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梅森探案集 孿生女》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序

　　幹法醫這一行不容易，而要在這一行裡出人頭地就更難了。但有很少數人仍然攀到了梯子的頂端。

　　優秀的法醫專家在偵探工作方面懂的比福爾摩斯還多，法律方面比一般律師不少，在醫學各分科皆應有堅實的基礎。此外，他還必須有靈敏的感覺，敏捷的思維，清晰簡潔地表達自己思想的能力以及很強的自制能力，當有些律師企圖在提問中羞辱醫學證人而採取譏諷嘲笑態度時，他不能被激怒或慌亂。

　　在這一領域獲得國際聲譽更是一種殊榮，我的朋友弗朗西斯．愛德華．坎普斯博士就獲得了這種榮譽。

　　坎普斯博士在他的祖國與蘇格蘭場合作解決一些困難問題，在去美國訪友時也提供一些諮詢服務。他在英國獲得的榮譽不能在此一一列舉，在美國他是哈佛警官科學學會會員和美國司法科學院院士。他曾就他在英國著名的克里斯蒂案件中所做的工作寫過一本妙趣橫生的書《克里斯蒂案件的醫學和科學調查》。這本書顯示了他的優秀品質：對細節的一絲不苟，天生的精明，良好的訓練，以及把一件本來比較枯燥的事情寫得那樣饒有趣味的能力。這些使他那篇有關驗屍的科學論文讀起來像偵探小說那樣引人入勝。

　　他最近還與本特利．珀切斯爵士合作撰寫了一本《實用法醫學》，這本書一定會成為這方面的一部權威著作。

　　坎普斯博士曾經到我的牧場來作客，他風度瀟灑，和藹可親。他和朋友們在一起時性情隨和，非常容易相處，使人難以想像他就是那位僅憑一點模糊的線索就將殺人犯送上刑場、使罪犯得到懲處和使冤案得到昭雪的醫學天才。

　　將這本書獻給坎普斯博士的同時，我很清楚，他並不想突出自己或獲得公眾影響。但他對於提高公眾對法醫學的認識很關心，所以我相信他會接受這份禮物，它會使我的讀者了解法醫學對他們的日常生活、人權和安全的重要性。

　　太多的謀殺被錯認為是自殺，同時又有太多的自殺被錯認為是謀殺。公眾很難理解那只有毫髮之差的不同，而一個合格的驗屍官則是必須能夠判斷的。

　　由於法醫通常都是無名英雄，所以公眾對於這群把自己一生都獻給了這一最艱難事業的人為人民安全所做的貢獻了解很少。一個優秀的法醫學專家首先要具備足夠的醫學知識，成為一名合格的醫生。其次要具備足夠的經驗，如果他要行醫的話，要達到最高等級醫生的水平。此外，他還要學習足夠的法律知識，成為一個法律專家（事實上，許多法醫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成了律師）。他還要精通病理學，研究犯罪偵察學，了解毒藥和投毒的各種知識，還要在這個較低收入的行業裡甘當無名英雄，只有這樣，才能幹好這一行。

　　公眾對於這一無私獻身的群體的感激之情是遠遠不夠的。

　　謹將此書獻給一位在這一困難領域獲得國際公認成就的人。

　　我的朋友

　　醫學博士弗朗西斯．愛德華．坎普斯

　　厄爾．斯坦利．加德納

　　一

　　穆里爾．吉爾曼從餐廳走進廚房，小心地扶著門以免發出噪聲，吵醒那位習慣睡到中午的繼母南希．吉爾曼，或南希的那個生活極不規律的女兒格拉米斯。

　　穆里爾的父親卡特．吉爾曼今天早上真餓了，要求給他再添一個雞蛋和一片自製的鹿肉香腸。這個要求不尋常，穆里爾請她父親重新考慮是否應取消這個要求，所以她遲疑著沒有把平底鍋放到灶上去加熱，但是在她父親不僅肯定必須要加餐，而且對她的耽擱不耐煩時，她就只好走進廚房的門，並把右面的灶點著，留下她父親對著晨報皺眉。

　　穆里爾其實非常了解她父親，想起他最近的減肥努力，不禁暗暗笑了。這份加餐不啻是對昨晚那頓低熱量晚餐的公開反叛。

　　他們住在一座巨大的老式三層樓房內。這座房子在穆里爾的母親去世後做了一些新式裝修。穆里爾生在這座房子裡，對它的每個角落都很熟悉，她很愛這座房子。

　　有許多次她為南希占據了她母親的那間寢室而感到不快，但這只是在南希不在的時候。南希很特別，她有活力，有獨創性，觀察事物的方法與眾不同，這使她顯得很獨特和引人注目。不論誰見到她，都不會不喜歡。

　　香腸是冷凍的，煎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因為她父親剛才就已經表示不耐煩了，她煎雞蛋時有點慌，鍋太熱了。她看見蛋清起泡，把鍋端起來，離火遠點。雞蛋在熱油上爆響了一會兒，就安靜了。

　　穆里爾的父親喜歡吃嫩雞蛋，不喜歡下面有一層硬皮的煎雞蛋。

　　穆里爾關上了火，把煎鍋放回灶上。她把煎鍋傾斜，在蛋黃上加上熱油，熟練地把雞蛋翻過來，過了幾秒鐘才把雞蛋從鍋裡取出。

　　她把雞蛋和香腸放在一個乾淨的盤子裡，用腳尖輕輕推開廚房通往餐廳的門，用臂肘頂住門，減輕它的反彈力。

　　「好了，爸爸，」她說，「您……」

　　她中斷了話聲，她看見的只是一張空椅子，報紙扔在地上，咖啡杯還滿著，紙煙放在煙灰缸上，白煙嫋嫋升起。

　　穆里爾拿起了她爸爸的空盤子，把裝著雞蛋和香腸的新盤子放在桌上，把一片麵包放在電烤箱內，按下開關。

　　她站在那裡等父親回來，眼睛卻看見了報紙上的一幅成衣大減價的廣告。所以她就彎下腰去，撿起這張報紙，全神貫注在服裝和價格上去了。

　　麵包片在烤箱內的爆響使她忽然想起父親還沒回來。

　　她輕步走到樓下浴室門口，看見門開著，向裡面望了望，沒有人。

　　她在樓下各房間轉了一遍，輕聲呼喚著，「爸爸，你的飯要涼了。」

　　她回到餐廳，忽然警覺，她已經把樓下都找遍了。

　　她父親能不到廚房和她招呼一聲就去上班嗎？他知道穆里爾正在給他煎雞蛋和香腸。他特別要她去做的。他當然不會不打招呼就走。即使辦公室有緊急事情，他也會告訴她的。可是辦公室也不會有急事，因為電話鈴沒響，廚房裡有個分機，如果電話鈴響，她會聽見的。

　　一定有什麼事讓他父親上樓去了。是不是南希病了？

　　穆里爾匆忙上樓，沒忘了放輕腳步，但是她走得太急，還是弄出了聲音，在她擰轉臥室的把手時，因為太急，還是「哢嗒」一響。

　　南希醒了，看見穆里爾緊張地站在門口，問道，「有什麼事？」

　　「爸爸。」穆里爾說。

　　南希看了一眼空著一半的雙人床，睡衣還扔在床上。「他一小時前就下去了，」她有點不高興地說。然後忽然克制住自己，微微一笑說，「怎麼回事，孩子？是不是他早飯又遲到了？」

　　「不，他沒遲到，」穆里爾道，「我又給他煎了一個雞蛋和……我想告訴他雞蛋要涼了。」

　　南希臉上閃過了一絲不快，但只一瞬間，她就支著臂肘抬起上身，把另一個枕頭墊在身後，對穆里爾笑了笑說：「妳對妳爸爸」，頓了一頓接著說，「太不放心了，親愛的。」

　　她的笑容有些神秘。她把頭向後一靠，閤上了眼睛。

　　她父親再沒有地方去了，除非上閣樓去。

　　穆里爾突然感到不安。最近她父親表現得有些心煩意亂。兩天前曾對她說：「穆里爾，如果我有什麼意外，千萬記住，不要找警官。妳明白嗎？我不要妳找警官。」

　　穆里爾驚奇地看著他，問他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的回答是躲躲閃閃的。他只是要她記住，他不要找警官，他還讓她明白，他是很堅決的。

　　所以穆里爾忽然想到了他會不會自殺，會不會有一具屍體掛在屋樑上，她立即飛一般地衝上了閣樓。

　　閣樓上地方很大，放滿了各種舊箱子、舊盒子，有一個舊服裝模特兒和兩把舊搖椅。這裡有一種特殊的氣味，沒有塗漆的木料氣味，與房子的其它部分分離開來的老閣樓的安靜祥和的氣氛。

　　在房子的下面兩層，生活可能按照現代文明不斷加快的步伐前進。但是在上面的閣樓裡，彷彿遠離了房子的其它部分，完全被往日的紀念物占據了，這裡是一片靜謐的氛圍，好像現代文明的快速腳步悄悄地停下來了。

　　閣樓的氣氛使穆里爾的心安定了下來。她繞著屋簷走了一圈，只是為了確定這裡沒有人。在她下樓時，頭腦已經冷靜多了。

　　在閣樓樓梯下面見到了那位異父異母的妹妹格拉米斯．巴洛，一付滿腔怒火的樣子。

　　格拉米斯的睡衣充分表現了她的性格，那是用一種幾乎透明的料子做的，緊緊地貼在身上，上衣只遮到臀部以下幾英吋，而睡褲就完全看不見了。金黃色的頭髮更加襯托出那雙閃亮的藍眼睛。

　　「妳是怎麼回事，深更半夜地跑到閣樓上蕩來蕩去？」

　　「啊？對不起，格拉米斯，」穆里爾說，「我……我在找……」

　　「找什麼？」格拉米斯問。

　　「我上去找點東西，」穆里爾說，「我盡量放輕了腳步。」

　　「妳響得就像一個馬隊在上面跑，正在我房間上面。」

　　「對不起。」

　　格拉米斯忽然大笑，「請原諒我，穆里爾。我在早上的時候像頭猛獸。樓下有咖啡嗎？」

　　穆里爾點頭。

　　「我在喝咖啡以前總是很凶，」她說，「我下去喝一杯再回來睡覺。妳在閣樓上的事完了麼？」

　　「完了，」穆里爾說，「別急，格拉米斯。我給妳端來。妳要不加糖的咖啡？」

　　格拉米斯點頭。

　　「對不起，吵醒了妳。我在給爸爸做早餐。」

　　「在閣樓上做？」格拉米斯大笑。

　　穆里爾輕輕拍了拍她。「回到床上去吧，寶貝兒。我給妳送咖啡來。」

　　「好吧，寶貝兒，」格拉米斯道，「哈特利．埃利奧特在這裡過的夜，我想他還要睡。」

　　「他啊！」穆里爾嘆了口氣。

　　「是他，親愛的。他住在羅斯的房間。我們昨晚玩得很晚，今天凌晨才回來，在門廊坐了一會兒。他想發動汽車回去時，才發現電池用光了，大概是因為點火器忘了關。所以我就讓他留下來了。」

　　「南希知道嗎？」穆里爾問。

　　「當然不知道，妳傻了？南希正在睡覺。難道妳想讓我叫醒她，告訴她我請了一位客人？我二十歲了，這妳知道，如果妳想的是禮節……」

　　格拉米斯忽然停住，然後嘴角現出一絲微笑，「我早上是不是很凶？」

　　穆里爾再次拍拍她：「我給妳送咖啡來，寶貝。上床去吧。妳幾乎是全裸了。」

　　「我是的，難道不是麼？」格拉米斯道，用手撫摩著薄紗做的睡衣。然後大笑著，赤腳走過鋪著地毯的走廊。

　　穆里爾下了樓，現在相信她父親大概有什麼原因去了辦公室而沒有和她打招呼。他一定是想起了什麼事，也許忽然想起還有個重要的約會。

　　穆里爾心情愉快地從電咖啡壺裡倒出了咖啡，又給格拉米斯的盤裡放了兩片乾麵包。格拉米斯簡直是曲線的傑作，她要保持住這些曲線，使她的身材具有最大的誘惑力。晚餐時她也許放縱自己，多吃一兩個卡路里的食物，但是早餐她只吃很薄很脆的烤麵包和黑咖啡。

　　格拉米斯舒服地靠在床上，禮貌地表示了感謝。「啊，親愛的，」她說，「妳還想到給我拿來麵包片。」

　　「餓了吧？」穆里爾問道。

　　「餓壞了，」她說，「我早上醒來總是很餓。如果只是我自己，我會進城去吃早飯。」

　　她在床上坐起來，把煙在煙灰缸裡滅掉，端起咖啡，看著穆里爾道：「我不知道妳是怎樣做的，穆里爾？」

　　「做什麼？」

　　「使妳的身體那樣自如地活動。妳簡直是在發射平穩而又強大的能量。而我在喝咖啡之前簡直就是一塊泥巴，喝了咖啡半個小時以後才有人氣兒。」

　　她掰開一塊烤麵包，一邊嚼著一邊喝咖啡。

　　忽然她推開桌上的咖啡和剩下的麵包，向穆里爾笑了笑，把頭靠到枕頭上。「謝謝，親愛的，」她說，「我可以舒服兩個鐘頭了。」

　　穆里爾出了房間，輕輕關上門，回到餐廳。今天廚師休息，女僕還要晚一會兒才來，盤碗都留給她洗了。

　　穆里爾看著餐桌、盤中的雞蛋、香腸、地上的報紙，再次感到不安。她父親出門時總要跟她打招呼，他甚至在許多小事上也從不馬虎，而且他知道穆里爾在廚房裡……

　　她看見了公文包。

　　她父親上班時從來沒有忘記過帶公文包。她知道那裡面有文件，是他昨晚寫的，打算到辦公室後先去打印。早餐時他還從公文包內取出那個裝協議的硬紙夾，仔細閱讀、修改，還寫了張條子。

　　穆里爾穿過房間，拿起公文包打開來看。

　　協議釘上了法律文件用的藍色封皮，還在公文包內。

　　穆里爾將文件取出看著，看見了硬紙夾上的條子。

　　紙條上是她父親的筆跡。上面寫著：「如有任何意外，立即電話通知佩里．梅森律師。不要告訴別人。」

　　字條下面是她父親姓名的開頭字母，是用鋼筆寫的。最末一個字母蹭了一點，好像沒等墨水乾透就匆忙放回文件包內了。上面還寫著電話號碼，大概是梅森辦公室的電話。

　　這是不是她父親早餐時寫的？

　　穆里爾看了看手錶，差十分九點。她把文件包放回櫃子裡，回到餐廳，走近餐桌，忽然想到父親的餐巾既不在桌上，也不在椅子上。她迅速尋找，哪裡也沒有。她父親不論去哪裡，總帶著餐巾。

　　忽然她感到餐巾失蹤得怪，重又產生了恐懼。她找遍了報紙下面，桌子下面，餐廳裡，甚至找到靠前門的會客室裡，然後上了二樓。這裡她想到了工作室。

　　當然了！

　　樓後面是一棟又長又大的平房。平房內靠北端是三間車庫，挨著車庫是暗室，是南希洗相片和放大的地方。暗室南面，這最後一間房是卡特．吉爾曼的工作間，他的兩樣愛好可以在那裡實現──做黏土模型和木工，他的木工活兒是用珍貴木材做的香煙盒、首飾盒、針線盒和各種小玩意兒。

　　穆里爾從餐廳衝進廚房，這次沒理會門是否會響，然後從廚房後門衝進迴廊，穿過草坪，來到工作間門前。

　　她推開門叫道：「爸爸！」

　　她進了屋，忽然站住。

　　一張椅子翻倒在地上，破壞了。水泥地上灑滿血跡，閃著詭異的紅光。

　　地上到處散堆著鋸末，鋸末上散落著許多鈔票。面額全都是一百美元一張的，好像有幾百張。

　　屋內另一側，在她右邊，是通往暗室的門。門前的水泥地上是她父親的餐巾。

　　穆里爾撿起餐巾，推開暗室的門。

　　定影池中辛辣的氣味直衝她的鼻孔。敞開的門透進的光線反而更加重了室內另一端的黑暗。

　　「爸爸！」穆里爾又叫。

　　回答她的只有沉寂。

　　穆里爾穿過暗室，推開車庫的門。

　　那輛運動車和單排座小客車還在那裡，雙排座小客車不見了。

　　穆里爾的心還在「砰砰」地跳，已經開始想那輛車到哪裡去了，她父親必定是離開餐廳到車庫來了，還帶著餐巾。一定有一件急事讓他走的，甚至沒想到還拿著餐巾。

　　他一定是先到車庫，穿過暗室來到工作間。

　　他看到了工作間的情形，吃了一驚，丟下了餐巾。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打翻並損壞了的椅子說明了什麼？地上散落的錢，更重要的是那些血跡說明了什麼？

　　穆里爾立刻決定，跑到工作間內的電話旁，按下按鈕，聽到外線響聲後便撥到父親辦公室的電話，當她聽到父親不在時，急忙查閱桌上的電話號碼簿，撥通了梅森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那邊的聲音使她明白梅森不在，但他的秘書在。

　　「我想和他的秘書談談，」穆里爾說。

　　過了一刻，一個使人安心的聲音說，「我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機要秘書。」

　　穆里爾連珠炮似地對著電話說：「我想，我大概瘋了。我父親失蹤了。我在他的公文包裡找到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要我在發生意外時給梅森先生打電話，這件事整個透著神秘。我……」

　　「我可以問您父親的姓名嗎？」

　　「卡特．吉爾曼。我母親去世了。我和父親、繼母和繼母的女兒住在一起。我們……」

　　「您的姓名呢？」

　　「穆里爾．吉爾曼。」

　　「請告訴我您的電話號碼。」

　　穆里爾告訴了她。

　　「地址？」

　　「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

　　「梅森先生就快來了，」德拉．斯特里特說，「五分鐘之內我給妳回電話。」

　　「謝謝。」穆里爾說罷，掛上電話。

　　二

　　佩里．梅森走向辦公桌，向德拉笑了笑，無奈地看了看堆在桌上的郵件，問道，「妳在和誰說要回電話，德拉？」

　　「穆里爾．吉爾曼小姐。她父親是卡特．吉爾曼。我原想查查客戶卡片，但是我想我們沒有他的材料。」

　　梅森皺眉沉思了一刻，然後說道，「不久前的一個陪審團裡曾有一位吉爾曼先生。我忘了他的名字。什麼事，德拉？」

　　「他女兒以為他失蹤了。」

　　「吉爾曼……吉爾曼……卡特．吉爾曼。這個名字好像很熟。在陪審團卡片裡找一找，德拉。我記得有一件發生了錯誤鑒定的案子，他是那件案子的陪審員。」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卡片櫃前，用她靈活的手指翻閱著陪審員的機密檔案卡片，說道，「有了，卡特．吉爾曼。他是瓊斯案件的陪審員。你給他加了個特殊記號。地址一樣：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等一等。沃克斯曼道……我想起來了。」

　　德拉轉過身來，打開預約登記簿，「有個人自稱愛德華．卡特，昨天打電話來，預約今天和你談話。我給他訂在今天十一點半。我問他的地址，他說他現在本城沃克斯曼道的一位朋友家中作客。看看門牌號碼。對，六二三一，一樣。」

　　「這個人自稱愛德華．卡特？」

　　她點頭。

　　「穆里爾說她父親的名字是卡特．吉爾曼？」

　　「是的。」

　　「那位愛德華．卡特是否說過他要找我談什麼？」

　　「他說是一件非常秘密的私事，向你諮詢，他想至少要半個小時。」

　　「他同意這個時間談？」

　　「不錯，十一點半。我定的。你的預約卡片上有。」

　　「那位小姐怎麼辦？」

　　「我告訴她給她回電話。她好像非常驚慌。我想沒有人能告訴她怎麼辦。」

　　「接通她的電話，」梅森道，「我和她談。」

　　德拉撥通電話，說：「穆里爾．吉爾曼小姐在嗎？請等一等，吉爾曼小姐。梅森先生要和妳談話。」

　　梅森拿起電話說：「我是梅森。吉爾曼小姐。您父親怎麼了？」

　　「我非常擔心，」穆里爾說，「當時我父親正在吃早飯，我到廚房去給他盛煎雞蛋和鹿肉香腸。他要了兩次。他有時早飯吃得很多，中飯不吃。我把雞蛋香腸送來時他已經走了。」

　　「家裡找不到？」梅森問。

　　「到處找也找不到。」

　　「他吃了幾個雞蛋？」梅森問。

　　「兩個，還有兩大片香腸。」

　　「我問妳，」梅森說，「卡特是不是他的教名。」

　　「是的，怎麼了？」

　　「他的中名是什麼？」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吧！實際上卡特是中名。他的教名是愛德華，但是他喜歡用中名，所以他簽字總是用卡特．吉爾曼。」

　　「明白了，」梅森若有所思地說，「現在請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電話上說不太方便，」穆里爾說，「可是……當我在家裡找不到他的時候，我很擔心。過了一會兒，我冷靜下來，去洗碟子。又找不到他的餐巾了。他不論到哪裡總是拿著餐巾的，所以我就去了工作間。」

　　「什麼工作間？」梅森問。

　　穆里爾神經質地大笑，「我很難說清楚，梅森先生。我心裡很慌，我知道在電話裡很難對你說清楚。那是他搞業餘愛好的地方。他做木工，有時做黏土模型。我現在就在這裡。一把椅子給摔壞了，滿地都是錢，還有一灘……血。」

　　「好吧，」梅森說，「妳等著，我就來。我儘可能快地趕到……妳告訴別人了麼？」

　　「沒有。」

　　「什麼都別說，」梅森道，「什麼都別動，等著我。」

　　「爸爸的餐巾在地上，」她說，「而且……」

　　「等著我，」梅森說，「我就來，什麼都別碰。妳說的那個工作間是不是在樓後面的汽車房裡？」

　　「是的。」

　　「車庫當然有一條汽車路了。車庫裡有沒有一個空位，可以讓我停車？」

　　「有。」

　　「我開我的車來，」梅森說，「開進車庫裡，請妳等著我。」

　　梅森看了德拉一眼：「妳看家，德拉。我出去了。」

　　「十一點半的約會怎麼辦？」

　　「我能趕回來，」梅森道，「可是我非常懷疑，我們是否還能見到愛德華．卡特。」

　　梅森抓起帽子，匆匆跑過走廊，乘電梯下到門廳，走到停車場，跳進汽車，駛入早晨擁擠的車流。

　　開到沃克斯曼道花了二十五分鐘。

　　他駛入通往車庫的私人車道，注意到這座大房子特別安靜。他開進車庫，停下車。

　　門開了，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大約二十歲年紀，棕色頭髮，碧綠的眼睛，目光溫和，身材苗條，雙腿修長，神態嫻靜幽雅。她勉強露出一點笑容。

　　「梅森先生？」在他下車時她問道。

　　梅森點頭，「您是穆里爾．吉爾曼小姐？」

　　「是的。」

　　「這就是工作間？」

　　「不，這是南希的暗室──我繼母的暗室。」

　　「這輛賽車呢？」梅森問，指著車庫中間的那輛車。

　　「這輛車主要是格拉米斯和我用，有時南希也用。那輛車，那輛單排座客車是全家公用的。」

　　「妳家裡人起來了麼？」梅森問。

　　「還沒一點動靜，」穆里爾道，「她們通常睡到中午。」

　　「我們看看吧。」梅森道。

　　「請隨我來，」穆里爾說，「我來領路。」

　　她走進暗室。梅森跟著她，看出放大機的輪廓，顯相池、曝光箱和相片櫃的輪廓。

　　「請您站在這邊門口讓門開著，等我把那邊的門打開，」她說，「我們就用不著開燈了。」

　　梅森站在門旁等著。

　　穆里爾走過去打開另一個門，說道，「這是爸爸的工作間。」

　　梅森向屋內望，然後扶著穆里爾的肩，輕輕把她拉到身旁，這樣他們就都站在暗室裡往工作間裡面看。

　　工作間裡有車床、鋸、砂輪和其他木工機械。椽子下面吊著一塊塊珍貴的木材，掛得很仔細，讓所有的表面都暴露在空氣中。工作檯上有些木板。房間裡充滿了雪松、檀香木和細鋸末的香味。

　　紅色的血跡在滿地的百元鈔票中顯得很刺目。

　　「這是妳父親用的餐巾？」梅森問。

　　「是的。」

　　「妳能肯定？」梅森又問。

　　「啊……一塊餐巾不見了，這塊餐巾是我家的。」

　　梅森彎下腰去把它撿起來，說道：「這上面沾了雞蛋。」

　　「我肯定這是爸爸的餐巾，梅森先生。他早飯吃了雞蛋和鹿肉香腸。」

　　「吃了幾個雞蛋？」

　　「兩個。」

　　「幾片香腸？」

　　「兩大片。」

　　「是那種鄉村式的香腸？」

　　「是的，經過冷凍，吃的時候化開的。」

　　「妳父親還吃了什麼？」

　　「麥片粥、烤麵包和咖啡。」

　　「有果汁嗎？」

　　「有，橙汁。」

　　梅森仔細查看了餐巾，然後仔細疊起，放在上衣口袋裡。

　　「妳父親說他還餓？」

　　「他讓我再給他煎一個雞蛋和一片香腸。」

　　「這只要幾分鐘？」

　　「時間不短，因為香腸是冷凍的，我必須用肉鋸從中間鋸開。」

　　「明白了。」梅森道。他走過去研究那些邪惡的紅色血跡。在他觀察時，穆里爾不停地說，把她父親今天早上的事全講清了。

　　他仔細地聽著，彎下腰去看那灘血跡。有那麼一會兒他顯得迷茫，然後用手指輕輕沾起這種紅色黏稠的液體。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點，聞了聞說，「這不是血，這是紅色的漆。」

　　「啊，天哪！」穆里爾說，「你能肯定？」

　　「我肯定，」梅森說，向周圍看著，「架子上的那個漆罐。」

　　穆里爾要去拿那個罐。「等一等，」梅森警告她，「穆里爾，請妳注意，不要在罐上留下指紋。這個罐子打翻過，後來又撿起來的……妳想不出它是什麼時候打翻的嗎？」

　　她搖搖頭。

　　「當然了，也許是椅子摔壞的時候？」

　　「這裡一定發生過一場搏鬥，還有……」

　　「一場搏鬥，一定的，」梅森插口道，「可是我們不知道這場搏鬥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吉爾曼小姐，而且我們不能輕易下結論。有可能是妳父親走進屋後看見漆罐倒在地上，椅子壞了，他把漆罐撿起來的。妳看，這個漆罐有個小蓋。蓋子擰開了。罐內的漆不可能流光。不過，我不想碰那個罐。我們最好還是小心點，不要留下指紋。」

　　「這裡一定留下了我的指紋，」穆里爾說，「我總是在這裡看著爸爸幹活。」

　　「我明白，」梅森說，「可是，最好我們不要留下新的指紋。新指紋有可能蓋在其它指紋上面。我們把這些錢撿起來數一數。妳再給我詳細說一說。」

　　他們一起撿起了這些一百美元的鈔票，疊成一疊。梅森問穆里爾，「妳撿起了幾張？」

　　「四十八張。」

　　「那麼，」梅森說，「正好一百張，整整一萬美元。妳知道點什麼情況嗎？知道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嗎？」

　　她搖搖頭。

　　「有橡皮筋嗎？」

　　「南希的暗室裡有，我知道地方。」

　　「那就請妳拿點來。」

　　穆里爾按了一下電燈開關。

　　「嗐！」梅森喊道，「我告訴過妳要小心，盡量別碰這裡的東西。」

　　「啊，我忘了……我去拿橡皮筋的時候怎樣才能不留下指紋？」

　　「用手帕或裙子邊。」梅森說。

　　她撩起裙子墊著手拉開抽屜。抽屜內分成許多格子，每個格內放著大小不一的橡皮筋。

　　梅森用鋼筆尖挑起兩個橡皮筋，點頭示意穆里爾關上抽屜。

　　他用橡皮筋將鈔票捆起。

　　「妳繼母是個很整潔的女主人，」他說，「這地方和妳父親的工作間正相反。」

　　「我知道。南希有潔癖，暗室也不例外。不過在家務方面她未必這樣細心，她的暗室卻井井有條，一絲不亂。」

　　「妳父親和她不同？」梅森問。

　　她笑了：「如果你把爸爸的工作間比作蘋果餅，那可是個露了餡的蘋果餅，餡裡也是切爛了的蘋果。」

　　「我懂，」梅森道，「妳能找到一張妳父親的照片嗎？」

　　「當然了，我的房間裡就有一張，在相框裡，不過……」

　　「也許妳現在回樓裡去不合適，」梅森道，「暗室裡有嗎？」

　　「啊，有，我猜一定有。南希有幾十張。她喜歡照人像。她會一種技術，使照片非常亮，然後上色，最後使照片看上去像一幅油畫。如果不在近處仔細看，就看不出原來是一張照片。」

　　「那麼這裡應該有妳父親的照片，」梅森說，「試試看能不能不碰什麼東西就拿出一張。」

　　他們走進暗室。穆里爾說：「我想這個抽屜裡有。」

　　她彎下腰去撩起裙邊墊著手指拉開抽屜。

　　「有了，」她說，「這裡有幾張。」

　　「我們只拿上面這一張吧。」梅森說，拿起最上面一張八×十英吋的放大照片。「這是妳父親？」

　　「是的，這是爸爸。反差很小，印在紙上就更顯得淡，這是南希的方法。不過這是爸爸，沒錯。」

　　梅森很有興趣地研究著那張圓臉。

　　「他多大年紀？」

　　「我想想，大約是四十二三歲。」

　　「妳繼母呢？」

　　「天曉得，」她笑著說，「快四十歲了吧，但是她自己從來不說，我們也從來不問。」

　　「南希的女兒格拉米斯呢？」

　　「剛剛二十歲。」

　　「妳呢？」

　　「我和她同歲……梅森先生，爸爸的事怎麼辦？他一定開車走了。我們去找他嗎？」

　　梅森道，「我下午給妳打電話再說。我會努力查清這件事。妳父親在城裡有辦公室吧？」

　　「是的，有。」

　　「在哪兒？」

　　「在皮德蒙特大廈。」

　　「他做什麼工作？」

　　「他做投資生意，買賣產業，為自己也為客戶買，他們形成了一個投資集團。」

　　「他自己也參加了這家公司？」

　　「我猜爸爸擁有這家公司，但是有合夥人。」

　　「妳是否給辦公室打電話問過妳父親去那裡了沒有？」

　　「我打了電話……就在我給你打電話以前，他們說，他們也在等他。我留了話，讓他到辦公室後給我打電話。我想告訴他公文包留在家裡了。」

　　梅森道：「我試試看能否理出一點頭緒，下午告訴妳。我想沒什麼可擔心的。妳最好把這一萬美元收起來。」

　　她好像不知所措：「啊！梅森先生，我不想碰那筆錢。我不知它是從哪兒來的，也不知是幹什麼用的……現在我雖然知道地下那些紅色的東西只是油漆，可我還是很害怕。我想，我一定像個傻子，把您給叫到這兒來。

　　「但是我要告訴您，梅森先生，我一定會付錢的，不論多少。我自己有個銀行戶頭……我想，在我看見那些錢、壞了的椅子、爸爸的餐巾和地上那一灘紅色的東西以後，我心裡全亂了套。」

　　「我可以理解妳的感覺，」梅森說，「我想一切都會好的。只是，不要告訴別人我來過這裡。我就回去了。千萬記住，不要對我來過這裡的事露出一點口風，對誰也別說。明白嗎？」

　　她點點頭。

　　「至少在我給妳來電話之前別說。」梅森說，「我下午就給妳來電話。妳在這兒？」

　　「我一定等你的電話。」

　　「好吧，」梅森說，「我一定來電話。」

　　回到辦公室後，梅森對德拉講起此行的經過：「把這些錢放到保險櫃裡，德拉。這是一張卡特．吉爾曼的放大照片。地上的紅色血跡原來不過是紅漆，是漆罐打翻了流出來的。」

　　「卡特．吉爾曼顯然開車上班去了，通常他步行穿過四個街區走到公共汽車站。今天早上他卻一句話都沒留下就開車走了，除非他……」

　　「除非他怎麼了？」她追問。

　　「除非他往工作間一看，發現有個入侵者，於是發生了一場爭鬥，灑了滿地的錢，然後開車走了。

　　「在這件事情裡，不論誰回來找這一萬美元，都無法找到了。」

　　「難說，」德拉說，「可以雇一個職業槍手來。」

　　「讓他來試試吧」，梅森說，「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德拉看著梅森的桌子，「你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翻一翻最上面那幾封重要的信。」

　　「好，」梅森說，「十一點半我們要好好瞧瞧愛德華．卡特．吉爾曼先生，問問他為什麼用假名字。」

　　「考慮到出事時他正在讀報紙，」德拉說，「是否要我看金融版，看看能否找到一點線索？」

　　「大概是白費工夫，」梅森說，「我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投資，恐怕是徒勞無益。而且，」他笑著說，「一個男人從餐桌上起來，匆匆忙忙趕往辦公室。人們天天這樣做。千萬人這樣。我們的生活節奏很快。」

　　「我知道，」德拉說，「但是盤子裡的煎雞蛋和鹿肉香腸……」

　　「德拉，」梅森說，「妳餓了吧。妳早餐吃了什麼？」

　　「乾麵包和咖啡，」她說，「我昨天秤了體重……」

　　「那就對了」，梅森說，「妳餓了，十一點半以前我們先把那個愛德華．卡特．吉爾曼忘掉，處理這些信吧。」

　　三

　　在十分鐘內，梅森已經是第五次偷偷地看錶了。德拉笑了，說道：「別想瞞我了。你的心思都在那個約會上，你一直在想他會不會來。」

　　「現在已經是十一點三十四分半了。」

　　「鐘聲敲過了。」德拉說。

　　梅森把頭向後一靠，笑了：「好了，讓我們面對現實。我是對這件事著迷了。」

　　「做父親的離開餐桌沒和女兒說再見？」德拉問。

　　梅森搖頭。「這個父親吃了兩個雞蛋和兩大片鹿肉香腸，還要女兒去廚房給他再煎一個雞蛋和一片香腸。」

　　「聽起來像個幹體力活兒的。」德拉說。

　　梅森點頭。

　　「然後他又拿了一萬美元扔得滿地都是。」德拉說。

　　「還丟了餐巾，打翻了漆罐，而且還告訴女兒無論如何不要叫警官，並把我的姓名和電話留給女兒。」

　　德拉玩味著話裡的意思，「聽起來好像他計畫著一次謀殺。」她說。

　　「從這頓早餐的情況看，」梅森接著說，「只有一種合乎邏輯的解釋。他必須把女兒支開幾分鐘。這是他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德拉緩緩地點了點頭。

　　「現在，」梅森說，「從人們對節食和熱量的認識來看，這樣一頓早餐對任何人來說都夠多了。但是妳想一想，一個人老得可以作一個成年女孩的父親，吃了一份這樣的早飯後，還要再來一個雞蛋和一片香腸，而當這份早餐送到桌上時他卻不見了……唯一合乎邏輯的解釋是他希望女兒走開一會兒。」

　　「為什麼？」

　　「天曉得。可能是他在報上看到了什麼。也可能是他看見了窗外的什麼事。」

　　「有道理！」德拉說，「他……」

　　德拉桌上的電話響了。

　　德拉拿起了聽筒，對接線員說：「喂，格蒂，」然後轉向梅森笑著說：「愛德華．卡特先生等你接見。」

　　「請他進來。」梅森說。

　　「我領他進來。」德拉說著，掛上了電話，以輕快優雅的步伐走向通外間辦公室的門。

　　梅森欣賞著她走路的姿勢。當德拉領進一位四十來歲、開始發福的男人時，他站了起來。

　　「梅森先生，」來人說，「我遲到了，很抱歉。」

　　「愛德華．卡特先生。」德拉介紹客人。

　　毫無疑問，此人就是今晨梅森從穆里爾那裡拿到的那張照片上的人。

　　「有時很難估計到交通堵塞的情況，」梅森道。「我通常總是提前五至十分鐘赴約，怕的就是交通堵塞耽擱時間。」

　　「這是一種委婉的批評吧？」來人問道。

　　梅森笑著搖了搖頭。「只是說我個人的習慣。我很難得有時間來委婉一下。卡特先生，您要和我親自談一談嗎？」

　　「是的。」

　　「當然，」梅森說，「我還不能肯定是否能夠接受你這位當事人的委託。律師接受委託時總要對當事人多了解一些，以免兩個當事人的利益衝突。所以你最好先說一說大概情況，然後再談細節。您的住址是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對不對？」

　　「對。這是我現在的住址。」

　　「您的辦公地點呢？」

　　他猶豫了片刻，搖頭說道，「沒有。我……已經退休了。」

　　「好吧，」梅森說，「你找我要談什麼事？」

　　「我是代表一位朋友。」來人說。

　　「說下去。」

　　「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正巧她丈夫也是我的朋友。」

　　「她的姓名？」

　　「吉爾曼。南希．吉爾曼。我現在正在她們夫婦家中作客。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是她家的地址。」

