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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森探案集 夢遊殺人案》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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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佩里．梅森在他的辦公室裏來回踱著步，兩個拇指勾在背心的袖孔裏，眉頭緊鎖。

　　「你說的是二點吧，傑克遜？」梅森問他的書記員。

　　「是的，先生。而且我告訴過她一定要準時來。」

　　梅森看看手錶。「晚了十五分鐘。」他惱火地說。

　　他的秘書德拉．斯特里特從桌上抬起頭，問道：「為什麼不拒絕見她呢？」

　　梅森說：「因為我想見她。一個律師辛辛苦苦地幹許多沒有意思的謀殺案，才有可能得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對這事兒感興趣。」

　　「謀殺難道就沒意思嗎？」傑克遜問道。

　　「在你辦了那麼多謀殺案之後，」梅森說，「死人總是沒有意思的。重要的是活著的人。」

　　德拉．斯特里特用仰慕的目光注視著梅森，說道：「這不是一個謀殺案──起碼現在還不是呢！」

　　「但它同樣吸引人。」梅森說，「我不喜歡在事實都明顯了之後再介入進去。我想去探索其中的動機，正如婚姻是愛的最高頂點一樣，謀殺是仇恨的最高頂點。而且說到底，仇恨比愛還強有力。」

　　「那會更有意思嗎？」德拉問，說著她探詢地打量著梅森。梅森沒有回答，又踱起步來。

　　「當然了，」他用機械單調的語調自言自語地說，「要做的事情就是要防止謀殺發生。但是，如果一個夢遊者真的殺死了一個人，而他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我所受到的法律訓練使我忍不住意識到，那會是一個多麼奇妙的案子：不存在惡意，不存在預謀。」

　　「但是，」傑克遜指出，「你得說服陪審團，讓他們相信，你的委託人不是在演戲。」

　　「那個外甥女不是可以做證明嗎？」梅森問道，他停了下來，把兩腳叉開得挺大，好鬥地盯著他的書記員，「她不是說她的舅舅夢遊，把一把切肉刀，拿到床上去了嗎？」

　　「這倒是。」書記員說。

　　「那你還需要什麼？」

　　「她的證詞或許不會說服陪審團。」

　　「為什麼不能？她怎麼了？」

　　「她很特別。」

　　「漂亮嗎？」

　　「對，她的外形漂亮得驚人。相信我吧，她穿衣服的方式是故意把身材顯示出來。」

　　「多大年紀？」

　　「不超過二十三四歲。」

　　「被嬌慣壞了嗎？」

　　「可能。」

　　梅森揮手做了一個瀟灑的姿態：「如果一個體型極佳的漂亮姑娘在證人席上翹起二郎腿，仍不能使陪審團相信她舅舅是個夢遊患者的話，我就白幹這麼多年了。」

　　說完梅森就彷彿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似地聳聳肩，向德拉．斯特里特轉過身去問：「辦公室還有什麼事，德拉？」

　　「一個名叫約翰遜的先生想要您辦弗萊徹謀殺案。」

　　他搖搖頭：「絕對沒什麼可做的。那是一個殘酷的謀殺案。弗萊徹無可辯護。」

　　「約翰遜先生說，有一個機會，就是你可以用不成文的法律，用情緒不正常為藉口進行辯護，還有……」

　　「見鬼去吧，就算他妻子確實和死去的那個男人胡搞吧，弗萊徹本人也是個十足的花花公子。我在夜總會裏碰見過他挽著一些性感的女人，去年就碰見過六次呢。這種破壞家庭的行為對於離婚是個好理由，對於謀殺可是個很糟的藉口。還有別的嗎？」

　　「有，一個叫麥娜．達琴的姑娘說，有個男人和她訂了婚，把她積攢的東西都捲跑了。她發現他是耍了一個騙局。那男人是一個超級風流情郎，特長是詐騙女人。」

　　「騙了她多少錢？」梅森問。

　　「五千美元。」

　　「她該去見地方檢察官，而不是我。」梅森說。

　　「地方檢察官會對那男人提出起訴。」德拉．斯特里特指出，「但不會使達琴小姐要回她的錢。她認為你或許能把他擺平。」

　　「我原以為妳說的是他潛逃了呢。」

　　「他是逃了。但是她找到了他的下落。他用喬治．普里恰德的名字登記，現在住在皇宮飯店，而且……」

　　「她是個本地姑娘嗎？」梅森打斷了她。

　　「不是。她是從內華達的雷諾到這兒來的。她追蹤他來到這兒的。」

　　梅森沉思地眯起了眼睛，說道：「告訴妳，德拉，我不會收達琴小姐任何錢，因為她可做的只有一件事，而且會比一個律師做得好得多。妳可以把這一勸告告訴她，還有我的問候：倘若那男人確是個騙子的話，那麼他還會繼續行騙，會用從她那兒騙得的錢再對其他女人下更大的賭注，會把那五千塊花在置行頭和包裝上。告訴她，繼續監視他，到了他對某個闊女人下鉤的時候，就露面，狠狠地敲他。」

　　「那不是敲詐嗎？」德拉．斯特里特問。

　　「當然是。」

　　「假設為此而拘捕她呢？」

　　「那麼，」梅森說，「我會為她辯護，而且不會要她花一個子兒。我的天哪，如果一個女人在成為受害者之後，不能做點兒正義的敲詐的話，這個世界會成為什麼樣呀！妳告訴她……」

　　電話鈴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聽筒說「喂」，然後用手捂住送話口，對梅森說：「她在外間辦公室。」

　　「告訴她等著，」梅森說，「為了懲罰她，我要讓她等五分鐘……哦，不，還是讓她進來吧！你待在這兒別走，德拉。傑克遜，你可以走了，去給那個公共運輸公司案做答覆摘要。」

　　德拉．斯特里特用冷冰冰的聲音說：「告訴哈默小姐，她遲到了十八分鐘，但是她可以進來。」

　　傑克遜把一個黃色大夾子夾在腋下，悄悄地離開了辦公室。過了一會兒，通外間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針織運動衣的金髮年輕女郎走了進來，那件運動衣就彷彿一件泳裝，使她的曲線幾乎一覽無餘。她向佩里．梅森微笑著，爾後以極快的速度說：「噢，真對不起，我遲到了。」

　　她的目光從梅森身上瞥向德拉．斯特里特。她的嘴仍在微笑，但是眼睛中的笑意卻已經沒有了。

　　「我的秘書，斯特里特小姐。」佩里．梅森說，「妳不要這樣。這對妳不會有任何好處。她待在這兒，記筆記，妳無需擔憂。她知道怎樣守口如瓶。坐下吧。妳想為妳舅舅的事和我見面，對吧？」

　　她大笑起來：「您真讓我喘不過氣來，梅森先生。」

　　「我可不想那樣。坐下，開始吧。」

　　她把頭微微歪向一邊，半閉著眼睛，狡黠地打量著梅森，說道：「你有獅子星座的人的特點。」

　　「獅子星座？」

　　「對，出生於七月二十四日和八月二十四日中間，屬於獅子星座。那是一個激烈、善於行動、很有吸引力的星座，你們是由太陽掌管。你有一個堅強的性格，但是你敏感……」

　　「算了吧，」梅森打斷了她，「別浪費我的時間，告訴我我有什麼缺點。那樣妳會在這兒待整整一下午的。」

　　「但它們並不是缺點。這是一個輝煌的星座。你……」梅森坐到一把轉椅上說：「妳是叫艾德娜．哈默吧？妳多大年紀？」

　　「二十……二十三。」

　　「那意味著二十三歲還是二十五歲？」

　　她皺起了眉說：「如果你要搞精確的話，那意味著二十四歲。」

　　「好吧。我要搞精確。妳為了妳舅舅的事想見我？」

　　「是的。」

　　「他叫什麼？」

　　「彼得．肯特。」

　　「他多大年紀？」

　　「五十六歲。」

　　「妳和他一起住在那個宅子裏嗎？」

　　「是的。」

　　「妳的父母去世了？」

　　「對。他是我母親的哥哥。」

　　「妳在那座宅子裏住了有多久了？」

　　「大約三年。」

　　「而妳為妳的舅舅感到憂慮嗎？」

　　「是的，為他的夢遊。」

　　梅森從辦公桌的煙盒裏拿出一支煙，用煙的尾部敲打著拇指指甲，抬起頭看著艾德娜．哈默。

　　「要一支嗎？」他問道，她搖搖頭，於是梅森在辦公桌的下面一側擦著了一根火柴，說道：「說說妳舅舅的事情吧。」

　　「我就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從開始時開始。他第一次開始夢遊是什麼時候？」

　　「一年多一點兒以前。」

　　「在哪兒？」

　　「在芝加哥。」

　　「發生了什麼事？」

　　她在椅子上蠕動著說：「您在使我不安。我寧願以我自己的方式來講。」

　　「講吧。」

　　她把膝蓋部位的衣服抹平，說道：「彼得舅舅很慷慨，但是很古怪。」

　　「接著講，」梅森說，「這等於什麼也沒有告訴我。」

　　「我正在試圖告訴您他妻子的事。」

　　「他結婚了？」

　　「對。娶了一個悍婦。」

　　「和他住在一起嗎？」

　　「不。她本來正要離婚。只是現在她改變了主意。」

　　「這話怎麼說？」

　　「她現在住在聖巴巴拉。在第一次夢遊之後，她提出了離婚。她聲稱彼得舅舅當時試圖殺死她。可她現在又要撤訴。」

　　「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很聰明，是個為了贍養費而結婚的人。」

　　「顯然妳不喜歡她。」

　　「我恨她！我恨她腳踏的土地！」

　　「妳怎麼知道她是個為贍養費而結婚的人呢？」

　　「有事實證明。她曾經嫁過一個叫薩里的男人，並且吸乾了他的血。在他的生意負債累累、無法繼續付贍養費之後，她威脅說要把他送進監獄。於是驚動了他的債權人，銀行要求他償付貸款。」

　　「妳的意思是……」梅森問，「她故意地殺雞取卵嗎？」

　　「那不是故意的。您知道一些女人就是這樣。她們認為一個男人不再愛她們了就是一種罪過，法律應該予以懲罰。」

　　「薩里破產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他自殺了。爾後她嫁了彼得舅舅，又為離婚起訴他。」

　　「贍養費呢？」

　　「一個月一千五百元。」

　　「你舅舅挺有錢吧？」

　　「是的。」

　　「她和你舅舅一起生活有多長時間？」

　　「一年多點兒？」

　　「而法官就判給她一個月一千五百元嗎？」梅森問。

　　「是的。你知道，她懂得怎麼辦那件事。她演了一齣很棒的戲，於是一名法官很容易就讓一個丈夫慷慨解囊了。」

　　「她的教名是什麼？」

　　「多里絲。」

　　「妳舅舅真的試圖殺死她嗎？」

　　「肯定沒有。他當時在夢遊。他走到餐具櫃那兒，拿了一把切肉刀。這女人匆忙回到臥室，鎖上了門，而且打電話報了警。警方來時發現彼得舅舅正穿著睡衣站在那間臥室前面，擺弄著那個門把手，手裏拿著一把大切肉刀。」

　　梅森用指尖敲打著辦公桌的邊沿，發出輕輕的鼓點聲。

　　「那麼，」梅森若有所思地說，「如果到攤牌的時候，就會顯示出，妳舅舅試圖謀殺他的妻子，她鎖上了門，報了警，而他聲稱，他一直在夢遊，但是法官沒有相信他的話。」

　　艾德娜．哈默向上翹起下巴，挑戰似地說：「嗯，那怎麼了？」

　　「沒什麼，」梅森說，「這個夢遊事件之後發生什麼事了？」

　　「彼得舅舅的醫生建議他來一個完完全全的變化，於是舅舅就讓他的合夥人管理他的公司，他回到加州這兒。在這兒，他總是保留著他的合法住處。」

　　「而且繼續他的夢遊嗎？」

　　「是的。我很為他擔憂，一直注視著，特別是在月圓之夜。您知道，夢遊是與月光有關聯的。夢遊者在滿月期間更加活躍。」

　　「妳一直在攻讀有關夢遊的書嗎？」梅森問。

　　「是的。」

　　「哪一本？」

　　「薩德加博士寫的一本書，名叫《夢遊與月遊》。他是個德國人。我讀的是一本譯作。」

　　「什麼時候讀的？」

　　「我有這本書。我經常讀它。」

　　梅森說：「我想，妳舅舅不知道他仍繼續在夢遊吧？」

　　「是的。您看，我把他的房門鎖上了，但他還是能設法出來。第二天早晨我偷偷溜進他的房間，想去看他是不是沒事。我發現那把刀的刀柄從枕頭下面探了出來。我拿走了刀，什麼也沒對他說。」

　　「妳進去時那門沒鎖吧？」

　　「噢，是的。我以前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但它一定沒鎖，因為我就那麼走進去了。我知道他在淋浴。」

　　「接著講。」梅森說。

　　「舅舅要來見您。」

　　梅森說：「是妳安排的？」

　　「對。開始我想要您在他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對他進行治療。但後來我改變了主意，今天吃午飯時，我提示他向您諮詢，他今天下午就會來。您看，他想結婚，而……」

　　「想結婚！」梅森叫道。

　　「對，和一個叫露茜爾．梅斯的護士。我喜歡她，她理解神經質。」

　　「她多大年紀？」

　　「三十四或三十五歲。」

　　「妳怎麼知道她不是另一個以婚姻獵取贍養費的人呢？」

　　「因為，她要先在一份協定上簽字，才肯嫁給彼得舅舅，那份協定既放棄她對他的財產的所有繼承權，也放棄所有對贍養費和律師費的要求。她說，如果他想立一份遺囑，留給她某件東西的話，他只須把他想給她的錢給她，但僅此而已。」

　　梅森慢慢地說：「如果那份協定如此開放的話，它可能是與現行觀念相違的。他們可以在婚前訂一個婚姻財產授與協定，在婚後訂一個財產授予協定。不知道她在結婚後還是否這樣想？」

　　「她肯定會。你可以指望她。她人極好。她自己有一點兒錢，足以生活的，而且她說，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使她和彼得舅舅婚姻破裂的話，她會退回到她現在的地位。」

　　「噢，倘若真是這樣，那妳舅舅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呢？要是他真正愛她，就會把她所想要的東西給她的。」

　　她微笑了，說道：「舅舅打算在那些協議簽訂以後就安排給她一些財產。其實這所謂的簽字不過是一種姿態。」

　　「那是什麼在阻止他呢？」

　　「噢，」她說，梅森的凝視使她不安地扭動著，「多里絲不肯讓他們結婚。」

　　「有什麼不行的？」

　　「她給他們找麻煩。你看，離婚還沒有判下來呢，而她又提出彼得舅舅在財產等方面對她說了謊。這回她肯定又要說，彼得舅舅精神不正常，有殺人傾向，必須把他放在療養院裏。而她想要的，就是自己成為彼得舅舅的財產監護人。」

　　「現在，使妳舅舅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嗎？」

　　「那是一部分。他還有別的麻煩事。他自己會告訴您的。我只想要您答應我，在醫療方面照顧他，而且……」電話鈴執著地響著。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聽筒聽了聽，用手捂住話筒說：「他現在在辦公室裏。」

　　「妳的意思是那位舅舅嗎？」

　　「對。彼得．肯特。」

　　艾德娜．哈默一下子跳了起來：「一定不要讓他知道我在這兒。如果您再看見我，就假裝我們從沒見過面。」

　　「坐下。」梅森對她說，「妳舅舅可以等一等。妳可以……」

　　「不，不！他不會等的。您不了解他。您會看到的。」

　　「等一下，」梅森說，「現在，在你們住的那座宅子裏，有沒有妳舅舅想殺的人？」

　　她的目光顯得有些絕望。

　　「有，我猜有……噢，我不知道！不要問我！」

　　她起身向門口跑去。德拉從電話上抬起頭來瞥了一眼。

　　「肯特先生，」她鎮靜地宣布，「已經強行從交換台的那個姑娘身邊走過，正在往這兒走呢。」

　　艾德娜．哈默「砰」地一下關上了她身後通走廊的門，與此同時，通接待室的門一下子打開了，顯現出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在他身後，一個正在表示抗議的年輕女子抓住他的外衣底部，差不多是尖叫著：「你不能進去。你不能進去。你不能進去！」

　　梅森做了一個手勢，要她不要叫了，「沒事兒，史密斯小姐，」他說，「讓肯特先生進來吧。」

　　年輕女子鬆了手。那個高個子男人大步走過來，朝梅森點點頭，沒有理會德拉．斯特里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二

　　彼得．肯特用緊張急促的語調說：「對不起，我衝了進來。我無法不這樣做，我很緊張不安，我等不及了。我願意為我造成的任何損失做出補償。我感到我該來見你。那個基於直覺的想法是我和我的外甥女一起吃午飯時產生的。她是個星相學家。她熟知我的運命天宮圖。她可以把有關我的行星的一切都告訴我──而我一個字也不信。」

　　「你不信？」

　　「對，當然不信了。但是我無法把那該死的東西從我頭腦中趕出去。就好像你正沿著一條便道步行，看見了一個梯子。如果你不從下面走過去的話，你就恨自己是個膽小鬼。可當你從下面走過去後，你又會開始納悶，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會給你帶來壞運氣。它使你不安。於是，你就不斷地想這件事。」

　　梅森咧開嘴笑了，說道：「在梯子下面走並不使我不安。我總是處於困境之中。」

　　「嗯，」肯特急急匆匆地繼續說，「當我的外甥女說，我的運命天宮圖顯示，我應該去向一位其父姓由五個字母組成的律師進行諮詢時，我告訴她，那都是胡說八道。可說歸說，然後，我還真的仔細地去想哪些律師的名字是由五個字母組成的。於是，我外甥女又查了一些行星，說那個名字應該代表某件和岩石有關的東西，問我認識不認識一個叫Ｓ─Ｔ─Ｏ─Ｎ─Ｅ的律師。我說不認識。隨後你的名字突然湧進我的腦海。我告訴了艾德娜，她十分激動，說你就是那個人。明知道這都是胡說八道，可我還是到這兒來了。」

　　梅森瞥了一眼自己的秘書。

　　「你的麻煩事是什麼？」他問。

　　「我妻子正在聖巴巴拉等待離婚判決。現在她又打算後退，撤銷那個離婚案，聲稱我精神不正常。」

　　「她那個離婚案辦到什麼程度了？」

　　「她已經得到一項中間裁決了。」

　　「根據本州法律，」梅森說，「一旦那個案子已經提出中間裁決，它就不能撤銷了。」

　　「你不了解多里絲。」肯特說，同時緊張不安地扭動著長長的手指，「立法者們會滿足女投票人們的需求。由於一項法律，多里絲僥倖混過去了。對於她來說婚姻是一場騙局，她了解所有那些花招兒。有一條新的法律，就是在雙方和解的情況下，法庭不得做出最後的判決。多里絲打算呈送一份正式的書面陳述，說我們已經和解了。」

　　「你們和解了嗎？」

　　「沒有，但是她聲稱我們和解了。她給我寫了一封多愁善感的信。我回信時努力做到有禮貌。她在利用那封回信作為證據。還有，我不知道她還會想些什麼花招。你看，她提出離婚主要是以在芝加哥發生的一些事做理由，但又加了幾件我們到加州以後發生的事，來加重份量。」

　　「她是在加州起訴的嗎？」

　　「是的，在聖巴巴拉。」

　　「她住在那兒多久了？」

　　「在我從芝加哥來時，」肯特說，「我有兩塊加州的房地產──一個是在好萊塢，我現在就住在那兒，另一個在聖巴巴拉。她和我一起在好萊塢住了幾天，然後去了聖巴巴拉，在那兒提出了離婚起訴。」

　　「居住地呢？」梅森問，「你的合法居住地在哪兒？」

　　「在聖巴巴拉。我在芝加哥有許多企業股權，我部分時間待在那兒，但我在加州保留我的合法居住地，在那兒投票選舉。多里絲起訴離婚，儘管事實上她從前兩次婚姻中收獲甚豐，她仍聲稱她根本沒有錢。她使法庭讓她得到了相當的贍養費和律師費。等到離婚得逞，她還可以再得到永久性的贍養費。她每月從我這兒拿著一千五百元的贍養費，到處亂搞。現在她聽說我想再婚，於是就算計我，為了得到自由，我會付多少錢。」

　　「還有什麼？」梅森挺隨便地問。

　　「我戀愛了。」

　　梅森說：「每三十天就付一千五百塊，應該是治這個病的藥方了。」

　　肯特什麼也沒說。

　　「還有別的麻煩事嗎？」梅森就好像一個醫生對病人詢問病情那樣問道。

　　「好多呢。例如，我的合夥人。」

　　「他是誰？」

　　「弗蘭克．麥多克斯。」

　　「他怎麼了？」

　　「我們合夥芝加哥的一個公司。我不得不突然離開了。」

　　「為什麼？」

　　「私人原因。舉個例吧，我的健康。我需要一個變化。」

　　「你的合夥人呢？」

　　肯特突然被一陣抽搐的發作攫住了。他的面部肌肉抽搐著，手和腿不斷地顫抖。他抬起一隻顫抖的手撫住抽動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使自己穩定下來，說道：「我沒事，不過是我在激動的時候產生的一陣神經性抽搐。」

　　梅森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他，說道：「你剛才正在把你的合夥人的事告訴我。」

　　肯特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說道：「是的。」

　　「他怎麼了？」

　　「我認識麥多克斯時，他是個一文不名的古怪的發明商，住在芝加哥最貧困的角落，一座搖搖晃晃房子後面的小木料店裏。他只有一件磨閥門的工具，唯一的模型是手工做的。他聲稱可以把這些東西賣給汽車修理廠，可出的價高得叫人不敢買。

　　「我支持了他，組織了麥多克斯製造公司，我是公司的隱名合夥人。在我的醫生要我休息的時候，公司正顯示出不錯的利潤。我把一切都留給麥多克斯掌管，來到了這兒。麥多克斯不時地把公司經營的報告給我寄來。他的信總是很真誠。前些時他寫信說，有件事想和我好好談談，問我他是否能來和我會晤一下。我同意了。

　　「他來了，還帶來一個名叫鄧肯的傢伙。一開始他說鄧肯是個朋友，但後來我發現這人是個律師，是個大腹便便、濃眉毛的老滑頭。他聲稱，麥多克斯有權從合夥收入中拿走屬於他的那部分，並且收回他的專利和其他人合作。其實，他就是看公司賺錢了，要把我一腳踢開。還有，我曾經給另一個閥門磨床的專利人寫過信，說我們的權利不會干涉他們的權利，但實際上，由於有相同的專利，使我的這個專利的價值降低了，它原本值一百萬呀！」

　　「換句話說，」梅森說，「你的合夥人現在想獨吞你們的公司，對吧？」

　　「不僅如此，」肯特叫道，「而且想榨我的血。這是我所經歷過的最可惡的事了！更令人生氣的是，這個奸詐的卑劣小人竟然打著友好拜訪的幌子到這兒來，而且還是在我為他做了那麼多之後！」

　　肯特從椅子上跳起來，狂怒地在辦公室裏來回走著。

　　「錢不是個好東西，」他說，「它毀掉你對人類自身的信念，使你無法根據一般價值接受任何人。你不信任所有的人，於是不信任又培養出更不信任。」

　　「明確地說，」梅森打斷了他，「你想要我做什麼？」

　　肯特大步走向寫字台。「你得幫我解除這些麻煩，到我家裏來，幫我擺脫掉麥多克斯和他那個大腹便便的律師，然後去聖巴巴拉，買通我的妻子。」

　　「你想什麼時候結婚？」梅森問。

　　「儘快。」

　　「我能和你妻子談到什麼程度？」

　　「付給她七萬五千元現金。」

　　「加上一個月一千五百元的贍養費嗎？」

　　「不，那全包括在內了。」

　　「假設她不接受呢？」

　　「那就打架……不過她會聲稱我精神不正常。」

　　「為什麼？」

　　「以前我夢遊過。」

　　「可這並不意味著你精神不正常。」

　　「夢遊中我拿著一把切肉刀，試圖進她的臥室。」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一年多。」

　　「你現在治好了？」梅森問。

　　「對，除了這該死的抽搐和神經性的發作以外，都好了。」

　　「你想要我什麼時候到你家？」

　　「今晚八點。帶一名好醫生一起來，這樣他就能說我不是精神不正常了。我外甥女說，那些星星表明，這會是一著好棋。」

　　梅森慢慢地點點頭：「你的外甥女，」他說，「看上去很有影響力──用她的星星。」

　　「這不過是她所擅長的方式，她非常聰明。」

　　「你還有別的親屬嗎？」梅森問。

　　「有，我的異父兄弟菲利普．里斯和我住在一起。順便說一下，我想要他繼承我的差不多所有財產呢。」

　　「你外甥女呢？」梅森問。

　　「我外甥女不會需要它的。她要嫁的那個小夥子有好多錢，夠他們倆花的。事實上，我該立個新的遺囑是她的主意。你看，艾德娜就是有點兒被慣壞了。哈里斯，就是她要嫁的那個小夥子，他的看法是，如果由他來支撐家庭收入的話，婚姻會更幸福。」

　　「假設她和哈里斯合不來呢？」梅森問。

　　「那時我可以再變更我的遺囑。」

　　「那或許太晚了呢。」梅森暗示說。

　　肯特皺起眉，然後說：「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想過這問題。我能不能立一個遺囑，將我的財產託管呢？」

　　「當然可以。」梅森說。

　　「那麼，我想讓我的秘書海倫．沃靈頓，得到二萬五千元。她一直對我很忠實，我希望她在我去世後能得到一份生活保障。然後我們可以設立一筆託管財產，如果艾德娜嫁給傑拉爾德．哈里斯，這財產的收入就都付給我的異父兄弟。倘若她離婚的話，她就可以分享那筆收入。」

　　「你的異父兄弟知道你要把你的財產留給他嗎？」

　　「知道。」

　　「我想知道，如果你把它變為一筆託管財產，他會失望嗎？」梅森問。

　　「噢，不，除了收入以外我不會留給他任何東西。」肯特急忙說，「他不是很善於投資的人。」

　　「為什麼？他喝酒嗎？」

　　「噢，不，不是那個。他有點兒特別。」

　　「你是指在精神上？」

　　「是的，他是神經質的人，總是為他的健康憂心忡忡。一個醫生告訴我說，他們稱他這種人為疑病症患者。」

　　「他自己有過錢嗎？」梅森問。

　　肯特點點頭說：「有過，但他賺錢總是失敗，於是他變得經常抱怨，成了一個極端分子。他自己的投資很不幸，於是他總是對別人獲得任何成功抱以憤怒。」

　　「他對你的成功也憤怒嗎？」梅森微笑著問。

　　「非常憤怒。」肯特告訴他。

　　「儘管他會從你的遺囑中受益，他還是要抱怨你嗎？」

　　「你不了解他。」肯特微笑著說，「他的脾性非常特別。」

　　梅森擺弄著一支鉛筆，若有所思地盯著肯特，說道：「你未來的妻子呢？」

　　「她一個子兒也不會得到。」肯特說，「我想要你擬定一份大意是這樣的協定，一份供她嫁給我以前簽，一份在結婚後簽。這樣我就能搞清楚她是不是為了我的錢而嫁給我。順便說一下，其實這是她的主意。她要我把事情都安排好，將來無論是贍養費，還是繼承權，她都無法從中得到一個子兒。在這些事情未做好前，她不會嫁給我的。」

　　梅森揚起眉毛，肯特哈哈大笑，說道：「只在你我之間悄悄說，律師，當她在這樣的協定上簽字以後，我要給她一筆很大的現金財產授予。」

　　「我明白了。」梅森說，「可是按這項託管財產安排規定，如果艾德娜和哈里斯離婚，她將擁有一筆應得的收入。那會不會是她的將來要離婚的原因呢？」

　　「我懂你的意思。」肯特說，「所以我得再和哈里斯好好談談這件事。坦率地說，艾德娜的婚姻也是個傷腦筋的事兒。一大堆獵取財產的人追著她，都被我一個個地趕走了。隨後，哈里斯來了。他一開始就坦率表明了他的立場……你今晚會看到他的。

　　「你過幾天再辦遺囑的事，律師，先把為我未婚妻訂的那些財產協定寫出來，今天晚上帶給我。換句話說，那是一種考驗。如果她願意放棄繼承我的財產的所有權利的話，我就知道她是為了愛而要嫁給我了。」

　　「我明白。」梅森說。

　　「你今晚能把那些協定帶來嗎？」

　　「當然。」

　　肯特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支票簿來，帶著那種標誌著他的性格特徵的迅速與緊張勁兒，潦草地寫了一張支票，然後撕下來說：「最好把它吸乾。這是律師費。」

　　他什麼也沒再說，轉過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佩里．梅森做了個怪相，對德拉．斯特里特說：「這就是我因為努力想遵守職業道德和防止一起謀殺案而得到的東西──一個離婚案，我不喜歡；和一個詭計多端的律師會面，我討厭；還有一份有關財產授予的協定，更是無聊！」

　　德拉伸出一隻極為利落的手，拿起那張支票說：「我可是看到了一筆五千元的律師費，這可不是憑空而來的。」

　　梅森咧開嘴笑了，說道：「嗯，有關肯特的一件事是，他是位很有辨別力的紳士，在我改變主意、讓他另找一位律師之前，到銀行去兌現那張支票吧。打電話找到凱爾頓醫生，叫傑克遜進來，並且往德雷克偵探事務所給德雷克打電話，告訴他，我有個工作給他。」

　　「你打算用一個偵探嗎？」她問道。

　　「在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身上，」他說，「而且是大規模地用。在和婚姻騙子談判贍養費的協定時，一點點情報和長時間的談話價值相同呢。」

　　德拉．斯特里特拉過一個電話號碼單來，她一舉一動都帶著把事情出色完成的那種有條不紊的效率。

　　佩里．梅森大步向窗口走去，站在那兒盯著下面的街道，沉思著。突然，他轉過身來，猛地拉開辦公桌的一個抽屜，掏出了望遠鏡。他用左手抬起窗戶，把望遠鏡放在眼前，從窗台上探出身去。

　　德拉．斯特里特正在電話裏談話，她鎮定地掛上電話，攤開筆記本，握好鉛筆準備著。

　　梅森眼睛緊貼望遠鏡，大聲說：「九─Ｒ─八─三─九─七。」德拉．斯特裏特的鉛筆把那個號碼寫在了筆記本上。梅森放下望遠鏡，關上窗戶。

　　「記下來了，德拉？」

　　「是的。那是什麼？」

　　「一輛敞著篷的綠色帕卡德汽車的車牌號碼，由一個穿藍色連衣裙的女人駕駛著，正在跟蹤我們的委託人彼得．肯特。我看不見她的面孔，但如果她的大腿沒有給人錯覺的話，她的體型棒極了。」

　　三

　　佩里．梅森正在電話上和凱爾頓醫生談著，保羅．德雷克打開他辦公室的門說：「德拉讓我馬上來，說你等我呢。」

　　梅森點點頭，示意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衝著電話說：「關於夢遊你了解什麼呢，吉姆？……嗯，我有個病例給你。這個男人不知道自己在夢遊。他非常緊張。拿著一把刀，光著腳在家裏到處走來走去……你今晚要和我一起去調查一下。我們不要在那兒吃飯，那真是謝天謝地的事。我怎麼會知道他是不是會用一把刀捅我們呢？如果你怕那樣，就穿一件帶鎖子甲的睡袍吧。我七點三十分叫你……你要給他做檢查，因為他妻子聲稱他精神不正常……嗯，有時候妻子們確實變成那樣……當然有出診費了，但是在你見到他那個外甥女之前不要財迷……我會那麼說的！……好吧，我去那家夜總會接你……」梅森把聽筒掛上，衝保羅．德雷克咧嘴笑笑。

　　保羅．德雷克，這個過於瘦長的偵探坐在那填充過滿的黑皮椅上，雙膝抬到一隻胳膊上方，另一隻胳膊支撐著他瘦小的肩部。

　　「夢遊，是嗎？」他緩慢地拖長了聲問道。

　　梅森點點頭說：「你夢遊嗎，保羅？」

　　「見鬼，不！你老弄得我這麼忙，我根本睡不了覺，這次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一些能幹的人手去查看一個叫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的人，她住在聖巴巴拉的什麼地方。還不能盯她的梢，因為她很聰明，我不想宣布自己的意圖，只須搞清有關她的過去、她的朋友、經濟情況、品行、放蕩行為、住所和未來計畫的所有情況。還要搞到芝加哥一個叫弗蘭克．麥多克斯的人的情報，他是個發明家、製造商。他眼下在這個城市，所以除了芝加哥方面的事，不要為任何事操心。搞清楚一輛車牌號碼為九Ｒ八三九七的綠色帕卡德敞篷汽車的車主是誰。」

　　「這一切你什麼時候需要？」

　　「儘快。」

　　德雷克看了一下手錶說：「好吧。我是不是要秘密地進行那項聖巴巴拉的調查？」

　　「是的。不要讓肯特太太或她的朋友們知道她正在受到調查。」

　　德雷克打了個哈欠，將他那高高的身軀站立起來，「我走了。」他邊說邊向門口走去。

　　德拉．斯特里特聽到門「咣」的一聲響，走進了辦公室。「傑克遜在哪兒呢？」梅森問。

　　斯特里特微笑著說：「正在裝行李，準備去聖巴巴拉，搞清多里絲．肯特起訴彼得．肯特的案子現狀究竟如何。我斗膽弄明白了你的心思，給他下了那個命令。我已經給汽車修理廠打了電話，讓給他的車加滿油和水，把車送到這兒來。」

　　梅森咧嘴一笑說：「好姑娘。哪天我會決定給妳漲工資，妳安排的和我想的一樣。給聖巴巴拉那邊的辦事員打電話，讓他們下班以後別走，告訴傑克遜發現了什麼就打電話過來。」

　　梅森說著看了看手錶，「大約有一百英哩遠。傑克遜應該在不到三小時後到那兒。告訴他抓緊時間。」

　　四

　　宅子裏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座鐘報出了九點。

　　麥多克斯的律師鄧肯正在講話。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他一直在「概述他的委託人的立場」。

　　麥多克斯有一副佝僂的肩膀，高高的顴骨，眼睛總是習慣盯著自己的鞋尖，他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肯特不耐煩地扭曲著自己長長的手指。他的秘書海倫．沃靈頓握好了鉛筆坐在他的右邊。

　　那座鐘報完時以後，鄧肯停了下來。梅森對肯特的秘書說：「最後一段是什麼，沃靈頓小姐？」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說：「……而，鑒於，雙方在此希望，一勞永逸地、徹底解除雙方合夥人的關係，了結未盡事宜，各自解除對方所擁有的所有權利，無論其種類、性質或形式如何……」

　　「那不過是我說明的要點。」鄧肯固執地打斷了她，「我的委託人只須放棄他作為一個共同合夥人可能擁有的任何權利，而不是所有，例如不屬於共同合夥人的權利，這一妥協方案的唯一目的是了結這個合夥的企業，現在我的委託人……」

　　梅森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請問，哪一項權利不是合夥人的權利，難道你的委託人還有什麼對彼得．肯特不利的權利嗎？」

　　「我不知道。」鄧肯承認。

　　「那麼，都放棄了，不就沒事了嗎？」

　　「如果，」鄧肯懷疑地反駁道，「他沒有任何權利的話，為什麼需要做這樣一項放棄呢？」

　　「因為這必須事先說好。」梅森說，「如果你的委託人確實擁有什麼對肯特不利的權利的話，現在讓他說出來吧。」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鄧肯叫道，同時向麥多克斯轉過身去，「讓我來講話。」

　　梅森嘆了口氣。鄧肯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摘下他的雙目眼鏡，擦了擦。梅森從放在肯特面前桌上的一個夾子裏拿出一封信，說道：「這兒有一封有麥多克斯簽名的信。你肯定不打算違背你自己的委託人簽下的東西。在這封信裏他聲稱……」

　　鄧肯急忙拿過那封信，歪著腦袋，把那張紙舉到一臂遠的地方，通過鏡片的下半部分盯著看完，不情願地還了回去說：「這封信是麥多克斯了解到他的合法權利之前寫的。」

　　梅森站起身來，「好吧。」他說，「我不喜歡這件事的發展方式。你的委託人要麼在一張全部棄權證書上簽字，否則就一分錢也得不到。如果你想通過詭辯使他丟掉最好的了結方式的話，你就試試看吧。」

　　麥多克斯從他的鞋尖上抬起頭來，向鄧肯瞥了一眼，張口要說什麼，又控制住自己，仍然死死地看著他的律師。

　　鄧肯氣得漲紅了臉，但是他明白了麥多克斯的凝視的意思，說道：「如果您原諒我們，我要和我的委託人商量一下。」

　　他向外推開自己的椅子。兩個人一起離開了房間。

　　凱爾頓醫生坐在離桌子幾英呎遠的地方，在那兒，他可以仔細地端詳肯特的五官，他從嘴裏把一支雪茄拿出來一下，說道：「你們這些律師呀！」

　　梅森惱怒地說：「為一個該死的合同攪在一場爭吵中，我真是活該。我的專長是謀殺案。我怎麼這麼不明智，陷在這種事情之中？」

　　肯特突然抽搐起來，那抽搐從他的嘴角開始，擴展到眼睛。他把手舉到臉上去控制那種抽搐，手也跟著顫抖起來。爾後他的整個身體都顫動起來。凱爾頓醫生把眼睛眯成了縫兒，仔細地觀察著那個顫抖的形體。肯特顯然是很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顫抖停止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擦擦額頭。

　　「一分錢也別給他，」他說，「除非你得到我們需要的那份棄權證書，他是個騙子。是個貪婪的……」

　　門開了。男管家站在門口說：「電話找梅森先生，請。」

　　梅森大步走出了房間，跟在那個管家身後，沿著一條走廊，走到一個隔音的小電話室，拿起聽筒說「喂」，他聽到德拉．斯特里特的聲音在說：「保羅．德雷克拿著份來自芝加哥的報告在辦公室裏。傑克遜剛從聖巴巴拉打來了電話。你和保羅說完話以後別掛，我給你接通傑克遜。」

　　梅森說：「好吧。」他聽到交換台的「哢嗒」一聲響，保羅．德雷克的聲音在說：「喂，佩里。我從芝加哥那邊得到了一些情報。弗蘭克．麥多克斯在那兒處於困境之中。他組織了麥多克斯製造公司。顯然，資本來自一個名叫彼得．肯特的人。那個公司白手起家，發展得相當不錯。肯特一直沒露面。由麥多克斯進行經營管理。大約兩個月以前，一個叫做詹姆斯．弗格的人的寡婦對麥多克斯提出了起訴，她說麥多克斯製造公司的唯一產品，那種閥門磨床，是她丈夫發明的。這說來話長了。我只把要點告訴你。當時弗格得了肺結核，奄奄一息。麥多克斯裝成一個可以對那件發明做些事情的朋友，拿了弗格的模型，爾後用他自己的名字獲得了那模型的專利權。而這些他都瞞著弗格。弗格死前並沒有和他妻子一起生活過幾個月，但是，他去世以後，他妻子仔細檢查一些舊文件，發現了一些珠絲馬跡。她進行調查後提出了起訴。麥多克斯一直在對那個官司採取拖延戰術。法院讓她去取麥多克斯的證詞，好給他發一張傳票，但是她找不到他。恰巧，我雇用的那家偵探事務所也得到了弗格太太的律師們的聘用，要找到麥多克斯，發出傳票……」

　　「你告訴他們，」梅森問，「麥多克斯在哪兒了嗎？」

　　「沒有，但我想告訴。可以嗎？」

　　「你非常正確。」梅森極高興地說，「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他們可以安排在這兒給麥多克斯發傳票，取證詞，他們越早那樣做，我就越喜歡。」

　　「好吧。」德雷克拉著長聲說，「還有一件事，你問的綠色的帕卡德敞篷汽車是聖巴巴拉的多里絲．薩里．肯特的財產。」

　　德拉．斯特里特的聲音從電話中插了進來，她說：「請等一下，頭兒。我接通了傑克遜。我把他轉給你。」

　　傑克遜的聲音激動得顫抖著，他說：「我在這兒碰上了一個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是什麼？」

　　「我發現，那個離婚案的中間裁決是整整一年以前、在這個月的十三日正式提出的。為肯特太太辦案的是哈德遜．雷諾茲和亨特事務所。哈德遜負責這個案子。今天上午肯特太太解雇了他。她在洛杉磯找到了一個律師來做她的法律代理人。」

　　「你是說那個中間裁決是十三日正式提出的？」梅森問。

　　「是的。」

　　「你對這一點肯定嗎？」

　　「絕對肯定，我查了記錄。」

　　梅森說：「你搞清肯特太太住在哪兒了嗎？」

　　「搞清了。是卡布里洛大街Ａ一三二五號。」

　　梅森說：「好吧。傑克遜。下一步把你的汽車停放在你能監視肯特太太住處的地方。在我派人去換你之前，始終監視那個地方。她開著一輛綠色帕卡德敞篷汽車。如果她出門就跟著她，把到哪兒拜訪的汽車的車牌號碼都搞到。我會在午夜一過就派人去替你的。」

　　梅森掛上電話，大步走回圖書室。鄧肯懷疑的眼光從濃密的眉毛下面凝神看著，心神不安地不斷地捻動著嘴中的煙。「我認為，」他說，「這件事可以解決。我的委託人認為，肯特先生可能出於不知情，沒有和我的委託人商量，就對一些非常有價值的合夥財產進行了處理。那些專利權價值……」

　　「算了吧，」梅森打斷了他，「從這一會議開始，那話你至少在五次不同的情況下說過了。」

　　鄧肯抬起頭，透過眼鏡的下半部分，惱怒地看著梅森，「我不喜歡你的語調，我也不喜歡你的評論。」他說。梅森向他咧嘴一笑，什麼也沒說。「如果要我的委託人在一個全部放棄證書上簽字的話，他想另外要一萬元。」鄧肯嚴厲地說。

　　肯特張口要說什麼，但梅森用一個手勢制止了他：「這件事我得和我的委託人討論一下。」他對鄧肯說。

　　「很好，你們希望我們退出去嗎？」

　　「我們不能馬上做出一項決定。這事兒得反覆討論。我們明天晚上同一時間會面吧。」

　　「但我原以為我們都準備以友好的方式把這件事辦完呢。」鄧肯提出了抗議。

　　梅森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鄧肯說：「好吧，如果那是最後的決定，我想我除了等待外別無選擇了。」

　　「那，」梅森告訴他，「是最後的決定。」

　　鄧肯莊嚴地慢慢轉過身去，在門口停了一下，說了聲「晚安」，那聲音沒能掩飾他的失望。隨後，他領著他的委託人走出過道，「砰」地一下關上了門。

　　肯特說：「該死的，梅森，我原來想了結的。錢對於我並不重要，但是，正如你知道的，我想把我的事務清理好……」

　　「好吧，」梅森打斷了他，「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麥多克斯是個騙子。明天我們要對麥多克斯提出起訴，提出他聲稱他是麥多克斯閥門磨床的擁有者和發明者，是詐騙了你，而實際上他並不是那個擁有者，不是那個發明者，而是通過對真正的發明者、一個名叫弗格的人的詐騙得到了那個模型。你得考慮芝加哥的公司會為此破產的問題，要以此追究麥多克斯，維護你的權益。」

