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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森探案集 奇怪的合同》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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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佩里．梅森律師的機要秘書德拉．斯特里特小姐在她的姨媽家裡度兩週假。她姨媽住在波來羅海灘。梅森律師剛剛去聖地亞哥與一位當事人談話，驅車回家時路過此地。正趕上是週六，陽光明媚，天氣非常好。在德拉．斯特里特小姐的再三勸說和梅艾姨媽的熱情邀請下，律師終於決定在波來羅海灘逗留一下。

　　德拉．斯特里特說：「正好，下週一早上我可以搭你的車回去上班。」

　　「是為了搭車方便呢，還是你們倆串通好了逼我在這兒度週末？」梅森問。

　　「就算兩者皆是吧，」德拉說，「誰不知道你是個大忙人，可再忙也不能把週六和週日都搭進去啊，要勞逸結合嘛。想想看，姨媽已經為你準備了一桌誘人的雞肉湯團宴，這裡的海灘上到處是身著泳裝的美女。這還不算，我還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呢。」

　　「現在什麼秘密也吸引不了我。海浪、沙灘、美女、佳肴，有什麼能比這更誘人的呢？法律業務枯燥索然，辦公室的空氣令人窒息，讀那些乾巴巴的法律文件真沒勁。反正我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走了。」梅森說。

　　「這麼說，你對秘密不感興趣了？」德拉眨著眼睛俏皮地說。

　　「不，我是說妳找到了合適的理由把我留下來。至於秘密，不過是灑在蛋糕上的糖漿──起個點綴作用而已。」

　　「快去換泳褲，半小時後沙灘上見。那時我再給你透露這個秘密。」她說。

　　「是關於有生命的？」

　　「有生命的。」

　　「兩條腿的還是四條腿的？」

　　「兩條腿的。唉，你就甭打聽了，反正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好，二十分鐘後見。」梅森說，實際上他只用了十八分鐘。

　　他遠遠看見德拉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灘上的一把大遮陽傘下。

　　「說吧，什麼秘密？」他邊問邊欣賞地打量著她那曬得發黑的身體。

　　「該來了呀，」德拉開口道，「已經快中午了……哎，你肚子餓不餓？」

　　「實不相瞞，我肚子早就餓扁了，」梅森說，「不過想到妳姨媽那鮮美的雞肉湯團，我覺得還是留著肚子好。」

　　「要不你先吃點兒東西墊一墊吧──哎，等等，她來了。」

　　順著德拉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位身材窈窕、金髮碧眼的女人正沿著海邊的濕沙帶款款走來。

　　「看見了吧？」她問。

　　「看得一清二楚。」梅森說。

　　「瞧，那兩條腿我沒說錯吧？」

　　「的確是除妳之外海灘上絕無僅有的兩條腿。我猜妳的秘密肯定是她為什麼總是一人獨行？」

　　「只猜對了一部分。我們把東西放在這兒，跟在她後面走走怎麼樣？」

　　「東西放在這兒沒事吧？」

　　「這兒是私人海灘，我反正從未碰到過麻煩。毛巾、浴衣、拖鞋、讀物什麼的從未丟過。」

　　「那就走吧。」梅森說。

　　「那女人繞道去小餐館了。」德拉說。

　　「我們怎麼辦？」

　　「跟著她。那是一家專為洗海水浴的人開的快餐店，室外的。這下你可以大飽口福了。」

　　「怎麼個付費法？」梅森低頭看看自己的泳褲問。

　　「要是登記住了旅館的，簽單就行。如果沒登記，只要是海灘俱樂部成員也可以簽單。」

　　「妳可答應我要給我透露秘密的。」梅森說。他們向餐館走去。

　　「咱們可要說清，我答應的是給你透露秘密，可不是給你介紹姑娘。」

　　「這難道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區別大著呢，就像『犯罪事實』和屍體。你曾多次講過：

　　一般人都以為凶殺案裡的『犯罪事實』就是屍體。可實際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說過『犯罪事實』指的是犯罪的主體事件，而不是受害者的屍體。」

　　「原來如此，妳給我透露的只是秘密，而不是秘密所包括的人。」梅森說。

　　「你總算弄明白了。」德拉說。這時他們已經走進餐廳，「不過還有一點，我留心觀察她有十天了，發現她始終孤身一人，無人陪伴。僅這點便可說明她不是那麼簡單。」

　　「妳這個秘密還包括什麼內容？」梅森問。

　　「你看她的身材如何？」

　　「無可挑剔，十全十美。」

　　「你以為她是減肥才保持了身材？」

　　「有人說身材和嗓音是女人生活中最要緊的兩件事。」

　　「此話有理，」德拉說，「你看，她坐在那邊一個座位上了，你再過來點兒就能看見她了。注意看她怎麼點菜，有些事會讓你吃驚的。」她提醒道。

　　梅森和德拉要了烤火腿三明治外加咖啡，身子靠在防水墊上，邊吃邊向那邊看，幾分鐘後那個金髮女郎面前端上來一杯像牛奶似的飲料。

　　「她在過份地節制食欲。」梅森說。

　　「告訴你吧，那是一種半奶半乳脂的飲料，」德拉說，「這個信息我是從服務員那裡得到的，你再接著往下瞧，好戲還在後頭呢！」

　　穿著泳裝的金髮女郎把那杯液體慢慢地喝了下去。服務員又端上來一塊噝噝作響的牛排、法式炸薯條和一盤沙拉，上面澆著冰淇淋的蘋果派，還有兩塊糖。

　　「我猜那兩塊糖是防備不到吃飯時間就餓的。」梅森說。

　　「你不知道，她四點鐘還要回來吃茶點的，」德拉說，「她要吃一個巧克力聖代、一塊大蛋糕，還要喝一杯巧克力牛奶。」

　　梅森好奇地挑起眉毛說：「我覺得妳的興趣是不是有點兒太過份，操心得太多。」

　　「我還算多？我只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德拉都快喊了出來，「告訴你吧，我買通了服務員，他們都在廚房裡對此事議論紛紛。他們把她每天食用的卡路里加在一起一算，你猜怎麼樣？拿到好萊塢一說準會把人嚇死的。」