　　「明白了，」梅森不帶表情地說，「說下去。吉爾曼太太有什麼事？」

　　「吉爾曼太太受到了訛詐。」

　　「肯定嗎？」

　　「肯定。」

　　「作為他家的朋友，你想讓我幫他們？」

　　「讓我們一步步地來好吧，梅森先生。在沒有了解清楚訛詐的內容時是做不了什麼的。」

　　「你了解多少呢？」梅森問道。

　　「坦率地說，不了解。這是我想查清的一件事。」

　　「還有什麼？」

　　「目前只有這件事。查清了她過去的情況，大概就能夠知道訛詐者抓住她的什麼把柄了。」

　　「你知道訛詐者是誰嗎？」

　　「知道。」

　　「是誰？」梅森問，他的聲音流露出急切、想知道。

　　來人猶豫片刻，說道：「我想，我們還是開誠布公，把我的牌都攤開吧。訛詐者是一個私人偵探，名叫維拉．馬特爾。她中名的第一個字母是Ｍ。她的名片和信紙上只寫『Ｖ．Ｍ．馬特爾，偵探』。不論名片或信紙，都沒有說明她是女性。她在本地和內華達的拉斯維加斯都有事務所。她好像專門搞離婚業務。這是說，找她的客戶大多是要辦離婚的。」

　　「你要我做什麼？」梅森問。

　　來人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說道，「我喜歡用現金支付，梅森先生。這裡是七百五十美元。」

　　他用指甲修剪得很好的手伸進信封，取出了一張五百美元、二張一百美元和一張五十美元的鈔票。「您需要一些錢支付私人偵探的開支，也需要預約辯護費。」他說。

　　梅森沒有接錢。「你在本城會逗留一段時間？」

　　「足夠了結這件事的，希望如此。」

　　「如果我需要找你，我可以打電話到吉爾曼家嗎？」

　　「天哪！別往那兒打電話。」

　　「我怎麼和你聯繫？」

　　「我……我給你打電話。我當然不希望主人們知道我在……即使是這家的密友……我不想讓人以為我在干涉人家的內部事務。」

　　「明白。你估計在這兒作客還有一段時間？」

　　「是的。不過，請不要主動找我。我會給你打電話。」

　　梅森觀察著這個人，看著他微微發福的體態、濃眉、玳瑁鏡片後面深思熟慮的眼神以及頭頂上那一片不毛之地上盤據著的一束長髮。

　　「你白天在本地？」梅森問。

　　來人開始失去耐心。「我告訴您，梅森先生。我會主動和您聯繫。請您不要和我聯繫。」

　　「我只是想弄清您在這裡的安排，」梅森說，「然後才能決定是否接受您的案子。」

　　「我明白。我可以很簡單地解釋一下，梅森先生。我是吉爾曼先生的老朋友，很老的朋友。吉爾曼先生的婚姻很美滿。他有一個女兒，叫穆里爾。她二十歲。她住在家裡。

　　「吉爾曼先生的前妻死於車禍，他又結了婚。他現在的妻子叫南希。她帶來一個女兒，名字叫格拉米斯，格拉米斯．巴洛。她和吉爾曼的女兒同歲，也是二十歲。這是個和睦的家庭。

　　「我非常喜歡這家人。兩個女兒都很好。她們的興趣和經歷雖不同，但是孝心和愛心卻沒有差異，就像一個蛋裡的兩個蛋黃。

　　「一個女孩嫻靜而且聰明，這是穆里爾．吉爾曼。另一個直率豪爽，心直口快，非常重視友情。這是格拉米斯．巴洛。

　　「我雖然不希望有什麼事會破壞他們的生活。用句有點俗氣的話來說吧，他們的幸福才剛剛開始。」

　　「你很喜歡這兩個女孩？」

　　「我愛她們。她們是孝順孩子，很可愛的女孩。儘管氣質和作風不同，兩個人都是很孝順的孩子。」

　　「可是受到訛詐的是吉爾曼太太。」

　　「我想是的，但是有可能牽涉到其中一個女孩。」

　　「吉爾曼先生做什麼工作？」梅森問道。

　　「投資。他購買產業、開發、出售……在房地產方面很有眼光。他還管理一些投資集團。」

　　「你認識他很久了？」

　　「非常久了。」

　　「他現在的妻子呢？」

　　「她是個藝術家……就是說，她有藝術才能。她喜歡繪畫，她對攝影興趣很大，現在她正在試驗肖像攝影。她將肖像照片在放大紙上洗得非常淡，然後上色。照片上原來只不過是輪廓，上色後就成了一張漂亮的油畫。」

　　「她這麼做是商業性的嗎？」

　　「天哪，不。只是愛好。她是……我想，她是個很複雜的人。」

　　「他們吃得很好？」梅森好像無意地問道。

　　「很好……我不懂這有什麼關係？」

　　「聽起來好像一個很會享受生活的家庭。」

　　「是的。」

　　「我自己就講究吃，」梅森道，「可是我已經到了該注意控制熱量的年齡……戶外鍛鍊不夠。」

　　「我懂，」來客說，「人們都被提醒注意不要太胖。我也是。」

　　「我早飯要吃好。」梅森道。

　　「我也是。」

　　「我常常不吃午飯。」

　　「我也是。」

　　「你是不是超重了？」梅森問道。

　　「啊，是的。我必須注意了。」

　　「你通常早飯吃什麼？」梅森問。

　　「啊，烤麵包片、煎雞蛋，有時只吃一個。你問這個做什麼，梅森先生？」

　　「只想得出一個印象」，梅森不經意地說，「吉爾曼的教名是什麼？」

　　「卡特」

　　「啊。」梅森說，「和你的姓一樣。你們不是親戚吧？」

　　「不是。」

　　「你能描繪一下吉爾曼先生麼？」

　　「他……他年紀和我差不多。但……唉！要具體地描寫一個人，一個朋友，看起來還真不容易……讓我想想……但是你一定不要去見他。」

　　梅森的客人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我想像一下看看。」

　　「沒關係，」梅森道：「我想，我已經有了印象。我只是想弄清您會不會太愛管閒事，結果弄個費力不討好。不過我想，還好。再問一句，吉爾曼先生知道您來找我嗎？」

　　「不，他不知道。這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要我調查吉爾曼太太的過去，找出她受到訛詐的原因？」

　　來人點頭。

　　「這是一種比較費事而又費錢的辦法」，梅森道，「直接去查這個叫馬特爾的女人，看看她在幹什麼豈不更好？」

　　卡特使勁搖頭：「我請您從南希．吉爾曼開始，」他說，「從頭查起，儘可能查清有關她的每一件事。」

　　「好吧，從哪裡開始呢？」梅森問道。「她的出生地，年齡？」

　　「她三十九歲，生於洛杉磯。對她和史蒂夫．巴洛的那段婚姻我不太了解。我猜那次婚姻沒什麼特別的。她當時很年輕，而且……」

　　「他死了？」梅森問。

　　「不，離婚了。」

　　「他們在哪裡結婚的？」

　　「在舊金山。巴洛在舊金山工作。我想他幹的是保險行業。」

　　「你知道他又結婚了嗎？」

　　「不知道。我猜他又結婚了。」

　　「他現在住在哪裡？你知道嗎？」

　　「拉斯維加斯，內華達州。」

　　「你有他的地址嗎？」

　　「沒有。作為這個家庭的朋友，我不便打聽這個。」

　　「他的女兒是否曾去看過他，或者他是否曾來看過女兒？」

　　「我相信格拉米斯是知道他的情況的。我想她經常去拉斯維加斯看他。可是，梅森先生，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訴您，這些都和我讓您調查的事毫無關係。我要了解的是南希的過去，是什麼事能讓她受訛詐。」

　　「可能有很多事。」梅森冷冷地說。

　　來人搖頭。「您不了解南希。如果有人揭開她過去桃色的一頁，她只會一笑置之。她會直認不諱，而且給你補充一些細節，就此丟開。她是那種充滿生命力的、富有磁力的、反傳統類型的人。但是這件事，不論是什麼事，讓她擔了心事。我不能想像那是什麼，除非是……謀殺。」

　　「你以為可能是謀殺？」梅森問。

　　「我無法想還有什麼事能讓她擔心。」

　　梅森道：「好了，看看我能查到什麼吧。當然，要利用偵探事務所，您提過的。」

　　客人點頭：「您有一位很好的私人偵探，梅森先生，您經常使用並可以信任的偵探嗎？」

　　「有。德雷克偵探事務所，就在這棟樓內。我可以叫保羅．德雷克過來，讓他開始工作。」

　　來人看了看錶。「已經超過您約定的時間了，梅森先生。對不起。我該走了。」

　　他站了起來。

　　「您不想見保羅．德雷克了？」梅森問，「他可能有些問題要問你。」

　　「不了，謝謝，梅森先生。換個時間吧。德雷克先生需要做的只是調查南希．吉爾曼的過去，查清有關她的一切，如果可能，查明她為什麼怕訛詐。」

　　「您肯定她受到了訛詐？」

　　「非常肯定。」

　　「她丈夫知道嗎？」

　　「老天，不知道。」

　　「能對我說一說她家住的那棟房子嗎？」

　　來人稍稍眯了一下眼睛：「重要嗎？」

　　「只是對那地方一般的描述。」梅森道。

　　「那是一棟很大的老式三層樓房。據我了解閣樓很大，雖然我沒去過。」

　　「有地下室嗎？」

　　「有。火爐和空調機用的。吉爾曼先生有個工作間，在樓背後，他喜歡在那裡做木工。那裡有幾台車床、鋸床，他喜歡做小的珠寶箱送給朋友。工作間旁邊有一間暗室，南希在那裡洗相放大。」

　　「後院的房子很大？」

　　「是的。那裡有三輛汽車用的車庫和司機的住房。」

　　「非常感謝，」梅森說，「我們盡力幹吧。不論發生什麼事，您都不願意我主動找您聯繫，是嗎？」

　　「不好意思。我會和您聯繫的，梅森先生。」

　　「卡特先生，」梅森道，「到現在您還沒有提出任何需要律師服務的事情。您只要求私人偵探能夠收集的材料。我想最好您直接去找德雷克先生，請他為您去辦。沒有必要請一位律師去收集由私人偵探提供的材料。」

　　「不，不，」來人急忙說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需要您作我的律師。」

　　「可是您要我做哪些律師工作呢？」

　　「我要您代表……我要您代表這個家庭。」

　　「這個家庭？」

　　「是的，全家人。」

　　「誰，具體地說。」

　　「南希．吉爾曼、卡特．吉爾曼、穆里爾．吉爾曼和格拉米斯．巴洛。」

　　「他們全體？」

　　「是的。」

　　「假如他們的利益互相矛盾呢？」

　　「不會的。」

　　「假設發生這種情況呢？」

　　「那您就可以自由地退出這個案件，而仍保留我給您的預付金。」

　　「假如某一個家庭成員的利益和您的利益相矛盾呢？」

　　「不會的。」

　　梅森突然問道：「吉爾曼先生在樓房後面有個一工作間，挨著暗室，他在那裡做木工，是不是？」

　　「不錯，他還做黏土模型。」

　　「您到那裡去嗎？」

　　「去。」

　　「您是否擁有這個工作間的一部分材料？」

　　「不，當然不。我不擁有那裡的東西。我只是個客人，這家人的朋友。」

　　「您想以朋友的身份聘我代表這個家庭？」

　　「在任何一個家庭成員需要律師的時候。但首先是調查南希．吉爾曼的過去和為什麼受到訛詐。」

　　梅森道：「這是個非常特殊的要求，我要給您一個非常特殊的答覆，卡特先生。」

　　「怎樣的答覆？」

　　「我要求您先付七百五十美元預付金。此外，還要求您把您在工作間內任何物品的全部權利和利益轉讓給我，包括現在和過去看過的東西。」

　　「這事有些荒唐，梅森先生。我告訴過您，我在工作間裡什麼都沒有。」

　　「不管怎樣，」梅森說，「這是我接受您的委託的唯一條件。」

　　「您是否可以告訴我，您提出這樣一種要價的真正原因？」

　　「如果您在那裡什麼都沒有，」梅森道，「那就不是要價。我只要求您把您在那裡的任何物品的權利和利益轉讓給我。如果你沒有任何權利或利益，您也就不會轉讓任何東西。」

　　「您不是想算計我或陷害我吧，梅森先生？」

　　「當然不是，」梅森道，「我只是想保護自己。」

　　「您能告訴我一個我應當這樣做的更好的理由嗎？」

　　「您能告訴我一個您不應該這樣做的更好的理由嗎？」梅森問。

　　「梅森先生，我只是需要您的幫助。我需要您保證，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您都會保護這個家庭，和家庭中的每個成員。如果您發現他們的利益互相衝突，您可以退出……但是我要求您必須肯定真有衝突，不是表面現象。我要求您為這個家庭的每個成員做一切您能夠做到的事，因為我認為他們可能要遇到一些嚴重的麻煩了。」

　　梅森說：「我理解。我要求七百五十美元預付金，我要求您將您在那個工作間內的所有物品的全部權利和利益轉讓給我。」

　　「很好，」來人憤怒地說，「準備好文件。我來簽字。您已經讓我沒有選擇餘地了。」

　　梅森向德拉點了點頭，說：「取一張出售證明，填好，讓卡特先生簽字。」

　　德拉拿了一張表格，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後把表格遞給了客人。

　　來人用粗大的書寫體簽上「愛德華．卡特」。

　　「德拉，你簽在證人位置上。」梅森說。

　　德拉．斯特里特在證人位置簽了字。

　　「那麼，我不主動和你聯繫了，」梅森說，「我等你和我聯繫，是吧？」

　　「對。」

　　「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需要我代表這個家庭的某個成員，我是否要和他聯繫呢？」

　　「等他來找你，」來人說，「如果需要，他們會和你聯繫的。」

　　「非常感謝，卡特先生。」梅森說，並和他握手。「德拉會給您一張七百五十美元的收據，這筆錢和這張證明一起作為預付款。」

　　「我仍然不明白為什麼要這張出售證明。」來人表示不同意。

　　梅森神秘地一笑，「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

　　「好吧，」來人說，「走著瞧吧。梅森先生，我知道您的名氣，我曾經仔細考慮過。」

　　「謝謝。」梅森說。

　　客人接過德拉遞過的收據，走出了辦公室。

　　「怎麼樣？」門關上後，梅森問道。

　　德拉搖頭：「我真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隱瞞身份。」

　　「顯然他隱瞞了很多，」梅森說，「他不像是那種一頓早餐吃三個雞蛋和三大片鹿肉香腸的人。」

　　「更不要說麥片粥、烤麵包和幾杯咖啡。」德拉指出。「你要德雷克來嗎？」她問道。

　　梅森點頭。

　　德拉接通了德雷克的電話，說梅森請他來一趟。

　　「可以問問你要那張工作間物品的出售證明做什麼嗎？」德拉問。

　　梅森笑了。「如果地上散落的一萬美元是他用來支付訛詐的，我現在就有合法的藉口來保存它，而不會因隱瞞證據而被拘留了。」

　　德拉正在思考時，德雷克在外面敲門了。

　　德拉請他進來。

　　「你又有一件美差了。」梅森說。

　　「好，」德雷克說，「我賭馬輸了錢，正需要找活兒幹呢。」

　　「對這件事可急不得。」梅森警告說。

　　「什麼事？」

　　「南希．吉爾曼，住在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請你調查她的過去。她生在洛杉磯，在舊金山與史蒂夫．巴洛結婚，有一個孩子，名叫格拉米斯，芳齡二十。南希和史蒂夫．巴洛離婚了，後來嫁給了卡特．吉爾曼。這人是個自由投機商，以投資為生。史蒂夫．巴洛住在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格拉米斯可能經常去看他。他還有一個女兒，叫穆里爾．吉爾曼。南希受到一個叫維拉．Ｍ．馬特爾的私人偵探訛詐，她的名片上印的是Ｖ．Ｍ．馬特爾……」

　　「維拉，是嗎？」德雷克插話道。

　　「你知道她？」梅森問。

　　「太了解了。」

　　「她怎麼樣？」

　　「大約五十歲，體重約一百磅，兩片薄嘴唇好像從這邊耳朵直到那邊耳朵，一個尖鼻子，細細的眼睛裡面閃著銳利的目光，說起話來像家裡著了火。這個人精明極了，也冷酷到極點。」

　　「她會不會搞訛詐？」

　　「她會訛詐，」德雷克道，「不僅是搞，而且經常搞，甚至可以說水平很高。」

　　「那她怎麼能保住營業執照？」

　　「靠訛詐。」德雷克說。

　　「你沒聽懂我的話。我問的是她怎麼保住營業執照。」

　　「是您沒聽懂我的話，」德雷克說，「她靠訛詐保住自己的營業執照。」

　　「那是怎麼回事？」

　　「誰也不敢指控她。不論敲詐誰，她都幹得非常聰明，非常狡猾，非常乾淨，讓人想都不要想去控告她。在她向犧牲者伸出毒爪以前，她調查得非常仔細。她像一個蜘蛛，耐心地在蛛網的角落裡等待。她可以不吃不喝，長時間地等待，只要有獵物觸網，她就出動，動如飆風，很快就把犧牲品吸乾。她就是這麼幹。」

　　「保羅，你說得很有詩意，」梅森說，「南希．吉爾曼可能就是一個犧牲品，我已經受聘把她從網裡救出來。」

　　德雷克低聲吹了一個口哨：「這可真是件美差，」他說，「你碰上維拉．馬特爾，就等於碰上了一包炸藥。她像惡魔一樣地狡詐，一般的陷阱絕對抓不住她。我敢打賭，如果她抓住了南希的把柄，她一定會把她捆得緊緊的，讓南希不敢有絲毫和我們合作的念頭。南希怎麼竟敢來找你呢？」

　　「不是她來找我」，梅森道，「說起來話長了。」

　　「怎麼？」德雷克問，點燃了一支煙。「你是否要對我講？」

　　「不，」梅森說，「走吧，去忙南希．吉爾曼的事去吧。調查她過去的一切。注意花錢別太大手大腳了。」

　　德雷克從椅子上爬起來。「依我之見，」他說，「別去碰那個維拉了，但願她不向你伸手就好了。如果她發現你在盯她的梢，她會挖出你過去的一切。」

　　「我可沒什麼怕挖的。」梅森道。

　　德雷克向德拉眨了眨眼，走了出去。

　　梅森對德拉說，「給穆里爾打個電話，告訴她，據我們調查的結果她父親現在安全無恙。告訴她目前還不能提供更詳細的情況。告訴她不能讓她父親知道這次電話的內容。」

　　四

　　大約下午差十分三點，德拉桌子上的電話響了，德拉拿起聽筒說，「我是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先生的機要秘書……誰？……您能說是什麼事？……等等，我看看。」

　　德拉把手遮住受話器，激動地說，「維拉．Ｍ．馬特爾來電話，要和你談一件私事。」

　　梅森道：「妳也聽著，德拉。」

　　他拿起自己桌上的電話：「喂，我是梅森。」

　　一個嗓門很高的女聲。說得非常快，一個字緊接著一個字，使人難以聽懂她說什麼。

　　「梅森先生，我只想警告你，多管閒事的人總會發現自己犯了大錯誤。」

　　「像是暗示我在多管閒事？」梅森問。

　　「別裝傻」，她說，「你收下了一個叫愛德華．卡特的人的聘金。告訴你，這個人就是Ｅ．卡特．吉爾曼，南希．吉爾曼的丈夫。不要讓他蒙住你的眼，不要以為只要你來揮舞魔杖，吉爾曼家的麻煩就會解決。我正巧知道這件事。我只想警告你，這件事太複雜，不是能夠簡單地解決的，梅森先生。卡特．吉爾曼是個笨蛋。如果他知道他在把事情越搞越糟，他會第一個告訴你把七百五十美元收下，把這件事忘掉。可憐的吉爾曼先生不過是個小混蛋。他正在惹火燒身。」

　　梅森給德拉遞了個眼色，她正在一手拿著電話，一手作著速記。

　　梅森直等到德拉的筆停下，明白她記下了那個女人的高速度的講話。

　　「馬特爾小姐，您以為就憑您的一個電話，就能把一個律師嚇跑，不敢為您指名的那位當事人工作了麼？」

　　「當然不是，」她咬牙切齒地說，「我還沒有笨到隨便浪費你我的時間。現在，你只要打個電話給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不論誰接電話，讓他找愛德華．卡特。告訴他你是誰，告訴他維拉．馬特爾給你來過電話，告訴他，『你的指紋已經蓋在你要保護的人的指紋上面。』明白嗎，梅森先生？只給他傳個口信。不需要多說什麼。我再把電話號碼重複一遍，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我可以肯定，您那位漂亮的女秘書正在做速記，或將這次談話錄了音。根本不需要解釋，梅森先生，您的當事人是個笨蛋。再見了。」

　　電話「砰」地一下掛上了。

　　梅森放下電話，德拉一直在做速記，也放下了電話。

　　「怎麼樣？」梅森問。

　　「我的天哪！講得真快。」德拉說，「我想我全記下來了，可真不容易。她說話真像家裡著了火。可能每分鐘有五百個字。」

　　「還有什麼？」梅森問。

　　「馬特爾小姐好像對她要敲詐的對象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難道不是！」梅森說。

　　「知道她怎麼搞的嗎？」德拉問。

　　「還猜不到。」

　　「愛德華．卡特就是卡特．吉爾曼這件事呢？」

　　「這不是新聞，至少對我們來說不是新聞。」梅森說。

　　「可是，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他顯然以為那個名字是她查不出來的，可是他離開這裡還不到四個小時，她就來電話要你放手。」

　　「算了，」梅森說，「我們至少要檢驗一下她的信息。我們總要對得起當事人和自己。德拉。接通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要卡特先生。」

　　「這會不會正好落入她的圈套？」德拉問。

　　梅森笑道：「我們正在從假象中走出來。」

　　德拉接通電話，要了卡特先生，向梅森點頭示意。

　　梅森拿起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有點迷惑的聲音說：「喂，您找誰？」

　　「卡特先生嗎？」梅森說，「我是佩里．梅森，律師。」

　　「什麼？」

　　「還要我重複麼？我是佩里．梅森，律師。」

　　「天哪！……我對你說過不要給我打電話。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找我幹什麼？」

　　「馬特爾剛給我打了電話，」梅森說，「她告訴我這個電話號碼，讓我告訴你，『你的指紋已經蓋在你要保護的人的指紋上面了』。這個口信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長時間的沉默。

　　「喂！」梅森喊道。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發抖，幾不可聞。「是我……我正要想……我……您已經做了什麼，梅森先生？」

　　「我已經讓偵探事務所進行調查。他們在本地和舊金山正在搜集材料。」

　　電話另一端的人突然下了決心：「很好，梅森先生，看來這件事比我去拜訪您時設想的要嚴重。我要修改一些對您的要求。」

　　「等一等，」梅森道，「我聽到的只是您在電話裡的聲音。我不能以這種方式接受要求。您能先介紹一下自己的身份嗎？」

　　「我就是今天上午去見你的那個人。我給了你一張五百美元、二張一百美元和一張五十美元的鈔票。我有您的秘書德拉．斯特里特簽字的收據。」

　　「這不夠，」梅森道，「你還有別的辦法介紹自己的身份嗎？」

　　「老天，梅森，這是件嚴肅的事。我給了您一份不算少的預付金，而您收下了，難道這還不夠？」

　　「既然您提出了這個問題，」梅森道，「我就答覆您。答覆是：不，不夠。我需要確定的身份。」

　　「好吧，」對方說，「我不得不坦白了。我的真實姓名是卡特．吉爾曼。我和您預約談話時用的名字是愛德華．卡特。我到你的辦公室時遲到了一點，你對我說交通狀況一直不好，你總是提前幾分鐘赴約，即使碰到堵車，也不致讓對方等。您的秘書坐在您右側一張小桌子後面，桌子上有電話，她給談話做記錄。我走時和你握手後她立即遞給我一張收據。」

　　「您穿什麼衣服？」梅森問。

　　「我穿棕色西裝、帶紅色斜條的灰領帶、棕白兩色的運動鞋和玳瑁眼鏡，或者叫牛角框眼鏡。梅森先生，您剛才傳給我的口信實在使我震驚，因為它意味著我以為能夠信任的人已經背叛了我。我現在承認我的身份。我是卡特．吉爾曼。」

　　「我要給您一些詳細的指示，這些指示非常重要，隨後就以信件形式給您寄去。我女兒穆里爾，我可以信任。由於我今天早上離開家的方式，使她感到驚慌。她曾到我在皮德蒙特大廈的辦公室去，並向我的秘書馬蒂爾達．諾曼謹慎地提了一些問題。我要給她打電話，叫她放心，再給她一些具體指示。她立即去你的辦公室，把這些指示帶去，並告訴你做什麼。

　　「我要求您接受穆里爾的指示，當作直接從我得到指示一樣。她會告訴您一些高度秘密的事，我在電話裡不敢說的事。

　　「梅森先生，請不要低估維拉．馬特爾。她居然能夠知道我在這個時候能用這個電話號碼找到，非常使人震驚。她給你的口信是讓我出面並罷手。既然事情已經公開了，她知道我找過您，也知道我們要和她攤牌，我只有公開出面和她一搏了。

　　「我不會再假扮愛德華．卡特，這個家庭的朋友了。如果您能在辦公室等一會兒，我女兒就會給您來電話，大約十分鐘吧。她去您的辦公室也不會超過十分鐘。請一切按她說的做。」

　　「等一等，」梅森道，「你這次出牌非常快，吉爾曼。你要我調查吉爾曼太太。現在突然又改變了全部指示，把一個完全不同的案子推給我。」

　　「這又有什麼區別，我要求您做什麼都照樣付給您錢，梅森先生。」

　　「可能有很大的區別」，梅森道，「你現在要我去做的可能比你今天上午要我去做的花錢多了許多。」

　　吉爾曼道：「很好，梅森先生，錢一定會照付。請記住，我不僅給了您七百五十美元預付款，而且還有我工作間裡全部機器和私人財物的權利。我不知道你怎麼會想到這一點的，但是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梅森先生，如果您現在和穆里爾去那間房子，您會看見地上有許多錢。這些錢就算補充費用吧，直到我下次和您聯繫前足夠用了。請您等一等，穆里爾會給您打電話。」

　　對方掛上了電話。

　　梅森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德拉。

　　「怎麼樣？」她問，掛上了電話。

　　梅森道：「這可能是個設計巧妙的陷阱。來了一個人，告訴我他是這家的朋友，他要求做一項普通的調查。在這以前她女兒先和我聯繫了，讓我去了他家，在他家我撿起了一萬美元的鈔票。把我騙入這種形勢難以脫身之後，忽然又改變了指示，要我去做別的事情。」

　　「你怎麼辦呢？」德拉問。

　　「不知道，」梅森說，「取決於穆里爾腦子裡在想什麼。不過我想穆里爾不會搞太大的欺騙。如果這是他們父女二人搞的陰謀，我會把穆里爾擊敗。我當然並不想對付她。我更希望讓卡特．吉爾曼來給我個機會試試他的頭腦。」

　　「那無疑是卡特．吉爾曼不想來的原因。」德拉說。

　　「我想那個人毫無疑問是吉爾曼。」梅森道。

　　「毫無疑問，」德拉肯定地說，「我仔細地聽了他的聲音。肯定是今天上午來的那個人。」

　　梅森深思地看著她：「可是怎麼知道他是不是卡特．吉爾曼呢？」他問。

　　「你有他的照片，」德拉說，「在他來之前你說得到了他的照片。」

　　「不錯，」梅森說，「我有他的照片，可這照片是從哪裡得到的呢？」

　　「從他女兒那裡。」

　　「對了，」梅森道，「從他家裡。穆里爾打開暗室裡的一個抽屜，那裡就有她父親的一張照片。她告訴我這是她父親的照片，她父親神秘地失蹤了。她請我進了屋，屋裡有一萬美元散落在地上。我拾起了這一萬美元，回到辦公室。照片上那個人就來了，對我說他是這家人的朋友。我就這樣落入陷阱，並和他玩起貓捉老鼠的遊戲，而他大概就要大獲全勝了。全部情況都是從他和他女兒那裡聽來的。

　　「在接到一位自稱維拉．馬特爾的女人來的電話以後，他又讓我按她給的電話號碼找到了他……我怎麼知道那個女人是不是維拉．馬特爾。我怎麼知道我是不是正在被捲入一系列事件中去。至今我掌握的只有電話裡的聲音和穆里爾給我的一張照片。」

　　「我想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穆里爾了。」德拉沉思著說。

　　梅森說：「不錯，德拉。維拉．馬特爾是個私人偵探，她在本地和拉斯維加斯都有事務所。給她掛個電話。」

　　「找到她說什麼，老板？」

　　「我要問她給我來電話，並說什麼指紋的事是什麼意思。」

　　「假如她否認打過電話呢？」

　　「那就有一次機會聽聽她的聲音，」梅森道，「妳分辨聲音的能力很好。妳可以很準確地鑒定電話裡的聲音。」

　　「我有信心辨別維拉．馬特爾的聲音，」德拉說，「至少那個自稱馬特爾的女人的聲音。」

　　「好吧，」梅森道，「馬上行動，接通維拉．馬特爾。如果她不在辦公室，問問在哪裡能找到她。只要國內電話能達到的地方，就找到她。」

　　梅森開始踱來踱去，德拉到外間辦公室的總機去接電話。

　　十五分鐘後，德拉回來了：「維拉．馬特爾的辦公室不知道她在哪裡。顯然他們也急著找她。他們給了我她在拉斯維加斯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我打到那裡。沒人接電話。」

　　「沒有秘書？」梅森問。

　　「顯然沒有。馬特爾辦公室的人告訴我，拉斯維加斯的辦公室只是為了她和客戶的方便而設的。只有她在拉斯維加斯的時候才去那裡。本地的那位秘書似乎很迷惑。維拉．馬特爾正在辦一件重要的案子，而她好像失蹤了。」

　　「真是一個失蹤的日子，是吧？」梅森道。

　　「真是的。」

　　德拉桌上的電話響了，德拉拿起話筒說：「喂，格蒂，什麼事？」

　　德拉轉向梅森道：「穆里爾．吉爾曼來了。」

　　「請她進來。」梅森冷冷地說。

　　穆里爾走進來，急急忙忙地說：「啊！梅森先生，我才鬆了一口氣。我剛聽到爸爸告訴我，他今天早上因為一件麻煩難辦的事而走了。他好像遇到了麻煩，需要我幫助，他要我和您配合。」

　　「妳今天早些時候告訴過他，妳找過我嗎？」梅森問道。

　　「沒有，」她說，「您告訴過我不要說，所以我就沒說，雖然我差點兒說出來，如果他的電話再長些我可能就說了，但是爸爸說他只有一點時間，只能給我一些很短的指示。」

　　「好吧，」梅森道，「先看看是些什麼指示。」

　　「我當時在爸爸的辦公室，正在找他，我和他的秘書蒂利．諾曼談了一會兒。」

　　「說說她怎樣，」梅森道，「年輕、漂亮、曲線玲瓏……？」

　　「老天！不是！從她那個年紀來說，顯得還很年輕，很能幹，可是她已經五十多歲了，而且根本沒有曲線，倒像一根豇豆。」

　　「好吧，」梅森道，「請原諒，我要時時提出一些問題，您是在和律師談話，而我要把情況弄清楚。接著談吧。」

　　「幾乎蒂利剛進來，爸爸就打來電話……蒂利是出去採購去了。他知道我在那裡，所以告訴蒂利，不要讓辦公室裡的其他人知道他打來電話。有件事讓爸爸非常煩惱，他告訴我說和一個電話口信有關，說您知道。他說他的處境很危險。他讓我儘可能快地來這兒，請您去我家，還要把他留在家裡的公文包給您，公文包裡有些文件，請您直接到他的辦公室交給羅傑．Ｃ．卡爾霍恩，他的生意合夥人，並請卡爾霍恩先生開一個收據。」

　　「他說過是些什麼文件嗎？」

　　「只是一些協議，用綠色紙板夾子的那種。他還要您告訴卡爾霍恩先生，您是爸爸的律師，請卡爾霍恩先生繼續完成協議談判工作並予以執行。」

　　「是否讓我讀這些協議？」梅森問。

　　「爸爸沒有說。」

　　梅森道：「穆里爾，妳看，我不喜歡暗中摸索。如果妳父親要我代表他去談一筆生意，那很好。如果他要我去對付訛詐，很好。如果他要我保護您的利益，很好。但是我要知道我做的是什麼事，而且我要制定自己的行動計畫。我不想作一個法律信差，只做你父親想要我做的事。如果他來見我，我願和他一起研究出一個解決辦法。但是我不想按照他的計畫讓他差來差去。明白嗎？」

　　「我可以理解您，」她說，眼睛裡升起雲霧，好像要落淚了，「可是我爸爸從來沒讓您去做一點不對的事，而且他的處境很嚴重。」

　　「請您找到他，告訴他我要求他把事情全說明白，才能到處去替他跑……」

　　「梅森先生，求您了，」她說，「沒有時間了。爸爸已經讓蒂利和卡爾霍恩先生約定了時間。他在等著您。我們的時間只夠去取那些文件。送交卡爾霍恩先生並取來收據的，我還要告訴您卡爾霍恩先生的許多情況。爸爸讓我告訴您所有的事。我要在回家的路上告訴您。」

　　梅森看了德拉一眼，皺眉想了片刻。

　　穆里爾心急火燎地看著錶。

　　「妳父親的辦公室在哪裡？」梅森問。

　　「在皮德蒙特大廈。」

　　「離這裡只有兩個街區。」梅森道。

　　她點頭。

　　「妳的車呢？」

　　「停在這座樓旁邊的一個停車場上。」

　　「好吧，」梅森斷然說，「我和妳去。我開我的車，送妳回家，然後再送妳回來取妳的車。妳可以在路上對我說。我會問妳許多問題的，穆里爾。明白嗎？」

　　「是的，爸爸讓我告訴你一切。」

　　梅森看了德拉，說道：「妳在這裡等我回來。我直接去皮德蒙特大廈見卡爾霍恩先生，然後回來。」

　　梅森打開門對穆里爾說：「走吧。」

　　五

　　梅森開著車說，「穆里爾，我的眼睛要注意看路，明白嗎？」

　　「怎麼？當然了，梅森先生。」

　　「可是，」梅森說，「我的耳朵要注意聽妳講的話，妳的聲調，注意有沒有假話。」

　　「怎麼會有假話呢，梅森先生？」

　　「不知道，」梅森說，「我只想告訴妳，我盤問過許多證人。我的耳朵訓練有素，能聽出假話。現在我想知道，妳在這件事情上是否誠實？」

　　「您是什麼意思，梅森先生？」

　　「妳今天早上有沒有撒謊？」

　　「絕對沒有。我告訴您的絕對真實。」

　　「妳沒有和你父親串通好，由妳來找我或者……？」

　　「當然沒有，梅森先生。當我找不到爸爸時我非常擔心……我知道近幾天有些事讓他很煩，而父親告訴我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找警方。我對你說了這些，而這些都是事實。」

　　「他沒告訴妳為什麼嗎？」

　　「沒有，他只說了這些。」

　　「這是不是不太正常？換句話說，這對他是不是有些異常？」

　　「當然是。」

　　「妳問過他為什麼嗎？」

　　「問過。」

　　「他怎麼說？」

　　「這全都和我要對你講的那些事有關。我父親讓我在回家取公文包的路上把一切都告訴你。」

　　「好吧，」梅森道，「說吧？」

　　「爸爸做自己的投資，也為別人作投資顧問，爸爸被授權動用很多的錢去投資，這是指爸爸的公司，是個股份公司。他組建這家公司是考慮到一旦他發生意外，突然去世，不會讓信託基金和他的個人財產混肴不清。」

　　「是個股份公司？」

　　「是的，吉爾曼聯合投資公司。」

　　「還有什麼？」

　　「羅傑．Ｃ．卡爾霍恩是業務經理。我父親是總裁。」

　　「怎麼樣呢？」

　　「近來爸爸感到卡爾霍恩秘密地挖他的牆角，把本公司的幾個投資大戶拉走。公司對投資利潤是有一定提成的。提成雖不多，但投資數額大，總金額也就不小了。」

　　「妳父親是否會對公司失去控制？」

　　「不，不是這樣。他不會對公司失去控制。他抓得很緊。但可能失去一些投資人，一些投資大戶。」

　　「有哪些大戶？」

　　「天哪！我不全知道他們的名字，但確實不少。本州北部的一個大木材商，他讓父親經營幾乎是他全部的投資。還有一位皇家峽谷的寡婦，有五十多萬美元讓父親管理，還有……還有很多人。」