　　「你的意思是那個機器不是弗蘭克發明的嗎？」

　　「不錯。整個公司都是他竊取來的。」

　　「噢，該死的，我要讓人逮捕他！我要收拾他！我現在就去找他……」

　　「算了吧，」梅森插了話，「你有更重要的事要考慮呢。弗格太太正在芝加哥對麥多克斯提出起訴，正努力想找到他，向他發傳票呢。他到這兒來，試圖從你這兒敲出筆現金潛逃。如果你現在宣布自己的意圖，弗格太太就永遠無法取他的證詞了。你要拖延他，把他留在這兒，直到法院的傳票遞到他手裏。

　　「而且你還有別的事情要考慮。你原先的妻子解雇了她在聖巴巴拉的律師，在洛杉磯這兒雇用了另一個人。要花一點兒時間，這個洛杉磯律師才能開始工作呢。距今天整整一年以前，聖巴巴拉的離婚案正式提出了一項中間裁決。明天上午我可以走進法庭──如果我在她的律師之前走進去的話──得到離婚的最終判決。我一得到它，你就可以合法地結婚了。」

　　「那不需要三天的通告嗎？」

　　「在本州需要，但是在亞利桑那並不需要。你只須在最後判決所根據的那份宣誓書上簽字，法庭便會想當然地做出最終裁決。你和梅斯小姐飛到尤馬去，等到最終判決出來，我馬上打電話告訴你，你們就可以結婚了。這樣你們的婚姻將是合法的了。」

　　「這事有必要那麼著急嗎？不能等一等嗎？給梅斯小姐一點兒收拾行裝的時間，而且……」

　　「你不明白嗎？」梅森叫道，「那位前肯特太太一將那些文件呈請備案，你在這一訴訟被處理完以前就不能結婚了。但如果你能在時間上戰勝她，先得到一項最終判決，而且再婚的話，她就拿你沒辦法了。」

　　肯特一下子跳了起來，向門口走去，「來，海倫，」他說，「你得去訂機票。」

　　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梅森向凱爾頓醫生轉過身去，「好吧，吉姆，你認為他怎麼樣？」

　　凱爾頓醫生思索著，噴出雪茄的煙霧，把它從嘴裏拿出來，說道：「佩里，我要知道就見鬼了。他是在演戲。」

　　「你是說他假裝顫抖？」

　　「是的。」

　　「那麼這不是某種神經失調的症狀了？」

　　「不是。一些相聯肌肉的某種不自覺的反覆攣縮構成一種疾病，一般被稱為痙攣。除去由神經方面的退化造成的三叉神經疼以外，痙攣並不疼痛。顯然他並沒有痙攣，仔細地觀察他，我敢發誓，他是在裝假。」

　　「但是，」梅森問，「肯特為什麼要裝假？他妻子聲稱他是精神不正常，他正在與這種聲稱做鬥爭呢。他正在努力去顯示，他精神十分正常。所以他才讓我把你帶到這來的。」

　　凱爾頓醫生搖搖頭，「是他提出要你帶個醫生來觀察他的？」

　　「是的。我認為他的外甥女和這一提議有關，但確實是他提出來的。」

　　「他讓你把我帶到這兒來，」凱爾頓醫生慢慢地說，「以便他能在我面前演那齣戲。就像大多數門外漢一樣，他誇大了他糊弄一個醫生的能力。他或許能糊弄一個家庭醫生，使他做出錯誤的診斷，但絕糊弄不了一個精神病醫生的。」

　　「那麼他在假裝什麼呢？」梅森問。

　　凱爾頓聳聳肩。

　　「夢遊呢？那表示什麼嗎？」

　　「你是指作為神經錯亂的一種症狀嗎？」

　　「是的。」

　　「不。夢遊通常是某種情緒上的抑制造成的。各種想法與那個人的一種任意的聯繫。它不是神經錯亂的症狀。它更近於一種個體的催眠，是種種潛意識的自我暗示。」

　　「夢遊者在滿月時變得更加活躍嗎？」

　　「是的。」

　　「為什麼？」

　　「坦率地說，佩里，我不知道。」

　　「好吧，」梅森咧嘴一笑說，「這是件新的事情──一個委託人聘用我來證明他精神正常，但他卻努力去裝瘋。」

　　凱爾頓醫生從嘴裏拿出雪茄，沒加任何渲染地說：「還不用說他那可愛的習慣：在夜裏拿著一把切肉刀在宅子裏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

　　五

　　露茜爾．梅斯亭亭玉立，四肢修長，腰身纖細。她坦率真誠地迎接著梅森那評估的目光。

　　「我是個護士。」她說，「肯特先生比我大二十歲。但很自然，人們認為我要嫁給他是為了他的錢。但我不是。我只想親口向您保證，我會在任何保護肯特先生的文件上簽字。」

　　梅森點點頭。

　　「謝謝。」他說，「有機會進行這番談話我很高興。順便問一下，妳和里斯先生談過這件事嗎？」

　　她笑了起來，說道：「沒有。里斯先生不喜歡我。他是個疑病症患者，他不喜歡不遷就他的人。哈里斯，就是艾德娜有錢的未婚夫，總是很遷就他。哎，就是剛才里斯抱怨他的房間有過堂風，哈里斯就讓麥多克斯和他換房。肯特先生若知道這件事會不高興的。我反覆對哈里斯說過，絕不能對里斯想像出來的病痛姑息讓步。」

　　「肯特不知道里斯和麥多克斯換房間嗎？」梅森問。

　　「對。那是正餐後的事。當時彼得在打電話。別的人都在那兒，而……」

　　門開了。肯特急匆匆地走進房間，一隻手親熱地摟住露茜爾．梅斯的腰。

　　「如果我們進日光浴室，」他說，「我們會剛好來得及喝上一杯。哈里斯正在兌他有名的雞尾酒呢。」

　　露茜爾．梅斯點點頭，但她的目光仍在梅森身上。

　　「很好，」她說，「我只想讓您了解我的立場，梅森先生。」

　　梅森點點頭，對肯特說：「我想準備一份宣誓書來由你簽字，這樣我們就可以得到那個最終判決了，還有，我想派個人到聖巴巴拉去，替換我在那兒的人，繼續監視多里絲．肯特。」

　　彼得．肯特向一扇門打了個手勢，那扇門通一個相鄰房間，陣陣笑聲正從那裏傳來。

　　「我想給你介紹我的外甥女，」他說，「和傑里．哈里斯。她和他訂婚了。哈里斯樂意幫人做任何事。」

　　梅森點點頭，和彼得．肯特一起走進另一個房間，那個房間的盡頭有一個酒吧。吧台後面，一個穿著襯衫、正在張嘴大笑的英俊青年正在兌雞尾酒。艾德娜．哈默一隻腳踩在銅扶手上說：「我這樣可以了嗎？」

　　在吧台的角落處，彼得．肯特的秘書海倫．沃靈頓正在擺弄一個雞尾酒杯的杯腳，她的目光顯露出內心的真純和歡樂。「不，」吧台後面那個男人接著說，「看上去你醉得還不夠。如果我們要演這齣戲……」

　　看到佩里．梅森，他突然住嘴不說了。

　　肯特說：「我想介紹一下佩里．梅森，一位律師──我的外甥女艾德娜．哈默小姐和傑里．哈里斯。你見過沃靈頓小姐了。我相信傑里正要兌出他的一種著名的Ｋ─Ｄ─Ｄ─Ｏ雞尾酒。」艾德娜．哈默從吧台走過來，向佩里．梅森伸出了一隻手。

　　「我聽說了許多有關您的事，」她叫道，「真是慶幸，舅舅告訴我，他要向您諮詢，我一直在希望有機會認識您呢。」

　　梅森說：「我要早知道妳舅舅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外甥女，我會堅持要求在今晚早些時候就來喝一杯的。」

　　「說得好，」哈里斯叫道，「就為了這個，我要正式向您介紹有名的哈里斯Ｋ─Ｄ─Ｄ─Ｏ雞尾酒。」

　　「可是，」梅森問道，「Ｋ─Ｄ─Ｄ─Ｏ雞尾酒是什麼呢？」

　　答話的是海倫．沃靈頓。「那幾個字母，」她說，「是『打倒了拉出去』的縮寫字母。」肯特向吧台盡頭走去，就好像要求一個董事會議恢復秩序一般，用指關節敲敲那件桃花心木家具。

　　「大家注意，」他說，「一件很嚴肅的事發生了。我們先別嘻嘻哈哈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笑容馬上從眾人的臉上褪去了。

　　「我要結婚了，」彼得．肯特說，「今天晚上──或者寧可說，明天一早吧。」

　　哈里斯鼓起掌來，但是看到肯特的表情，他的雙手又放回到身體兩側。

　　「喂，」肯特繼續說，「我沒有任何秘密瞞著這個房間裏的任何人。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們。我要把牌都攤到桌上。梅森先生需要一些幫助。他需要一個人馬上到聖巴巴拉去。」

　　「我算一個，」哈里斯舉起手說，「頭一個志願者。」

　　肯特點頭表示謝意，說道：「情況是這樣的：多里絲，你們都了解她，而且不用我說你們都了解她的性格，她正想方設法地打官司來阻止我結婚。然而，由於更換律師，她的官司被耽擱了。如果梅森先生能夠在明天上午，趕在她之前得到離婚的最終判決的話，露茜爾和我就可以飛到亞利桑那的尤馬去結婚了。」

　　哈里斯伸手去拿外衣。「如果您需要人開車送您到聖巴巴拉去，梅森先生，」他說，「我這兒有一輛羅爾斯羅伊斯，保證用不了兩個小時。這我以前試過。」

　　梅森慢吞吞地說：「我本人並不想去。我在那兒有一個我能夠信任的書記員。我想給他派一個好的速記員去，這樣，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準備一些答辯狀。我還需要一個認識多里絲的人去繼續監視她的住所，無論她是進是出都告訴我。到明天我會安排叫偵探們來接替他。」

　　「我認識她。」哈里斯說，「一個月以前艾德娜把我介紹給了她。」

　　他向艾德娜．哈默轉過身去說：「來吧，艾德娜，我們一塊兒去，這挺好玩兒的。」

　　艾德娜．哈默猶豫著，看了海倫．沃靈頓一眼，彼得．肯特明白了那一瞥的意思，說道：「去吧，妳們兩個姑娘都去吧。我不會需要海倫做任何事的。她做過速記員，如果突然發生什麼事的話可以用她。」

　　梅森點了一下頭表示謝意：「那麼，這事就這麼辦了。」他說著走向電話，接通了自己的辦公室，對德拉．斯特里特說：「為肯特案的離婚最終判決準備一份宣誓書。那個中間裁決是一年以前、在十三日於聖巴巴拉提出的。你得把判決書上的數字和頁碼空著，等我們能得到那些資料以後再填。它是在做出的當天提出的。」

　　「我已經做好了。」德拉在電話那頭冷靜地說，「我已經把你需要的宣誓書準備好了，那項離婚最終判決就等法官的簽字了。」

　　「你簡直是鑽到了我的心裏，德拉。」

　　「你會感到驚奇的。」她不動聲色地說，「是你過來拿那份宣誓書還是我把它帶過來？」

　　「保羅．德雷克在哪兒？他在嗎？」

　　「不在，他出去了，他整個晚上都進進出出的。」

　　「他發現什麼新東西了嗎？」

　　「我想沒有。」

　　「叫輛出租車，」梅森告訴她，「到這兒來。」

　　梅森掛上了電話，這時，海倫．沃靈頓已經用吧台後部一個分機電話，打通了機場。

　　「我找到一架單引擎小飛機，」她說，「但飛行員想等到天明再飛。他說他可以在天明時動身，早晨七點三十分就讓你們到尤馬。」

　　肯特詢問地看著梅森。梅森點點頭。

　　「可以，」肯特說，「把那架飛機包租下來吧。」

　　他突然顫抖起來，他的胳膊、腿和面部都在抽搐著。他就好像在掩飾自己的痛苦似地轉開身去。海倫．沃靈頓用一種很幹練的聲音說：「很好，讓那架飛機準備好天明起飛吧。」管家打開了門，對海倫．沃靈頓說：「皮斯利先生來了，沃靈頓小姐。」

　　肯特突然一下子就從他那抽搐的發作中擺脫出來了。「注意，」他轉過身來警告大夥說，「這件事不要向鮑勃．皮斯利露出一個字來。」

　　「真的，」海倫．沃靈頓說，「除非絕對需要我去，我想……」

　　「我想要妳去，」艾德娜．哈默使性子說，「說到底，你知道，要走整整一夜呢。」

　　「告訴皮斯利，」肯特說，「妳要為我出趟差，別說妳要走多久或是要去哪兒。告訴他今晚他必須得原諒妳離開。」

　　「而且不能讓他知道妳要和誰一起走！」哈里斯大笑著，「否則他會捅我一刀子的。」

　　海倫．沃靈頓對管家說：「帶皮斯利先生進來吧。」

　　「諸位，」哈里斯說，「由於等會兒要開車，我沒法喝酒了，但你們這些人沒有任何理由不喝一杯著名的哈里斯Ｋ─Ｄ─Ｄ─Ｏ雞尾酒來作為送別酒。」

　　「對。」艾德娜．哈默說，「給鮑勃一杯。它會對他有用的。」她的音調中有一絲尖刻。

　　門開了。一個大約二十五歲、佝僂著肩膀的年輕男子敷衍地向眾人點了點頭，說道：「大家晚上好」，便馬上將目光轉向海倫．沃靈頓。

　　她向他走過去介紹：「這是梅森先生，這是皮斯利先生。」

　　「佩里．梅森？」皮斯利叫道，「那位律師？」

　　「本人，」梅森一邊和他握手一邊附和道，「而且正要品嘗當代公認的最偉大的調酒師、我們可敬的同代人傑里．哈里斯的一種著名的Ｋ─Ｄ─Ｄ─Ｏ雞尾酒。」

　　肯特向皮斯利身旁走去：「對不起，鮑勃，但今天晚上你得原諒海倫離開你了。她會非常忙的。」

　　皮斯利努力做出一種笑容：「沒事兒，無論如何，我不過是順路來一下。我明天在辦公室的事要很不好對付呢。我只是想和海倫說幾句話。」他意味深長地盯著海倫．沃靈頓。

　　「請大家原諒我們離開一下。」沃靈頓歡快地說，「留著我的Ｋ─Ｄ─Ｄ─Ｏ雞尾酒，傑里．哈里斯。」

　　她向鮑勃．皮斯利點點頭。他們離開了房間，艾德娜．哈默解脫地出了一口氣。

　　「讓我離開一個嫉妒的男人吧！」她說，「你注意他看著你那樣子了嗎，傑里？」

　　「是呀！」哈里斯說著，把各種配料倒進一個雞尾酒搖酒器裏，「人們會認為我是好萊塢那個唐璜呢。」

　　艾德娜．哈默的音調有點兒若有所思的意味：「你是嗎，傑里？」她問。

　　「我要知道就見鬼了。」他咧嘴笑著告訴她，「我很難講，但我總在竭盡全力。」

　　一直在低聲和彼得．肯特說話的露茜爾．梅斯，突然大笑著說：「我打賭你是唐璜，傑里。」

　　「當然，」他對她說，「我不是在開玩笑。這是我的本事。你知道，女人們都想約到別的女人手中的那個男人，這不過是件很自然的事。所以，我努力使所有的女人都想得到我，倘若不是這樣的話，就沒有哪一個女人想要我了。」

　　露茜爾．梅斯大笑著起來。

　　「是的，」傑里接著說，「這是很嚴肅的實情，」爾後，他放肆地對艾德娜．哈默轉過身去說，「是不是，寶貝兒？」

　　艾德娜．哈默衝他大笑著說：「在我看來是。傑里，但是當我把我的釣鉤向你甩下去時，不要忘了，你就會被打上烙印了。如果我看見任何女人在你周圍逛蕩，我會捅她一刀的。」

　　哈里斯一邊小心地量出兌雞尾酒所需的最後的原料，倒進搖酒器裏，一邊說：「再喝兩杯這東西，寶貝兒，你會更加開放的。」

　　艾德娜對哈里斯說：「趕快，傑里！梅森先生現在十分溫文爾雅，頗具騎士風度，但我可以看出來，他正在滿懷心事……獅子座的人就是那樣。」

　　「我是獅子座的人嗎？」傑里問，「我也滿懷心事。」

　　「你，」她音調中失去了取笑的意味，目光中突然充滿了情意，「你是個金牛──我多喜歡它呀！」

　　六

　　佩里．梅森穿著睡衣，站在臥室的窗口，俯視著沐浴著月光的天井。這座建成Ｕ字型的大房子，環繞著一個石板鋪成的天井，天井的東頭是一堵厚厚的土牆，大約有十二英呎高。

　　凱爾頓醫生碩大的身軀倒在兩張床中的一張上面，他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梅森審視著那片投出黑色陰影的灌木叢，那彷彿在溫暖的夜中灑上金色液體的噴泉，那些籠罩在陰影中的涼亭，多種條紋的遮篷和傘，還有放在各處的園中小桌。

　　「令人快樂的地方。」他說。

　　凱爾頓醫生又打了個哈欠，說道：「我是不會接受它作為禮物的，太大，太大規模了。一座邸宅就應該是一座邸宅。一座平房就應該是一座平房。這種環繞著一個過大的天井建旅館的做法使整個東西顯得不倫不類。」

　　「我看出，」梅森說，一邊轉過身面對凱爾頓醫生笑著，「你今晚不是特別快樂。」

　　「是的，而且我仍然不明白，在我查看了肯特之後，你究竟為什麼不放我回家。」

　　「你忘了，你得在天明時為那對新人送行呢。」

　　凱爾頓搖搖頭，加重著否定意味：「我不。我就在這兒，我行醫的時間夠長的，使我足以在我能得到睡眠的時候珍惜它。我不會在任何一個早晨起來去為上任何飛機的任何新人送行的。」

　　「別這麼死板了，」梅森說，「來看看這月光下的天井吧，吉姆，它很美。」

　　凱爾頓醫生在床上伸展開四肢，彈簧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我會相信你的話的，佩里。就個人來說，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在離開這兒時我會更容易感受到一種景色的。」

　　「在擔憂，怕什麼人會在你的肋骨中插上一把切肉刀吧？」梅森問。

　　凱爾頓醫生又打了一個大哈欠，說道：「看在上帝面上，把燈關上，上床吧。聽你們兩個律師爭吵把我弄得真困，我……」門板上傳來一陣隱隱的動靜。

　　凱爾頓一下子坐得挺直，低聲說：「聽到了嗎？」梅森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聲。

　　過了一會兒，同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一些聲響，」梅森咧嘴笑著說，「就彷彿有人拿著一把切肉刀就站在你的門外呢，吉姆。」

　　他把門打開一兩英吋，顯露出驚奇的神色。

　　「是妳？」他叫道。

　　「嗯，讓我進去。」艾德娜．哈默用沙啞的耳語說。梅森打開門，於是，穿著薄霧般的長睡衣的艾德娜．哈默，迅速地溜了進來，她關上門，並把門鎖上。

　　「我說，」凱爾頓醫生提出了抗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我以為妳去了聖巴巴拉呢。」梅森說。

　　「別傻了。我不能去。彼得舅舅夢遊，今天又是月圓之夜，我不能去。」

　　「那妳為什麼不說呢？」

　　「因為我當時處於困境。您和彼得舅舅需要海倫．沃靈頓去，以便她能在那兒幫助您的助手。自然了，除非我去，她是不會去的。我本可能做出解釋，但是鮑勃．皮斯利露了面，而如果他認為海倫計畫獨自和傑里一起去聖巴巴拉的話……嗯，他會殺死傑里的，就是這樣。」

　　「但是我仍然不明白，妳為什麼不能坦率地說出來，你不想去？」梅森說。

　　「我不想讓彼得舅舅懷疑，他會覺得，出了什麼問題。」

　　「妳怎麼做的？」

　　「很簡單，我走到車旁，向傑里和海倫做了明確的解釋。他們一明白，就理解了我。」

　　凱爾頓醫生說：「這難道就是你們兩個人穿著睡衣、在我的臥室裏開會的原因嗎？」

　　她看著他，大笑著說：「不要害怕。我不會吃人的。我想要梅森先生在我去鎖彼得舅舅的房門和餐具櫃的抽屜時和我在一起。」

　　「妳為什麼不能自己去呢？」梅森問。

　　「因為如果發生任何事的話，您就是個證人。」

　　「我會是個很糟的證人。」梅森大笑著，「凱爾頓醫生能做個很好的證人。起來吧，吉姆，幫這個姑娘去上鎖吧。」

　　凱爾頓低聲說：「你見鬼去吧，佩里．梅森，讓我睡覺吧。」

　　「我沒帶睡袍，」梅森對艾德娜．哈默說，「我穿著拖鞋和睡衣在宅子裏逛來逛去嗎？」

　　「當然，」她告訴他，「大家都睡了。」

　　「如果妳覺得沒事兒，我也無所謂。」他對她說，「我們走吧。」

　　她打開了門鎖，謹慎地往走廊西邊看看，然後邁出無聲的腳步，伴隨她行進的，只有絲綢的沙沙聲。她在前引路，向她舅舅的臥室走去。她在門鎖前跪了下來，輕輕地插進一把鑰匙，小心翼翼地不弄出任何聲響。她慢慢地轉動鑰匙，直到隨著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哢嗒」聲，門閂鎖上。她向梅森點點頭，向樓梯走去。

　　快到樓梯頂端時她對梅森耳語說：「我往鎖裏上了油，所以它很好用。」

　　「你舅舅沒有鑰匙嗎？」他問。

　　「噢，有，但如果他睡著的話，他幾乎不會把鑰匙從口袋裏拿出來，打開門鎖。你知道，一個夢遊者是不會那樣做的。」

　　「那個餐具櫃呢？」

　　「我手裏有那個抽屜唯一的鑰匙。」

　　她掏出一個小手電筒，照亮了通往餐具櫃的路，把鑰匙插進最上面的抽屜裏。

　　「那套切肉的餐具在裏面嗎？」梅森問。

　　她點點頭，轉動了鑰匙，「哢嗒」一下上了鎖。

　　「您今天晚上到這兒來我真高興。」她說，「您正在把事情解決好。舅舅已經好一些了。我覺得他今晚肯定會睡個好覺，不會夢遊的。」

　　「嗯。」梅森說，「我會始終鎖著我的門的。」她抓著他的胳膊說：「別嚇唬我了，否則我會整晚都待在你們的房間裏，把您的醫生朋友嚇死的。」

　　梅森大笑起來，跟在她身後走上樓梯，在自己的門口停下來，轉動了一下門把手，咧開嘴笑著說：「吉姆可能是嚇壞了。我們走後他把門鎖上了。」

　　「也許，」她「咯咯」笑著說，「他怕我會夢遊。」梅森拍拍門板，過了一會兒，隨著一個笨重的身軀穿著拖鞋行進的聲響，門開了個縫兒。爾後門閂撥開了，門打開了。艾德娜．哈默把佩里．梅森推到一邊，把頭探進去說：「呸！」幾秒鐘之後，凱爾頓床上的彈簧發出了猛烈的「嘎吱」聲。佩里．梅森跟著艾德娜．哈默進了屋。她向床邊走去。

　　「你，」她問凱爾頓醫生，「夢遊嗎？」

　　「我不。」凱爾頓說，努力做出了笑容，「我一動不動──但是，如果妳感興趣的話，我打鼾打得厲害極了。」

　　「噢，真好，」她叫道，「想想你會成為一個多好的夢遊者吧。你可以迷迷登登地走，吹出你自己的信號來。」

　　她大笑著轉過身，用指尖輕輕掠過梅森睡衣的衣袖，說道：「非常感謝。您可幫了大忙了。」她走出了門，身後拖曳著飄拂的絲綢。

　　吉姆．凱爾頓出了一口氣。

　　「把那門鎖上，佩里，而且，看在上帝面上要始終把它鎖著。那個女人有潛行的習慣。」

　　七

　　小鬧鐘顫抖著發出沉悶的聲音。梅森伸出手去關上了鬧鈴裝置，從床上跳起來，穿好衣服。凱爾頓醫生有幾秒鐘沒有打鼾，然後又繼續著他鼻腔的抑揚頓挫。

　　梅森關上燈，打開門，來到走廊裏。艾德娜．哈默正站在離他的房門幾英呎遠的地方。他仍然穿著那件長睡衣。新煮的咖啡的氣味充斥了過道。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他問道。

　　「我偷偷地來告訴您，我已經把舅舅的門鎖打開了，而且我請您一會兒偷偷給我送杯咖啡。」

　　「妳不能打鈴叫管家，讓他送到妳房間去嗎？」

　　「不行。我不敢。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沒去聖巴巴拉。如果彼得舅舅知道我在什麼事上騙他的話，他會大怒的。而且我還有海倫要考慮呢。」梅森點點頭，「妳的房間是哪個？」他問。

　　「在北廂，一層，緊挨那面土牆。它正對著天井。」

　　「我會盡力的。」他保證說，「妳舅舅起來了嗎？」

　　「噢，起來了，他起來半小時了，正在裝行李，踱來踱去的。」

　　一個門把手發出「格格」的聲音。

　　艾德娜．哈默吃驚地叫了一聲，絲綢衣服飄動著跑開了。梅森向樓梯走去。剛刮了臉的彼得．肯特打開一扇門，走到過道裏，看見梅森，他微笑了。

　　「早上好，律師。我希望你睡得很好。你起來送我們真是太好了。」

　　「我總得起床，來看我的委託人結婚，」梅森大笑著說，「但看上去好像我會是唯一的人了。凱爾頓醫生在熟睡，連動一動都不肯。」

　　彼得．肯特看看手錶，「五點鐘，」他沉思著說，「太陽大約六點鐘時升起。我們要在五點四十五分到機場。看來還有時間吃燻豬肉、雞蛋和烤麵包片，但我們得飛快地吃。」

　　他陪著梅森走下一段樓梯，來到那間大起居室，管家在壁爐裏生了讓人歡快的火，壁爐前擺好了一張桌子。

　　露茜爾．梅斯目光明亮，伸出雙手，向彼得．肯特走過來。「你睡得怎麼樣？」她很擔心地問道。

　　肯特與她四目相對，「好極了，」他說，「梅森律師鼓起了我的信心。我真遺憾，沒有早一些向他諮詢。」

　　梅森回報了露茜爾．梅斯的微笑。他們坐在桌旁，匆忙地吃了早餐。肯特往樓上走時，梅森又在自己的杯子裏倒了一杯咖啡，往裏加了糖和奶油，大步向門口走去，從表面看，他是在往外看著天井。等那兩個人都離開了房間，梅森端著咖啡迅速地沿著長長的走廊走著。

　　艾德娜．哈默正在等他，她的房門開著。梅森把那杯咖啡遞給她，小聲說：「妳沒告訴我妳喜歡不喜歡糖或奶油，於是我就冒了個險。」

　　「只要它是熱咖啡就行。」她說，「上帝，我感到完全是在蹲監獄！」

　　「鼓起勁兒來。」他對她說，「很快就結束了。到十點就會有結果的，也許還會早一點兒。」她接過咖啡，用微笑向他表示了謝意，悄悄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梅森回到起居室。正在收拾的管家說：「您的杯子和碟子呢，先生？」

　　梅森做了一個聳肩的姿態。

　　「把它放在什麼地方了，」他說，「記不起來是哪兒了。無疑，它會露面的。我剛才在看走廊裏的一些畫，之後走到天井裏待了一會兒。」

　　「很好，先生。」管家說。

　　「你叫什麼？」梅森問。

　　「阿瑟──阿瑟．考爾特。」

　　「你既當管家也當司機嗎？」

　　「是的，先生。」

　　「肯特先生的車是什麼型號的？」

　　「一輛帕卡德轎車和一輛福特篷式汽車。我今天早晨要把那輛轎車取出來。我想，他說要由您來開的。」

　　「對。你最好去準備吧，阿瑟。」

　　管家走了，他的舉動顯現出一個受過良好家事訓練的人所有的那種無聲無息的平和效率。過了一會兒，肯特提著一個皮箱，一件外衣，站在門口說：

　　「你最好去拿你的外衣，梅森先生。」

　　「它在門廳裏呢。」梅森回答。

　　他向門廳走去，找到了自己的外衣和帽子。露茜爾．梅斯幾乎馬上就來和他們會合了。肯特打開了門。傳來了汽車馬達震顫的聲響。前燈的光束在車道轉彎處微微移動著。一輛閃亮的帕卡德轎車滑動著停下了。考爾特從司機座上爬下來，打開車門，把兩個挺輕的手提皮包遞進去。

　　梅森坐在方向盤後面，大笑著說：「應該再有一兩次這種事。我感到就好像我正在陪人度蜜月去似的。」

　　「你，」肯特告訴他，「是愛神丘比特。」

　　「這是個新角色，」梅森說，「但我會努力無愧於它的。」

　　他輕巧地向後扳一下檔位桿，輕鬆地握住方向盤，汽車顫動著順利起動了，他說：「我們現在來把事情都重新溫習一遍，來弄確實了，這一切是否都安排好了。」

　　肯特打開了一個折疊座位，坐在上面，向前傾身，這樣，他的頭部離梅森的肩膀只有幾英吋遠。

　　「我要直接到尤馬的法院去，」他說，「對吧？」

　　梅森點點頭，仍將注意力集中在變換檔位上。稍後，他目光依然注視著路面說：「對。如果他們有一個自用的總機的話，就找到接線員，如果沒有的話，就搞清書記員辦公室裏誰接電話。告訴他們，你在等一個重要的電話，做好安排，使電話能順利接通。最終判決一下來，我就給你打電話。

　　「在那以後，你就可以在尤馬的溫斯羅旅館設立總部。如果你在下午六點鐘還沒有再聽到我的信兒的話，你就可以開始度蜜月了，但是要告訴我在哪兒能找到你。」

　　「你要指控麥多克斯嗎？」肯特問。

　　梅森端正了下顎，「我要使那傢伙自作自受，」他保證說，「但我認為我們要在芝加哥提出起訴。有一個審判地點的問題我得再查詢一下。」

　　「你會讓他知道沒有任何妥協嗎？」

　　「放心，麥多克斯就留給我了。」梅森嚴厲地說，同時，幾乎把油門踩到了底。

　　八

　　佩里．梅森輕輕拍著艾德娜．哈默的臥室門。她打開門說：「您離開那兩個去度蜜月的人時心情怎麼樣？」

　　「情緒高漲極了，」他咧嘴笑著回答，「我希望妳不要只是為了這件事打擾我。」

　　「進來，把過程告訴我吧。記住。我是個女人，婚姻對於我們來說意味著許多呢，所以您一個細節也不要省掉。」

　　梅森坐了下來，笑著說：「我們去了機場。一個手上甩著頭盔的飛行員走上前來，做了自我介紹。有一架小飛機停在那兒。馬達在轉動著。你舅舅和梅斯小姐上了飛機。我們彼此說了幾句俏皮話。梅斯小姐向我飛了個吻。飛行員上了飛機，飛機沿著機場，掉過頭，試了試馬達，又轉回來迎著風，起飛了。當時，太陽正在升起。伯班克後面的小山呈現出一種美麗的藍色，而且……噢，對，我差點兒忘了，天氣預報說，天氣晴朗，能見度很高，有轉變風向的微風，一路到尤馬都有極好的能見度和良好的飛行條件。」

　　「噢，你們這些毫無浪漫感的律師呀！」她叫道。

　　「我走後妳做什麼了？」梅森問。

　　「我真是餓極了，」她說，「你們一走，我就打電話要了一輛出租車，要它到街角等著。我偷偷溜出後門，坐那輛出租車到了好萊塢，吃了一頓份量不大的早餐。爾後我坐著出租車大搖大擺地回到家，宣稱我是坐公共汽車從聖巴巴拉回來的，我都要餓死了。我要了早餐，它幾分鐘以後就來了。」

　　「那個管家，」梅森說，「問我的咖啡杯上哪兒去了。我說散步時把它扔掉了，他找不到了。」

　　她皺起了眉：「哦，杯子還在這個房間裏。我得把它拿到天井去，放在一張桌子上。也許我們最好現在去。」

　　她從梳妝台上拿起那個杯子和碟子，「哎呀，我真的感覺自己像個罪犯。所有的律師都使人們這麼高高興興地偷偷摸摸嗎？」

　　「恐怕妳太高估了自己在找律師方面耍陰謀的能力……像妳和妳舅舅說的那些什麼星星，還有，他該去找一個什麼律師，名字由五個字母組成，象徵著一塊石頭或類似的東西，妳幹嘛要那麼做？」

　　她高興地「咯咯」笑著說：「我不知道沒有了我的占星術我會做什麼。而且有趣的是，我舅舅聲稱他並不信它。」

　　「妳信它嗎？」梅森問。

　　「幹嘛不信呢？」

　　梅森聳了聳肩。

　　陽光正在緩緩地照進天井。艾德娜．哈默在一把躺椅上坐下來，把那個杯子和碟子放在一張咖啡桌上，批評地審視著說：「看上去放在這兒不是很合適，對吧？」

　　「對，」梅森說，「坦率地說，我認為妳們的管家剛才有一點兒懷疑──現在，既然妳舅舅已經走了，那倒也沒什麼關係了。」

　　「不，還是有關係。」她說，「我不能背棄海倫．沃靈頓。你不了解鮑勃．皮斯利。天哪，他會把傑里撕成好幾塊的──就是說，他會試圖那樣做。」

　　想到陰鬱的皮斯利變得和寬肩大塊兒的哈里斯動起野來，她大笑起來。她拿起那個杯子和碟子，向一張彩磚咖啡桌走了幾步，拉了一個拉手。那個裝著折葉的桌面向上一擺，露出下面一個橢圓形的容器。

　　「我想，一開始設計它，是為了裝刀、叉、勺和餐巾的，但它成了個扔東西的好地方。」她說。

　　梅森注視著她。

　　她轉過身，捕捉到他的目光，問道：「為什麼這種表情？」

　　「什麼表情？」

　　「你目光中那種特別的神色。」

　　「是嗎？」

　　「你剛才在想什麼？」

　　「我不過在想，在對付一個女性更為精細的頭腦時，一個愚笨的男人有多少的機會。」

　　「換句話說，你是在很巧妙地說，我一直在欺騙我舅舅吧？」

　　「那取決於妳說的欺騙是什麼意思了。」

　　「我看不出為了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利用你所有的智力才能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認為呢？」她問。

　　他搖搖頭，加了一句：「特別是當那些智力才能還伴有美麗的時候。」

　　她沉思地說：「我真希望我美麗。但我不美。我體型很好看，這我知道。但是我的五官並不是很好。我認為，一個姑娘，要想美麗，必須要使她的面孔保持自然。那有利於形成某種純潔的孩子般的生氣，男人喜歡他們的女人是這樣子的。您不這樣認為嗎？」

　　「我沒有特別地想過這個問題──沒有以那些方式想過。」梅森回答。

　　「我對這事倒是想過。我想利用我的美麗。它自有用處。許多人認為我故意地穿顯出我的體型的衣服。是的，我為之自豪。也許我是個異教的小動物。鮑勃．皮斯利說我是。我因為有個好看的體型而洋洋得意。我想我不知道謙遜……」

　　「我認為，」梅森打斷了她，「妳們的管家好像有某種想法。他正在目的很明確地走近呢。」

　　她閉上了嘴，盯著管家，用低低的音調迅速地說：「記住，絕不能讓他知道我昨晚在這兒。」

　　她面對著管家說：「什麼事，阿瑟？」

　　「請原諒，」他說，「但是餐具櫃的抽屜──最上面的抽屜我打不開。看上去它鎖上了。」

　　「噢！」她叫道，過了一會兒，說道，「你在各處找那把鑰匙了嗎，阿瑟？」

　　「是的，小姐。」

　　「你看大水罐右邊那個小黃銅碗裏了嗎？」

　　「沒有，小姐，我沒看那兒。」

　　「那好，我們去看看吧。一定在那兒的什麼地方。」她意味深長地瞥了梅森一眼，迅速地起身了。梅森走在她身旁，管家隨後，恭敬地在她後面一兩步的地方跟著。在餐具櫃旁，她拉了拉那個抽屜，說道：「是鎖著，沒錯兒。」隨後她開始在餐具櫃頂上到處尋找，雙手迅速地在許多地方掠過。

　　「一定是在這兒的什麼地方，阿瑟。」她說，那種語調儼然像是一個魔術師在念出一溜「快板」，通過這個「快板」，使觀眾不去注意他的雙手。

　　「昨天那把鑰匙在這個抽屜裏，我知道。一定是有人無心地鎖上了這個抽屜，把鑰匙放在附近的什麼地方了。很難相信任何人會把它拿走。在抽屜裏不會有任何東西……哎呀，它在這兒呢！它就在這個轉動裝置的折層下面。」

　　管家注視著她把鑰匙插到抽屜裏，打開了鎖。

　　「對不起，打擾了您。」他說，「我找不到它。我想也許您知道它在哪兒。」

　　她轉動了鑰匙，拉開抽屜，突然氣喘吁吁的，站在那兒低頭盯著一個長毛絨襯裏──裝切肉餐具的容器。一把擦得光光的、黑牛角柄的叉子在那凹陷的容器裏閃閃發亮，但是那個本該放切肉刀的地方是空著的。

　　她迅速地看了一眼佩里．梅森，驚恐使她的目光很陰鬱。然後她說：「只是你想要什麼呢，阿瑟？」

　　「我會拿到我想要的東西的，艾德娜小姐，沒事兒。我只是想把抽屜打開。」

　　他拿出一些鹽碟，關上了抽屜。

　　艾德娜．哈默抬眼看看佩里．梅森，然後把手塞到他的肘部下面，抓住他的前臂說：「一定要回到天井去。我喜歡在清晨待在那兒。」

　　「妳打算什麼時候吃早飯？」梅森問，「我認為我們該上樓去叫醒凱爾頓醫生。」

　　「噢，早飯我們是各吃各的。我們什麼時候起來就什麼時候吃。」

　　「然而，」梅森話中有話地說，「我認為如果我們叫凱爾頓醫生的話他會感激的。」

　　「噢，我明白，」她馬上叫道，「對，對，您說得很對。我們去叫凱爾頓醫生吧。」

　　他們向樓梯走去。她低聲說：「我剛才一時間沒有明白您的意思。您想到舅舅房中看一看嗎？」

　　「妳很聰明。」

　　「我不明白。您是不是認為有什麼可能性……」

　　她的話音漸漸變小，她沉默了。梅森說：「昨晚我們把那個抽屜鎖上以前妳沒有看裏面。」

　　「沒─沒─沒─有，」她說，「我沒看，但那把刀一定在那兒。」

　　「好吧，」梅森說，「我們將看到正如我們所想的那樣……」她在他前面跑上樓梯，雙腳簡直是飛上樓梯踏板，但來到她舅舅的臥室門口，她畏縮不前了，說道：「不知怎麼搞的，我害怕我們會在這兒發現的東西。」

　　「房間整理了嗎？」梅森問。

　　「沒有。管家婦大約九點才開始整理床鋪呢。」

　　梅森打開門。她在他身後一兩步，走進了臥室。梅森四下看看，說道：「看上去一切正常──沒有屍體堆在屋角或床下。」

　　「請不要努力讓我鎮靜吧，梅森先生。我必須要勇敢。如果它在什麼地方的話，它就在枕頭底下。那天早晨它就是在那兒。您看吧，我不敢。」

　　梅森走到床邊，拿起了枕頭。

　　枕頭下面是一把長長的黑柄切肉刀。刀刃讓邪惡的發紅的汙跡沾染了。

　　九

　　梅森扔下枕頭，向後跳了幾步，把手捂在艾德娜．哈默嘴上。「別出聲，」他說，壓抑著她已經要發出的尖叫，「用妳的腦子。在報警之前我們來搞清我們面對的是什麼吧。」

　　「但是那把刀！」隨著他把手從她嘴上放下來，她尖聲叫著，「它全是血─血─血─血乎乎的！你可以看出發─發─發─發生了什麼事。噢，我真害─害─害─害怕死了！」

　　「別這樣，」梅森告訴她，「發歇斯底里不會有幫助的。我們快行動起來，搞清我們的處境吧。來呀。」

　　他大步走到外面的走廊裏，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拉了拉門，發現門鎖著，「砰砰」地敲了敲，過了一會兒，聽到沉重的腳步聲，隨著門閂的「哢嗒」一聲響，凱爾頓醫生一臉的肥皂沫，右手拿著一把刮臉刷，說道：「如果你是來叫我的，我已經起來了。烤燻豬肉的氣味從窗戶滲了進來……」

　　「那，」梅森告訴他說，「不是我們來的目的。把臉上的肥皂沫擦掉，過來吧。你不需要穿襯衫，就這樣來就行。」

　　凱爾頓醫生死死地看了梅森一會兒，然後走向洗臉池，往臉上潑水，用毛巾擦掉了肥皂沫，一邊把臉和雙手擦乾，一邊陪著他們跨過走廊走向彼得．肯特的房間。梅森拿起枕頭。凱爾頓醫生傾過身，凝視著那正在無聲地發出滔滔譴責的血乎乎的刀刃。

　　凱爾頓低聲打了個口哨。

　　「會是麥多克斯，」艾德娜．哈默說，她的聲音歇斯底里，「你們知道彼得舅舅對他懷有什麼感情。他昨晚懷著那種想法上了床……噢，趕快，我們馬上到他房間去吧！也許他沒有死──只是受了傷。如果彼得舅舅在黑暗中摸索……也許他……」她住了口，突然氣喘吁吁地吸了一口氣。

　　梅森點點頭，向門口轉過身。

　　「領路。」他命令道。

　　她領他們順著走廊走，下了一段樓梯，走進宅子對面廂房的走廊。她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抬手剛要去敲門，突然說道：「噢，不，我忘了，麥多克斯和菲爾舅舅換了房間。麥多克斯在這兒。」

　　「菲爾舅舅是誰？」凱爾頓醫生問。

　　「菲利普．里斯，彼得舅舅的異父兄弟。他是個怪人。他認為他的床那兒有過堂風，昨晚要求麥多克斯和他換了房間。」

　　她向另一扇門走去，輕輕敲了敲，沒有回答，於是憂慮地看了佩里．梅森一眼，慢慢地伸手去抓門把手。

　　「等一下，」梅森說，「也許最好由我來做這件事。」

　　他輕輕地把她推到一邊，扭動門把手，打開了那扇門。這個房間是在走廊的北側。法式房門正對著天井上方一個大約十八英吋的水泥門廊。帷簾遮著這些窗戶，清晨的光線滲進了房間，模模糊糊地顯示出一個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梅森走上前去，對凱爾頓醫生說：「小心，什麼都別碰，醫生。」

　　艾德娜．哈默疑慮地往前走了一兩步，爾後迅速地走到佩里．梅森身邊，緊緊握住他的胳膊。

　　梅森向床俯下身去。

　　突然，他下面那個人形動了幾下。梅森向後跳了幾步。弗蘭克．麥多克斯在床上坐起來，圓睜著眼睛盯著他們，隨後，他的驚奇變成了憤怒，他斥問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梅森說：「我們來叫你吃早飯。」