　　「她是為了把身材保持在合適的水平？」梅森問。

　　「確切地說不是保持合適的水平，而是讓體型橫向發展。等一會兒她簽完單你再看她還幹什麼。」德拉說。

　　金髮女郎吃完甜點，簽了單，拿起兩塊糖向入口處走去。入口前有一個很大的地磅，帶一個大刻度盤、大指針。她在上面站了好一會兒。

　　德拉說：「在最近的八天裡她的體重增加了近七磅。」

　　「你一直在觀察著她？」

　　「是的，而且讓我吃驚。這姑娘好像在拼命地增加自己的體重，並且效果顯著。」

　　「她這麼做有多久了？」梅森問。

　　「聽服務員說大概兩週左右。」

　　「這條信息不會是白來的吧？」梅森問。

　　「是五個美元換來的。」

　　梅森沉思地說：「這的確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

　　「你不是也看見了嗎？」德拉說。這時金髮姑娘離開地磅穿門而過。

　　「現在她該幹什麼去了？」梅森問。

　　「她在沙灘上有一把大傘，現在她該躺在下面，打打盹看看書什麼的了。」

　　「她不活動活動？」

　　「哦，是的，活動會使她增加食欲。不過，梅森先生，看來你那男性眼光未受過專門訓練，因此欣賞不了這種現象：你看見她的泳裝了沒有，緊繃在身上，已經不能再撐了，隨時都可能有撐裂的危險。」

　　「這些事妳對姨媽講過吧？」梅森問。

　　「我跟她提過兩三次，她昨天還和我一起到海邊來親眼看了看。」

　　「姨媽不認識她嗎？」梅森問。

　　德拉想了想說：「我覺得姨媽認識她。姨媽臉上總是掛著文雅的笑容，對人隨和。我們在餐館用餐和在傘下休息時，她總戴著一副深色墨鏡，似乎不想讓金髮女郎認出她來。」

　　「但是她沒說過什麼吧？」

　　「沒有。她這幾天一直忙著準備她的雞肉湯團和來點什麼的。」

　　梅森簽了單轉身對德拉說：「這裡面好像有點兒文章，有什麼不願公開的秘密。」

　　「我也這麼想，可能是什麼呢？」德拉說。

　　「她是不是總是一人獨行？」

　　「她拒絕和海灘上那些色眯眯的男人來往，能做到這一點可並不是件容易事。」德拉強調地說。

　　「這麼說，妳就不能完全做到這點？」梅森打趣地問。

　　「我只不過是在拒絕時表現得不夠堅決，但是我讓所有這裡的人都知道，我把週六和週日都留給了你。」

　　「顯然妳已經誇下海口能讓我留下來。」梅森說。

　　德拉笑了：「你也應該為我想想嘛，梅森先生，你要是不來，我這一下午真不知道該怎麼過，晚上也沒人陪我跳舞了。」

　　梅森若有所思地說：「澆著冰淇淋的蘋果派，巧克力牛奶……我看這裡面一定有點兒問題。德拉，一個正在發展下去的身軀已經把定形的泳衣撐得快要裂開了，這事不妙啊。」

　　「我們乾脆在這兒設一個海灘辦公室算了。」

　　「我想我們的當事人還不會把事情弄到那份上。」

　　「當然，泳衣雖有彈力但也有限，裂開怎麼得了。」德拉說。

　　二

　　梅艾．柯爾比姨媽熱情洋溢地迎接佩里．梅森，「這麼長時間不見，我以為永遠也見不到你了，」她說，「你把德拉也弄得總不回家，一年四季忙個不停。」

　　「是啊，姨媽。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又是幾個月過去了。我們忙完一個案子又接著忙另一個，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你們還是閒著點兒好。人都是肉長的嘛，哪個經得起這麼折騰呀？快請進，裡面請，我這兒還有位客人要拜見你呢！」

　　德拉站在門口，梅艾姨媽一邊把梅森往屋裡讓，一邊擠了擠眼說：「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黛安娜．愛爾德小姐，這位就是佩里．梅森先生。」

　　一個年輕姑娘站在窗邊，她就是下午在海邊見到的那位金髮女郎。

　　她朝梅森伸伸手迷人地一笑說：「能認識您真是榮幸之至。久仰您的大名，早想有機會親自拜見您一面。今天多虧柯爾比太太搭橋，她真是個熱心人。」

　　梅森瞥了德拉一眼，見她搖了搖頭，便說：「你過獎了，愛爾德小姐，榮幸的是我。」

　　黛安娜．愛爾德說：「上週我在沙灘見到您的秘書，但卻不知她是誰，我這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她漂亮出眾，氣質不凡，大家都以為她是──」

　　「得了，黛安娜，讓我們大家都自慚形穢的是你。」德拉說。

　　梅艾姨媽說：「好了，現在我們大家去喝點兒上等的馬丁尼酒，然後再吃飯──雞肉湯團。」

　　黛安娜說：「這裡的人都知道柯爾比太太的雞肉湯團，它們幾乎與梅森先生一樣赫赫有名。」

　　「想吃嗎？」德拉問。

　　「還用說，我早就垂涎三尺了。」

　　他們倆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

　　喝完酒，趁還沒有入座吃飯，梅森把德拉支到一邊小聲問：「這是怎麼回事？是圈套還是陷阱？」

　　「我看都不像。不過是姨媽想讓我們吃一驚罷了。她知道我對黛安娜感興趣，她又和黛安娜有交情，所以就把她請過來了。」德拉說，「梅艾姨媽考慮問題一般還比較周到。她知道這裡好多人都想見見你，但是你來這兒吃飯時，她從不請外人，這次是例外。」

　　「有什麼發現嗎？」

　　德拉正想說什麼，梅艾姨媽說話了：「來吧，你們二位。你們談業務也好，談情說愛也好，總不能餓著肚子談吧。過這邊來坐。佩里，你坐這兒，德拉，你坐那兒，黛安娜挨著我。大家都別客氣，想吃什麼就自己動手吧。」

　　半小時後，他們吃完了熱餡餅和咖啡，德拉拍著肚子說：「哦，真是太好吃了，姨媽。不過我擔心我這下子起碼增加了一磅半體重。」

　　「我也是──不過這正是我希望的。」黛安娜說。

　　梅森抬了抬眉毛。

　　過了片刻德拉問：「妳為什麼希望如此？」

　　「是的，因為我正在努力增加體重。」

　　德拉朝她的身上看了一眼，黛安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有些事我不便說，我知道你們會不理解，認為我哪需要增加什麼體重，可實際上，我……我不得不再增加四磅。」

　　「妳不是打算改行當摔角手吧？」德拉說，「哦，黛安娜，玩笑歸玩笑，話說回來，我確實不明白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梅森的眉毛挑起，也做了一個無聲的提問。