　　「再講點卡爾霍恩的情況。」梅森說。

　　「好吧！他還年輕，這是說，爸爸總說他年輕，而我認為他老了，他比我老多了。」

　　「他有多老？」

　　「我想，三十四歲吧。但是他很精明。他做市場研究和……總之，他真是很能幹。」

　　梅森突然問道：「妳父親減肥嗎？」

　　「是的，這有什麼關係？」

　　梅森說：「吃了一份熱量很大的早餐後，又讓妳去廚房再煎一份雞蛋和香腸……是不是這樣？」

　　「是。」

　　「對他來說，這是不是顯得奇怪？」

　　「如果計算熱量，我想是奇怪。」

　　「我只是想把情況弄清楚，」梅森道，「現在繼續談卡爾霍恩。」

　　「這裡有些協議應在今天上午簽字，應該由公司簽訂。這些協議在爸爸的公文包裡，不在辦公室，卡爾霍恩先生當然很不高興，因為他找不到爸爸。」

　　「妳去過辦公室？」

　　「去過了。」

　　「妳為什麼不打電話？」

　　「啊！我打過電話，並要爸爸一到辦公室就趕快給我回電話。是卡爾霍恩先生的秘書接的電話，她要我找到爸爸後叫他立即和他們聯繫。她要知道他在哪裡，我對她說……我跟她裝傻。我說，我以為他在辦公室呢。」

　　「妳以為引起他們懷疑了麼？」梅森問。

　　「沒有，」她說，「我注意了不讓他們知道有什麼異常情況發生。」

　　「妳能把聲調控制得這樣好嗎？」

　　「我想行。我在高中時一直參加戲劇演出，到了大學還演。都說我演得很棒。我以為自己可以作個職業演員，可惜爸爸不同意。」

　　「妳為他把事業犧牲了？」

　　「那不是事業，梅森先生。只是有可能成為事業，我說不準。我想每個女孩子在一段時間都想嘗試一下舞台上的刺激，如果她有點天賦的話。而人們說我有天賦。」

　　「誰說的？」

　　「啊，人人都這麼說……導演，還有別人……我有一大本剪報，梅森先生。我知道你太忙，沒空讀，但是我很自豪。我得到過一些真正狂熱的讚揚。」

　　「那麼，當妳去辦公室時，」梅森說，「妳為什麼要去那兒？妳可曾想過有人正在給你打電話？」

　　「沒有，我是去找蒂利。」

　　「妳父親的秘書。」

　　「是的，蒂利．諾曼。」

　　「妳當時和她談了？」

　　「沒有，她不在。但是她不久就來電話，告訴接線員她過半個小時才回來。她去喝杯咖啡……她是爸爸的私人秘書，所以爸爸不在時，她沒多少事要做。有時她出去買東西，就問接線員爸爸是否來了，如果沒來，她就會在外面多待一會兒。」

　　「接線員告訴她妳在辦公室？」

　　「是的。」

　　「後來呢？」

　　「我一聽到蒂利的名字就告訴接線員我要和她講話，接線員也知道我正在找她。」

　　「妳對她說了什麼？」

　　「我告訴她我急著要找爸爸，她說她也是，她說他今天根本就沒來。」

　　「後來呢？」

　　「蒂利問我是否出了什麼事，我出於謹慎說沒有，沒什麼特別的，但是急於和他聯繫。」

　　「後來呢？」

　　「蒂利說她就到辦公室來，如果我等她，她就先和我談話，然後再去買東西。」

　　「你等了？」

　　「是的。」

　　「她來了？」

　　「她來了，幸而她來了，因為過了一會兒爸爸就來電話找蒂利，要給她一些機密指示，而蒂利告訴他我在那裡。爸爸說，『啊！好！』說他剛往家裡打電話找過我，讓我接電話，並且不讓別人知道他來過電話。」

　　「後來怎樣？」

　　「後來爸爸告訴我去找你，帶你到我家，把公文包交給你，讓你保管，直到他來取，讓你把綠夾子裡的協議取出，交給卡爾霍恩先生。

　　「爸爸讓我在路上把我所了解的有關他、他的生意、背景、卡爾霍恩先生以及任何其它事情全都講給你。」

　　「沒談到妳的繼母？」梅森問。

　　「他沒談到。怎麼了，她有事麼？」

　　「我只是聽取妳父親的指示。」梅森道。

　　「梅森先生，我能對您說的就這麼多。當然，還有許多小事，如果您問，我儘量回答。」

　　梅森道：「讓我想一想。」

　　他開著車默默思考了約十分鐘。正當他們要轉向沃克斯曼道的時候，梅森說：「等一等，我要打個電話。」

　　他把車停在一個加油站旁的電話亭前，下車後給辦公室撥了電話：「格蒂，請德拉接電話。」

　　德拉的聲音傳了過來：「喂，老板，什麼事？我拿著鉛筆和本子。」

　　梅森道：「很簡單，德拉。給皮德蒙特大廈的吉爾曼聯合投資公司辦公室打個電話，要求和吉爾曼先生親自談話。對他說你是個有錢的寡婦，想要投資，要了解他們投資服務的情況。」

　　「以後呢？」德拉問。

　　「吉爾曼不在，」梅森說，「就問誰能替妳和吉爾曼先生約定一個時間。問他秘書是否在。」

　　「然後呢？」

　　「妳的耳朵很好，善於辨別口音，」梅森說，「吉爾曼先生的秘書接電話時，問她的姓名。如果是諾曼小姐，給她一個假姓名和假地址，和她瞎扯些投質問題，讓她給妳介紹投資服務的情況。」

　　「然後呢？」

　　「然後對她說妳要考慮一下，就掛上電話。」

　　「這就是你要了解的？」她問。

　　「我要知道吉爾曼秘書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怎樣。」

　　「讓我以後遇到時能想起來？」

　　「我想妳一聽到就會想起來，」梅森道，「除非我又走進了死胡同，妳會發現卡特．吉爾曼的私人秘書馬蒂爾達．諾曼的聲音和那個偵探維拉．馬特爾的聲音一樣。」

　　「啊──」德拉驚呼，「也就是說，你把她嗅出了？」

　　「這裡煙霧濛濛，」梅森說，「我不知道火在哪裡，但是我要小心別把手燙傷。」

　　「你的小朋友穆里爾怎樣？」

　　「很好，」梅森說，「她給妳的印象如何？」

　　「她很甜，而且……很嫻靜。」

　　「供妳參考，」梅森道，「她是個很有經驗的演員。」

　　「好吧，」德拉說，「我這就打電話。假如那就是維拉．馬特爾的聲音，或那個自稱維拉．馬特爾的女人的聲音，怎麼辦？」

　　「約定一個時間，」梅森道，「就掛上電話。為防萬一，妳最好偽裝一下自己的嗓音，因為我們以後可能還要和馬蒂爾達．諾曼談話。」

　　「什麼時候給她打電話？」

　　「現在。」

　　「你過一刻會和我聯繫？」

　　「是的。我會給妳打電話。」

　　梅森掛上電話，回到車內，笑著對穆里爾說：「穆里爾，請妳原諒我這個粗魯的出庭律師有些多疑了。不過，今天的事情是有些神秘。」

　　「我也這樣想。」穆里爾說，用棕色的大眼睛看著他，目光中透出一片純真、坦率和某種關懷。

　　「那麼，」梅森說，「如果妳父親今晚回家，最好妳和他只做自然的正常的談話，不要提到我今早來妳家，和妳因他的出走而驚慌並去找我的事。妳能做到嗎？」

　　「這是否符合爸爸的最大利益？」

　　「我確信這樣對他最有利。」梅森道。

　　「那麼我就能做到。」

　　「並把它掩蓋過去？」

　　「一定，」穆里爾說，「如果我不想讓人發現，他們就無法發現。」

　　「好吧，」梅森說，笑了笑，「就談到這裡，穆里爾。可能有些幫助。」

　　「可是，那一萬美元怎麼辦？」

　　梅森道：「除了妳我，誰也不知道是我拿去了。到妳家後我們先去工作間……我們直接開進車庫，從車庫進工作間。告訴妳，妳父親和我通過電話，他讓我把地上的錢拿走。」

　　「爸爸沒對我提起那筆錢。」穆里爾說。

　　「大概因為他沒有時間，」梅森說，「我想，最好妳只讓你父親說他想對妳說的，不要提問，妳也不要對他說我們今晨見面的事。妳父親可能不喜歡妳僅僅因為他離開餐桌就來找我。」

　　「是的，我想到過，」她說，「爸爸可能會感到我有點……太為自己擔心了。」

　　「正是。」梅森說著，拐到吉爾曼家的車道上，將車開進空著的車庫裡停下。

　　「人呢？」梅森問。

　　「爸爸開車走了。」她說。

　　「南希和格拉米斯呢？」梅森問。

　　「她們開著那輛賽車去攝影俱樂部開會去了，我把那輛單排座的車開進了城。」

　　「明白，」梅森說，「三輛車都不在，看到賽車不在，我想你繼母和格拉米斯都沒回來。」

　　「不錯。」

　　梅森對穆里爾說：「妳進去取公文包，我在工作間等著。最好看一看家裡有沒有別人。我希望儘可能久地不讓人知道我來過這裡，除非……除非到了必要的時候。我們不想躲避什麼，不過也不必要去宣傳。我想這是你父親希望的。」

　　「肯定這是他希望的。」她說，打開暗室的門：「梅森先生，穿過暗室，您在工作間等吧。」

　　梅森跟著她穿過暗室進入工作間。穆里爾對他笑笑說：「我就把爸爸的公文包取來，我知道放在哪裡，在餐廳裡。他今天早上本來想帶著上班去的，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匆匆走了……梅森先生，您想他為什麼那樣匆忙地走了？」

　　「天！不知道，」梅森說，「妳父親顯然有多種生意上的事。他有許多火燒眉毛的事。大概他忘了什麼緊急的事，忽然想起來了。」

　　她點點頭，走向東南角的門：「我就回來，梅森先生。」

　　門關上後，梅森立即開始迅速徹底的搜查這間房子。

　　壞椅子仍舊扔在地上。那灘紅漆已經乾了一部分。屋內悶熱，並且靜得出奇，充滿了乾木料的氣味。一隻大蒼蠅懶散地繞著圈子飛。

　　工作檯上放著一大團黏土。梅森仔細地觀察著它。上面有指紋。

　　梅森退到暗室。用手帕墊著，以免在門拉手或電燈開關上留下指紋。他打開了幾個抽屜。裡面有卡特．吉爾曼的照片、穆里爾的照片和一個異常美麗的金髮少女的照片。有些是放大的肖像照片，有些是泳裝照，還有一張是金髮少女大膽的比基尼裝照片。這張是著了色的，梅森欣賞了一會兒這女孩的身材，然後把照片都放回去，看了一些底片，就聽到了穆里爾高跟鞋的響聲，她回來了。

　　她進了工作間，看見梅森正在觀察一個完成了一部分的首飾盒。

　　「妳父親手藝不錯。」他說。

　　「很好看，」她說，「他喜歡木器，喜歡打光木製品。這不是一個很好看的小首飾盒嗎？大概是給我做的生日禮物。」

　　「我看見妳拿來文件包了。」梅森說。

　　她把公文包遞給他，沒說什麼。

　　「那我就把它放在辦公室，只把綠皮夾子的文件給羅傑．卡爾霍恩送去？」

　　「是的。」

　　「除了妳父親聘用我外，對他的生意我什麼都不說？」

　　「是的。爸爸說你只把文件交給卡爾霍恩，對他說你是應爸爸的要求做的，這些協議必須執行。」

　　梅森道：「這可能會引起一些問題。你父親原計畫把文件帶到辦公室。可是來了一個並非默默無名的律師說，『我把吉爾曼先生應該今早帶來的文件送來了。』」

　　穆里爾道：「我想，爸爸認為您自己會決定怎樣做的。」

　　「好吧！我看著辦吧。」梅森說。

　　穆里爾忽然歪過頭做出傾聽的樣子。

　　「什麼事？」梅森問。

　　「有輛車開過來了。等一等。」

　　穆里爾走到威尼斯式的軟百頁窗前，扒開一條縫向外望去，「老天！格拉米斯坐出租車回來了。」

　　梅森注意到穆里爾臉色有異。「妳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

　　「見鬼，當然不。」

　　「你父親不相信她？」

　　「我想是，可是……我只是不想讓她知道。」

　　「那怎麼辦？」梅森問。

　　「試試把她引開，」她說，「不過恐怕辦不到。只要她看見車庫裡你那輛車，她就要到處找了。當然，如果樓裡沒有，她就會上這兒來……也許我出去和她瞎扯……可是只要她看見我從工作間出去，她就會問我在這裡幹什麼，如果她看見你在這兒……啊！天哪！」

　　梅森注視著穆里爾。「妳以為她會不會到樓裡去……？」

　　「但願如此。她忘了付車費了……這正是她的作風……現在她回去付錢……啊！她看見你的車了。我要出去把她引開。恐怕不容易。她的好奇心太重了。如果我攔不住她，千萬什麼都別告訴她。明白嗎？什麼都別對她說。」

　　穆里爾打開工作間的門走出去，好像是無意的，走向出租車。

　　梅森分開百葉窗的板條向外看去，看見一個金色頭髮、兩腿修長的少女，長得和暗室中那張照片上的人一樣，活潑地向穆里爾笑著，走過來用一條手臂摟著她。

　　穆里爾輕輕地推著她向樓那邊走，而格拉米斯輕輕掙扎著向後退，一邊問著一些問題。

　　梅森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電話的受話器，迅速撥通了德雷克的電話。

　　聽到他來接電話後，梅森說：「保羅，我要很快地對你說完，而且時間只夠說一次的。二十至三十分鐘後，我要開車去我的停車場。有一個少女和我一起。我要你找個人盯住她，不論到哪裡都緊緊盯住。」

　　「發發慈悲吧，佩里！」德雷克道，「這簡直太急了……」

　　「那就你自己來，」梅森道，「如果找不到人的話。要辦到。我猜有人在和我捉迷藏。」

　　梅森掛上電話後重新扒開百頁板條看，看見兩個女孩仍在談話。

　　梅森撥通辦公室的電話。聽到格蒂的聲音後，他說：「給我接通德拉，趕快。」

　　這時他聽到窗外的聲音近了。「快些，德拉，」他說，「妳打通電話了麼？」

　　「打通了，」德拉說，「她正常說話的速度慢多了，嗓門也不那麼尖，卡特．吉爾曼的秘書肯定就是自稱維拉．馬特爾的那個女人。」

　　梅森看見門把手在轉動，趕緊把電話放回原位，懶散地看著一台機器，這時聽到穆里爾說：「梅森先生，給您介紹格拉米斯．巴洛。格拉米斯，願意認識梅森先生麼？」

　　梅森迎接了來自那雙好奇而又大膽的藍色大眼睛的衝擊。

　　格拉米斯走向他並伸出手，她的態度那樣富有挑逗性，就像一個職業脫衣舞女走上舞台那樣。「你好，」她說，「穆里爾告訴我，這裡有個對木匠活兒有興趣的朋友。」

　　梅森不置可否。他握起格拉米斯的手，躬了躬身，說道：「非常榮幸，巴洛小姐。」

　　格拉米斯轉向穆里爾：「那輛車呢，穆里爾？我要用。馬上要用。」

　　「啊，在城裡，」穆里爾說，「我把它停在城裡了。」

　　「妳把它留在城裡了？」

　　「我是坐梅森先生的車回來的。」

　　格拉米斯皺了一下眉，然後說，「那妳怎麼把它開回來？」

　　「梅森先生送我進城。我再把它開回來。」

　　「然後妳上哪兒去？」

　　「不出去了。我留在家裡。梅森先生就要走了，我和他一起去……」

　　「沒有時間了，」格拉米斯道，「對不起，穆里爾，可是我急需那輛車。我和梅森先生去吧，給我存車票就行了……如果梅森先生不反對的話。」

　　穆里爾猶豫著。

　　梅森躬身一禮，說道：「也許妳們兩位一起去。」

　　「不，」格拉米斯專橫地說，「穆里爾想待在家裡。如果她去，她又要把車開回來。我還要去好幾個地方。」

　　穆里爾不情願地說：「我想也只有這樣辦了……您準備好了嗎，梅森先生？」

　　「就走吧。」梅森道。

　　「我看見你的車在車庫裡，」格拉米斯說，「我起初以為是我們的那輛車，後來才看出是一輛沒見過的車。我問穆里爾誰來了……您現在就走嗎，梅森先生？」

　　穆里爾用一種很不高興的聲調說，「他馬上就走。他有個重要的約會。」

　　「好吧，」格拉米斯道，「我們走吧。」她看了工作間一眼，說，「怎麼搞的，灑了滿地的漆，看看這把椅子。」

　　「一定是碰翻了。」穆里爾說。

　　「見鬼，穆里爾，那是摔壞了。」

　　「算了，」穆里爾說，「妳若是急著進城，格拉米斯……」

　　「是的，」格拉米斯打斷她，「梅森先生也是，嘀嘀，再見，穆里爾。走吧，梅森先生。我要催您了，因為我急著要用那輛車，而南希把那輛賽車開到攝影俱樂部去了，所以我只好自己回家。我以為家裡至少還有一輛車。」

　　「對不起。」穆里爾說。

　　「談不到，寶貝兒。咱們都一樣有權用那輛車……我只怕梅森先生不方便，可是……我要催您了，梅森先生。」

　　她挽起梅森的手臂。

　　梅森拿起公文包走向汽車。

　　格拉米斯道，「如果您懂禮貌，講社交，梅森先生，您會把我領到車右邊為我開車門，我會給您一個感激的微笑，並且讓您有幸一睹據說是一條非常漂亮的腿。不然的話，那可就公事公辦。」

　　「就算是一次社交吧。」梅森道。

　　他向穆里爾揮了揮手，繞到車右側並為格拉米斯開了車門。

　　格拉米斯跳上車，向他微微一笑，然後掀了一下裙子。

　　「謝謝，梅森先生。」

　　「不客氣，」梅森道，「酬勞是很慷慨的。」

　　梅森繞到車的另一側，將公文包扔在後面，坐到方向盤後面。

　　格拉米斯直視前方。「你的公文包和爸爸的一樣。」

　　「我想所有的公文包都一樣，」梅森不經意地說，將車起動並倒回車道。

　　格拉米斯說：「恐怕穆里爾要生我的氣了。梅森先生，她從未提起過你。你認識她很久了嗎？」

　　「那要看妳怎麼算了，」梅森道，「時間是相對的。」

　　「真的……你真的對木匠活兒有興趣？」

　　「真的。」

　　「你自己有工作間嗎？」

　　「我正想有一間。」

　　「我肯定穆里爾從未提到過你。」格拉米斯道。

　　梅森不說話。

　　「你不像是那種在下午還遊手好閒的人。」

　　「我既不遊手，也不好閒。」梅森說。

　　「你迴避問題的方法很巧妙，梅森先生。我逼您吐露真情了麼？」

　　「你說呢？」

　　「當然了。我想更了解您。我想知道你來這裡的動機。穆里爾不是個輕佻的女孩子，而你……你一定有目的，有事情。你不是花花公子。你的生活是有目標的，而且已經接近於達到這個目標……不論做什麼，你都能做得很出色。」

　　「性格分析嗎？」梅森問道。

　　梅森開車時，她仔細地觀察著他。

　　「性格分析，」她說，「我喜歡。有時我甚至擅長做性格分析。你是個醫生……你肯定不是銀行家。你是某種專業人員。」

　　「好了，」梅森道，「既然妳能從猜測我的職業和性格得到這麼大的樂趣，如果告訴妳一些情況一定會剝奪妳的樂趣，那就太對不起了。」

　　「你的確很會迴避，梅森先生。」她說，過了片刻又說，「可是這一點也沒用，因為我一下車就記住你的汽車牌號，然後就可以查到你。你像是某種職業的人……啊！當然了，你是律師。」

　　梅森沉默著。

　　「梅森，梅森，」格拉米斯說，「嘿，真笨！你是佩里．梅森！」

　　梅森只是開他的車。

　　「你竟沒對我的分析給以絲毫讚揚，」格拉米斯滔滔不斷地說，「你表現得非常非常神秘，梅森先生。那麼你到底為什麼來找穆里爾？讓我抓住以後你又為什麼躲躲閃閃？……你拿的是爸爸的公文包，是吧？」

　　梅森說：「作為律師，我拒絕回答這些問題，因為你的問題可以有許多答案。」

　　「全都是不同的答案？」

　　「我認為沒有必要解釋。」梅森道。

　　格拉米斯靠近他，左臂伸到座位後面，左手搭上他的右肩。她扭動著身軀，把腿翹起，看了看裙子說道，「我大概應該老實點……以保證開車安全。」然後把裙子拉下來。

　　她放肆地觀察了梅森那花崗石般剛硬的面部線條幾秒鐘，不想掩蓋自己的好奇心。

　　「你到底在爸爸的工作間幹什麼來了？」她問道。

　　梅森道：「我對妳說過我對木匠活兒感興趣，這也許是真的。」

　　「而你並沒有在這方面和吉爾曼老爹有過來往，你是和穆里爾來往的。我可以肯定，穆里爾認識你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如果她以前就認識你，我們早就知道了。穆里爾並不是喜歡靠別人的名字抬高自己的人，但是她當然會在談話中提到，比如說，『我的朋友，著名律師佩里．梅森先生說過……』」

　　格拉米斯搖搖頭：「你真難對付，梅森先生。我看我非加強調查不行。」

　　「妳現在不是正在做嗎？」

　　「啊！不。我只是在搶占制高點。我在觀察你的面部表情，我已經發現你眼角上露出來的那一點點激怒的表情。梅森先生，是否有人告訴過你，在你被激怒時，你會用眼角斜視一下，只是稍微斜視那麼一下麼？」

　　「我沒注意過。」梅森道。

　　一段較長的沉默，格拉米斯仍在研究這位律師。

　　格拉米斯笑著說：「我並不想激怒你，梅森先生。既然我認出您來了，我想應該改善一下氣氛，讓我們認識一下，別讓我再去刺探那些肯定與我無關的公事了吧。」

　　「我懷疑你是否玩高爾夫球……不會的，你不會有時間。你屬於那種特別忙的人。你總是跑來跑去……你有一種成功的氣氛。我真為自己感到驕傲。你還記得嗎？在我猜出你是誰之前就已經說過，你已經達到了你職業上的高峰。」

　　梅森一笑道：「我承認妳很善於做性格分析和奉承人。」

　　「我是個出色的小探子，」格拉米斯道，「我喜歡打聽事。我喜歡聽別人說話，尤其是他們說漏了嘴的時候，我會用天使般純潔的表情看著他們。

　　「你知道，年輕和能夠裝作天真有多好！我想，過幾年我恐怕仍難於擺脫這點……但你仍然不肯開口。儘管我受到挫折，而我天使般純潔的表情仍持續下去的話……算了，我想這是沒有結果的。我得收斂點了。」

　　「妳讓自己顯得神秘而又可愛。顯然妳還沒有答應任何人的求婚，因為妳左手上沒有鑽石，雖然妳一定被追求者包圍著。」

　　「你不是也在觀察嗎？」她說，「提醒您一下，梅森先生。在我們這個時代和年齡，接受愛情並不一定表現為鑽石戒指。」

　　「這個，」梅森道，「已經具備了隱語的色彩。」

　　「你真夠巧妙的把話題從你身上轉移到了我身上，梅森先生。現在我從你眼角上稍稍鬆弛的表情感到你已經很輕鬆了，我猜，我們一定快到你停車的地方了……我最好看看穆里爾給我的存車票並且……對了，你的停車場在左前方……這是我去吉爾曼老爹辦公室辦事時常用的停車場。他的辦公室在皮德蒙特大廈。」

　　「我的辦公室就在這棟樓裡。」梅森說，同時拐進了停車場。

　　「而且，作為長期住戶，你有固定的停車位。」她說。梅森已經將車停好。

　　「不錯。」梅森道。

　　她說：「如果您繞到車右邊開門讓我下車，梅森先生，我會再次獎賞您。可是我實在太急著要走了，而且我知道您也想儘快擺脫我。見到您很高興，希望能再見面。」

　　「再見！」

　　她打開右邊的車門跳到地上，舉著存車票匆匆走向停車場管理員。

　　梅森在車內坐了一會兒，然後向四周觀望，想找到德雷克，但是沒能找到。

　　他從車後拿出公文包。

　　一位停車管理員把那輛單排座車開出來。格拉米斯打開門就跳進去，「砰」的一聲關上門，飛速地駛出去。

　　這時梅森看見德雷克開著偵探事務所那輛車從另一側開出，緊跟在她後面。

　　梅森想遞給德雷克一個眼色，但是沒能做到。稍過片刻，他走上人行道，然後忽然左轉進入皮德蒙特大廈。

　　六

　　梅森進入吉爾曼聯合投資公司的辦公室時正好五點二十六分。

　　一位特別漂亮的紅頭髮接待員從接線台後面微笑著望過來。

　　「我是梅森，」梅森說，「我和卡爾霍恩先生預約了。」

　　「啊！梅森先生。他正在等您。實際上，我們全都接到命令等您。」

　　她按了一個鍵，說道：「梅森先生來了，」然後說，「梅森先生，您可以進去了，順著走廊，右邊第二個門。」

　　梅森看了接待室一眼，注意到厚厚的地毯，舒服的沙發，桌子上擺著幾份有名的財經期刊。他走過相鄰的一間屋時，看見了幾排文件櫃和幾張秘書的桌子，上面有打字機和傳真機。

　　梅森走過了寫著卡特．吉爾曼名字的門，來到了羅傑．Ｃ．卡爾霍恩的門前。

　　梅森打開門，進入另一間辦公室，一位淺黑色皮膚的漂亮女人擺出一付掛曆模特兒的姿式對他說：「梅森先生嗎？」

　　他點點頭。

　　「如果您想這就去卡爾霍恩先生的辦公室，」她說，「他正等著您。」

　　梅森按她指引，穿過房間，進入一間辦公室，在一張大桌子後面的一把大椅子上，坐著一個三十歲剛出頭的瘦小但很結實的人。

　　這個人站起來繞過桌子說道：「梅森先生，很高興見到您。」

　　他用細長的骨節畢露的手指抓著梅森的手。

　　「請坐！」

　　卡爾霍恩指著一張沙發，然後繞過桌子另一側，坐在扶手椅上，把胳膊肘支在扶手上，伸出尖尖的手指，雙手指尖碰到一起，做出他最莊重的神態。

　　梅森道：「我是律師，卡爾霍恩先生……」

　　「是的，是的，梅森先生，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梅森低了低頭。「我來了，」他說，「為了一件奇怪的事。我被要求給您送幾份合同，我想是吉爾曼先生寫的吧。我想應該說明，在這件事裡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送信人。這些合同我既未曾讀過，也毫不了解其內容，我只是受命把它們送到並通知您付諸實施。」

　　卡爾霍恩向前傾著身子，兩手分開，急切地說：「是的，是的，梅森先生，我等這些合同已經等了一整天了。一筆很重要的生意正在等著……您能告訴我吉爾曼先生現在在哪裡麼？」

　　「現在我也不知道，」梅森道，聲音裡露出有禮貌的驚訝，「他沒和您聯繫嗎？」

　　「沒有。」卡爾霍恩道，恨恨地說出這幾個字。「這很不正常。給我看看這些合同，好吧？」

　　梅森打開公文包，取出綠皮夾，看見上面寫著遇到意外去找佩里．梅森和梅森的電話號碼。

　　梅森仔細地取出那些藍皮的合同。

　　「很好。」卡爾霍恩迫不及待地說，眼睛盯著吉爾曼寫的那些字。「把夾子都給我吧，梅森先生。」

　　梅森平靜地說：「我得到的指示只是送這些合同。」

　　他將四份合同遞給卡爾霍恩。

　　卡爾霍恩把合同翻了一遍，看清全是同一份文件的副本，然後用細長的食指和拇指迅速地翻閱著。他的動作熟練，好像久已習慣於翻頁或數錢了。

　　看完以後，他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說：「非常感謝，梅森先生。」

　　他那年輕乾瘦的外表、裝腔作勢的神態和辦公室那些龐大笨重的傢俱給人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梅森道：「因為我的身份特別，這裡的形勢也特別，我想應該有一張收據，證明我已把合同送到，並寫明時間，請您原諒。」

　　卡爾霍恩稍微遲疑一刻，然後按下電鈕。

　　他的秘書馬上出現在門口。

　　「請您帶記事本來，科爾法克斯小姐。」他說。

　　秘書笑了笑：「我已經帶來了，卡爾霍恩先生。」

　　她輕盈地走進來，拉了一把小秘書椅，疊著雙腿，以優雅的姿式顯示出那雙比例勻稱的腿，將記事本放在交叉的膝上。

　　「記下日期，今天是十三號，」卡爾霍恩以那種教師訓誡學生的語調說道，「記下準確的時間，交付文件的時間是五點三十二分。給佩里．梅森律師寫一張收據，記下梅森先生給我送到了，關於本公司購買巴克萊礦業辛迪加全部權益合同的原本一份、副本三份。記下這些合同由梅森律師代卡特．吉爾曼簽字，吉爾曼先生已批准以其現在的形式進行這筆交易。」

　　「等一等，」梅森插話道，「我想最好不要寫批准交易這句話。我接到的指示只是送合同和要您執行合同。」

　　「可是執行合同已經包含了這個意思，」卡爾霍恩說，「如果吉爾曼不批准這筆交易，他不會說執行合同的話。」

　　「我對您的說法很感興趣，」梅森道，「但事實是我並不知道吉爾曼先生是否批准了這筆交易。」

　　卡爾霍恩遲疑片刻，然後說道：「我想，為了保護我自己，科爾法克斯小姐，我要求你還是按照我剛才口述的去打這張收據。」

　　「很好，」梅森道，「為了保護我自己，我堅決要求，在這張收據給我的時候，必須去掉吉爾曼批准這筆生意那一句。」

　　「我看不出這句話有什麼重要，梅森先生。」卡爾霍恩冷冷地說。

　　「這件事對我是很重要的，」梅森道，「我不知道對你有什麼重要，但我知道對我有什麼重要。」

　　卡爾霍恩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好吧，科爾法克斯小姐，你可以把吉爾曼批准的那句話劃掉。請去打字吧，打三份。」

　　「是，卡爾霍恩先生。」她說。

　　她站起來，走出去了。

　　卡爾霍恩看著錶，說道：「我們等著的時候，可以談談您的當事人的事情。」

　　「我無權談論任何事情，」梅森說，「授予我的全部權力是送交這些文件。」

　　「可是並沒有禁止您聽啊。」

　　梅森道：「我什麼都可以聽。」

　　卡爾霍恩再次把雙手指尖合攏，這顯然是他喜愛的姿式，說道：「這家公司是做投資生意的。為了做生意，需要有評價市場趨勢的高度技巧，當然也需要客戶對公司領導集體的高度信任。」

　　卡爾霍恩停下來，彷彿在等對方表示同意，但梅森甚至連頭都不點一下。

　　卡爾霍恩道：「我不知道你對你那位當事人的歷史了解多少，梅森先生，或者說對他的背景了解多少。我想你應該知道一些。」

　　梅森保持沉默，卡爾霍恩繼續說，顯然有些不快：「吉爾曼先生背景的一些問題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吉爾曼以前結過一次婚，那次婚姻留下一個孩子，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孩，穆里爾，她現在大約二十歲了吧。

　　「他妻子去世了。大約五年前他又結婚了。他的第二個妻子叫南希。她曾與史蒂文．Ａ．巴洛結婚。巴洛現在住在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市。兩人是離婚的，他們這次婚姻據說有個孩子，叫格拉米斯，現在大約二十歲。

　　「我一直以為格拉米斯是南希和巴洛生的孩子。但最近才注意到，格拉米斯二十歲，而南希和巴洛是十九年前才結婚的。格拉米斯的背景還有些奇怪的地方。據我了解，有個偵探最近正在追查這些事。南希．吉爾曼是個反傳統的、放蕩不羈的人。如果她的女兒有什麼問題，將會對本公司產生嚴重影響。」

　　卡爾霍恩說到這裡停住，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梅森，彷彿梅森應該對這種非婚生的惡名負責。

　　梅森道：「如果可以問的話，您是怎麼得到有關格拉米斯和她的非婚生消息的呢？」

　　「消息來源我認為是可靠的。」卡爾霍恩道。

　　「好吧！」梅森說，「你說了，我也聽了。」

　　卡爾霍恩走到對講機前，按了一個鍵，說道，「科爾法克斯小姐，收據打好了嗎？」

　　秘書那歌唱般的話聲響起：「好了，卡爾霍恩先生。我等著你叫我呢。」

　　「拿進來吧！」卡爾霍恩道。

　　門打開了，科爾法克斯小姐走進來，把三份收據遞給卡爾霍恩。

　　卡爾霍恩讀了一遍，把三份都簽了，遞給梅森一份，說：「沒事了，科爾法克斯小姐。」

　　她轉身走出去。她走路的樣子好像表示，她知道兩個男人都在盯著她的背影，而她並不感覺不快。

　　梅森道：「好了，我想我在這裡的事完了。」

　　「我急於要見吉爾曼先生。」卡爾霍恩說。

　　「你還要在這裡呆多久？」梅森問。

　　「至少一小時。」

　　「吉爾曼的秘書呢？」梅森似不經意地問。「她還在辦公室嗎？我想和她說句話。」

　　卡爾霍恩按了一個鍵，說道：「科爾法克斯小姐，您能否看看馬蒂爾達．諾曼小姐是不是在吉爾曼先生的辦公室？」

　　他坐著等對講機回話，一會兒秘書的聲音傳了過來：「諾曼小姐回家了，卡爾霍恩先生。」

　　卡爾霍恩說：「謝謝，科爾法克斯小姐，」關閉了對講機。「早過了下班時間。我留了幾個人加班。」

　　梅森道：「謝謝，晚安。」

　　「晚安，梅森先生。」卡爾霍恩道。

　　梅森離開他的辦公室，穿過外間，站在門口回頭看著那位漂亮的女秘書：「晚安，科爾法克斯小姐。」

　　她的目光柔和起來，化成嫵媚的一笑。「晚安，梅森先生。」她說，右眼眨了一眨。

　　梅森沿街走回了自己的辦公樓，停在德雷克門前。

　　「有保羅的消息嗎？」他問交換台前的姑娘。

　　她搖搖頭，「他給您幹活兒去了，梅森先生。你剛來過電話他就走了，一直沒回來。他找不到偵探。」

　　「好吧，」梅森說，「他回來後告訴他我要見他。」

　　梅森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門後對德拉說，「喂，這是卡特．吉爾曼的公文包。看看裡面有什麼。我把合同送去了，這是裝合同的硬紙報夾子，有個夾子上有穆里爾說的那張字條。看看還有什麼。」

　　他們一起檢查了一遍，發現只有五、六張從洛杉磯起飛的各航空公司的時刻表，還有一張字條上寫著：史蒂文．Ａ．巴洛，內華達，拉斯維加斯，弗吉尼亞路五九八一號。

　　「怎麼樣？」德拉問。

　　「告訴你，」梅森說，「我今天和好幾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士有了交往。」

　　「是不是要把這些豔遇給我講講啊？」德拉問。

　　梅森道：「首先，我受到穆里爾．吉爾曼小姐令人愉快的拜訪，這位年輕女性很有表演才能，而且為能裝作天真無邪而自豪，因為這可以掩蓋她那並不單純的思想。

　　「然後遇見了一位曲線玲瓏的精靈，芳名格拉米斯．巴洛，這是一位金髮藍眼、非常性感的小姐。她認為對於幫助她上汽車的男士，應該慷慨地讓他看一眼她的美腿。」

　　「你在說我吧？」德拉道，「你是說我忘記了女性的特權，不等男人給開門就自己跳進車去了？」

　　梅森道：「我常常發現女人們喜歡了解最新時尚，好跟上潮流。」

　　「你的暗示很好，還有別人嗎？」

　　「啊，還有很多，」梅森道，「吉爾曼公司的辦公室有一位紅頭髮的接待員，她引起的口哨聲大概比得上全國的火車頭的汽笛聲了。還有一位名叫科爾法克斯的年輕女人，她做記錄的姿式就像脫衣舞女脫長筒襪的姿式那樣……或者說，她能夠從一個完全傳統的動作中，製造出反傳統的氣氛來，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德拉說，「同時，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吉爾曼先生私人秘書的為人，因為毫無疑問她就是那個在電話裡自稱維拉．馬特爾，給了那個指紋什麼的神秘口信，又給了吉爾曼先生的電話號碼的女人。告訴您，梅森先生，那是個公用電話的號碼。那個電話亭距吉爾曼先生的辦公樓約四個街區。」

　　梅森道：「馬蒂爾達．諾曼小姐，這位有問題的秘書，已經回家了。據說她芳齡約五十歲，身材苗條得像一根豇豆。」

　　「其他那些女人，我想，」德拉說，「大概沒有豇豆那樣的身材。」

　　「當然沒有，」梅森道，「她們像墨西哥彎曲的山路，渾身都是曲線。」

　　「路面堅硬嗎？」德拉問。

　　「她們的表現說明，所有的動作都接近於最高速度。」

　　「您沒有超越極限，我想是的。」

　　「啊，沒有，」梅森道，「我遇見一個非常傲慢的年輕人，他真的以為自己很了不起，腦袋裡裝滿了大學裡的經濟學、財經分析，他發布股票行情就像一個滿場跑的裁判流汗那樣容易。」