　　「你們真是厚顏無恥，」麥多克斯說，「這樣侵犯我的隱私，進入我的房間。你們究竟想幹什麼？如果你們翻了我的私人文件的話，我就讓人逮捕你們。我早該想到，肯特會使用任何欺詐的手法的。他裝成一個心胸寬大、堂堂正正的人，但剝開偽裝，你們會發現他是個多可惡的卑鄙小人的。」

　　梅森低聲說：「弗格太太呢，麥多克斯──她也是卑鄙小人嗎？」

　　麥多克斯突然顯露出驚愕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麼說你知道她的事？」

　　「對。」

　　「你們就是為這個來見我的？」

　　「相反，」梅森說，「我們來叫你吃早飯。來，走吧。」

　　「等一下。」麥多克斯把雙腳從被子裏伸出來，摸索著找拖鞋，「關於弗格這件事，梅森，不要聽到什麼就信什麼。那件事有另一面呢。」

　　「對，」梅森說，「一片熱的烤麵包片也有兩面。此刻我對兩面都很感興趣。我們回頭再討論弗格的事吧。」

　　他領路離開房間，開著門，直到其他人都走到走廊裏，然後「砰」地一下關上了門。

　　「弗格案是什麼？」艾德娜．哈默問。

　　「我藏著的一張王牌。但在他開始大驚小怪的時候，我就不得不把它打出來了。現在他會是一條老實的狗了。」

　　「但它是什麼呢？」她問，「如果它與彼得舅舅有關，我……」

　　「趁我們在這兒，」梅森說，「我認為我們可以徹底檢查一下。」

　　「你是什麼意思？」

　　「讓我們來確保別人也都沒有──不舒服吧。誰睡在這兒？」

　　「鄧肯先生。」

　　梅森用指關節敲門。一種嗡嗡的聲音懷疑地響起：「是誰？」梅森對凱爾頓醫生微笑著說：「注意這一法律訓練，吉姆。在我敲你的門時，你就把它打開了。在我敲一個律師的門時，他想知道是誰。」

　　「也許他不大適於在女士面前露面吧。」凱爾頓醫生指出。但這時鄧肯一下子打開了門，他已經完全穿戴好了，甚至連領帶和圍巾別針都繫好了，看到了門外的人，他顯出一副好戰的神情。

　　「嗯，」他問，「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來叫你吃早飯。」梅森告訴他。

　　「這是肯特先生的一種新的創新嗎？」鄧肯一邊問，一邊調整一下眼鏡，抬起頭來，以便能通過雙目眼鏡的下半部分打量他們。

　　「你可以這樣考慮。」梅森回答，轉身離開了房門。「這個房間，」他問艾德娜，「我想，是你的菲爾舅舅睡覺的地方吧。」

　　他指著她最初曾在前面停下來的那扇房門。

　　「對，以前都是麥多克斯睡在那兒，昨晚菲爾舅舅和他換了。」

　　「好吧，」他說，「我們來叫你的菲爾舅舅吧。」

　　他拍拍門板。沒有回答，他拍的聲音更大了一些。一直站在自己門口的鄧肯大步走到走廊裏說：「這個很棒的主意是什麼？」梅森臉上現出疑惑不解的表情，用指關節大聲捶著門，轉動門把手，打開門，走進那個房間。梅森向床邊邁了一步，轉回身，把別人都擋在了門口，對凱爾頓醫生說：

　　「把那個姑娘從這兒帶走。」

　　「怎麼了？」艾德娜．哈默問，隨後，她明白了他沉默的含義，尖叫起來。

　　鄧肯自以為是地奮力擠進房間說：「這兒有什麼麻煩？發生什麼事了？」

　　麥多克斯穿著睡衣拖鞋，一直拖著腳在走廊裏走著，這時也加入到門口的這些人之中。

　　凱爾頓醫生握住艾德娜．哈默的胳膊，把她從房間裏推出去，對另外兩個人說：「請不要進去。」

　　鄧肯的大肚子擋住了門口。凱爾頓醫生也身軀肥碩，但是腹部並沒有那麼大，他推著鄧肯：「讓這位女性出去。」他說。

　　鄧肯推擠著：「我有權知道這兒正在發生什麼事。」他說。

　　「讓這位女性出去。」凱爾頓醫生重複了一句。

　　鄧肯清清嗓子，繼續推擠著。凱爾頓醫生微微低下肩膀，做好進攻準備，猛地一衝，使鄧肯往後踉蹌了幾步。

　　艾德娜．哈默一邊用手帕捂著臉抽泣著，一邊離開了這個房間。鄧肯恢復了平衡，推擠著衝進門，嘴裏說著：「你看到他怎麼對你我了吧，麥多克斯。我們得把這事弄清楚。」

　　梅森抬高嗓門對凱爾頓醫生叫道：「我認為你最好回來，吉姆，我們會需要一個醫務人員的，而且我需要一個證人來確保這兩個卑鄙的人不進行陷害。」

　　鄧肯提出了抗議：「我代表我的委託人，我十分憤怒……噢，我的上帝……噢，我的上帝呀，這個人被謀殺了！」

　　凱爾頓醫生向床邊走去，低頭看著那被血跡汙染的床單，看著那綠灰色的五官，那半睜半閉直盯盯的呆滯的眼睛。他把手指放在那脖子的兩側，向梅森轉過身去說：「是驗屍官──還有警方──的事了。」

　　「現在，我們都必須離開這個房間。」佩里．梅森抬高嗓音命令道，「發生了一起謀殺案。警方會需要保持現場的。請大家都離開這個房間，而且不要碰任何東西。」

　　鄧肯懷疑地怒視著說：「這既適用於我們，也適用於你。」

　　「當然了。」

　　「那你出去吧，不要認為你可以像趕羊一樣把我趕來趕去。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權威，來負責這件事。」

　　「我提議，」梅森告訴他，「我們都離開這個房間。如果你想待下來，也沒關係。」

　　他把那個大腹便便的律師推開，說道：「來呀，吉姆，我們已經警告他們了。如果他們想繼續待在這兒，就讓他們自己向警方解釋吧。」

　　鄧肯突然起了疑心，抓住了麥多克斯的胳膊，「出來，弗蘭克，」他說，「出來。他想陷害我們。」

　　「他們本來就知道有人被謀殺了。他們以為我是那個人呢。」麥多克斯說。

　　「出來，出來，」鄧肯堅持說，「我們到外面談去。我掌握了一些情報，但我只會把它告訴警方。別讓那個梅森在任何事上使你落入圈套，弗蘭克。」

　　他們手忙腳亂地離開了房間。

　　「我要求，」在走廊裏鄧肯說，「馬上報警。」

　　佩里．梅森正在向電話走去。

　　「你要求的並不比我更強烈。」他反唇相譏。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警察總部，對執班警官說：「在彼得．肯特的住所發生了一樁謀殺案。地址是好萊塢湖景平台三八二四號……我是佩里．梅森，……你們到這兒後我會說明情況的。我已經把那個房間關閉了。很好，如果我能找到鑰匙，我會把它鎖上的。」

　　梅森轉身離開電話，凱爾頓醫生把他拽到一邊。

　　「這件事有一個角度你需要考慮一下，佩里。」

　　「那是什麼？」

　　「如果，」凱爾頓醫生指出，「你的委託人彼得．肯特打算好進行一次蓄意謀殺的話，他編造這夢遊的事是奠定了一個非常好的基礎。」

　　「是什麼使你認為他計畫好了這一謀殺呢，吉姆？」

　　「他假裝的顫抖發作。」

　　梅森突然面對著凱爾頓醫生。

　　「你聽著，吉姆，」他說，「如果你不想把你上午的預約都耽誤的話，你最好離開這兒。我得待在這兒。你沒有理由再待在這兒了。」

　　凱爾頓醫生點點頭。他露出獲得解脫的表情。

　　「你可以，」梅森說，「開我的車。」

　　十

　　在天井的一個角落，梅森低聲向艾德娜．哈默發出了指令。

　　「無論發生什麼事，」他說，「不能讓一個人知道聖巴巴拉那方面的事。」

　　他看看手錶，繼續說：「我們得在至少兩個半小時內使你的彼得舅舅不受任何限制。」

　　「您的意思是他們要把他抓回來嗎？」

　　「他們得盤問他。」

　　「真的會把他抓回來嗎？」

　　「可能。」

　　「我將告訴他們什麼呢？」

　　「告訴他們妳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我要告訴他們，我是在聖巴巴拉過的夜，坐公共汽車回來的。」

　　梅森眯起了眼說：「我不會建議妳那樣做的。」

　　「但我打算那樣做。」

　　「但他們會調查的。」

　　「他們不會有任何理由來調查我。但關於彼得舅舅您會告訴他們什麼呢？」

　　「我，」梅森說，「什麼也不會告訴他們。」

　　「他們不會找您的麻煩嗎？」

　　「可能會。」

　　「他們什麼時候會盤問我？」

　　他又看看手錶：「現在隨時可能。他們正在檢查那個房間和那具屍體。鄧肯好像有什麼企圖，想洩露某些事情。我弄不清那是什麼，可能並不像他自認為的那麼重要。他和麥多克斯都很恨妳的彼得舅舅，很恨我。現在還說不出他們究竟會做什麼，也許這仇恨會使他們昏了頭腦。」

　　「他們不會犯偽證罪吧？」

　　「難說。麥多克斯是個騙子，而鄧肯是個訟棍。他們兩個人都在試圖敲詐妳舅舅。我擋住了他們的路，他們自然很忿恨。」

　　「但他們能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要看發展了。現在，我需要打個電話。妳守住堡壘。」

　　「好吧。但是記住，我是在聖巴巴拉過夜之後坐出租車來這兒的。」

　　「不要告訴他們妳在哪兒過的夜，」他警告說，「別那樣做。」

　　「那會造成麻煩嗎？」她問。

　　「當然，」他告訴她，「妳做的任何事只會惹出麻煩。告訴他們妳在哪兒過夜和這個謀殺案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但確實與妳舅舅的公事有關。不能撒謊，早晚他們會讓妳發誓的，那時妳就得講實話了。」

　　「為什麼？」

　　「因為如果妳不講實話，他們就會以作偽證而起訴妳。」

　　「噢，天哪……我什麼都不打算告訴他們。」

　　「好吧，」他歡快地說，「那就什麼都別說。」

　　「但您不會洩露我的秘密吧？」

　　「聽著，」他說，「他們從我這兒得到的任何情報都是你能知道的。我要去打電話了。」

　　他走向那個隔音的小電話間，撥通德拉．斯特里特。「德拉，」聽到電話中她的聲音後，他說，「在這兒發生了一件事。叫保羅．德雷克挑兩個能幹的人到這兒來。可能會不讓他們進來，但他們可以待在附近，盡可能地發現情況。妳從聖巴巴拉聽到消息了嗎？」

　　「聽到了，傑克遜剛才打來了電話。說他和哈里斯先生整夜輪班監視多里絲．肯特的宅子。她哪兒也沒去，但是傑克遜有事想親口告訴你。他說他不想在電話裏講。」

　　「為什麼不行？」

　　「他說那是爆炸性的。」

　　「現在誰在監視那座宅子？」

　　「應該是哈里斯先生吧。傑克遜說，他一直值班到午夜前一會兒，直到哈里斯接替他。還有，哈里斯想要人替他的班。」

　　「聽著，德拉。讓保羅搞到肯特太太的一些照片，還有對她的特徵的逼真描述。然後讓他的人和哈里斯取得聯繫，接管監視的工作。我想知道肯特太太什麼時候離開那座宅子，還有，如果可能的話，她去什麼地方。告訴傑克遜儘快地搞到那個最終判決。讓他隨時用電話通知妳。妳明白了嗎？」

　　「明白了。」她說，「那兒發生什麼事了？」

　　「一把切肉刀被弄髒了。」他說。一陣沉默，在這期間，傳到他耳中的只有電話線的嗡嗡聲。然後她說：「我明白了。」

　　「好姑娘。」梅森對她說著，把電話掛了回去。他離開那個小屋，在門廳裏找到了艾德娜．哈默。

　　「一切都沒事吧？」她問。

　　他點點頭。

　　「你在安排一些事情，這樣彼得舅舅就能結婚了？」她問。

　　「我想為我的委託人盡我所能。」他告訴她。

　　那雙打量他的眼睛裏充滿了精明的估量神色。

　　「你是個聰明的律師，對吧？」

　　「什麼意思？」他問。

　　「意思是，」她說，「我恰巧知道，本州的法律是，一個妻子不能做對她丈夫不利的證詞。如果彼得舅舅和露茜爾．梅斯結婚的話，她就不能做任何對他不利的證詞了，對吧？」

　　佩里．梅森揚起了眉毛：「我不知道她能做什麼證……霍爾康布警佐來了。」

　　「告訴我，」她用冰冷的手抓住佩里．梅森的手腕說，「你會站在彼得舅舅一邊嗎？」

　　「我總是站在委託人一邊的。」

　　「到什麼程度？」

　　「如果，」他說，「你的彼得舅舅犯了一項殘酷的蓄意謀殺罪的話，我就告訴他服罪，或是另找一個律師。如果他夢遊時殺死了一個人的話，我就會為他竭盡全力。這麼說妳滿意了嗎？」

　　「但是假設他確實像你所稱的那樣，犯了一項殘酷的蓄意謀殺罪呢？」

　　「那麼他可以或者服罪，或者找另一個律師來做他的法律代理人。」

　　「誰來決定他是否犯了一項殘酷的謀殺罪呢？」

　　「我。」

　　「但您不會匆忙地決定的。您不會匆忙做出結論吧？向我保證，您不會那樣。」

　　「我從不那樣。」他笑著說，「早上好，霍爾康布警佐。」大步沿著走廊向他們走來的霍爾康布警佐，看看佩里．梅森，又看看艾德娜．哈默。他的目光中閃露著懷疑。

　　「看上去很像，」他說，「你正在教這位年輕女子說什麼。」

　　「十分經常的情況是，表面的東西是騙人的，警佐，」佩里．梅森溫和地說，「哈默小姐，請允許我來介紹霍爾康布警佐。」那位警佐對這一介紹絲毫沒有予以注意。

　　「你怎麼恰巧在這兒呢？」他問佩里．梅森。

　　「我正在為一個叫麥多克斯的傢伙和彼得．肯特先生的一項協議而進行談判。」

　　「彼得．肯特在哪兒呢？」

　　「我肯定我無法告訴你。」

　　「為什麼不能？」

　　「那會背叛一個委託人的信任。」

　　「胡說八道！」

　　梅森弓了弓身說：「隨你怎麼講，警佐。只是我這麼覺得罷了，這不過是我們經常擁有的那些不同看法中的一種罷了。」

　　「廢話少說，」霍爾康布警佐道，「我讓你說正經的。」

　　「哦，沒了，我都說完了。」

　　「肯特到底在哪兒？」

　　「無疑，」梅森說，「你可以找到其他消息來源。」

　　霍爾康布向艾德娜．哈默轉過身去，「妳是他的外甥女？」

　　「是的。」

　　「妳舅舅現在在哪兒？」

　　「我肯定我無法告訴你。」

　　霍爾康布氣得臉都陰沉下來。

　　「我已經派人叫地方副檢察官薩姆．布萊恩去了。你們兩個人到起居室裏來。」

　　霍爾康布警佐轉身順著長長的走廊大步向起居室走去。「妳，」佩里．梅森告訴艾德娜．哈默，「最好把實話告訴他們。」

　　「我辦不到。」

　　他聳聳肩，把手放在她的胳膊肘下面，和她一起向起居室走去。他們發現其他人也都聚在那兒，一個個沉默著面無表情。霍爾康布警佐看看手錶說：

　　「地方副檢察官薩姆．布萊恩隨時會到這兒的。我想問幾個問題。那個死者是誰？」

　　鄧肯提高了聲音說：「我是個律師。在這件事上我能幫助你。我有個非常寶貴的情報。」

　　「那個死者是誰？」霍爾康布再一次問道。

　　「他是菲爾．里斯，彼得．肯特的異父兄弟。」麥多克斯回答。

　　「你是誰？」

　　「我叫弗蘭克．麥多克斯。我是肯特先生的生意合夥人，芝加哥的麥多克斯製造公司的總裁。」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和肯特先生清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務，這是鄧肯先生，我的律師。」

　　「你就是梅森在與之打交道的那個人嗎？」霍爾康布問。

　　「梅森先生，」鄧肯自負地說，「是肯特先生的代理人。他昨天晚上在這兒，而且在這座宅子裏過的夜。有一個醫生和他在一起。我想他叫凱爾頓醫生。」

　　霍爾康布向梅森轉過身去，問道：「凱爾頓在哪兒呢？」

　　「他有一些重要的患者。他等不了。自然了，你如果想找他的話，隨時可以找到他。」

　　麥多克斯搶上前來說：「這個人，梅森，還有凱爾頓醫生和哈默小姐本來就知道有人被謀殺了，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們今天早晨到處偷偷摸摸地查看我們。他們以為那把刀子捅的是我呢。」

　　「你怎麼知道有人被謀殺了，梅森？」霍爾康布問。

　　梅森睜大了眼睛：「我不知道。」

　　門開了，管家阿瑟．考爾特領進來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男子，他的眼鏡上垂著一根長長的黑緞帶。

　　「這是薩姆．布萊恩，」霍爾康布警佐說，「他將負責這個案子。」

　　布萊恩新刮的臉，棕黃色的皮鞋閃閃發光，白色的亞麻襯衫隱約顯露出來，他對眾人微笑著說：「等一下，等我了解了情況之後。」

　　他把霍爾康布領到一個角落，兩個人低聲在那兒說了一會兒。說完之後，布萊恩走了回來，在桌子首位的一把椅了旁停下，打開公文包，掏出一個筆記本說：「你們中有誰夜裏聽到可疑的動靜了嗎？」

　　鄧肯自高自大地清了清嗓子，「我想做一項供述，」他說，「我認為我可以告訴你究意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什麼人？」布萊恩問。

　　「約翰．鄧肯，律師。」

　　「講吧。」布萊恩說。

　　「昨晚午夜剛過的時候，一個正從那些法式窗戶旁邊經過的人把我驚醒了。那是個月明之夜。那個陰影從我身上掠過。我睡覺很輕。我認為那個人光著腳。」

　　「你做什麼了？」

　　「我看到一眼這個正從我的房間旁經過的人。在那些法式窗戶前面有一個水泥門廊。我跳了起來，向窗口跑去。月亮是滿月。我看到一個人在夢遊。」

　　「你怎麼知道這個人在夢遊呢？」布萊恩問。

　　「從那個人穿衣服的方式，還有那種特別的行走步態。那個人穿著一件睡袍。頭部向後甩。我馬上就知道，那是一個夢遊者。」

　　「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

　　「呃─呃─嗯，你知道，那是月光，而且……」

　　「現在不用擔心回答那個問題，」布萊恩急急忙忙地說，「這個人做了什麼？」

　　「走過了天井，在一張咖啡桌旁摸索了一會兒，抬起了那個蓋子。爾後那個人走到天井北側的一扇門裏不見了──一扇通走廊的門。」

　　「你看清楚了？」

　　「非常清楚。」

　　「你是怎麼確定那個時間的？」

　　「根據我床旁的鐘。」

　　「那是幾點？」

　　「十二點過一刻。我好長時間沒能再睡著。」

　　布萊恩問艾德娜：「妳是艾德娜．哈默小姐嗎？」

　　「是的。」

　　「關於這件事妳知道什麼呢？」

　　「什麼也不知道。」

　　「妳昨晚看見有人進妳的房間了嗎？」

　　「沒有。」

　　「妳的房門是鎖著還是不鎖？」

　　「鎖著，我在夜晚很緊張，差不多一個月以前，我讓人在我臥室的門上裝了一個新的彈簧鎖。那把鎖只有我有鑰匙。」

　　「今天早晨妳知道有人被謀殺了嗎？」

　　「不知道。」

　　「妳昨夜離開妳的房間了嗎？」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昨晚在什麼地方和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布萊恩問：「彼得．肯特在哪兒？」

　　「問佩里．梅森吧，」霍爾康布警佐說，「看上去他知道。」

　　梅森說：「我的委託人肯特先生去辦一件生意上的事去了，現在不在，那件事和眼前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

　　「他什麼時候走的？」

　　「為了不背棄我的委託人的信任，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認為我可以保證，他或者在今天夜裏，或者在明天清晨回來。」

　　「他現在在哪兒？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梅森。不要試圖拖延。我們想詢問你的委託人。」

　　梅森聳聳肩，什麼也沒說。

　　「你聽著，」布萊恩威脅說，「如果你現在不把你的委託人交出來，我們就要弄清他在哪兒，把他捉起來。」

　　「去吧，」梅森說，「把他捉起來吧。」

　　「誰知道他在哪兒？」布萊恩問。

　　有一會兒沉默，然後麥多克斯說：「我恰巧知道，傑里．哈里斯、艾德娜．哈默小姐，還有肯特先生的秘書海倫．沃靈頓小姐，昨晚都動身去完成一項神秘的使命了。我認為他們是去了聖巴巴拉，肯特先生有可能和他們一起去了。」

　　「聖巴巴拉，呃？他們去聖巴巴拉幹什麼呢？」布萊恩問。

　　「無可奉告。」

　　布萊恩向霍爾康布警佐轉過身去，低聲說：「這樣下去不會有什麼進展。我們最好輪流和這些人談，而且我們也需要和那些僕人們談談。請你告訴大家都離開房間，隨叫隨到，接受訊問。」

　　霍爾康布警佐自大地點點頭，「那個天井，」他宣布道，「是合適的地方。你們都出去到天井去，彼此不要說話……」說著他又轉向布萊恩，「是不是讓佩里．梅森不要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是肯特的代理人。如果我們最先盤問梅森，我們或許會有更多的發現呢。」

　　布萊恩說：「好主意。這件事你了解些什麼，梅森？」

　　梅森直等到那些混亂的腳步聲停止了，才說道：「我當時正在為肯特同麥多克斯的一項協定進行協商。出於某些原因，這原因現在暫且不談，這次協商被延期了。我昨天夜裏待在這兒沒走。我和凱爾頓醫生一起睡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裏。今天早晨，彼得．肯特為了一件生意上的事出差走了。我可以說，他是在我的提議下出那趟差的。我無意洩露他的目的地。

　　「他動身以後，哈默小姐發現那把切肉刀從餐具櫃裏丟失了。我恰巧知道，彼得．肯特以前曾經夢遊過。這事已被法庭記錄在案，那次他曾經拿起了一把切肉刀。」

　　「那個記錄在哪兒？」布萊恩打斷了他。

　　「在他妻子多里絲．薩里．肯特對他提出的一個離婚案中。」

　　「在哪兒？」

　　「聖巴巴拉。」

　　「接著說。你做了什麼？」

　　「我和哈默小姐一起去了肯特先生的臥室。我拿起他床上的枕頭，發現那把刀在他的枕頭下面。」

　　「在他的枕頭下面？」布萊恩叫道。

　　梅森冷冷地點點頭：「那把刀當時在，而且現在還在彼得．肯特床上的枕頭下面。我沒有碰它。但是一看見它，我就懷疑到發生了的事情。於是，我叫醒了凱爾頓醫生，並且，在哈默小姐的陪同下，我們巡視了一下各位賓客。我們發現里斯先生正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脖頸。顯然，他是隔著被子被刀扎死的。我沒有進行仔細的調查。一發現那具屍體。我就離開了那個房間，往警察總部打了電話。」

　　「你剛才究竟為什麼不把這些告訴霍爾康布警佐呢？」

　　「他不讓我那樣做。他當時在裏面檢查屍體。我想進去，他不讓。」

　　布萊恩對霍爾康布警佐說：「派兩個人上樓去看看那個枕頭下面。在警方檢查那個刀柄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碰那把刀……你在這兒多久了，警佐？」

　　「在我打電話給你以前大約有十分鐘。」霍爾康布回答。

　　「而我是十或十五分鐘後趕到這兒的，」布萊恩說，「那就是說還不到半個小時……那個律師叫什麼……噢，對，鄧肯，我要叫他來，而且看看那張咖啡桌。」

　　布萊恩向天井走過去。霍爾康布叫了兩個人，跑上樓直奔肯特的房間。

　　梅森跟在布萊恩身後，看見他和鄧肯講著話。他們向天井的中央走去。

　　鄧肯沒有把握地停了下來，向一張咖啡桌走去，搖搖頭，又向艾德娜．哈默放咖啡杯和碟子的那張咖啡桌走去。

　　「這就是那張桌子吧？」布萊恩問。

　　「我相信是。」

　　「你說桌面翻了上去？」

　　「看上去是那樣。他抬起看去像桌面的東西，而後『砰』地一聲讓它落了回去。」

　　布萊恩反覆看著那張桌子說：「看上去在這個桌面下面有一個橢圓形的容器……等一下，這兒有一個拉手。」

　　他一推拉手，把桌面抬了起來。

　　「這兒什麼也沒有，」他說，「除去一個杯子和碟子以外。」

　　「然而，就是這個地方。」鄧肯堅持說。

　　艾德娜．哈默很隨便地說：「我來把這杯子碟子送回廚房去吧。」

　　她伸手去拿，但布萊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他說：「在我們把這杯子碟子拿到任何地方之前，要先做檢查，上面可能有指紋的。」

　　「但那有什麼關係呢？」她問。

　　管家的聲音從那小群人的外沿傳來了：「請原諒，先生，我恰巧認識那個杯子和碟子……就是說，至少我認識那個碟子。您看，上面有一個特別的缺口。那是我今天早晨拿出來的。」

　　「今天早晨什麼時候？」

　　「五點剛過。」

　　「五點剛過的時候你在拿著一個碟子做什麼呢？」

　　「為肯特先生、露茜爾．梅斯小姐和梅森先生端早餐。」

　　「然後你做什麼了？」

　　「然後我把那輛帕卡德開來，肯特先生、梅斯小姐和梅森先生開車走了。一小時左右以後，梅森先生把那輛車還了回來。」

　　「你不知道他們去哪兒嗎？」

　　「不知道，先生，但我知道他們要結婚。」

　　「而關於這個杯子和碟子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這個碟子，先生，和梅森先生當時喝咖啡用的杯子是一套的。我當時沒有時間替換這個弄上缺口的碟子。他們看上去有些著急，肯特先生吩咐我了，要確保早餐在五點二十分準時準備好。他是最準時的。」

　　「這麼說你是用這個碟子喝的了，梅森？」布萊恩問。

　　梅森搖搖頭說：「肯定不是。」

　　「你沒有？」

　　「沒有，」梅森說，「我作客時從來沒用碟子喝過。」

　　布萊恩臉紅了，他說：「我的意思是，你用了這個杯子和碟子。如果你想嚴格地按字面解釋的話，你是用這個杯子喝的嗎？」

　　「那個管家是這麼說的，」梅森說，「從我個人講，我無法區別一個杯子和另一個杯子。我承認，今天早晨，我用過一個杯子。」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請原諒，先生，」管家說，「梅森先生拿著這個杯子和碟子走了。過後我找不到它，便問他把它放在哪兒了，他說他不記得了，他認為他把它放在天井裏的什麼地方了。」

　　「在今早五點二十分嗎？」

　　「大約是五點三十分，或是五點四十分。」

　　「他五點三十分時在天井裏做什麼呢？」

　　管家聳聳肩。

　　布萊恩向梅森轉過身去問道：「你五點三十分時正在這兒做什麼呢？」

　　「我可能是在這兒，」梅森慢慢地說，「但我對這件事沒有任何特別的記憶了。」

　　「你把那個杯子和碟子放在桌面下面了嗎？」

　　「沒有。」

　　「你知道誰放的嗎？」

　　「我認為，」梅森說，「你是在小題大作。這兒有一個上面有缺口的碟子，而你在破案的當務之急時，卻浪費寶貴的時間，來詢問我是怎麼喝咖啡的，和我喝的時候正站在哪兒。問題不是誰喝了咖啡，而是誰把那把刀捅……」

　　「夠了，」布萊恩打斷了他，「我完全有能力進行這一調查。」梅森聳聳肩。

　　「你可能記得，」布萊恩意味深長地說，「根據這個無偏見的證人的證詞，顯然是你的委託人彼得．肯特先生，於午夜時分在這個容器裏放了一件東西。現在，我們發現那件東西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杯子和碟子，而它們，無可爭辯地曾歸你所有。」

　　「我並沒有承認這一點，」梅森回答說，「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當時用的杯子和碟子。正如我說過的，那些杯子在我看來都一樣，而且鄧肯也沒有辨明那個夢遊者就是彼得．肯特。」

　　「可那個碟子有與眾不同的缺口。」布萊恩指出。

　　梅森聳聳肩，點了一支煙，微笑著。

　　布萊恩說：「很好，梅森先生。我想我們要當著陪審團的面錄你的口供。我對你太了解了。在我們沒有權力使你回答問題時，這種盤問是不會有任何進展的，你是在努力拖延，領著我們繞圈子。」

　　「你的意思是你不和我談了？」

　　「關於這個謀殺案你還了解什麼嗎？」

　　「什麼也不知道。」

　　「對，我們和你談完了。需要你的時候，我們知道到哪兒去找你，而且，」他意味深長地說，「我們知道怎樣找到你──用一張傳票。」

　　梅森鞠了一躬說：「大家早上好。」

　　他捕捉到了艾德娜．哈默的目光，看到她正在向他懇求，正在努力表達某種沒有說出的信息。他向她走過去。布萊恩插了進來。

　　「我說了，你可以走了，梅森。」他說，「我認為，如果在這些證人從你非常寶貴的提示中受惠之前，我們來對他們進行盤問的話，會進展得快得多，有效率得多。」

　　梅森微笑著，嘲諷地鞠了一躬。

　　「我祝你好運。」他說。

　　十一

　　梅森發現保羅．德雷克坐在一輛停在路沿的汽車裏，那車停的地方離肯特的住宅有半個街區遠。

　　「我試圖進去，」德雷克說，「但他們不讓。我已經讓我的兩個人準備好了，那些警察一撤銷封鎖，他們就在那些證人身上下功夫。發生什麼事了？」

　　「好多事，」梅森告訴他，「一個叫里斯的人被殺了。他是在床上被刀扎死的，顯然是在睡夢中。被子直蓋到他的脖頸處。昨天夜裏相當暖和。他身上只有兩條薄毯子。刀子是透過毯子扎下去的。」

　　「有動機嗎？」

　　梅森放低了聲音說：「有一個類似旁證案的事情，對彼得．肯特不利。他是我的委託人。」

　　「他現在在哪兒？」

　　「走了。」

　　「你的意思是他逃走了？」

　　「不是，他出公差了。」

　　「你打算將他交回嗎，佩里？」

　　「那要看情況而定。我想首先搞清，他是否有罪。如果他有罪的話，我就不想辦這個案子。我認為他當時在夢遊。如果他是在夢遊的話，我會努力為他辯護。」

　　「被殺死的那傢伙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怪人，他總在為自己的健康擔憂。」

　　「肯特有什麼特別的動機殺死他嗎？」

　　「沒有，但是他有充足的動機來殺死受害者當時所睡那張床的主人！」

　　德雷克低聲打了個口哨，「搞錯人了，是嗎？」他問。

　　「我不知道。你待在這兒別走，看看你能發現什麼吧。」梅森看看手錶，打開了德雷克的車門說：「你可以開車把我送到那條大街上去。我在那兒找輛出租。」

　　「去你辦公室嗎？」

　　「我不知道。」

　　「你在那兒，」德雷克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在警察到那兒之前沒做什麼嗎？」

　　「什麼也沒做。那兒還有一個律師，一個名叫鄧肯的傢伙。」

　　德雷克熟練地躲開了一輛插進來的汽車，踩下油門，發出了一個行駛的信號，說道：「鄧肯使你受到了拘束，不能正常發揮才能，是吧？」

　　「有可能。我本想對於那件謀殺案發現更多的東西，但是那個老傢伙到處礙事。還有，他聲稱他看見我的委託人午夜時分在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

　　德雷克說：「你要小心，佩里。」

　　「什麼意思？」

　　「就是你眼睛裏的神情。在我看來就彷彿你在擊一個快球呢。」

　　梅森笑了，「我在擊半打快球呢。」他回答說，「我就像台上的一個變戲法的，一下子有六個彈子在空中，只是我不是在耍彈子，我在耍炸彈。我必須不斷地行動。」

　　「我會發現我所要得到的一切，」德雷克保證說，「順便說一下，我已經讓我的人替換了聖巴巴拉那個小夥子，繼續監視那座宅子，一切都安排好了。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

　　梅森點點頭說：「幹得好，保羅。你最好再派一個人去和他一起工作。現在我需要盯住那女人，而且我想盡可能地把那個工作辦順利。而且，等警官結束調查後，盯住離開肯特家的任何人……這是個好地方，保羅。那兒有輛出租車。我就坐它。你可以從街角那個賣煙的鋪子打電話。」

　　德雷克把車向路沿拐去，梅森揮手叫了那輛出租車。那個司機很警覺，而且效率很高，梅森九點十分就到了辦公室。

　　德拉．斯特里特如同一片冷凍的萵苣葉一樣鮮嫩清爽，她隨便地坐在梅森辦公桌的桌角上，連珠炮般將情報都灌到他的耳朵裏，而他在洗手、梳頭，在鏡子前整理領帶。

　　「傑克遜剛才打來了電話。一名法官原定好了要在九點半進行一項陪審團審判，但他還不得不對另一個案子採取缺席審判。於是他在八點半召集了法庭，傑克遜把情況向他做了解釋，並且得到了他在離婚的最終判決上的簽字。我往尤馬的溫斯羅旅館給肯特先生打了電話，肯特先生還沒有到。我往法院打了電話。他們沒有聽到肯特的任何音信。今天上午沒有為他簽發結婚證書，而……」

　　「等一下，」梅森看看手錶，說道，「那一消息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那個法院不過才開門幾分鐘時間。才剛剛過九點……」

　　她那冷靜能幹的聲音尖銳地打斷了他：「在那兒已經過十點了。尤馬用的是山地標準時間。」

　　梅森關上那個放臉盆和藥品櫃的壁櫥的門，微微向她躬了躬身，說道：「你贏了，效率小姐。還有什麼？」

　　「我往機場打了電話，搞到了肯特包租的飛機的號碼，並讓德雷克的辦公室派一個尤馬的偵探趕快到那兒的機場去，看看那架飛機是否已經著陸，我正在等著隨時有電話來呢。」

　　梅森對她說：「比起我在這兒來，你把事情處理得更為迅捷有效。」

　　她微笑著表示感激，但繼續快言快語地將情報告訴他：「他們正在竭力想讓你來辦那個艾斯特魯瑟遺囑案。我告訴他們，我不能和他們預約時間，但我會看看你是否感興趣。」

　　「誰想要我辦它呢？」

　　「那些競爭者的代理律師想要你接這個案子。他說，他已經都準備好了，你需要做的只是盤問那些證人，並將案子提交給陪審團……」

　　梅森打斷了她。

　　「不能接。」他說，「它本週就要審訊，對吧？」

　　「對。」

　　「在我把這個案子辦好以前，我不接受任何其他的案件。告訴他們我很抱歉。還有別的事嗎？」

　　「麥娜．達琴感激不盡的，真是哀婉動人。」

　　「麥娜．達琴？」他問，前額皺了起來，「她是誰？」

　　「被那個用喬治．普里恰德的假名住在皇宮飯店的男子騙了的那姑娘。」她解釋說。

　　梅森大笑起來：「我把她的事忘了。她認為我的建議會起作用嗎？」

　　「她對此很肯定。她說她會付給你錢，一等到……」

　　「你沒告訴她，提建議是不收費的嗎？」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我告訴她了，但她就是看上去無法相信。她……」

　　電話鈴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把聽筒拿到耳邊說：「喂，」她聽了一會兒，說道，「待在那兒別動。如果聽到任何消息，馬上打電話報告。」

　　她把電話掛回去說：「肯特的飛機──它還沒有在尤馬機場著陸。」

　　梅森用指尖敲打著辦公桌的邊沿。

　　「這可是個複雜的情況了。」他說。

　　「我們是不是報他們失蹤了，讓人派一架搜索飛機去呢？」

　　他慢慢地搖搖頭說：「給機場打電話，德拉，包租一架飛機。讓它準備好在半小時後起飛。別告訴他們目的地。告訴他們我只是想巡遊一下。」

　　「用你的名字包租嗎？」她問。

　　他點點頭說：「妳可以那樣。用我自己的名字我會得到更多的服務，而如果那些警官正在機場暗中來回尋找的話，無論如何，到現在他們已經發現肯特的飛機的事了。」

　　「你認為他們會考慮到一架飛機嗎？」

　　「他們肯定會──早晚。那不過是時間問題。那個管家洩露出了他們要結婚，我用汽車把他們送到某個地方去了的消息。一個偵探費不了多少勁兒就會對這事做出顯而易見的推斷的。」

　　電話鈴又響了。德拉拿起聽筒聽了一下，遞給了佩里．梅森說：「又是傑克遜從聖巴巴拉打來的。你用這條線接電話，我到另一個辦公室去給機場打電話。」

　　梅森說「喂」，便聽到了電話中傑克遜的聲音。

　　「喂，傑克遜，一切都沒事兒吧？德拉告訴我，你搞到那個判決了。」

　　「對，那個判決已經簽署，而且正式提出了。我現在幹什麼？」

　　「誰在那兒監視那個女人呢？」

　　「德雷克的一個人。他替換了哈里斯。」

　　「德拉說你有事要告訴我，但不想在電話裏說。」

　　「我不敢。我是在用法院的電話。我還沒能離開這兒呢。我恐怕那個電話總機有洩密。回頭我可以去電話總局，從那兒給你打電話。」

　　「概括地說，那一情報的性質是什麼？」梅森問，「使用那種對外人不會有任何意義的語言。」

　　「它與敵對力量的一種合併有關。」

　　梅森沉思著皺起眉說：「你能告訴我更多的東西嗎？」

　　「顯然，」傑克遜回答說，「正在做出一些協定，本離婚案的原告正在計畫通過這些協定，來與別的某些人合作，那些人與離婚案的被告處於敵對地位。」

　　梅森緊閉的雙唇中發出一點兒「嗡嗡」聲。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傑克遜問。

　　「我想我明白。我們不在電話裏說這些了。你儘快趕到這兒來。」

　　「我可以馬上動身。」

　　「其他人呢？」

　　「都準備好了，只要我說話就隨時動身。」

　　「沃靈頓小姐在哪兒？」

　　「她在這兒和我在一起。哈里斯正在前面的車裏等著呢。」

　　梅森說：「上車，趕快到這兒來，告訴哈里斯，加快速度。我說，傑克遜，昨天夜裏在肯特的住宅發生了一件無法預見的不幸的事。」

　　「你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嗎？」

　　「一個叫菲利普．里斯的人被謀殺了。」

　　傑克遜低聲打了個口哨。

　　「因此，」梅森說，「在哈里斯和沃靈頓小姐有點兒準備以前，就讓他們匆忙跳進警方偵探的懷抱，不是特別可取的。」

　　「你的意思是，你想讓我把他們帶到辦公室，然後……」

　　「不！」梅森打斷了他，「我不想讓警方認為，我一直在輔導這些證人。我在這件事中陷得已經夠深了。而且我不想讓你向他們洩露你知道里斯被謀殺了。但是向他們提示，因為肯特先生的律師可能會就那個晚上發生的事對他們進行詢問，他們最好確保他們的回憶明確無誤。」

　　「是哈里斯獲悉我剛才試圖向你解釋的那件事的。」傑克遜說。

　　「關於幾股力量的合併？」

　　「對。」

　　「那也一樣，我不想要哈里斯在受到警方盤問以前到這兒來。把他獲悉的所有情報重溫一下。讓沃靈頓小姐用速記記下來，如果需要的話，回頭把它抄寫下來。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吧，」梅森說，「動身吧。你到達時我可能不在這兒。如果我不在，等著我。」

　　他掛上電話，開始在辦公室裏踱起步來。

　　德拉．斯特里特出現在門口，「飛機都準備好了，」她說，「我叫了一輛快車。你到路沿時它就會到那兒。」

　　梅森猛地拉開了衣櫃門，穿上一件輕便大衣，在鏡子前面停下來，整整帽子。

　　「你到機場後，」德拉．斯特里特囑咐說，「到機場的遠端去。一架雙引擎的小飛機已做好了準備。我告訴那個飛行員了。一定要在機場的遠端。我猜想偵探們可能會待在機場不走呢。」

　　梅森點點頭說：「好姑娘。」便向電梯走去。

　　梅森剛一從大樓裏走出來，德拉．斯特里特要的那輛汽車就開到了路沿。

　　那個司機很知道怎樣在擁擠的交通中爭取時間。

　　「到機場的遠端。」梅森說。

　　「是，先生，我已經得到指令了。」

　　梅森向後靠著靠墊，對於那種橫衝直撞的景象完全視而不見。那輛汽車為了躲避撞車有兩次突然轉向時，他不得不使自己做好準備，但是，當他爬上那架小飛機時，他的手錶上顯示出的時間綽綽有餘地補償了路上的任何耽擱。

　　梅森向那個飛行員發出了簡潔的指令：「一架飛機今天早晨大約天亮時分起身前往尤馬。它沒有抵達。沿著到尤馬的包機航線，始終儘可能地在下面的地上尋找，我會注視著的。」

　　「如果我在下面發現它了，您想讓我怎麼辦？」

　　「儘可能地靠近它低空盤旋。除非有人受傷了，或者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事，不要冒險去著陸。如果飛機失事，他們死了，我們就向有關當局報告。如果有人需要醫療，我們就冒險降落。」

　　飛行員點點頭，爬進駕駛間。飛機呼嘯著起動了，順利地陡直上升。梅森低頭看著機場，想看看是否能辨認出一輛停在大門口附近的警車，或者看見霍爾康布警佐的身影，但飛機向上盤升的速度太快，他無法準確地看到什麼。

　　飛機沿著長長的曲線順利地向上盤升，直到在燦爛的加州陽光下閃閃發亮的一排排白色大樓讓位給深綠色成方格形的橘林。隨後，飛機飛過一條左右各有一座冰雪覆蓋的高山的狹窄通道。在顛簸的氣流中劇烈地搖動著，最後拉平為發出低沉聲音的平穩飛行。

　　幾乎像是用畫線板畫出了一條線，越過了線條分明的界線，那片肥沃的橘林讓位於一片沙漠，一片點綴著黑肉葉刺莖藜、艾灌叢和仙人掌的沙漠。在右首，棕櫚泉出現了，在高聳的群山腳下半隱半現。又過了幾分鐘，越過科切拉各地的海椰樹，太陽照在索爾頓湖上，閃閃發光。

　　梅森始終往下凝視著，先從飛機的一側看，然後從另一側看。他沒有看到任何著陸飛機的跡象。

　　索爾頓湖不知不覺地滑到了身後。下面是大片翻滾起伏的山脈，流沙形成的大山。那是一片根據口頭傳說、曾經有許多如今已不復存在的的鄉村，是一片滋生海市蜃樓的神秘所在，它曾使冒險的勘探者們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顯現在眼前的科羅拉多就像一條飛在沙漠中蜿蜒前進的發黃的蛇。尤馬在陽光下伸展著，飛行員轉向梅森請求指示。