　　黛安娜臉紅了，她說：「我不知該從哪兒說起，這件事，哦，真是對不起。」

　　「不是我們好管閒事，」德拉說，「但是既然妳已經引起了我們的好奇心，就不妨讓我們滿足一下吧。況且我最了解我的老板了，他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大樓裡的白蟻一樣會啃得他六神無主，不得安寧，不弄個水落石出不會罷休。如果不必保密，妳就講一講吧。」

　　「這確實是屬於機密範圍的，我本不想把它說出來，」黛安娜說，「不過我了解柯爾比太太的為人，她嘴很嚴，從不說長道短的，這是她為人的一大優點。至於你們，一個是律師，一個是律師秘書，更不會把這事拿出去亂講。」

　　「那就快說吧。」德拉催促道。

　　「事情是這樣，我要當新潮時裝模特兒了。」黛安娜說。

　　「新潮時裝模特兒？」德拉問，黛安娜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事乍聽起來有些荒唐，」她說，「但是，對增加的體重我會得到報酬，並且……怎麼說呢，就是這麼回事。」

　　「等等，」德拉說，「說白了就是妳增加體重就有人付妳錢，是吧？」

　　「是的，總共要增加十二磅。」

　　「有時間限制嗎？」

　　「有。」

　　「還有人付錢？」

　　「對，是一些設計家。這事聽起來是有點兒離奇……我也不知該從哪兒說起。總而言之，有些服裝設計大師認為現在大多數人都趕時髦，追求身材美，所以就拼命減肥、節制食欲，其實這種現象是違反人的天性的，他們認為如果人們不太理會節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隨心所欲地生活，生活就會更輕鬆、愉快。

　　「當然，有些人是天生肥胖，我的設計家也不喜歡那種體形。他們希望的是──拿他們的話說，是體態豐滿的年輕姑娘。太瘦的人要逐漸增加體重，等增加到合適的程度時，再穿上他們設計的新款式服裝。等我增加到合適的體重時，他們還要給我拍模特兒照，讓我上電視、拍電影，廣為宣傳我，我將成為一個新潮模特兒，領導服裝新潮流。

　　「你們知道嗎？時裝表演會上的那些身材苗條的名模兒，她們穿著各式時裝扭著楊柳細腰在台上表演，可台下的那些觀看表演的女人們卻個個幾乎都比模特兒們重二十至三十磅。

　　「我的設計家們讓醫生給我做了檢查，醫生說我再增加二十至三十磅同時仍保持腰圍和身材基本不變沒問題──他們還說，要努力創造一種曲線美的時裝，反映出女性的……哎呀，我說這些幹什麼？」

　　黛安娜突然用手捂住漲紅的臉說：「我說這些是不是太離譜了。」

　　「沒什麼，」梅森說，「我很感興趣。我覺得這事還挺深奧的。妳剛才說到了妳的設計家，是個時裝公司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設計家是誰，我只是通過一個代理……按合同規定，這件事我對誰都要守口如瓶的。」

　　「哦，是這樣。」梅森說。

　　「你的體重增加了嗎？」德拉問。

　　「當然了。其實最近五年內我一直都在注意節食，認真節制每一卡路里的攝入量。但是現在好了，我可以放開肚子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我的胃口已經好到非吃不可的程度。增加體重沒什麼難的，難的是當我增加到一定程度時能否控制住飲食。我擔心我會控制不住再超標了。」

　　梅森說：「其實，妳的體形已經讓女人們都羨慕了，你具備了讓服裝商能賣出新潮服裝的體形。」

　　「沒錯，推銷新潮服裝正是這件事情的目的所在。他們就是想大批推銷這種時裝。他們知道女人們其實都不願意忍饑挨餓地節食保持體形，而像我──換句話說，如果能發現一個合適的模特兒，他們就能開創一種新潮時裝，就能賺大錢。」

　　「於是他們就發現了妳，」梅森說著舉起盛咖啡的杯子，對著有些窘迫的黛安娜笑著說，「來，黛安娜，為妳的成功乾一杯！」

　　十五分鐘後，梅森把德拉拉到一邊說：「德拉，黛安娜的這件事有點兒不大對頭。她說過還有合同，肯定是書面的，可她是個不錯的女孩兒，我不忍心看著她就這麼把自己的身材給毀了。這樣，我找個藉口離開，妳留下來找機會好好和她談一談，妳們女人對女人總是好說的。注意多套點兒有關合同的情況。妳在律師事務所也幹了這麼久了，只要能弄到那份合同看一眼，就會發現一些問題。」

　　「要真的因為增加體重就能掙錢，那她的生活可就太理想化了，她會樂壞了。」德拉擔心地說。

　　「如果沒有人突然嫁禍於她，就先讓她繼續生活在理想中，保持曲線美吧。」梅森說。

　　德拉笑了，「增加體重還不容易？想增加很快就增加了。但是要減輕體重卻不那麼容易了，甚至會很痛苦。到底是誰想要她這麼做呢？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有人要簽這樣的合同？」

　　「黛安娜和你姨媽是好朋友，我們要幫幫她。這事我看先這麼辦吧！」梅森說。

　　三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梅森房間的電話鈴響了。

　　「收拾好了嗎？」德拉在電話裡問。

　　「收拾好了，一切就緒。」梅森說，「妳現在在哪兒？」

　　「樓下的大廳裡。」

　　「有什麼消息嗎？」

　　「有，是關於那份合同的。」

　　「什麼合同？哦，妳是說黛安娜．愛爾德的那份合同？」

　　「是的。」

　　「你弄清楚了？」

　　「不僅弄清楚了，我連合同都搞到手了。」

　　「幹得不錯！」梅森說，「上樓來吧，我在電梯口等妳。」

　　梅森見了德拉問：「妳吃早飯了嗎？」

　　「還沒有，你呢？」

　　梅森搖了搖頭。

　　「我餓死了。」她說。

　　「進屋吧，」梅森說，「我讓他們立即送點兒吃的來，我們到陽台上去吃，邊吃邊看看大海，多有情趣啊！」

　　梅森給服務台打電話，訂了一份火腿牛排、兩份煎蛋、一壺咖啡，還有吐司。

　　德拉走到大鏡子面前，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我擔心別受黛安娜的影響，不節制食欲地任其發展下去。」