　　「嚇，可真是多姿多彩。」德拉道。

　　梅森道：「這完全是因為我剛去過的那間辦公室的氣氛的關係。如果妳有多餘的錢想投資的話，我推薦這家吉爾曼公司。它深刻地認識到，它的穩定取決於保證經理人員的名譽沒有絲毫汙點。

　　「再給妳提供一點消息。卡爾霍恩先生最近驚奇地發現，格拉米斯．巴洛，那位喜歡賣弄風騷的金髮美腿女郎出生的時候太急了一點，以致在巴洛夫婦結婚以前就出世了。」

　　「哎呀！」德拉喊道，「我真奇怪，您的卡爾霍恩先生竟能容忍這樣一種道德敗壞的行為。主啊，我自己也感染上傲慢的態度了。我是否也要去發布股票行情了？」

　　「不，」梅森道，「妳的學習要從科爾法克斯小姐走出辦公室的步伐開始。」

　　「她是怎麼走的？」

　　「我無法描述她的步法，只能打個比喻，就像一條蛇，只靠尾部的擺動前進，頭部卻高高昂起，一絲不動。」

　　梅森忽然停止了玩笑，說道：「去它的吧，德拉，現在去吃晚飯怎樣？給保羅留個話，告訴他我們去了哪裡。我給了他一個盯梢的差事，原打算讓他去盯穆里爾，因為我想知道她上了自己的車後是否會直接去找她父親。可是，格拉米斯拿走了她的存車票，保羅現在盯上了格拉米斯，這趟出差可能很不划算……至少對這件案子關係不大。」

　　梅森和德拉走到門廳，停在電梯旁德雷克的辦公室前。

　　梅森對交換台前的姑娘說：「坐在辦公室等保羅回來是浪費時間。德拉和我現在去綠磨坊，喝雞尾酒和吃玉米餅，然後去旁邊的牛排餐館，吃點肉片燒土豆，大蒜烤麵包片、法式煎洋蔥、蘋果餡餅和……」

　　「別說了，梅森先生，求求您了，」接待員懇求道，「我正在減肥，而我的胃真想把所有的電話線都切斷。」

　　「好了，我們一會兒就回來，」梅森道，「保羅打電話來時，告訴他我們去了哪裡，他可以給我們打電話，也可以去找我們。」

　　梅森和德拉去了綠磨坊，坐在一個光線昏暗的小間裡，享受著空調，喝著雞尾酒，吃著炸玉米餅和土豆條。

　　「我想，」梅森對德拉說，「妳最好給吉爾曼家打個電話，找穆里爾。我想女人的聲音可能比男人的聲音較少受人注意。穆里爾來接電話時，問她說話是否方便……然後我自己和她談。」

　　梅森簽了張支票付酒費，走到電話亭前，德拉要了吉爾曼家的電話，找穆里爾。過了一會兒，她說：「請等一等，吉爾曼小姐，梅森先生要和妳談話。」

　　梅森道：「喂，穆里爾，事情怎麼樣？妳爸爸回家了嗎？」

　　「喂，」穆里爾說，忘了稱呼梅森先生。「聽到你的聲音真高興。有什麼新消息嗎？」

　　「我完成了使命，」梅森道，「合同送到了。拿到了羅傑．卡爾霍恩的收據。」

　　「啊，好啊！」

　　「妳父親回家了麼？」

　　「沒有，他給南希來了電話，說要出一次門，今晚不回來了。他說明早去辦公室。我想，明早九點鐘他就到了。」

　　「他現在在哪裡？」梅森問。

　　「他去拉斯維加斯出差去了。」

　　「明白了。格拉米斯在家嗎？」

　　「不，不在。她來電話說很晚才回來，對她來說這還算早呢！」

　　「好，」梅森道，「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合同已經送到了。我想明天會有妳爸爸的消息。晚安，穆里爾。」

　　梅森掛上電話，對德拉笑笑：「還算不壞，」他說，「我讓保羅去盯格拉米斯，顯然格拉米斯出去的時間很長。她給家裡打電話說要很晚才回來。這讓我們明白了保羅為什麼還沒消息。」

　　「多迷人啊！」德拉說。「好像盯錯了人，你原來想盯的是穆里爾吧？」

　　「我原來想盯穆里爾，」梅森道，「但情況變了，他去盯格拉米斯也不錯。這兩個女孩都很神秘。現在去吃點東西，跳跳舞，再隨便聊聊當事人、那兩個女孩、二次婚姻、神秘的一萬美元鈔票和接二連三的各種的魅力。」

　　幾小時後，回到德雷克的辦公室，接待員看著他們笑了：「從你們滿嘴蒜味就可以知道吃得不錯，」她說，「對於一位正在節食，只吃鄉村奶酪、罐頭水果和脫脂牛奶的姑娘來說，這可真是罪過啊。還沒有……」她停住話頭，交換台上的燈亮了。她插上線，說道：「德雷克偵探事務所……是……是，他正在這兒，德雷克先生，讓他接電話。保羅．德雷克從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來的電話。」她說。

　　梅森笑了：「電話在哪裡？」

　　「到德雷克的辦公室去。我到那裡接。」

　　梅森和德拉急忙趕到德雷克的辦公室。梅森拿起電話，向德拉眨了眨眼，說道：「我是佩里．梅森。保羅。你在拉斯維加斯幹什麼呢？」

　　「你讓我盯著她，」德雷克說，「這就是我現在在這兒幹的事。」

　　「你為什麼不抽空給我來個電話，看看是否……？」

　　「沒有時間，」德雷克道。「她開車直接去了機場，把車停在那裡。我跟著也進去了。十分鐘之內有一次去拉斯維加斯的航班。她買了票，我也買了票。我想離她遠點兒，可是只有一個空位子，和她只隔一條過道。」

　　「她注意你了嗎？」

　　「當然了，」德雷克說。「我猜她可能起了疑心。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到拉斯維加斯後，她坐出租車進了城。我當然也叫了出租車，跟著她走。她進了一家大賭場，像瘋了一樣玩起老虎機來，然後就把我甩了。」

　　「怎麼搞的？」

　　「過了大約二、三十分鐘，」德雷克道，「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前，乘客下了車。時間正是九點十一分。那女孩突然衝出門去，鑽進汽車，對司機說了幾句話，汽車就衝到街上去了，我站在那裡只記得看見一雙極美的腿，最近的出租車也要到一個半街區以外去找。」

　　「我好容易找到車，又碰上堵車，這下子徹底輸了。我再也沒聞到那輛車的一點氣味。我回到賭場，想查找那輛車，但是它再也沒出現。我想應該先給你打個電話彙報一下。我是在九點十二分追丟了她的。」

　　梅森道：「給你一條秘密消息，保羅。有個史蒂夫．巴洛住在拉斯維加斯。不知道他的職業。他住在弗吉尼亞路五九八一號。到他那裡去，可能會發現你那位金髮女郎正在和他談話。看見她後就乘下一班飛機回洛杉磯。」

　　「如果找不到她呢？」

　　「再找找看，但是不值得花一夜功夫。試試看能不能盯住她吧。如果她在那裡，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如果不在，關係也不大。明天早上見。」

　　「好吧，」德雷克道，「再見。」梅森掛上電話，對德拉說：「我想今天可以休息了，德拉。」

　　七

　　保羅．德雷克敲門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半了。

　　德拉請他進了屋。

　　「嗨，美人兒。」保羅說。

　　「賭運如何？」德拉問，「你是否記在出差費上了？」

　　「你信不信，」德雷克道，「我贏了將近五百美元。」

　　「所以你今天早上來得這樣晚就不奇怪了，」梅森說，「我猜你在那裡待了一整夜，坐早班飛機回來的……」

　　「可不是那麼回事，」德雷克說，「實際上，午夜剛過我就不賭了，坐了下一班飛機回來，到辦公室後把偵探們送來的情況彙總起來，形成一份報告。順便說一句，佩里，你給我的消息真及時。我找到時那個金髮女娃正在弗吉尼亞路五九八一號史蒂文．Ａ．巴洛家作客。我在那裡等了約一小時，直等到她出來坐了出租車進城。」

　　「你跟上了嗎？」

　　「我沒有，佩里。我租了一輛車，而唯一能停車的地方只能看到那所房子的前門，而我的車卻背朝城裡。

　　「當我坐在車裡考慮找個什麼藉口叫門的時候，來了一輛出租車，停在房前。這所房子的前門打開。一個男人和那個金髮女郎一起走出來。他大概就是史蒂文．巴洛。她和他吻別後匆匆跳上車就進了城。那男人站在門前看著車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見才回去。如果我來一個急掉頭追上去，那肯定完全暴露。而你對我說過，如果她是去史蒂文．巴洛那裡，那就算萬事大吉，我也就不想再幹下去了。」

　　梅森點頭：「不錯，我很高興你這樣處理。」

　　「可是，」德雷克道，「大約十一點鐘我又碰到她了。她在一家賭場玩輪盤賭，而且手氣很好。那時她換了一件緊身花長袍。」

　　「當時她注意你了嗎？」梅森問。

　　「沒有，」德雷克道，「我在賭場的另一端，但我可以從眼角看見她。當時我在骰子台上，相信我的話，佩里，這可是賺錢的道兒。」

　　「什麼？」

　　「站在那裡盯著某個人。我站在一個位置，下五個銀元的賭注，直到有人把它耙走或付給我錢。過了一會兒，我買了籌碼，就下二十美元的籌碼。」

　　「有沒有人注意到你在盯著那個女孩？」

　　「沒有。但是有個笑話對你說。有人看見我下注後不看桌面，而是把頭扭過去，以為這是一種玩骰子的新方法，很快就有半數的人下注後把頭扭過去。」

　　「他們贏了嗎？」

　　「扯淡，」德雷克道，「這一桌的運氣全到我這裡來了。」

　　「你以為這個女孩跑出去跳上出租車的時候注意到了你？」

　　「真是無法理解，佩里。她是那種衝動型的人。幹什麼都靠心血來潮。昨夜她坐上車開出停車場時我很高興她又要去什麼地方了。可是快到好萊塢時她忽然又改了主意。她看了看錶，轉向拉布里亞，拼命往車流裡擠。」

　　「那麼，你認為她去看巴洛是臨時想到的？」

　　德雷克點頭：「這娃娃是誰，佩里？」

　　「格拉米斯．巴洛。她是……」

　　「格拉米斯！」德雷克驚歎道。「老兄！我怎麼沒想到。」

　　「有什麼情況麼？」梅森問。

　　「太多了，」德雷克道。「從可靠來源獲得的這些消息，全部嚴格保密，一絲也沒有透露到報紙上。可是現在呢……當你讓我去看拉斯維加斯的史蒂文．巴洛時，我應該馬上想到的。當然了，當時這份情報沒在手頭，而是在我的辦公桌上。

　　「以下是這段故事的梗概：南希．阿戴爾從前住在紐約的格林威治村，是個放蕩不羈的自由藝術家。當時她嘗試著寫小說，也做藝術工作。我猜她的小說寫得不錯，她能靠寫作生活。

　　「如果你了解當時的格林威治村，你就會感到那種氣氛。當時那裡有一個年輕的作家，約翰．耶曼．哈塞爾，正在打算寫一部偉大的美國式長篇小說，並且打算震驚世界。他比南希大七、八歲。他來自德克薩斯，在老家有個叔叔，叔叔死後留給他幾公頃土地。

　　「哈塞爾和南希同居，南希懷了孕。她要求和哈塞爾結婚，我猜，大概是發生了一些爭執。哈塞爾對她說，他們都是解放派，他們不相信傳統，他們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他們是天才，如此這般，他們必須不受約束。南希既然自惹麻煩上身，她就該自己設法擺脫麻煩。」

　　「後來怎樣呢？」

　　「南希糾纏了大約三個月之久，後來突然失蹤了。我的意思是說她完全失蹤了。她失蹤得這樣徹底，以致後來哈塞爾的土地上發現石油，他成為百萬富翁。回首前塵，天良發現，並意識到自己真的愛上了南希，花了成千上萬的美元雇用私人偵探來尋找南希時，也沒能找到她的蹤跡。他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總之做了一切他能做到的，仍是毫無效果。」

　　「他怎麼會突然良心發現？」梅森問。

　　「我猜他當時認識了更多的女人，」德雷克道，「可是都比不上南希。」

　　「我也聽說過。」梅森道。

　　「言歸正傳，」德雷克道，「南希藏了起來。改了名字，到了洛杉磯，帶著孩子。幾個星期後邂逅了史蒂夫．巴洛。

　　「巴洛住在舊金山。他也是個反傳統的人。南希吸引了他。他們結了婚並搬到北方某地去住。巴洛搞房地產投機生意，發了點財，就搬到俄勒崗州的波特蘭去住。他又到林區去做生意，又搬到了俄勒崗州的本德。後來不知為什麼他們關係破裂。後來她嫁給了吉爾曼。」

　　「格拉米斯對這件事知道多少？」梅森問。

　　「毫不知情，」德雷克道，「她以為史蒂夫．巴洛是她生父，我猜史蒂夫也非常喜歡她。我不知道他住在拉斯維加斯，不然我早就該猜到了。我聽說的他最後一個住址是俄勒崗州的本德。但我知道離婚協議規定史蒂夫．巴洛有權在任何時間看望女兒。」

　　「哈塞爾怎樣了？」梅森問。

　　「六年前他死了。他沒有結婚，他把地產賣了一大筆錢，扣除全部稅款後留下三百萬美元。他在遺囑中指定把這筆遺產留給他在紐約和南希．阿戴爾同居時生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只要能夠證明即可繼承，他還在遺囑中寫下了這個孩子大概的出生日期。他為此辦好了一切法律手續。

　　「南希在困難時向他求助遭到拒絕後即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但遺囑上的規定太奇怪了，所以南希悄悄地找到遺囑執行人，說她要代表格拉米斯提出要求。

　　「遺囑執行人是兄妹二人，遺產數額太大了。他們對南希說要經過驗證，我猜真的經過了驗證。大約兩年前，受雇於這兄妹的一個調查員把這段故事全對我的一個偵探講了，這就是我的消息來源。而當這個偵探得知我要調查南希．吉爾曼時，他又跑了一趟，弄清了細節。

　　「好像南希拿出了她在格林威治村住時的房租收據，這段經過是哈塞爾在遺囑中提到的。格拉米斯的出生證卻用不上，因為她在生產時用的是假名，但是卻有比這更有力的證據。因為這個家族成員的外貌太相似了，這兄妹一見到格拉米斯便斷定她就是那個孩子。他們最初提出給一百五十萬美元，最後結果是一切稅款扣除後格拉米斯實得二百萬美元。協議中有一項條款規定，這一切都必須保密，以免讓格拉米斯蒙受私生女的恥辱。當格拉米斯長大後，南希要把全部遺產交給她。」

　　「這是在她嫁給吉爾曼以後？」梅森問。

　　「大約一年以前。」

　　「如果格拉米斯對遺囑和協議毫不知情，她會想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呢？」梅森問。

　　「這我無法告訴你。南希曾經以某種方式隱藏了起來，剛才講的只是故事的梗概。」

　　梅森站起來來回踱步。「好了，」他說，「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什麼？」

　　「訛詐，」德雷克道，「那個維拉．馬特爾查出了這件事，她打算敲詐南希，也許是格拉米斯，也許兩個人都敲詐。」

　　電話鈴響了。

　　德拉拿起電話，說道：「找你的，保羅。」

　　德雷克拿起電話，說道：「喂，我就回辦公室。如果可以等一會兒……什麼？……你肯定嗎？……好吧！講詳細點。」

　　德雷克站著聽了足有三分鐘，然後說道：「好。把人派出去，儘可能查明一切……不錯，給他點顏色看。用不著省錢。」

　　德雷克掛上電話。梅森笑著說：「你真能慷他人之慨，我若是當事人就要後悔了。」

　　德雷克用困惑的目光看著他。「你會後悔的，」他說。「今天凌晨警方發現了維拉．馬特爾的屍體。她死在自己的汽車裡，汽車顯然是控制失靈，在穆羅蘭公路附近的山坡上摔下去了。

　　「但是，還有許多情況是可疑的。警官開始以為車是故意衝出公路，從一處一百多英呎高的陡峭山崖上掉下去的。他們把屍體送到法醫處，兩小時以前驗屍官告訴他們這是一場謀殺，維拉．馬特爾的舌骨折斷，有明顯的淤血斑點，在汽車落下懸崖之前已經死了。

　　「所以警方就開始了一些高級偵探工作，他們在維拉的裙子上發現了一些鋸末，鞋內也有。這種鋸末很不平常，是一種珍貴木材的鋸末，而這類木材是某些出於業餘愛好的人才去購買加工的。」

　　「她死了多久了？」梅森問。

　　「最接近的推測是她在昨天早上七點鐘至中午這段時間死的。如果警方沒有及時發現這具屍體，如果這具屍體再在那裡呆兩天，就很難確定她的死亡時間了。發現這具屍體應歸功於公路巡警認真負責的工作，他們偶然注意到路上車輪的痕跡有些奇怪。不然這具屍體扔在那裡幾星期也無人知道，因為若不走下公路爬到半山腰，是看不見那輛汽車的。汽車滾進了一個矮小的橡樹叢，幾乎完全隱藏起來了。」

　　梅森道：「警官們幹這件事有多久了？」

　　「天剛亮就開始了。他們沒讓消息走漏，現在大概快要理出些頭緒來了。他們……」

　　外間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德拉拿起聽筒，說道：「是，格蒂。」然後對梅森說，「是穆里爾．吉爾曼，格蒂說她簡直是歇斯底里發作。她要你立即接電話。」

　　「接過來，」梅森道，「我和她談。」

　　梅森拿起電話，對德拉說：「妳也聽著。」

　　德拉點頭說：「格蒂，請接過來。」

　　梅森聽到哢嗒一聲，說道：「喂，穆里爾。我是梅森。」

　　「啊，梅森先生，發生了最可怕的事情。」穆里爾說。

　　「好吧，」梅森道，「現在保持冷靜，儘可能簡短地告訴我是什麼事。我們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

　　「警官帶著搜查證來了，梅森先生。」

　　「好吧，」梅森問，「當時誰在家？」

　　「三個人全在家。南希正在睡覺。格拉米斯今天早上才回來，也在睡覺。只有我起來了。」

　　梅森問：「警官給妳看了搜查證？」

　　「是的。他們問我家裡誰負責，我說算我吧，他們說，他們要檢查爸爸的工作間。」

　　「查了？」

　　「查了」

　　「他們幹了什麼？」

　　「有個人用真空吸塵器把地上的鋸末吸起來。他們還檢查了損壞的椅子、灑了的油漆，拿一些粉末灑在漆罐上，顯出上面的指紋，照了相，然後讓我在外面等著，但是不讓我打電話。」

　　「這多久的事？」

　　「大約半小時到三刻鐘以前。」

　　「後來呢？」

　　「後來他們走了……啊，他們很和氣，但是，他們不回答問題。我不斷地問他們是不是有麻煩了，可是他們說他們不能回答問題，他們的責任只是收集材料而不是提供消息。」

　　梅森問：「妳父親在哪裡？」

　　「他去了拉斯維加斯。他原訂乘早上的班機回來，九點鐘到辦公室，可是卡爾霍恩先生九點三十分來電話說爸爸還沒到，還問我是否知道他在哪裡。」

　　「妳對卡爾霍恩先生怎麼說的？」

　　「梅森先生，我……我說了謊。」

　　「妳怎麼說謊的？」

　　「我對他說，我不知道爸爸現在在哪裡。給他的印象是爸爸在家裡吃的早飯。」

　　「他有沒有問妳妳父親昨夜是否在家？」

　　「沒有，他沒問這個。他問我爸爸是否打算今早去上班，我對他說他一定會去上班。」

　　「好吧，」梅森說，「警官走了多久了？」

　　「大概十分鐘吧。」

　　「妳為什麼不早點打電話？」

　　「我剛才完全嚇傻了，不知所措，膝蓋都軟了。我不知道是否要告訴南希和格拉米斯或者做些什麼。」

　　「妳做了什麼？」

　　「我沒有叫醒南希和格拉米斯。」

　　梅森道：「我要和南希談談，也要和格拉米斯談。我到妳那裡去大概比妳來我這裡要好。我……」

　　門打開了，凶殺組的特拉格中尉走進來，黑帽子歪戴在腦後。一個便衣警官跟在後面。

　　「好，好，早安，各位，」他說，「我看你們這裡總是很忙。」

　　梅森大聲對穆里爾說：「好了，好了！什麼風把凶殺組的中尉吹到我的辦公室來了，怎麼也不敲門？這雖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多少也表示您對社會習俗的尊重。」

　　「我曾多次對你說過，納稅人並沒有給我們錢叫我們去尊重習俗，」特拉格中尉說，「我可以浪費納稅人的許多時間在門外等。而結果是給別人時間來準備怎樣對付我。他們可以毀滅證據，或想出什麼花招，有時甚至從後門溜掉，而他們的秘書會誠實地說我要找的人出門去了，她不知道他在哪裡。我想我也許有點語無倫次，梅森，可是我肯定你明白我的意思。現在，繼續打你的電話吧！」

　　「電話剛剛打完，」梅森道，然後對著電話說，「還有事嗎？」

　　穆里爾道：「梅森先生，太可怕了。我知道。我……」

　　梅森打斷她：「好了，這很有意思。現在有件事找到頭上，可能要占我一點時間。等我拿到文件以後給妳回電話。現在有位凶殺案檢查員來到我的辦公室。他們有點討厭，因為他們總是要求馬上就辦他們的事。我得花點時間弄清他們是來幹什麼的。

　　「我一有時間就給妳回電話，但是我得先調查那些文件。我以前要妳保密的那些事情，現在仍然要保密。妳沒對別人說過吧？」

　　「你是指……？」

　　「全都包括在內。」梅森急燥地說。

　　「沒有，梅森先生，他們沒有問我太多問題。他們問起爸爸，我告訴他們他在拉斯維加斯，今天早上回來。」

　　「好了，我給妳回電話，」梅森道，「妳就在電話旁邊等我。對不起，我很想在電話裡把事情搞清楚，警官在這裡催著要辦他們的事。」

　　梅森掛上電話轉向特拉格中尉：「我能為您做什麼呢，中尉？」

　　特拉格對便衣警官說，「我想你認識佩里．梅森。那位是保羅．德雷克，他的偵探，和德拉．斯特里特，能幹的秘書和助手。不要低估了他們每一位的智慧，特別是不要被斯特里特小姐天真無邪的外表或那雙非常非常美麗的眼睛所迷惑，小心它們讓你忘了該做的事。」

　　「可以告訴我您剛才和誰打電話嗎，佩里？」

　　「一位當事人。」梅森道。

　　特拉格道：「梅森，我知道你有個當事人叫吉爾曼，卡特．吉爾曼。」

　　梅森道：「如果你說你知道，我沒有理由否認你的話。」

　　「那麼，讓我問你……你是否有個名叫卡特．吉爾曼的當事人？」

　　梅森皺著眉，彷彿在回憶：「吉爾曼……吉爾曼，」他說，「卡特．吉爾曼。你知道他的地址嗎？」

　　「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特拉格道。

　　梅森說：「我們可以查一查……不，特拉格，我認為我不應該回答這個問題。」

　　特拉格對那個便衣警官說：「你看這傢伙有多詭。他裝作好久沒有聽到卡特．吉爾曼這個名字了，這樣表演了以後，又說拒絕回答問題。這樣，他既沒對我撒謊，又沒有說任何不是事實的話，他只不過做了一場聰明的表演。」

　　特拉格轉過身來對梅森說：「梅森，我現在正式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否從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房屋，或其任何部分，轉移了任何罪證？」

　　「罪證，」梅森道，「先看看這個詞的意思。證，是指法律上可以接受作為證明的東西，當然需要法律的定義。罪，則是另一回事了，請問是誰犯了罪。特拉格，你看，因為你今天早上要做遊戲，這裡有很多東西你可以當作證據，而法庭卻不能從技術上承認是證據，因為那不可接受。」

　　「我知道，」特拉格說，「例如說傳聞。」

　　「是了，還有，」梅森道，「你違反了某些例外。例如，如果有人問你多大年紀，你說五十五歲，或許你並不知道你是否五十五歲，除非是因為某人告訴了你某事。所以你就要驗證某事是否純屬傳聞。這就是傳聞證據規則的一個例外，外行人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思考的。」

　　「看起來。」特拉格道，「這裡的事是很費時間的了，我……」

　　電話又響了。德拉拿起受話器，說道：「是，」然後給了梅森一個眼色。「也許你到圖書室去接好一些。」她說。

　　「啊！不必這樣做，」特拉格道，「我們並不想偷聽，但是我們很忙，而且有些事必須正式說明，佩里，你最好告訴他過一會兒再回他電話。」

　　梅森看到了德拉臉上的表情，拿起電話說，「喂」，聽到了卡特．吉爾曼的聲音。

　　「梅森先生，我是卡特．吉爾曼。我因謀殺嫌疑被拘留。他們在地方檢察官辦公室訊問了我，我現在正在受盤問。他們對我說我有權給我的律師打電話，所以我就給你打電話。」

　　梅森道，「我馬上就去見你。現在我不知道你已經對別人說了什麼，但是從現在起你什麼也不要說，除非我到了以後。明白嗎？除非得到我的允許，你不要開口，連天氣也不要談。不要向任何人說。我儘可能快趕到。」

　　梅森掛上了電話。

　　特拉格懊喪地對站在一旁的便衣警官道：「這就是近來那些有關剝奪一個人的權利必須遵循正當法律程序的決定造成的結果，你拘留一個人而不把他送到法官面前，在你和他談話之前不讓他通知他的律師，不成。整個執法行動一片混亂。它們把罪犯的手銬取下來，套在執法人員手上。」

　　「我想這隻貓要溜了。梅森，我想你不會回答問題了，你要戴上帽子，衝出房門，去到監獄會見你的當事人了。我們不能阻止你。我們什麼也沒得到，但是我們還要查一查。」

　　梅森道：「請查吧，中尉。我想，你有一輛警車在門外，你大概要去監獄。如果你真的好客，並且想作一回好人，那就讓我坐你的車去吧，我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還可以省下出租車錢，」特拉格道，「真合算，佩里。僅僅為了向你證明我們是好人，就要送你去見你的當事人。當然了，你明白，佩里，我不能為你鳴警笛。我只能像一個普通的守法市民那樣開車。但是我們認得路，可以讓你把事情辦得快些。在你指責未照法律程序剝奪你當事人的權利，或警方拘留他並用不正當方法逼供的情況下，我們這樣做夠大方的吧。

　　「跟我們走吧，佩里，一直把你送到郡監獄，去和那位涉嫌謀殺維拉．馬特爾的當事人談話。我對你說句私人之間的秘密的話，佩里，這次可是鐵證如山，你若不特別小心，可能會和你的當事人一起陷入沒頂之災。」

　　梅森躬身一禮，說：「謝謝你的警告和護送，中尉。」

　　梅森轉向德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一小時內沒有我的消息，請妳申請人身保護令。」

　　德拉莊嚴地點點頭。

　　德雷克一直冷眼旁觀，現在打開門讓三位男士出去。

　　八

　　佩里．梅森坐在郡監獄的辯護人接待室，看著走進來的卡特．吉爾曼。

　　「好了，吉爾曼，」梅森道，「什麼問題？」

　　「梅森先生，我不知道。我發誓不知道。」

　　「留著到陪審團面前去發誓吧，」梅森道，「那時想不發誓也不成了。現在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去了拉斯維加斯，乘早班飛機回來的。本打算今天早上去辦公室，但是我想先回家一趟。我沒能回家，警官在機場等著我，他們抓住了我並說要審訊我。」

　　「什麼事呢？」

　　「維拉．馬特爾死的事。」

　　「你那時知道她死了？」

　　「是的。他們告訴我的。」

　　「你對他們怎麼說的？」

　　「我對他們說……唉！我最後承認我曾為維拉．馬特爾的事去找過你。」

　　「啊，你說了，是吧？你為什麼告訴他們你去找我？」

　　「因為我想她曾想訛詐我家的某個人。」

　　「現在你說你家的某個人，」梅森說，「原來你說過她要訛詐你的妻子。」

　　「是的，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好吧，」梅森道，「說下去，還有什麼？」

　　「是的，他們問我我的工作間、我用什麼木料、在哪裡買木料，以及去拉斯維加斯幹什麼等等。」

　　「你去幹什麼了？」

　　「賭博。」

　　「贏了嗎？」

　　「沒有。」

　　「輸了多少？」

　　「大約不輸不贏。」

　　「一次很平常的旅行。」梅森道。

　　「是的，有過輸也有過贏。」

　　「他們是否問過你，你最初什麼時候知道維拉．馬特爾打算訛詐你家的某個人的？」

　　「問過，他們什麼都問。」

　　「這個問題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對他們說，我看見過馬特爾小姐的汽車停在我辦公室附近兩次，停在我家附近一次。我還說有一位馬特爾小姐給我家打過兩次電話。」

　　「打電話時只有你一個人在家？」

　　「是的。」

　　「你問了她的姓名？」

　　「她自己報了姓名，並且請吉爾曼太太回家後儘快給她打電話。」

　　「你給你妻子傳了這個口信？」梅森問。

　　吉爾曼猶豫了。

　　「你看，」梅森道，「別兜圈子了。我想維拉．馬特爾從來沒去過你家，她也沒給你太太打過電話。我肯定你從未給你太太傳過她來電話的口信，你太太也會對警方這樣說。」

　　「事實是羅傑．卡爾霍恩雇了維拉．馬特爾，因為他聽說格拉米斯有點問題，而他想查清是什麼問題。」

　　「維拉．馬特爾查出了問題，她決定借機大撈一把。她想知道卡爾霍恩願意出多少錢買這份情報，你願意出多少錢阻止她把情報賣給卡爾霍恩。她開始和你們兩方面鬥起來。」

　　「所以，」梅森接著說，「昨天早上你約了維拉．馬特爾在你的工作間見面。你打算給她一萬美元。她提前到了，你為了讓穆里爾看不見，雖然已經吃飽了，還是讓穆里爾去廚房再給你做飯……」

　　「天啊！你怎麼知道這些的？」吉爾曼打斷了他。

　　「我的職業就是了解情況，」梅森道，「你離開餐桌去到工作間。維拉．馬特爾拿著一萬美元說還不夠。你發了火撲向她。她可能拔出了刀或槍。你扼住了她的喉嚨，等你發現她窒息而死時，自己也嚇得要死，趕緊把屍體塞入汽車的行李箱內，開到能夠隱藏起來的地方。然後回來找到你家附近的維拉．馬特爾的汽車……」

　　吉爾曼用力地搖頭。

　　「再聽一會兒，」梅森道，「你找到她的車，開到穆羅蘭公路上，把她的屍體搬進她的車內，把車推下懸崖。」

　　「然後你決定製造一個自己不在現場的假證明。你和我約定十一點三十分見面。你努力做到了，但費了不少力氣，還是遲到了幾分鐘。

　　「所以你對我說了維拉．馬特爾的故事和你要我做的事，其實你知道她已經死了。然後你出去製造不在現場的偽證。你安排一個人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只是不知道馬特爾的屍體何時會被發現，但是你知道發現得越晚對你越有利。

　　「於是你決定把我也拉進來，利用我來證明維拉．馬特爾在她被殺後的一段時間還活著。於是你和你的秘書編造了一個有關你的指紋的口信，並讓你那位可以信賴的秘書從格雷斯通九─三五三五號公用電話給我打電話，那個電話亭距離你的辦公室不過幾個街區。你的秘書給我打電話時你就站在她旁邊。你讓她加快說話速度以改變聲音，並自稱維拉．馬特爾，說知道你來找過我，對我說你是愛德華．卡特，實際上你是卡特．吉爾曼，說你是個笨蛋，告訴我那個電話號碼，讓我給你打電話，給你傳那個指紋的口信。

　　「於是我打那個電話號碼找你，傳給你那個口信，你假裝震驚。猶豫著說你想知道維拉．馬特爾怎麼會知道你的電話，除非你被跟蹤了。在這段精采表演之後，你掛上電話，而你的秘書又打電話到辦公室問你上班了沒有。你又趕回到你製造不在現場偽證的那個地方，也許是和某個銀行家會晤的地方吧，因為離這個電話亭三個街區就有一個和你有業務關係的支行。

　　「後來你去了拉斯維加斯。航空公司的登記簿會證明你乘坐的班機。到了拉斯維加斯你就不必太小心了。現在我還不知道你去幹什麼，但是，如果你是去馬特爾的辦公室尋找罪證文件，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

　　「這是你謀劃的大致情形。這樣你就為自己買了一張去煤氣室的單程票。你的秘書忠於你，她願為你做一切事情，但是，當她發現她必須選擇作一起謀殺案的同謀或向警方講出真情的時候，她會說出真情的。他們現在大概正在審問她呢。

　　「如果你在事情發生後立即給我打電話並對我講出實情，我也許能給你一些幫助，至少使它看起來像誤殺或二級謀殺。可是現在，看看你精心策劃的這些欺騙行為，你把整個事情搞成了預謀殺人罪，他們要按一級謀殺罪判決了。」

　　梅森停住話頭，兩眼直視著吉爾曼那驚慌失措的眼睛。

　　「怎麼樣？」梅森等了一會兒問道。

　　吉爾曼搖頭。

　　「好吧，」梅森說，「事實是什麼？」

　　「我會對你說的，」吉爾曼說，「但是我不會對任何其他人說。我不會走到證人席上去。即使是你問我，我也不會承認。」

　　「好吧，」梅森道，「說吧，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我……我是在保護一個人，一個我非常愛護的人。」

　　「誰？」梅森問。

　　吉爾曼搖頭。

　　「誰？」梅森再問。

　　「好吧，」吉爾曼突然說，「我在保護我家裡的一個人。」

　　「稍微好一點，」梅森說，「現在也許我們能夠做點事。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當時我正在吃早飯，」吉爾曼道，「我知道維拉．馬特爾正在找我家的麻煩。」

　　「你怎麼知道的？」

　　「一會兒我告訴你。」

　　「好吧，」梅森道，「早飯時出了什麼事？」

　　「我看見維拉．馬特爾急急忙忙從車道上跑進南希的暗室。」

　　「說下去。」梅森道。

　　「我受到極大的震撼，」吉爾曼道，「一想到她進了我家，我就知道形勢非常嚴重，一場敲詐勒索就要發生了。我先想到汽車道上去和馬特爾攤牌。這點很重要，梅森先生，請你務必記住。為了避免引起穆里爾懷疑，我不敢坐在那裡盯著窗外看。我不得不假裝看報，所以我不能起誓說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花了一些時間看報。」

　　「說下去。」

　　「我讓穆里爾去廚房做飯，我悄悄地離開餐桌，把報紙掉在地上，踮著腳尖走到前門，向窗外一看，看見了……」

　　「好。」梅森說。

　　「看見我家的一個人從工作間跑出來，滿面驚慌之色。」

　　「誰？」梅森問。

　　吉爾曼搖頭。「即使對你，我也永遠不會說，梅森，因為我知道，如果你接了我的案子，你就會努力挽救我的生命，作為一個有職業道德的律師，你會犧牲任何一個你認為有罪的人來救我。」

　　「不錯，」梅森道，「這個問題暫時擱在一邊。你看見了你家的一個人從工作間出來。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急忙從前門出去，悄悄走過汽車道，打開暗室的門，匆匆穿過暗室來到工作間門前，開門一看，幾乎使我昏過去。」

　　「你看見了什麼？」

　　「地上一灘紅色液體，我最初以為那是血。一把椅子壞了，滿地灑著錢，一百美元的鈔票扔得到處都是。」

　　「不錯，說下去，」梅森道，「你怎麼辦？」

　　「我猜，我的餐巾掉在那裡了。我只是站在那裡。後來看出那灘紅色液體並不是血，只是紅漆，是從工作檯上掉下來的漆罐裡流出來的。我走過去把漆罐拾起來，放回到架上。後來才想到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問。

　　「我家那個人帶了一大筆錢，全是一百美元鈔票，來支付訛詐的錢……而馬特爾又抬高了要價，因而發生了鬥毆。」

　　「你怎麼處理的呢？你問過你家的那個人嗎？」

　　「沒問過，」吉爾曼道，「我跳進汽車，開出去尋找維拉．馬特爾。我知道她走不遠，我由近而遠，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她。但是發現了她的車停在離我家半個街區的地方。」

　　「你怎知道那是她的車？」

　　「有內華達州的牌照。」

　　「怎麼知道是她的車呢？」梅森問。

　　「這個……好吧。我把其餘的事情也告訴你。羅傑．卡爾霍恩確實雇了維拉．馬特爾調查我家的問題。我的秘書馬蒂爾達．諾曼跟我工作已經很久了，對我特別忠誠，她從羅傑的秘書那裡得知了這一情況。是對講機走漏了消息，而卡爾霍恩沒有發覺。告訴你，羅傑．卡爾霍恩的秘書科爾法克斯小姐恨透了他，但是不得不敷衍他，因為他給她比一般人多一倍的工資。但是，她已充分掌握羅傑雇用馬特爾，給她錢去調查我家的事，還知道馬特爾來自內華達州。」