　　梅森做手勢要他著陸。飛機的機頭明顯地向前傾斜著。馬達嗡嗡的咆哮聲漸漸減弱，變為一種哼哼的噪音，使梅森能夠聽到空氣掠過飛機的刺耳聲響，飛行員使飛機拐了一個長長的傾斜的彎，把飛機拉平，把馬達開足，然後又將機頭向前傾斜。過了一會兒，整個飛機的小震顫表明，那些輪子又一次著地了。

　　梅森看見兩個男人揮動著手臂向他跑來。他看到，其中一人是肯特，另一個人是個陌生人。

　　梅森從機身中出現了，「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肯特沮喪地說：「馬達出了毛病。我們不得不被迫著陸。我以為我們要在那兒待上整個上午呢。

　　「我們大約五分鐘以前到的，這裏偵探事務所的人和我見面了。他給你辦公室打了電話，你的秘書說要我在這兒等著，你會在五或十分鐘後著陸。她核實了你從洛杉磯起飛的時間，知道你差不多什麼時候該到。」

　　「梅斯小姐在哪兒？」

　　「我打發她到旅館去了。她想收拾一下，然後她會到法院去等我。」

　　梅森說：「我們都去法院，把結婚的事辦完。這兒有出租車嗎？」

　　「有，我讓一輛車等著呢。」

　　「可這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梅森說，「在你上那輛車時一個警官可能正在等著拘捕你。我想在任何人和你說話之前和你談談。過來。」

　　他挽著肯特的胳膊，和他走到離那個飛行員與偵探大約三十步遠的地方，然後說：「現在，我說，說實話吧。」

　　「你是什麼意思？」肯特問。

　　「和我說的一模一樣──說實話吧。」

　　「我肯定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我告訴你的有關麥多克斯的情況是十分準確的。那個……」

　　「麥多克斯見鬼去吧，」梅森說，「里斯呢？」

　　「你是指我的異父兄弟？」

　　「對。」

　　「怎麼，我把他的事都告訴你了。在涉及錢的事時，他實在是很沒有能力。有時他相當激進。他賺錢的多次企圖都失敗了，於是很自然，他對於更為成功的人們很憤恨。他……」

　　「今早大約七點三十分的時候，」梅森打斷了他，「發現里斯先生死在他的床上。死亡是一把鋒利的切肉刀穿透被子刺進他的身體造成的。那把刀顯然是被人從餐室中餐具櫃的一個抽屜裏拿走的，而……」

　　肯特晃動著，緊抓著心口。他的眼睛睜大了，面色變得灰白。

　　「不，」他沙啞地小聲說，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去講話，「上帝呀，不！」

　　梅森點點頭。

　　「噢，我的上帝！」肯特哭叫著，緊緊抓住梅森的胳膊。梅森猛地一下掙脫了他說：「站好，而且別來這些戲劇性的東西了。」

　　肯特說：「你得原諒我，但我要坐下。」

　　他一個字沒說，坐在地上。梅森居高臨下地站在那兒，用冷靜思索的目光注視著他。

　　「什麼時候……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我不知道。他是在大約七點三十分時被發現的。」

　　「誰發現的？」

　　「我。」

　　「你怎麼恰巧發現他的？」

　　梅森說：「我們在你床上的枕頭下面發現了一把切肉刀。看了那個刀刃之後，我們開始對宅子進行了一番調查──進行普查。」

　　「我的枕頭下面？」肯特叫道，但他並沒有去看律師的目光。

　　「你知道，」梅森問，「昨天夜裏里斯並沒睡在他自己房裏嗎？他和麥多克斯掉換了房間？」

　　肯特的眼睛就像一頭受傷的鹿的眼睛，他抬起頭來，與梅森四目相對。

　　他慢慢地搖搖頭。「是嗎？」他問。

　　「他們調換了房間，」梅森說，「顯然，只有你不知道這件事。地方檢察官會聲稱，當你悄悄從餐具櫃裏拿出那把刀，躡手躡腳地在宅子裏走時，你相信，睡在那個房間裏的人是弗蘭克．麥多克斯。」

　　「你的意思是，地方檢察官會說那件事是我幹的？」

　　「正是。」

　　肯特盯著梅森。他的嘴顫抖起來。他一隻手捂住臉，就彷彿努力想抑制住肌肉的抽搐似的。他的手顫抖起來……梅森很隨便地說：「如果我要做你的代理人的話，肯特，你得做兩件事：第一，你得讓我相信，你並沒犯任何故意謀殺罪。第二，你得終止這種假裝抽搐的事。」

　　肯特繼續抽搐著，看上去那種痙攣正蔓延開了他的全身，梅森就好像只是在隨隨便便的交談中發表評論似地，繼續說道：「凱爾頓醫生說你沒做對，你可能會糊弄一個家庭醫生，但是你糊弄不了精神病醫生。因此，你可以看到，你演那樣一齣戲，正在使你的案子變得多麼軟弱無力。」

　　肯特突然停止了顫抖和抽搐。

　　「我做的方法怎麼不對了？」他問。

　　「凱爾頓沒說。他只是說，那是你演的一齣戲。我說，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我──呃……」

　　「說下去，」梅森說，「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肯特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擦擦前額。

　　「接著說，」梅森對他說，「起來，站起來。我想和你談話。」肯特慢慢地站了起來。

　　「你為什麼演這齣戲？」梅森問。肯特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因為我知道，我又在夢遊了，於是我害怕……上帝，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我會做這件事。」

　　「什麼，殺死里斯嗎？」

　　「不是，是殺死麥多克斯。」

　　「現在，」梅森告訴他，「你說的話有道理了……抽支煙吧。」他把煙盒遞過去，肯特搖搖頭。

　　「接著說，把其餘的告訴我。」梅森說。

　　肯特憂慮地四下看看。梅森說：「接著說，把它說出來。你不會有任何更安全的講話地點的。現在，他們隨時可能向你撲過來的。」他抬起手指，誇張地指著不過是天空中的一個小點兒的一架飛機，它正在向機場飛來。

　　「甚至那架飛機，」他說，「就可能裝載著警官們呢。說吧，而且快快地說。」

　　肯特說：「上帝知道我夢遊時做什麼。」

　　「你殺死里斯了嗎？」

　　「對上帝起誓，我不知道。」

　　「關於那件事你知道什麼呢？」

　　「我知道，一年以前，我夢遊過。我知道，從小，我就不時地夢遊。我知道，在有滿月的時候，還有我緊張不安的時候，就有這些發作。我知道，一年多一點兒以前，我夢遊的時候，拿了一把切肉刀。可我不知道我當時打算拿那把切肉刀做什麼，但是我怕──極怕……」

　　「怕你打算殺死你妻子嗎？」梅森問。

　　肯特點點頭。

　　「從那兒接著說，」梅森說，目光注視著那架正在傾斜著拐彎的飛機，「這最後一次發作呢？」

　　「我夢遊了。我從餐具櫃裏拿了那把切肉刀。看上去，我並沒試圖用它殺死任何人，或者，如果我試圖那樣做的話，我的計畫受阻了。」

　　「是什麼使你這樣認為的呢？」

　　「我早晨醒來時，那把切肉刀在我的枕頭下面。」

　　「這麼說，你知道它在那兒了？」

　　「知道。」

　　「你知道在那以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推斷出了肯定發生的事情。我進去淋浴，回來時，那把刀不見了。從大約那個時候起，艾德娜變得憂心忡忡的。那天晚上，我上床後，有人鎖上了我的房門。」

　　「這麼說，你知道了？」

　　「是的。我當時並沒睡著。那鎖發出一聲微弱的『哢嗒』聲。

　　「於是你推測是艾德娜嗎？」

　　「對，我確信一定是。」

　　「那又怎麼樣？」

　　「於是，當艾德娜開始拿出她那占星術的東西，提議我去見一個名字有五個字母、與石頭有聯繫的律師時，我意識到了，她是在努力使我處於一個有利的地位，以防某種可怕的事真的發生。於是我把記憶中頂尖的刑事律師的名字過了一遍，提出了你，以符合她的心願。」

　　「這麼說你並不信那占星術的東西了？」

　　「我不知道。我以為它有某種道理。但是她一提起那個話題，我就充分認識到了在任何事發生之前來見你的有利之處。」

　　「而你出於同一個原因提議我找個醫生吧？」

　　「對。我外甥女提出了那個建議，我看到了它的有利之處。」

　　「而這假裝顫抖的事呢？」

　　「我想給你們兩個人留下印象，就是我總是一陣陣地神經極度緊張。」

　　「於是你就演了那齣戲，來給那位醫生留下深刻印象？」

　　「如果你想那樣說的話，是的。」

　　「你為什麼不去見警方，或是進療養院呢？」

　　肯特把手指擰在一起，直到手指都變白了，「我為什麼不那樣？」他問道，「噢，我的上帝，我為什麼不那樣？我要是那樣就好了！但是不，我一直想，情況會好轉的。你注意，我曾經把那把切肉刀放在枕頭下面，而沒有用它做任何事；於是我算計著，說到底，我並沒有真的殺死任何人。你就設身處地地替我想想吧。我有錢，我妻子想抓住我的財產，把我關進療養院。對於我來說，做任何事都會是故意把牌打到她手裏。

　　「我當時處於一種極糟糕的困境，對於夢遊的憂慮幾乎使我發瘋。爾後，在我向你諮詢以後，看到你處理事務那麼能幹，我感到很有把握，一切都會好的。於是我頭腦中卸去了一個大負擔。我昨晚上了床，睡得極好。在今天早晨鬧鈴響起以前，我什麼也不記得……我因為要結婚很激動……我並沒有看枕頭底下。」

　　那架降落的飛機停了下來。梅森注視著正從裏面下來的人們，說道：「好吧，肯特，我相信你。我要幫助你度過難關。如果你已經把實話告訴了我的話，就去把你的故事講給那些警官吧。如果這件夢遊的事，就像你妻子在她的案子裏聲稱的那樣，是你編造出來的，是為了使你有機會謀殺你想除掉的某個人的話，現在就說出來吧。」

　　「不是，不是，我說的都是實話。」

　　梅森抬起手招呼著：「這邊，警佐。」霍爾康布警佐從飛機裏露面後活動活動肌肉，聽到梅森的聲音，他先是吃了一驚，然後與站在他身邊的地方副檢察官布萊恩一起，大步向梅森和肯特走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肯特焦慮地用幾乎是耳語的聲音問道。

　　「堅持你的立場。」梅森告誡他，「把你的故事講給那些警官和報紙。我們需要我們能得到的所有宣傳……」

　　霍爾康布好鬥地對佩里．梅森說：「你究竟在這兒幹什麼呢？」

　　梅森很溫和地微笑著，揮手做了個姿勢說：「霍爾康布警佐，請允許我介紹彼得．肯特先生。」

　　十二

　　佩里．梅森在辦公室裏來回踱著步，聽著保羅．德雷克那拉長的聲音低沉單調地說出一系列事實。

　　「……看上去夢遊是你唯一的辯護方法。那把刀的刀柄上沒有任何指紋，但是現在鄧肯發誓說，他看見在月光下走來走去的人是肯特。鄧肯真是極為充滿敵意。絕不要對你自己開玩笑說，那個誇誇其談的傢伙不會給你造成什麼損害，他能。我聽說，第一次講他的故事時，他說他看見一個『隱約可見的人影』在夢遊。現在他說那是肯特，之所以他認為那人在夢遊就是因為肯特穿著一件長長的白睡袍。他……」

　　梅森轉過身來面對著德雷克，「那件睡袍聽上去挺可疑的，」他說，「肯特不穿睡衣嗎？」

　　德雷克搖搖頭，「什麼都沒有，佩里。我原以為我們能用那件睡袍的事使鄧肯的說法破產呢，但是根本沒有可能。肯特總是穿著一件老式睡袍。」

　　「我想地方檢察機關抓住它作為證據了吧。」

　　「當然，他們在肯特床腳發現了那件睡袍，可能那就是他當時穿的那件。」

　　「上面有血跡嗎？」

　　「好像沒有。」

　　「難道不會有嗎？」

　　「檢方的看法是，由於那把刀是穿透被子紮進去的，那兩條毯子使血沒有噴射到凶手的手上或衣服上。」

　　「聽起來倒是合情合理。」梅森說，「無論如何，合情合理得足以使陪審團確信。謀殺罪是什麼時候犯下的？」

　　「那是個問題。出於某種原因，地方檢察機關正在試圖把它弄成一個大問題，聲稱很難確切地確定時間。他們已經告訴報社的記者們了，那是在午夜至淩晨四點之間的某一時間。但他們一直在盤問僕人們，看他們是否在三點鐘左右看到或聽到什麼了。」梅森雙腳叉開站在那裏，頭部伸向前，皺著眉頭消化著那點兒情報。

　　「他們正在那樣做，」他說，「來為鄧肯改變他的說法開路。我會用二十塊錢和你打賭，他們可以用某種方法在一小時之內確定謀殺的時間，但是鄧肯說，他看見肯特在十二點一刻時拿著刀子從天井裏走過……保羅，鄧肯房間裏那座鐘是夜光的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如果它是的話，」梅森說，「他們會使那一時間成為不明確的，直到他們能使鄧肯確信，那是三點鐘，而不是十二點一刻。一個視力很差的人看夜光錶盤的話，很容易把兩個時間弄混。」

　　德拉．斯特里特從她的筆記本上抬起頭來說：「你認為鄧肯會改變說法嗎？」

　　「他當然會了。控方會很圓滑地對他說：『鄧肯先生，您是個律師，陷在這個事件中對於您來說看上去不會很好的。那些確確實實的事實顯示出，謀殺罪一定是在三點鐘時犯下的。那麼，設想您看見在錶盤上正指著數字三的是那個小針，而不是大針，難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嗎？當然了，我們並不想讓您對任何並非如此的事作證，但我們不想讓您在證人席上顯得很荒謬。』」

　　「於是鄧肯會上那種說法的當，回到家，反覆考慮那件事，對自己施行催眠術，使自己相信，他清楚地記得，時間是三點鐘而不是十二點一刻。」

　　「像鄧肯這樣的人，懷有偏見，固執己見，自高自大，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做偽證者了，因為，他們甚至連對自己都不會承認，他們在犯偽證罪。他們十分固執己見，以致於他們的所有反應都帶上了他們的偏見色彩。他們對任何東西都不會成為不偏不倚的旁觀者。」

　　「你不能想辦法給他設個套，」德拉．斯特里特問，「使陪審團看到他是什麼樣的人嗎？」

　　他衝她咧開嘴笑著說：「我們可以試試。但那得做些準備，就怕在某些地方被人看作是不遵守職業道德的。」

　　「嗯，」德拉．斯特里特說，「我不認為由於某個自負的老矮胖子在說謊，就讓一個委託人被吊死是遵守職業道德的。」

　　德雷克說：「不要為佩里操心，德拉。在這個案子結束以前，他會有辦法的。倘若他叫人抓住了把柄，那他就會被取消律師資格，可一旦那主意起了作用，他可就成了英雄了。佩里．梅森的委託人中還沒有人被判犯有偽證罪的呢。」

　　「你在跟蹤鄧肯嗎？」梅森問。

　　「對，我們正在對離開那座宅子的每一個人進行盯梢，而且我每隔十五分鐘就得到電話報告。」

　　梅森沉思著點點頭說：「我特別想知道他什麼時候去見眼科醫生。」

　　「為什麼去見眼科醫生呢？」德雷克問。

　　「我注意到，他總是通過眼鏡的底部看東西，」梅森說，「那是雙光眼鏡。顯然他戴著度數不合適。有許多事得指望他的視力呢。地方檢察官會想讓他給人留個好印象。現在，除非他從眼鏡的下半部分看，而且把東西舉到一臂遠的地方，他讀不了任何東西。你想當一個人為他在凌晨三點鐘的月光下看到的某件事作證時，那種情景在證人席上不是顯得很可笑嗎？」

　　「但他睡覺時並不戴著眼鏡。」德拉．斯特里特提出了異議。

　　「到了他作證的時候，你會認為他是戴著眼鏡睡覺的。」梅森嚴厲地說，「地方檢察官是個很正派的人，但這些副手中有些人會為自己創造記錄。他們會就他們試圖證實的東西給鄧肯一個暗示，於是鄧肯就會順著他們的話碴兒說。傑克遜呢，他回來了嗎？」

　　她點點頭說：「哈里斯偷聽到了多里絲．薩里．肯特與麥多克斯的一個電話談話。我想你和保羅會對這感興趣的。」

　　「讓傑克遜進來。」梅森說。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說：「你認為那是真話嗎──肯特的飛機馬達出了毛病？」

　　「是的，我和飛行員談了。的確如此。他被迫在沙漠中著陸了。把點火裝置的毛病修好花的時間並不長，但是，他不得不清出一條跑道，掘掉許多的黑肉葉刺莖藜。它就是那些有一百萬分之一可能發生的事情。」

　　「於是肯特就沒有結婚。」

　　「對。」

　　「那意味著露茜爾．梅斯可以做對他不利的證人了？」

　　「無論如何，她什麼都不知道。把傑克遜帶進來吧。」

　　她離開房間後，德雷克低聲說：「肯特會有什麼原因讓那飛機繞道嗎，佩里？」

　　梅森毫無語調地說：「我怎麼知道呢？他說馬達出了毛病，而且那個飛行員也這麼說。」

　　「而他是你的委託人。」德雷克說。

　　「他是我的委託人──也是你的，」梅森承認，「但是別這麼可惡地冷嘲熱諷。我認為他當時是碰上了麻煩。」

　　「也許是，」德雷克承認，「但是努力去使陪審團相信吧。」

　　門開了，傑克遜走了進來。

　　梅森點點頭，「把內幕告訴我們吧，傑克遜。」

　　傑克遜很激動：「我一直在和聖巴巴拉的書記員辦公室通話。當我作為彼得．肯特的律師將離婚的最終判決歸檔時，我在背面寫上了我的姓名、地址和電話號碼。」

　　「是嗎？」梅森問道，這時，德拉．斯特里特不引人注目地悄悄走進門，向她的秘書台走去。

　　「那個書記員給我打來了電話說，多里絲．薩里．肯特通過這個城裏的海特利事務所提出了起訴，宣稱整個離婚案都是對法庭的欺詐行為，聲稱其中有串通；她說肯特勸說她提出了離婚起訴，關於夫妻共有財產的事，他對她說了謊，在共有財產中，他隱瞞了一個閥門磨床的專利，他是芝加哥的麥多克斯製造公司的合夥擁有人，由那個公司控制的那些專利價值一百多萬美元，它們是夫婦共有的財產。她還宣稱，那個最終判決是對法庭的一種欺詐行為，並已經根據民事訴訟法第四百七十三條提交了一份正式的書面陳述和申請書，聲稱她已經解雇了她的聖巴巴拉律師，聘用了海特利律師事務所，她原來的印象是，那個中間裁決是在十五號做出的，並且這樣告訴了他們；直到昨天晚上他們才有機會查看那件事，他們整夜沒睡，準備好了呈遞的訴狀。」

　　「那些文件在聖巴巴拉是什麼時候歸檔的，傑克遜？」

　　「那個提出中間裁決無效的訴訟是大約九點三十分時呈交的。他們算計著，無論如何，在十點鐘以前根本不會發出最終判決。」

　　「那個根據第四百七十三條提出來的書面陳述和動議呢？」

　　「剛剛不一會兒以前。他們到那兒以後才發現最終判決下來了。於是便根據民事訴訟法第四百七十三條提出了正式的書面陳述表示反對。」

　　梅森對德拉．斯特里特說：「派一個人到那兒的書記員辦公室去，搞清他們是否還呈交了一份請求書，請求宣布彼得．肯特是一個沒有能力的人，並把他妻子指定為監護人。」他向傑克遜轉回身去，「你在電話裏提到的那件事呢？」

　　「今天早晨三點鐘，」傑克遜說，「麥多克斯給肯特太太打了電話，想要她和他們一起共享她的權益。」

　　「早晨三點！」梅森叫道。

　　傑克遜點點頭。

　　梅森低聲打了個口哨說：「把詳情告訴我。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得到你的指令後，就開始監視肯特太太的住宅。」

　　「找到它有困難嗎？」

　　「沒有，我一下就到了你給我的那個地址。我在那兒待到午夜，除去在下面一層有燈光以外，在那個地方一個人影也沒看見。」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看見任何人在走動？」

　　「對。」

　　「爾後發生了什麼事？」

　　「大約午夜時分，哈里斯來了。我不記得確切時間了。他告訴我，他要接替監視的工作，於是我把海倫．沃靈頓從他的車裏帶走，我們去了一家旅館。哈里斯坐在他的車裏待在那兒。

　　「就這個時間來說，昨天夜裏暖和得出奇，肯特太太把她的窗戶打開著。哈里斯證明了，他自己是個很好的偵探。電話鈴響的時候，他記下了時間。那是三點過二分的時候。次日早晨他和西部標準時間對了錶，發現他的錶快一分零五秒，所以那個時間會是三點過五十五秒，而且他把她說的話在筆記本上做了記錄。」

　　「他能聽見她說的話嗎？」

　　「對，那是個寧靜的夜晚，他能通過臥室的窗戶聽到她的說話聲。」

　　傑克遜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念道：「電話鈴響了三聲，之後一個昏昏欲睡的聲音說，『喂……對，我是肯特太太……對，聖巴巴拉的多里絲．薩里．肯特……請你再說一遍那個名字？……麥多克斯……我不明白您為什麼在這個鐘點打電話……咦，我原來還以為都安排好了呢……您的律師安排好了一次會議，如同約定好的，我將和您會面……如果您還想得到什麼消息的話，您可以和海特利律師事務所的薩姆．海特利先生聯繫。再見。』」

　　傑克遜把那張紙遞給梅森。

　　梅森意味深長地看了保羅．德雷克一眼說：「三點過一分，是吧？」

　　他用指尖輕輕敲打著辦公桌的邊沿，之後突然說：「我說，傑克遜，他們今天上午九點三十分呈交那個訴狀時，並不知道離婚的最終判決已經批下來了。」

　　「對，是的，先生。」

　　「因此，」梅森說，「在今天上午九點三十分和那些文件被歸檔之前的某一時間，他們一定和肯特太太取得了聯繫，得到了她的簽名。你手下值班的人怎麼沒有報告那件事呢，保羅？」

　　保羅．德雷克搖搖頭說：「我做了安排，如果發生任何不同尋常的事，就用電話通知我。我得到最後一次報告是在大約二十分鐘以前，他說肯特太太沒有離開那個宅子。」

　　「她一定甩掉了他。」梅森說。

　　「如果她是甩掉了他的話，那她可是聰明極了。那座宅子背靠一個峽谷。有一面很大的擋土牆圈住了後面的一個天井。到宅子後面的唯一一條路就是經過前面，從側面繞過去。有一條水泥小路通到後門。」

　　「一個被圈住的後面的天井？」梅森問。

　　德雷克點點頭。

　　電話響了。梅森把聽筒放到耳邊說：「喂……找你的，保羅。」並把電話遞了過去。

　　德雷克聽了一會兒，說道：「你有把握嗎？」然後他從口袋裏抽出一個筆記本，記下了某些數字，說道，「好吧，你繼續在那兒盯著，我再派兩個人去幫你。你跟住那兩個人，如果他們分開，你就跟著鄧肯──就是那個眉毛濃密的大塊頭傢伙。讓另一個人盯麥多克斯。」

　　他「咣」地一聲掛上電話，看看手錶，對佩里．梅森說：「沒錯，她是離開了那個宅子。她正在這兒會晤她的律師。我的人跟蹤著麥多克斯和鄧肯到了證券大樓。他們去了五層海特利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

　　「跟蹤他們上去以後，我的人正要退回到電梯裏，在走廊碰上了一個穿戴華麗的金髮女子。確切地說她並不是個青春少女，但她特別知道怎麼穿衣服，知道該用她的身體怎麼辦。我的人下樓到大街上以後，問他的搭檔是否注意到那個金髮女子了，而那個搭檔恰巧注意到了，她開一輛綠色的帕卡德敞篷汽車，車牌號碼是九Ｒ八三九七。」

　　佩里．梅森一腳擦地退回到他的椅子上。

　　「這是我們需要的突破口，」他對保羅．德雷克說，「行動起來。如果需要的話，派一百個人去幹。要搞到證人，能看見肯特太太、麥多克斯和鄧肯從那個辦公室裏走出來。還有，如果我能證明麥多克斯和鄧肯今天早晨三點在打長途電話的話，我就可以在提問時大大地擊敗鄧肯。他在第一次供述時說，他在午夜時分看見了那個夢遊者。現在，如果他改口，說那是早晨三點的話，我就可以展示出，他和麥多克斯在那個鐘點在打長途電話，以此來提出異議。」

　　「但是，也許麥多克斯打電話時並沒叫醒鄧肯呢。」

　　「大約一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梅森說，「但是也一樣，我們得在那個案子審訊之前堵住那個漏洞。而且我想搞清她電話中，說他的律師已經安排了一個會議是什麼意思。你的人要在這些地方忙碌去，保羅。去幹吧，隨時通知我進展如何。」

　　德雷克往外走去，那種隨隨便便的懶惰的樣子已經不見了，他那長長的腿迅速地跨了三大步，就走到了門口。

　　十三

　　佩里．梅森正在研究多里絲．薩里．肯特起訴彼得．肯特一案中的抗辯，德拉．斯特里特悄悄地從外間辦公室走進來說：「艾德娜．哈默在外面呢。她十分緊張不安，我認為你不該讓她等下去。她在哭，有點兒歇斯底里。」

　　梅森皺起眉頭，說道：「怎麼了？」

　　「我不知道，可能是她舅舅被捕造成的過度緊張。」

　　「不，」梅森慢慢地說，「今天早晨她就知道，他們會逮捕他；但當時她就像個小戰士一樣勇敢地面對著那件事。」

　　「你最好密切注意那個女子，」德拉．斯特里特告誡道，「告訴她，不要把事情都擔在她自己肩上，讓別的什麼人去操心他。她很衝動，如果她不小心的話，她會精神崩潰的，那時，上天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

　　梅森點點頭說：「叫她進來吧，德拉，而且妳別走。」德拉．斯特里特拿起電話，「叫哈默小姐進來。」她衝話筒說。門開了，艾德娜．哈默緊張的五官扭成一種敷衍的笑容，德拉走上前去，用胳膊摟住了那個姑娘的肩膀。

　　艾德娜．哈默進來後關上門，按德拉．斯特里特的安排，走到那把填充過滿的大椅子旁，坐在上面，說道：「發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梅森問：「什麼事？」

　　「傑里踩上了一個陷阱。」

　　「什麼樣的陷阱？」

　　「一個警方設置的陷阱。」

　　「出什麼事了？」

　　「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就說出了最糟糕的話，現在他要想不做對舅舅不利的證人，得溜掉才行呢。」

　　「他說什麼了？」

　　「他說，在他動身前往聖巴巴拉之前大約半小時的時候，他去拿開塞鑽，那把切肉刀不在餐具櫃裏。」

　　梅森跳了起來，「哈里斯肯定嗎？」他問。

　　「他說他肯定。」

　　「而且他就這麼對地方檢察官說了？」

　　「是的。」

　　德拉．斯特里特沉思著皺著眉頭，說道：「這事有那麼特別重要嗎，頭兒？」

　　他點點頭：「那把刀是整個案子的關鍵。你不明白嗎？如果肯特計畫進行一次蓄意謀殺，但想使事情看去像是他在夢遊，特別是如果他知道艾德娜為了保護他會把餐具櫃鎖上的話，他自然會在睡覺以前把那把刀拿出來。

　　「為了建立一個夢遊的證據，我們必須證明，他是在睡眠中起了身，是在睡著的情況下拿到了那件凶器，犯下了殺人罪，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做的。」

　　「也許，」德拉．斯特里特說，「哈里斯搞錯了。」梅森陰鬱地搖搖頭。

　　「不，」他說，「現在我得停下來仔細考慮這件事，這是此案中顯得十分不對頭的一件事。他不會弄錯的。你看，艾德娜手中有那個餐具櫃的唯一一把鑰匙。她鎖那個抽屜時我和她在一起。我們兩個人都認為那把刀想當然是在裏面。我們並沒有打開抽屜來搞清楚。早晨，那個抽屜仍然鎖著。那個管家來找艾德娜幫他找鑰匙。她耍了點兒花招，掏出了它，假裝它始終是在那個餐具櫃的頂上。」

　　艾德娜．哈默用手帕捂著臉，抽泣著。德拉坐在那把大椅子的扶手上，拍拍她的肩膀，「別哭了，」她安慰著，「眼淚沒有用。」梅森踱起步來。

　　過了幾分鐘，德拉．斯特里特終於使這個有點兒歇斯底里的姑娘鎮定下來，但梅森仍然以那種固定的節奏踱著步。艾德娜．哈默終於主動講話了，「我要盡我所能地解決這件事，」她說，「傑里要坐飛機走。還沒有給他發傳票呢。他要到他們找不到他的地方去。告訴我，那樣做沒事吧？」

　　梅森眯縫起了眼睛，問道：「他做出供述了嗎？」

　　「是的。」

　　「他在上面簽字了嗎？」

　　「沒有，我想他沒有。那是用速記記下來的，我說，在給他發傳票之前，他不能離開這個城市，到哪個外國去嗎？」

　　梅森說：「就公眾感情來說，那會看起來糟透了的。地方檢察機關會在報紙上大加宣傳的。他們會明白表示，他是為了逃避作證而神秘地離開的。他現在在哪兒？」

　　「在他的車裏，在您辦公室街對面的停車場等著呢。他已經把行李裝好了，訂好了去墨西哥城的一架班機。然後他會從那兒去……」

　　外面走廊上一陣騷亂，一個女人尖叫的聲音在說：「得為您通報才行。」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惱怒地叫道：「走開。」

　　門一下子開了。面色冷峻的傑里．哈里斯無禮地走進辦公室，手裏拿著一張長方形的紙。

　　「天哪！」他說，「他們找到了我──像抓個該死的傻瓜一樣抓到了我──就在您辦公室前面的停車場上我自己的車裏！」

　　「抓住你什麼了？」梅森問。

　　「抓住我，給了我一張傳票，要我在明早十點出庭，在大陪審團面前作證。」

　　梅森伸展開雙手說：「噢，地方檢察官搶在我們前面了。漢米爾頓．伯格可不是傻瓜。」

　　「但是，」艾德娜問，「他能不能仍然離開呢？那趟航班今晚起身……」

　　「他們現在無疑在監視他，」梅森說，「他們看見他在那張傳票發出後到這個辦公室來了。如果他現在離開這個國家的話，我就會受到律師協會的審查的。這可是個不怎麼樣的主意。不，我們得勇敢地接受這件事。坐下，哈里斯，把這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我極為抱歉，」哈里斯很不中聽地說，「反覆考慮這件事，我很想知道我還能不能改口。當然了，開始那看上去不是很重要，我在對地方副檢察官的供述中很肯定……」

　　「這麼做沒必要，」梅森反駁說，「沒有你的供詞，他們也差不多會這麼想，因為是艾德娜鎖上了那個抽屜，拿著那把鑰匙。那把切肉刀不可能在裏面，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他們不知道我鎖上了那個抽屜，」艾德娜說，「我會發誓我沒鎖。我……」

　　「你要講實話。」梅森說，「任何時候，在我為了使一個委託人無罪開釋而必須要依賴偽證時，我就退出，不再辦案了。如果他是無辜的，我會得到證據使他得以解脫的。」

　　電話鈴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聽筒，隨後遞給梅森。

　　「保羅．德雷克打來的，說『重要極了』。」

　　梅森把聽筒放到耳朵上。德雷克的聲音終於有了這麼一次，顯示出了足夠的激動，克服了他習慣的拉長聲，說道：「你想知道多里絲．薩里．肯特在洛杉磯時去了哪兒嗎？我的人一直在打電話報告。就在剛才，我得到了消息，她的綠色帕卡德敞篷汽車停在街對面的一個停車場，她正在過馬路向你的辦公室走去。我想你或許需要一兩分鐘來把你的房子整理好。」

　　梅森「咣啷」一聲掛上電話，打斷了德雷克「咯咯」的笑聲。

　　「聽著，你們兩人，」他說，「多里絲．肯特正在往這兒走呢。她可能會向我做出一個提議。如果她在這兒或是在走廊裏碰見你們的話，那可能會使她受到拘束。斯特里特小姐會把你們領到另一個房間去。警報解除後，你們可以溜到走廊去。

　　「艾德娜，他們可能會在街上的大門口拿著一張傳票等著你。不要試圖躲開傳票。做個好姑娘，微笑，什麼也不要說。

　　「好吧，德拉，領他們到法律圖書室去吧。」

　　德拉．斯特里特剛從法律圖書室回來，梅森的電話就響了，外間辦公室的一個姑娘說：「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堅持要見您，說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梅森說：「帶那位女士進來吧。」他掛上電話，對德拉．斯特里特說，「到妳辦公室去，德拉，為這番談話做記錄。」

　　他撥動了一個開關，它將室內電話揚聲器與他秘書私人辦公室中的電話聯接在了一起。爾後他抬起頭來，用期待的目光看著通外間辦公室的門。德拉．斯特里特正在關上她辦公室的門，交換台接線員打開了另一扇門，引進來一位三十歲出頭的迷人女子，她睜大了藍色的眼睛，衝梅森微笑著。梅森評判地打量著她，將那展示得恰到好處、足以引起興趣、但並沒滿足好奇心的踝部，由口紅加以強調的豐滿的紅唇，以及挽得很好看的金髮盡收眼底。她用容忍的微笑面對著他詳細的審視。她毫無忸怩之態，向梅森的辦公桌走過來，伸出手說：「您和我見面真好。」

　　梅森指指一把椅子。

　　「我聽說了好多您的事，」她說著，把椅子拉過來，這樣，她不僅面對著他，他還可以有利地看到她交疊的雙膝，「他們告訴我，您是個非常聰明的律師。」

　　「我的名聲，」梅森說，「可能有很大的變化呢，那要取決於一個人站在原告還是被告的立場講話。」

　　她的笑細聲細氣的。

　　「別那樣，」她說，「您知道您很好。為什麼不承認呢？那是我和律師們相處的麻煩事──他們害怕承認任何事情──總是害怕什麼人在為他們設陷阱。」

　　梅森沒有微笑。

　　「那麼，好吧，」他說，「我很好。那又怎麼樣？」

　　她估量著他，目光中迅速地掠過一絲不安，但她保持著那個笑容，豐滿的紅唇友好地張開了，顯露出整齊的兩排皓齒。「這麼說您在為親愛的老彼得辯護了。」她說。

　　梅森什麼也沒說。

　　「您能使他獲得解脫嗎？」

　　梅森點點頭。

　　她打開手包，掏出一個煙盒，打開了它，向梅森伸過去。

　　「不要，謝謝，」他說，「我自己有。」他從自己的煙盒裏挑了一支。她把頭微微斜向一邊，露出期待的目光。梅森向她走過去，為她點著了煙。她充滿笑意的眼睛向上逕直看著他的眼睛。她吸了一大口煙，很滿足地品嘗了一下，從鼻孔中呼出兩股一模一樣的煙，說道：「我來看看我能幫什麼忙。」他揚起了眉毛。

　　「幫忙來開脫可憐的彼得。」她做了進一步的闡述。

　　「妳腦子裏在想什麼呢？」

　　「我可以作證。他得了一種越來越嚴重的精神病，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那使他經常喪失理智，特別是在夜晚。有不少次，他醒過來，顯示出為一些妄想所折磨的跡象。開始我以為他是試圖殺死我，但是，回想起來，想起某些當時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事，我現在可以意識到，可憐的彼得得了很重的精神病。他在芝加哥有過一次神經病發作，根本就沒有痊愈。」

　　「還有別的嗎？」

　　她微微皺著眉，看了他一眼。那微笑不再那麼明顯了。「您還想要什麼？」她問。

　　「妳想告訴我的任何事。」

　　「在我知道我的確切地位以前，我認為我不想再告訴你什麼了。」

　　「在哪一方面？」

　　「您是否打算和我合作。」梅森慢慢地說：「我看不出哪兒有妨礙合作的任何問題，肯特太太。如果妳有什麼證詞要告訴我，我會很高興地去聽。」

　　「我可以為許多事作證。也許，如果您告訴我，為了使您的辯護站得住腳，您究竟需要什麼的話，我可以想出一些與之有關的事情。您看，在婚姻生活每日的接觸中，有許多沒有被完全忘記的事情，然而這些事又不能隨時回憶起來，除非有什麼事來喚起記憶。因此，如果您把您需要的東西告訴我，我或許能幫助您。您不需要在法庭提問時為我操心。我可以照顧自己。」

　　「意味著妳可以支配陪審團嗎？」梅森問。

　　「如果您想那樣說的話，是的。」

　　「很好，」梅森告訴她，「留下你的地址，如果我能想起任何事，我會和妳聯繫的。」

　　「您現在想不起來嗎？」

　　「想不起來。」

　　「我想知道您是不是……嗯，我說接受能力很強。」

　　「我非常感謝妳來，但是，妳不認為，如果妳打算討論這種性質的問題，妳讓妳的律師和妳一起，不是更好嗎？」

　　她向他傾過身去說：「我要對您坦率地說，梅森先生。我很高興您提起我的律師。」

　　「為什麼？」

　　「因為，」她說：「我還沒有和我的律師簽任何協定呢。我一直在拖延他。」

　　「妳這是什麼意思？」

　　「他想簽個合同，如果我的官司打贏的話，他得到我所得的任何東西的一半。除非迫不得已，我不想付給他錢。現在看來不必那樣。您看不到嗎？我丈夫的地位使他不能再和我鬥了。」

　　「為什麼不能？」

　　「因為他需要我的作證。如果我能以他神智狂亂為基礎，使他從這個謀殺案中得到解脫的話，那麼我就可以使那個離婚案無效了。那時，因為我是他妻子，我就會是他的財產的監管人了。」

　　「這一切我都看到了，」梅森說，「但是，除非妳的律師在場，我不想和妳討論它。」

　　「為什麼？」

　　「職業道德。」

　　「我看不出您為什麼不能討論我的證詞。」

　　「我可以討論妳的證詞，但我不能討論這個離婚案。」

　　「在我看來，梅森先生，您非常非常謹慎……非常有職業道德。」

　　「沒錯。」

　　她的臉上一點兒也沒有使性子的表情，但是，她惡毒地把那支煙在煙灰缸裏碾成幾乎是亂七八糟的一團。

　　「太有職業道德了，而那不像您的作風。」她說著，站起來，馬上向通走廊的門走去，竟沒有回頭再看一眼梅森。

　　十四

　　這是傍晚時分。伴隨著辦公室的關閉是一片鬧哄哄的活動，各種聲響在這座大辦公樓裏回響著。在辦公室裏熬了一天後渴望回家的速記員們在鋪了石板的走廊裏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響，她們的高跟鞋打出了迅速的腳步帶來的緊張的「得得」聲。

　　鐘打五點時，各種聲響的音量變大了。到五點三十分，這座大樓幾乎是寂靜的，噪聲的中心正轉移到大街上，從大街上傳來的吼叫的喇叭聲和刺耳的交通口哨聲，不停地擊打著梅森的耳鼓。

　　佩里．梅森踱著步，兩個拇指插在背心的袖孔中，在沉思中垂著頭。顯然，他對於所有使人分神的噪音聽而不聞。

　　他私人辦公室的門無聲地開了。德拉．斯特里特踮著腳尖向她的秘書辦公桌走去，坐下來，等待著。

　　梅森幾乎沒有抬起頭來看一眼，「回家吧，德拉，」他說，「沒有妳能做的事。」

　　她搖搖頭，「我不走。可能會發生什麼事的。」

　　有人在敲打著通走廊的門。她詢問地看了梅森一眼，他向她點點頭。於是她迅速地走過去打開了門。

　　保羅．德雷克說：「謝謝，德拉，」並很快地看了梅森一眼，「又跑馬拉松呢，佩里？」

　　「我正在想從這該死的案子裏走出一個解決辦法來。」

　　「噢，」德雷克說，「也許我可以把事情簡化一點兒。我追查了那個打給多里絲．肯特的電話。它是從北卡胡恩加大街一六二九號的太平洋長途汽車站倉庫的一個付費電話打的。電話是早晨三點過一分接通的，那談話是在三分半鐘以後終止的。麥多克斯用他自己的名字要的電話。那是個指定受話人的電話。」

　　「搞到那些記錄的複印件，」梅森命令道，「你在派人繼續盯肯特太太的梢吧？」

　　「我要說是那樣。她想在這兒得到什麼？」

　　「想讓我們把那塊地面給它，周圍還圍上圍欄。」

　　「意思是？」德雷克用他那慢騰騰的拖長音問道。

　　「意思是，她想讓我同意，不和她的訴訟爭議，讓她使那個離婚案失效，並且作為肯特的妻子，對那些財產承擔控制權。為了使他被宣布為沒有正常能力的人，她會為需要的任何事情宣誓作證。當然，那會簡化我們對那個謀殺案的抗辯。」

　　德雷克拖長了聲：「她挺善良，對吧？」

　　「非常善良。」

　　「這個對肯特不利的案子不是主要以旁證證據為基礎嗎？」德拉．斯特裏特問。

　　德雷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鄧肯，」他說，「已經接受了報社的一次採訪。他很肯定地發誓說，他在天井裏看見那個夢遊者是在三點鐘。他說他看見的那個人是肯特，肯特手裏拿著一件閃閃發亮的東西。那可能是一把刀，他不能肯定。」

　　德拉憤怒地喊叫起來，插了話：「他這樣改口，怎麼逃脫處罰呢？」

　　「很容易的事，」梅森說，「他會聲稱，他最初把他的故事講給那些警官時，他有點兒慌亂，他說那個時間或者是十二點一刻，或者是三點。他當時沒有肯定地認明那個夢遊者是肯特，因為他怕他的動機可能會被誤解。他越想這件事，就變得越肯定，那個人就是肯特，而且我們可能對他的動機有什麼看法並沒有關係，講實話是他的義務。他會在法庭提問時說好多俏皮話呢。」

　　「你的意思是，他會犯故意做偽證罪嗎？」

　　「不，那個老傢伙會認為自己在講實話。那是最糟糕的。但是這個電話給了我一個粉碎他的機會。他在早晨三點鐘時並沒在睡覺。」

　　「沒有那個可能嗎？麥多克斯或許在鄧肯全然不知的情況下打那個電話呢？」

　　「我不認為是這樣。我認為連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沒有。他們今天上午都參加了會議，這一事實證明了，麥多克斯並沒有想把任何事瞞著鄧肯。我原以為，一開始麥多克斯或許算計著，他做那個交易時可以把鄧肯排除在外，但那和其他事實對不上。」

　　德雷克又查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知道哈里斯聲稱他是什麼時候注意到那把刀不在餐具櫃的抽屜裏的嗎？」

　　「是晚上的某一時間，」梅森說，「我就是不知道是幾點。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德雷克說，「我認為我們可以證明，當那個抽屜被鎖上時，那把刀是在抽屜裏。」

