之間的相處有些拘束。我很幸福，因為我將不用約束我的情感。他也是克拉拉的父親，是嗎？」

　　「是的，克拉拉是您的同父異母姐妹。」

　　「我將會把這事告訴他。」

　　「我料想他已經猜到了。」

　　「我想他不會。總之，他將為我做的事，我希望他也能為她做。總有一天，我會見到她的，是嗎？但願她能給我寫信──」

　　她說得很真誠。她翹起的嘴角重新浮起了非常可愛的微笑。拉烏爾一陣顫慄，他的眼睛不願離開她美麗的雙唇。她輕輕地問：「您很愛她，是嗎？」

　　他深切地看著她，壓低聲音說：「我是通過對您的回憶愛她的，並且帶著永遠不會消失的遺憾。我在她身上愛的東西，是那個在她來到巴黎這一天走進我家的姑娘的第一個形象。這個姑娘的微笑我終生難忘，她有某種特別的東西一下就感動了我。自那以後我一直尋找的就是這個。當時我以為只有一個叫安托尼娜或克拉拉的女人。既然我知道了有兩個女人，我帶走美麗的形象，它是我愛情的形象，它是我的愛情本身，您不能把它從我這裡收回。」

　　「我的上帝！」她的臉通紅，說，「您有權利這樣對我說話嗎？」

　　「是的，既然我們不應再見面相愛，這個偶然性使我們通過實際的關係互相愛戀。自從我愛上了克拉拉，我愛的是您，對她的一點愛情不可能不攙進一點對您的好感──您的愛情──」

　　她毫不掩飾心裡的慌亂，低聲說：「您走吧，我請求您。」

　　他向矮牆走了一步。她害怕了。

　　「不！不！不要走這邊！」

　　「沒有其他出口。」

　　「這太可怕了！怎麼！但我不願意！不！不！──我請求您。」

　　這個可怕、危險的時刻改變了她，在一段時間裡她已不是原來的樣子，她的臉上顯示了一個被自己所不瞭解的情感所困擾的女人所有的恐懼、焦慮和懇求。

　　從城堡，也許是從下面的花園裡傳上來人們說話的聲音。是戈爾熱雷和他的人的說話聲。

　　「別走，」她說，「我會救您的──哦！多可怕！」

　　拉烏爾的一條腿跨過了矮牆。

　　「安托尼娜，不要害怕──我研究過懸崖的峭壁，我也許不是第一個去那裡冒險的人。我向您保證這對我來說不過是場遊戲。」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力量，他的自信。

　　「安托尼娜，對我笑一笑。」

　　她作了痛苦的努力，臉上顯示了笑容。

　　「唉！」拉烏爾說，「有了這樣的微笑，我能發生什麼事呢？安托尼娜，表現得更好些吧。為了保護我，把您的手給我。」

　　她伸出了一隻手，但在他還沒吻她手以前，她把手收了回來。她俯著身體，幾秒鐘裡顯得猶豫不決，眼睛半閉著，最後，她把身體更向前傾去。把自己的嘴唇伸向他。

　　這個動作是如此的天真和純潔，拉烏爾很清楚她在這中間注入的是一種兄弟姐妹間的愛，其深刻原因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他的雙唇輕輕擦過微笑著的、柔軟的雙唇，他呼吸到了姑娘純淨的氣息。

　　她站直了身體，驚訝自己所感受到的激動，不禁踉蹌了幾步。她結結巴巴地說：「您走吧，我不再害怕了，您走吧，我將不會忘記──」

　　她轉身向廢墟走去。她沒有勇氣把目光投向深淵，去看懸掛在峭壁凹凸不平的崖面上的拉烏爾。她一面在諦聽越來越近的粗魯的說話聲，一面在等拉烏爾已安全脫險發來的信號。她認定拉烏爾會成功的，所以等在那裡心裡並無大大的恐懼。

　　在土台下面，有一些人影經過，他們彎著身子，在矮樹叢中搜尋。

　　侯爵在呼喚：「安托尼娜！安托尼娜！──」

　　幾分鐘過去了。她心裡一陣緊張。隨後在河谷裡傳來了汽車馬達的聲音和快樂的警報器的頻頻回聲。

　　她美麗的微笑裡的憂鬱消失了，眼裡噙著眼淚，她喃喃自語：「再見！永別了！」

　　離開這裡二十公里的地方，克拉拉在一家小旅館的房間裡苦苦等待。她向拉烏爾撲過去，十分焦躁不安地問：「你看見她了嗎？」

　　「你該先問我，」他笑著說，「是否看見了戈爾熱雷，我又是怎樣擺脫了他可怕的包圍。這是很艱苦的，但我表現得很出色。」

　　「那麼她呢？對我說說她的事──」

　　「我找到了項鍊，還有拋射物──」

　　「那她呢？──你看見她了嗎？你承認了？」

　　「誰？啊！安托尼娜．戈蒂埃？是的，她在那裡──碰巧。」

　　「你跟她說過話了嗎？」

　　「不，不──是她跟我說話。」

　　「說了什麼？」

　　「哦？說你，只說你，她猜到你是她的姐妹，她想有一天能見到你──」

　　「她長得像我嗎？」

　　「是的，不，不管怎樣是泛泛而談。親愛的，我將詳細地把這一切都說給你聽。」

　　這一天，她什麼也不讓他說了。但在奔往西班牙的汽車裡，她提了一個問題：「她長得漂亮嗎？比我漂亮，還是不如我？一種外省人的美，是嗎？」

　　拉烏爾盡力回答問題，有時有些心不在焉。他在心底裡回想從戈爾熱雷手裡逃脫的過程，感到不可言喻的喜悅。事實上，命運對他有所偏愛。這次充滿浪漫色彩的逃跑，由於事先不知道戈爾熱雷的陰謀，他確實沒有作準備，這個穿越空間的逃跑具有偉大的氣派！而來自一個有著清新微笑的處女的親吻又是多麼甜蜜的獎賞！

　　「安托尼娜！安托尼娜！」他心裡在連連呼喚。

　　瓦勒泰克斯要宣佈引起轟動的揭露性消息，但後來改變了主意，他什麼也沒幹。由於戈爾熱雷發現了兩樁刑事案，瓦勒泰克斯，又名大個子保爾，所有的罪名被揭露了，暴徒恐慌了。有一天早上，人們發現他上吊死了。

　　而阿拉伯人這一頭，他從沒去領取告密獎金。他是這兩起罪行的共犯，被判服苦役，在一次試圖逃跑中死去。

　　也許有必要提上一句，即三個月後戈爾熱雷家的傻妞離家出走了十五天，隨後又回到了夫妻倆居住的住所。對此她未向她丈夫作任何解釋。

　　「這不容討價還價，」她對他說，「你要我嗎？」

　　她從沒像這次探險旅行回來這樣富有魅力，她的雙眼閃閃發光，渾身洋溢著幸福感。戈爾熱雷頭暈目眩，張開了手臂，一面連聲請求原諒。

　　另外有件事值得一說。奧爾嘉王后在國王陪同下離開巴黎後的第六個月月底，博羅斯蒂理的多瑙河王國的鐘聲響亮地宣告了一個重大事件：在等待了十年，不抱任何希望的情況下，奧爾嘉王后生下了一個繼承人。

　　國王在陽台上出現了，他把嬰兒介紹給發狂的人群。王后陛下滿臉喜氣洋洋，流露了理所當然的自豪神態。王室的未來有了保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