　　「不會的，這兒的早餐不含脂肪。」梅森說。

　　「我可從來都是數著卡路里吃喝的。結果現在卻受到黛安娜增重能掙錢的影響，食欲好像有所增加，我似乎覺得還應該再要點兒甜麵圈和肉丁烤菜、土豆條什麼的。」

　　「真的嗎？」梅森問著，伸手去拿電話。

　　「你還當真了嗎？」她笑了，「我不過說說而已，開個玩笑。你還是先看看這份合同吧，你可要當心說不定你也要失去一位秘書小姐。唉──怎麼就沒人把這麼便宜的事告訴我呢？」

　　「受影響了不是？」梅森說。

　　「好事是不會從天而降的，事在人為嘛。我也正在考慮怎樣才能爭取到這份美差。想想看，喜歡吃什麼就放開肚子吃，增加了重量還有人付你錢，一份有保障的收入，況且也用不著擔什麼心，只要該胖的地方一定會胖，不該胖的地方一定不會胖。」

　　「什麼是該胖的地方？」梅森問。

　　「就是你們男人愛注意的地方唄！」她說。

　　梅森穩坐在一把椅子裡，翻了翻合同，眉頭皺起，細讀起來。

　　服務員拿來早餐和餐桌時，梅森已經看完了合同。

　　德拉看著服務員把餐桌在陽台上擺好離開了房間、梅森慢慢地呷了一口咖啡後，才發話：「怎麼樣，感覺如何？」

　　「這是我所看過的最糟糕的一份合同。」梅森說。

　　「我以為你會對它感興趣呢。」德拉說。

　　「奇怪的是，乍一看這份合同完全符合合同的邏輯，合乎情理，可實際上通篇說的好像是在行善。比如，甲方同意黛安娜的擔心：即增加體重可能會給她的秘書工作帶來不良影響，同時承認在雙方簽定這份合同時，乙方完全有機會繼續受聘為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年薪五千二百美元的秘書。

　　「但由於甲方希望乙方放棄現有的秘書工作，一心一意投身於模特兒事業，特此保證她將獲得每週一百美元的收入，支付時間為每星期六上午。

　　「此外，作為乙方，黛安娜同意在十週內增加體重十二磅，簽約後立即辭去現任工作，堅持在海灘散步，盡可能多地接受日光浴。

　　「雙方同意，在甲方要求的時候，乙方可以穿比基尼泳裝照相，但甲方不得要求乙方裸體。如果乙方在穿泳裝照相時提出要求，可由一名女士相陪。」

　　「聽著，下面到了合同最精采的部分了，」梅森說，「合同是這樣寫的：

　　經雙方再三協商認為，黛安娜的總收入將會大大超過每年五千二百美元，這個數目將是甲方保證的最低收入，黛安娜有權如數得到。但是，如果她所得總收入超過這個數，超過部分則要與甲方五五分成。由於甲方要承擔不可預計風險，故雙方同意對乙方的總收入進行定義，以便對她在合同期內從任何渠道所得到的任何收入進行五五分成。

　　「本合同有效期為兩年，甲方有權續簽兩年合同。如續簽的合同到期，還可以再續簽兩年。

　　「在合同有效期內，乙方從任何來源所得超過每週一百美元的收入，都將視為應與甲方五五分成的總收入，無論收入來源是模特兒表演、健身課、特寫照、上電影、拍電視，或其他來源，包括選美獎、禮品等，包括任何遺產、遺物等等；並在此申明，由於甲方對合同期內乙方的收入提供了擔保，制定了使乙方在公眾場所出人頭地的計畫，並提供乙方很多增加收入的機會，因此甲方有權獲得總收入的一半，不論收入來源如何，不論是否由於甲方代表乙方直接或間接的努力的結果，不論是否由於甲方努力公開宣傳的結果。」

　　梅森舉起刀叉，把火腿牛排一分兩半，放在德拉盤子裡一半，給自己留了一半，然後全神貫注地吃起火腿和煎蛋來。

　　「接著講啊。」德拉說。

　　「黛安娜是個招人喜歡的女孩兒。」梅森說。

　　「是啊，尤其是她那優美的身材，婀娜多姿。」德拉說。梅森點點頭。

　　「那麼有魅力，哪個男人見了能無動於衷呢？」德拉又說。

　　「這是什麼意思？」梅森問。

　　「你以為甲方不是看上了她這一點嗎？」

　　梅森說：「我從事律師這麼多年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合同我都見過，可是像這種合同還真不多見。甲方是不是一見美人兒就不由自主地發起慈悲來了？」

　　「我從事秘書工作年頭也不少了，什麼樣的事沒見過？依我看，這份合同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德拉故意有板有眼地說。

　　「按照這個合同的條款，如果黛安娜碰上一個百萬富翁，得到價值十萬美元的貴重禮物，或者嫁給一位百萬富翁，等他死了，得到上百萬美元的遺產，她都得分給甲方百分之五十。」梅森說。

　　「嫁一個百萬富翁，這對我們這樣的一個小城市裡的律師事務所的秘書來說，可是件可望不可及的事。」

　　突然，梅森習慣性地把手指捻得「噼啪」作響。

　　「弄明白了？」德拉問。

　　「我只是找到一種解釋，」梅森說，「但不知道是否對路，不管怎樣也算作一種解釋。」

　　「快別兜圈子了，說啊，我這段時間算被這事給搞糊塗了。」德拉說。

　　梅森說：「我們假設甲方，即這個叫哈里森．博雷的人，認識了一個非常有錢的人，這個富人有點兒古怪──專對富有性感的金頭髮的女人感興趣。

　　「我們還假設這個博雷幫他的富人朋友到處尋找他需要的那種女人。於是他在海灘上一邊裝作休假，一邊透過泳衣觀察周圍的女人，他認為黛安娜是最接近的目標，不過可惜她還不夠豐滿，缺乏一定的曲線。」

　　「要是黛安娜不夠豐滿、缺乏曲線，我的身材不就成了麻桿兒了嗎？」德拉插了一句。

　　「個人喜好不同，」梅森沒太理會她的話接著往下說，「這個富有而又古怪的人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點，他有得是錢卻不喜歡太瘦弱、太苗條的女人，而偏偏喜歡胖而不肥、體態豐腴、身材健美的年輕姑娘。」

　　「八成是個老色鬼。」德拉說著，忿忿地眯起眼睛。

　　「是啊，完全可能。」梅森說，「有些既有錢又古怪的老色鬼恨不得能返老還童才好。也許年輕時他就曾與一位特別性感的金髮女郎有過一段風流韻事，那位金髮女郎也長著一對與黛安娜一樣的坦率真誠、清澈明亮的藍眼睛。