　　「誰說的？」

　　「那個管家。我的一個人裝成報社記者，和他談了話。他認為自己很重要，得意之極，十分願意洩露他知道的所有事情。他說，他去他的房間以前到餐具櫃那裏找一件東西，清楚地記得那把刀當時就在抽屜裏。」

　　「什麼時間？」梅森問。

　　「他無法確切地說出來，那是在盤子都洗好收好之後的某一時間，但是，這兒有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他認為那是在哈里斯動身前往聖巴巴拉之後。如果這話屬實的話，那把刀可能從餐具櫃失蹤了，但是在肯特的外甥女鎖上餐具櫃的抽屜之前，它又被歸還原處了。」

　　梅森皺起眉頭，「為什麼有人要把它拿走，然後再放回去呢？」

　　德雷克聳聳肩。

　　梅森說：「這個證詞講不通，保羅。我本人是不會太相信那個管家的。哈里斯一定在講實話。如果抽屜被鎖上時那把刀在裏面的話，肯定是無法把它拿出來的。只有一把鑰匙。」

　　「當然，」德雷克拉長了聲音說，「已經知道有人會撬鎖了。」

　　梅森惱火地說：「我可不敢提出那種看法，保羅。」

　　「為什麼不行呢？」

　　「一個夢遊者是不會去撬鎖的。如果他有鑰匙，或是知道鑰匙在哪兒的話，他可能會打開抽屜的鎖，但我不認為他會撬鎖。這不符合夢遊理論……多里絲．肯特離開這兒後去哪兒了，保羅？」

　　「直奔她律師的辦公室了。」

　　「然後呢？」

　　「她動身回聖巴巴拉了。」

　　「你讓幾個人盯著她呢嗎？」

　　「兩個人。」

　　「你說那個刀柄上沒有什麼指紋？」梅森突然問道。

　　「根本沒有他們能歸罪於肯特的東西。有一些指紋，但是被弄得很不清楚了。那些警官推測，它們或者是由於和床單與枕套摩擦被弄得不清楚了，或者是你和艾德娜．哈默設法『偶然』地把它們抹掉的。但是根本沒有他們能肯定地認明為肯特的指紋的痕跡。一個報社記者直接從指紋專家那兒得到的這個消息告訴我的。」

　　「但是，如果肯特的指紋並沒在上面的話，」德拉．斯特里特說，「他們怎麼能抓他呢。只因為那把刀是在他的枕頭下面發現的，並不證明他犯了謀殺罪。」

　　「這整個事情，」梅森說，「都回到鄧肯那裏。如果我有事實證明鄧肯所看到的不是肯特先生，我就能輕而易舉地贏得這個案子。但倘若我不能粉碎鄧肯的證詞，我就得依靠夢遊。那樣我就必須證明，肯特是怎樣拿到那把刀的。倘若他是在睡前從餐具櫃的抽屜裏拿的，那就顯示出預謀，表明這種夢遊的辯護是偽造的。倘若他沒有在睡前從餐具櫃裏把它拿出來的話，那麼他就不可能在那以後拿到它，因為餐具櫃的抽屜鎖上了，整夜艾德娜．哈默都獨自擁有那把唯一的鑰匙。」

　　梅森又繼續從容地踱起步來。

　　「我原來還以為那個管家的證詞會使你高興得要死呢。」德雷克不快地說，「我算計著，這事再加上電話記錄會足以使這個案子站不住腳呢。」

　　「那個電話不錯，保羅，」梅森說，「某種東西彷彿告訴我，那會是一個救星，但我想不通那把刀的事。在那條線的某個地方，有某種東西不能吻合。有某種東西……」

　　他突然停下腳步，震驚得睜大了眼睛。他慢慢地低聲打了個口哨。

　　「什麼事？」德雷克問。

　　梅森沒有馬上回答那個問題，而是站了幾秒鐘，陰鬱地盯著德雷克。半晌後他慢慢地說：「我想到了另一種說法，保羅。」

　　「它站得住腳嗎？」偵探問。

　　「我要是知道就見鬼了，」梅森對他說，「在我把其中的幾個漏洞補上以前是站不住腳的。」

　　他轉向他的秘書。

　　「德拉，」他說，「你和我要去造個輿論。」

　　「幹什麼？」她問。

　　梅森向她笑著說：「等保羅．德雷克走後我會告訴妳的。」

　　「我在這就這麼妨礙你們嗎？」德雷克問，同時把身體從大皮椅光滑的扶手上滑過，直到雙腳著了地。他伸展一下長腿，走到通走廊的門前，打開了它。

　　「等一下，」梅森招呼著他，「有一件事你可以做。我想和海倫．沃靈頓談談。你認為你能使她馬上到這兒來嗎？」

　　「當然，我的人在跟蹤這個案子裏的所有人。」

　　「她與之訂婚的那個小夥子──鮑勃．皮斯利──開著一家五金店，對吧？」

　　「我想是，對。為什麼問這個？」

　　「沒事兒。」梅森說，「趕快讓海倫．沃靈頓到這兒來。」

　　「就告訴我這些嗎？」德雷克問。

　　梅森點點頭：「對於要發生的事你知道得越少，保羅，你的良心使你不安的時間就越少。」

　　德雷克拖長了音說：「見鬼，如果我有良心的話，你甚至不會對我說話，更不要說雇用我了。」他仍然咧開嘴笑著，慢慢地關上了身後的門。

　　十五

　　海倫．沃靈頓正對著梅森，坐在那把填充過滿的黑皮革椅上，驚恐萬分的樣子。

　　這個鐘點，交通有一陣兒平靜。在辦公室工作的人們已經回家了。去影院和尋歡找樂的人流還沒有開始使市中心的街道膨脹呢。房間中央那奶油色的間接的燈光裝置投射出一種柔和的光，使她顯得很好看──一個四肢修長、身材高䠷的淺黑型女子，黑黑的大眼睛，午夜的髮型和殷紅的雙唇。她那戴著黑手套的雙手緊張地撫弄著交疊的雙膝上的連衣裙。

　　「問題是，」梅森說，「妳是否願意為肯特做件事。」

　　「我當然願意了。」

　　梅森死盯著她說：「妳很緊張。」

　　她大笑起來，笑聲突然在喉嚨中止了，「對，我很緊張，」她承認道，「誰會不緊張呢？一個男人拍拍我的肩膀，說他是個偵探，說您想馬上見我。我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他就把我擁到一輛車裏，帶到這兒來了。」

　　「妳是和鮑勃．皮斯利訂婚了吧？」梅森問。

　　一時間，那雙黑眼睛裏顯現出挑戰的神情，「那是造成這種情況的部分原因嗎？」她問。

　　「對。」

　　「那麼，很好，我是和他訂了婚。」

　　「妳為什麼沒有和他結婚？」

　　「我寧願不討論這件事。」

　　「我原以為妳想幫助肯特先生呢。」

　　「我看不出讓您打探我的私事怎麼會幫助肯特先生。」

　　「我恐怕，」梅森告訴她，「妳得相信我的話。」

　　「我們由於經濟方面的原因還沒有結婚。」

　　「他有一家五金店，對吧？」

　　「對。」

　　「生意不好嗎？」

　　「他過時的商品存貨過多。他在一個破產企業商品拍賣會上買了個地方。要花他好幾個月的時間才能使那批舊貨變成錢呢──如果這和您有任何關係的話。」

　　「別激動，小妹妹。」梅森對她說，同時用指尖敲打著辦公桌的邊沿。她什麼也沒說，但目光顯示出了憤怒。

　　「妳是住在肯特的住宅吧？」

　　「對，當然了，那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那兒現在有偵探嗎？」

　　「沒有，他們照了照片，畫了簡圖，而且量了一些尺寸。他們在那兒待了幾乎整個下午。」

　　「作為妳的未婚夫，皮斯利來看妳不會有任何反常的吧？」

　　「當然不會。」

　　梅森說：「也許我最好把我對這個案子的看法告訴妳，彼得．肯特處於逆境中。根據法律，在無法證明他有罪之前，不能判他犯了謀殺罪。我認為，如果不是因為有鄧肯的證詞，檢方是不能立案的。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鄧肯是個自高自大的老頑固，他會首先考慮他在證人席上的形象，其次才是本案的這些事實。」

　　「是嗎？」她問道，她的語調溫和一些了。

　　「一個普通的證人可能在法庭提問時落入圈套，但鄧肯是個律師。以這種身份，他對於審判室裏的技巧多少是挺熟悉的。他了解一些他必須去躲避的通常的陷阱。這個案子裏有足夠的旁證證據來支持鄧肯的證詞。如果我能在提問時動搖他，我就得依賴於一種夢遊的辯護。那一抗辯不是太有利。我用它可能僥倖過去，也可能過不去。許多東西要看情況而定。一旦我開始建立起一種肯定的抗辯，證明的擔子就要轉移了。

　　「聽我說，那位原先的肯特太太非常有心去證明，她自己是一個夢遊抗辯的絆腳石。她可能作證，肯特不是夢遊者，而是充分意識到了他假裝睡著時所做的事情，利用夢遊來掩飾他是凶手那一事實。她無法直截了當地做出這一證詞，但她能很好地給人們留下那一印象。」

　　「是嗎？」她問，聲音中顯露出興趣。

　　「這一謀殺的凶器是一把切肉刀。它是肯特住宅中那個餐具櫃抽屜內與一把叉子相配的切肉刀。」

　　「是嗎？」她重複著。

　　梅森慢慢地說：「如果檢方能夠證明，肯特在睡覺以前從餐具櫃抽屜裏拿去了那把切肉刀的話，它就會把我的夢遊抗辯駁得體無完膚。這個案子會是勢均力敵的，所以，這會是那個決定性因素。」

　　他猶豫了，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目光是好奇的，但有一點兒挑戰意味。

　　「我說，」梅森說，「我要對妳坦誠相待。我要把我的牌攤到桌上。我想得到一把和那件凶器一模一樣的切肉刀。」

　　「但您想怎麼做呢？」

　　「如果一個開五金店的人從那把叉子上搞到製造商的姓名和型號號碼，弄一把與之完全一樣的刀是可能的。」他又停了下來。

　　她慢慢地說：「而由於鮑勃．皮斯利是做五金生意的，他可以搞到一把和那套一模一樣的刀，然後……嗯，然後怎麼著呢？」

　　「他只需要做這件事，」梅森說，「我不會需要他再做什麼的。」

　　「他拿那把刀怎麼辦呢？」

　　「把它給妳。」

　　「我拿它怎麼辦呢？」

　　「把它給我。」

　　「您拿它怎麼辦呢？」

　　他聳聳肩，微笑了，說道：「我或許會利用它為法庭提問奠定基礎。」

　　「這會是某種罪行嗎──私了重罪──或是類似那樣的罪過？」

　　「可能。」

　　「我不想使鮑勃捲入任何麻煩。」

　　「我可以向妳保證，」梅森說，「我會做我能做到的一切來保護妳們兩個人。」

　　「鮑勃，」她解釋說，「相當的……嗯，相當特別。他很情緒化，熱切，為很高尚的動機所驅使。他不贊同那些他稱之為『懶散的庸人』的生活。」

　　梅森點了一支煙，什麼也沒說。

　　海倫．沃靈頓在椅子上變換了一下姿勢，緊張地大笑起來，說道：「您在使我處於某種困境，對吧，梅森先生？」他拿開了煙，吹了個煙圈。

　　她突然站了起來，「很好，」她說，「您什麼時候需要那把刀？」

　　「越快越好。」

　　「您的意思是今天晚上？」

　　「當然。」

　　「我在哪兒能找到您？」

　　「我十點鐘會在這兒，在辦公室。」

　　她看看手錶，緊繃嘴唇堅決地說：「很好，我會試試看的。」

　　「還有一件事，」梅森說，「我想問妳兩個問題。」

　　「關於什麼的？」

　　「關於艾德娜．哈默臥室的房門。」

　　她顯露出驚奇的表情。

　　「我恰巧去過艾德娜的房間，」梅森說，「而我注意到，門上是一把昂貴的彈簧鎖。」

　　「噢，」她問道，「它怎麼了？一個姑娘肯定有權利鎖上她臥室的房門，對吧？」

　　「她為什麼在那兒安上那把鎖呢？」梅森問。

　　「我肯定無法告訴您。」

　　「她什麼時候安上的？」

　　「就我能記起的，大約一個月前吧。」

　　「她當時說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沒有。一個人在臥室門上安一把鎖，必須要說出一個理由嗎？」

　　「一個人在臥室的房門上裝一把彈簧鎖，」梅森指出，「是相當不同尋常的事，除非這個人或是緊張不安，或是受到了騷擾。你知道是否有過任何……嗯，讓我們稱之為令人不快的經歷吧，這使艾德娜感到，需要在她的房門上裝上一把彈簧鎖嗎？」

　　「這事我不清楚，您為什麼不問哈默小姐呢？」

　　「我原以為妳也許能告訴我呢。」

　　「我辦不到。」

　　「是辦不到還是不肯？」

　　「我辦不到，梅森先生。」

　　梅森審視著那股從他的煙尾上盤旋而上的煙。

　　「就這樣吧，」他說，「十點鐘帶著那把刀到這兒來。」

　　「我沒有把握我們能……能找到和那把刀一模一樣的東西。」

　　「你們盡力而為吧。」他告訴她，「它必須看上去和那套餐具是一套的。」

　　「好吧，」她許諾，「要明白，我在為肯特先生做這件事。我會為他做任何事的。他一直非常可愛，非常體貼人。」梅森點點頭，送她到了門口。

　　她的高跟鞋「嗒嗒」地順著走廊向電梯走去，德拉．斯特里特走進辦公室，憂慮使她一臉嚴肅。

　　「這番談話妳做記錄了嗎？」梅森問，同時關上了內部通訊揚聲器的開關。

　　她示意著手中的筆記本。

　　「一字不差。」她說。

　　梅森笑了。

　　「頭兒，」德拉．斯特里特說著，向他走過來，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是不是使你自己完全受這個姑娘的控制了。她很迷戀與她約會的這個小夥子。一旦什麼時候，看上去好像他會有任何麻煩了，她就會火速地轉過來和你作對的。」

　　梅森站起身，踱起步來。

　　「求求你，頭兒，」德拉．斯特里特懇求著，「你的其他案子都是不同的。你過去是在為無辜的人做代理人。可這次，你是為殺人嫌疑犯做代理人。你所有的唯一的辯詞是，他缺乏目的。說到底，你知道，在這件事上我們是可能被愚弄的。」

　　梅森停下了腳步說：「那又怎樣？」

　　「你幹嘛使自己受他們的控制呢？」

　　梅森轉身面對著她，「妳看，德拉，」他說，「這種使我易受攻擊的案子，我一生中還從來沒有辦過一個呢，這妳知道。」

　　「但這次你為什麼破例呢？」

　　「因為我就是這樣玩遊戲的。」

　　「但你看不到它意味著……」

　　他向她走過去，摟住她的腰，把她拉近，溫柔地說：「聽著，孩子，別擔憂了。按我本來的樣子接受我吧。不要試圖使我成為我應該的樣子，因為那時妳或許會發現，我犯的最大的罪惡，就是全無情趣。讓我把我的成功秘訣告訴妳吧──迅速行動，總是比你的對手搶先一步。」

　　「我知道，但假設他們追上你了呢？」

　　「我沒有理由回頭看，對吧？」

　　「你是什麼意思，頭兒？」

　　「我就像一個持球的橄欖球員，」他說，「而且沒有受到阻礙。我身後是整整一群敵方的阻擋隊員。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都能把我抱倒。如果我抱著球跑到球門線觸地得分的話，看台上的觀眾會瘋狂的，沒有人會停下來想我是怎麼到那兒的。但如果我開始扭頭看，想知道哪個阻擋隊員可能追上我的話，我就慢下來，他們就都追上我了。」

　　她的笑聲沙啞溫柔。她抬起頭，用矇矓的目光看著他說：「好吧，你贏了。我不再懷疑你了。也許，說到底。我起的約束作用太大了。讓我們來帶著球，忘記那些正試圖追上我們的人吧。」

　　「這樣才好，」他說，「不斷運動。在場地上領先一步，永不回頭看，那就是我們的座右銘。」

　　她舉起右手，動作不大，敬了個禮，「永不回頭看。」她對他說。

　　他把她向自己拉近，他的舉動中有某種莊嚴的東西。她的右臂不知不覺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她那微微張開的雙唇渴望地自然地向著他的雙唇抬了起來……是德拉．斯特里特掙脫了他的懷抱，「門口有人。」她說。

　　梅森意識到了通走廊的門板上有用指關節敲擊的聲音，說道：「哪個該死的偵探能在最不合適的時間來呢。讓那個狗雜種進來。而且打電話找到艾德娜．哈默，告訴她，九點四十五分準時到這兒。讓她一個人來，她離開那個宅子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要去哪兒。」

　　德拉．斯特里特把手帕纏在食指尖上，擦掉了他嘴上的口紅。

　　她緊張地笑了，「記住，你要和一個偵探談話……把你後面的頭髮梳好。我把它弄亂了。坐在辦公桌那兒，擺出很重要的樣子。再拿些文件，擺出很忙的架式。」

　　「那有什麼，」梅森反駁道，「這不是罪惡妳知道。如果他不知道一個忙碌的總經理有時親吻他的女秘書的話，他會是一個很糟的偵探。去把門打開吧。讓所有那些滑稽的東西見鬼去吧。」

　　她打開門，站在門口的德雷克用沒有神采的凸出的眼睛看著梅森。他的雙唇扭成那種總是很滑稽可笑的微笑，那突出地顯現了他的面孔處於平靜狀態時的特色。

　　「你後面的頭髮亂了，佩里。」他平板地說。

　　「看在上帝面上，」梅森惱火地叫道，「你是到這兒來談論我的頭髮的嗎？」他用手指梳攏著頭髮，粗暴地把它弄成纏結在一起的一團。

　　「現在它全亂了，」他說，「你可以不再為它操心……而且，如果你能設法去用同等數量的偵察能力，去對付我付你錢要你去解決的問題，而不是瞎管閒事的話，我用一半時間就可以把我的案子辦完了。」

　　德雷克大模大樣地坐在他最喜歡的那把皮椅上，把一隻長腿搭在另一隻上，拖長了音說：「那你就會只得到一半的律師費了，佩里。」

　　「這次是什麼事？」梅森笑著問。

　　「我一直在核查我的人做的各種各樣的報告。我想，得知這件事你或許會感興趣，就是麥多克斯和鄧肯很費心思地去掩蓋他們與多里絲．肯特和她的律師們打交道的事。」

　　「從什麼時候起？」梅森問。

　　「自從他們第一次在辦公室會面。她先走的。十五分鐘以後，麥多克斯和鄧肯走了出去。他們偷偷摸摸地沿著走廊走，爬了兩段樓梯，這樣，人們就不會看見他們從海特利事務所辦公室的那一層乘電梯了。那座大樓的一層有個理髮店。他們兩人都進去刮了臉，修了指甲，做了按摩。他們消磨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以後，便分頭走了出來。出去的時候，他們站在理髮店的門裏，等到有一群人下電梯的時候，才混到那群人裏。顯然，那是一個經過仔細考慮，預先安排好的計畫。」

　　梅森聽取著這一情報，用指尖敲打著辦公桌。

　　「把你的頭髮梳回去吧，佩里，它在使我發瘋呢。」德雷克報怨說。

　　梅森心不在焉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梳子，梳著頭髮。德雷克進來後悄悄走了出去的德拉．斯特里特這時回來了，她衝梅森點點頭說：「你要我打電話通知的那個人會在那個特定的鐘點準時前來。」

　　「好的，德拉，謝謝。」他說，並沒有抬起頭來，而是繼續盯著辦公桌的桌面，用指尖輕輕地敲打著。

　　「可能，」他對德雷克說，「麥多克斯會否認那時打了那個長途電話。」

　　「哈里斯會成為一個好證人嗎？」那個偵探問。

　　「我想會。他如實地講這件事，而且他有記錄。他對時間的注意精確到了秒的程度。他掌握所有細節──何況他的記錄顯示，那個時間與電話公司的記錄完全吻合。」

　　德雷克點點頭：「那會大大地有益於使陪審團信服的。也許讓麥多克斯否認有那番談話對於你更好呢。」

　　梅森慢慢地說：「那會是使他陷進來的一個很有利的辦法，讓他絕對否認有那番電話談話，然後把那個記錄向他亮出來，並用哈里斯的證詞來支持那一記錄。你還了解了什麼，保羅？」

　　「有，你對鄧肯的那個預感是對的。」

　　「關於什麼的？」

　　「關於眼科醫生的事。」

　　「他去了？」

　　「他現在就在那兒。他從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逕直去了一個眼科醫生的診室。」

　　「現在嗎？」

　　「對，顯然，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做了安排，讓那個眼科醫生在那兒等著。」

　　梅森「咯咯」地笑了，說道：「也許鄧肯不得不通過他那雙光眼鏡的下半部分瞅地方檢察官，而且把東西拿到一臂遠的地方去看，於是他們意識到了，這會在證人席上給人留下一個多麼糟糕透頂的印象。」

　　德雷克點點頭說：「目前就這些，佩里，我有消息，會不斷地向你報告的。」

　　德雷克走到通走廊的門口時，梅森已經又踱起步來。

　　「一個見鬼的案子，」他說，「這些事實彼此呼應，然而他們相互呼應之後又沒有任何意義。無論你想怎麼看它，它都是一個古怪的案子。」

　　十六

　　艾德娜．哈默緊張地翹著二郎腿，手指扭動著連衣裙的裙邊，她先看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又看了佩里．梅森一眼。

　　「什麼事？」她問。

　　梅森說：「我想要妳為妳舅舅做件事。妳做嗎？」

　　「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都行。」

　　「這可能挺棘手。」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如果妳被抓住，妳可能有麻煩的。」她坐了一會兒，隨後緊張地大笑起來，說道：「您呢？如果我被抓住，您會有麻煩嗎？」

　　「好多麻煩。」

　　「那就讓我們不要被捉住。」

　　「這才是很好的態度呀。」他說。

　　「您想要我做什麼？」

　　梅森慢慢地說：「艾德娜，我想給妳講一點兒法律，並且告訴妳我在那一局面中的適當地位。」

　　她神態茫然。

　　「一個律師看待謀殺案的方式和其他人有一點兒不同，」梅森解釋說，「對於一個律師來說，謀殺不過是案子。他不了解被殺的人，他不了解被指控的人。那樣他能提供更好的服務。他不會讓同情蒙上眼睛，他的頭腦也不會被憂慮籠罩。」

　　她點點頭。

　　「聽我說，」梅森說，「我想問妳幾個問題，就像地方檢察官會問妳的那樣。」

　　「什麼問題？」

　　「妳對於那把放在抽屜內的切肉刀很熟悉嗎？」

　　「噢，是的，當然。」

　　「妳最後一次看見那把刀確實在那個抽屜裏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我想是我把它從彼得舅舅的枕頭下面拿走之後，放在那兒的那個時候吧。您想讓我改口嗎？如果是那樣，您就直說吧。」

　　「他們差不多就會這樣問妳的，」梅森說，「而妳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講實話，妳最後一次在那個抽屜裏看見那把切肉刀是在謀殺發生的那天早晨，妳把它放在裏面的時候。那是昨天，妳向我進行了諮詢，而且說服了妳舅舅來聘用我。」

　　她點點頭。

　　「我說，」梅森說，「妳下一次看見那把切肉刀是什麼時候？」

　　「在舅舅的枕頭下面，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妳肯定那是同一把切肉刀嗎？」

　　她點點頭。

　　「喂，這就闡明了我的論點。」梅森宣稱。

　　「您是什麼意思？」

　　「地方檢察官差不多就是這樣盤問證人們，而證人們也基本就這樣回答那些問題。這時候，他們會不知不覺地犯下做偽證罪。」

　　「我不明白。」她說。

　　「妳並不知道妳在妳舅舅枕頭下面看見的那把刀，就是妳在那個抽屜裏看見過的那把刀。妳推測它是，因為那些刀看上去都一樣，也因為妳在抽屜裏找那把刀，沒有找到，而在妳舅舅枕頭下面卻發現了一把刀，它和從抽屜裏失蹤的那把刀大致上的外觀是相同的。」

　　「那麼它不是同一把刀了？」她問。

　　「我不知道，」他說，「但那要由地方檢察官來證明了，如果它確實是同一把刀，那自然是謀殺案的凶器了。」

　　「那麼，好吧，」她敏捷地說，「我可以說，我沒有把握是同一把刀。」

　　「妳可以，」他說，「但是，在妳上證人席之前，他可能已傳喚了四、五個證人了，其中包括那個管家，而且向他們問過了，『你最後一次在那個抽屜裏見到那把刀是什麼時候』、『下一次你是什麼時候看見它的』和『它當時在什麼地方』。然後，在通過推斷已經顯示出它是同一把刀之後，他會很隨便地問那個問題──『它是同一把刀嗎』，或是『你肯定它是同一把刀嗎』，或是類似的問題……

　　「我說，」梅森繼續說，「我可以對妳坦率地說話。但我不能和管家與其他證人談話，因為那樣的話，看上去就好像我正在試圖對檢方的證人們施加影響。已經給他們發出了傳票。」

　　她喘了一口氣說：「細想一下，他們錄我的口供時就是這麼問我那些問題的。」

　　「正是，」梅森說，「我現在試圖去做的，艾德娜，就是給處於劣勢者指一條明道。沒有人知道那把刀是不是同一把刀。所有的人都認為它是同一把刀。

　　「從本案的我們一方來看，它會是很重要的。地方檢察官想當然地認為，它是同一把刀，所有的證人也都會這樣。然後，在我開始提問的時候，我會努力去證明它不是同一把刀，但這樣我會站不住腳的。所以，我現在想做的事就是向地方檢察官證明，它是同一把刀。」

　　「你打算怎麼做那件事呢？」她問。

　　「把另一把刀放在那個餐具櫃的抽屜裏，」他說著，仔細地觀察著她，「明天上午妳會發現那把刀。只在妳我之間悄悄說，我們要確保各報社得知這第二把刀的事。地方檢察官可能會認為是我放的。他會拼命叫喊，說我犯了瀆職罪、私了罪、對證人施加影響罪，等等。但是，為了搞清這件事，他們將不得不開始對他們的證人們提出這把刀的身份認定問題。換句話說，他們不能像現在這樣把它當作一件隨隨便便的事，正如現在所有的人潛意識裏都認為那把刀的身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吧？」

　　艾德娜．哈默點點頭，「我想我明白。」

　　德拉．斯特里特意味深長地瞥了梅森一眼。梅森做手勢要她不要作聲。

　　他們一起注視著艾德娜．哈默。艾德娜突然抬起眼來，說道：「誰去把那把刀放在那個抽屜裏呢？」

　　梅森與她四目相對，「妳！」他慢慢地說。

　　「我？」

　　他點點頭。

　　「而誰發現它呢？」她問。

　　「霍爾康布警佐。」

　　她皺起眉頭，說道：「假設有人在霍爾康布警佐之前發現了呢？」

　　「那，」他說，「可是我們要防備的事。妳拿著這把刀，把它放在那個抽屜裏，鎖上抽屜……我相信只有妳一個人有那個抽屜的鑰匙吧？」

　　「是的。」

　　「還在妳手裏吧？」

　　「是的。」

　　「妳去告訴霍爾康布警佐，我會在早晨大約八點的時候來，我請妳屆時讓我進去，妳問他妳那樣做是不是沒事兒。」

　　「妳認為他會到那兒去嗎？」

　　梅森笑著說：「妳說得很對，他會去的。」

　　「這件事會使我有麻煩嗎？」

　　「如果妳被捉住，會的。」

　　「而你認為它會幫助彼得舅舅？」

　　「我相信它會的。」

　　她站起身，微笑著伸出一隻手。

　　「握手吧。」她說。

　　梅森和她握了手，對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說：「把艾德娜帶到法律圖書室去。」

　　看到艾德娜．哈默臉上詢問的表情，他說：「我正在做拿到那把刀的安排。我不特別想讓妳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因為妳不知道的事，妳就不必為之說謊了。妳在法律圖書室裏等著。德拉．斯特里特會給妳一些雜誌看。我們準備好以後，會告訴妳的。」

　　「我什麼時候給霍爾康布警佐打電話呢？」她問。

　　「妳將那把刀放在抽屜裏，鎖好抽屜後就打。」

　　「那會相當晚了，對吧？」

　　「對。但妳可以告訴他，我剛剛給妳打了電話，妳要給我回電話告訴我。不要為打擾霍爾康布的事擔憂。想到他會阻止我幹我想幹的無論什麼事，他會高興得對妳感激涕零的。」

　　艾德娜．哈默的下顎向上翹著，目光堅定。「我一定那樣做。」她說。

　　德拉．斯特里特陪她進了圖書室，過了一會兒，走了回來，發現梅森又踱起步來。

　　「擔心了？」梅森問她。

　　她咧嘴笑著說：「根本沒有。帶著球向前衝吧，頭兒。我會保護帶球人的。」

　　「不為那些搶斷者擔憂嗎？」他說。

　　「一點兒也不，」她告訴他，「球門就在前面。去觸地得分吧。也許我可以汲取我上高中時的生活來獲得一點兒鼓勵……它是怎麼唱的來著？……噢，對：

　　草莓水果酥餅，黑莓果餡餅，勝──利，

　　我們有份嗎？我問，梅森的律師行，對！對！對！」

　　她衝著他哈哈大笑，那是一個女人無憂無慮的開懷大笑，她正要準備行動，與她為之奉獻了忠誠的男子並肩去遭遇冒險經歷。

　　「好樣兒的，」梅森說，「還有一個呢。怎麼唱來著？……噢，對：頑強地向前衝──搖搖晃晃地向前滾──衝他們哈哈笑──呵呵！」

　　他幾乎還沒唱完，通走廊的門上就傳來了敲門聲。梅森衝德拉．斯特裏特點點頭。她打開門，讓海倫．沃靈頓和鮑勃．皮斯利走進屋來。

　　梅森示意他們坐下，「搞到了嗎？」他問海倫．沃靈頓。

　　「鮑勃想知道你的一些想法。」

　　「不過是一種試驗，」梅森說，「我想要一把和檢方聲稱彼得．肯特從餐具櫃裏拿走的那把一模一樣的刀。」

　　「您需要它做什麼？」皮斯利問。

　　「做一個試驗。」

　　「您能再多告訴我一些嗎？」

　　「不能。」

　　皮斯利猶豫了一會兒，隨後慢慢地、幾乎是很勉強地，拿出一個牛皮紙包來，把它打開，顯露出一把黑色牛角柄的切肉刀。為了不在刀柄上留下指紋，他小心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手帕擦了擦。然後把那把刀放在梅森的辦公桌上。

　　「這就是。」他說。

　　「它看上去像極了。」梅森說，仔細地查看著它。

　　「完全是一模一樣的刀。」

　　佩里．梅森用手指慢慢地將刀翻了個個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問。

　　「我恰巧對於切肉餐具了解一些。我銷售它們。當我得知那把切肉刀的認定會成為本案的一個組成部分、海倫可能會被召為證人時，我記下了那個製造商的貨號──那是刻在那把叉子的長柄上的──並且查對了一下。」

　　「而且訂了一模一樣的一套呢？」梅森拱起了眉毛問道。

　　「不完全，」皮斯利說，「我的存貨中有好幾套呢。您看，那套切肉餐具還是我賣給肯特的。」

　　「多長時間以前？」

　　「兩三個月以前。肯特不喜歡他原來的那套切肉餐具，海倫好心地告訴他說，我可以給他搞到一套保證讓他滿意的餐具。」

　　「我明白了，」梅森說，「非常感謝。我感到肯特先生欠你們每個人的情，當那個時候到來時，我會確保讓他知道你們的合作。」

　　梅森站起身，表示這一會面結束了。

　　海倫．沃靈頓說：「您有把握鮑勃不會為這件事有任何麻煩吧？」

　　梅森大笑著說：「麻煩是一個相對而言的詞。它並不意味著許多。」

　　皮斯利說：「坦率地講，梅森先生，對於這件事我大概並不熱衷。」

　　梅森拍拍他的肩膀，很有禮貌地陪他往門口走去，離開了放在辦公桌上的那把切肉刀。「別提它了，」他說，「作為一個顧客，我有權進你的鋪子買一把切肉刀。」

　　「是的，當然了。」

　　「噢，我現在在做的不過是這件事。」

　　「不，」皮斯利說，「你不在我的鋪子裏。」

　　「如果你寧願我到鋪子裏去做這件事，我會去那兒購買的。」梅森大笑著說，但為他們開著門。

　　皮斯利很不情願地走進走廊。

　　「晚安，」梅森說，「而且再次謝謝你們兩個人。」他把門關上，彈簧鎖「哢嗒」一聲就了位。

　　德拉．斯特里特正在向那張辦公桌傾過身去，盯著那把刀。

　　「下一步幹什麼？」她問道。

　　「一隻檸檬，」梅森說，「放在辦公桌左首上面的抽屜裏，我們要用這把刀切只檸檬，讓刀刃上沾上檸檬汁，時間長一些，以使它不那麼新，爾後我們要非常非常小心地把所有指紋從那把刀上擦去。然後我們就把它交給艾德娜．哈默。她會同樣小心地不在刀上留下她的指紋。」

　　「這把刀一被發現，霍爾康布就會努力去發現上面隱約的指紋。」她說。

　　「肯定。」梅森表示同意。

　　「而他什麼也找不到。」

　　「當然。」

　　「那不會使他懷疑嗎？」

　　「為什麼？」

　　「因為一把切肉刀上應該有一些指紋。」

　　梅森微微鞠了個躬說：「現在，我親愛的年輕女士，妳開始意識到，地方檢察官會發現他自己所處的那種地位了。」

　　「你是什麼意思？」她問。

　　梅森說：「記住，在彼得．肯特枕頭下面發現的那把刀的刀柄上根本沒有清楚的指紋。」

　　她張口要說什麼，這時，電話鈴尖利執著地響了起來，充斥了這個房間。

　　「那個電話接哪條線？」梅森問。

　　「中繼線，當我在這兒時，我想確保接到所有打進來的電話。」

　　「接吧。」他說。她拿起電話聽了一會兒說：「梅森先生現在在這兒。我會告訴他的。」她用手捂住電話的送話筒。

　　「是監獄的一個人打來的，」她說，「他說彼得．肯特剛讓人把一些文件交給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想馬上見您。」

　　梅森點點頭：「告訴他我馬上去。」

　　梅森把寫字台上的切肉刀放好，鋒利的刀刃在最上面，對德拉．斯特裏特說：「把艾德娜．哈默帶進來，在我動身去監獄以前我們來把這件事向她解釋一下。」

　　德拉向法律圖書室的門口走去。佩里．梅森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刀柄上的所有指紋擦掉，艾德娜．哈默走進屋來。

　　「哇，」她看著辦公桌上那把刀叫道，「這是同一把刀。」

　　「嗯，」梅森告訴他，「看上去在這兩把刀上都沒有任何辨認的標誌。」

　　「您想讓我拿這個東西怎麼辦？」

　　他用手帕把刀刃擦乾淨，挑剔地查看著它，用皮斯利把它帶來時用的那張牛皮紙把它包了起來。

　　「要小心，不要在上面留下任何指紋，」他說，「把它放到餐具櫃抽屜裏。給霍爾康布警佐打電話，告訴他，我會在早晨八點鐘到那兒。而且，記住，親愛的，我會在早晨八點到，而且我想應該是妳開門讓我進去。」

　　「我要把抽屜鎖上嗎？」

　　「要。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它在抽屜裏，把抽屜鎖上，不要打開。」

　　她伸手去拿那個紙包，他很隨便地說：「妳為什麼認為妳舅舅要殺妳呢，艾德娜？」

　　她就彷彿被打了一下縮起了肩膀。

　　「您在說什麼呀？」

　　梅森迅速地向她跨了一步，「妳知道我在說什麼，艾德娜。三十多天以前妳就知道妳舅舅夢遊了。妳認為他要殺妳。」

　　「不是這樣！那是不對的！」

　　「那麼，」他問道，「妳為什麼在妳臥室的門上裝上那把彈簧鎖呢？」

　　她微微喘了一口氣，用驚恐的目光盯著他。

　　「說呀，」他說，「把實話告訴我。」

　　「我……我……」

　　「妳臥室門上原來的鎖就夠好的了，」他說，「但妳怕妳舅舅有那把鎖的鑰匙，而妳想要一把他沒有鑰匙的鎖，於是妳就找了一個鎖匠，安了一把最貴的鎖，妳有唯一一把鑰匙。對吧？」

　　「不……這是……不。」

　　「那麼妳為什麼在妳門上裝上那把鎖呢？」

　　她向後退了幾步，離開他遠一些，倒在一把椅子上，哭了起來。

　　梅森說：「來吧，想怎麼哭就怎麼哭吧。哭夠了以後，就回答我的問題。」

　　她抬起淚水汪汪的雙光。

　　「您為什麼想知道那把鎖的事呢？」她問。

　　「因為，」他說，「地方檢察官很可能就這樣對妳出其不意的。他會向在證人席上的妳戳著手指頭，使妳當著陪審團的面做出妳現在這樣的舉止。妳可以看到那會對妳舅舅的案子起什麼作用。那會使陪審團認為妳舅舅是個心存歹念的凶手。即使他們認為他是在夢遊，他們也會判他有罪的。」

　　「但─但─但是那不是我換鎖的原因。」

　　梅森死死地盯著她：「那好吧，原因是什麼呢？」

　　「傑里和我一個月以前秘密結婚了。」她低下眼皮說。

　　梅森嘆了一口氣，「為幸福與歡樂感謝上帝吧。」他說。

　　「您是什麼意思？」

　　「我原來想妳裝上那把鎖是因為，妳知道妳舅舅在宅子裏到處走，妳是怕他。」

　　「不。誠實地說，梅森先生，這和那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你們為什麼不宣布結婚了呢？」

　　「我們想保密。」

　　「妳舅舅知道嗎？」

　　「不知道，我們就是不想讓他知道。」

　　「為什麼？」

　　「他有點兒古怪。」

　　「他贊成傑里，對吧？」

　　「非常贊成。但是，在他再婚以前，我不想讓他認為我要離開他。」

　　「那麼，好吧。」梅森探詢地注視著她問，「為什麼這麼匆匆忙忙呢？」

　　「因為，」她大笑著說，「我戀愛了，而且這是好萊塢，傑里是個美男子。許多女人狂戀著他呢。從天性講他很易變，而且……嗯，我只是想趁合適的時候抓牢他。」

　　梅森笑著說：「噢，只要妳在門上裝那把鎖不是因為妳舅舅在夢遊，我就不管妳為什麼那樣做。但是當我看見那把鎖時，我推測的解釋是邪惡的，而不是浪漫的。於是我猜想地方檢察官會在提問時使妳受到重創……我想妳有一把鑰匙，傑里也會有一把鑰匙吧。」

　　她點點頭。

　　「沒有別的鑰匙了？」

　　她微笑著搖搖頭，「說到底，」她說，「我只有一個丈夫。」

　　「還有沒有人聽到妳的這些話，也就是說還有沒有人知道妳結婚了呢？」

　　「一個人也沒有。」

　　「好吧，」佩里．梅森說，「拿走那把切肉刀，把它放到那個抽屜裏，而且，當妳上了證人席，或是當著大陪審團的面，地方檢察官開始盤問妳門上那把鎖的事時，就像妳剛才對我那樣，顯示出一點兒激動情緒來，然後講實話，講的時候要又笑又哭，而且要使它很浪漫。」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把帽子壓到頭上說：「我要到監獄去了。」

　　十七

　　佩里．梅森新刮的臉，穿著一身就像剛從裁縫那兒取來的灰色職業套裝，用拇指按了一下彼得．肯特住宅前門的門鈴按鈕。

　　門幾乎馬上就被凶殺組的霍爾康布警佐打開了，梅森露出了驚奇的表情。

　　「你上班可夠早的呀，是不是，警佐？」他問道。

　　霍爾康布說：「對──意味著相當早。你想幹什麼？」

　　「我想查看一下這個地方。」梅森說，「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一些證人。有反對意見嗎？」

　　「那些人已經收到了檢方的傳票，」霍爾康布說，「你不能對他們施加影響。」

　　「我不想對他們施加影響，我想和他們談談。」

　　霍爾康布把門敞開，說道：「如果是這樣，進來吧。為了避免誤會，我會待在旁邊的。」

　　艾德娜．哈默走上前來向梅森伸出一隻手：「早上好，梅森先生，有什麼事我能為您效勞嗎？」

　　梅森點點頭。

　　「她是公訴方的證人。」霍爾康布指出。

　　梅森轉過身來面對著那位警官，「地方檢察官給一個人發了傳票，並不意味著那個人就變得不可接近了，」他說，「證人的職責是講實話。當這個案子被立案、要進行審判以後，我自己也會向這些證人中的幾個人發傳票呢。恰巧是，警佐，我打算私下和哈默小姐談談。」

　　霍爾康布說：「你不能告訴她對什麼作證。」

　　「而你什麼也不能告訴我！」梅森說。

　　他挽起艾德娜的胳膊：「我認為我們要在你的房間裏談話，艾德娜。」

　　他們沿著走廊走著，霍爾康布向電話走去。

　　「他要做什麼？」她問。

　　「給地方檢察官打電話，」梅森咧著嘴笑著說，「他來這兒多長時間了？」

　　「七點半就到了。」

　　「妳給他打了電話？」

　　「對。我不該對您太友好，對吧？」她問，「我們不想使它看上去像是一個陰謀。」

　　梅森點點頭說道：「妳把那把刀放好了吧？」

　　「對。」

　　「什麼時候？」

　　「大約十一點。」

　　「而且把抽屜鎖上了？」

　　「對。」

　　「鑰匙在哪兒呢？」

　　「我手裏。」

　　「你肯定它是唯一一把鑰匙嗎？」

　　「對，當然。」

　　「妳鎖那個抽屜有多久了？」

　　「自從那天我發現那把刀。」

　　「妳怎麼知道妳有唯一一把鑰匙呢？」

　　「因為那把鑰匙當時放在另一個抽屜裏。我把它拿出來，用它鎖上了放刀的那個抽屜。因此只有一把鑰匙。」

　　「那個抽屜在白天不鎖吧？」

　　「不鎖。」

　　「但是妳肯定昨天夜裏整夜它都鎖著嗎？」

　　「對，當然。您告訴我把它鎖上的。」

　　「沒有人看見妳嗎？」

　　「一個人也沒有。」

　　「而且以後妳沒有把它打開過？」

　　「沒有。當然沒有。你幹嘛問這個？」

　　「我認為管家或許會需要裏面的什麼東西。」

　　「噢，不。已經很晚了。他已經睡了。」

　　「好吧，」梅森告訴她說，「現在，等霍爾康布離開那個電話，就從我這兒往後退一點兒，並且招呼他。告訴他，妳寧願接受我的問話時有他在場，這樣妳就不會有任何麻煩了。要做得逼真。妳認為妳能把它做得讓人相信嗎？」

　　「噢，我很願意。我喜歡演一個那樣的角色。」

　　「就那樣去做吧。」他告訴她。

　　她等了幾分鐘，直等到霍爾康布警佐打完電話回來，憤怒而又毫無辦法地怒目注視著他們。艾德娜．哈默突然從佩里．梅森面前轉身，很快地向後退了兩步，停了下來，就好像大惑不解般盯著他。梅森向她走過去。隨著他走近，她又向後退了一步，然後衝動地轉過身，向霍爾康布警佐招呼著。