　　「她怎麼辦的？」

　　「她告訴了馬蒂爾達．諾曼，馬蒂爾達又告訴了我。」

　　「你呢，」梅森問道，「抓住卡爾霍恩和馬特爾，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要這麼做就好了，」吉爾曼道，「我當時怕做錯事。」

　　「你怎麼做的？」

　　「我想了解更多的情況，就到停車場查找內華達牌照的車。我找到了一輛，發現鑰匙還插在鎖上，鑰匙袋內有個標籤，寫著維拉．馬特爾的名字和她在拉斯維加斯的地址。」

　　「說下去。」梅森道。

　　「我的車裡有塊做模型的泥。我拿它把鑰匙袋的鑰匙都做了印模。」

　　「你這樣做是為什麼？」梅森問。

　　「不知道，」吉爾曼道，「我當時只想查清一切能查到的。我當時思想很亂，只想到我家的秘密可能被揭開，災難就要降臨了。我早就知道有件事情不正常，就是格拉米斯的出生日期早了些，但是……這還不夠，一定還有別的事，我想查明那是什麼事。」

　　「所以你想利用維拉．馬特爾的調查，你複製了她的鑰匙，想去搜查她的辦公室？」

　　吉爾曼遲疑片刻，點點頭。

　　「你把脖子伸進絞索裡了，」梅森道，「你昨天夜裡幹的就是這件事？」

　　「是。」

　　「找到了什麼？」

　　「我發現有人搶在了我前面，」吉爾曼脫口說道，「辦公室被人砸了。文件扔得滿地。文件櫃全搞亂了，什麼也查不到。文件全混在一起。有人把什麼都翻出來往地上亂扔。」

　　「你有沒有想到要戴手套？」梅森問。

　　吉爾曼臉上驚愕的表情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

　　「好了，」梅森道，「你大概到處都留下了指紋。你給漢米爾頓．伯格提供了一個最完美的一級謀殺案。只有一件奇怪的事讓我有點傾向於相信你……那麼，你昨天早上尋找維拉．馬特爾以後又幹了什麼？你說你發現她的車停在距你家半個街區的地方。你把她的車怎樣了？」

　　「我開著車去了平常乘公共汽車的那個地方，把我的車停在街邊。」

　　「離你家有多遠？」

　　「約四個街區。」

　　「好吧，你把車留在那裡。後來又幹了什麼？」

　　「我不知道幹什麼好，梅森先生。我都暈了，我坐公共汽車去了辦公室，但是沒進去。我在附近轉了一會兒，後來決定回家，和家裡人都說清楚。我就又坐公共汽車回去，快到家的時候忽然想起和你約定的談話時間到了，還是先去見你比較好，那樣我可以把難題推給你。所以我下了公共汽車，又換乘另一路公共汽車到了你的辦公室去見你。

　　「你說我讓馬蒂爾達．諾曼給你打電話是為了讓你以為維拉．馬特爾還活著，這不對。我當時是怕你不抓緊這件事。我想讓你感到挑戰。我知道如果讓維拉．馬特爾表現得占了你的上風，你就會接受挑戰，行動起來。所以我和秘書策劃了這一切……可是你究竟是怎麼查出那個打電話的人的，我怎麼也猜不透。」

　　梅森道：「你沒有時間問我了。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盡量回答我。你家裡除你以外還有三個人──穆里爾、你太太和格拉米斯。因為穆里爾已經起來並做早餐，她很可能是你看見的那個從工作間跑出來的人。這種可能性非常有意思。」

　　「實際上我家裡那時除了我之外，還有第四個人。」吉爾曼說。

　　「第四個是誰？」

　　「從本州北部來的一個年輕人。叫哈特利．埃利奧特。一個挺漂亮的小夥子，製造廠代理商。」

　　「這個人怎麼樣？」

　　「他和格拉米斯出去玩，大約在早上兩三點鐘送她回家……現在的年輕人的作風實在叫我接受不了。」

　　「說下去。」梅森道。

　　「那天他把車停下後到廊下和格拉米斯坐了一會兒，忘了關掉點火裝置。當他回去將點火開關鑰匙擰到起動位置時，蓄電池的電已經用光了，格拉米斯就請他在我家樓上的客房過了夜。」

　　「有幾間客房？」

　　「兩間。」

　　「在哪裡？」

　　「樓上，北側。他住的那間正在餐廳上面。實際上我聽見了他在上面走動的聲音，曾使我感到奇怪。當時我不知道他在我家過夜……後來才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昨晚，我從拉斯維加斯給穆里爾打電話的時候，穆里爾非常為我擔心，我可以看出她對我的行為也感到好奇……我們在電話上談了一會兒，她告訴我哈特利．埃利奧特在我家過的夜。」

　　「是你付的電話費？」梅森問。

　　「不，不是我。是對方付款。」

　　「從拉斯維加斯打的？」

　　「是。我要了穆里爾，告訴接線員由對方付費。」

　　「那麼，在他們需要更多的線索時，」梅森道，「還有一次長途電話。」

　　吉爾曼道：「梅森先生，不得已時，我會服罪。你可以和起訴方協商，我可以承認誤殺，以後憑我的地位和背景，一、二年後我就能出來。」

　　梅森道：「你聽著。到時候我會告訴你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同時，你對任何人也不要吐露一句有關服罪的話。你必須完全徹底地閉住你的嘴。你對所有的人說，你的律師指示你不以任何方式談論本案，也不談論你的家庭。現在我要知道一件事。你殺了她嗎？」

　　「梅森先生，我真的沒有。」

　　「但是你感到她可能被殺死了，而且你肯定你家的某個人殺了她，是吧？」

　　「是。」

　　「是穆里爾嗎？」

　　「我不回答。」

　　「是格拉米斯？」

　　「我不接受盤問。」

　　「是你太太？」

　　「我對你說過，梅森先生，我不告訴任何人。在我有生之年，這個名字永遠不會從我口中吐出。」

　　「是哈特利．埃利奧特？」

　　「天哪，不。我不會為了保護他而忍受這一切。」

　　「算了，」梅森道，「你或者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和好繼父，或者是個極好的演員。現在我還無法判斷，可是我要查明白。現在聽好，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不得和任何人談論本案。」

　　「你現在去哪裡？」

　　「去你家，」梅森道，「去和你家那些人談談，在我和他們談話時我要看看誰在說謊，如果有人說謊，那個人就是他。如果沒有人說謊，我可以肯定是你在工作間殺了維拉．馬特爾，還編了這個故事，以引起我的同情，並讓我盡最大努力去說服地方檢察官，用歹徒們的說法，讓你能夠避重就輕地認罪。」

　　梅森轉過身去按響警鈴，通知警衛會談已經結束。

　　九

　　梅森把車停在沃克斯曼道上那棟住宅前，匆忙走上台階，剛要按門鈴，穆里爾．吉爾曼突然把門打開了。

　　「啊，梅森先生，什麼事？」她問道，「告訴我。」

　　「我會同時告訴你們所有的人，」梅森道，「其他人呢，起來了嗎？」

　　她搖頭：「我照你說的做了，梅森先生。讓她們繼續睡覺。」

　　「很好，」梅森道，「現在叫她們起來，下樓來。我有重要消息。我要她們全都來聽我說。」

　　「可是，梅森先生，告訴我，爸爸……爸爸沒有受傷……或……或被殺吧？」

　　「還活著，」梅森道，「妳父親現在很安全。我有些消息，不能一點點地慢慢說。我要妳們全都一起聽我說，叫南希和格拉米斯下來，讓我同時和妳們一起談。」

　　「格拉米斯喝咖啡前脾氣很壞，」穆里爾說，「我最好先給她送點咖啡去。」

　　「妳叫她下來，讓她發脾氣去吧，」梅森道，「告訴她我要和她談話。」

　　穆里爾道：「進來吧，梅森先生，我叫她們下來。」

　　梅森跟著她進了一間很大、布置得很有品味的起居室。

　　「妳上樓時，我看看餐廳和廚房可以嗎？」梅森問道。

　　「當然可以。我跑上去叫她們吧。我很高興你能等她們穿衣打扮。請等一會兒吧。」

　　「我等著，」梅森道，「我要到處看看。」

　　穆里爾匆忙跑上樓梯。梅森掃視了一眼起居室，然後走進餐廳，推開廚房的門，看了看廚房，看了看門、窗的位置，在穆里爾回來之前回到餐廳。

　　「她們起來了嗎？」他問道。

　　「我把她們叫醒了，」她說，「南希就下來。不知道格拉米斯怎樣。她真發火了。」

　　「太糟了，」梅森不在乎地說，「我發現站在餐廳裡可以看見車庫和工作間，可是從廚房看不見。」

　　「不錯。餐廳有點凸出去，所以從窗戶可以看見車庫和工作間。」

　　「妳父親那天坐在哪裡？」

　　「就在你站立的位置，就在桌子旁邊。」

　　「那麼他吃早飯時就可以從窗子看見工作間了。」

　　「是的，我猜是。」

　　「可是妳從廚房裡看不見？」

　　「看不見，廚房門開向迴廊，從迴廊的門可以看見工作間和車庫，可是從廚房看不見外面。怎麼了，梅森先生？有什麼問題嗎？」

　　「不知道，」梅森說，「我正在考慮，目前還沒理出頭緒。希望妳繼母能……」

　　「能做什麼？」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

　　梅森轉過身去，迎上一雙好奇的有點怒氣沖沖的眼睛，一個高個子金髮女人，雖然沒有化妝，而且只穿了寬鬆的便服和拖鞋，仍然非常美麗。

　　「我希望，」梅森道，「妳能澄清某些事實。」

　　「但願如此。我是南希．吉爾曼。我猜您是佩里．梅森，那位著名的律師，你帶來了對我丈夫非常重要的消息。我沒有化妝，披上件便服，穿著拖鞋就下來了。梅森先生，我當然希望你帶來的消息足夠重要，以證明你在這麼早闖入我家是有道理的。」

　　梅森突然決定。他說，「不錯，我直截了當地告訴妳。妳的丈夫卡特．吉爾曼正在監獄裡。」

　　「天哪！他幹了什麼？」

　　梅森道：「官方認為他犯了謀殺罪。」

　　「謀殺！」

　　「不錯。」

　　南希拉過一把椅子，坐穩了。她長久地誠摯地看著梅森，然後搖了搖頭，說道：「真令人難以置信，梅森先生。你好像並沒有喝醉。你真能肯定這是事實嗎？」

　　「我剛在監獄裡看過他。」梅森道。

　　「我可以問問這謀殺是怎麼回事嗎……酒後開車還是別的？」

　　梅森緊緊地盯著她，說道：「他被控故意地自動地謀殺了維拉．馬特爾。」

　　南希揚起了眉毛。她用探詢的目光看著穆里爾，然後轉向梅森：「維拉．馬特爾是誰？」

　　「一個私人偵探，她可能想訛詐你，」梅森說道，他站在那裡雙肩抬平，全身重量放在拇趾上，他的態度顯然表示對南希的態度不滿，並想迫使她吐露出真實情況。

　　「訛詐我？」

　　「這是主要問題。」

　　南希搖搖頭：「沒有人訛詐我，梅森先生。」

　　「或者嘗試訛詐？」

　　她還是搖頭。

　　「一萬美元是怎麼回事？」梅森問。

　　「什麼一萬美元？梅森先生，你的態度很奇怪。這種態度是想強迫一個證人勉強提供證詞。」

　　「妳喜歡什麼態度？」梅森問。

　　「說實話，不知道，梅森先生。我知道你是誰，還有你的名聲，不然我就不會下來了。我知道自己不夠資格教你怎樣運用法律，可是你的態度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請原諒我直言不諱，我相當生氣。」

　　「很好，」梅森道，「留著你的火氣吧。先把事情說清楚。在現在的形勢下，沒有時間再捉迷藏了。警官隨時都會到來，他們會訊問妳的。妳很有性格，顯然習慣於頤指氣使，利用自己的性格和性感，但在和警官打交道時，這兩者都毫無用處。告訴妳，對付警方可不是兒戲。」

　　「我並沒有看作兒戲，梅森先生。」

　　「妳知道那一萬美元現金的事嗎？」

　　「為什麼我應該知道？」

　　「妳知道妳丈夫從銀行裡取出這筆錢嗎？」

　　她搖頭。

　　「是妳從銀行裡取出了這筆錢嗎？」

　　「天哪，不是。」

　　「最近這幾天妳手裡有過一萬美元現金嗎？」

　　「當然沒有。」

　　「妳曾經和維拉．馬特爾談過話嗎？」

　　「即使在街上遇見她，我也認不出來。你說她是個私人偵探？」

　　「私人偵探，」梅森道，「她大概也是個訛詐者。警方有理由相信她是在這棟樓後面的工作間內被窒息致死，而那一萬美元可能是打算用作賄賂或訛詐付款的，留在了工作間，當時有人出去處理維拉．馬特爾的屍體去了。」

　　「梅森先生，你好像很清醒，很認真，你說的那些至少對你是合乎邏輯的，但是從我的立場來看，你不是喝醉了，就是瘋了。」

　　格拉米斯．巴洛怒氣沖沖地衝了進來。她穿著薄紗睡衣，顯現出那雙修長的腿和身上的曲線。一付驕橫跋扈、目中無人的樣子。

　　「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問。

　　梅森道：「我正要問妳。」

　　「好啊，在這麼個好時候審問我，」她說，「不要以為我昨天受到你吸引，就會回答你的問題。今天你是個惹人討厭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事？」

　　南希道：「卡特因謀殺罪被捕了，格拉米斯。」

　　「因為謀殺！」

　　南希點頭：「梅森先生堅持這樣說。好像有個女人名叫……叫什麼名字，梅森先生？」

　　「維拉．Ｍ．馬特爾。」梅森道。

　　「梅森先生好像認為有個叫馬特爾的女人在工作間被殺了。」南希說。

　　格拉米斯用冰冷的目光看了梅森一眼：「梅森先生，你是在開玩笑還是想讓我們提供一點情況，所以才選擇了這樣一種讓我們感到震驚的方法？」

　　穆里爾急急忙忙地從廚房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進來：「親愛的，妳的咖啡。」

　　格拉米斯沒有接咖啡，也沒有謝穆里爾。她沒有理會穆里爾，好像對方根本不存在，只是繼續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盯著梅森。

　　「我等著你回答呢，梅森先生。」她說。

　　梅森道：「聽著，我已經對妳母親說過，我也要對妳說……這不是兒戲。沒有多少時間了。再過幾分鐘警官就來了，相信我，當妳開始與警官對話的時候，妳將面對現實。現在妳可以回答幾個直截了當的問題，不要裝腔作勢。妳認識維拉．Ｍ．馬特爾嗎？」

　　「不！」她唾了他一口。

　　「妳給過維拉．馬特爾錢嗎？」

　　「沒有。」

　　「妳知道在工作間發現的那一萬美元現金嗎？」

　　「不知道。」

　　「過去幾天妳去過銀行提取一萬美元現金嗎？」

　　「沒有。」

　　「妳曾經和維拉．馬特爾談過話嗎？」

　　「沒有。」

　　「妳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

　　「好吧，」梅森道，「讓我們把情況弄清楚。妳們三位中有誰知道維拉．馬特爾的事？」

　　「我當然不知道。」格拉米斯咬牙切齒地說。

　　「妳呢？」梅森問南希。

　　「別傻了，梅森先生。我已經對你說了五、六遍了。我不認得她，不知道她的任何事情，從來沒有和她打過交道。我也不想坐在自己家中受一個律師的威嚇。」

　　梅森道：「妳這樣對警方說正是一個錯誤的回答，而且妳會陷入沒頂之災。更有甚者，妳還會把卡特．吉爾曼送進煤氣室。記住，警方有辦法查清這些事。謀殺案可不是客廳裡的遊戲。

　　「妳，格拉米斯，那天離開我後上了妳的車，去了機場，然後去了拉斯維加斯。」

　　「你跟蹤了我！我懷疑過。實際上，我常常去拉斯維加斯。」

　　「妳去那裡做什麼？」

　　「賭，看我父親史蒂文．巴洛，然後回家。我喝酒，我賭錢，我關心自己的事──一種很值得讚美的習慣。梅森先生，我建議你抽時間去試試。」

　　有人敲門，聲音很響。

　　穆里爾向前門走去。

　　「等一等，」梅森道，盯著格拉米斯，「馬特爾在拉斯維加斯有一間辦公室。妳是否去過或打算去過？或者走近過？」

　　「梅森先生，別說蠢話。告訴你，我不認識維拉．馬特爾，我去她的辦公室幹什麼？」

　　沉重的打門聲音重又響起。

　　梅森道：「這很像是我的朋友，凶殺組的亞瑟．特拉格中尉來了。我建議妳們和他談話時或者保持非常非常的安靜，或者誠實地回答問題。不要說謊，那會讓妳陷入各種麻煩。

　　「現在，我要求妳們三位的每一位，給我妳們對昨天在工作間內的錢財的全部權利和利益。」

　　「為什麼要給你？」格拉米斯道。

　　「不是錢財，」梅森道，「只是妳們對這些錢財的權利。如果不是妳的錢，妳就什麼也沒給我。」

　　門又敲響了，顯然外面的人很憤怒。

　　「好吧，」南希道，「我們全都同意吧，姑娘們？」

　　兩個女孩點頭。

　　「妳們哪一位曾典當過鑽石、珠寶或借過現金？」梅森問。「記住，這是警方能夠調查的事……」

　　前門又響起憤怒的敲門聲，同時後門也敲打起來，接著後門被撞開，警官闖進廚房，來到餐廳。「你們為什麼不開門？」警官問。

　　警官大步穿過餐廳，來到起居室，打開門說道：「中尉，請進。」

　　梅森低聲道：「不要對任何人說錢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我問過錢的事。」

　　梅森一個一個的看過去，最後將目光長時間停留在穆里爾臉上。

　　特拉格中尉進來後說道：「請原諒，女士們，可是我得到了消息……我看梅森先生已經向妳們通報過發生了什麼事……我注意到你的車停在車道上，佩里。

　　「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我們不想打斷律師和當事人的談話或向證人通報情況。但是我們也不喜歡把我們晾在一邊，故意拖延談話時間。梅森先生，既然你已經和這些證人談了很久，給我一些時間和他們談談是不是公平合理呢。請您原諒。」

　　「如果我自己不走，」梅森問道，「你是否要趕我出去？」

　　「天哪，不會這樣的，」特拉格道，「我只要找一間屋子，在那裡訊問這些人，派一個警官守住房門，不讓別人打攪……或者，我當然能夠把這些證人帶回總部訊問，那樣當然會引來新聞界的關注，恐怕你的當事人會反對的。」

　　格拉米斯過去端起那杯咖啡，那是穆里爾送來的。她對特拉格中尉挑釁性地一笑，說道：「我喜歡採取果斷行動的人，中尉。」

　　「好，」特拉格中尉道，冷冷地稱讚了一聲。「那我就第一個和妳談話，談完了妳再喝咖啡。」

　　特拉格說著就把她的咖啡拿走。

　　格拉米斯氣得臉都白了。「你這個野獸！」她唾了一口。

　　警官拉起梅森的手臂。「我送您出門，梅森先生。我確信特拉格中尉認為你在這裡不會有什麼好處。」

　　梅森掙脫了他，轉過身來說：「等一等，你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權力秘密訊問這些證人。我不一定就讓你這樣幹，也不一定不對她們說不要回答任何問題。」

　　「根據什麼？」特拉格問：「根據什麼說這樣做會使她們陷入罪責？」

　　「她們不需要提出任何根據，」梅森道，「她們不必要回答任何問題，就是這樣。」

　　「不錯，她們不必，」特拉格道。「當然，當她們被傳到大陪審團面前時，她們或者回答問題或者以回答會使自己陷入罪責為藉口拒絕回答。」

　　梅森轉向那些女人。「我和妳們談過，」他說，「我對妳們講過目前的形勢。我警告妳們，對特拉格中尉不要說任何謊話。或者告訴他真情，或者什麼都不說。」

　　「這是非常非常值得尊重的態度，」特拉格說，然後有點遺憾地補充道，「我真希望能知道在我們到來之前這裡發生了什麼。你看，佩里，我們涉及了案件的又一個方面，我們認為最重要的一個方面，甚至比訊問吉爾曼的家人還重要。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這是指什麼，但是到法庭上以後你無疑會發現它。我可以向你保證，佩里。這是件很重要的事。」

　　「那一定是，」梅森道，「耽擱了你到這裡來的原因。」

　　梅森走向門口，轉身說道：「記住我對妳們說的。或者說實話，或者保持沉默，不要主動提供情況。回答過問題後就退過一旁。」

　　十

　　梅森來到第一個電話亭就停下，給辦公室打電話，聽到德拉的聲音後，問道：「德雷克有什麼消息嗎？他挖出了什麼？」

　　「他找到了格拉米斯的男朋友哈特利．埃利奧特，」德拉說，「正急著找你。他說他坐在那裡守著，要你儘可能快地趕到。」

　　「地址呢？」梅森問。

　　「布倫敦街羅西特公寓。」

　　「門牌號，德拉？」

　　「七二一一，套房是六─Ｂ，保羅好像非常著急。」

　　「如果他再來電話，」梅森道，「告訴他我已去了。還告訴他特拉格和一個警官剛到沃克斯曼道吉爾曼的家，好像他們要採取嚴厲手段。」

　　「我會告訴他。特拉格到來之前你是否搞到了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德拉問。

　　「這個案件裡有些奇怪的事情，」梅森道，「現在我還摸不清，我問了一些問題，得到的全都是否定的答覆。我不能肯定這意味著什麼。我這就去找保羅。一有新的消息就給妳打電話。」

　　梅森掛上電話，跳上汽車，開到羅西特公寓，找到六─Ｂ號套房，立即敲門。

　　德雷克開了門。

　　德雷克一見梅森站在門口，臉上立即現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

　　德雷克道：「進來，下面是你的事了，梅森。」

　　這人高佻身材，細腰，約二十八歲，高顴骨、灰眼睛、眼神沉穩、一個堅強的下巴，站在窗邊，看起來像個運動員。

　　「這位是梅森先生，埃利奧特。」德雷克道。

　　埃利奧特用品評的目光看著這位律師，躬身施禮，過了片刻才慢慢地向前走，只走了他和梅森之間三分之一的距離，讓梅森和他握手時要走三分之二的距離。

　　「埃利奧特先生，」德雷克說，左眼眨了一下，只有梅森能夠看見，「和格拉米斯．巴洛是朋友。事實上，他們常常來往，星期二夜間埃利奧特是在她家住的。是吧，埃利奧特？」

　　「你明明知道，」埃利奧特冷冰冰地說，「是昨天早晨。你們是不是想給我設圈套？我夜間沒在那裡，只是早上在那裡。」

　　「只要把日期說清楚就行了。」德雷克和氣地說。

　　梅森站在埃利奧特身旁，埃利奧特沒有請他們兩人坐下。

　　埃利奧特雙臂交叉在胸前：「那天是十三號。」他不自然地說。

　　德雷克道：「說明一下，佩里。哈特利．埃利奧特和格拉米斯是早上到家的，那天夜裡很暖和。他們在門廊待了一會兒，然後進屋喝了一杯。他出來後起動汽車時發現點火裝置忘記關掉，已經不能起動。長話短說，他就留下過夜了。」

　　「明白。」梅森道。

　　「在我們繼續談話以前，」埃利奧特冷冷地說，「我聲明我喜歡自己來說。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是我不願意讓一個私人偵探替我說話。在我見到自己的律師之前，我並不想和任何別的律師談話。我只願意聽你們說，就這樣。」

　　「你的態度很蠻橫，」梅森道，「出了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埃利奧特說，「我正在考慮我的買賣，進來一個私人偵探，問了一大堆關於格拉米斯的問題，還問我到過哪裡，幹了什麼，然後他給一個律師的辦公室去了電話，叫那個律師來。我曾兩次告訴德雷克先生，請他離開這裡，但他堅持不斷地向我提問題；並堅持等你。我終於同意等你，因為德雷克說你會解釋每一件事。現在你可以開始解釋了。」

　　梅森道：「我想更多地了解昨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我想你聽到我的話了，」埃利奧特說，「我要你開始解釋。」

　　梅森看了德雷克一眼，然後斷然說道：「好，我就開始解釋，因為可能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你昨天早上在那棟樓裡，可能你就沒有多少時間作這種非正式的談話了。你認識一個叫維拉．馬特爾的人嗎？」

　　「我告訴你開始解釋，」埃利奧特道，「在聽完你的解釋前我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好吧，」梅森道，「在一條山間峽谷的路上發現維拉．馬特爾死在她自己的汽車裡。起初警方以為是一次公路事故，後來他們想也許這輛車是被人故意從懸崖上推下來的。所以他們進行了一次屍體檢驗，結果發現眼球瘀血、舌骨斷裂，有力地證明了死於人為窒息。

　　「他們還發現在她的鞋裡有些奇怪的鋸末。檢驗證明這是一種珍貴木材的鋸末，警方追查這種木材的來源，追到了卡特．吉爾曼的工作間。

　　「現在卡特．吉爾曼正在監獄裡，成了一級謀殺案的嫌疑犯，警官正在沃克斯曼道吉爾曼的家裡，我們想在警官來到之前從你這裡了解一些有用的情況。」

　　埃利奧特的目光從梅森轉向德雷克，然後走到椅子前面突然坐下，好像膝蓋軟了似的。

　　「還要聽什麼？」梅森問。

　　埃利奧特好像正在進行內心鬥爭，想控制住自己。「你們……請坐。」他說。

　　梅森向德雷克點頭，拉過椅子來。

　　「那麼，」梅森道，「時間很少了。你知道維拉．馬特爾，或者說在她生前知道她嗎？」

　　「馬特爾……馬特爾，」埃利奧特說，「是的。我聽人提到過這個名字，可是記不起是誰了。好像有個人問我……不，對不起，我記不得了。」

　　「警官可能會採取措施恢復你的記憶。」梅森對他說。

　　「我……告訴我，梅森先生，警方是不是認為這個人是在吉爾曼的工作間被殺的？」

　　「他們是這樣想的。」梅森道。

　　「他們是否能確定準確的死亡時間？」

　　梅森對他說：「警方不相信我……而你好像也幹不了這麼漂亮的活兒。」

　　埃利奧特舐了舐嘴唇，突然說：「好，我能說清楚了。」

　　「那當然好。」梅森道。

　　「我昨天早上大約八點三十分起床，」埃利奧特說，「七點以後我就睡不著了，一直在床上躺著想保持安靜，因為我知道格拉米斯和她母親都睡得晚，起得遲。」

　　「說下去。」梅森道。

　　「但是，我能聽見有人在樓下走動，並聞見咖啡的香味。咖啡的香味吸引著我，我努力抗拒著，但是辦不到。我需要一杯咖啡。我知道格拉米斯還沒起床。我想她的姐姐穆里爾在樓下，因為我聽見了她的說話聲。我就起來穿衣服。」

　　「好，」梅森道，「講下去，後來呢？」

　　「我走到窗前。這個窗戶靠近房子一角，剛好在餐廳上面。我向窗外看去，我想那是西面的窗，站在那裡懶散地看著院子和汽車道。車庫、工作間和暗室所在的那棟平房就在外面。」

　　「你那時在幹什麼？」梅森問。

　　埃利奧特道：「我記得很清楚，我當時正在繫褲帶。我剛穿好褲子，正想刮臉。」

　　「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問。

　　埃利奧特說：「我不知道那是否意味著什麼，工作間的門開著，格拉米斯從裡面跑出來。她跑了兩步後，停下來，轉回去把門關上，然後飛快地繞著樓跑了。」

　　「繞著樓跑？」梅森問。

　　「是的，樓擋著時我看不見，但是我看見她向樓那個方向跑……我的意思是，她不是順著汽車道跑，她也不是向通往廚房的迴廊的門跑。」

　　「好，」梅森道，「說下去。後來怎樣呢？」

　　「先要說清楚，」埃利奧特說，「我對你說的全是秘密。我的前提是你不會去做任何傷害格拉米斯的事。」

　　「我現在是盡力搞清楚事實真相。」梅森道。

　　「你代表卡特．吉爾曼？」

　　「不錯。」

　　「你不會出賣格拉米斯以換取……？」

　　「看在上帝份上，」梅森打斷他，「快點說吧！你坐在這裡討價還價，而警官可能馬上就來了。你一旦落在警官手裡，你就會什麼都說出來的。」

　　「不，我不會的，」埃利奧特道，「只要我不想說，他們就不能讓我說。」

　　梅森用蔑視的目光看著他。「他們會把你帶到大陪審團前，讓你宣誓。你會講出你的故事，朋友，你還會講得很爽快。如果你說謊，你就會為偽誓而坐牢，如果你不說謊，他們會從你口中擠出每一個細節。現在把剩下的告訴我吧。」

　　埃利奧特說：「她的行動有些……我無法描述，梅森先生。」

　　「好吧，」梅森道，「你獲得了一種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印象，是嗎？」

　　「是這樣。我想，她……她好像受到了極度驚嚇。」

　　「說下去。」梅森道。

　　「我曾想盡量保持安靜，但想到她已經起床，可以下樓去吃早飯了，所以我就去浴室刮臉。」

　　「用電動刮鬍刀？」

　　「不，我用安全刀片和刮鬍泡。」

　　「往下說。」梅森道。

　　「那時我聽到閣樓上的地板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這是一棟很老的房子……」

　　「不必描寫這棟房子了，」梅森說，焦燥地看著錶，「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去過那棟房子。」

　　「我先聽到地板的聲音，接著又聽到走廊裡傳來說話的聲音。」

　　「你做了什麼？」

　　「我滿臉都是泡沫，」埃利奧特說，「見不得人。可是我聽到格拉米斯的聲音，我就把門開了一道縫。我正打算問她早飯好了沒有。」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穆里爾站在閣樓門外的樓梯上，格拉米斯她……她的穿著也不好見人。」

　　「她穿著什麼？」梅森問。

　　「她穿著……我想那大概是睡衣。」

　　「別這麼吞吞吐吐，」梅森厲聲說，「穿了什麼？」

　　「她穿了一件極薄的、簡直是透明的東西，剛剛遮住臀部……我不知道，我猜還有睡褲，可是……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偷看，而這時門開著一道縫，我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面對著你還是背向著你？」

　　「她稍微側對著我，但沒有看見我，她看著穆里爾，好像很生氣，我聽她說閣樓上有什麼，穆里爾則說她父親的事，我輕輕關上門，希望她們沒看見我。」

　　「後來呢？」梅森問。

　　「啊，我……我非常不好意思，梅森先生。」

　　「別假裝正經了，」梅森道，「你和格拉米斯出去過……你見過她穿游泳衣吧？」

　　「當然了。」

　　「這件衣服比泳裝更暴露？」

　　「暴露多了。我……這種事情，就像我有意偷看。」

　　「好吧，你做了什麼？」梅森問。

　　「我不知如何是好。刮完臉後就坐在那裡等著。咖啡的香味不太強烈……我坐在那裡等著格拉米斯來叫我。」

　　「後來呢？」

　　「後來……我想大概過了一小時，格拉米斯才來敲我的門。」

　　「她穿好衣服了？」

　　「不，她還是穿著一種睡衣。她……她可以見人了。」

　　「後來呢？」

　　「她問我睡得好不好，責備我起得早並穿好了衣服，問我為什麼不下樓去給她取咖啡……後來我們就下樓去喝咖啡，她說她已經給附近的維修站打過電話，他們答應檢查我的蓄電池。」

　　「你在她家吃的早餐？」

　　「是的。」

　　「誰做的？」

　　「格拉米斯，怎麼了？」

　　「穆里爾呢？」

　　「不知道，沒看見她。」

　　「南希呢？」

　　「我猜，還在睡覺。」

　　「你早上吃的什麼？」

　　「香腸和煎雞蛋。」

　　「你在她家待了多久？」

　　「不太久。維修站的人到來後說先裝一個臨時的蓄電池，把我的蓄電池拿去充電，下午就可以去取。」

　　「你怎麼做的？」

　　「感謝了格拉米斯，說給她添麻煩了，就開車走了。」

　　「你後來回去取走了你的蓄電池？」

　　「是的。」

　　「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晚些時候。」

　　「維修站離她家不到兩個街區，」梅森道，「你又去看她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我有些事必須去做，而且……我沒和她約好。我是前一天晚上和她約會的。」

　　「你常常和她約會？」

　　「如果這也屬於你的業務範圍，是的。」

　　「你離開她家時那場送別怎樣？熱情嗎？」

　　「熱情。」

　　「你吻了她？」

　　「見鬼，當然吻了她。」埃利奧特道，「我和她出去玩到半夜，後半夜住在她家，格拉米斯是個很甜的女孩，我吻了她，在門廊下親熱。難道這也在你調查範圍之內，我不這樣認為。」

　　梅森道：「碰巧這也在調查範圍之內。你講的話會經過仔細審查的。如果你講的是真的，警方很可能會斷定維拉．馬特爾曾訛詐格拉米斯或她母親，格拉米斯與馬特爾在工作間會面給她訛詐的錢，發生了爭吵，格拉米斯掐死了她後跑回樓去。卡特．吉爾曼看見格拉米斯跑出工作間，就去了工作間，發現了馬特爾的屍體，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將屍體裝入車後的行李箱，開出去找個地方處理，由吉爾曼或他的同謀找到了馬特爾停在他家附近的車，把它推下了懸崖。

　　「這件事很大程度上決定於死亡的時間，如果死亡發生在八點三十分至九點之間，肯定格拉米斯會成為被告之一，你也將成為起訴方的王牌證人。」

　　「我？」埃利奧特驚呼。

　　「去證明格拉米斯犯了一級謀殺罪。」梅森說，緊緊盯著他。

　　埃利奧特道：「別犯傻，梅森先生。我告訴過你。我不會對任何其他人說。」

　　「你只是自己以為你不會說。」梅森道。

　　「可是……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你該怎麼辦，」梅森道，「我不能給你出主意。我現在代表吉爾曼，如果格拉米斯被捕，我有可能也代表她。我希望知道事實真相。告訴你說，格拉米斯否認她認識維拉．馬特爾，或知道任何有關她的事。」

　　「她對昨天早上去工作間的事怎麼說的？」埃利奧特問。

　　「我沒問過她，」梅森道。然後冷冷地說，「警方現在可能會問她了。如果他們現在不問，在和你談過之後也一定會問。」

　　「他們能強迫我說嗎？」

　　「他們能把你帶到總部。如果你不說，那前景不會看好。如果你說了，那後果就可怕了。他們會給你送傳票，傳你到大陪審團面前，那時你不說就不成了。」

　　「我不必要說。」埃利奧特說。

　　「那你就會坐牢，」梅森道，「如果你說謊，就會因做偽證而坐牢。」

　　「如果我說，格拉米斯就會捲入謀殺案？」

　　「格拉米斯，」梅森說，「大概現在已經捲入這個謀殺案了。她曾有機會告訴我真情，可是她錯過了。我也不知道會怎樣發展。」

　　「那麼，」埃利奧特說，「假如警方找不到我呢？」

　　「他們會找到你的。」梅森道。

　　「我可不那麼相信他們能找到我。」

　　「好吧，」梅森說，「如果你失蹤，而警方找不到你，警方又知道你昨天早上在她家，如果警方確定維拉．馬特爾是昨天早上被殺的，那時你就會成為主要嫌疑犯。」

　　埃利奧特眼睛迅速轉動。「怎麼辦？」他問。

　　「自己決定吧。」梅森道。

　　「那麼，」埃利奧特道，「在警方開始找我之前還有多少時間？」

　　「我怎麼知道？」梅森道，「他們可能正在找你。」

　　埃利奧特大步走向門口，說道：「先生們，我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現在該做我的事了。」

　　「想想，」梅森說，「如果你打算……」

　　「你聽見我的話了，我有事情要做。會談到此結束。」

　　梅森看了德雷克一眼，點點頭，兩個人走到走廊裡。

　　埃利奧特關上房門。梅森向德雷克招了招手，走向電梯。他們沉默不語，直到來到公寓前的人行道上。

　　「坐你的車來的，保羅？」梅森問。

　　「嘿，你不也是坐你的車來的？」

　　「不錯。」

　　「要我盯住他嗎？」

　　梅森搖頭。

　　「為什麼？」德雷克問。「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他要逃離這裡。」

　　「不錯，」梅森道，「你記得我們對他怎樣說的。我們說不能給他出主意。我們說如果他想溜掉，他就會成為這個案子的一號嫌疑犯。」

　　「是的，」德雷克道，「你很講道德，但是如果我是哈特利．埃利奧特，如果我愛上了格拉米斯，我想我會突然有筆生意需要我到外國去談。」

　　「你想跟著他看看他去哪裡？」

　　「是的，也許有用。」德雷克道。

　　「對誰有用？」梅森問。

　　德雷克想了一會兒，笑了笑說：「我明白了，佩里。你是否要我跟著你回辦公室？」

　　「一路上保持我的車在視界之內。」梅森道。

　　十一

　　卡特．吉爾曼一案的預審按普通預審程序開始。

　　但是有經驗的法院官員注意到地方副檢察官愛德華多．馬庫斯．迪林異常細心地對待他的證據，並打算為責成被告守法令奠定一個較堅實的基礎，顯然是為了對付名律師梅森。

　　迪林向同事們表示，這次他要建立一個鐵證如山的案例，即使是佩里．梅森也找不出一點漏洞。然後他傳發現維拉．馬特爾屍體的那個州警官出庭作證。

　　警官敘述了輪跡表明汽車離開了公路，後來檢查了周圍地區，發現了車內方向盤後面的屍體。他發現自動換檔結構處於驅動位置，但他以專家身份認定，汽車向彎道外面移動並滾落懸崖時是低速移動的。