　　「所以博雷就和黛安娜簽了這麼份合同。他讓她增加體重，讓她照他的話去做。然後在一個合適的時候便把她介紹給那個被蒙在鼓裡做春夢的老色鬼，就等著美夢成真了。

　　「事情的發展會有幾種可能。那個受騙上當的倒霉鬼可能只是與黛安娜有來往，博雷躲在幕後操縱這場騙局；也有可能那人不僅以禮物慷慨饋贈黛安娜，而且，若博雷操縱得手，雙方產生愛情，最終還會結為伉儷。」

　　「這樣一來，就便宜了博雷，他不費吹灰之力只要黛安娜得到什麼都有他的一半兒。」德拉說，「有時愛情就是個悲劇，結婚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肥皂泡──遲早是要破滅的。」

　　「接著，合同就起作用了，」梅森說，「按合同規定，在合同期間乙方所獲任何錢財，無論是遺產還是遺物，都要視為總收入的一部分。博雷的如意算盤是：那個有錢的丈夫雖然達到目的，得到了如花似玉的年輕妻子，可是好景不長，不久便一命嗚呼了，而黛安娜繼承了他的大筆遺產，博雷則站在她身後舉著一把刀與她平分秋色。」

　　德拉想了想問：「這就是你的解釋？」

　　「不僅如此，這也是合同為什麼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延長的解釋。只要甲方願意，這個合同就可以有效兩年、四年或六年。雖然他是希望越早越好，能在兩年之內有結果更好，但是如果不可能，假如那個老不死的比他預計的能活，他就再延期下去，到了四年頭上還沒死，還可以再續兩年。」

　　「那黛安娜呢？博雷是要讓她去當殺人犯嗎？」德拉問。

　　「不，不會的，」梅森說，「他不會那麼做。」

　　「為什麼？」

　　「因為殺人犯是不能從被殺的人那兒繼承遺產的，」梅森說，「因此，博雷不管怎麼在幕後操縱，他一定要讓那個有錢的丈夫自然死亡。如果他被殺死，殺人犯也一定要是別人。作為遺孀，黛安娜會合法繼承萬貫遺產，而促成這件事、把黛安娜帶入眾人眼中又讓她與其丈夫成婚的博雷，這時候便會從幕後跳出，拿出合同，理所應當地要他的五五分成。」

　　「如果是這種情況，公眾會認為這份合同是違反道德、動機不純、影響十分惡劣的，還怎麼會讓它執行呢？」

　　「當然，但是正因為是這麼一種情況，有著這麼一個背景，黛安娜就要考慮一下了。如果她真的成了一位腰纏萬貫的遺孀，自己還年輕又有前途，她未必想把生活中這段插曲，即節食、增重、有意勾引百萬富翁以及其他等等她認為不太光彩的事讓眾人知道，那顯然對她沒好處。」

　　「總之，當哈里森．博雷在海灘上尋找美女並看上了黛安娜時，她的美麗就使她成為一棵潛在的搖錢樹。」德拉說。

　　「還不能這麼說，」梅森說，「別忘了，黛安娜雖然具有脫衣舞女也比不了的身材，可本質上卻是一個心地純潔的姑娘。這些也正是博雷看中的地方，所以他才捨得出資。我敢說，這種外表與內心之美融為一體的姑娘，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

　　「按一般說法，像黛安娜這樣身材好、相貌美的女孩子都有點兒淺薄，她們追求虛榮、玩世不恭，而黛安娜則不同，她單純、善良、聰明而又賢慧。」

　　「我看是黛安娜的這些優點讓你動心了吧？」德拉說。

　　梅森目光嚴肅地問：「黛安娜跟妳提博雷了嗎？都說了些什麼？」

　　「幾乎沒怎麼提，她好像不太了解他。

　　「黛安娜當過律師事務所的秘書，她當然意識到自己有一個什麼樣的身段，這對她來說是何等重要。要是腰圍變粗，整個體形就變了，所以她常去游泳、散步。夏天下午五點她就下班，趁天黑穿上泳裝去海邊游泳、散步，不間斷活動。」

　　「她就一個人去？」梅森問。

　　「她喜歡一個人，她喜歡一個人運動。有些男人也想和她一起游泳但都受不了她那種運動方式。沒幾個男人能跟上她的運動節奏。她有時散步，有時跑，有時游泳，有時又曬日光浴。

　　「她還喜歡站在鏡子面前欣賞自己的裸體。體形好的女人都喜歡這樣。由於對泳裝穿著是有規定的，但穿泳裝經太陽一曬就會在身上留下一道道印子，這是她最恨的了。所以她乾脆在後院修了個日光浴場，每天都要躺在那裡曬裸體浴。

　　「在簽這份合同前差不多三個星期時，她發現有人老盯著她，後來被一個男人跟上了。那個男人三十左右歲數，目光炯炯，舉止灑脫，看上去像是個電影明星。」

　　「後來呢？」梅森問。

　　「開始沒什麼事，黛安娜習慣於引人注目，對男人對她做無禮舉動也習以為常，不大驚小怪，她對這些能不露聲色地從容應付。

　　「終於有一天博雷走到她面前對她說，他有一個業務方面的建議想和她探討。她對他說，你離我遠點兒，別沒事找事。他說他真的有正經事找她，是有關她能在好萊塢謀到一個相當不錯的位置的事，有關她的前途，她肯定會感興趣的。

　　「黛安娜一聽當然感興趣，於是博雷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那套新潮時裝的事，說什麼如今苗條身材的女人都變得不稀罕了，那個最受歡迎的女演員梅里．韋斯特只要一種新款式服裝上了她的身，滿大街的女人都著了魔似地跟著模仿，其實大自然並不希望女人們都變得千篇一律楊柳細腰的，女人成熟以後，身材應該豐滿才好。

　　「黛安娜說博雷很有口才，知識面廣，他的建議很有說服力。

　　「黛安娜所要做的就是增加體重和加強鍛煉，使肌肉豐滿，但不肥胖。博雷特別強調後一點。」

　　「後來，他們就簽了合同了？」梅森說，「她沒有聽聽別人的意見和勸說嗎？她當時不正在律師事務所做事嗎？」

　　「沒有，她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德拉說，「博雷特別囑咐她千萬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說。要是有人問起辭退工作的理由，就隨便說一個，絕不能把這事說出去。

　　「博雷對她說，因為他想讓這種新式服裝真正具有個性化，要讓女人們先了解黛安娜的身材美，然後再意識到她們找到了一種合適的新潮服裝樣式。博雷還對她說，女人對新式的服裝心理上開始都有抵觸，等到時興起來了，她們又都爭先恐後地趕時髦。