　　「警佐，我可以和您說幾句話嗎？」

　　霍爾康布大步走上前來，他那移動的腳步的渴望與輕捷就是足夠的回答了。他來到他們身旁後，她說：「梅森先生認為和我談話沒有問題，但看上去您認為並不是那樣。如果您旁聽，是不是會更好？」

　　「他無權在場，」梅森氣憤地說，「我有權按我的意願向妳提問。他可以不參加。」

　　「但是看上去他認為他應該待在能聽到您說話的地方。」

　　「他認為的事和這一點兒該死的關係也沒有。」梅森反駁道，「妳想和我合作，對吧？妳不愛你舅舅嗎？」

　　「愛，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按我的勸告做。」他說。

　　霍爾康布警佐站在她身旁，「如果您想要我在場，」他說，「那麼任何力量都不能使我離開。您已經很明確地表明了，這是您想要的。因此，不要去注意他說什麼。您是絕對正確的。」

　　她忸怩地向梅森微笑著，「真的，梅森先生，我認為這樣更好。說到底，您根本沒有不想要霍爾康布警佐聽到的話要對我說，對吧？」

　　梅森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而是那件事的原則。」

　　「但是，如果您說的話讓他聽見並沒有什麼的話，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聲音很甜美，顯示出了她的天真。霍爾康布警佐竊笑了。梅森粗魯地說：「好吧，我想搞清那個餐具櫃抽屜，還有妳當時把它的鑰匙放在什麼地方了？」

　　「我把它放在我腰間一個有鬆緊的帶子上了。」

　　「妳為什麼不把它放在妳的手提包裏或其他地方呢？」

　　「因為我怕我早晨會忘記打開抽屜的鎖，那或許會引起別人議論。事實上，我確實忘記打開抽屜的鎖了，但那是因為那天的事攪亂了我。您看，我淋浴時摘下了那把鑰匙。我本來打算做的事是，早晨一醒來就把那個抽屜打開。」

　　「這麼說，」霍爾康布警佐得意洋洋地說，「任何人在妳上床以後，是根本不可能把那把刀從那個抽屜裏拿走了，除非那個人有另一把鑰匙，或是撬了鎖。」

　　她點點頭。

　　「對，」梅森說，「但須預先假定，妳鎖抽屜的時候那把刀在裏面。」

　　「如果它不在的話，」霍爾康布說，「那意味著肯特睡覺以前偷偷把它拿走了。所以無論怎樣，都意味著……」

　　「我想看看那把鑰匙。」梅森說。

　　她打開一個手提包，從中拿出一把特別設計的大鑰匙。

　　「你總是隨身攜帶著這把鑰匙嗎？」梅森問。

　　「對，我認為這樣更好。」

　　「但那個抽屜現在有沒有鎖上呢？」

　　「噢，對，鎖著呢。我昨晚把它鎖上了。」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猜，就是緊張吧。想到有人遊蕩來遊蕩去，使我……也許我最好不要再說什麼了。」

　　「我們來看看那把鎖吧。」梅森提議。

　　「如果它會使你的頭腦安定下來的話，」霍爾康布警佐說，「警方預見到了你的推理路線。我們已經讓一位鎖匠專家檢查了那把鎖。它根本沒有被撬的跡象。在裝飾用的鑰匙板上沒有刮擦的痕跡，表明沒有尖利的工具插入。在木頭上也沒有印記顯示那金屬門閂曾被撥開。」

　　梅森聳聳肩說：「好吧，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看一看。」他們三人向餐具櫃走去。梅森仔細地查看了那把鎖，跪下一條腿，凝視著那個抽屜上邊的邊沿。

　　「請把它打開，」他說，「我想查看一下裏面。」霍爾康布警佐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臉上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微笑。

　　艾德娜．哈默把鑰匙放在鎖裏插好，「哢嗒」一聲撥開了金屬門扣，打開了抽屜。

　　梅森注視著霍爾康布警佐的面孔，看見他表情沒變，肌肉都沒有扭動一下，但艾德娜．哈默卻吸了一小口氣。打開的抽屜展示出了一個放一把叉子和一把刀子的長毛絨襯裏的容器。在那兩個凹進去的地方只有那把叉子。梅森就好像要仔細查看一下似地向前彎下身，霍爾康布警佐為了看得更仔細也向前傾著身，他密切注視著，惟恐梅森會做什麼手腳。艾德娜．哈默的手緊抓著梅森的胳膊，木然地抓住它不放。

　　「妳昨晚把抽屜鎖上時看裏面了嗎？」梅森問她，他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隨便。

　　她點點頭。驚異使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好吧，」梅森說，「我想我在這兒不需要別的了。現在，我想和另外幾個證人談談。」

　　「例如，誰呢？」

　　「鄧肯和麥多克斯。」

　　「他們收到了傳票，在今天上午的晚些時候在大陪審團面前露面。」

　　「這就是我想和他們談談的原因之一。」

　　「除非他們想和你談，否則你不能強迫他們。」

　　「自然。我會問他們，如果他們……」

　　霍爾康布警佐說：「我要問問他們，是否想和你談。如果他們想，可以。如果他們不想，你就不能和他們談。」他大步向宅子的左廂走去。

　　梅森抓住艾德娜的肩膀，使她轉過身來面對著自己，「妳沒有把它放進去嗎？」他問道，急躁使他的聲音很粗魯。

　　「放了。」

　　「妳的意思是說，妳昨晚鎖上抽屜時它在那兒嗎？」

　　「是的。」

　　「誰看見妳把它放在那兒了？」

　　「沒有人。」

　　「但是一定是什麼人把它拿走了。」

　　她茫然地點點頭，默許著：

　　「一個知道我計畫的人，用它將了我一軍。」

　　「但這是誰幹的呢？」

　　「除去妳本人，」他告訴她，「只有兩個人知道那把刀的事，也許，除非妳告訴什麼人了。」

　　「以我的名譽起誓，梅森先生，我誰也沒告訴。」

　　「有人看見妳把那把刀放在那裏面了嗎？」

　　「我肯定沒人看見。」

　　「妳昨晚把鑰匙放在哪兒了？」

　　「我把它藏起來了。」

　　「藏在哪兒了？」

　　「一隻舊鞋的鞋尖裏。我當時怕……什麼事會出岔子，而且我知道它對於您多麼重要。我……」她住了嘴，這時，霍爾康布警佐大步走進房間，得意洋洋地說：「那兩個證人都不想對你說任何話，梅森先生。」

　　梅森很快地咽了一口氣，就好像要做出什麼反擊似的，然後他聳聳肩說：「很好。」便大踏步走出了宅子，「砰」地一聲關上了前門。

　　他沿著水泥便道輕巧地跑著，跳上汽車，迅速地換檔加速，向辦公室開去。中間，他在一家藥鋪停了下來，往德雷克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德雷克來後，」他告訴接電話的姑娘，「讓他派個人手到肯特的住宅去，搜尋一把與那個謀殺案的凶器一模一樣的切肉刀。讓那個人用一個細齒梳子把所有的地方過一遍，直到找到它。他可以先看看天井裏那個咖啡桌的桌面下頭。」

　　梅森走進辦公室，把帽子和外衣掛在衣櫃裏，德拉．斯特里特詢問地揚起了眉毛。

　　「噢？」她問道。

　　梅森說：「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已經凍結了肯特的銀行帳戶。」

　　「你是什麼意思？」

　　「她昨天傍晚搞到了一個約束令，使他不能處置任何財產。她已經做出了申請，指定一個涉訟財產管理人。在有關涉訟財產管理人的聽證會能夠召開以前，那個約束令都是有效的。」

　　「但那……喂，頭兒，那甚至會使他無法付你律師費的。」他點點頭。

　　「他也無法為保羅．德雷克的偵探服務付錢了吧？」他搖搖頭。

　　「假設一個涉訟財產管理人得到指定，然後是什麼呢？」

　　梅森說：「那要看那個涉訟財產管理人是誰，和法官怎樣看一些事情了。」

　　「但是肯特先生有許多生意上的權益呢。她怎麼能把它們都凍結呢？」

　　「她聲稱他威脅要揮霍他的財產，要進行欺騙性的轉移和另外幾件事情。她找到了一個願意聽她的話的法官。」

　　「你的意思是，那個法官願意看一個貌似天真的女人凝視的目光？」德拉．斯特里特憤怒地反駁說。

　　「你絕不能不公正，」梅森咧開嘴笑了，「記住，她不過是一個無助的女人，想做正確的事情。她在她的訴訟中聲明，在離婚案中判給她的那筆贍養費不應繼續下去，因為整個離婚都是對她、對法庭的一種欺詐行為。於是她在她的訴狀中聲稱，她不想繼續要那一個月一千五百元了。」

　　「換句話說，她想奪走肯特的全部財產，而不只是部分。」德拉．斯特裏特叫道。

　　梅森咧嘴一笑。

　　「她怎麼能沒有一份內容很多的保證書就得到一張約束令呢？」

　　「這就是我們的法規。什麼時候查一查吧。第五百二十九條規定，在法庭對離婚或分居贍養訴訟中的一個配偶發出一張約束令時，無須提交一份保證書。」

　　「於是她可以走進法庭，做出她想做出的任何虛假的辯解，並使人看去就好像她真的是受傷害的一方。而當法官審理此案，發現她的說法站不住腳時，肯特先生卻不能就此做些什麼嗎？」

　　「幾乎不能，」梅森說，「但不要為那個女人站不住腳擔憂吧。當她走進法庭時，法官將會意識到，她有兩件很中看的東西支撐她的論點呢。他也會看到很多那種東西呢。她在證人席上會給人留下很好的印象。肯特不會，他只會緊張不安、神經質、激動煩燥。他會覺得他被人很不公正地展示出來。他會結結巴巴，他會十分氣憤，無法在法庭上表達他那一方的立場。另一方面，肯特太太非常冷靜、沉穩、泰然自若。著重在泰然自若上，德拉！她會很甜蜜蜜地衝法官微笑說，真的，她不想對她可憐的親愛的丈夫做任何不公正的事，她是被騙提出離婚訴訟的；現在她意識到了，當時他的心智不正常；他需要的是有人關心他；他有精神病；現在是他真正需要他妻子的時候，她的位置是在他的身旁，她想待在那兒。」

　　「頭兒，你為什麼不上法庭讓她現原形呢？」

　　「那樣做肯特會承擔不起，」他說，「肯特將不得不和她做出某種財產協定。在判決之前，讓肯特的財產都被凍結著他承擔不起；只一個涉訟財產管理人來負責他承擔不起；而且經歷這整個訴訟他也受不了。無論如何，他緊張不安。那會使他發瘋的。到他上法庭的時候，她就會擊敗他。」

　　「沒有你能做的事嗎？」

　　「買通她，只有這個辦法。」

　　「是什麼使你這麼有把握她會給法官留下好印象呢？」

　　「首先，她過去的記錄。她那樣做總能成功。記住，她久經考驗了。當涉及到在證人席上的表演時，她可不是業餘的，她是個專家。」

　　「而你打算聽任她那麼去做嗎？」

　　「我打算買通她。」

　　「爾後她會幫麥多克斯收更多的錢吧？」

　　「在她得到一個財產協定以前，」梅森保證說，「她得對麥多克斯的事講實話。」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將必須承認，麥多克斯在早晨三點鐘給她打了電話。」

　　「你認為麥多克斯會否認那件事嗎？」

　　「我幾乎肯定他會。」

　　「為什麼？」

　　「許多原因呢。首先，他們是為一己之利走到一起。鄧肯真是個傻瓜。他以為他在得到一個同盟者呢。事實上，他所做的事只是任自己被人利用。她會利用他作為一根棒子，舉到我們的頭上。爾後她會敲詐我們，並且為了她自己的財產協定，很甜蜜地把麥多克斯從船上扔下去。」

　　「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她訂協定呢？」

　　「今天上午大陪審團將就一個謀殺罪名對肯特提出指控，」梅森說，「地方檢察官會請求馬上進行審訊。我會同意。麥多克斯與鄧肯會出庭作證。然後我會對麥多克斯進行猛攻，問他早晨三點鐘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他會搪塞，或者不回答，或者說謊。然後我會把多里絲．薩里．肯特帶出去，和她做出一個財產協定。我會向她解釋說，如果我能證明麥多克斯確實給她打了電話，那會對肯特先生有利，這樣肯特先生也許能夠做出一筆巨額現金的財產授予協定。隨後哈里斯可以上證人席，對於那番電話談話作證，最後她也會上證人席，進一步證實那件事。那會證明麥多克斯是個說謊的傢伙。

　　「當然，到時候她得發誓，那人確是麥多克斯，而顯然，她是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從技術上說，是這樣。但實際上，又並不是這樣。我需要做的只是安排哈里斯上證人席，讓他講他的故事，再傳她上證人席，讓人看起來她是個懷有敵意的證人。我會問她，麥多克斯那個時間是不是沒有給她打電話。他們會抗議。然後我會問她，是不是某個說他叫麥多克斯的男人沒有在那個時間打電話。他們可能還會提出抗議。法庭可能會準許他們的抗議，除非她能證實，她聽出了麥多克斯的聲音。

　　「我會假裝非常惱怒，隨後突然問她：『女士，在十四日早晨，那一謀殺案發生時您在做什麼？──您當時是，還是不是，手裏拿著電話，在長途電話中和某個人講話呢？』

　　「她會發出一個非常微弱、但顯然是很勉強的『是』字，而那差不多是陪審團所需要的一切了。我會讓她從證人席上下來。地方檢察官可能不會對她進行什麼盤問。隨後我會宣讀電話公司記錄的複印件。」

　　「一項財產授予協定會讓彼得．肯特花多少錢呢？」她問。

　　「可以高達十五萬美元。」

　　「你不得不那樣做嗎？」

　　「我想不必。我希望不必，但是她很貪婪。我得在出價之前拖延一陣兒。」

　　「你要通過她的律師嗎？」

　　「對。」

　　「那不是花錢更多嗎？」

　　「對。」

　　「為什麼不直接和她打交道呢？」

　　「那不符合行規。」

　　「不知怎麼搞的，」德拉．斯特里特說，「她沒給我留下那種印象：是一個能把她收入的挺大一部分付給律師的女人。」

　　梅森正要說什麼，電話鈴響了，德拉．斯特里特拿起電話，把手捂在話筒上說：「是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她現在在辦公室。她想見你，而且說要告訴你，她已經解雇了她的律師，所以目前，她沒有代理人。」梅森低聲打了個口哨。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德拉．斯特里特問。

　　梅森向外間辦公室的方向誇張地鞠了一躬，「這個小女人很聰明，」他說，「我們見她。」

　　「你需要我把她說的話都記下來吧？」

　　「是的。不過是通過辦公室的揚聲器。你在法律圖書室等著，讓一根電話線始終通著這個辦公室，把說的話都記下來。

　　「順便問一下，德拉，妳見過她嗎？」

　　「沒有。」

　　「好吧，在她進來時設法看她一眼，但別讓她看見你。」德拉．斯特裏特點點頭，拿起筆記本和鉛筆，向外間辦公室走去。梅森扭動了辦公室揚聲裝置的開關，用一種會話的語調說：「告訴肯特太太，我只能給她大約五分鐘時間。」他點了一支煙，顯然是在聚精會神地看一本法律書，所以她走進屋時他沒有聽見。

　　她咳嗽了一聲，梅森抬起頭來說：「早上好。」向一把椅子揮揮手，又讀起那本書來。

　　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向他的辦公桌走去，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說：「如果您很忙，我就不打擾了。」

　　「沒事兒，」他說，並沒有抬起頭來看她一眼，「我馬上就見妳。別打擾我。」

　　她繼續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我是作為一個朋友而來。」她說。她的聲音很低，帶著誘惑的意味。

　　梅森嘆了口氣，把書推到一邊，指著一把椅子，「坐下吧。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她猶豫了一下，隨後有點兒使性子地聳聳肩，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衝他微笑著。

　　「說吧。」

　　「我解僱了我的律師。」

　　「付清他的工資了嗎？」

　　「那有什麼關係嗎？」

　　「或許有。特別是如果他有任何屬於妳的文件的話。」

　　「我和他達成了一種完全的諒解。」

　　「很好。還有什麼？」

　　「我想和您談談。」

　　「談吧，我聽著呢。」

　　「您是否想到過，梅森先生，」她丟開了她那誘惑的姿態，問道，「我處於優勢地位？」

　　「沒有，」他說，「沒想到過。」

　　「嗯，是嗎？」

　　他做出一個姿態，就好像要伸手去拿他的法律書，於是她迅速地挑開了話頭。

　　「您知道，如果我上證人席，發誓說彼得曾拿了一把切肉刀，試圖殺死我，他說他當時在夢遊，但我知道他在說謊，那會意味著什麼嗎？嗯，我並不想那樣做。我想幫助彼得。但是，如果彼得打算和我鬥的話，我就不得不和彼得鬥了。」

　　「接著說。」梅森說。

　　「我只是想讓您明白，我得為我自己打算。」

　　「我理解。」

　　「而且別以為我做不出來！」

　　「我也知道，妳很善於那樣做。」

　　「嗯，我想知道我的地位。」

　　「我確信我無法告訴妳。」

　　「不，您能。您是彼得的律師。我對彼得很了解，我知道，到該勇敢地面對一切真正的激戰的時候，他不行，他太緊張了。我們可以把這件事解決一下，這也符合他的願望。」

　　「妳想要什麼，一筆收入還是一筆現金財產授予？」

　　「都不想。我想要彼得重新接受我作他的妻子。我想在這個苦難的時期和他站在一起。我想要他允許我站在我應該的位置上，待在他的身旁。」

　　「這樣，過幾個月，妳就可以又重新開始，得到一筆更大的財產授予和一筆更多的贍養費了吧？」梅森問。

　　「這說法很不友善，梅森先生。您無權那樣說。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作彼得的妻子。」

　　「知道他戀愛了，」梅森刻薄地說，「而且想結婚，妳決定妳可以繼續使他和妳捆在一起，以此來做出更大的威脅。最終，為了買到他的自由，他會付更多的錢的。」

　　她掏出一個花邊手帕，掏得很慢，很有戲劇性。她迅速地眨眨眼，眼睛裏充滿淚水，她的嘴角顫抖著，隨後沒怎麼出聲地哭了，她把手帕舉到眼部，抽泣使她的雙肩起伏著。

　　梅森無動於衷地注視著她。

　　「訂一項現金財產授予協定要多少錢？」他問。

　　「我不想要一項現─現─現金財產授予協定。」

　　「訂一筆月收入要多少錢？」

　　「我不想要一筆月─月─月收入。我想─想─想要彼得。我想─想─想幫助他。我想─想─想作證，他精神不正常。我希望他能─能─能治─治─治好。但是，如果他治不─不─不好的話，我想常伴─伴─伴在他身旁。」

　　梅森露出怒容。他站起身，大步向那個正在抽泣的形體走去，伸出手，就好像要一把把手帕從她眼前奪下來似的。但他站住了，突然眯起眼睛，沉思起來。他皺著眉凝神考慮了一會兒，隨後回到辦公桌旁，偷偷地伸出食指按了一個按鈕，召喚德拉．斯特里特到他辦公室來。

　　過了一會兒，他那疑惑不解的秘書無聲地打開了通法律圖書室的門，梅森用雙手在頭部周圍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一頂帽子。隨後他在雙肩周圍做了幾個姿式，模仿著一個人正在把大衣領繫緊的動作。

　　德拉．斯特里特茫然不解地努力想弄懂他的意思，皺起了眉頭。肯特太太繼續用手帕捂著眼睛抽泣著。

　　梅森向她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喂，喂，親愛的，」他同情地說，「我並沒想對妳粗暴。也許我誤會妳了。拿著妳的帽子和外衣回去吧。」

　　她從手帕的邊上偷偷看了他一眼，「我的帽子和外衣？」她茫然地問道。

　　「噢，請原諒，」梅森急匆匆地說，「我的意思是，我想妳可以心情平靜後再來。」

　　德拉．斯特里特無聲地關上了法律圖書室的門。

　　「您對我很刻─刻─刻薄。」多里絲．肯特衝著手帕吸著氣。

　　「對不起，」梅森拍拍她的肩膀說，「我今天上午心神不安，也許我對妳不公平。」

　　她擦乾了眼淚，擤了鼻子，顫抖地嘆了口氣，把手帕放在手提包裏。她的眼睛裏閃現著很顯然控制不住的眼淚。

　　「妳手中，」他隨隨便便地問，「還有彼得．肯特住宅的鑰匙嗎？」

　　「當然了。然而，我有一年沒有用過了。您為什麼問這個？」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只是想知道。」

　　「噢，那有什麼關係嗎？」

　　「不一定有。妳對麥多克斯是什麼態度？」

　　她抬起眉毛說：「麥多克斯？……麥多克斯？……我並不認為我認識他。」

　　「從芝加哥來的麥多克斯，」他說，「妳認識，麥多克斯製造公司。」

　　「噢，那是我聘用的律師發現的事。他說麥多克斯製造公司掌握著一些價值數百萬元的專利權，彼得故意對我隱瞞了那件事，這樣，在我的離婚訴訟提出來時，看上去他就不是那麼富有了。但現在那都過去了。」

　　「但妳不認識麥多克斯本人嗎？」梅森問。

　　她很驚異地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說道：「肯定不認識。」

　　「也不認識他的律師鄧肯嗎？」

　　她搖搖頭，還是驚奇的表情。

　　「我原以為妳在電話中和麥多克斯談過話呢。」

　　「咦，是什麼使您有那種想法的？」

　　他聳聳肩說：「沒什麼。」

　　「不，但我想知道。我真的是很關心。梅森先生，因為我感到有人一直在就我的事說謊。也許這就是彼得恨我的原因。」

　　通法律圖書室的門無聲地打開了。德拉．斯特里特穿著皮大衣，戴著手套，拿著一隻黑色手提包，一頂很得體的帽子靈巧地成一個角度斜戴著，她衝梅森詢問地揚起眉毛。他點點頭。她猶豫地邁了一步，走進房間。

　　梅森大步向她走去，「哎呀，斯特里特小姐，」他叫道，「哎呀，親愛的斯特里特小姐。」

　　多里絲．肯特冷冷地凝視著。

　　「咦，妳怎麼進來的？」梅森問道，同時向她走去。

　　「我很忙。我本來不該被打擾的。我沒有忘記和妳預約的會面……我……」

　　德拉．斯特里特活潑輕快地向他走來，向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對不起，如果我打擾了，梅森先生，」她說，「但我知道，您是一個堅決要求約會守時，很一絲不苟的人。外間辦公室的一個姑娘讓我到法律圖書室去等著，因為您有事。但由於我有一個極為明確的約會，而那件事太重要了，我簡直無法相信她的話。因此，我等了幾分鐘後，就打開了門。我非常、非常對不起。」

　　「不過是湊巧，」梅森解釋說，「另一件事妨礙了……」他住了口，向多里絲．肯特做了個手勢，她慢慢地站起身來。

　　「我恐怕，」德拉．斯特里特注視著梅森的面孔說，「無論如何，我必須堅持我的約會，梅森先生。我只有幾分鐘時間。您記得吧，您在電話裏告訴我，我不必等。我知道我闖進來不對，但是說到底，約會就是約會。」

　　梅森顯出很窘迫的樣子。他向多里絲．肯特轉過身去說：「很對不起。妳會記得的，我告訴妳我只能給妳幾分鐘時間。我和斯特里特小姐事先約好……」

　　「沒事兒，」多里絲．肯特抬起下巴說，「我會回來的。」

　　梅森與德拉．斯特里特四目相對，他悄悄把頭向多里絲．肯特一擺。德拉向她走過去。

　　「我確信您會原諒我的，是吧，親愛的，但我只有幾分鐘時間。」

　　肯特太太通情達理地微笑著，「沒什麼，」她說，「沒事兒。我知道梅森先生有多忙。說到底，我認為他理解我的立場，而且……」

　　「我在哪兒能和妳取得聯繫呢？」梅森問。

　　「在拉菲特旅館。今後兩三天我會在那兒的。」

　　梅森吃了一驚的樣子，說道：「咦，那是妳住的旅館，對吧，斯特里特小姐？」

　　「對，我正住在那兒。它非常好。」德拉．斯特里特親切地說。

　　梅森陪多里絲．肯特向走廊走去，「我很抱歉，」他說，「發生了這件事。她真的不該打開我的私人辦公室的門。但是她有約會。她很有錢，挺愛衝動……」

　　「我完全理解。」多里絲．肯特說著，轉過身，向他伸出一隻手。

　　「說到底，」她說，「我們可以做朋友，對吧？」她的目光中充滿了允諾。

　　梅森拍拍她的手，轉身重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德拉．斯特里特迫不及待地抬頭看著他說：「我是不是把事情弄糟了？」

　　「沒有，」他告訴她，「妳辦得棒極了。正是我需要的。」

　　「那個了不起的主意是什麼？」

　　「弄一堆華麗的服裝，搬進拉菲特旅館。在那兒別走，直到妳看見多里絲．肯特。過去和她熟識起來。告訴她，妳打斷了她的會面有多麼對不起；過後妳意識到了，妳沒有權利闖進去，妳不知道妳是怎麼鬼使神差地那樣做的。告訴她，我通常對於約會是非常仔細的，妳感到是辦公室裏的什麼人搞錯了，妳當時很匆忙，就是必須要見我。」

　　「然後怎麼著？」她問，「肯定，頭兒，你不會認為她會與我變得很知心，把任何會給那個案子中她那一方帶來危害的事告訴我吧？特別是當她知道我認識你，而且……」

　　他「咯咯」地笑了，「那個在戀愛騙局中被騙的姑娘叫什麼？」

　　她衝他皺著眉問道：「你究竟在說什麼呀，頭兒？」

　　「妳知道，那個想讓我辦她的案子的姑娘？她被騙了五千元。」

　　「噢，你是指麥娜．達琴。」

　　「就是她，」他告訴她，「她的男朋友在哪兒呢？」

　　「他住在皇宮飯店。用喬治．普里恰德那個名字。」

　　「好吧，」梅森說，「現在妳去拉菲特旅館。力求與肯特太太談話認識。讓麥娜．達琴給妳指出這個玩弄愛情的傢伙。我推測他是那種使一個姑娘的心卜卜跳的男人吧，對嗎？」

　　「我想他是。」德拉．斯特里特說，她茫然不解，「我看見過他的一張照片。他的樣子就是個勾引少女的花花公子。」

　　梅森說：「努力去和他認識。編個什麼妳丟了錢之類的瞎話，但是，在他往妳的旅館打電話以後再這樣做。要爭取讓他到那兒去拜訪，直到妳有機會把肯特太太指給他。告訴他，她是個很有錢的寡婦，而且，如果妳可能做到的話，妳就把他介紹給肯特太太，於是……」

　　她的目光顯示出她很快就明白了。

　　「於是就聽其自然？」她打斷了他。

　　梅森躬了一下身微笑著說：「正是。」

　　十八

　　那個店鋪門面的招牌比較新。它寫著：「皮斯利五金公司」，而店鋪其餘的東西都挺老舊。在那些盡是灰塵的黃褐色櫥窗裏，已經做了一種舊瓶裝新酒的努力。各種各樣的工具按幾何圖形排列著。木頭臺階罩上了綠布，展示貨品，但是，很顯然，那些貨品清楚明白地證明，它們已經陳列了好長時間了。

　　佩里．梅森擠進門。顯然，新的燈光裝置將櫃台照得閃閃發亮，但是陰暗的四壁內，讓人看到的只有毫無生氣的廢棄之物。

　　鮑勃．皮斯利從後面的一間小辦公室輕快地走上前來。當他走近，認出梅森後，他的腳步顯然就有些猶豫了，隨後，他端平了肩膀，走上前來，衝梅森強作出笑容，表示問好。

　　「您好，梅森先生。真是榮幸！」

　　「你好，皮斯利。你這個地方真好。」

　　「您這樣想嗎？您喜歡它我很高興。」

　　「你在這兒多久了？」

　　「不太長。這是我在一個破產財產管理人的拍賣中廉價買來的。我現在正在努力甩掉一些舊存貨。然後，我想或者搬走，或者把整個內部裝修重新搞一遍。」

　　「是租的嗎？」梅森問。

　　「對，而且這租約很有利，我有權自己花錢做變動和改進。」

　　「打算很快開工嗎？」

　　「等我把舊存貨搬走一些，搞到些現金就開工。」

　　「情況怎麼樣？」

　　「還不錯。大約三十天以後我要搞一個推銷存貨的大拍賣。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這兒都有什麼。從來沒有存貨清單，那個管理人做的清單不過是一個湊合事的東西。這裏面太黑了，我真是不知道顧客怎麼能找到進來的路。我安上了一些新的燈，但是，不知怎麼搞的，看上去仍是蛛網密布的。」

　　皮斯利謹慎地回頭看了一眼，低下聲音說：「那把切肉刀怎麼樣？」

　　「棒極了，」梅森回答，「和我需要的一模一樣。」皮斯利一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樣子。

　　「怎麼了，」梅森問，「有什麼事嗎？」

　　皮斯利搖搖頭。

　　「最近看見海倫．沃靈頓了嗎？」

　　「昨晚看見了，」皮斯利回答，「幹嘛問這個？那兒沒出什麼岔子吧？」

　　他並沒有正視梅森。

　　「最近看見哈默小姐了嗎？」

　　「沒有。」

　　「哈里斯呢？」皮斯利的臉紅了：「您問我他的事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他問。

　　「不過是想知道。」梅森說。

　　「沒有，我沒見到他。」

　　「那麼，」梅森說，「你見到誰了？」

　　「您是什麼意思？」

　　梅森像個長輩一樣把一隻手放在那個年輕人的肩上。「你看，皮斯利，」他說，「有件事出岔子了。你知道嗎？」皮斯利猶豫了一會兒，爾後咕噥著低聲說：「不知道。」

　　他很隨便地走開了，這樣，梅森的手從他肩上落了下來。他的態度變得挺無禮。

　　梅森慢慢地說：「我認為我被欺騙了。對於那件事你知道什麼嗎？」

　　皮斯利的目光中閃出怒火，「什麼我也他媽的不知道，」他說，「而且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到這兒來。」

　　「和誰說起那把刀的事了嗎？」梅森挺隨便，幾乎是歡快地問道。

　　皮斯利說：「我說，你究意想幹什麼？」

　　「只是想搞清楚。」梅森說。

　　皮斯利不言語了。

　　「你說過嗎？」梅森問。

　　「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不能？」

　　「因為……因為我不能。」

　　「是沃靈頓不讓你說的嗎？」梅森問。

　　皮斯利沉默不語。

　　梅森哈哈大笑說：「別把這件事弄得這麼神秘。霍爾康布警佐知道這件事，所以你沒有理由不說出來。」

　　皮斯利的表情有一種特別的變化，「您知道那件事？」他問。

　　「什麼事，霍爾康布警佐的事嗎？」

　　「對。」

　　「我當然知道了。他告訴我……」

　　梅森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向皮斯利伸過去。兩人都拿了煙。梅森拿著一根火柴。

　　「霍爾康布是個很聰明的傢伙，」梅森隨隨便便地說，「他漏不掉多少東西。」

　　「我也那麼認為。」

　　「他怎麼發現那把刀的事的，他告訴你了嗎？」

　　「沒有。」

　　「你給他一份書面供述了嗎？」

　　「您看，」皮斯利說，「我不該談論這件事。」

　　「噢，如果你和我談論的話，霍爾康布不會在意的。」

　　「他正是不想讓您知道那件事。」

　　梅森驚奇地揚起眉毛，「為什麼？我看不出怎麼會是這樣，因為我確實知道那件事。」

　　「對，但是他認為您並不知道。」

　　梅森打了個哈欠說：「真無聊，皮斯利，其實我無所謂。如果你不想談那件事，就算了。」

　　「嗯，我不過是在遵守承諾，沒別的。您使我處於一種困境，梅森先生。」

　　梅森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神情，「我怎麼了？」他問道。

　　「您使我處於一種困境。」

　　「喂，根本沒有那種事，」梅森說，「你有權把五金商品賣給任何人。」

　　「霍爾康布警佐可不是這樣看這件事。」

　　「霍爾康布警佐見鬼去吧！」梅森很得意地說，「告訴他跳到湖裏去吧。他並沒有在這個鋪子裏投一分錢，對吧？」

　　「對。」

　　「那麼，什麼在使你不安呢？」

　　「他說那件事把海倫拽進去了。」

　　「他說謊，」梅森歡快地說，「沒有人把海倫拽到任何事件之中。」

　　「但是我給了您那把您打算去替換……」

　　「替換？」他問，「換什麼？」

　　「嗯，換另外那把刀。」

　　梅森慢慢地、莊嚴地搖搖頭，那是表示一種感到無法相信的十分驚詫的否認。

　　「我並沒打算替換任何刀子。」他說。

　　「那您為什麼需要它呢？」

　　「只是為了做一種試驗。為了進行那一試驗，我必須有一把和殺了里斯的那把刀一樣大小一樣外觀的刀。」

　　「什麼試驗？」

　　梅森迅速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就要詳細地回答那個問題似的，然後停頓了一下，呼了一口氣，慢慢地搖搖頭。「不─不─不，我想我最好不告訴你。你看，我不是很樂意把悄悄話都告訴霍爾康布警佐，而他或許會問你。你說你不知道，比你說知道但發了誓要保密要好得多呢。霍爾康布警佐不時地有點兒衝動，他或許會感到你沒和他合作，特別是如果他認為你為我搞到那把刀的事中有可疑之點的話。我想他不會擾亂你吧，皮斯利？」

　　「不錯，我受到了打擾，而且有點兒擔憂。」

　　「擔憂？」

　　「對。霍爾康布說到私了重罪的事。」

　　梅森哈哈大笑說：「不要讓一名警佐來告訴你法律是什麼。從律師那裏了解法律吧。我不會讓你做任何違法的事的。」

　　「嗯，這話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很擔憂，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海倫。」

　　「別提這件事了。」梅森告訴他，「順便說一下，我還想搞到幾把那樣的刀。」

　　「還要幾把？」

　　「也許半打吧。你能派人到製造商那兒搞到嗎？」

　　「我想可以。」

　　「要花很長時間嗎？」

　　「我想我可以從這個城裏的一個批發站把它們取來。」

　　「就這樣吧。」

　　梅森說，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一捲鈔票，把兩張二十元的錢扔到櫃台上，「這應該夠開銷的，也夠為你額外招來的麻煩予以補償的了。」

　　「我只會按規定價格向您收費。」皮斯利急忙說，「但我必須得到霍爾康布警佐的準許。」

　　「扣押這個店鋪的財產了嗎？」梅森問。

　　「不，肯定沒有。」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得到一名警官的批准才賣商品。」

　　「但是他想要我把您對我說的任何話都隨時通知他。否則，他聲稱，他就不得不為昨晚那把刀的事製造麻煩了。」

　　梅森盡情地大笑說：「當然，去吧，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來了，想再要半打刀。然而，不要告訴他我說了關於他的任何話。他可能會不喜歡的。他是個挺特別的傢伙，或許不喜歡那樣的。」

　　「好吧，」皮斯利欣然同意，「我會像您說的那樣處理這件事的，梅森先生。」

　　「而且，如果我看見他，我絕不會提起和你談論過的事。總的來說那可能會更好。你可以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來要半打一模一樣的刀……好了，我必須得走了。希望我沒有打擾你。」

　　「一點兒也沒有。」

　　「而且你搞到那半打刀不會太麻煩吧？」

　　「肯定不。」

　　梅森和他握了手，離開了。在街角的藥鋪，他往辦公室打了電話。

　　「德拉在嗎？」他問。

　　「不在，梅森先生，她去您讓她去的那家旅館了。我這兒有電話號碼。」

　　梅森記下了那個號碼，往拉菲特旅館打了電話，找六０九房間的斯特里特小姐，不一會兒就在電話裏聽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聲音。

　　「霍爾康布來過辦公室嗎，德拉？」他問。

　　「沒有，為什麼問這個？」

　　「那把刀的事他盤問了皮斯利。」

　　「是嗎？皮斯利告訴他什麼了？」

　　「全說了。」

　　「可霍爾康布警佐是怎麼知道那件事的呢？」

　　「那正是我想搞清的。」

　　「艾德娜．哈默肯定不會告訴他的。」

　　「有道理。」梅森表示同意。

　　「這事會有麻煩嗎，頭兒？」

　　「我不知道。我已經盡我力所能及去做了。也就是說，我已經努力把那個案子全攪亂了。」

　　「怎麼做的？」

　　「又訂購了一些同一物品。那兒情況看上去怎麼樣？」

　　「一切都挺好。」

　　「見到那個女人了嗎？」

　　「見到了。和她談得不錯，非常親切，非常遵守禮節。相信吧，一點兒也沒露馬腳。」

　　「很好，」他告訴她說，「見到那個男人了嗎？」

　　「沒有，正在努力。」

　　「堅持下去，」他說，「有什麼新情況，我會給妳打電話的。」

　　十九

　　書記員讓陪審團宣了誓。

　　馬克漢姆法官對人類天性具有敏銳的目光，他在巨大的桃花心木「法官席」上靠後穩穩地坐了下來。地方檢察官漢米爾頓．伯格寬肩膀、粗脖頸，身上全是成熟男子漢的有力肌肉，他坐在那兒，警惕地注意著，就像一個棒球選手注視著一個從一壘跑開遙遙領先的跑壘者一樣，打量著佩里．梅森。坐在他身旁的是薩姆．布萊恩，他年紀輕輕，高高瘦瘦的個子，正在努力做出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外表，用手指擺弄著從眼鏡上垂下來的黑緞帶。

　　在對面的法律顧問席，佩里．梅森獨自坐在那兒，在他身後幾英呎的地方，彼得．肯特面孔白白的，五官扭曲著，不斷地扭動著手指。在他後面一點兒的地方，露茜爾．梅斯用憂慮的目光注視著訴訟進程。她不時地努力向彼得．肯特做出使他放心的笑容。可那一努力可憐地失敗了。

　　馬克漢姆法官說：「請允許我為迅速地挑選出了陪審團成員而向雙方的法律顧問予以祝賀。您想做開場發言嗎，地方檢察官先生？」

　　地方檢察官伯格走到了將十二名好奇的陪審團成員與法律顧問隔開的那個圍欄的前面。圍欄的後部，擁擠的人群緊張地期待著，都沒有作聲。

　　伯格說：「先生們，我不打算沉溺於滔滔的雄辯。現在我要簡短地告訴你們，檢方期望證實的事情是，本月十三日，被告彼得．肯特住在他在好萊塢的住宅。在那個住宅裏，除去僕人們以外，當時有他的外甥女艾德娜．哈默；他的異父兄弟菲利普．里斯；來自芝加哥的律師約翰．鄧肯；被告的生意夥伴弗蘭克．麥多克斯；被告的秘書海倫．沃靈頓。

　　「我們期望證明，在十四日的早晨，被告走進了里斯的房間，用刀扎死了他。我們期望證明，里斯在被告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弗蘭克．麥多克斯調換了房間，麥多克斯與被告彼此仇視，被告為那種或者有根據或者沒有根據的感覺所苦惱，就是麥多克斯正在詐騙他，試圖在一個生意中向他索要高價。

　　「差不多如同可以查清的一樣，死者在大約早晨三點鐘的時候由於一把切肉刀的刺入而致死亡。當時就死了。我們期望證明，在早晨三點鐘那個時間，被告彼得．肯特手裏拿著這同一把刀，正在光著腳偷偷摸摸地走動著，通過將他的臥室與麥多克斯的臥室分隔開的那個天井，當時，死者里斯正睡在麥多克斯的臥室裏。

　　「我們期望證明，那件致人死命的凶器隨後在被告當天夜裏睡的那張床的枕頭下面被發現了，那把刀的刀刃毫無疑義地證明，它就是用於殺死里斯的凶器。

　　「我們期望證明，被告被捕以後，主動地承認他是一個習慣性的夢遊者，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夢遊的時候有殺人的傾向。

　　「法庭將向你們這些先生提示，一旦被告殺人這件事確立了，證明使那一舉動減輕罪過或為之辯解的各種情況的擔子就轉到了被告身上。就檢方而言，它將證明里斯的死亡，那一死亡是一把切肉刀導致的扎傷造成的，在那一謀殺發生的前後，那把切肉刀在被告手中，有人確實看見，被告在謀殺發生時間前後正在離開死者的臥室所在的那一廂。我們期望證明，被告以為麥多克斯睡在里斯正睡著的床上，被告有充分的動機謀殺麥多克斯。

　　「正如你們這些先生們被挑選為陪審團成員時受到辯方的提問從而知道的，辯方將至少是部分地，以一種夢遊的說法作出回答。我們期望證明，在以前，在犯下這一罪行大約一年以前，被告曾弄到一把切肉刀……」

　　佩里．梅森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身說：「法官大人，我反對地方檢察官在他的發言中混進一年以前發生的任何事情；反對他試圖去預見我們的辯詞，並且提議對陪審團成員們發出告誡，對他的話不予考慮。」

　　「那一證據是十分適當的，」伯格反駁道，「它證明，在以前的一個時間，被告知道了他在夢遊時有殺人傾向，在他意識到他又在夢遊以後，他並沒有努力去遏制這種傾向。」

　　馬克漢姆法官敲敲他的小木槌說：「預期辯方的做法並非檢方義不容辭的責任。證據是否能包括這一罪行發生之前的事件，並且是與之相隔十二個月的事件，這些問題將在出現時得到裁決。與此同時，辯方的反對成立，本庭將下令，陪審團對開場發言的那一部分不予理會。地方檢察官做出的這一開場發言只是概述了他期望證明的事情，目的是澄清陪審團成員們頭腦中那些有爭論的問題。不要將地方檢察官的這一發言看作證據。

　　「繼續吧，地方檢察官先生。」

　　「我們期望，」漢米爾頓．伯格重又開始說道，「通過被告自己的外甥女來證明，在那一罪行犯下之前，事實上是兩天以前，她在被告床上的枕頭下面發現了以後被用作謀殺凶器的那同一件器械。根據這一證據，先生們，並且根據可能被介紹為反駁證據的類似其它證據，檢方將要求你們同意將被告判為一級謀殺罪。」漢米爾頓．伯格坐了下來。馬克漢姆法官問佩里．梅森：「您想作開場發言嗎，律師？」

　　「我將在適當的時候再發言。」梅森說。

　　「很好，檢方將傳喚它的第一位證人。」

　　「我將傳喚弗蘭克．麥多克斯來證明構成犯罪的主證據。」伯格說。

　　麥多克斯走上前來，宣了誓。

　　「你是叫弗蘭克．麥多克斯，居住在芝加哥嗎？」

　　「是的。」

　　「在本月十三日的夜裏和十四日的早晨，你是在被告的宅子裏嗎？」

　　「是的。」

　　「你知道菲利普．里斯是否和被告有親屬關係嗎？」

　　「他是被告的異父兄弟。」

　　「在十三日以前，你在被告的住宅中待了多久了？」

　　「我是在十日到的。」

　　「在十四日早晨，你是否見過里斯先生？」

　　「我見過。」

　　「他在什麼地方？」

　　「在他的臥室裏。」

　　「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他死了，仰面平躺在床上，一條薄毯子蓋到他的下顎下面。毯子上有一條切口，一把刀曾通過那條毯子插進去，插進里斯先生的身體之中。那條毯子被血浸透了，里斯先生死去了。」