　　輪跡並非汽車轉彎時滑動而後失控所留下的痕跡，軌跡留在路肩和路邊之間幾英呎寬的汙泥上，清楚地顯示了汽車逕直向著彎道衝出去，不像快速行駛的汽車那樣與彎道成切線方向，而是像故意衝向懸崖那樣與懸崖成垂線方向。

　　而且，汽車衝出懸崖時撞下的那些岩石表明，汽車的初速度只能將那些岩石移動很短的距離。沒有速度的痕跡。

　　警官介紹了汽車、屍體和撞落的岩石的照片。

　　梅森對證人的證言非常注意，但是請他提問時，他笑著說：「沒有問題，閣下。」

　　法官鮑裡斯．奧爾沃德向證人道過歉後用沉思的目光看著梅森。

　　「請問被告方是否要出示有關本案的證據？」他問道。

　　「目前還不知道，閣下。」

　　「你是否會拒絕接受責成被告守法令？」

　　「是的，閣下，我們會拒絕接受。」

　　「很好，」奧爾沃德法官對起訴方說，「傳您的下一個證人。」

　　下一個證人是屍體解剖醫生，他證明了各種骨折和內傷。

　　「您對死因的見解呢？」迪林問。

　　奧爾沃德法官看了梅森一眼，期待著他反對。

　　梅森穩穩地坐著，一言不發。

　　「依我看，」醫生說，「死因是人為窒息。骨折和內傷是事後造成的，至少是死後兩個小時以後產生的。」

　　「你能估計出大概的死亡時間嗎？」迪林問。

　　「我認為死亡發生在早上七點三十分至上午十一點三十分之間。」

　　「請提問。」迪林對梅森說。

　　「沒有問題。」梅森道。

　　副驗屍官被傳到證人席，他鑒定了維拉．馬特爾錢包裡的個人財產。錢包是從摔毀的汽車裡找到的。

　　「特別注意這個裝著幾把鑰匙的鑰匙袋，」迪林問，「你是否在這個鑰匙袋上做了鑒定記號？」

　　「我做了。」

　　「那上面是否有你做的鑒定記號？」

　　「有。」

　　「這是那個從維拉．馬特爾的汽車裡找到的鑰匙袋嗎？」

　　「是的。」

　　「請提問。」迪林對梅森說。

　　梅森搖搖頭：「沒有問題。」

　　「傳喬納森．布萊爾。」迪林道。

　　喬納森．布萊爾自我介紹是郡司法行政官辦公室的刑事犯罪學技術專家。

　　「你是否對維拉．馬特爾的衣服和屍體做過顯微檢驗？」迪林問。

　　「我做過。」

　　「具體地說，你發現了什麼異物？」

　　「我發現在裙子上、一隻襪子上和兩隻鞋內沾著少量鋸末。」

　　「你能描述這些鋸末嗎？」

　　「這種鋸末，」布萊爾說，「來自各種木材。其中有椴櫟、檀香木、桃花心木，桃金孃木和染成深紅色的桃花心木。」

　　「是清漆或油嗎？」迪林問。

　　「都不是。是一種染料，用來滲透木料的。」

　　「你是否追查了這種木料的來源？」

　　「是的。一位叫卡洛斯．巴巴拉的木材商給了我一些經過同樣處理的桃花心木樣品。我將這些樣品與鋸末做了比較並做了光譜分析，結果證明這些鋸末與樣品所用的染料一樣。」

　　「請提問。」迪林說。

　　梅森搖頭：「沒有問題，閣下。」

　　迪林說：「傳卡洛斯．巴巴拉。」

　　巴巴拉證明自己經營珍貴木材，賣給做櫃子的人，他最近發明了一種化學染料，用來染一種桃花心木。他說這種技術是保密的。木材用某種方法風乾後經過一定時間染料會在壓力下滲入。沒有別的木材商會他這種技術，他使這種技術商品化還不到三個月。

　　迪林問他是否把購買這種桃花心木的顧客登記下來，巴巴拉說這種木材還不曾賣過，他只送給三個人一些樣品去做試驗。這三個人都是他的好主顧，他知道他們對新型木材有興趣。

　　「被告是否其中的一個？」迪林問。

　　「是的。我給了吉爾曼先生一塊樣品。」

　　迪林道：「我給你看一塊木頭，你能否確定是給吉爾曼先生的那種木材。」

　　「這是其中的一塊。大概是我那塊木材鋸成了兩半。這塊大約是給吉爾曼先生那塊的一半。」

　　「我們要求將這塊木頭做為物證。」迪林說。

　　「不反對，」梅森道，「實際上，如果你聲明這塊木頭是在吉爾曼先生的木工間裡找到的，我願意證明這是事實，而且可以接受作為證據。」

　　「我願意這樣聲明。」迪林道，他的神情有些迷惑。

　　「那麼我也願意證明。」梅森道。

　　奧爾沃德法官看著梅森，好像要說什麼，後來又改了主意，他說道：「很好。這塊木頭被接受為證據。往下進行。」

　　「沒有更多的問題了，閣下。」

　　「沒有問題。」梅森道。

　　「現在傳沃倫．勞頓。」迪林說。

　　勞頓介紹自己是洛杉磯檢察署的技術專家。

　　「請問你是否檢驗了黏在維拉．馬特爾裙子上的鋸末和在她鞋裡和一隻襪子上的鋸末？」

　　「鋸末被真空吸塵器從上述那些地方吸出時我在場。」

　　「那些鋸末是否含有物證Ｇ所含的染料？」

　　「有。」

　　「在哪裡找到的？」

　　「在右腳的鞋內近後跟處，右腳短襪近上端和裙子上左右兩側。」

　　「你是否檢查過以卡特．吉爾曼的名字登記的那輛汽車？」

　　「我檢查過。」

　　「你是否發現汽車行李箱內有什麼要注意的東西？」

　　「發現了。」

　　「是什麼？」

　　「有些同類的鋸末來自這塊木板，物證Ｇ；有些纖維來自維位．馬特爾死時穿的裙子，或至少是她屍體上的裙子；還有些頭髮肯定與維拉．馬特爾的頭髮相同，這是我的看法。」

　　「你是否在車內還發現了其它你認為有價值的東西？」

　　「我發現了。」

　　「是什麼？」

　　「一塊較大的藍色模型黏土。」

　　「你能描述一下這塊模型黏土嗎？」

　　「這種黏土好像油灰那樣黏稠，是深藍色，有塑性，就是說它不會像別的黏土那樣變乾變硬，總是軟的，柔韌的。」

　　「請提問。」迪林說。

　　梅森站起來面對證人。「你是在被告的工作間裡找到這種鋸末的？」

　　「是的。」

　　「這種鋸末能黏在人的衣服上？」

　　「是的，在某些條件下能黏上。」

　　「如果維拉．馬特爾去過那個工作間，躺在地上，你是否認為這種鋸末會黏在她的衣服上呢？」

　　「我可以肯定。」

　　「如果她的屍體被放在汽車裡，你認為部分鋸末是否可能抖落？」

　　「這種鋸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性質使其對維拉．馬特爾的衣服有特別的親和力，是嗎？」

　　「沒有特別的親和力，先生。」

　　「它也可能黏在被告的衣服上，是嗎？」

　　「是的，先生。」

　　「那麼，同樣的道理，如果被告在他的工作間工作並穿著運動裝，這種鋸末是否會黏在被告的衣袖上？」

　　「有可能。」

　　「如果被告的運動裝上黏著鋸末，在被告打開汽車行李箱放進或取出東西時，這些鋸末是否很可能從衣袖上落下？」

　　「那是可能的。」

　　「謝謝，」梅森道，「沒有問題了。」

　　「傳莫裡斯．費洛斯。」迪林說，他的神氣好像要打出王牌吃掉對方手中的Ａ牌。

　　費洛斯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濃眉，嘴角的刻紋很深，鬢邊和腦後頭髮蓬亂。他走上證人席後介紹自己的身份是個鎖匠。

　　「你認識被告嗎？」迪林問。

　　「我見過他。」

　　「什麼時候見過他？」

　　「十三號下午。」

　　「上星期二下午？」

　　「是的，先生。」

　　「你做過他的生意嗎？」

　　「是的，先生。」

　　「是什麼生意。」

　　費洛斯道：「被告給了我一塊做模型用的黏土。那上面有五把鑰匙的印模。他讓我照那些印模做鑰匙。我對他說我們通常不做這種事，也很難做，要多給錢，我得先做出模子……」

　　「他怎麼說的？」

　　「他說你幹吧，不管多少錢，只是要儘可能快地做出鑰匙來。」

　　「你怎麼辦的？」

　　「我做了那些鑰匙。」

　　「你是怎麼做的呢？」

　　「我先做了一個模子，用它複製出鑰匙。」

　　「你還留著那些模子嗎？」

　　「留著呢。」

　　「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

　　「我要求把那些模子作為物證。」迪林道。

　　「不反對。」梅森道。

　　「費洛斯先生，我給你看一個鑰匙袋，這是在死者馬特爾的錢包裡找到的，已經作為物證，你以職業鎖匠的身份來判斷，你的那些模子是否與鑰匙袋裡的鑰匙符合？」

　　「是一樣的。」證人道。

　　「全部符合？」

　　「全部符合。」

　　「可以提問了。」迪林道，大有一擊致命的神氣。

　　「暫時沒有問題。」梅森道。

　　奧爾沃德法官看了看鐘，說道：「先生們，差五分鐘就到正午了。我想最好現在休庭，不再傳訊證人。你還有證人嗎？起訴方。」

　　「還有兩個。」迪林道。

　　「好吧，法庭宣布休庭到下午一點三十分。被告送回拘押。」

　　奧爾沃德法官離開了法官席。

　　梅森站起，向警官點點頭，說道：「您是否能在一點二十分左右把吉爾曼先生帶回這裡？我想在開庭前和他談談。」

　　「好吧，我把他帶來。」警官說道。

　　「好，」梅森對吉爾曼說，「請考慮一下。你現在必須對我講出真實情況了。」

　　梅森拿起他的公事包，向德拉點頭示意，和德雷克一起出了法庭。

　　「午餐？」德雷克問。

　　「是得吃午飯，」梅森道，「多少吃點，維持體力。」

　　「這個鑰匙事件可是套在你那位當事人脖子上的絞索。」德雷克發愁地說。

　　梅森不說話。

　　「他們把這個證據拿到預審上來，說明他們怕你。通常他們會留到正式審判才拿出來的。」

　　「除非他們想把它現在就寫進記錄，」梅森道，「以後在找不到這個鎖匠時仍可以利用這個證據。」

　　德雷克道：「這次他們要把你綁在桅杆上鞭打了，佩里。我奇怪漢米爾頓．伯格為什麼沒有親自出來行刑。」

　　「大概是因為這次的事太容易辦了，」梅森道，「地方檢察官會在一個也是這樣必操勝券的情況下親自出場的。」

　　「我甚至敢拿錢和你打賭，他今天下午會親自出庭參加審訊，」德雷克道，「他需要獲得個人的勝利以滿足他的自我。」

　　梅森道：「這傢伙看起來不像個殺人犯……」

　　「我敢賭，他幹了，」德雷克道，「他為保護他所愛的人而幹了。」

　　他們到法院附近常去的那家餐館，在梅森出庭的日子，友好的老板總是為他保留著一間雅座。

　　午餐吃到一半，侍者拿著電話進來：「德雷克先生的電話。」

　　他把電話線插上，德雷克拿起聽筒，然後說道：「好吧，我想我們沒什麼辦法。繼續進行吧。我很高興能得到這個消息。」

　　他放下話筒，說道：「真對不起，又來壞消息了，佩里。」

　　「更糟嗎？」梅森問。

　　「警方抓住了哈特利．埃利奧特，把他當作重要證人。他們在六個小時前就抓住他了，但一直秘而不宣，打算在今天下午讓他突然出現在法庭上，打你個措手不及。他們算準你無法挽救這種形勢。

　　「然後他們會給埃利奧特機會在審判前逃跑，在正式審判時只要宣讀埃利奧特在預審時的證詞記錄就行了。這是更致命的打擊。

　　「他們仔細地計畫了這一起訴戰略。他們在一家汽車旅館裡找到了埃利奧特，雖然他用了假名登記。但是他們當時沒有動他，而是把他監視了兩天。直到今天早晨才突然抓住了他，並計畫給你一個突然襲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漢米爾頓．伯格今天下午將親自出庭，給你來個措手不及，並趁你還沒有定過神來時，叫埃利奧特供認他看見了格拉米斯從工作間跑出來。推理的結果就是，吉爾曼坐在餐桌旁，也看見格拉米斯跑出來，出去一看，明白出了什麼事，也許是遇到了維拉．馬特爾，把她給掐死了，也許發現格拉米斯殺了人而想掩護她。然後他們會請大陪審團開庭，起訴格拉米斯，對她和卡特．吉爾曼一起審判，讓你無計可施。」

　　梅森道：「格拉米斯堅持說她一直睡到聽見穆里爾在閣樓上走動才被吵醒。」

　　「去她的吧，」德雷克道，「這是她自己說的，但是當你的當事人說出真實情況以後，你就會發現凶多吉少了。」

　　梅森推開椅子，說道：「去看大屠殺的場面吧，看看漢米爾頓．伯格怎樣出場。」

　　十二

　　在一點二十分，警官準時把卡特．吉爾曼帶進了法庭。

　　梅森回頭看了看旁聽席，旁聽席上幾乎已經坐滿了。他將手臂放在吉爾曼的椅背上，盡量裝得自然，低聲說道：「告訴我真實的情況。」

　　梅森轉身好像去拿報紙，然後俯身對吉爾曼說：「告訴我真相。」

　　吉爾曼道：「我不會出賣我保護的人。」

　　梅森道：「除非我知道全部事實，我不能保護任何人。」

　　「那你就會出賣我。」

　　「不是你。你是我的當事人。」

　　「那你就出賣我想要保護的人來挽救我的生命。」

　　梅森注視著他：「我可能做的正是這個。」

　　「這正是我最怕的。我永遠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我看見的事。」

　　「好吧，」梅森道，「再過幾分鐘你就會大吃一驚。」

　　「你是什麼意思？」

　　「警方拘留了哈特利．埃利奧特。他當時正在餐廳上那間臥室裡，他看見了格拉米斯跑出工作間。」

　　即使梅森在吉爾曼小腹上猛擊一拳，他也不會表現出這樣的吃驚和沮喪。「他……他看見了她。」

　　「不錯。」

　　「你怎麼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

　　吉爾曼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一定是從窗口看見的。」

　　「是格拉米斯嗎？」梅森問。

　　「是。先是維拉．馬特爾順著車道走進暗室。我看見了她。我找了個藉口把穆里爾支到廚房，自己去看看。過了幾分鐘……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向窗外望去，看見格拉米斯從工作間跑出來。

　　「好像穆里爾總是不停地出入廚房，我只好等到她在廚房做飯時才……」

　　法警敲響了槌子：「全體起立！」

　　奧爾沃德法官走進法庭坐上法官席時，法庭中所有的人都站起來。

　　一個旁門打開了，漢米爾頓．伯格走進來坐在愛德華多．迪林旁邊。

　　奧爾沃德法官稍感意外，問道：「地方檢察官是不是親自出庭？」

　　「是的，閣下。」漢米爾頓．伯格說，轉過臉去向梅森冷冷地點了點頭。

　　「很好，」奧爾沃德法官說，「傳你的下一個證人。」

　　迪林說：「傳哈特利．格羅夫．埃利奧特。」

　　伯格站起來對法庭說：「請法庭原諒。哈特利．埃利奧特不僅是個不願合作的證人，我還要說明，我們是被迫將他拘留並帶他出庭作證的。埃利奧特先生不僅逃避傳票，而且用假姓名住在汽車旅館，想不讓當局找到他。」

　　「如果證據表現出明顯的敵意，」奧爾沃德法官裁決道，「法庭將允許誘導性提問。但是開始時只可用正常方式提問。要到他明顯地表現出敵對情緒時才能誘導提問。」

　　證人室的門打開，一個穿制服的警官陪同哈特利．埃利奧特走進來。

　　奧爾沃德法官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埃利奧特，說道：「舉起你的右手宣誓。」

　　埃利奧特舉起右手，宣了誓，走上證人席。

　　「請你將思想集中在本月十三日星期二早晨。」漢米爾頓．伯格說，親自提問。

　　「是，先生。」埃利奧特道。

　　「那天早上你在哪裡？」

　　「我在被告卡特．吉爾曼家裡，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

　　「你是這家的客人嗎？」

　　「是。」

　　「你什麼時候到他家的？」

　　「你是否問我第一次到他家的時間？」

　　「就是這個問題。」

　　「大約凌晨兩點到兩點半，我想是這樣。」

　　「你去做什麼？」

　　「我送格拉米斯．巴洛回家。我們在門廊下坐了一會兒。後來她請我喝了一杯。」

　　「後來呢？」伯格問。

　　「後來我告辭出去起動汽車，她站在門口送。我忘了關掉點火裝置，蓄電池用光了，所以汽車起動不起來。」

　　「後來呢？」

　　「巴洛小姐請我在她家過夜，等到早晨換個蓄電池，同時把我的蓄電池送到附近的維修站去充電。」

　　「早上維修站開門了嗎？」

　　「我起動汽車時還沒開門，是八點鐘時開的門。」

　　伯格問：「以後你又幹什麼了？」

　　「睡覺。」

　　伯格道：「現在我要你向法庭準確地說明，你是在哪裡睡覺的。你能描述那間臥室嗎？」

　　「那間臥室在樓的西北角。」

　　「是否向著樓後面？」

　　「是。」

　　「從你的房間能不能看見樓後面的車庫？」

　　「能。」

　　「你是否知道吉爾曼太太的暗室在哪裡？」

　　「知道。」

　　「你是否知道本案被告卡特．吉爾曼的木工間？」

　　「知道。」

　　「請你看看物證Ｂ，這是那棟樓的平面圖，上面有汽車道、車庫、工作間和暗室的位置。你能指出你那間臥室在圖上的位置嗎？」

　　「能。」

　　「請你向法庭準確地指出你那間臥室的位置。」

　　「那間臥室在二層。」

　　「是不是在餐廳上面？」

　　「是，我想是。」

　　「那麼，請問在你十三號凌晨向格拉米斯告別後，什麼時候又見到她的？在這以後你再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我……我拒絕回答。」

　　「有什麼理由？」

　　「我就是拒絕回答。」

　　漢米爾頓．伯格看著奧爾沃德法官。

　　奧爾沃德法官道：「證人應當回答問題，除非問題可能陷他入罪或侮辱他的人格，在那種情況下他可以提出拒絕回答的理由，法庭可以同意他拒絕回答。」

　　「我拒絕回答。」

　　「如果你就是拒絕回答，」奧爾沃德法官說，「你將因蔑視法庭而受到拘留。」

　　「我就是拒絕回答。我不允許利用我所看見的任何事情去迫害一個無辜的人。」

　　漢米爾頓．伯格眉頭緊蹙。

　　「很好，」奧爾沃德法官道，「如果你拒絕回答，法庭將因蔑視法庭罪而拘留你，埃利奧特先生，蔑視法庭罪可不會輕判。這件事還要繼續下去。這是一件謀殺案。你的證詞可能非常重要。」

　　「我拒絕回答。」

　　漢米爾頓．伯格道：「請法庭原諒。我感到法庭應施加足夠的壓力讓這個證人回答問題。這個證人的證詞對本案的判決可能有重大影響，但他有對抗情緒。他的證詞將不僅涉及動機，而且可能證明需要對兩名被告一起提出起訴。這個證人的回答是非常重要的。我可以向法庭保證，鑒於這個證人的態度，鑒於證人企圖隱藏這一事實，很有可能在高級法院審判時會找不到他，除非對他作為重要證人實行拘留。即使那樣，在他有時間仔細思考並經有關人員開導以後，仍不能預料他將會做出什麼樣的證詞。所以，迫使這個證人當場回答問題對本案是非常必要的。」

　　奧爾沃德法官道：「埃利奧特先生，我警告你，除非你回答問題，你將因蔑視法庭而被判坐牢，一直坐到你肯回答問題或你能提出不能回答問題的合法理由。」

　　「我拒絕回答。」

　　「好吧，」奧爾沃德法官道，「本法庭判決，將你交由本郡司法行政官收押，因蔑視法庭罪在郡監獄監禁，直至你願意回答問題或拿出不回答問題的合法理由。」

　　哈利特．埃利奧特站起來，雙臂抱攏，用固執倔強的目光看著法官說道：「我拒絕回答。」

　　奧爾沃德法官向警官點點頭。

　　警官走向前去，拉起埃利奧特的臂膀，帶他離開法庭。

　　漢米爾頓．伯格戲劇性地轉過身來。「傳保羅．德雷克出庭，」他說。

　　「保羅．德雷克現在庭內。請走過來宣誓，德雷克先生。」

　　德雷克驚愕地看了梅森一眼。

　　「過來宣誓，德雷克先生。」奧爾沃德法官命令道。

　　德雷克走過去宣了誓，到證人席上。

　　「你是私人偵探？」

　　「是，先生。」

　　「有執照？」

　　「有，先生。」

　　「本月十四日仍有執照？」

　　「有，先生。」

　　「你認識剛才在這裡的證人哈特利．埃利奧特嗎？」

　　「認識，先生。」

　　「請問本月十四日那天在埃利奧特的寓所，在本城布倫敦街羅西特公寓六─Ｂ號房間，你和佩里．梅森是否與哈特利．埃利奧特進行過談話。你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德雷克遲疑著，最後勉強答道：「是。」

　　「我再問你，」伯格道，「在佩里．梅森以被告律師身份在場的情況下，你是否問了埃利奧特十三號早上發生的情況，埃利奧特當時當地是否對你說他看見格拉米斯．巴洛在十三號早上八點三十分左右從工作間內衝出，就是剛才那個物證Ｂ平面圖上標出的工作間，並跑著繞過樓房。」

　　梅森站起來。「等一等，請法庭原諒，」他說，「我反對以傳聞證詞為根據的提問。」

　　「這是懷疑。」伯格說。

　　「沒什麼可懷疑的，」梅森道，「即使埃利奧特曾經說過他不曾在十三號早晨見過格拉米斯．巴洛，這仍然是個不適當的問題。律師不應懷疑自己的證人。」

　　「如果律師對證人的回答感到意外，他可以懷疑。」伯格道。

　　「你是不是想說你感到意外？」梅森問道。「在把埃利奧特帶到證人席上之前，他曾告訴你他將拒絕回答任何有關十三號早上發生的事情的問題？」

　　漢米爾頓．伯格的臉色表示這一下擊中了要害。

　　「我在等著你能否向法庭保證這是事實。」梅森道。

　　「那並不重要。」伯格憤憤地說。

　　「不，這並非不重要，」梅森道。「你不能懷疑你自己的證人，除非你能證明意外。你不能懷疑任何證人，除非你能證明他在某一時刻，曾說過與他所做證詞相反的話，甚至以後受到懷疑的證詞不能作為有關事實的證據，而只能作為該證人在某時，曾做過相互矛盾的陳述和他的誠實因此受到懷疑的證據。」

　　「我認為法律是這樣規定的。」奧爾沃德法官說。

　　伯格面紅耳赤。「閣下，」他說，「起訴方不願受過多技術細節的限制。起訴方有理由相信佩里．梅森和他的偵探保羅．德雷克在十四號那天曾與哈特利．埃利奧特談過話，談話的結果使埃利奧特在警官到來之前匆忙離開公寓，用假名登記住進一家汽車旅館，躲藏起來，避免被警方找到，受到訊問或出庭作本案的證人。

　　「請法庭原諒，我們相信哈特利．埃利奧特確實見過格拉米斯．巴洛從工作間跑出來，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了德雷克和梅森，而且我認為，合理的推論結果是，他的失蹤與他和這兩位先生的談話有關。」

　　奧爾沃德法官看了看梅森。

　　梅森道：「這是檢察官的理論，閣下，但我仍要提出，他不能用傳聞證詞證明任何在本案中不利於被告的事實。如果他想要證明謀殺馬特爾的動機，他必須製造某種直接證詞，顯然他是想證明的。他必須用直接證據證明，而不是用某個證人可能對某人說過的話去證明。如果他要懷疑一個證人，他必須受懷疑規則的約束。」

　　「你反對這種提問？」奧爾沃德法官問。

　　「我們反對是因為這種提問是法律上無效的，無關的，無意義的，會產生傳聞證據，這是起訴人懷疑他自己證人的企圖。」

　　「反對有效。」奧爾沃德法官說。

　　漢米爾頓．伯格滿臉通紅，忿忿地說：「沒事了，德雷克先生。你可以下去了。你也要記住，你是個經過許可的偵探，你的營業執照就快要換新的了。」

　　「請法庭原諒，」梅森說，「我們反對檢察官威脅證人，對於那種法庭已經認定可能產生不可接受的證詞的問題不予回答，並不違反職業道德。實際上，如果在法庭支持反對後，證人再自動回答問題，他將被認為是蔑視法庭。」

　　奧爾沃德法官勉強忍住了笑。「很好，」他說，「地方檢察官應受到告誡，不得威脅證人。法庭認為你提的問題可能產生不可接受的答覆，支持對這個問題的反對意見。證人不得主動提供情況。地方檢察官不得對他非難。

　　「傳你的下一個證人。」

　　漢米爾頓．伯格被怒火燒紅了臉，說道：「請法庭原諒，我要採取另一種方式。傳格拉米斯．巴洛出庭作證。」

　　奧爾沃德法官摸了一下下巴。「巴洛小姐在法庭嗎？」他問道。

　　「我已給她發了傳票，因為她是一個重要的證人，而我怕她離開本法院管轄範圍，在幾小時前安排了對她的監護。」

　　「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地方檢察官先生，」奧爾沃德法官道。「本法庭正在進行預審。預審唯一的目的是證實：第一，已發生了犯罪；第二，有合理的根據相信被告與罪行有關。本法庭的職能不是代替大陪審團。」

　　「我明白。閣下。」伯格冷冰冰地說。

　　「我還認為，」奧爾沃德法官接著說，「按照本州法律，一個人被傳在預審作證，或被被告方提問或被告律師有機會提問該證人，如果發生任何事情使該案審理時證人無法出庭，則任何一方可宣讀該證人的證詞作為證據，也就是以該證人在預審時的證詞作為證據。」

　　「是，閣下。」

　　「因此，」奧爾沃德法官繼續說，「有時發生這種情況，地方檢察官有一位可以為案件提供重要證詞的證人，他怕這位證人在高級法院審理此案前死去或離開該法院管轄範圍，他可以在預審時傳訊證人，用這種辦法防止在審判時因證人不能出庭而產生的困難。」

　　「是的，閣下。」伯格冷冷地說。

　　奧爾沃德法官顯得很生氣：「我並不希望把我的裁決強加給本案的起訴方，」他說，「而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本法庭被利用來侵犯大陪審團的職權。我只是以對雙方都友善的態度努力做出我的觀察，同時牢記本法庭的目標是使正義得以伸張。

　　「檢察官先生，你已經建立了一個有初步證據的案件。眾所周知，一旦達到這一地步，法庭通常責令被告聽候審理，即使被告能夠提出對起訴方所提證據的準確性提出問題的證據，法庭在預審中也不能承擔評論證據或解決證據矛盾的責任，而只能責令被告聽候審理。

　　「法庭感到它有權問起訴方，為什麼這樣急於繼續訊問證人和一系列顯然是重複的證詞。」

　　「起訴方希望這樣做是因為這是一種好的策略，」伯格道，「起訴方是在和一個足智多謀、詭計多端的出庭辯護律師打交道。這位律師慣於利用戲劇性的手段攪亂法庭的慣例。因此起訴方堅持有權按他認為適當的方式提出案件，法庭不應限制起訴方傳訊證人。」

　　「好吧，」奧爾沃德法官說，他的態度表明他越來越生氣，「法庭將不限制起訴方傳訊證人的權利。另一方面，這是一個法庭，法庭不希望被當作大陪審團，也不希望看到任何被告被剝奪其權利。

　　「好吧，地方檢察官先生，你要傳格拉米斯．巴洛出庭。顯然在本案結束以前，有很大可能使格拉米斯．巴洛在高級法院的審判中成為共同被告。法庭不希望僅僅為了使巴洛小姐陷入一種，可能被剝奪憲法權利的地位而傳她作證。你要傳巴洛小姐作證。那你就傳她吧。」

　　「格拉米斯．巴洛。」伯格用一種不必要的大嗓門說。

　　警官打開證人室的門，陪著格拉米斯．巴洛進來。

　　「等一等，」奧爾沃德法官在證人宣誓後說，「巴洛小姐，妳是被起訴方傳到法庭作本案的證人。法庭認為應該公正地警告妳，妳的證詞有很大可能會使妳牽連進謀殺案，這個謀殺案正是這次調查的主題，或者可能有暗示妳也是被告之一的企圖。

　　「法庭忠告妳，妳並不是被傳來回答任何妳認為可能陷妳於有罪的問題的。起訴方無權傳妳在一個妳是被告的案件中作證。雖然妳還沒有正式成為本案被告，但妳以後可能成為被告。法庭希望妳明白自己的處境，法庭還要忠告妳，如果妳在任何時候希望與律師商量，法庭將給妳機會去商量。明白了嗎？」

　　「是，閣下。」格拉米斯說。

　　「而且，」奧爾沃德法官繼續說，「妳現在可能說的任何事情，任何回答都可能在任何時候被作為不利於妳的證詞。明白嗎？」

　　「是的，閣下。」

　　「法庭已經為了拒絕回答問題判處一個證人蔑視法庭罪。但是，本法庭對於因為企圖為以後的起訴打下基礎，並想要驚嚇證人使她在與律師商議以前，就做出陳述而傳訊的證人是要仁慈得多的。」

　　「我反對法庭的意見，」伯格說，「我認為這是不必要的。」

　　奧爾沃德法官道：「我不同意。我忠告這位證人，如果她拒絕回答任何問題，那不算蔑視法庭，直至她得到機會與她自己選擇的律師商議，以決定是否要回答問題以後。你可以進行了，地方檢察官先生。」

　　伯格轉向證人，粗暴地說：「妳認識那個死者維拉．馬特爾，或在她生前妳認識她嗎？」

　　「反對，請法庭原諒，」梅森道，「法律上無效、無關和無意義。」

　　法官道：「駁回對這個問題的反對。」

　　「我不認識維拉．馬特爾。」格拉米斯道。

　　「請妳把思想集中在本月十三日早晨，請問在八點至八點三十分之間，妳是否在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妳家的住宅內？」

　　「是的。」

　　「在這段時間，或那天早晨的任何時間，妳是否曾去過被告卡特．吉爾曼的工作間？我是指物證Ｂ圖上畫的那個工作間。我要求肯定沒有誤解。我現在指出圖上的那個工作間。妳能否按照本圖確定自己的方位，巴洛小姐？」

　　「能。」

　　「妳是否去過那個工作間？」

　　「等一等，」梅森道，「反對這個問題，因為它在法律上無效、無關、無意義，而且是誘導性的、暗示性的，它是起訴方提問的一種企圖，顯然這個問題的目的是使證人陷於這樣一種處境；在高級法院審理本案時她將被迫作反對自己的證人；證人的憲法權利正在被用一種不是本案預審合法部份的技術所繞過。」

　　「法庭傾向於支持反對意見。」奧爾沃德法官說。

　　「請法庭原諒，」漢米爾頓．伯格怒氣沖沖地說，「這個證人已被告知她的憲法權利。我現在問她是否在一個特定的日期特定的時間，去過一個特定的房間，我有權要求回答這個問題。證人尚未被控犯了任何罪行。」

　　「你是否說不打算在這次預審後立即控告她犯罪？」奧爾沃德法官問道。

　　「我不會向法庭或被告律師做任何關於起訴方意圖的聲明。此刻我只是傳訊證人，我相信這個證人了解本案的某些事實。我要求把她的證詞作為本案記錄的一部分。我沒有超越權限，我沒有濫用法庭程序，我堅持讓證人回答問題。」

　　「我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格拉米斯喊道，「我不曾靠近那個房間。」

　　漢米爾頓．伯格的面孔扭曲成一付勝利的笑容。「讓我們不要互相誤解，巴洛小姐，」他討好地說，「這張圖，物證Ｂ，是本城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房屋的一層在本月十三號時的平面圖，我在問題中指出了圖上的工作間……為了對它不產生任何誤解，我現在要求妳把妳的名字寫在上面我所問的那個房間，就是妳說在十三號早上八點到八點半之間妳不曾去過的那個房間的圖上。」

　　「請法庭原諒，」梅森道，「我反對，因為這是陷證人於罪並剝奪她憲法權利的企圖。」

　　格拉米斯並不等法庭裁決就走到釘在法庭內黑板上的圖前。

　　「等一等，巴洛小姐」，奧爾沃德法官說，「妳聽懂了這個問題嗎？」

　　「當然聽懂了。」

　　「妳願意把妳的名字寫在這張圖上嗎？」

　　「我願意。」

　　「妳是否意識到妳這樣做就是以本案證人的身份經過宣誓給出一份證詞，而在本案送交高級法院審理時妳很可能會成為本案的共同被告？」

　　「我不在乎在哪裡審判，」格拉米斯說，「在十三號早晨的任何時間我都不曾靠近那個房間。我一直睡到十點鐘才出了房間在走廊與穆里爾．吉爾曼說話，至少在九點半以前我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後來我穿好衣服，吃了早飯就離開了家，我不曾去過工作間附近的地方。」

　　「好吧，」奧爾沃德法官說，「法庭很滿意妳已被告知妳的憲法權利。法庭並不特別喜歡運用這種方法，但我仍很高興沒有反對它的法律。然而，我還要對證人說明，即使她不使用拒絕自陷罪責的憲法權利，法庭仍傾向於支持反對意見，雖然這不是證人的態度。如果妳願意，請過去簽上妳的名字。」

　　格拉米斯在圖上寫上名字，她的手很穩定。

　　伯格幸災樂禍地說：「妳已經在圖上寫了名字，圖上已經標明『被告的工作間』，按比例畫成一個矩形，外面有一個較大的長方框，寫著『車庫、暗室、工作間』。對不對？」

　　「對。」

　　「妳不難在這張圖上為自己定位和為這些房間定位，是吧？」

　　「沒有困難。」

　　「當妳說妳不曾進入那個房間時，妳是指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樓房後面平房南邊被告的那個木工間，那座平房包括南面的木工間、相鄰你母親南希的暗室和北面可容三輛車的車庫。對不對？」

　　「對。」

　　「請提問。」伯格得意洋洋地對梅森說。

　　「沒有問題。」梅森道。

　　「傳你的下一個證人。」奧爾沃德法官宣布。

　　「傳拉梅．Ｃ．科克太太。」伯格道。

　　證人室的門打開，一位四十多歲非常豐滿、滿面笑容的婦女走進來。她邊走邊讓臀部和肩部盡情地扭動。她舉起右手宣誓後，走上證人席。

　　「科克太太，妳住在哪裡？」伯格問。

　　「沃克斯曼道六二二七號。」

　　「妳家在被告卡特．吉爾曼家的哪一面？」

　　「在他家的正南。」

　　「在妳家和吉爾曼家之間有別的房子嗎？」

　　「沒有，先生。」

　　「有車道嗎？」

　　「沒有，先生。在兩棟房子中間有一道籬笆。吉爾曼家的車道在北面，我家的車道在南面。」

　　「請問妳是否記得本月十三日八點到八點半之間發生的事？」

　　「我記得。」

　　「那時妳在做什麼？」

　　「我在我家的早餐角裡坐著。」

　　「早餐角在哪裡？」

　　「在我那棟樓的西北角。」

　　「從妳家的窗口向北看，可以看見什麼？」

　　「可以看見我家庭院的一部分，吉爾曼家後院的一部分，吉爾曼家房子後面的一部分；就是吉爾曼家樓房背後迴廊的門，還可以看見吉爾曼家車庫、工作間和暗室的那棟平房。」

　　「妳對那棟房子熟悉嗎？」

　　「我幾乎每天都看見它。」

　　「妳和格拉米斯．巴洛熟悉嗎？」

　　「熟悉。」

　　「妳認識她多久了？」

　　「自從我住到沃克斯曼道以後就認識。」

　　「那有多長時間？」

　　「大約兩年。」

　　「妳和格拉米斯．巴洛說過話嗎？」

　　「許多次。」

　　「在本月十三日早晨八點至八點半之間妳看見過格拉米斯．巴洛嗎？」

　　「我反對，請法庭原諒，」梅森道，「理由是這個問題是誘導性和暗示性的，而且法律上無效、無關和無意義，它還是起訴人懷疑自己的證人格拉米斯．巴洛的表現。」

　　「我們並未想懷疑任何人，」伯格道，「我們只想為本案確認一些事實。」

　　「我倒想問格拉米斯．巴洛在本案中出現與被告卡特．吉爾曼有罪或無罪有什麼可能的聯繫？」梅森道。

　　「我很高興回答這個問題，」伯格厲聲說，「維拉．馬特爾接受了一樁交易，這樁交易直接影響到格拉米斯．巴洛。我們不知道這樁交易的確切性質，但是我們可以證明，至少根據推理可以認為，格拉米斯．巴洛在十三號早晨與維拉．馬特爾會了面，被告當時坐在他家的餐廳裡，目睹了這次會面，急忙找個藉口去了工作間，想和維拉．馬特爾談判；當被告到了工作間而格拉米斯也在那裡時，被告扼殺了維拉．馬特爾，把她的屍體裝入汽車行李箱，匆忙地離開家，扔下那份早飯不管。被告找到維拉．馬特爾的汽車後，在格拉米斯這個同謀的幫助下，將馬特爾的汽車開到處理屍體的地方。被告企圖製造馬特爾因車禍而死的假象。」