　　「博雷給黛安娜出主意說讓她盡可能多地吸引人們的注意，然後他還要安排她去進行有關健美的講演，稿子由他來寫，她照著唸就行。主要是宣傳大自然，希望女人們具有曲線美，男人們喜歡有曲線的女人，那些楊柳細腰、一走三晃、病病懨懨的模特兒不過是服裝設計師琢磨出來的藝術副產品，她們矯柔造作，令人作嘔。

　　「博雷說，他的這種新潮時裝將很快在全國時興起來，所有的女人都會把節制食欲拋到九霄雲外，開始適當地增加體重，但只能讓身體變得豐滿，不能變得臃腫肥胖。他打算專門開設一個黛安娜系列工作室，專門研究健美的體形和動人的曲線。」

　　「夠了，我不想再聽這傢伙胡言亂語了。」梅森說。

　　「這也算是一個行當，誰不想下小賭注賺大錢呢？」

　　「那也得看幹什麼！」梅森說，「這個賭注也下得太玄乎了……好吧，接著講，簽了合同後又怎麼樣了？博雷這個傢伙是不是把她騙得百依百順，整天死纏著她？」

　　「這方面倒是出乎意料，」德拉說，「黛安娜也怕他來這手，因此總有些不放心。後來博雷見她猶猶豫豫的，就直截了當地對她說，他不是那號人，一旦簽了合同，她就會看不見他了。他還有好多正事要辦，他要去好萊塢、紐約、巴黎等地忙自己的事，跑跑廣告推銷等。這樣，黛安娜就和他簽了合同。

　　「簽合同後，黛安娜就真的再也沒見過他，只在電話裡通過話。博雷經常打電話給她，從電話裡黛安娜發現雖然不見他的影子，但是她的一舉一動都好像在他的密切監視之中。」

　　「這倒挺有意思。」梅森說。

　　「可黛安娜覺得這讓她十分討厭。」

　　「那她怎麼得到那一百美元呢？」梅森問。

　　「每個星期六上午她都會收到一封裝有支票的信。支票的簽名是好萊塢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總經理哈里森．博雷。」

　　「德拉，」梅森說，「這件事我們剛剛接觸，還不好斷言它肯定與某個謀殺案有聯繫。但是這件事是會慢慢發展的，隨著發展，有些事情就會越來越清楚。博雷的那些話顯然是值得懷疑的，合同語言雖然看似嚴肅，卻絲毫經不起推敲，一推敲就漏洞百出，純粹是一派花言巧語。

　　「我倒是希望我們能盡早地發現潛在謀殺案的蛛絲馬跡，而不能等到已經出現危險了，還沒有任何反應。我的設想是，等博雷把黛安娜介紹給他的百萬富翁，我們就見機行事，到時我們會給博雷來個出其不意，讓博雷有口難辯、束手就擒，說不定能讓黛安娜就此發一筆大財。」

　　「別忘了，按合同規定，黛安娜每發一筆財，就有博雷的一半。」德拉說。

　　「規定是規定，規定有時也未必就行得通。」梅森說，「我們暫時假定博雷沒安什麼壞心，你把合同先還給黛安娜，我們在暗中多關照著她。」

　　「是啦，早知道你會這麼做。」德拉說。

　　梅森的目光掃了她一眼，但除了臉上那純潔無瑕的表情外，沒發現其他什麼。

　　電話鈴響了，德拉拿起電話。

　　「喂，你好，這裡是梅森先生的房間。」德拉說。電話裡傳來黛安娜慌張的聲音。

　　「喂，是德拉嗎？太好了，可算找到妳了。是妳姨媽告我妳在這兒的。德拉，那份合同我得馬上拿回來。很抱歉，我實在是不得已。合同的事妳沒有和別人說起吧？」

　　「為什麼要拿回去？」德拉問。

　　「因為，因為我覺得不應該給別人看這份合同。按規定，我是不能過早地、不適時地對這件事進行宣傳的。天哪，德拉，都是我不好，不該把合同給妳，也不該把有關合同安排說出去。這事至今我只對妳一個人講過。博雷先生反複告誡我，千萬不要對外人講，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講，否則一傳十，十傳百地一傳開，新聞媒介就會抓住不放鬧得滿城風雨，這種過早宣傳很有可能會造成不好的結果。

　　「博雷說過他們在把我作為新潮模特兒推出亮相時，首先要對我進行各種宣傳，讓我上電影，去電影廠試鏡頭，但在這些還沒準備好之前，不能透露半點兒風聲。不能讓那些四處投機取巧捕捉信息的記者們搶先一步。」

　　「妳是不是想讓我把這個合同寄給妳？」德拉問。

　　「如果合同還在妳那兒，我這就去取回來。」

　　「妳現在何處？」

　　「離妳們住的地方三街區遠的一個雜貨鋪裡。」

　　「那妳就來取吧，我等著妳。」德拉說。

　　她放下電話，轉身朝著梅森，見他兩眼含著關切的目光。

　　「是黛安娜嗎？」梅森問。

　　「對，是她。」

　　「她想把合同要回去？」

　　「嗯。」

　　梅森沉思著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她是不是要自己來取？」

　　「是的。」

　　「她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擔心了呢？」

　　「她沒說。」

　　「如果她來，就請她進來，就說我有話對她說。」梅森說。梅森點著一支煙，看著縷縷青煙飄浮而上。

　　他終於又說話了：「這個哈里森．博雷十分可疑，他可能比我想像得更狡猾。」

　　說完他陷入沉思，默不作聲，直到門鈴響起，德拉上前開門。

　　黛安娜站在門口說：「德拉，太謝謝妳了。

　　「我就不進去了。妳把東西給我，我馬上就走。」

　　「請進來吧。」梅森邀請道。

　　德拉把門開大了些，黛安娜站在門口急忙說：「不，謝謝了，梅森先生，我就不打擾了，我還有事這就走了。」

　　「請進，我有話要對妳說。」

　　「我……」

　　梅森指了指椅子示意讓她坐下。

　　黛安娜不好意思回絕律師的邀請，進退兩難，猶豫片刻還是進來了。「我確實還有點兒事，況且我也不想打擾你們。我讓德拉小姐看了我的合同，因為我看她挺感興趣的。其實，我就是有點兒不放心，只要合同在就好，您不知道，這份合同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你有監護人嗎？」梅森問。

　　「沒有，我母親六個月前剛去世。」

　　「她給妳留下什麼遺產了嗎？」梅森漫不經心地問。

　　「天啊，哪有什麼遺產。她倒是給我留了一封遺書，上面寫著一切都留給我所有。可她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留給我？倒是我一直在贍養著她。我不得不求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我不是沒想過──比如搬到城裡住，但是母親不同意，她喜歡這裡，我又不忍心把她一人扔在這兒不管。可這兒實在離城裡太遠，來回上下班不方便。」