　　「我回頭將重新傳喚這位證人，進行進一步的提問。」漢米爾頓．伯格說，「目前，我只是顯示出構成犯罪的主證據，現在我要求獲准，讓他暫時退下。」

　　「很好。」馬克漢姆法官說。

　　「你有什麼可問的嗎？」伯格向梅森問道。

　　「有，」梅森說，「你說你在十三日晚間在那座宅子，麥多克斯先生？」

　　「對。」

　　「而且十四日上午也在？」

　　「對。」

　　「你在十四日上午第一次離開那座宅子是什麼時候？」

　　「這重要嗎？」伯格皺著眉問。

　　「我認為重要。」

　　「我不認為。我反對，因為它無關緊要。」

　　馬克漢姆法官猶豫了一會兒。

　　「這很重要，」佩里．梅森說，「我要對這問題進行修正，使它成為這樣：在那具屍體被發現之前，你在十四日早晨第一次離開那個住宅是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顯然是在提問範圍之內的。」馬克漢姆法官裁決道，「回答它。」

　　「我根本沒離開那個住宅。」麥多克斯說。

　　梅森揚起眉毛，「你沒有在大約早晨三點的時候離開那個宅子嗎？」他問。

　　「沒有。」

　　「你在十三日晚上什麼時候到你的房間去的？」

　　「我判斷大約九點半吧。」

　　「你到你的房間後馬上就上床睡覺了嗎？」

　　「沒有，我的律師鄧肯先生和我一起去了我的房間。我們談了很久。」

　　「你十四日早晨是什麼時候起床的？」梅森問。

　　「你和凱爾頓先生闖進我的房間，試圖搞清是什麼人被殺死了，把我吵醒的……」

　　「申請將回答的那一部分勾銷，那是證人做出的結論。」梅森說。

　　「它將勾銷。」馬克漢姆法官裁決，「陪審團將對它不予理會。」

　　「那是什麼時間？」

　　「我認為，大約八點前後。」

　　「你想讓陪審團明白，麥多克斯先生，從你十三日晚上回到你的房間，到十四日上午八點，你一直在那個宅子裏嗎？」

　　「是的，先生。」

　　「你沒有在十四日早晨大約三點鐘的時候，到太平洋長途汽車站倉庫，往聖巴巴拉給多里絲．薩里．肯特打一個長途電話嗎？」

　　麥多克斯雙唇緊閉，搖了搖頭。

　　「你得讓人聽得見地回答那個問題。」法庭記錄員宣布。

　　「我極為肯定，沒有那樣做。」麥多克斯清晰地說。

　　「你沒有？」梅森問，聲音中帶著驚奇的意味。

　　「沒有，先生。」

　　「你在早晨大約三點鐘時起來了嗎？」

　　「我甚至都沒醒過來。」

　　「你沒有醒過來？」梅森問，「你沒有在十四日早晨三點鐘前後和鄧肯先生談話嗎？」

　　「沒有，先生，絕對沒有。」

　　「在十三日午夜和十四日早晨五點之間的任何時間呢？」

　　「絕對沒有。」

　　梅森說：「我沒有問題了。」

　　漢米爾頓．伯格傳喚了一名製圖員，他繪制了肯特住宅的一張平面圖。那張平面圖被提出作為證據，沒有異議地被接受了。驗屍官確定，死亡時間為十四日早晨二點三十分到三點三十分之間的某一時間。

　　偵探霍爾康布警佐上了證人席，驗明了那把刀刃被一種邪惡的鏽紅色弄汙的的切肉刀是在肯特床上的枕頭下面發現的。這時，佩里．梅森問霍爾康布警佐：「那張床上的枕套和床單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聽說，管家婦把它們放到洗衣房了。」

　　「她沒把它們留出來嗎？」

　　「沒有。」

　　「你們為什麼沒把它們作為證據呢？」

　　「因為我認為不需要。」

　　「這就是說，在枕頭或床單上都根本沒有血跡？」

　　「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有一些血跡，但我不記得了。」

　　梅森嘲笑著說：「如果有血跡的話，你會認為那些東西很重要，足以扣住它們作為證據的，對吧？」

　　「反對，這是有爭議的。」伯格吼叫著。

　　「我只是為了喚起證人的記憶。」梅森說，「他作證說，他不知道是否有血跡。」

　　「他得回答這個問題。」馬克漢姆法官裁決道。

　　「我不知道。」霍爾康布警佐承認，隨後他加了一句，「你應該知道，梅森先生。是你發現了那把切肉刀。」

　　審判室裏的旁聽者們竊笑了。

　　佩里．梅森說：「對，我知道。你是在要我告訴你嗎，警佐？」

　　馬克漢姆法官用他的小木槌重擊了幾下，「夠了，」他命令說，「要用適當的問題盤問證人。證人與律師之間不要再交流了。」

　　「而由於，」梅森抬高聲音發起了攻擊，「那條被單和枕套上沒有血跡，因此，可能會成為妨礙檢方看法的證據，於是，趁你獨自負責那個宅子時，你就確保這些東西在辯方有機會保留它們之前，被送進了洗衣房，對吧？」

　　伯格咆哮了一聲，站起身來，抗議著，「這一點與本案無關。」

　　佩里．梅森只是微笑著。

　　「證人應該做出回答，」馬克漢姆法官裁決，「這個問題有助於顯示證人的傾向。」

　　「不，」霍爾康布警佐說，「我和那些床單沒有任何關係。」

　　「但是你確實向那個管家建議，她最好把房間清理一下了吧？」

　　「也許我那樣做了。」

　　「而且把床整理好？」

　　「也許。」

　　「沒有了，」梅森得意地看了陪審團一眼，宣布說，「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傳喚約翰．鄧肯。」布萊恩宣布，漢米爾頓．伯格靠後坐定，讓他的副手出面了。

　　鄧肯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宣了誓。

　　「你叫約翰．鄧肯，是一名來自伊利諾州的律師，而且你認識被告彼得．肯特？」

　　「是的。」

　　「你在本月的十三日和十四日的上午是在他的住宅吧？」

　　「對。我當時和肯特與他的律師佩里．梅森先生有一個生意方面的會談。出席那一會談的還有肯特先生的秘書海倫．沃靈頓和我的委託人弗蘭克．麥多克斯。我認為有一個叫凱爾頓醫生的人也在場。」

　　「你是什麼時候回去睡覺的？」

　　「大約十一點。會後，和另外幾位先生分手後，我和我的委託人在他的房間裏談了一陣。」

　　「那麼那天晚上，會談以後你又看見肯特先生了嗎？」

　　「我在十四日清晨看見了他。」

　　「什麼時間？」

　　「早晨三點整。」

　　「你在哪兒看見他的？你能否在公訴方的第一號物證，在這張地圖上，指出確切地點呢？」

　　鄧肯指示著那張圖表上的一點。

　　「在這張圖上，你的臥室在什麼地方？」

　　鄧肯指示著。

　　「從你的臥室你可以清楚地看見被告嗎？」

　　「是的，先生。」

　　「你第一次看見他是什麼時候？」

　　「一個影子掠過我的面部，把我驚醒了。我醒過來，看到一個人正從走廊通過。我跳了起來，看錶是幾點，並走到窗口。我看見被告彼得．肯特，只穿著一件睡袍，正從天井走過。他手裏拿著一把刀。他向一張咖啡桌走過去，停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天井，在另一側的那道門後消失了。」

　　「你說『另一側的那道門』是天井北側的門嗎？」

　　「是的。」

　　「那張咖啡桌大約在什麼地方？」

　　鄧肯在那張地圖上用一支顏色筆畫了一個標記。

　　「你說你當時看錶了？」

　　「是的。」

　　「那是幾點？」

　　「三點。」

　　「你打開燈看錶了嗎？」

　　「沒有。那錶是夜光的，我能看到指針的位置。」

　　「你是在天井裏看到那個人影之前還是之後看的錶？」

　　「之前之後都看了。我剛在床上坐起來，就看了錶，看到被告走過天井，消失在那道門後，我回到床上，又看了錶。」

　　「當時你還做什麼了？」

　　「我非常憂慮，穿上一件浴袍，打開通走廊的門，往走廊左右看了看，一個人也沒看見，之後我決定，由於我是在一個懷有敵意的人家中，我還是別管閒事。於是我回到床上，終於睡了。」

　　「我認為，如果法庭同意的話，」梅森說，「我們有權從證人的回答中勾掉他在一個懷有敵意的人家中那一事實。那是證人做出的一個結論，那一回答與他的動機有關，卻與事實無關，這是應該加以反對的。」

　　「可以將它勾掉。」馬克漢姆法官裁決。

　　布萊恩向佩里．梅森轉過身去說：「你可以提問了，梅森先生。也許你會想問他，他為什麼回去睡覺了。」

　　馬克漢姆法官衝布萊恩皺皺眉說：「夠了，布萊恩先生。」

　　「是的，」梅森從容自在地說，「我一定會問他那個的。鄧肯先生，在見到一番如此驚人的景象後，你怎麼能回到床上睡覺呢？」

　　鄧肯故作姿態地向前傾著身，「因為我累了，」他說，「那整個晚上，我一直在聽你講話。」

　　審判室裏爆發出一陣大笑。法警重重地錘擊著他的小木槌。馬克漢姆法官等到恢復了秩序後對證人說：「鄧肯先生，你是個律師，不需要再對你說什麼是一個證人的責任。請你不要再試圖激起哄笑，或是在你的回答中加上沒有要求你作出的評論。你也不要再肆意地對法律顧問做人身攻擊了。」

　　鄧肯遲疑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陰沉的態度說：「是，法官大人。」

　　馬克漢姆法官死盯著這個證人，彷彿要在他的告誡中加上些什麼，但終於慢慢地向後坐好，對梅森點點頭說：「繼續吧，律師。」

　　「如果法庭同意，」梅森說，「我十分願意按證人回答的字面意義接受它。我並沒有要求把其中的任何部分勾掉。我想就那一陳述對他進行提問。」

　　「很好，」馬克漢姆法官說，「你可以按你的意願就那一陳述對他進行提問，律師。」

　　梅森站起身，死死地盯著鄧肯。

　　「這麼說，你整個晚上都在聽我講話，聽得太累了，所以你能回去接著睡，對吧？」

　　「是的。」

　　「你和你的委託人都回到你們的房間後，你們談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吧？」

　　「是的。」

　　「這麼說我的談話並沒有使你睏得馬上去睡，你接著和你的委託人又討論了某些問題了吧？」

　　「我和他談了。」

　　「而在大約十一點的時候上了床？」

　　「是的。」

　　「然而，在睡了四個小時之後，我的談話所起的催眠作用仍然如此之大，一個男人只穿著一件睡袍、拿著一把切肉刀、在月光下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的驚人現象都沒有打擾你的睡眠，對吧？」

　　「我被驚醒了。我往走廊兩邊看了看。」鄧肯說。

　　梅森繼續緊逼：「而且又接著睡了，鄧肯先生？」

　　「我接著睡了。」

　　「在幾分鐘之內嗎？」

　　「在幾分鐘之內。」

　　「而你宣誓作證說，你能這樣做是由於我的談話所起的使人疲勞的作用嗎？」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了解你的意思的唯一途徑，鄧肯先生，是你說的話，而且，當然，那也是陪審團了解你的意思的唯一方法。現在，我們來對陪審團坦誠相待吧。我在我們的會議上只談了幾分鐘，對吧？」

　　「我沒給你記時。」

　　「我的談話大部分是對你的要求說『不』，對吧？」

　　「我認為我們無須涉及那件事。」

　　「但是當你說我的談話使你累得毫無困難地接著睡下去時，你是在誇大事實，對吧？」

　　「我回去接著睡了。」

　　「對，鄧肯先生，而你回去接著睡的真正原因是，當你第一次看見那個人影時，你並沒有看到任何特別使人恐慌的東西，對吧？」

　　「對於我來說，一個男人在夜裏拿著一把刀走來走去是使人驚恐的。」鄧肯厲聲說，「我不知道那是否會使你驚恐。」

　　「正是，」梅森說，「如果你在十四日淩晨三點鐘看見那個正在天井裏走來走去的人手裏有一把切肉刀的話，你會被驚嚇得馬上報警或是把宅子裏的人叫醒的，對吧？」

　　「我不明白你的問題。我看見那個人影，我看見那把刀，我回去接著睡了。」

　　「我會換個方式問，」梅森說，「是不是你當時沒有清楚地看見那把切肉刀？」

　　「不，我看見了。」

　　「是同一把切肉刀嗎？」梅森向被作為證據拿過來的那把血跡斑斑的刀做了個手勢，問道。

　　「同一把。」鄧肯厲聲說。

　　梅森什麼也沒說，站在那兒衝他微笑著。

　　鄧肯露出忐忑不安的樣子，他說：「無論如何，它看上去很像這把刀。」

　　梅森向法律顧問席走回去，打開公事包，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裝物，撕掉紙，拿出一把牛角柄的切肉刀。

　　「我要把這把切肉刀交給你，」他對鄧肯說，「並且問你，這是否是你看見正從天井走過的那個人影手裏的那把切肉刀。」

　　鄧肯猛烈地說：「不，它不是。」

　　「你怎麼知道它不是？」梅森問。

　　「嗯，」鄧肯說，「我認為不是同一把刀。」

　　「你想讓法庭和陪審團明白，你當時把那把切肉刀看得很清楚，能夠驗明它嗎？」

　　「不是驗明它，但我能對它有一個大致的描述。」

　　「而你肯定這不是那把切肉刀？」

　　「我認為它不是。」

　　「你肯定它不是嗎？」

　　「嗯，當然，當時那種距離我無法肯定。」

　　「那麼你就無法肯定由公訴方作為第二號物證的這把刀，是同一把刀了，對吧？」

　　「嗯，不，」鄧肯說，「我做不到。」

　　「我認為，」梅森說，「我要請求法庭將這第二把刀作為辯方的Ａ物證加上辨認標記。」

　　「我反對，」伯格叫道，「法官大人，這把刀和本案沒有任何關係。這不過是辯方的法律顧問為了搞亂本案而耍的一個把戲。我可以證明，這把刀是辯方律師在那一謀殺發生以後從一個五金……」

　　梅森猛地向他轉過身，但還沒能打斷他的話，馬克漢姆法官就厲聲作出了裁決。「夠了，地方檢察官先生。不要說你對這把刀的來源能夠證明什麼。這個證人已經作證說，他在天井裏看見的那個人影拿著一把他認為是公訴方第二號物證的刀；無論如何，它的外表是相似的。梅森律師拿出另一把刀問剛才的那些問題，是合法的提問，並沒有人提出抗議。律師現在只是要求將那把刀作上辨認標記，以便對另一把一模一樣的刀能夠辨別。這是完全適當的。本庭將把這把刀作為辯方Ａ物證做上辨認標記。」

　　梅森突然一下子轉過身面對著鄧肯說：「鄧肯先生，你能回去接著睡的真正原因，就是你當時並沒有意識到，你看見的那個人影正拿著一把刀？」

　　「我看見他手裏拿著某件東西，一件閃閃發光的東西。」

　　「其實你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一把刀，直到第二天早晨發現有人死了，你才突然想到，那一定是一把刀。你當時不是只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在天井裏走動嗎？你當時不是認為那是某個人正在夢遊嗎？而且你不是決定你不去干涉，而只是鎖好你的門，以防被人闖進來，然後回去接著睡了嗎？」

　　「我並沒說那個人正在夢遊。」

　　「那麼我所說的不對嗎？」

　　「不對。」

　　「可真實情況確定如此，即你能回去接著睡的唯一原因是，你對他手裏的東西看得不夠清楚，沒有認出那是什麼？」

　　「不，我不這樣認為。」

　　「你能再明確一些嗎？」

　　「能。我看見那把刀了。」

　　「我問你，那個人影向天井裏的那張咖啡桌走去了？」

　　「是的。」

　　「你看見他抬起那張咖啡桌的蓋子了嗎？」

　　「是的。」

　　「而且你看見那個人影隨後離開了那張咖啡桌，走過天井，從你指示過的那道門離開了天井？」

　　「是的。」

　　「那個人影離開那張桌子以後，繼續拿著那把刀嗎？」

　　「嗯，是的……我不知道……我無法說。」

　　「你想說他沒有拿著那把刀嗎？」

　　「我不想說是或否。」

　　「那麼，可能那個人影，把那把刀留在咖啡桌面下面的那個橢圓形的容器中了嗎？」

　　「我無法說。」

　　「你肯定那個人影在走到咖啡桌前拿著一把刀嗎？」

　　「反對，這個問題已經被問過答過十幾次了。」伯格說。

　　「我希望他回答這個問題。」馬克漢姆法官裁決，同時向前傾身，緊盯著鄧肯。

　　「是的。」鄧肯說，「他手裏有一把刀。」

　　「你對你看見的那個人影的身份很肯定嗎？」梅森問。

　　「是的。」

　　「是被告嗎？」

　　「是的。」

　　「他什麼穿著？」

　　「只穿著一件睡衣。」

　　「他是光著腳嗎？」

　　「是的。」

　　「你第一次明確地看見他時他離你有多近？」

　　「他正從我的窗前經過。」

　　「並且在你臉上投上了影子？」

　　「是的。」

　　「但是當時你沒能明確地看見他。你在床上，從沉睡中驚醒了，對吧？」

　　「對。」

　　「你第一次清楚地看見他時他離你有多遠？」

　　「我無法確切地告訴你。」

　　「你能在那張地圖上指出來嗎？」

　　「能，他差不多是在這兒。」

　　梅森用一支顏色筆在那一點上作了標記，隨後，參考了一下那張地圖的比例，說道：「換句話說，他離你大約三十五英呎吧？」

　　「可能是那樣，對。」

　　「他背衝著你嗎？」

　　「對，我相信是的。」

　　「然而你認出了他？」

　　「我認出了他。」

　　「你明白你的證詞要絕對準確的重要性嗎？」

　　「明白。」

　　「你明白這一審訊事關重大吧？」

　　「當然。」

　　「然而你願意肯定地宣誓說在月光下，在距離你三十五英呎遠的地方，你看見的這個穿睡袍的人影，就是被告嗎？」

　　「我願意。」

　　「你起來時看錶了？」

　　「對。」

　　「你回到床上時又看錶了？」

　　「我想是這樣，對。」

　　「你第一次起來時是什麼時間？」

　　「三點整。」

　　「你回到床上時是什麼時間？」

　　「咦，差不多相同的時間，我想過去了不超過三十秒。」

　　「第二次，就在你上床以前，你注意到錶的指針了嗎？」

　　「是的。」

　　「事實上，那不是十二點一刻嗎？」

　　「不是。」

　　「在你第一次報告你看見的情況時，不是說那是十二點一刻嗎？」

　　「我可能那樣說過。」

　　「當時，你的記憶比現在更生動清晰，對吧？」

　　「不是。」

　　「不是？」

　　「不是。」

　　「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說，隨著時間的流逝，你的回憶變得越發栩栩如生了？」

　　「在這件事中，是這樣的。」

　　「因為當你得知那一謀殺一定是在三點鐘左右發生的以後，你就把你頭腦中的時針和分針的位置調換了一下，以便你能成為本案的一個明星證人，而且……」

　　馬克漢姆法官錘錘他的小木槌，「我認為，律師，關於明星證人的話是沒有必要的。」

　　「我希望顯示出這位證人的動機。」

　　「不是這樣？」鄧肯叫道，「現在我知道，那是早晨三點鐘。根本不可能是十二點一刻。」

　　「你的視力好嗎？」梅森問。

　　「很好。」

　　「在十四日早晨的時候好嗎？」

　　「當然。」

　　「你當時戴著眼鏡，對嗎？」

　　「我戴眼鏡戴了三十五年了。」

　　「而你在你的證詞中涉及的那一段時間內都習慣性地戴著眼鏡嗎？」

　　「是的。」

　　「你起身往窗外看時戴上眼鏡了嗎？」

　　「沒有……是的，我想我戴了。我認為我一定戴了。」

　　「你為什麼戴上？」

　　「為了用它看東西，當然。」

　　整個審判室裏又是一陣竊笑，但是這次，佩里．梅森那緊逼的態度中的某種東西使法警還沒能敲擊木槌，叫人們肅靜，那竊笑聲就平靜下來。

　　「那麼，換句話說，」梅森說，「當你深夜被一個在你房間周圍躡手躡腳的黑影子驚醒時，你醒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眼鏡，以便能更清楚地看見，對嗎？」

　　「嗯，那有什麼不對的？」

　　「沒有什麼不對的，鄧肯先生，我在問你發生的事是不是那樣。」

　　「是，我想是。」

　　「換句話說，你知道，不戴眼鏡，你的眼睛真是糟透了。」

　　「我沒那麼說。」

　　「對，」梅森微笑著說，「你沒那麼說，但你的行動比語言更清楚地說出了它。你戴上眼鏡，因為你知道，沒有眼鏡你無法看東西。對吧？」

　　「我知道它會有助於我看見東西。」

　　「你知道，不戴眼鏡，一離遠了你根本看不清楚，對吧？」

　　「嗯，我戴上眼鏡比不戴視力好多了。」

　　「戴著眼鏡你的視力相當好吧？」梅森問。

　　「噢，是的。」

　　「你會說它極好嗎？」

　　「我會說它很正常。」

　　「非常正常嗎？」

　　「如果你想那樣表達的話，是的。」

　　「那麼，」梅森用食指指著鄧肯說，「你為什麼剛把你看到的情況向地方檢察官做了報告，就被打發到眼科醫生那兒去配新眼鏡呢？」

　　伯格喊叫著：「根本沒有讓他去做任何這樣的事！對這一含沙射影我表示憤怒！」

　　「你為什麼那樣做？」梅森問鄧肯。

　　「我並沒說我那樣做了。」

　　梅森把拳頭重重地捶在法律顧問桌上，說道：「那麼，我說你那樣做了。為什麼？」

　　鄧肯輾轉不安的，「嗯，」他說，「只是我想那樣做，沒別的。」

　　「你為什麼想那樣做？」

　　「我想配新眼鏡有一段時間了，一直沒有機會。我一直太忙了。你知道，我是一個很忙的律師。」

　　「噢，」梅森說，「那麼說，你一直在推遲配新眼鏡，有一些時間了。」

　　「對。」

　　「你現在很忙吧？」

　　「對。」

　　「你很忙有多久了？」

　　「好些年了。」

　　「你是在很忙的時期推遲配眼鏡的事吧？」

　　「在大多數時間，對。」

　　「那麼說，你推遲配眼鏡已經有好幾年了，對吧？」

　　「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別管你什麼意思。事實是什麼？你推遲配新眼鏡有多久了？」

　　「我不知道。」

　　「在本月十四日以前，你最後一次配眼鏡是什麼時候？」

　　「我無法告訴你。」

　　「長達五年之前吧？」

　　「我不知道。」

　　「長達十年之前吧？」

　　「我認為不是。」

　　「而你在把你看見的情況告訴地方檢察官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去看眼科醫生，配眼鏡。對吧？」

　　「那不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差不多就是你做的第一件事，對吧？」

　　「我不知道。」

　　「是那天晚上，對吧？」

　　「對，是那天晚上。」

　　「你那天晚上在診室裏找到了一個眼科醫生嗎？」

　　「是的。」

　　梅森的微笑顯得很殘忍，「你在那兒找到了他，鄧肯先生，因為你事先打了電話，和他預約好了，對吧？」

　　鄧肯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我沒給他打電話。」

　　梅森皺著眉待了一會兒，隨後得意地問：「那麼是誰確實給他打了電話？」

　　布萊恩跳了起來，「法官大人，」他說，「反對，這與本案無關。」

　　「鑒於證人一直對這些問題做出的回答，它有關係。」佩里．梅森說，「這個證人是個律師。我有權證明他在正被談論的那一時間的視力狀況，以此來對他的證詞表示懷疑。這位證人承認了他需要眼鏡，也承認了他當時戴上了那副眼鏡是不夠度數的，而且那種狀況已經好多年了。我還有權證明他的偏執，正是他那些躲躲閃閃的回答顯示出來的。」

　　「我認為，」馬克漢姆法官說，「他應該回答那個問題。誰給眼科醫生打的電話，鄧肯先生，如果你知道的話。」

　　鄧肯猶豫著。

　　「說呀，」梅森說，「回答這個問題。」

　　鄧肯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布萊恩先生。」

　　「是那位剛剛對我的問題作出如此大叫大嚷的抗議，說它與本案不相關的地方副檢察官嗎？」梅森問道。

　　審判室裏一片哄堂大笑。馬克漢姆法官皺起眉頭，然後，微露笑容。

　　「夠了，律師，」他嚴厲地說，隨後看看錶，「到了休庭的時間了。我認為就今天來說，我們有很好的進展。法庭休庭，明天開庭。本庭要將陪審團送還行政司法長官監管，他將一直負責他們，不允許任何人走近他們或和他們講話，他本人也不會和他們講話，除非講一些與本案無任何關係的事情。法庭休庭，明天上午十點開庭。」

　　二十

　　梅森在辦公室裏來回踱著步，皺著眉看著德拉．斯特里特。

　　「該死的，德拉，」他說，「那件事沒有恰好吻合。」

　　「為什麼？」

　　「我不明白肯特太太出什麼問題了。」

　　「你沒有聽到她的任何音信嗎？」

　　「一點兒也沒有。妳肯定普里哈德和她見面了嗎？」

　　「絕對肯定。他當時正在匆忙地想盡辦法獲得我的歡心，但我告訴他肯特太太有錢的事後，他就像扔掉一個熱土豆一樣把我扔下了。」

　　「他很漂亮吧？」

　　「是的。」

　　「使妳的心砰砰跳嗎？」他問。

　　「我的心並沒跳，但他的確很漂亮。長得就像好萊塢的維納斯。」

　　「頭髮呢？」

　　「棒極了，深褐色的，燙得很美。裏面有光。和他的眼睛顏色很配。孩子氣的面孔，一絲皺紋也沒有。有一點兒漂亮的小鬍子。他衣服穿得很好看，雙唇很迷人，特別是在他說話的時候，你可以看到它們正在十分明確地構成每一個詞。他跳舞的時候，使你感到輕如飛絮。」

　　「她當時看上去是墮入情網了吧？」

　　「墮入是沒錯兒的。她看著他時，目光中充分顯露出了她的心。」

　　「一個女人究竟怎麼能在目光中顯露出她的心呢？」

　　「想讓我給你表演一下嗎？」她挑釁似地說。

　　他迅速地向她跨進一步。她的目光審視地打量著他的面孔，「嚴格地為了公事嗎？」她加了一句。

　　他正想伸出胳膊去摟她，傳來了通走廊的門上指關節輕輕敲打的聲音。

　　梅森僵住了，一動不動。敲門聲又響了起來。「用五塊錢和你打賭，是多里絲．薩里．肯特。」他說。

　　德拉．斯特里特往法律圖書室走去，「我就知道某件事會發生的。」她說著，猛地一下推開了那扇門，「一定要打開揚聲器的開關，頭兒。我在裏面有鉛筆和筆記本。」

　　梅森向通走廊的門走去。多里絲．薩里．肯特抬著頭衝他微笑著。

　　「我知道我會在這兒找到您的，梅森先生。」

　　「進來吧。」他邀請著。

　　她走進房間，衝他甜甜地微笑著，在一把椅子上坐好，使她的金髮在黑色皮革的映襯下很好看。

　　「在努力工作嗎？」她問。

　　「對。」

　　「對不起，我打擾了您，但我認為您或許會感興趣的。」

　　「妳有律師嗎？」

　　「我沒有。現在沒有。」

　　「那麼什麼事？」他問。

　　她伸出戴著手套的一個食指，沿著緊繃在她腿上的裙子的眾多小曲線畫著。她的目光追隨著自己移動的食指尖。她說話的時候一次也沒有看他一眼。

　　「我一直在仔細考慮這件事。我願意承認，我開始那個聖巴巴拉的訴訟是因為，我知道彼得打算再婚，而且我看不出我為什麼應該任他在某個掘金者身上揮霍他的財產。我聽說那個女人是個護士。細想想吧，彼得．肯特要娶一個護士！」

　　「護士怎麼了？」梅森問。

　　「她得靠工作維生。」

　　「這不是件極好的事嗎？」梅森說，「我喜歡靠工作維生的女人。」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並不是我勢利眼。事實上她只想得到彼得．肯特的錢。」

　　「我不同意妳的看法。」

　　「我們無需討論這件事，對吧？」

　　「是妳提起來的。」

　　「好吧，我剛才不過是想對您解釋一下，我為什麼變了心思。」

　　「妳是想告訴我你有什麼改變？」

　　「對。」

　　「為什麼？」

　　「我突然決定，即使彼得有點兒精神不正常，而且想亂花錢的話，我也不該阻止他。我想要他幸福。」

　　「那麼怎麼樣呢？」梅森懷疑地問。

　　「我知道您不會相信我，」她消沉地說，「您認為我冷血而且貪財。我確實希望我能做件事來使您相信我不是那樣。我確實非常看重您的好評，梅森先生，也許，比您意識到的還要看重。我見過許多律師，但我從沒見到任何像您這樣開門見山，這樣充滿活力，而且這樣……這樣誠實，以致到嚴酷的地步。而且我可以看出來，您不喜歡我。男人通常很喜歡我。所以我非常想要您喜歡我。」

　　梅森打開香煙盒，向她伸過去。她掏出一支煙，突然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微笑著說：「說『謝謝。』」

　　「謝謝。」梅森說，語調平板。

　　他給她點了煙，隨後用那燃燒的火柴點了自己的煙，透過一團煙霧，好奇地打量著她。

　　「怎麼樣呢？」

　　「地方檢察官想讓我上證人席。」

　　「去證明什麼？」

　　「證明彼得曾拿著一把切肉刀試圖殺死我。」

　　「他認為他可以利用你的證詞嗎？」

　　「他說，原話是這麼說的，『梅森在什麼地方挑起那個事兒，我就可以利用妳來反駁了。』」

　　「還有別的嗎？」

　　「我想讓彼得如願以償地離婚。」

　　「為什麼？」

　　「因為我認為那對於他是最好的事。」

　　「妳打算怎麼做呢？」他問。

　　「我想撤銷我的所有訴訟。那會消除一切的。那個最終判決已經做出了，而且，如果我撤銷一切的話，我和彼得的往事也一筆勾銷了，對吧？」

　　梅森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那麼妳指望要多少作為回報呢？」

　　「為什麼您認為我這是有所圖？」

　　「妳沒有嗎？」

　　「我並不貪財。我根本不想要彼得的錢，但我沒有職業，沒有任何技能，甚至都不會打字或速記。」

　　「多少錢？」他問。

　　她的目光中閃現出某種迅疾的衝動，然後逝去了。「您會提議多少呢？」她假正經地問。

　　「我無法做出任何提議。」

　　「您可以把彼得願意付的數目提出來，對吧？」

　　「不。」

　　「我會接受二十萬元現金。那會使我得以繼續按彼得使我習慣的那種生活方式生活。」

　　「不要那樣做，」梅森告訴她，「它不值得。」

　　「不值什麼？」

　　「繼續以那種方式生活。」

　　「您在試圖告訴我我該如何生活嗎？」她突然發怒了。

　　他搖搖頭說：「不，我在試圖告訴妳妳得不到的東西。」

　　「我得不到的東西？」

　　「二十萬美元。」

　　「我看不出。」她說，她的手指在連衣裙上迅速地畫來畫去，「我怎麼能沒多少錢過日子呢。」

　　「噢，好吧，」梅森說，「妳現在一個月有一千五百元。設想妳繼續拿那筆錢吧。那會比一大筆好得多的。妳會有一筆固定的月收入，而且，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妳會得到照顧。」

　　「那會繼續多久呢？」

　　「無限期，」他告訴她，「除非，當然了，妳結婚。」

　　「不，」她說，「我不想成為彼得的一個負擔。我寧願接受一點兒授予財產後就離開。」

　　「妳說一點兒授予財產是什麼意思？」

　　「二十萬美元。」

　　梅森嚴肅地搖搖頭：「不，我不會建議我的委託人付妳一大筆錢的。妳在那件事中始終表現那麼好，我實在是認為妳最好繼續一個月拿那一千五百元。我要說，從長遠來說，這會比拿一大筆錢好過得多的。」

　　「假設我降低數額呢？」

　　「多少？」

　　「假設我告訴你我的最低價究竟是多少呢，梅森先生？十萬美元。」

　　梅森打了個哈欠，用優雅的手指捂住了嘴，搖搖頭。

　　「您非常難打交道。」

　　「噢，好吧，」梅森告訴她，「去找個律師吧，如果妳要這樣堅持就通過他來辦這事。」

　　「我不想和任何律師分錢。」

　　梅森聳聳肩。

　　她突然猛地把手中的煙扔到地上，跳起來說：「好吧，給我出個價吧！別像個木疙瘩似地坐在那兒。我有好多事要做呢。」

　　「什麼？」他問她，揚起了眉毛。

　　「不關你的事。給我出個價兒。」

　　「什麼價兒？」

　　「不設任何障礙。」

　　「你會離開？」

　　「當然，我會離開。」

　　「不再打擾彼得．肯特或和他見面？」

　　「如果我永不再見他，六個月以前就那樣了。」

　　梅森搖搖頭，慢慢地說：「不，我認為關於結婚的事我的委託人已經改變了主意。就在昨天他還提起妳有多美呢。坦率地說，我認為妳與他和解或許更好。」

　　「我不想和解。」

　　梅森聳聳肩。

　　「您看，」她說，她仍然站在那兒，雙眼閃閃發光，面頰緋紅，「我在報紙上看到今天審訊的報導了。」

　　「怎麼樣呢？」他問。

　　「嗯，麥多克斯被問到一個電話的事情。」

　　「那又怎樣？」

　　「假設您能證明他在說謊呢？」

　　「那，」梅森說，「會是最為有利的。」

　　「嗯，假設我上證人席，承認我接到了他打來的一個電話。那對於你會有什麼價值？」

　　「一文也不值，」梅森說，「我們不打算從任何人那裏買來偽證。」

　　「但是假設那是實話呢？」

　　「它是實話嗎？」

　　「我還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呢。」

　　「你上證人席後，」梅森說，「會回答的。」

　　「那得看我高興不高興。」她走到辦公桌的桌角處，用拳頭捶擊著桌子，「你別認為你會嚇唬住我，佩里．梅森先生。」

　　「你的意思不是你要犯偽證罪吧，對嗎？」

　　「我當然會犯偽證罪！男人們使我噁心。他們可以任意地對女人們說謊，而如果一個女人用說謊來還擊的話，他們就說她欺騙……給我五萬元！」

　　梅森搖搖頭。

　　她握緊了雙拳。

　　「我會向我的委託人建議二萬五千元的。」梅森慢慢地說。

　　「由你提那個建議，他是會付的。」

　　「如果妳講絕對的實話，我會作出那個提議的。」

　　「說好了？」她問。

　　他點點頭。

　　「你該死，」她瞪著他，「我真恨你！如果彼得不是蹲在監獄裏的話，我可以去見他，輕而易舉地得到二十五萬的。也許還要多。」

　　「那就恨我吧。」梅森微笑著說。

　　「我恨你，」她告訴他，「但是，我要是陷入困境的話，你得作我的律師。」

　　「意味著妳在考慮哪天傷害一個丈夫嗎？」他問。

　　那憤怒慢慢地從她的目光中消失了。她高高地坐在那填充過滿的皮椅扶手上說：「別傻了，我的樣子像傻瓜嗎？我難道會殺雞取卵嗎！」

　　「好吧，」梅森說，「我會給妳搞到二萬五千元。」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那張支票會在妳上證人席之前送交妳，這樣，在妳作證時，在妳和妳丈夫之間就不會有關於一項懸而未決的財產協定的任何問題了。」

　　「三萬吧。」

　　「二萬五千。」他用下結論的口氣說。她嘆了口氣。

　　「你和麥多克斯的談話呢？」他問。

　　「你想知道全部嗎？」

　　「對。」

　　「鄧肯最先和我取得的聯繫。他說他是麥多克斯的律師。他大約十一點時給我打了電話，說他想有一次會晤，並且提議，他們在我律師的辦公室見面。爾後，在早晨三點鐘時，麥多克斯打來了電話，於是我向他解釋說，那件事我已經和他的律師討論過了。」

　　「後來你們見面了嗎？」

　　「是的。」

　　「他們提議什麼？」

　　「他們一定認為我是個傻瓜。他們想要我簽一份書面協議，說他們會幫助我使彼得被宣布為沒有能力的人，然後要我完全放棄彼得在麥多克斯製造公司的所有權利，而且，我一得到彼得財產的控制權，就給他們十萬美元現金。」

　　「妳怎麼回答他們的？」

　　「我說我得仔細考慮一下。」

　　「沒說要仔細考慮多久嗎？」

　　「沒有。」

　　「他們催促妳了嗎？」

　　「當然。」

　　「妳能說出鄧肯給妳打電話的確切時間嗎？」

　　「不能，大概是十一點前後，在十分至十二分之間。」

　　「麥多克斯給妳打電話的確切時間呢？」

　　「那是早晨三點。我看了手錶。在那個鐘點被吵醒使我生氣極了，因為我無法回去接著睡。」

　　梅森從辦公桌上拿起一些便箋，上面有打字機打出的文字。

　　「接到麥多克斯的電話，妳在電話裏這樣說的嗎？」梅森慢慢地讀著他的便箋，「喂……對，我是肯特太太……對，聖巴巴拉的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請你再說一遍那個名字？……麥多克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在這個鐘點打電話……咦，我以為都安排好了呢……你的律師已經安排好了一次會晤，我會按約定好的和你們見面……如果你再需要了解什麼情況，你可以和海特利律師事務所的薩姆．海特利先生聯繫。再見。』」

　　「咦，對！」她叫道，「那確是我的原話！您怎麼知道的？」梅森搖搖頭，繼續著他的詢問。

　　「隨後妳做什麼了？」

　　「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努力想睡著，然後上了我的汽車，開往洛杉磯。」

　　「妳的汽車放在哪兒？」

　　「它恰巧在一個鄰居的車庫裏，沿街走大約半個街區遠。」

　　「妳偷偷溜出家了嗎？」

　　她搖搖頭，「不是有意識地那樣做。宅子前面有人待著不走。我想，也許是彼得決定讓一個偵探盯著我。那會是愚蠢的，因為我根本沒留下過他可以跟蹤的痕跡。以前有偵探盯過我。」

　　「這麼說妳努力悄悄溜出去了？」

　　「嗯，我並沒有讓樂隊敲鑼打鼓地出去。」

　　「從後門出去的？」

　　「對。」

　　「而且沿著那水泥小路？」

　　「不是，我始終走在側面的草地上。」

　　「為了妳的腳步不出聲響吧？」

　　「對。」

　　「妳來洛杉磯後面沒有人跟蹤吧？」

　　「對，但是我在我的律師辦公的那座大樓的門廳裏碰到一個男人，他的模樣很像偵探。我有點兒嚇壞了。我告訴我的律師要小心，並且做了安排讓麥多克斯和鄧肯在我離開一小時後再離開那個辦公室。」

　　「還有一個問題，」梅森說，「妳十三日在什麼地方？」

　　「謀殺發生的頭一天嗎？」

　　「對。」

　　「在洛杉磯。」

　　「在做什麼？」

　　「逛商店，向我的律師們諮詢。」

　　「還有別的事嗎？」

　　她想了一會兒，隨後哈哈大笑說：「我在大街上看見了彼得，在他身後跟了一陣兒。」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猜，只是好奇心吧。我跟著他到了這兒，知道他在向您諮詢。我當時已經解僱了我在聖巴巴拉的律師，當我看見彼得到這兒來以後，我知道事情到了緊急關頭了，於是那時我去見了海特利。」

　　「妳跟了肯特先生多遠？」

　　「直到他動身前往好萊塢。我有心想攔住他談財產協定的事。現在我真希望我當時那樣做了。」

　　「那，」梅森說，「更好。由於妳出庭是由海特利事務所安排的，妳得讓他們在棄權書上簽名。妳把那些棄權書搞到，我會把一張二萬五千元的支票給妳準備好。」

　　「沒問題，」她說，「兩天以前我已經讓海特利在解僱申請和所有那些東西上簽字了。我帶著所有必需的文件呢。」

　　「妳怎麼使他們那樣做的？」

　　「我們必須涉及這件事嗎？」她問。

　　「我想對局面有一種完全的了解。」

　　「很簡單，」她告訴他，雙唇彎曲成一種微笑，「我告訴他們，我在我的訴訟中做了一些虛假的辯解，並且問他們，鑒於那一事實，他們是否想辦那個案子。我告訴他們，我對一個很迷人的年輕女子承認了一些很有害處的事，結果發現，那個女人是個偵探，而且另一方知道我作偽證的事。自然了，他們迫不及待地想擺脫，他們告訴我，再也不要登他們的門了。我為擬定那些文件付了他們五百元，他們也完全洗清了和整個案子的干係。」

　　「妳總是使雙方相爭而從中得利嗎？」他問她。

　　「當然，我很迷人。男人們從來不是為了愛而娶我──我嫁的哪種人不是這樣，他們是對金錢很貪婪的老傢伙……如果我再結婚的話，那會是為了愛。我對於掘金感到厭倦了。」

　　「想到結婚了？」他問她。

　　「不，當然沒有。」

　　「很好，」他告訴她，「我早晨會把妳的錢準備好的。」

　　他陪她走到門口。在走廊裏她轉過身說：「您不會把我對他們玩的把戲告訴海特利事務所吧？」

　　「當然。」梅森告訴她，「妳只需把棄權和解雇文件準備好，就會得到妳的二萬五千元。妳還會得到作辯方證人的傳票。」

　　「非常好。」她說。

　　「記著不要犯錯誤，別到上證人席後再改口。」他說。

　　「別擔憂，」她說，「我對男人很了解，我會和你合作的，梅森先生。」

　　他鞠了一躬，微笑著，關上了門。

　　德拉．斯特里特拿著筆記本和鉛筆從法律圖書室走了出來。

　　「這個該死的小騙子，」她說，「我真該抓著她的頭髮把她拽出去。她真是個蕩婦！」

　　梅森「咯咯」笑著，說道：「任何能騙過海特利的人都有權那樣做。那是個棋逢對手的案例。他們以為可以纏上她要好多錢呢。可她卻打敗了他們。」

　　「要是我，連二萬五千元也不給她，」德拉．斯特里特說，「我敢打賭，無論如何，她也會撤銷她的案子的。她瘋狂地愛上了普里恰德。」

　　「別擔憂，」梅森告訴她說，「妳的朋友喬治．普里恰德會得到那筆錢的絕大部分。而他需要那筆錢來打發麥娜．達琴。妳可以給麥娜打電話，建議說，現在會是個機會：到普里恰德的旅館去，威脅除非他明天上午把那筆錢交清，否則就讓人逮捕他。」