　　「那麼你認為卡特．吉爾曼和格拉米斯．巴洛二人都應對維拉．馬特爾的死亡負責了？格拉米斯．巴洛至少是他的幫凶了？」

　　「這對我的看法是一種正確的陳述。」伯格厲聲說。

　　「閣下，」梅森說，「這種訊問的不道德性質已經很明顯了。起訴方正在力圖利用本法庭作為他們陷人入罪的工具；預審一旦結束，他就會立即指控這個人為本案的共同被告。我們堅持這是法律上無效的、無關的和無意義的，不論格拉米斯．巴洛當時是否在那棟房子內，除非地方檢察官能首先證明維拉．馬特爾當時在那裡，被告當時在那裡，謀殺發生在當時當地。」

　　「我們打算憑借推理證明。」伯格道。

　　「在提出正當理由以前，對於格拉米斯．巴洛行動的問題是法律上無效、無關和無意義的，」梅森道，「至少對現在的問題是這樣。它只能解釋為企圖懷疑格拉米斯．巴洛的誠實，而格拉米斯是起訴方自己的證人。他們不能懷疑自己的證人。他們受到她的證詞的約束。這是傳訊一個潛在被告出庭，並在她未和律師商議前就強迫她回答問題，使起訴方不得不付出的罰金。」

　　奧爾沃德法官道：「我傾向於同意被告方，伯格先生。在這個時間，在任何程度上，格拉米斯．巴洛的行動似乎都不可能對被告的有罪或無罪產生影響，除非你首先證明維拉．馬特爾當時在那間屋裡。」

　　伯格臉紅了。「我感到法庭是在懲罰我，因為我與閣下在傳訊格拉米斯．巴洛這名證人的手段方面意見分歧。」

　　「你可以用你喜歡的任何方式去感覺，」奧爾沃德法官說，「我盡力保護司法審判的基本利益。不久前我曾告訴過你，你顯然在預審期間就製造了一個對被告的有初步證據的案件。你堅持繼續下去是為現在暴露的企圖做準備，你的企圖是使一個共同被告陷入這樣的處境──也在被告知她將成為本案共同被告之前宣誓做出陳述。」

　　伯格道：「好吧，我被迫接受法庭的裁決，但在我這樣做之前，我還要奠定更廣泛的基礎。科克太太，當時妳是一個人在早餐角的嗎？」

　　「不是，先生。我女兒馬德林和我在一起。」

　　「馬德林多大年紀？」

　　「十九歲。」

　　「和格拉米斯差不多？」

　　「小一歲。」

　　「據妳看妳女兒馬德林和格拉米斯．巴洛是否友好？」

　　「她們作為鄰居是很友好。她們的約會不同，她們活動的社會圈子不同，但她們是和睦的鄰居。」

　　「據妳看她們的友愛關係有多久了？」

　　「約兩年吧。」

　　「當時馬德林和妳都在早餐角？」

　　「是。」

　　「妳們在做什麼事？」

　　「我們坐在桌旁看著窗外。」

　　「妳們兩個人都坐在同一邊嗎？」

　　「是的。其實那不是一張桌子，倒像個櫃台，是酒吧兼桌子，可以叫餐吧，可以在上面吃飯。它面朝北放著，朝著後院。」

　　「妳女兒和你臉朝著同一方向嗎？」

　　「是的，先生。她坐在我旁邊。」

　　「妳是否對妳女兒提起過妳當時看到了什麼異常的事情？」

　　奧爾沃德法官看了梅森一眼：「被告方有反對意見嗎？」

　　「不反對。」梅森道。

　　奧爾沃德法官道：「我感到起訴方有權為他的證詞打基礎，但這未免離題太遠了。被告不受證人和她女兒之間任何談話的約束。」

　　「被告方沒有反對意見，」梅森道，「事實上，我們歡迎這種局面，因為一旦起訴方通過揭示這次談話而打開門戶，我們就有權通過提問將其全部揭示出來。」

　　奧爾沃德法官微笑著說：「在這種情況下，證人可以回答問題。」

　　「等一等，等一等，」伯格急忙說道，「我……經過考慮，閣下，撤回這個問題。」

　　「好吧。」奧爾沃德法官道。

　　「我並不想改變我的要求，」伯格說，「我要求證人向法庭說出，十三號早上她在早餐角面對被告的工作間時看見了什麼異常的事情。」

　　「同樣的反對意見。」梅森道。

　　「同樣的裁決，」奧爾沃德法官說，「現在反對意見是得到支持的。」

　　伯格企圖掩飾他的憤怒。他說：「我可以商量一會兒嗎，閣下？」走過去與愛德華多．迪林耳語了一陣。

　　迪林似乎非常堅持一種意見，談了一陣後伯格點了點頭。

　　「好吧，」他說，「我暫時撤下這個證人，請法庭原諒，我是為了打下更好的基礎，讓我要他回答的問題與本案有關。」

　　「很好，」奧爾沃德法官說，「我要再次指出，檢察官先生，你提出了一個已有初步證據的案件，這個案件調查越深入，途徑開闢得越多，越可能使其複雜性得到發展。」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請法庭原諒。」伯格說。

　　「我希望你明白，」奧爾沃德法官冷冷地說。「法庭願聲明，卡特．吉爾曼是本案的被告。但是你最後傳訊幾個證人的目的是要把格拉米斯．巴洛牽連進本案，而她並非被告。法庭感到，如果傳訊證人的目的是牽連格拉米斯．巴洛，她應該是被告，她應該有律師，她的律師應該對證人進行提問。」

　　「我理解法庭的立場，」伯格道，「但我更肯定我的想法。」

　　「現在傳格倫．博蒙特．麥科伊。」

　　證人室門開了，麥科伊是個五十多歲微有些駝背的高個子，有點故意吊兒郎當地走向證人席，舉手宣誓，然後坐在證人席上。

　　「你住在哪裡，麥科伊先生？」迪林問，這時伯格坐到桌旁，匆忙地在一疊大頁書寫紙上做著記錄。

　　「內華達。」

　　「本月十三日你住在哪裡？」

　　「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市。」

　　「你的職業？」

　　「賭場發牌員。」

　　「你認識格拉米斯．巴洛嗎？」

　　「我見過她。」

　　「你見過她幾次？」

　　「一下子記不起來，有幾次吧。」

　　「你在哪裡見過她？」

　　「我工作的地方。」

　　「本月十三日晚間你見過她嗎？」

　　「見過。」

　　「在哪兒？」

　　「等一等，請法庭原諒，」梅森道，「我希望插入一個反對意見，因為這一切都是法律上無效、無關和無意義的。」

　　「我建議繼續問下去。」迪林道。

　　「這還不夠，」梅森道，「你們正企圖將格拉米斯．巴洛作為卡特．吉爾曼的同案犯一起審判。我是卡特．吉爾曼的律師，我並不代表格拉米斯．巴洛，我也沒有準備問那些提供的證詞可能把格拉米斯．巴洛牽連進這次罪行的證人。我認為她有權得到自己的律師。」

　　「我也這樣認為。」奧爾沃德法官說。

　　「等一等，」伯格站起來嚷道。「在法庭裁決這次反對意見以前，我要說明，起訴方認為，卡特．吉爾曼殺了維拉．馬特爾，他把馬特爾的鑰匙做了泥模，用泥模做了鑰匙，他把鑰匙給了格拉米斯．巴洛，在十三號晚上格拉米斯懷著某種目的去了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市，用被告給她的鑰匙進了維拉．馬特爾在拉斯維加斯的辦公室去找尋某些罪證文件。

　　「誰的罪證？」奧爾沃德法官問。

　　「格拉米斯．巴洛和卡特．吉爾曼兩個人的罪證。」伯格道。

　　「請法庭原諒，」梅森道，「我認為這是地方檢察官最異想天開的推測了。如果格拉米斯．巴洛為了獲得一份證明她有罪的文件而進了那間辦公室，那可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案件。」

　　「不只是用卡特．吉爾曼給她的鑰匙打開了這間辦公室，」伯格道。「而且為了證明他們有共同目的和合作，我們還可以證明在維拉．馬特爾在拉斯維加斯的辦公室裡發現被告卡特．吉爾曼的指紋到處都是，並且這間辦公室和洛杉磯的辦公室都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那個人把文件從文件櫃裡拿出來扔得滿地都是，顯然是瘋狂地搜尋某個文件。」

　　奧爾沃德法官顯然被伯格的話打動了。

　　「檢察官是否可以證明指紋是何時留下的？」梅森問道。「你能證明這些指紋不是在維拉．馬特爾死前留下的嗎？」

　　「時間並不重要。」伯格厲聲說。

　　奧爾沃德法官吸了口氣，慢慢點了點頭。「在一間公共辦公室，檢察官先生，在向公眾開放的辦公室，公眾是受到邀請而來的，指紋不一定就是罪證，除非能夠證明指紋是在公眾不在的時候留下的或與某種罪行有直接聯繫。」

　　「那麼，這個人已被證明是將他殺害的人的屍體用他的汽車運走的呢？」伯格抗議道。

　　奧爾沃德法官皺了皺眉：「這是一個需要慎重對待的問題，先生們，」他說。「我曾經對地方檢察官使用的方法感到不滿，但是鑒於他最後的陳述和這個證人可能提供的證詞，我開始看出他的全盤計畫，可能符合容許的公訴人戰略。」

　　「我仍堅持那是法律上無效、無關和無意義的，」梅森道，「直到地方檢察官首先證明得自被告的鑰匙和格拉米斯．巴洛尋找的文件是共同罪證。」

　　「我傾向於認為，鑒於現在證據發展的情況，」奧爾沃德法官道，「這樣證明犯罪動機是允許的。但是，我要對起訴方說，就像我以前多次說過的那樣，起訴方已經造成了一個有初步證據的案件。如果他想繼續證明許多細節，如動機等，他將為被告方證明那些事實創造機會。

　　「我還要指出，如果那些將成為高級法院中本案組成部分的事實在此刻進入本案，如果以後被告能夠利用其中任何一件事實推翻起訴方的推測，那就會削弱起訴方的案件。

　　「企圖證明太多的事實而在其中一部分上失敗，可能像企圖證明的事實太少同樣致命。」

　　「我知道我正在做的，」伯格道。「我要在法庭面前獲得這一事實。我要讓這些證人出庭作證。我要獲得他們對本案的證詞。我願意試試看，是否本案的諸多因素中有什麼會使我丟臉的。」

　　「好吧，」奧爾沃德法官說，「但是，我希望你先說明你期望這個證人證明什麼。」

　　「我們期望證明這個證人認識格拉米斯．巴洛，他在拉斯維加斯多次見過她，他能肯定地指認格拉米斯．巴洛是他見過的那個偷偷摸摸走出維拉．馬特爾辦公室的年輕女人。

　　「維拉．馬特爾在拉斯維加斯的辦公室並不設在寫字樓，而是在一家賭場的樓上。樓上的房間有些是公寓，有些是辦公室。碰巧維拉．馬特爾的辦公室正對著這個證人住的那套公寓，那套公寓是他在樓下賭場裡作發牌員的一部分報酬。

　　「我們期望證明這位證人看見了格拉米斯．巴洛從維拉．馬特爾的辦公室偷偷摸摸地出來。我們期望證明第二天早上發現維拉．馬特爾的辦公室被翻得亂七八糟，文件扔得滿地，各種證據證明，這是匆忙搜尋某個文件的結果，搜尋可能是成功的。」

　　「請問這件事發生的準確時間是什麼時候？」梅森問道。

　　「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五分整，」伯格道，「證人聽到收音機恰好報出這個時間。請法庭原諒，我們還期望證明在那間辦公室裡發現了被告卡特．吉爾曼的指紋。」

　　「我們修改我們的反對意見，」梅森道，「這一切全憑推測。讓起訴方先證明本案被告把鑰匙交給了格拉米斯．巴洛吧。」

　　「我認為在本案的這一階段我們能夠通過推理充分確定這一事實。」伯格道。

　　「尤其是，」梅森道，「證人不能證明一個人走出房間時的神態是不是偷偷摸摸，那純粹是做結論。」

　　「本案不是這樣，」伯格厲聲道，「有十幾件事證明她有犯罪意識；踮著腳出門，向走廊前後窺測，回頭張望，悄悄關門等。」

　　「那麼我們來證明這十幾件事，」梅森道，「我將對每一件進行提問。但是他不能做結論。」

　　奧爾沃德法官考慮了幾分鐘，突然做出決定。「法庭要對這件事進行商討，」他說，「我要在今天下午和晚上請教幾位權威，明天早上十點做出裁決。被告方對明早十點繼續本案是否有異議？」

　　「沒有。」梅森道。

　　「好，」奧爾沃德法官說，「本案在明早十點繼續審理。法庭經過商討後將做出裁決並在明早十點宣布對這一問題的決定。同時被告仍由郡司法行政官拘押。法庭休庭到明早十點。全部接到傳票的證人應屆時返回法庭。」

　　十三

　　法庭休庭後，梅森露出緊張思索的神情，對德雷克說：「保羅，我要採取行動，而且要快。本地區最好的測謊專家是誰？我要用測謊器測驗一下我們的人，找出誰在說謊。」

　　「正合我意，卡特曼．賈斯珀大概最好……但是，測試誰呢？卡特．吉爾曼在拘押中，不經警方和檢察官同意你無法把他弄出來。格拉米斯正在作為重要證人受到監護……」

　　「我想的主要是南希．吉爾曼，」梅森道，「這個女人是個謎。這個人太沉著，太高雅，太性感，而一切都表現為一種優雅的姿態。真是高深莫測，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她在想什麼，除非打破她表面的那層殼。」

　　「好了，你要我幹什麼？」

　　「請卡特曼．賈斯珀到你的一間辦公室去，裝好他的設備，準備好測謊試驗。」

　　「你要試南希．吉爾曼？」

　　「不錯。」梅森道。

　　他轉向德拉。「德拉，請妳找到南希．吉爾曼，請她來我的辦公室，說我要和她談談。」

　　德拉點頭。

　　「陪著她，」梅森道，「馬上到我的辦公室，等著我。」

　　德拉走後，梅森轉向德雷克說道：「你給卡特曼．賈斯珀打電話，請他來，我也許要給你來一次測謊試驗。」

　　「我？」德雷克大吃一驚。

　　「不錯，」梅森道，「你也許是本案的關鍵證人。」

　　「怎麼回事？」

　　「那位麥科伊可能是全案的關鍵。他將宣誓說他看見格拉米斯．巴洛在九點十五分走出維拉．馬特爾的辦公室。而你說格拉米斯玩老虎機玩到九點十一分。她不會有時間去維拉的辦公室，開門進去，翻來覆去地搜，並在九點十五分離開。」

　　德雷克說：「請記住，那是在她衝出去坐上出租車以後，我不知道她去哪裡了。」

　　「可是，」梅森道，「你給我打過電話，我讓你去看史蒂夫．巴洛，而你在那裡看見了她。」

　　「這當然是一段時間以後的事。」

　　「有多長一段時間？」

　　「那是……她去了三刻鐘。」

　　「可是在九點十一分以前她還在玩老虎機？」

　　「九點十一分以前她確實在玩老虎機。」

　　「你會不會把時間看錯？」

　　「不會。除非我看錯了手錶。」

　　「得了，如果你連錶都能看錯，你這個偵探是怎麼幹的，」梅森道，「當你走上證人席時，千萬不要懷疑自己。你在九點十五分時盯著她了嗎？」

　　「我看著她玩老虎機從八點四十分到九點十一分，」德雷克道，「然後我盯著她坐的那輛出租車直到九點十二分。」

　　「這樣好點，」梅森道，「肯定是的。現在你去打電話，請卡特曼．賈斯珀在你的辦公室裝好設備。我去讓德拉陪著南希等著，直到我知道測謊準備工作已經做好。然後我回我的辦公室，然後我們對她進行測謊試驗。」

　　「事實真相是什麼？」德雷克問。

　　「事實真相，」梅森說，「是她必定認識維拉．馬特爾。」

　　「而馬特爾利用她過去的某件事來訛作她？」德雷克問。

　　「那必定是訛詐事件的某個新情況，」梅森道，「伯格正在改變策略，就讓我們處境困難。但是，正如奧爾沃德法官指出的，他們製造了一個有初步證據的卡特．吉爾曼案件，時間也相當久了，他必定不能擺脫謀殺罪名，除非我們能在今後幾小時內想出辦法，準確地查清出了什麼事，而且證明他無罪。」

　　「你永遠也不能在這些證據面前證明他無罪，」德雷克道，「自從他去找那個鎖匠複製維拉．馬特爾的鑰匙那時起，他就輸定了。鋸末那個證據只是糟透了，但是這幾把鑰匙可讓他無法挽救了。」

　　「我知道，」梅森道，「可是有個人能把他弄出來。」

　　「誰？」

　　「漢米爾頓．伯格。」

　　「你瘋了？」德雷克問。

　　梅森搖頭。漢米頓．伯格太急於搞一個案子，把我的兩個當事人一網打盡，讓他們永遠脫不了身，這使他看不清當前的局勢，一旦他在本案的任何一個問題上出錯，奧爾沃德法官就會把他的案子全盤推翻。

　　「他可能在哪裡出錯呢？」

　　「格拉米斯．巴洛私闖維拉．馬特爾的辦公室這件事。」

　　「啊，佩里，」德雷克道。「這只不過是時間上的錯誤。麥科伊和我都可能弄錯時間。」

　　「你好像他媽的很不肯定。」梅森道。

　　「我肯定，好吧，」德雷克道，「但是時間上很容易出錯。你過份強調時間因素的結果可能使麥科伊懷疑自己，他會說，『好吧，我以為是九點十五分，但我可能聽錯。我想也許是十點十五分。』」

　　梅森道：「你必須肯定自己，在時間問題上絕不能動搖，我想我們已經找到一點線索了。」

　　「什麼線索？」

　　「但願我知道就好了，」梅森道，「忙起來吧，把卡特曼．賈斯珀請到你的辦公室。如果你請不動他，那就另找一個好的，但是要儘可能快，還要裝上設備。」

　　十四

　　梅森打開門，看到南希．吉爾曼極不耐煩地要走，德拉正極力說服她留下。

　　梅森開門時南希已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德拉站在她與門口之間勸說，「肯定他就回來，這件事很重要，吉爾曼太太……」

　　梅森道：「諸位好，請坐，吉爾曼太太。我有幾個問題。」

　　南希用她那具有超級磁性的微笑表示給他面子，然後突然嚴肅地說：「我自己也有幾個問題，梅森先生。」

　　「哪些問題？」梅森問，然後把手錶悄悄向德拉晃了晃，暗示他在拖延時間。

　　「我不想讓格拉米斯像罪犯那樣被關在牢房，僅僅因為他們要她作證人，」她說，「有沒有辦法保釋？」

　　「一定可以。」梅森和藹地說。

　　「那為什麼不去做？」

　　「因為現在我不想同時代表她和妳丈夫。」

　　「那我們再請一位律師代表她。」南希堅決地說。

　　「對，」梅森道，「這是我要和妳談的一件事。請妳為她聘一位律師。」

　　「我認為這個案件對公理來說簡直是一齣鬧劇，」南希說，「那個哈特利．埃利奧特具有高度道德，他唯一的錯誤是忠於友誼，卻為了蔑視法庭被投入監獄。再看格拉米斯，一個柔弱高雅的年輕女孩，只因為地方檢察官要她作證人，就被關進牢房，與那些娼妓在一起，並受到各種侮辱。」

　　「聽著，」梅森說，「我對妳說一說生活的現實，吉爾曼太太。妳可以請一位律師把格拉米斯毫無困難地保釋出來。甚至可以不叫作保釋。妳交上一份保證書，保證她出庭作證，法院就會放她出來。」

　　「那為什麼不去做？」南希問道，「你為什麼不安排一下？即使你不能同時代表他們兩個人，至少可以再找一個律師。」

　　「因為，」梅森道，「只要她交上保證書獲釋出來，她就會作為同案犯被捕，然後被控為謀殺案的同謀或同案犯。那時漢米爾頓．伯格將遞上一份共同起訴書，指控格拉米斯和你丈夫合謀殺害了維拉．馬特爾。

　　「而一旦她因謀殺罪被捕，她就不能保釋了。一旦她因謀殺罪被捕，漢米爾頓．伯格就會完成這個案子，即使沒有其它原因，也可挽回自己的面子。一旦她因謀殺罪被捕，她就再也得不到法庭和公眾的同情。但是，只要像格拉米斯這樣一個漂亮的姑娘，不過因地方檢察官心血來潮就被作為重要證人受到拘留，她就會得到法庭和公眾兩方面的同情。告訴妳，這種處理案件的方式正在激起法官對檢察官的怒氣。好了，這是否解開了妳的疑惑？」

　　南希考慮了幾分鐘，再說話時態度已有很大轉變。

　　「我仍認為這是我一生中所見過的最荒唐的事，」南希道。「卡特連只蒼蠅也不會傷害，格拉米斯什麼也不知道……她是完全無辜的。」

　　「那麼，那些人說看見她從工作間跑出來是怎麼回事呢？」

　　「胡說八道！」

　　「妳是否知道格拉米斯那天早上在哪裡？」

　　「不，不知道。我那時正睡覺。但是我知道穆里爾對我說的話，穆里爾說格拉米斯絕對不可能到樓後面去，然後在穆里爾從閣樓上下來前脫掉衣服站在樓道裡。真是荒唐！」

　　「問題好像要決定於，」梅森道，「妳是否認識馬特爾。」

　　「我從未聽說過她。」

　　「妳會不會讓她敲詐妳的錢？」

　　「我不會因訛詐向任何人付錢，梅森先生。如果有人想訛詐我，我會把他從台階上踢下去。請看著我，梅森先生，請相信我，相信我的誠實。我一直過自己的生活。我不遵守傳統。我曾經有一個私生女。你知道的。我嫁給格拉米斯．巴洛的父親是為了讓她有個姓。當他知道我有了麻煩而只顧逃避責任時，我失去了對他的一切尊敬。我決定用自己的方式帶大自己的孩子。我出走並失蹤了，不理會他後來尋找我的努力。

　　「任何人都可以從我的過去找出許多反傳統的事情，但我蔑視任何敢於說我不忠於自己或自己信念的人。我的感情是這樣，所以我會把任何訛詐者從家裡扔出去。」

　　梅森道，「如果我們能確定那些事實，那會有很大幫助。」

　　「你是什麼意思，如果我們能確定事實是什麼意思？」

　　梅森道：「吉爾曼太太，我要求妳正視著我的眼睛。妳是不是在說謊？」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不，我沒說謊。我不屑於做偽。我能承擔自己的責任，我不喜歡欺騙，我不喜歡虛偽，我不喜歡偽善。」

　　「好吧，」梅森道，「我的想法是，今天請妳做一次測謊試驗，現在就做。試驗結果透露給新聞界。我想確定妳是否真不認識維拉．馬特爾和她是否真不曾訛詐妳。」

　　在一瞬間南希的目光有些猶豫。

　　梅森說：「如果妳說的是實話，如果妳蔑視虛偽和欺騙，妳絕對沒有什麼可畏懼的。妳能完全勝利地通過測謊試驗。」

　　「可是，」她道，「假如我緊張了？假如那個主持測謊試驗的人難以分辨緊張和說謊反應的區別呢？」

　　「我知道這個人，」梅森道，「他完全稱職。他不會受任何這類事情的愚弄。他將和妳談話，直至了解妳的正常水平、妳的正常反應，才開始問妳問題。如果妳說了謊，就不要試驗。悄悄地從這裡走出去，我仍會盡我所能救妳丈夫。但是，如果妳說了謊，恐怕我能做的就不多了。」

　　「我沒說謊。」

　　「那麼，如果妳能證明妳沒說謊，」梅森道，「可能會對妳的丈夫……還有妳的女兒有幫助。」

　　「在哪裡進行試驗？」她問。

　　梅森向德拉點頭示意：「帶她去德雷克的辦公室，德拉。卡特曼．賈斯珀在那裡，吉爾曼太太。妳將在一間不受打擾的房間裡接受試驗，在那裡不會分心，妳的反應將由一台非常精密的機器測量，它還將記錄下妳的血壓、呼吸和皮膚電阻。」

　　「這些事情與測謊有什麼關係？」

　　梅森道：「如果妳反應良好，在說謊時不可能血壓沒有變化，可能呼吸的頻率和類型也會有明顯變化，皮膚電阻也會有變化。如果像妳說的，妳蔑視虛偽，如果妳從未說過謊，妳將成為一個完美的試驗對象，賈斯珀將給妳一張有力的證明。

　　「如果我能對新聞記者們說，妳通過了測謊試驗，如果他們能夠採訪卡特曼．賈斯珀並發現妳從來不認識維拉．馬特爾，沒有理由害怕她並不打算付給她訛詐的錢，那將使我們占據很大的精神優勢。當然，我們不能在法庭上利用測謊結果，但這一測驗對公眾情緒自然產生的影響會大大增加地方檢察官的困難。

　　南希．吉爾曼轉向德拉，用一種貴族的神態說：「斯特里特小姐，請帶我去，我準備好了。」

　　德拉道：「請這邊來。」走出了辦公室。

　　五分鐘後，德拉回來了。

　　「全部就緒，」她道，「德雷克接待了她，卡特曼．賈斯珀在訊問室裝了一個單面鏡，我們可以看到鏡子那面的情形，而那面卻看不見我們。室內裝有竊聽器，我們可以聽見屋內的說話聲，還可看到回答問題時測謊器指針顯示的結果。」

　　梅森笑笑道：「走吧！」

　　「你知道你希望得到什麼結果嗎？」德拉問。

　　梅森搖頭。「我在爭取時間，正在和那看起來不可克服的困難和無可置疑的證據鬥爭。當一個律師陷入這種處境時，唯一的辦法是採取主動和堅持行動。走吧。」

　　他們沿走廊走到德雷克的辦公室。接待員點頭致意，用手指按住嘴唇示意肅靜，踮腳走過去打開門。

　　德雷克站在一間光線很暗的屋子內隔著單面鏡看著訊問室，在訊問室內南希坐在測謊器前，臂上套著血壓套，手上裝著電板，胸部圍著線圈，用以記錄呼吸節奏。

　　德雷克壓低聲音說：「他已給她很深的印象。他讓她從一至十選一個數，然後不僅告訴她這個數是幾，而且給她看她的圖，讓她看她的血壓怎樣顯示出那個數。我想他現在對她已經心中有數，知道如何進行這次試驗。」

　　卡特曼．賈斯珀調整了測謊器的指針。他們可以通過從另一間屋接過來的揚聲器聽到他的聲音。

　　「現在，吉爾曼太太，我要求妳回答我問的全部問題，用『是』或『不是』來回答。如果需要解釋或闡述妳的回答，請等到試驗完畢以後。但是在我提問時只回答是或不是。明白嗎？」

　　南希點頭。

　　「在進行試驗的短時間內請不要動。完全放鬆地坐著，避免任何肌肉運動。盡量只想問題和答案，準備好了嗎？」

　　「是。」

　　「坐得舒服嗎？」

　　「是。」

　　賈斯珀以一種平板的聲調說：「妳的教名是南希？」

　　「是。」

　　過了約十秒鐘，賈斯珀問第二個問題。「妳是一個名叫格拉米斯的女孩的母親嗎？」

　　「是。」

　　「妳吸煙嗎？」

　　「是。」

　　「妳是和卡特．吉爾曼結婚的嗎？」

　　「是。」

　　「妳知道一個叫維拉．馬特爾的人嗎？」

　　「不。」

　　「妳今天早上吃早餐了嗎？」

　　「是。」

　　「過去三個月內是不是有人想敲詐妳？」

　　「不是。」

　　「妳知不知道誰殺了維拉．馬特爾？」

　　「不。」

　　「妳是否喜歡攝影？」

　　「是。」

　　「妳是否認識史蒂文．Ａ．巴洛這個人？」

　　「是。」

　　「在測謊器試驗妳回答真實性的時候，如果我問妳一個令人尷尬的個人問題，妳是否反對？」

　　在片刻沉默後她答道：「是。」

　　卡特曼．賈斯珀道：「很好，吉爾曼太太，我們休息一會兒，然後我按完全相同的次序重複同樣的問題。」

　　梅森看著鏡子那面三個針畫出的圖，用迷惑的聲調說：「她說的是實話。」

　　「除非她沒有反應。」德拉說。

　　「當然她有反應，」梅森說，「看看在賈斯珀問她最後一個問題時發生的反應。她的反應很好，但是……」

　　「怎麼了？」德拉問。

　　「當問到她女兒格拉米斯時，」梅森道，「有一個特殊的反應。當然，有可能只是調整或其它原因引起獨特的反應。但是，她的脈搏、血壓、呼吸和皮膚電阻應該能顯示。她反應良好，而那裡發生了情況……看看下次的情況吧。」

　　賈斯珀重複了這些問題。在問到格拉米斯時再次出現了那個特殊反應。

　　梅森轉向德拉道：「他將再試驗一次。我們先回去吧。她試驗完畢後可能去看我們，讓她知道我們在這裡看她不太好。」

　　德雷克跟著他們走到門口：「你是否要壓垮她，佩里？我想你是在浪費時間，我認為她說的是實話。」

　　「關於格拉米斯有點事讓她心煩。」梅森沉思著說。

　　「怎麼會沒有？格拉米斯是個私生女，我想在南希．吉爾曼那好像不在乎的態度下面，隱藏著因為她的輕率而給格拉米斯造成的處境深深感到的內疚。」

　　梅森點頭：「這有可能，」他說，「但是那肯定是個特殊的反應。看賈斯珀怎麼說吧。等他完事後請他去我那裡一趟。如果南希不主動要求見我的話，就讓她回家吧。我相信，她要忙著去辦什麼事。」

　　梅森和德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過了二十分鐘，卡特曼．賈斯珀拿著試驗的圖走進來。

　　「你認為怎樣？」梅森道。

　　賈斯珀道：「關於這個案件，她說的全是實話。她從來不認識維拉．馬特爾，她不曾受到訛詐，但是對格拉米斯．巴洛的事她說了謊。」

　　「你認為格拉米斯不是她的女兒？」梅森問。

　　「不知道，」賈斯珀說，「我必須再提出一組關於格拉米斯的問題來問她才能弄清真實情況。這裡是有什麼有關格拉米斯的事使她產生感情上的反應。」

　　「你知道格拉米斯是私生女嗎？」梅森問。

　　「德雷克告訴了我，但我認為不是這個原因，梅森。我想是別的事。在說到她有個名叫格拉米斯．巴洛的女兒時產生了情緒波動。」

　　梅森蹙眉思索：「假如格拉米斯不是她的女兒呢。」他說。

　　「這有可能。」賈斯珀同意。

　　「哎呀！這對訛詐者是個什麼樣的機會！」梅森道。

　　十五

　　梅森來回踱著，對德雷克說：「放在一邊吧，保羅，這件案子整個出了錯。有人從銀行取出一萬美元。這本應是付給訛詐者的。不論誰這樣做都不能沒有蛛絲馬跡可尋。」

　　「他們幹了，」德雷克道，「而且沒有留下痕跡。我已經把各種可能都想過了。」

　　梅森道：「保險櫃裡那一萬美元就像一座火山，而我坐在上面。這一萬美元很可能是重要的證據。我得想辦法處理它。我不想出賣當事人，我也不能隱藏證據。我將不得不告訴警方我發現了這筆錢。如果在我報告前警方知道錢在我這裡，就麻煩了。只要錢在我這裡還沒有報告，每時每刻我都如履薄冰。」

　　「那你為什麼還不報告？」

　　梅森搖頭。「我不想出賣當事人，保羅。採取行動前先要找出錢是從哪裡來的。你是不是在維拉．馬特爾死前一星期就派人調查她的活動了？」

　　德雷克點頭：「我花了很多錢雇人調查她的情況。成績不太好。她在辦幾個案子。她曾離開辦公室兩天，這大概是在她死前十天的事。」

　　「她去哪兒了？」梅森問。

　　「不知道，」德雷克道，「我們沒能查到。」

　　「再去查，」梅森道，「她的錢包裡有一張航空旅行卡和兩張汽油信用卡。查查汽油信用卡在哪裡用過。馬上開始，看看用這張航空旅行卡能查出什麼。」

　　「這是十三號以前十天的事。」德雷克反對。

　　「不管什麼時候，」梅森說，「這個案子裡少了些什麼，我要趕在警官前面找出來。你可以想像，如果讓警方查出，那時我的處境……」

　　電話響了。

　　德拉拿起聽筒：「喂，」稍後說，「梅森先生，穆里爾找你。她在哭泣，非常沮喪。」

　　梅森點頭說：「你也聽著，德拉。」拿起聽筒。

　　穆里爾的聲音傳來。她情緒極為沮喪，簡直讓人聽不明白她的話。

　　「梅森先生，」她說，一邊抽泣，「我……我不忠誠……我……我出賣了你。」

　　「說下去，」梅森道，「儘可能簡短，穆里爾。可能時間不多了。妳做了什麼？」

　　「警官把我……我想那是疲勞訊問，是逼供。他們把我架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真的來了一場拷問，還威脅我……我全對他們說了。」

　　「錢的事？」梅森問。

　　「錢的事。」她說。

　　「妳都說了些什麼？」

　　「全都說了。」

　　「還有什麼？」

　　「我知道的一切。」

　　「妳父親失蹤的事呢？」

　　「說了。」

　　「妳給我打電話的事呢？」

　　「全都說了，梅森先生……啊，我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就好像我心裡壓力不斷增大，而他們又不斷敲打，打啊，打啊，總是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梅森問。

　　「剛剛休庭的時候，我就被抓走，帶到那個檢察官的辦公室。」

　　「妳為什麼不拒絕去？」

　　「沒有機會。一個女警官抓住我一邊，一個男警官在另一邊，他們說，『這邊來，地方檢察官要和妳談話』，而我……唉，他們好像知道怎樣對付我，我就對他們說了一切。」

　　「妳被拘押了嗎？」梅森問。

　　「沒有。他們讓我走了，但是給了我一張傳票，要我明天出庭作證。梅森先生，我要去作不利於爸爸的證人了！唉，梅森先生，我感覺太可怕了。我不知道怎麼辦。」

　　「別急，」梅森道，「既然已經這樣，首先不要驚慌失措，不要灰心喪氣，千萬別想跳河或服用過量的安眠藥。妳既已經接到傳票，妳就要去作證。妳能接到傳票，我就也能接到。不要再去愁它了。吃兩片阿斯匹林，放鬆一下。」

　　「可是，我害了你。」

　　梅森道：「不要緊，我能應付。」

　　梅森掛上電話，對德雷克說：「好了，該來的都來了。我想我隨時都會接到……」

　　他沒說下去，特拉格中尉和一個便衣警官推門進來。

　　「你們好，諸位，」特拉格說，「又碰見你們開會。」

　　梅森道：「如果你事先通報一聲，會好得多，特拉格。」

　　特拉格笑著搖頭：「我對你說過十幾次了，梅森，納稅人不喜歡那個。」

　　「你有什麼急事？」梅森問。

　　特拉格笑道：「好了，佩里，地方檢察官要你出庭作證。」

　　「要我作證人？」梅森問。

　　「不錯，」特拉格道，「一張攜帶證件到庭的傳票，梅森先生，命令你明早十時出庭，請帶上那一萬美元鈔票或你在本月十三日或以後其它時間從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卡特．吉爾曼的工作間拿走的其他東西。

　　「我早就警告過你，佩里，不要用你那一套攪進去。如果你那時告訴警方地上那一萬美元的事，事情豈不簡單多了。可是你選擇了自己的辦法。現在，對不住了，梅森，你去作起訴方的證人吧，我只怕漢米爾頓．伯格對隱瞞證據會看得極其嚴重。」