　　「妳父親還活著嗎？」

　　「我十歲時父親就死了。好了，梅森先生，我不能再耽誤您的時間了，況且，還有人在等著我，我只好先告辭了。」

　　「那好，德拉，把合同給她。」梅森朝德拉點點頭，示意把合同交給黛安娜。

　　黛安娜接過合同，羞怯地和梅森握了握手表示感謝，她說：「真是太謝謝您了，梅森先生，認識您真榮幸。」然後轉過身，迅速走出門，頭也不回地向走廊的另一頭跑去。

　　「這下子完事了。」德拉關上門說。

　　梅森搖搖頭說：「這姑娘需要人照看著點兒。」

　　「合同不是還給她了嗎？」

　　「那博雷呢？」

　　「鬼知道。」

　　「博雷答應過每週付她一百美元，」梅森說，「每年付她五千二百美元。可是他要是突然不付了會怎麼樣呢？」

　　「這方面博雷也許會說話算話的。」

　　「如果博雷確實有錢還好說，但是現在誰能保證他確實有錢呢？沒有人了解他。」梅森說。

　　「黛安娜把工作辭退了，又把體重增加了──上山容易下山難，漲潮的時候往海灣外划船挺容易，可你想划回去，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假如某個星期六早上郵局沒有寄來一百美元，假如她給博雷的辦公室打電話沒有人回電話，那怎麼辦？」

　　「那樣的話，黛安娜可就慘了，處境會非常難，」德拉說，「不過既使她沒辭去那份工作，不定哪天老板一不高興也會對她說再發妳最後兩個月薪水，以後就給我走人。」

　　「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梅森說，「但是如果她幹得讓老板滿意，老板也不會輕易說炒就把她炒了啊。」

　　「博雷也不能輕易說炒就把她炒了啊。」德拉說。

　　「那就要看博雷怎麼想了，」梅森說，「如果黛安娜嫁給了一個百萬富翁，而他能把她的所得對半分還好，如果沒有這種可能，博雷就會拒絕支付她每週一百美元，那樣的話黛安娜除增加了幾磅重量、得到幾張毫無價值的合同紙外將一無所得，她對博雷沒有任何制約能力。」

　　梅森突然對德拉說：「你馬上叫保羅．德雷克到偵探所來。」

　　「我們要採取行動嗎？」德拉問。

　　「是的，事實上這件事已經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作為一名律師，我不能眼巴巴地看著黛安娜被無辜欺騙卻在一旁袖手旁觀、無動於衷。

　　「我知道作為律師這樣做是本末倒置，但是我敢打賭，不等我的調查出結果，黛安娜就肯定會主動登門求助。那時，至少我們能搶先博雷一步，爭取主動，絕不能落在他後面。」

　　德拉調皮地對梅森說：「假如黛安娜是個胸脯扁平、沒有任何線條的女人，你還會對她這麼關心、這麼惦記嗎？」

　　梅森笑了笑說：「坦白地說，德拉，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現在之所以對她這麼上心，動機只有一個，那就是好奇心。此外，我要讓博雷這傢伙嚐一嚐教訓，讓他知道欺騙良家婦女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吧，我現在就給保羅打電話，」德拉說，「他星期天這個時間都要去辦公室轉轉，看看有沒有前兩天偵探們打來的報告。」

　　德拉要通了電話，等了一會兒說：「喂，是保羅嗎？你好，頭兒有話跟你說。」

　　梅森走過去拿起電話說：「嗨，保羅，我這兒有個事交給你去幹。有個叫哈里森．博雷的人，開了一個名叫好萊塢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地點在好萊塢，以上這些信息是屬實的。」

　　「你想讓這個博雷怎麼樣吧？」德雷克問。

　　「我讓你盯住這小子，另外特別留心一下他是否和某個對年輕女人感興趣的百萬富翁有關係。一旦發現有這方面的情況，就立即告訴我。

　　「要小心，別讓他發現有人在暗中盯他的梢，以免打草驚蛇。」

　　「好，我馬上派人跟蹤他。」德雷克說。

　　「還有一條線索，」梅森說，「有個姑娘叫黛安娜．愛爾德，二十四歲，金髮碧眼，身材很好。家住在波來羅海灘。六個月前死了母親，十歲時就沒了父親。她曾在一個律師事務所工作，我對她感興趣。她在這兒住了很長時間，估計查她的背景不會太難。我現在特別想知道是否有人在後面監視她。」

　　「我能冒昧地問一下誰是你的當事人嗎？」德雷克說，「我只是想把這事弄得更有頭緒些。」

　　「我就是當事人，讓你的人開始行動吧。」梅森說。

　　梅森放下電話，德拉問道：「怎麼，你以為有人在監視黛安娜？」

　　「我不過是這麼想，」梅森說，「我想知道是否有人知道她和我們談過話並對她提出了警告。因為她看上去不知為什麼心煩意亂。假如有人在玩紙牌遊戲，我想知道玩的人是誰，要是有人請我坐下和他一起玩，我就摸牌奉陪到底。德拉，妳有什麼見教嗎？」

　　德拉笑了：「無可奉告。我就是對一件事不理解：如果黛安娜是個胸脯扁平、毫無曲線的女人，事情會怎樣發展？」

　　四

　　佩里．梅森週一上午參加了一個法院聽證會。聽證會一直進行到下午才結束，律師回到辦公室時已經是三點半鐘了。

　　德拉一見面就對他說：「保羅來了，要向你報告關於你的朋友哈里森．博雷的消息。」

　　「好哇。」梅森說。

　　「那我告訴他一聲，就說你已經回來了，讓他來和你講。」

　　德拉打通了電話，幾分鐘後梅森的私人辦公室門口響起保羅．德雷克的暗號敲門聲。德拉上前開開門請保羅進來。

　　「嗨，美人，」保羅說，「妳曬了兩週日光浴變得更俊了。」

　　「俊了有什麼不好？」德拉打趣地說。

　　梅森說：「她讓我留在波來羅海灘，我在海灘上盯著黛安娜被曬得夠嗆。你還沒見那個姑娘呢！整個兒一個黑美人兒。」

　　「偵探們已經告訴我了，說她美貌出眾，特別是她那身材。」保羅說。

　　「她不僅長得漂亮，人也不錯，可我卻擔心她會當犧牲品。有什麼發現嗎，保羅？」梅森問。

　　「當然了，」德雷克說，「了解黛安娜不費什麼力氣，我的偵探暗中走訪了波來羅海灘，了解到她曾為一家律師事務所做事，她在那兒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雖然在法律事務的處理上沒什麼經驗，卻是個熟練的打字員和速記員。周圍的人都喜歡她，同事們也願意與她共處，當事人及另外兩個速記員都對她印象挺好。