　　德拉．斯特里特伸手去拿電話，「這事真讓我高興。」她叫道。

　　二十一

　　馬克漢姆法官在法官席後那把大轉椅上坐好，看了一眼陪審團席，說道：「可以這樣認定嗎，先生們，陪審團成員都已在場，被告已到庭？」

　　「可以。」梅森說。

　　「檢方也這樣認定。」漢米爾頓．伯格宣布。

　　「我想，昨天休庭時鄧肯先生正在證人席上接受提問。」馬克漢姆法官說，「上前來吧，鄧肯先生。」

　　鄧肯大搖大擺地走向證人席，他的神色彷彿自己很重要似的。

　　「我認為我只還有一個問題了，」鄧肯就位後梅森說，「我記得你說過，鄧肯先生，你和你的委託人麥多克斯談到大約十一點鐘，然後上床睡覺了？」

　　「對，大約十一點。」

　　「這麼說你在你的委託人的臥室待到大約十一點了？」

　　「對。」

　　「在昨天你為之作證的那個會議終止以後你馬上就去了那裏嗎？」

　　「對。」

　　「而且在那段時間內始終待在那兒？」

　　「對。」

　　「你肯定你沒有離開那座宅子嗎？」

　　「沒有，我……」他的聲音漸漸變成了沉默。

　　「接著說。」梅森說。

　　「我看不出那有任何關係。」鄧肯厲聲說，同時迅速地瞥了一眼地方檢察官。

　　布萊恩跳了起來，「法官大人，」他說，「我反對，這要求與本案無關。」

　　「駁回。」馬克漢姆法官厲聲說。

　　「細想那件事，」鄧肯說，「我確實出去了幾分鐘。」

　　「麥多克斯先生陪伴著你嗎？」

　　「是的。」

　　「你們去了哪兒？」

　　「我們去了距那個宅子兩個街區遠的一家藥鋪。」

　　「你們在那兒待了多久？」

　　「大約十分鐘。」

　　「在那段十分鐘的時間裏，你們做什麼了？」

　　「抗議，這與本案無關。對這位證人的直接詰問涉及了時間的確定和他上床的時間。這位證人通過對他在那個夜晚所做的事作證確實了那一點。在辯方證明這位證人曾經出去時，他去了什麼地方和做了什麼事情沒有任何意義。這不過是一個斷定他走了多長時間的問題。」

　　布萊恩一口氣講完這一堆話，悻悻地瞪了一眼梅森。

　　「我想我要同意這一反對。」馬克漢姆法官宣布。

　　「你們打電話了嗎？」梅森問。

　　「同樣的抗議。」

　　「同樣的裁決。」馬克漢姆法官厲聲說。

　　「在那天晚上十一點整的時候，你在往聖巴巴拉給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打電話，因此不可能在彼得．肯特的住宅裏，那不是真實情況嗎？」

　　「同樣的抗議。」伯格厲聲說。

　　「如果律師修改那個問題，問那位證人，在他早些時候說過他回到那個宅子的時候，他是不是沒在某個地方打一個長途電話，我就準許提出那個問題。」馬克漢姆法官裁決，「但我並不認為，將那個電話的受話人的姓名包括在內，就一定合適。」

　　「很好，」梅森說，「你沒有在十一點整的時候從那個藥房打一個電話嗎，鄧肯先生？」

　　「那是在十一點以前。差五分十一點。我們十一點就回到那個宅子了。」

　　梅森微笑著說：「沒有別的了。」

　　伯格與布萊恩耳語了幾句，然後伯格宣布說：「沒有問題了，法官大人。我們的下一個證人是艾德娜．哈默。我認為法庭會意識到，這個年輕女子是被告的外甥女，是一個懷有偏見的證人。可能需要我盤問她時用誘導性的提問……」

　　「我們碰到問題時再解決也不遲。」馬克漢姆法官打斷了他，「哈默小姐，上證人席吧。」

　　艾德娜．哈默走上前來，宣了誓，在證人席上就了位。她的臉蒼白，拉得長長的。

　　「妳叫艾德娜．哈默，妳是被告的外甥女，妳和他一起住在好萊塢的湖景平台三八二四號他的宅子裏，對嗎？」

　　「是的，先生。」

　　「而且在本月十三日的夜晚與十四日的早晨也同樣住在那兒吧？」

　　「是的，先生。」

　　「妳對於通常總被放在被告住宅內餐具櫃頂層抽屜裏的一把特定的切肉刀的外觀很熟悉吧？」

　　「是的，先生。」

　　「妳在十三日早晨看見那把刀了嗎？」

　　她垂下眼睛，咬住嘴唇，什麼都沒說。

　　「回答這個問題。」馬克漢姆法官命令道。

　　「我看見一把與之相像的刀。」

　　「那把刀在什麼地方？」

　　「反對，與本案不相關。」梅森說。

　　「我們打算證明，法官大人，它是在被告的手中。」伯格宣稱。

　　「根據這一設想，駁回反對。」

　　「回答我的問題。」伯格說。

　　「一把與習慣性地被放在餐具櫃抽屜中的那把刀外觀相似的切肉刀，在我舅舅的臥室裏，在他床上的枕頭下面。」

　　「那是在十三日早晨嗎？」

　　「是的。」

　　「妳把那把切肉刀怎麼辦了？」

　　「我把它放回到餐具櫃的抽屜裏。」

　　「妳向妳舅舅提起發現它的事了嗎？」

　　「沒有。」

　　「在妳把它放回到餐具櫃的抽屜裏以後，妳是否採取了某種預防措施，來確保這把刀不落到妳舅舅手中呢？」

　　「我在當天，也就是十三日晚上把那個餐具櫃抽屜鎖上了。」

　　「妳再次看見那把切肉刀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

　　「我是看見一把切肉刀，但我沒有把握它是同一把刀。」

　　「我請妳注意作為公訴方第二號物證引進的那把刀。妳在十四日早晨看見那把刀了嗎？」

　　「是……我想我看見了。」

　　「在什麼地方？」

　　「在舅舅房間床上的枕頭下面。」

　　「它當時的狀況與現在的狀況差不多相同吧？就是說，關於刀刃上那些汙跡？」

　　「是的。」

　　「那麼，好吧，當妳十三日晚上把那個餐具櫃抽屜鎖上的時候，那把刀在抽屜裏嗎？」

　　「我不知道。」

　　「妳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我沒打開抽屜看。」

　　「當時誰和妳在一起？」

　　「反對，與本案無關。」梅森說。

　　「駁回。」

　　「是梅森先生。」

　　「妳的意思是正坐在這個審判室裏的那個律師佩里．梅森嗎？」

　　「是的，先生。」

　　「這把刀，公訴方的第二號物證，與妳十三日早晨放在餐具櫃中的那把刀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嗎？」

　　「我認為沒有。它與我當時放在抽屜裏的那把刀很相似。」

　　「當你十四日早晨向警官們做供述的時候，妳說它是同一把刀，對吧？」

　　馬克漢姆法官扭頭瞥了佩里．梅森一眼，彷彿等著聽到一聲抗議似的，但是梅森仍然一動不動，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

　　「對，我想是的。」

　　「現在，妳只肯承認，它與你在十三日早晨在妳舅舅枕頭下面發現並且放在抽屜裏的那把刀相似。妳能解釋一下這兩種回答中顯而易見的差異嗎？」

　　「不過是在我仔細考慮了這件事之後，我意識到了，許多刀都可能看上去很相似。」

　　「而據妳所知，這把刀，即公訴方的第二號物證，與妳十三日早晨在妳舅舅枕頭底下發現並放在餐具櫃抽屜裏的那把刀是同一把，對嗎，哈默小姐？」

　　「它與那把刀外觀相似。」她說。

　　「現在辯方可以提問了。」漢米爾頓．伯格得意地宣布。

　　梅森平和地開始了他的提問：「妳是怎麼恰巧在十三日早晨在妳舅舅枕頭下面發現那把切肉刀的，哈默小姐？」

　　「我……我……當時挺為他擔憂。」

　　「換句話說，妳有理由相信，他頭天夜裏可能一直在夢遊，對吧？」

　　「對。」

　　「而妳對他夢遊的焦慮是由於當時正在接近滿月期間吧？」

　　「是的。」她低聲說。

　　「妳怎麼知道，哈默小姐，夢遊者在滿月期間更容易變得活躍呢？」

　　「我讀到的。」

　　「在一本書上嗎？」

　　「是的。」

　　「一本醫學書嗎？」

　　「是的。」

　　「那本書妳是在哪兒搞到的？」

　　「我郵購來的。」

　　「在妳把那個餐具櫃抽屜鎖上之前妳仔細研究了那本書嗎？」

　　「是的，先生。」

　　「在多長的一段時間裏？」

　　「也許六周到兩個月吧。」

　　「現在，將妳的注意力轉到這把刀上，即辯方的Ａ物證，我要問妳，妳以前見過這把刀嗎？」

　　「見過，先生。」

　　「妳是不是在謀殺發生後的一天，根據我的指示，將這把刀放在餐具櫃的抽屜裏了？」

　　漢米爾頓．伯格跳了起來，張口要表示反對，隨後又慢慢地坐回到椅子上。

　　「是的，先生。」

　　「我相信，我告訴了妳。」梅森說，同時向地方檢察官微笑著，「我想把這把刀放在餐具櫃的抽屜裏，使它第二天被霍爾康布警佐發現；我想把爭端搞亂，使地方檢察官越發地難以使證人們辨明，那把殺人用的刀就是曾在餐具櫃抽屜裏的那把刀，對吧？」

　　地方檢察官彷彿對自己的聽力產生懷疑似地眨眨眼睛。馬克漢姆法官向前傾身張口要說什麼，又停頓下來，凝視著梅森，驚異得睜大了眼睛。布萊恩跳了起來，「法官大人，我認為應該向律師提出警告，如果這個問題得到肯定的回答，地方檢察機關將無法對那冷酷的記錄置之不顧，而是會採取措施，確保對這樣的瀆職行為……」地方檢察官抓住了助手的外衣，把他拽回到椅子上。

　　「回答這個問題，艾德娜。」梅森說，他根本沒有注意布萊恩的話。

　　「是的，先生。」

　　「我當時給妳的那把刀就是現在作為辯方Ａ物證做了辨認標記的這一把吧？」

　　「是的，先生，我認為是。」

　　艾德娜．哈默的聲音挺低，挺窘迫。她的目光反映出她的頭腦很混亂。

　　「而妳確實把這把刀，即辯方Ａ物證，鎖在那個抽屜裏了吧？」

　　「是的。」

　　「但是第二天早晨妳把抽屜打開時它卻不在那兒？」

　　「是的，先生。」

　　梅森友善地、幾乎是閒聊般地說：「這麼說妳知道妳夢遊已經有大約六周或兩個月了，是吧，艾德娜？」

　　地方檢察官席上的兩個人正聚精會神地小聲商量著。那個從他們耳旁溜過的問題沒被注意到。而梅森這種突如其來的結論和根本不留餘地的態度使艾德娜．哈默頭腦有些迷亂，她很是猝不及防。

　　「是的，先生。」她機械地說。

　　是馬克漢姆法官突然領會到了這一回答的重要性。他向前傾身，盯著被告說：「再說一遍。」

　　「是的，先生。」她說，然後突然意識到了自己說出的話，「噢，我的意思並不是……我不是……」

　　「妳的意思是什麼，艾德娜？」梅森問。

　　「這是怎麼回事？」漢米爾頓．伯格嚷叫著，站起身來，「我反對。這是不適當的提問。」

　　「這個與她的夢遊有關的問題已經被回答了，」梅森說，「我現在正在給她一個機會，來解釋她的回答是什麼意思。」

　　「而我反對。」

　　「很好，法官大人，我收回這個問題。第一個回答本身就已經說明一切了。」梅森說。

　　伯格一副非常煩惱的樣子，慢慢地坐了下來。

　　梅森用一種友善的聲調說：「妳是不是不時地習慣性地，把那張咖啡桌下面那個容器用作藏東西的地方，艾德娜？」

　　「是的，先生。」

　　「這樣，當妳十三日晚上把那個餐具櫃的抽屜鎖上去睡覺時，妳頭腦中最首要的想法就是，妳舅舅在他夢遊時可能會拿到那把切肉刀，不相信把那個餐具櫃抽屜鎖上就能守住那把刀，於是妳夢遊了，在整整十二點一刻的時候，把那把刀從那個抽屜裏拿出來，放在了那張咖啡桌下面那個橢圓形的容器中，對吧？」

　　「反對！」伯格叫道，「這樣說沒有絲毫根據。」

　　「當然有根據。」梅森向法庭保證說，「這個證人已經對鎖上餐具櫃抽屜做了證；已經對十三日早晨看見那把刀做了證，也已經對十四日早晨再次看見那把刀做了證。我有權對她進行提問，來證明，她在十四日早晨的早些時候一定看見過它，即，在她把它從餐具櫃中拿出來的時候。」

　　「但是，」伯格提出了異議，「如果她是在夢遊時做了這件事，她自己根本不會知道的。」

　　「不錯，」梅森回答說，「她可以用『我不知道』來回答這個問題。」

　　馬克漢姆法官點點頭：「駁回抗議。」

　　艾德娜．哈默用一種幾乎是嗚咽的聲音說：「我不知道。」

　　梅森揮手做了個結束的手勢：「沒別的了。」

　　漢米爾頓．伯格和年輕的布萊恩交換了眼色，隨後又一次小聲商量起來。

　　「還有誰再提問嗎？」馬克漢姆法官問。

　　「希望法庭能寬限我們一會兒時間，」伯格說，「這整個案子有一種相當特別的轉折。」

　　布萊恩激烈地對伯格耳語著，但伯格慢慢地搖搖頭。過了一會兒，伯格說：「很好，我想再問哈默小姐幾個問題。我聽妳說，妳一直在夢遊，是嗎，哈默小姐？」

　　「是的。」

　　「妳第一次知道妳夢遊是在什麼時候？」

　　「大約六周或兩個月以前。也許要長一點兒。」

　　「妳怎麼發現妳一直在夢遊的？」

　　「我當時一直在為彼得舅舅的一些相當重要的文件擔憂。他把它們放在了起居室的寫字臺裏。我告訴他說，我認為那兒不安全，而他說沒有問題，沒有人會動它們的。我懷著對那些文件的擔憂睡了覺，而早晨我起床的時候，那些文件在我的臥室裏、我的枕頭下面。」

　　伯格向布萊恩轉過身去。他的態度就像是說：「我這樣告訴你了吧。」

　　布萊恩輾轉不安，又小聲對伯格提出了一些建議。伯格轉回身面對著她：「妳以前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我們？」

　　「沒有人問我。」

　　「妳就是那時搞到這本有關夢遊的書的吧？」

　　「我郵購了它，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想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我是否能把我自己治好，而且我想看看它是不是遺傳的。換句話說，我想知道這會不會是一種家族病。」

　　「而妳又夢遊了嗎？」

　　「是的。」

　　伯格猛地向布萊恩轉過身去。

　　梅森向對面的法律代表席看去，衝那兩個正在繼續激烈地小聲爭論的律師咧開嘴笑著，那些噝噝作響的聲音不足以讓旁觀者聽到在說些什麼，但足以傳達伯格那惱怒的情緒。

　　「沒別的了。」伯格厲聲說，駁回了布萊恩的小聲提議。

　　「你還要再提問嗎？」馬克漢姆問佩里．梅森。

　　梅森搖搖頭：「不，法官大人，我對這位證人現在的證詞就很滿意了。」

　　「沒別的了，哈默小姐。」馬克漢姆法官說，「傳喚你的下一位證人吧，伯格先生。」

　　「傳喚傑拉爾德．哈里斯。」

　　哈里斯來到證人席時，掛念地看了一眼艾德娜．哈默。她向他作出了一個慘淡的笑容。

　　哈里斯宣過誓後，伯格沒有理會布萊恩小聲作出的一個提議，開始向這個證人提問。

　　「你是叫傑拉爾德．哈里斯嗎？」

　　「是的。」

　　「你熟識被告，彼得．肯特嗎？」

　　「是的。」

　　「你十三日晚上是在他的住宅嗎？」

　　「是的。」

　　「我給你看一把刀，哈里斯先生，它被作為公訴方的第二號物證被引為證據，我問你，你以前是否見過這把刀。」

　　「我見過幾次。」

　　「在哪兒？」

　　「當我在肯特先生家作客的時候。這把刀是用來切火雞和烤肉的。」

　　「你知道這把刀平時放在哪兒嗎？」

　　「知道。」

　　「在哪兒？」

　　「在餐室的餐具櫃裏。」

　　「你準確地知道它放在餐具櫃裏的什麼地方嗎？」

　　「知道，先生，在最上層的抽屜裏。有一個長毛絨襯裏的格子，就是放這把刀的。」

　　「你本月十三日晚上曾經開過那個抽屜嗎？」

　　「是的。」

　　「什麼時候？」

　　「大約九點四十分。」

　　「你當時在做什麼？」

　　「找一些用來兌酒用的配料。」

　　「當時這把切肉刀在那兒嗎？」

　　「不在。」

　　「你對你所說的肯定嗎？」

　　「肯定。」

　　「那個抽屜上有一把鎖嗎？」

　　「有。」

　　「在你提到的那個時間，抽屜是鎖著還是沒鎖？」

　　「沒鎖。」

　　「那天夜裏你在什麼地方？」

　　「在聖巴巴拉。」

　　「誰打發你去那兒的？」

　　「彼得．肯特。」

　　「根據誰的建議？」

　　「根據佩里．梅森的建議。」

　　「你知道管家考爾特先生那天晚上到那餐具櫃那兒去了嗎？」

　　「我知道他到那兒去過一次，是的。」

　　「那是在你發現切肉刀不在抽屜裏之前還是之後？」哈里斯忐忑不安地說道：「我寧願不回答這個問題。」

　　「不要說你寧願怎樣。你是作為一個證人在這兒，而且宣過誓。回答這個問題。」

　　哈里斯用一種壓低的小聲說：「之前。」

　　「大聲說，」伯格說，「以便陪審團能聽到你的話。你說什麼？」

　　「我說是在那之前。」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考爾特先生站在餐具櫃旁。」

　　「他當時在做什麼？」

　　「他正在把那個餐具櫃抽屜拉開。我不知道他是在拿出某件東西還是放進去某件東西。他把那個抽屜關上，走開了。」

　　「過了多長時間你把餐具櫃的那個抽屜打開的？」

　　「大約五分鐘。」

　　伯格得意地衝佩里．梅森點點頭，「你可以進行提問了。」他說。

　　梅森幾乎是很隨便地問：「順便問一下，你和剛才在證人席上的那個證人艾德娜．哈默秘密結婚了，對吧？」已經緊張地沉默了一陣的法庭沙沙作響起來，旁聽者們向前傾身，努力去聽哈里斯作何回答。

　　哈里斯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是的。」

　　「你是什麼時候和她結婚的？」

　　「上月十號。」

　　「在哪兒？」

　　「亞利桑那州的尤馬。」

　　「結婚這件事一直在保密吧？」

　　「是的，先生。」

　　「結婚後，艾德娜．哈默馬上在她臥室的門上裝了一把彈簧鎖，對吧？」

　　「是的，先生。」

　　「你，」梅森問，「有那扇門的鑰匙吧？」

　　哈里斯顯出很窘迫的樣子。伯格跳了起來說：「法官大人，我抗議。這與本案無關。」

　　「我收回這個問題，」梅森說，「條件是我有權在以後再問，在我打下一個適當的基礎之後。」

　　伯格又一次慢慢地坐了下來，他的態度儼然是準備馬上跳起來的樣子。梅森坐在椅子上，四肢伸展著，長長的腿翹成二郎腿，看上去正愜意地享受著。

　　「這麼說你在謀殺發生的那天晚上去了聖巴巴拉？」他問。

　　「是的，先生。」

　　「而那是根據我的建議嗎？」

　　「是。」

　　「誰和你一起去的？」

　　「肯特先生的秘書沃靈頓小姐。」

　　「還有別人嗎？」

　　「沒有，先生。」

　　「你對此很肯定嗎？」

　　「是的，先生。」

　　「我想，你去了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的住處吧？」

　　伯格說：「等一下，法官大人，我認為這個問題與本案無關。他去了什麼地方，或是他在聖巴巴拉時做了什麼，沒有任何意義。」

　　梅森微笑了，說道：「這是控方先開的頭兒，法官大人。剛才他努力向陪審團證明，我當時在那個住宅負責許多事情，並打發這個證人去了聖巴巴拉，他問他在謀殺發生時他在什麼地方。因此，為了探索他的證詞的這一方面，我有權進行最周密最詳細的詢問。」

　　馬克漢姆法官張口要說什麼，然後抑制了自己，說道：「駁回抗議。」

　　「回答我的問題，哈里斯先生。你去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的住所了嗎？」

　　「去了。」

　　「到達聖巴巴拉以後你做什麼了？」

　　「我去了肯特太太的住宅。梅森先生辦公室的一個名叫傑克遜的人當時正在監視那座宅子。他主動提出繼續值班到兩點鐘，但我知道他上午在法庭有工作要做，於是我告訴他把沃靈頓小姐帶到一個旅館裏，我待在那兒監視那座宅子。於是他開著自己的車帶沃靈頓小姐走了，我把我的汽車停放在我能看見那座宅子的地方，直等到早晨八九點，一個私人偵探來替換我。」

　　「你早晨三點鐘是在肯特太太的住宅前面嗎？」

　　「是的，先生。」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肯特太太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能聽到她打電話時說的話嗎？」

　　「能。」

　　「是什麼？」

　　「法官大人，」漢米爾頓．伯格提出了抗議，「這一提問的缺陷現在變得很明顯了。這個證人對我懷有敵意，對辯方很友好。現在，辯方正誘導證人去證實某件無法證實的事情。」

　　「但是，法官大人，」梅森指出，「控方也問這個證人，在謀殺發生的時候他在什麼地方，而……」

　　「而你想對這個特別的要點重複提問，以此來檢驗他的記憶力嗎？」

　　「是的，法官大人。」

　　「我認為，」馬克漢姆法官說，「本庭的裁決是，你可以就他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看見了什麼和大體上聽到了什麼對他進行提問，但不能具體地就別人可能當著他的面說了什麼進行提問；我以為那樣就離題太遠了。」

　　「很好，法官大人。」

　　有一會兒沉默。

　　「繼續吧，律師。」馬克漢姆法官對佩里．梅森說。

　　「在那一電話談話進行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梅森問。

　　「在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住宅的大街對面。」

　　「你認識她本人嗎？」

　　「認識。」

　　「她是親自接的那個電話嗎？」

　　「抗議，」漢米爾頓．伯格搶著說，「這與本案無關。」

　　「我認為我要駁回這一抗議。」馬克漢姆法官說，「它可能檢驗這個證人的記憶力和可信度。然而，我不同意用敘述那番談話的內容，來檢驗他的記憶力。」

　　「她接那個電話了嗎？」梅森問。

　　「是的。」

　　「你清楚地看見她了嗎？」

　　「是的。」

　　梅森說：「順便問一下，你知道……」梅森說了半句話突然停下了，他在轉椅上轉來轉去，目光盯著這擠滿了人的審判室。他突然站了起來，「法官大人，」他說，「我恰巧注意到，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現在正在這個審判室裏。我聽說肯特太太一開始受到了檢方的傳喚，但她當時正在和被告打官司，可能成為對被告不利的證人而使人們對她的證詞產生懷疑。但現在，她和被告在先前的官司上，已達成了協定，也就是說多里絲．薩里．肯特與彼得．肯特的離婚案已最終判決，他們之間已經解除了婚姻關係。由於肯特太太現在在這個審判室裏，我想讓她作為辯方的證人，請法庭指令肯特太太，在我能給她發出一張傳票之前不要離開這個審判室。」

　　馬克漢姆法官皺起眉頭說道：「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請妳站起來好嗎？」

　　那個金髮的年輕女子站了起來，人們紛紛向她伸長了脖子。

　　「在律師有機會對妳發出一張傳票之前，」馬克漢姆法官命令道，「妳不要離開這個審判室，而且，為了便於馬上發出這樣一張傳票，本庭將休庭十分鐘，肯特太太在這段時間內不要離開這裏。在休庭期間，陪審團要記住法庭通常的告誡，不要和任何人討論這個案子，也不要允許別人當著你們的面討論，而且，在本案最後呈交給你們之前，對於被告的有罪或是無罪，不要表達任何看法。法庭將休庭十分鐘。」馬克漢姆法官起身向他的議事室走去。

　　審判室裏變得充滿了各種噪音。梅森向書記臺走去，讓人把傳票開好，交給了法警。

　　佩里．梅森很隨便地向通往法官議事室的門大步走去。漢米爾頓．伯格來到他身旁，他冷淡而又很有禮貌地說：「我認為，我們一起去拜望馬克漢姆法官會是很好的事，梅森先生。」

　　「噢，很好。」梅森表示贊同。

　　兩人一起走進法官議事室。馬克漢姆法官坐在一張高高摞著一堆法律書的寫字臺後面，從他正在讀的刑法法典的索引中抬起頭來。看他的態度，他正在急匆匆地尋找某件重要的東西，遭到了打擾。

　　「我並不想當著陪審團提出這一看法，馬克漢姆法官，」伯格冷冷地很有禮貌地說，「但我認為，梅森先生的行為是對法庭的蔑視。」

　　「我的行為？」梅森問道。

　　「對。」

　　「什麼行為？」

　　「為了把本案中的權威當局搞亂，故意地把那把完全一樣的刀放在餐具櫃抽屜裏的行為。」

　　「但我根本沒有懷著任何這樣的目的去放置任何刀。」梅森說。

　　馬克漢姆法官皺著眉，憂慮使他面色沉重。

　　「我恐怕，律師……」他張口說。

　　在梅森臉上看到的某種表情使他突然停頓下來。

　　伯格激烈地說：「你不能做了那件事而逃脫並不受處罰，梅森。艾德娜．哈默已經明確地宣誓作證了，這些是你的意圖。」

　　「但是她根本不知道我的打算。」梅森指出，「她看不懂別人心裏想的事。作為一個心靈感應專家她並不合格。」

　　「但是她證實了，你告訴了她你的意圖是什麼。」

　　「噢，是的，」梅森承認，「我確實對她說過那些話。」

　　「我是否應理解為，」馬克漢姆法官問道，「你現在聲稱你對她說了一番假話呢？」

　　「噢，當然了。」梅森說著，點著一支煙。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伯格問。

　　梅森說：「噢，我猜到她肯定也患有夢遊症。你看，伯格，她手裏有那個餐具櫃抽屜的唯一一把鑰匙，可她放進去的那把刀卻失蹤了。當然，存在著某種可能，就是肯特或許撬開了那把鎖，或是有一把複製的鑰匙，於是，趁著肯特在監獄裏，我想我要做一個試驗。

　　「我的看法是，艾德娜．哈默本人是個夢遊者，她為她舅舅擔憂，上床睡覺時，關於那把切肉刀的想法折磨著她。憑我和她在一起的經歷，她把一個杯子藏在那張咖啡桌下面的容器裏，這使我確信，她以前利用那個地方藏過東西。所以，有什麼比這更自然呢：她在睡夢中為那把刀的事擔憂，感到那個餐具櫃抽屜不是個安全的藏東西地點，從床上起身，只穿一件睡袍，打開了餐具櫃抽屜的鎖，拿出那把刀，又鎖上那個抽屜，把刀藏在那張桌子下面的容器裏？

　　「我認為，我能搞清這件事的唯一方法就是複製當時的環境，於是我給了她另一把刀，給她造成了印象把它鎖在那個抽屜裏是多麼重要。那是個月明之夜，而她是腦子裏想著那把刀睡去的。習慣再一次成了不可抗拒的。過一會兒，伯格先生，我會證明，這把被標為辯方Ａ物證的刀是我交給她，讓她放在餐具櫃抽屜裏的同一把刀。是保羅．德雷克手下的一個偵探在那張咖啡桌的桌面下，那個橢圓形的容器裏發現了它。」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宣稱，是她殺死了里斯嗎？」伯格叫道，「哇，那真是荒謬，真是荒唐！」

　　梅森細看著自己的香煙尾部，「不，」他說，「我並不認為我會作出任何這樣的判斷，待會兒你就會看到。伯格先生，這一討論只是針對你剛才說的，說我蔑視法庭，而且，我想，你還要提交律師協會以嚴肅紀律。我提起這件事只是為了解釋一下，我不過是在進行一次試驗。」

　　梅森轉身大步走出了議事室。

　　馬克漢姆法官慢慢地合上了刑法法典，把它放回到順著他的寫字臺排列的那排書中就位。他看著伯格的面孔，努力忍住笑。「我，」地方檢察官說，「真該死。」

　　他轉過身，邁著重重的步子離開了議事室。

　　重新開庭後，馬克漢姆法官察看著審判室，說道：「你現在發出你的傳票了嗎，梅森先生？」

　　「發出了。」

　　「我想剛才正在對哈里斯先生提問吧？」

　　「是的。」

　　「走上前來，哈里斯先生。」沒有應答。

　　伯格伸長了脖子說：「也許他出去待一會兒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在提問中問麥多克斯先生，」梅森說，「如果法庭準許的話，我們或許可以讓麥多克斯先生上前來。」

　　「有反對意見嗎？」馬克漢姆法官問漢米爾頓．伯格。

　　「我可以為了控方的利益說，」梅森說，「由於一些沒有預見到的事發生，即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要做一個證人這一事實，這個問題變成了必須的。」

　　「不，」地方檢察官說，「我對於再次傳喚麥多克斯不會提出任何反對意見。我認為我還有一個問題要詢問他呢。」

　　「麥多克斯先生請上前來。」法警說。

　　審訊室的證人們中間，又一次沒有應答的動靜。

　　「你們有你們能傳喚的另一位證人嗎？」馬克漢姆法官問。

　　「請法庭原諒，」梅森說，「我要在這個案子進一步發展之前結束對哈里斯先生的提問。我認為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問麥多克斯先生一個問題。」

　　「很好。」馬克漢姆法官說。

　　有幾秒鐘讓人不舒服的沉默，隨後馬克漢姆法官在他的椅子上轉過身，「本庭將短暫地休會，在此期間，法警要找到失蹤的證人。」他說。

　　梅森向彼得．肯特轉過身來，把手拍在肯特的膝上，耳語說：「沒事兒，彼得。三十分鐘之內，你就會作為一個自由人走出這個審判室了。」

　　二十二

　　梅森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把帽子向一尊布萊克斯通的大理石半身雕像投過去。帽子正中塑像，旋轉了半周，在塑像的頭上滑動著形成一個頗不落俗套的角度。

　　德拉．斯特里特努力作出很隨便的樣子，但她的兩眼十分明亮。

　　「過了球門線了吧，頭兒？」

　　「就在球門桿之間。」

　　「你什麼時候變聰明的？」她問。

　　「我要是知道就見鬼了。」他告訴她，同時在辦公桌的邊上坐下來，孩子氣地咧嘴笑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實不斷地刺激著我的意識。艾德娜．哈默究竟為什麼一直在研讀有關夢遊的書呢？她為什麼在她的門上裝上一把鎖呢？鄧肯看見從天井走過的那個人影為什麼在那張小咖啡桌旁停下來呢？而且那把被鎖在那個餐具櫃抽屜裏的刀為什麼不見了呢？麥多克斯在知道已經安排好一次會晤的時候，為什麼在早晨三點給肯特太太打電話呢？

　　「我沒把鄧肯的大多數證詞當回事，因為我認為，他不過是那些會不自覺地犯偽證罪的自高自大的傢伙中的一個罷了。他會捕風捉影的。但他無疑看見了某個人正穿著一件睡袍走來走去。當他說他戴上了眼鏡時，他是個該死的說謊者。他沒有戴。他看見的只是一個穿著白色睡袍的人影正在月光下走來走去。在他從以後發生的事中推測這個人影一定是肯特時，他使自己著了迷，相信自己認出了肯特。他很偏執，那足以使他自己越發地肯定。但這並沒有澄清那個奇異的電話談話。

　　「麥多克斯很精明，當鄧肯在晚上十一點鐘給肯特太太打電話時，他避免捲進去，但通過他在法庭提問時的回答使我感到他在場。當然了，我是打算就以前的任何電話對鄧肯提問，因為肯特太太在電話中說，麥多克斯的律師已經安排好了一次會晤，那表明，鄧肯已經和她聯繫過了。但是麥多克斯確實肯定地說，他沒有在早晨三點給肯特太太打過電話。我認為他不會在一件可以核查的事上使自己犯偽證罪的。

　　「於是我開始將注意力集中在哈里斯身上，我剛一那樣想，馬上就意識到，我走上了正確的軌道。哈里斯是那個始終在打亂步驟的人。他一直在努力使肯特被判罪。當他意識到肯特的夢遊會成為很好的辯護理由時，他就竭力去破壞它，冒著自己會被傳為證人的危險，聲稱艾德娜鎖抽屜時那把刀沒在裏面。顯然，他曾打過一兩次匿名電話給霍爾康布提供小道消息，說我搞到一把一模一樣的刀，要引入這個案子。我問艾德娜時，她說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其實，她說得不對，她一定告訴了哈里斯。」

　　「你當時並不是真的想把那些刀混在一起吧，頭兒？」

　　「當然不是了。我只是想在艾德娜的頭腦中形成印象，那把刀放在餐具櫃抽屜裏的重要性，這樣，她睡覺時頭腦中就帶著那個最重要的想法。」

　　「然後你推測她又會夢遊了？」

　　「是的。」

　　「而且拿著那把刀？」

　　「是的。」

　　「而你認為她會拿它做什麼呢？」

　　「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確的，她做的事會和她以前做過的相同──把它放在那張咖啡桌的桌面下面。那是她私人的小藏物處，來放一些她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

　　「而哈里斯知道那件事？」

　　「他當然知道了。作為她的丈夫，他已經偷偷地和她同居一個多月了。他有這座宅子的鑰匙，而且有艾德娜在她臥室的門上新裝的那把鎖的鑰匙。

　　「再者，那些指向他的線索相當引人注意。在聖巴巴拉，他一直在監視那個宅子。如果他確是在他自己所說的地方，他會看見肯特太太離開那個宅子，上她的汽車，開往洛杉磯的。但他沒有看見。這就說明，他當時沒在那兒。然而，如果他沒在那兒，他又會在哪兒呢？他能夠說出肯特太太早晨三點接到的那個電話的確切時間，甚至可以說出她在電話裏說的話。如果他不在那兒的話，他怎麼能知道？只有唯一的另一種解釋：他就是打進電話的那個人。

　　「我剛一考慮到這一可能性，就意識到了，這是唯一的解釋。在這個案子裏它始終都明白地顯露在那兒，希望引人注意，可我們就是沒有想到它罷了。從外表上看，哈里斯當時正在聖巴巴拉監視著那座宅子，來確保肯特太太沒有離開。他想趕快回洛杉磯去，犯一項謀殺罪，然後再回到聖巴巴拉來。他意識到，如果肯特太太在此期間離開那個宅子的話，知道這個事實對於他更為有利。因此，他決定給她打那個長途電話。自然了，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於是，他在頭腦中搜索一個可能利用的名字，挑中了麥多克斯，因為他算計著，麥多克斯想和肯特太太碰面是一件符合邏輯的事。麻煩之處在於，它太符合邏輯了，設計得太好了。麥多克斯已經通過鄧肯給肯特太太打了電話，再打個電話不就很多餘了嗎？不過，通過那番電話談話，哈里斯取得了兩個對於他很有價值的結果。首先，他弄確實了，肯特太太早晨三點是在自己住所；其次，他把她說的一切都記了下來，以便他可以重複那番談話，從而使事情看上去像是，在那一謀殺發生的那段時間，他在聖巴巴拉。」

　　「但他為什麼想謀殺里斯呢？」

　　「有兩個原因。首先里斯是艾德娜．哈默之外、肯特財產的唯一的另一位繼承人，而艾德娜最近成了哈里斯的合法妻子。其次，謀殺了里斯，他就不僅除掉了一個繼承人，而且還使肯特擔上那個罪名，借法律之手再除掉肯特。」

　　「但是肯特立了一個剝奪艾德娜繼承權的遺囑。」

　　「不，他還沒有。他打算在哈里斯娶了艾德娜以後立這樣一份遺囑。所以哈里斯做了安排，舉行秘密結婚儀式。他認為，在肯特得知他們結婚、更改他的遺囑以前，他有機會除掉肯特。」

　　「可我記得是哈里斯本人要求肯特更改那個遺囑的。」

　　梅森大笑說：「那是非常足智多謀的做法。哈里斯是個冒險家，是個剝削者。他意識到了，艾德娜．哈默是個會繼承大筆財產的極有吸引力的年輕女子，也知道肯特已趕走了一大批企圖獵取財產的求婚者，於是，哈里斯要求肯特在他娶艾德娜之後剝奪她的繼承權，這一點取悅了肯特。他是在和普里恰德玩同樣的把戲。他從什麼地方取了點兒賭金，正在利用它給自己做一個很好看的門面，希望自己能娶一個富有的女人。」

　　「但是如果肯特相信了他的話，已經更改了遺囑呢？」

　　「不，」梅森說，「肯特完全是一個生意人，他想不了那麼多。在立一個新的遺囑之前，他得先搞確切，艾德娜是否幸福地結了婚。

　　「回過頭來看這件事，我並不認為哈里斯一開始就計畫謀殺。你看，他不過是一個有那麼點兒錢來裝個好看門面的美男子，而且懷著娶一個真正有錢的女子的野心。我認為，他是作為一個機會主義者起步的，不過是一次邁一步。一開始，他想合法地娶艾德娜。隨後他看到了一個極好的機會，能把里斯和肯特都除掉，他便無法抗拒這一想法。艾德娜把彼得以前夢遊的事告訴了他，之後哈里斯又發現，他的妻子也夢遊，在夢遊時把那把切肉刀從餐具櫃裏拿出來，藏起來，然後回到床上睡覺，哈里斯想出了那個充分利用肯特的夢遊症的主意。

　　「因此，謀殺發生的前一天，十二日夜裏，艾德娜幹完她夢遊幹的那套事，回去熟睡之後，哈里斯把那把刀從她藏的地方拿出來，悄悄溜進肯特的臥室，先用他從艾德娜手提包中拿來的那把鑰匙打開了門上的鎖，然後把那把刀放在肯特的枕頭底下。第二天早晨肯特發現了它，嚇得都動不了了。艾德娜也發現了它。他們兩個人都匆忙地做出了那個結論，即肯特又在夢遊了。

　　「艾德娜知道她自己夢遊，但是不知道她從餐具櫃裏拿出了那把刀。因此，她並沒有懷疑自己。哈里斯把進行謀殺的一切都計畫好了。我不知道他原來是怎麼計畫的，但是在聖巴巴拉那件事出現後，為了利用它，他改變了計畫。

　　「哈里斯已經把舞台安置好了。他需要的只是找到一個很好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據。我不知不覺地把牌打到了他的手中，給了他去聖巴巴拉、再回好萊塢和溜進肯特住宅的機會。他有那把艾德娜給他的鑰匙。他只須到天井裏那張咖啡桌旁，抬起那個蓋子。如果那把刀不在那兒的話，他是否可能有另一種謀殺計畫，我不知道。但是那把刀在那兒。他需要做的只是拿起它，殺死里斯，去肯特的臥室──到這時，他已經配了一把肯特房門的鑰匙──悄悄把刀插在肯特的枕頭底下，再動身返回聖巴巴拉。」

　　「那麼，鄧肯看見那個夢遊者的時間不會是早晨三點了？」德拉問。

　　「肯定不是。那是十二點一刻。就是在那兒，事情碰巧了，恰巧對哈里斯很有利。」

　　「他悄悄溜了？」她問。

　　「當然。他一聽我說多里絲．薩里．肯特太太在那個審訊室裏，而且我們達成了和解，他就知道，她會對那番電話對話的事作證，並且把和麥多克斯與鄧肯見面的事坦率地告訴我。哈里斯其實早就想到，肯特太太在那番電話談話之後就動身去了洛杉磯這件事，是一個會使他遭受危險的旁證。還有鄧肯所做的那些證詞，即他十一點鐘給肯特太太打電話時是和麥多克斯在一起的，表明麥多克斯沒有必要在三點鐘再打電話，這一點毀掉了哈里斯。」

　　「麥多克斯也溜掉了嗎？」

　　「是的。他被攪在了那一詐騙之中，他來此的唯一希望就是從肯特那兒得到一筆豐厚的財產贈予。由於肯特在監獄裏，他希望和肯特太太做交易。看到這扇門被關閉以後，他就溜了。他並不是逃脫謀殺的罪名，而是害怕一個詐騙的罪名。」

　　「但是，如果里斯沒有和麥多克斯調換房間的話，會有一個對肯特先生不利的案子嗎？」

　　「追蹤那件事，」梅森說，「妳會發現這個方案恰恰是哈里斯安排的。里斯是個疑病症患者，哈里斯需要做的只是去提議，為了躲開一股穿堂風，他應該掉換一下房間，而那件事很好辦。記住，哈里斯是那個宅子裏的金髮男孩兒。可愛，有魅力，他得到了所有人的信任。」

　　「地方檢察官目瞪口呆了吧？」她問。

　　「在法官議事室裏聽我向他解釋本案中的那些線索時，他目瞪口呆得不得了，直把他雪茄點燃的那一頭往嘴裏插，而且嘴都咧得變了形。」梅森說著，回想起那一奇觀，快樂地「咯咯」笑起來。

　　德拉．斯特里特張嘴要說什麼，這時，通外間辦公室的門開了，傑克遜走了進來。

　　「您是在等一個叫梅樂里主教的人嗎？」他問。

　　梅森搖搖頭，微笑著說：「主教們就是有點兒不符合我的行業範圍，傑克遜。他想幹什麼？」

　　「他不肯告訴我他的事情是什麼性質的。他說，他想知道，一個人在犯過失殺人罪三年多之後，是否能被逮捕。」

　　梅森揚起眉毛說：「而那個人是個主教？」

　　「對，他是從澳大利亞來的一個主教派主教。」

　　梅森的目光顯示出了興趣，「我想，」他慢慢地說，「他是在為某個懺悔的教區成員打聽這件事吧。」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傑克遜說，「但他堅持他必須見您本人，而且他非常激動。他用火柴點煙時手顫抖著，而且，他告訴我他見您本人是多麼重要時，開始結巴起來。」

　　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轉過身去，她搖搖頭說：「有好多人一直想見你呢，頭兒。我一直在搪塞他們，直到你辦完這個案子。假設你告訴這位主教，他可以或者和傑克遜談，或者另找一位律師呢？」

　　「德拉！」梅森責備地說，「一個犯了過失殺人罪的主教，溜到了澳大利亞，想回來，害怕會被起訴，而且在激動時就結巴──妳想讓我把他放過去嗎？」

　　「不是把他放過去，」她說，「是拒絕他。」

　　梅森搖搖頭。

　　「你怎麼知道他犯了過失殺人罪？」她問道。

　　「那不過是一種預感，」梅森說，「但我敢打賭是那樣。」他向傑克遜轉過身去，說道：「領梅樂里主教進來。德拉，妳溜進秘書房間做記錄。」

　　「而我想，」她說，「我們要立一個檔案，名叫……」他點點頭，微笑著說：結巴的主教案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