　　特拉格中尉轉向便衣警官做了個手勢。「這位是佩里．梅森，」他說，「我證明是他。」

　　便衣警官走過來說：「攜帶證件出庭的傳票，梅森先生。這是原件，這是您的副件。請於明早十點到庭。帶上傳票上指明的物品。」

　　「就這樣吧，」特拉格中尉道，「到提問你自己的時候請小心點，梅森。別對不起自己，因為你是漢米爾頓．伯格的主要證人。我無法說他對這個機會抱著多大的希望。」

　　梅森接過傳票。特拉格中尉走到門口，開門讓便衣警官出去，轉過身來，突然笑容消失。「如果我對你說對不起，佩里，」他說，「我就是幫助和安慰敵人，可能受雙份記過處分……所以我不能對你說對不起……所以我不能對你說對不起。」

　　「謝謝，中尉。」梅森道。

　　「不客氣。」特拉格道，關上了門。

　　「好啦，」德雷克沮喪地說，「你堅持要走薄冰，現在陷下去了……還有什麼出路？你還能隱瞞下去麼？」

　　「未必，」梅森道，「我怎麼會知道那是證據？誰告訴過我？我要做的只是證明這筆錢的所有權屬於我的當事人卡特．吉爾曼，而我已經獲得了對它的全部權利。我曾要吉爾曼簽了一張出售單，寫明將他的工作間內一切物品的全部權利和利益給我作為部分費用，包括了十三號那天在工作間內的所有物品。」

　　「好了，」德雷克說，「你將不得不證明這是他的錢。他……」

　　電話響了。

　　德拉拿起聽筒說，「是……是……保羅，找你的。」

　　德雷克過去接過電話，說道，「喂……是……什麼？……天哪！」

　　德拉聽著他的聲音，給他拿來一把椅子，德雷克坐下來，好像腿都軟了。

　　「你肯定嗎？」德雷克問。「等一等，會不會……嗐，我的主啊……啊，那就……好了。現在聽著，在維拉．馬特爾的錢包裡找到了一張航空旅行卡，還有兩張汽油信用卡。查查這些卡最近在哪裡用過。趕緊動起來，越快越好……好啦，我馬上就到。給我回電話。」

　　德雷克道：「佩里，我真不願意給你報告壞消息，可這又是一個壞消息。」

　　「是什麼，保羅？」

　　「那筆錢，」德雷克道，「我的偵探在拉斯維加斯調查維拉．馬特爾死前最後十天幹了什麼的時候，發現本月三日她去銀行取出了一萬美元現金。」

　　梅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像花崗石一樣冷漠。

　　「好了，」他說，「他們可以證明就是那筆錢。」

　　「就是這樣，他們能夠，」德雷克說，「銀行家感到奇怪，不明白她為什麼全要一百美元面值的鈔票，心想也許是付綁票的贖金。他不敢耽擱客人的時間，但找了個藉口，說百元面值鈔票不夠，要到金庫去取，其實他只去個半分鐘，把其中六張鈔票的號碼記了下來。他手裡有這些號碼。」

　　「警方知道嗎？」梅森問。

　　「還不知道，但是會知道的。只要報紙一宣布漢米爾頓．伯格傳你作他的主要證人和案中有一萬美元現金的事，那位銀行家讀到報紙後就會把鈔票號碼報上去，你可就要沉下去了。」

　　梅森開始踱來踱去。幾分鐘後，電話響了。

　　德拉接過電話一聽，向德雷克點頭招呼。

　　「你的。」德拉說。

　　「謝天謝地，」德雷克道，「我們得到的全都是壞消息，這次該是好消息了。」

　　他接過電話，說道，「喂……是……我是保羅……好，謝謝。」

　　他掛上電話說道：「我錯了，佩里。」

　　「這次是什麼事？」梅森問。

　　「哈特利．埃利奧特，」德雷克道，「他們貨真價實地給他上了一課，佩里。他們沒把他當紳士對待，給一個單間牢房，沒給他任何特殊待遇。他們先讓他受夠了監獄裡的各種待遇，再讓兩個醉鬼吐了他滿身，最後在汙穢中打滾。結果是他傳話給地方檢察官，說他要求出去，明天出庭作證。」

　　梅森道：「他們不能僅僅為了蔑視法庭就這樣對待一個人。」

　　「他們幹了，」德雷克道，「而且有效。地方檢察官把他從牢房提出來，他現在正在伯格的辦公室做宣誓口供。」

　　梅森像沒有聽見德雷克的話。他轉過身去又踱起步來。

　　德拉擔心地看著他，目光跟著他，充滿憂慮。德雷克不安地站在那裡，終於說道：「我想我在這兒沒事了。在別人送壞消息來以前我還是先出去吧。」

　　梅森沒有表示，也沒說話，德雷克只好說：「那麼，過一會兒我再來。」說完就出去了。

　　梅森仍在走來走去，走過來又走過去，稍微低著頭在思索，眼瞼下垂，精神極度集中。

　　德拉了解他的心情，安靜地坐在那裡，眼神裡透出深深的關懷和同情。

　　過了二十分鐘，梅森停下了，坐到桌旁，指尖輕輕敲著那些本冊。

　　「你能從這種形勢中挽回一切嗎？」德拉問。

　　「我能夠繼續戰鬥。」梅森道。

　　「沒有報告那一萬美元的事有多嚴重？」

　　「不知道，」梅森道，「沒有這類先例。我以為這筆錢是當事人的……吉爾曼或他太太，以為是付訛詐的錢，他們可以把所有權給我。」

　　「如果是應付訛詐的錢，就不是證據了？」

　　「也許是，」梅森道，「可是沒有人對我說過這是什麼錢。沒有人承認過是他的錢。沒有人承認過從銀行取出過這麼多錢。這個原因現在明白了。他們都沒擁有過這筆錢。」

　　「那麼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德拉問道。「維拉．馬特爾為什麼把錢扔在那裡？」

　　梅森道：「這正是我苦苦思索的問題。這是個新問題。訛詐者給被訛詐者付錢？好好想想吧。」

　　電話又響了。德拉拿起聽筒，說道：「保羅．德雷克。」梅森馬上拿起自己的電話：「是，保羅，這次是什麼事？」

　　「不清楚，」德雷克道，「我了解的只是我們檢查了維拉．馬特爾的航空旅行卡。她曾乘飛機於四日去過加利福尼亞的雷丁。她去了兩天。」

　　「找一個你信得過的在雷丁的代理，有嗎？」梅森問。

　　「我在那裡有把好手。他以前幹過警官，現在是個偵探……」

　　「好了，就找他，」梅森道，「在雷丁那樣的小城裡，維拉．馬特爾一定非常引人注意。她下了飛機，沒有汽車。或者有人接她，或者她去旅館。查清楚，給我回電話。告訴那個人，只有兩個小時。要在兩個小時內送來消息。德拉和我去吃飯。你守在家裡。讓雷丁那個人馬上起動，要快！」

　　梅森掛上電話，若有所思地看著德拉。「維拉．馬特爾在四號那天去雷丁並待了兩天到底為什麼呢？」

　　德拉搖頭：「這也是一個謎……你是否認為謎底仍在維拉．馬特爾那裡？」

　　「在別處都找不到，」梅森道，「再也沒有別的地方了……而且……」

　　「而且什麼？」德拉問道。

　　「而且，」梅森道，「我們已無路可走。」

　　「你覺得還能吃得下麼？」德拉問。

　　梅森勉強笑了笑：「不知道，」他說，「我想還能。這不是吃，這是加油，明天還要有一場苦戰。我想漢米爾頓．伯格今晚正在為了我們享受豐盛的晚餐呢。走吧！」

　　梅森和德拉關上辦公室的門。德拉將手伸進他的手裡捏了一捏，無言地表明了她的忠誠和同情。

　　梅森拍拍她的肩，說道：「沒事。德拉，我已經把它拋開了，我想必要時我也能挺得住。」

　　「這真是毫無公道。」德拉抱怨道。

　　「我知道，」梅森道，「通常是，當事情衝著你來了，它也就走到頭了。走吧，吃飯去。」

　　他們找到了熟悉的那家雞尾酒吧，喝了雞尾酒，然後到餐廳訂了飯。

　　梅森吃得很慢，慢條斯理，靜默無聲。德拉吃了兩口，就再也不想碰，把盤子推開了。

　　沒有談話聲。德拉拿著一杯水在看，梅森完成了吃的任務。梅森吃完後，德拉走到電話亭，要了德雷克的辦公室。

　　德雷克的聲音顯得有些迷惘，說道：「我碰上了可能大有用途的發現，德拉，可我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佩里能來接電話嗎？」

　　「我去叫他。」德拉說。

　　她回到梅森桌邊，說道：「保羅等著你接電話。他搞到了點什麼，但又搞不清楚有什麼價值。」

　　梅森點頭，推開椅子，無言地走向電話亭，關上門，說道：「喂，保羅，什麼事？」

　　「雷丁那個人，」德雷克說，「是把好手。十分鐘前他來電話做了個全面彙報。我讓他在電話旁等著。」

　　「好，彙報了什麼？」梅森問。

　　「維拉．馬特爾乘太平洋航空公司的飛機到達雷丁。是莫林．門羅接她的。莫林開了一輛新型汽車在機場等她，維拉．馬特爾上車後就去了門羅家。」

　　「好，」梅森道，「莫林．門羅是個什麼人？」

　　「顯然是雷丁上層社會的人。她父親擁有幾千英畝木材林，兩個鋸木場。她是全城第一號美人。」

　　「好啦。維拉幹了什麼？」

　　「她去門羅家後，過了兩個小時就出來了，莫林送她到旅館。維拉．馬特爾要了一間屋，乘第一班南線飛機走了。」

　　「去了哪裡？」

　　「回洛杉磯。」

　　「後來呢？她是否去看過我們知道的某個人？」

　　「還沒有發現她在那裡幹了什麼，」德雷克道，「但是她的航空旅行卡顯示她是第二天去洛杉磯的。」

　　「你的人能否查出那裡出了什麼事？」

　　「不能。莫林．門羅現在舊金山或洛杉磯。她父親在俄勒崗。」

　　梅森想了一會兒，說道：「給我雷丁那夥計的電話號碼，保羅。他的名字呢？」

　　「艾倫．漢考克。我讓他在電話旁等著。我可以通知他，讓他把電話打到你這個電話亭來。這比你打長途電話要方便點。」

　　「好，」梅森道，「我在這兒等。讓他打到這裡。」

　　梅森回到桌旁。

　　「什麼事？」德拉問。

　　梅森說了。

　　「可是，老板，」德拉說，「那是……天！那是凶殺案前一個多星期的事了。而且，它不可能和凶殺聯繫到一起。」

　　「妳怎麼知道？」梅森問。

　　「那……不知道。」德拉說。

　　「當你開始玩拼圖遊戲時，」梅森說，「你先要考慮的是行動順序，這個順序可能和每一步的行動同樣重要。」

　　「我不懂，」德拉說，「什麼順序……？」

　　一個侍者來到桌前，說道：「有您的長途電話，梅森先生，雷丁來的。一位漢考克先生說您在等他的電話。您接嗎？」

　　梅森點頭：「把電話拿來，」他說，「我就在桌子這兒接。」

　　侍者拿來電話，插上插銷，遞給梅森。

　　梅森說道：「喂，我是佩里．梅森……是，我在等這個電話。請接過來。」

　　片刻之後，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梅森先生，我是德雷克先生在雷丁的代理，艾倫．漢考克。他說你要和我談話。」

　　「不錯，」梅森道，「門羅家族有什麼情況？你能對我說說他們的情況嗎？」

　　「門羅先生是本城首富。」

　　「多大年紀？」梅森問。

　　「五十二、三歲吧，我想是。他是木材商。」

　　「他太太呢？」

　　「兩年前去世了。」

　　「當維拉．馬特爾來到雷丁時，」梅森說，「她是和門羅先生談生意，門羅讓他女兒去接她……你對他們之間的生意可有什麼看法？」

　　「沒有，先生，我不了解。我的確知道門羅先生必定是在等待這個叫馬特爾的女人。他從鄧斯繆爾開車趕回家裡，直到馬特爾離開，讓他女兒送馬特爾去旅館。第二天早上他才走的。」

　　「他的名字呢？」梅森問。

　　「Ｇ．Ｗ．，」漢考克說，「是喬治．華盛頓。」

　　「他女兒怎樣？多大了？」

　　「整二十歲。」

　　「漂亮嗎？」

　　「漂亮。」

　　「有過什麼麻煩嗎？」

　　「不是外人可得而知的。這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已經訂婚了。」

　　「啊！」梅森道，「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下個月。」

　　「新郎的姓名？」

　　「哈維．Ｃ．金伯利。」

　　「你了解他嗎？」

　　「不了解，他在紐約。他來自亞利桑納州菲尼克斯城。他家很富，有遊艇之類的。不過我猜這小夥子不錯。他比她稍大一點……大概二十五歲吧。」

　　梅森道：「好，把你能在報上找到的有關消息全找來。肯定不少。」

　　「我的天，那可太多了。」

　　「新郎、新娘和家族的照片有沒有？」

　　「有。」

　　「你能搞到Ｇ．Ｗ．門羅先生的照片嗎？」

　　「啊……能。」

　　「要多久？」

　　「不會太久。」

　　「你什麼時候能夠乘飛機來？」

　　「讓我想想。明天早晨……」

　　「不行，」梅森道，「把能找到的照片包起來，還有報紙上的報導。查明一切能查到的，然後租一架早上兩、三點的飛機飛到薩克拉門托，再從那裡坐第一趟班機來這裡。如果趕不上班機。就租飛機來這裡。我要你早上十點鐘在法庭見我。德雷克將給你詳細的指示。不到最後一分鐘不要離開雷丁。用你全部的時間去偵察，把一點一滴能找到的消息和謊言都搜集來。我要在十點鐘見到你。」

　　梅森掛上電話，用若有所思但視而不見的目光看著德拉。

　　過了一會兒，她挪動一下位置，問道：「怎麼樣？」

　　梅森突然一笑：「給保羅．德雷克打電話。有個富有的年輕人，哈維．Ｃ．金伯利，來自亞利桑納的菲尼克斯；背景是有錢，有遊艇，有馬，諸如此類，據說是個好小夥子，他大概要子承父業，管理大約有幾百萬美元的家族事業。

　　「告訴保羅我要求能找到的一切有關哈維．Ｃ．金伯利的材料，而且在明早十點以前要。我要……」

　　梅森突然停住話頭。兩眼又露出緊張思索的神情。

　　片刻之後，德拉問道：「還有什麼？」

　　梅森搖頭，說道，「我有個怪想法，德拉。這是個最荒唐的想法，但是值一萬美元。

　　十六

　　消息圍繞著法庭傳播，當奧爾沃德法官坐在法官席上時，法庭內已經擠滿了人。

　　「現在恢復吉爾曼案件的審理。」他說。

　　「我向被告律師說明，我被告知，證人哈特利．埃利奧特願意表示無意蔑視法庭，現在自願出庭作證。因此，法庭命令中斷訴訟程序，讓埃利奧特先生重新出庭，給他一個機會說清自己蔑視法庭的罪名。」

　　埃利奧特從證人室出現。

　　梅森轉向德雷克：「漢考克在哪兒？」

　　「飛機晚點了，」德雷克道，「機場上空有霧，不能著陸。」

　　「豈有此理！」梅森道，「他應該租一架私人飛機……」

　　「乘私人飛機就更糟了，」德雷克道，「機場已經關閉，只有班機還可以進。漢考克應該在早晨八點半到。他可能已經著陸，現在正往法庭趕呢。」

　　「查一查，」梅森道，「找個人給機場打電話。問問他那個航班出了什麼事。我可能會要求延期。」

　　哈特利．埃利奧特坐在證人席上。

　　「年輕人，」奧爾沃德法官道，「我被告知，你決定遵守法庭秩序，洗清你蔑視法庭的罪名。」

　　「是的，閣下。」

　　「很好，」奧爾沃德法官說，「地方檢察官將重新訊問這個證人。如果這個證人誠實並自願地回答全部問題，他將被認為洗清了自己蔑視法庭的罪名，對他的裁決也將撤消。進行吧，地方檢察官先生。」

　　漢米爾頓．伯格臉上綻開著勝利的笑容，說道：「埃利奧特先生，我要問你，十三號早上你第一次看見格拉米斯．巴洛是什麼時間。你要聽清楚，我問的是你第一次看見她的時間。」

　　「直到午夜以後我也沒有離開她。」埃利奧特說。

　　「好，我修正這個問題。你在十三號早上就寢以後，再見到格拉米斯．巴洛是什麼時候？」

　　「八點二十五分。」

　　「你能肯定麼？」

　　「能，先生。」

　　「當時你在哪裡？」

　　「我在沃克斯曼六二三一號吉爾曼家我住的那間臥室裡，站在窗前。」

　　「你看見了巴洛小姐？」

　　「是的。」

　　「你看見她時，她在哪裡？」

　　「她出現在工作間門口。」

　　「在圖上指出那個地點。」

　　證人照做了。

　　漢米爾頓．伯格道：「為了做記錄，請記下證人指出物證Ｂ圖上標明『工作間』的那個方框。這是對的，是吧，埃利奧特先生？」

　　「是，先生。」

　　「那麼，你看見她在做什麼？」

　　埃利奧特顯然很猶豫，然後說：「她從門內出來，向左右張望一陣，把門關上，開始向外走，後來就跑著繞過樓去。」

　　「繞過樓房？這是什麼意思？」

　　「她向偏南方向走，轉過屋角後我就看不見她了。」

　　「你下一次看見她是什麼時候？」伯格問。

　　「約十分鐘以後。」

　　「在哪裡見到她的？」

　　「我聽見她在走廊裡說話。我把寢室的門開了一道縫，看見她站在那裡，穿著一件特別袒露的睡衣。她三分之二面朝著我，在和穆里爾說話。我感到很尷尬……」

　　「別管你怎樣感覺，」伯格道，「你看見了什麼？你做了什麼？」

　　「我輕輕關上門，避免弄出聲音，也避免讓這兩個年輕女人知道我看見了她們。」

　　「你能聽見她們的談話嗎？」

　　「我聽見穆里爾說在找她父親，格拉米斯譏諷地說，『在閣樓上找？』也許是這個意思的話。」

　　「請提問。」伯格說。

　　然而，在梅森站起來以前，伯格面向法庭說道：「請法庭原諒，我的下一個證人應該是佩里．梅森先生。梅森先生已接了攜帶證件的傳票，要將一些證據帶到法庭，那是他偷偷地錯誤地從沃克斯曼道六二三一號拿走的。

　　「我完全清楚，傳訊被告律師是異常的，但是事實是被告律師了解一些可以作為罪證的事實，所以被告律師就是適當的證人。但是我感到，為了不致發生拖延或誤解，我有權現在在梅森先生提問這個證人之前就知道，他是否把昨天送交他的傳票上寫明的物件帶到法庭上來了。」

　　奧爾沃德法官臉上顯出擔憂。「你打算傳被告律師作證反對他的當事人？」

　　「是的，閣下。」

　　「你有什麼話說，梅森先生？」

　　「有，閣下，」梅森說，「我有權要求本案有秩序地進行審理。我有權提問這個證人。當檢察官把我推到證人席上時，假如他決定這樣做的話，那時我將回答他的問題。我從來沒有不尊重過本法庭或任何其它法庭的程序。地方檢察官也沒有理由向旁聽席表演，在此時發表公告，他的意圖主要是吸引新聞界注意。」

　　「那不真實，」伯格喊道，「我只想知道我是否能進行我的案子，沒有……」

　　「夠了，先生們，夠了，」奧爾沃德法官打斷了他。「法庭感到，梅森先生有權現在提問這個證人。如果檢察官在本案開庭之始就向法庭提出，要求提問被告律師是否遵守了攜帶證件的傳票要求，本法庭可能會考慮這件事。但是此刻法庭感到這一要求應暫時擱置，直到梅森先生提問完證人，或直到梅森先生本人被傳作證。」

　　「謝謝，閣下。」梅森道，轉身看了看德雷克。

　　德雷克搖頭。

　　梅森走近證人。「你認識格拉米斯．巴洛有多久了，埃利奧特先生？」

　　「大約兩個月。」

　　「你的職業是什麼？」

　　「我是製造廠代理商。」

　　「你代表幾家不同的製造廠推銷商品？」

　　「是的。」

　　「在什麼地區之內？」

　　「加利福尼亞州。」

　　「你負責你所代表的全部製造廠在全加利福尼亞州的工作嗎？」

　　「多數製造廠。其中一個廠家只有南加州的工作。有兩家製造廠給了我華盛頓州、俄勒崗州、內華達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業務。」

　　「明白，」梅森道，「有哪家工廠把亞利桑納州也歸入你的範圍嗎？」

　　「沒有，先生？」

　　「以前有過嗎？」

　　「有過。我放棄了這些合同，因為無利可圖，在那些州合同不多，效益不好。」

　　「你在本州旅行時間很多吧？」

　　「是的。」

　　「也去俄勒崗和華盛頓州？」

　　「是的。」

　　「請法庭原諒，」伯格反對道，「我看不出這種提問有什麼目的。好像這位律師不過是在拖延時間，想推遲……」

　　「夠了，地方檢察官先生，」奧爾沃德法官裁決了。「鑒於這個證人在直接提問中所做的證詞非常重要，法庭當然要允許被告律師在最廣的範圍內進行提問。我認為這些問題涉及證人的背景，我想問題很快就將觸及證人看見巴洛小姐的次數，而且目的是在確定是否可能有什麼錯誤。」

　　伯格洋洋自得地一笑。「就讓律師問這個證人他見過格拉米斯．巴洛多少次，他了解她有多深，起訴方不會有反對意見的，什麼反對意見都沒有。」

　　「我認為這種意見是多餘的，」奧爾沃德法官說，「擺在法庭面前的問題是你那方面提出了抗議，而抗議已被否決。進行吧，梅森先生。」

　　梅森道：「你家在哪裡，埃利奧特先生？你在哪裡參加選舉？」

　　「在雷丁。」

　　「在雷丁！」梅森驚呼。

　　「是的，我的辦公室在那裡。我的許多業務通過郵件進行，我開始這種生意是在雷丁。我正在考慮在洛杉磯開一間辦事處……」

　　「不必說你考慮什麼，」伯格告誡證人。「只回答梅森先生的問題和……請法庭原諒。我要求法庭告誡證人只回答問題而不要主動提供情況。」

　　「很好，」奧爾沃德法官說，「我認為證人懂得。繼續提問，梅森先生。」

　　梅森看了看錶，退回到被告律師桌旁。

　　德拉正在著急地給他發信號。

　　「請法庭原諒，我可以稍停片刻麼？」梅森道。

　　「好吧，梅森先生。請抓緊。」

　　梅森走近德拉。

　　「保羅給了我這些東西，」德拉小聲說，「艾倫．漢考克已經來到法庭。他剛到。」

　　德拉將大量的剪報和照片塞人梅森手中，異常激動地小聲說：「看看莫林．門羅的照片。」

　　梅森看著那一大堆報紙最上面的一張照片，突然把照片翻過來面朝下，走近證人席。他站在那裡注視了證人一會兒，他的態度好像是要盡量使自己鎮定下來。

　　「請繼續提問，梅森先生。」奧爾沃德法官說。

　　梅森道：「是，閣下，」然後將銳利的目光轉向證人。「那麼你住在雷丁，埃利奧特先生？」

　　「是，先生。」

　　「你在雷丁開設辦事處的原因，是你開始製造廠代理業務時住在那裡，是吧？」

　　「是，先生。」

　　「你是怎樣進入製造廠代理行業的，埃利奧特先生？」

　　「啊，請法庭原諒，這顯然不是合法的提問。」伯格道。

　　「我允許再提一、兩個這類問題，」奧爾沃德法官說，「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被告律師有權在這裡獲得根據。」

　　「回答問題。」梅森道。

　　「好，我從軍隊服役歸來後無所事事。我住在雷丁，我……我注意到一家製造商的廣告，徵聘銷售人員。我應聘了，後來又應聘了幾家，開始在沙斯塔郡小規模推銷商品並逐漸向外發展。我完成合同很好，製造商們給了我更大的地盤，我也就擴大了業務。」

　　「明白了，」梅森道，「你在參軍前住在雷丁，這就是你返回那裡的原因嗎？」

　　「是。」

　　「你受過什麼教育，埃利奧特先生？」

　　「我高中畢業，上過三年大專。」

　　「哪所高中？」

　　「雷丁高中。」

　　「當你住在雷丁時，」梅森問道，「你是否知道門羅家族？」

　　長時間的沉默。

　　「你不能回答這個問題？」梅森問。

　　「你是否指Ｇ．Ｗ．門羅，大木材商？」

　　「是。」

　　「是，我知道他。我……是，我知道他。」

　　「還有，」梅森道，「你是否認識他的女兒莫林．門羅？」

　　「是，我認識她。」

　　梅森道：「埃利奧特先生，你已經說過，在十三號早上你看見格拉米斯．巴洛從工作間跑出來。我給你看一張照片，請問這是不是從工作間跑出來的那個人？」

　　「等一等，等一等，」伯格說，「在給證人看以前，我要先看看這張照片。」

　　地方檢察官手忙腳亂地衝過來。

　　「拿去看吧。」梅森說著把照片遞給他。

　　漢米爾頓．伯格看著照片笑起來，「不反對，閣下。沒有反對意見。」

　　梅森把照片送到證人面前。「只要回答問題，」他說，「照片上的是不是你看見從工作間跑出來的那個人？你是不是見到莫林．門羅的時候比見到格拉米斯．巴洛的時候多？」

　　即使梅森把這張照片摔到證人臉上，也不會使他那樣驚慌失措。

　　漢米爾頓．伯格看見證人那扭曲的臉，跳起來揮舞著手抗議，樣子像吸引群眾注意，實際是安撫證人。「閣下，閣下，」他說，「這個問題不正當。這張照片明明是格拉米斯．巴洛的，而且……」

　　「我建議地方檢察官宣誓，」梅森道，「或許他應該看得仔細點。折在照片後面的說明文字明白無誤地證明這是莫林．門羅，Ｇ．Ｗ．門羅的女兒的照片，剛剛宣布了她和來自亞利桑納現在在紐約的一位年輕富商訂婚的消息。」

　　奧爾沃德法官道：「請讓我看看這張照片。」

　　漢米爾頓．伯格推開桌子。「我認為，閣下這是一個陰謀，這是梅森先生的另一個企圖……」

　　「讓我看看照片。」奧爾沃德法官打斷他的話。

　　梅森遞過照片。

　　奧爾沃德法官仔細研究了這張照片，翻開貼在照片背面折疊著的那張新聞記者用的薄稿紙，讀了打字的說明，一言不發地把照片交回梅森手中，轉向證人。

　　「回答問題，」梅森道，「記住你宣過誓。從屋裡跑出來的是格拉米斯．巴洛還是莫林．門羅？」

　　「反對，閣下！」漢米爾頓．伯格喊道。「我們不知道這張照片是否經過鑒定。我反對這個問題的理由是它是有爭議的，它要證人做出結論，這是不適當的提問，沒有奠定基礎。」

　　「否定反對意見，」奧爾沃德法官厲聲說，「證人回答問題。」

　　「我……我……我不知道。從窗口往下看時……現在我想……她們非常明顯地相像。」

　　「明白了，」梅森道，「那麼，你不想宣誓說你看見的那個從工作間跑出來的人是格拉米斯．巴洛了？」

　　「不想，先生。」

　　「你是否想修改你的證詞，說你不能肯定你所見到的是不是格拉米斯．巴洛？」

　　「是，先生。」

　　「那麼，」梅森道，「你認識維拉．馬特爾有多久了？」

　　證人開始坐立不安。

　　「你宣過誓，」梅森道，「你認識她多久了？」

　　「反對，不適當的提問。」伯格說。

　　「否定反對意見。」奧爾沃德法官厲聲說。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一個月前。」

　　「在哪裡？」

　　「在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

　　「你怎麼會見到她的？」

　　「一個朋友把我介紹給她的，說她是個非常聰明勇敢的私人偵探。」

　　「那麼，」梅森說，用手指著證人，「你加入了還是沒有加入和維拉．馬特爾的交易？」

　　證人突然挺起胸膛：「我拒絕回答。」

　　奧爾沃德法官面色不善地俯身向前。「理由呢？」

　　證人挑戰似地仰臉望天。「理由是，」他說，「回答將陷我於有罪。」

　　梅森沉著地走回被告律師席坐下。「沒有問題了，閣下。」

　　漢米爾頓．伯格站起來：「閣下，這……這完全出乎意外。對形勢的發展當然需要調查。我要求對那張照片進行更多的調查。我要求鑒定這張照片。我感到被告律師犯了假冒罪，這是格拉米斯．巴洛的照片，加上了錯誤的說明，被故意用來擾亂證人。我要求延期，直到我能驗證這張照片並確定出了什麼事。」

　　「我不反對延期，」梅森道，「被告方非常願意讓地方檢察官驗證照片。我感到地方檢察官應該繼續追查為什麼證人拒絕回答他與維拉．馬特爾的交易的問題。」

　　奧爾沃德法官說：「梅森先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就你所知，本案中是否有替換照片或說明的事？」

　　「沒有，閣下。我剛剛從一位偵探那裡收到這張照片，他幾分鐘以前剛剛趕到法庭。我昨天夜間和他通電話時要他把莫林．門羅的照片帶來的。」

　　在隨後的一陣靜寂中可聽到一個女人的抽泣。

　　奧爾沃德法官看著哭泣的南希．吉爾曼。

　　「法庭宣布休庭到明天早上十點鐘，」他說。然後轉向漢米爾頓．伯格，說道：「我建議警方盡最大努力追查到底。這裡的形勢當然應該徹底調查。」

　　「好吧，閣下。」漢米爾頓．伯格乖乖地說。「休庭。」奧爾沃德法官宣布，在離開法官席前以迷惘尊敬的目光給了梅森長長的一瞥。

　　十七

　　晚間，德雷克走進梅森的辦公室。

　　「好了，」他說，「哈特利．埃利奧特認罪了。當然，還是在南希．吉爾曼說明情況之後才完全弄清楚的。

　　南希生了一對孿生女孩。她們長得完全一樣。她感到自己沒有能力養活兩個孩子，於是想留下一個。南希是個非常聰明、辦法很多的女人。她要為另一個女兒找一個好人家。她了解到雷丁的門羅太太生了一個黃種孩子，因此悲痛欲絕。南希就安排了一場換孩子的戲，門羅夫婦回到雷丁時帶回了一個漂亮的女兒。

　　兩個女孩長得一模一樣。甚至現在也幾乎無法分辨。當哈特利．埃利奧特遇見格拉米斯時，為這種驚人的相像感到震驚，就開始悄悄地調查。他想查個明白，所以就雇用了維拉．馬特爾。

　　「維拉沒有花多長時間就查清楚了。這就是維拉．馬特爾想搞雙重騙局的原因，結果卻成她自己的死亡陷阱。哈特利．埃利奧特則主張或者訛詐南希，或者把情報出賣給羅傑．卡爾霍恩。

　　「但是維拉了解到約翰．耶曼．哈塞爾留下了一大筆遺產，在遺囑中規定留給南希和他同居後六個月內所生的子女。她得知南希曾悄悄地讓哈塞爾的遺囑執行人相信格拉米斯是哈塞爾的女兒而且達成了協議。這是個複雜的法律問題。她沒有接受遺產，她只接受了與遺囑執行人的協議安排。

　　「還要記住，莫林從未辦過正式收養手續。門羅一家人一直把她當作親生女兒。

　　「所以維拉．馬特爾就想，何不對她的同謀說，她只搞訛詐這一項，她告訴莫林，還有一份莫林不知道的財產，維拉可幫她收回，當然要給維拉報酬。為了取信莫林，她給了莫林一萬美元作為那份財產的一半利息。

　　「莫林接受了，而她父親Ｇ．Ｗ．門羅卻毫不知情。他那天晚上回到雷丁完全是為了另外的事。

　　「直至他從莫林那裡了解到此事後又過了幾天，他才對莫林說，她是抱養的。

　　「莫林突然發現自己處於一種無法想像的境地，發現自己原是一個棄兒，被富裕人家非正式地收養，她無疑是個私生女，她知道，金伯利家絕不會同意他們那社會上聲譽很高的兒子去娶一個私生女，所以莫林開始瘋狂地尋找維拉．馬特爾。

　　「為了查明維拉到底打的什麼主意，莫林開始追蹤她，追到了吉爾曼家。維拉本打算在那裡和格拉米斯攤牌，格拉米斯卻毫無所覺。可是卡特．吉爾曼知道維拉這個私人偵探在調查他妻子，想暗地裡從她的過去中抓住把柄。所以吉爾曼決定向你討教，與你約定了會面時間。

　　「莫林跟著維拉進了吉爾曼家；維拉匆匆進入車庫，穿過暗室，進入工作間，在那裡會見了她的同謀並安排把南希和格拉米斯帶來最後攤牌。」

　　「莫林一直跟著她進了屋，罵她是個騙子，把一萬美元扔到她臉上，然後跑出工作間，繞過樓房，跳進汽車就開走了。後來不知她怎樣搞到一把萬能鑰匙，就去了維拉在拉斯維加斯的辦公室，進去後亂翻一氣，搜查維拉掌握的證據，最後找到了，就去賭場賭了一會兒，然後飛回雷丁。

　　「哈特利．埃利奧特想在車庫會見維拉。把蓄電池耗光也是計畫中的一步棋。他要給她他所得到的材料並給她最後的指示。當他聽見莫林進來時，他藏在暗室的黑影裡。莫林離開後，哈特利當然明白維拉出賣了他。儘管莫林把一萬美元還給了她，維拉仍有她在委託書上的簽字。埃利奧特對這種雙重騙局憤怒異常，就扼住了維拉。他在供詞中說，他並未真要殺死她，只想教訓她一頓，讓她怕他，這也許是真的。但他的確把她扼死了。當他看見她已死時，就把她的屍體抱進吉爾曼的汽車的行李箱內。這時他看見吉爾曼走出樓房，就溜進暗室藏起來。當吉爾曼穿過暗室進入工作間時，埃利奧特從暗室衝出，沿汽車道回到前門，再上樓回到他的房間。當然，他沒有時間撿起散落工作間內的那筆錢。」

　　德拉說：「那麼吉爾曼必定看見維拉．馬特爾走進車庫。」

　　「對了，」德雷克道，「他當時正在吃早飯和讀報。他剛好看見維拉走進暗室。這使他不安。過了一會兒，他看見莫林從工作間跑出來，當然了，他以為那是格拉米斯。

　　「吉爾曼想出去看看，但他得擺脫穆里爾，他就叫她再弄一份早餐，雖然他並不真的需要。可是穆里爾知道他吃飽了，就磨蹭個不停，想等他自動不要加餐。

　　「吉爾曼終於去了工作間，發現了地上散落的錢和搏鬥的痕跡。他鑽進汽車，開著車在附近尋找維拉。他找到了她停車的地方，卻沒能找到她。他怎麼也想不到，她就躺在他車後面的行李箱裡，不過已經死了。找不到維拉，他就把車開到平時上公共汽車的地方，停在那裡，坐公共汽車進了城。

　　「哈特利．埃利奧特拿了維拉的車鑰匙和她的錢包。他先找到維拉的車，當他發現吉爾曼的車停在公共汽車站時，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他把開關短路，起動汽車，開上山路，藏起維拉的屍體，再把吉爾曼的汽車開回原來停放的地方，鑽進維拉的車，開到隱藏屍體的地方，把屍體放入車內，把車開下懸崖，搭過路車回來，就去辦他的事去了。他心裡篤定，如果屍體被發現，或者被認為是車禍，或者在被判斷為他殺時，卡特．吉爾曼就會替他背黑鍋。

　　「埃利奧特掌握著可以訛詐幾個人的材料，但他不能採取行動，只有等待維拉死亡事件的餘波平息下去以後。」

　　「他們怎麼讓埃利奧特招供的？」梅森問。

　　「你得謝謝特拉格中尉，」德雷克道，「特拉格推論的結果是，那次因蔑視法庭罪在牢中獲得的經驗已把他嚇破了膽。所以當他們把大量問題往他頭上一扣，他就舉手投降。」

　　「莫林呢？」德拉充滿同情地問。

　　德雷克道：「顯然金伯利家是講求實際的人。根據最新報告，哈維．金伯利站在莫林一邊，而家族站在他們兩人一邊。婚禮已在籌備中。」

　　梅森長呼一口氣。「好了，」他說，「這只證明了，一個律師應該永遠戰鬥。」

　　德拉用近乎崇敬傾慕的目光看著他，問道：「你對這件事還有什麼想法？」

　　「我開始認為這是必然的，」梅森道，「當我思考南希．吉爾曼在測謊試驗中被問到女兒時，圖上出現的奇特曲線時就這麼想了。」

　　「格拉米斯．巴洛是她的女兒當然不成問題，但當她被問到曾經有過『一個』女兒時，圖上顯示了情緒波動，證明她說了謊。」

　　「我承認，直到我和艾倫．漢考克通過電話以後，這種必然性才開始明朗起來。即使在那時，這仍是場孤注一擲的賭博。」

　　「需要堅強的神經。」德雷克欽佩地說。

　　梅森搖頭，「只有一條路可走，」他說，「如果我一停下，就會陷入重圍；如果我走別的路，就會落下懸崖。……事實上，這是唯一可用的辦法……當你投入戰鬥時，就要不停地行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