　　「可是前不久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辭職不幹了。也沒說清為什麼要辭職，什麼原因辭職，一夜之間就一走了之。只是在兩個星期前才和同事們去打了個招呼。

　　「她母親去世前的十八個月內沒有經濟來源，只靠她來供養，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她收入的每一分錢都用於維持母女二人的生計，同時還要省吃儉用精打細算地支付一筆護理費。她白天在律師事務所上班，晚上回家接替護理母親，可以想像，無論從體力上還是經濟上對一個姑娘來說都是很難的。」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她辭職的原因嗎？」梅森問。

　　「沒有。她對整個事情始終守口如瓶。她只對人說她想活得輕鬆一點兒，過去的日子太苦了，太緊張了。了解她的人都挺同情她的，都希望她生活得好一些。

　　「同辦公室的一個女孩認為黛安娜可能是要結婚，但又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事。她這麼認為也有理由，因為人們每當問起黛安娜辭職以後想幹什麼時，她都故意避而不答。

　　「黛安娜的父親在她剛剛十歲那年就淹死了。當時他和另外一個人去卡塔琳納遊玩，他們缺乏這方面的經驗，駕著一艘裝有外載馬達的敞開式小遊艇就出發了，對海上會遇到什麼問題全無任何思想準備。他們顯然是逆風走的，沒多久油就燒光了，在水面上順水飄了一陣後終於翻了船。海岸警衛隊發現了那艘翻了的船。」

　　「屍體呢？」梅森問。

　　「另外一個人的屍體找到了，可是喬治．愛爾德的屍體卻一直沒有發現。當時他死後留下一點兒財產，但因為沒發現屍體使這個案子多少有點兒麻煩，拖了挺長時間。過了一段時間，法院接受了證明此人確已死亡的非主要證據，所以那些財產作為夫妻共有財產就判給了她母親。她母親當時努力想把這件事弄個清楚，也好多得到些好處，但是沒用，因為這件事太複雜了。我想該努力的她都努力到了，那筆財產總共也不值幾個錢。

　　「她母親當過秘書，供黛安娜上完中學又上了專科學校。畢業後黛安娜參加了工作，母女二人工作，經濟上寬綽多了。不久，她母親病臥在床上不能幹工作了，去世前的幾年把黛安娜拖累得夠嗆。

　　「現在講講哈里森．博雷的情況。他的情況和黛安娜的正相反，了解起來很困難，他在好萊塢銀行有個小帳戶，但從銀行那裡查不出什麼名堂來。我發現他常往加州的里弗賽德跑，於是我從里弗賽德開始調查，終於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博雷在做生意，究竟什麼生意誰也不知道。他連個辦公的地方都沒有，只有一處公寓和電話。他在銀行開了一個帳戶，可銀行對他的收入來源、生意性質等等也說不清楚，也可能是知道了不說。

　　「我們雖然找到了他，但由於時間短，更多的情況還暫時沒發現。他現在正在好萊塢，有個地方有他的一張辦公桌，需要時可以打電話找他。

　　「他的電話號碼署名是好萊塢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這個電話許多人合用。他辦公的地方是租來的，有地址。

　　「你不是想知道他是否和某個百萬富翁有聯繫嗎？倒有一個叫喬治．溫洛克的人與博雷有些業務方面的來往。但具體什麼業務性質我還不清楚。

　　「溫洛克在里弗賽德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是他非常孤僻，離群索居，很少出頭露面，大部分業務工作都是由秘書和律師代勞。他的朋友也不多，聖巴巴拉有他的一條豪華遊艇，他常常乘著遊艇出去兜風消磨時光。」

　　「你跟蹤溫洛克了嗎？」

　　「還沒有。我對他了解得不多。聽說他到里弗賽德後從一個房地產銷售員幹起，幹得挺賣力氣，也很有起色。後來他盤下棕櫚泉附近的一塊房產，賣了以後從中賺了一大筆錢。然後他又盤下多處房地產，不到幾年功夫倒來倒去地發了大財。看來這傢伙在這方面還挺有兩下子的。

　　「如今房地產業發展到了沙漠，連這些不毛之地都火起來了。只要有空調不論在哪裡一年四季都能生活得舒舒服服，沙漠的空氣純淨，沒汙染，氣候乾燥，這些吸引了許許多多的人向那裡遷居，房地產的價格一下子就抬上去了。

　　「沙漠地區房地產業剛剛興起，溫洛克就看準了機會。他把以前賺的錢又全部迅速投入到這裡，盡可能多地買進沙漠地區的房地產。有一次他都變得身無分文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可是現在大把大把的鈔票收了回來，他還清了債，搖身一變成了腰纏萬貫的百萬富翁。」

　　「他結婚了沒有？」梅森問。

　　「結了，娶了一個二婚的女人，還帶著個兒子，兒子叫馬文．哈維．帕爾默。我了解的恐怕就是這些了。」

　　「溫洛克是什麼時候到里弗賽德來的？」梅森問。

　　「確切的日期說不準，大約十五年前。」

　　梅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抬起眼睛說：「保羅，查一查溫洛克。」

　　德雷克問：「你想要我怎麼做，佩里，是要我派人跟蹤他？」

　　「現在還不能跟蹤，」梅森說，「可以派人跟蹤博雷，但是跟蹤溫洛克不行。」

　　「我已經派人監視博雷了，」德雷克說，「他現在在好萊塢，我已經安排了一個人，只要一碰面馬上跟上他。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派人二十四小時晝夜不停地跟蹤他。」

　　「眼下一個人就夠了，」梅森說，「但是不能讓他發現被跟蹤，否則他會起疑心。我不想讓他覺出有人對他感興趣。那個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的情況怎麼樣？有什麼發現嗎？」

　　「那不過是個皮包公司，地址是個提供應答服務的地方，」德雷克說，「那裡有電話、有秘書、有業務地址，可同時為幾十個公司提供服務。管事的其實只有一個女人，她一個人負責出租辦公室、出租辦公桌椅，負責代接電話、代發信件。」

　　「聽著，保羅，這事不能急，先等一等，時機還不成熟。」梅森說，「要知道，從技術程序上來說我還沒有當事人，這只是我自己決意要做的，因此，能不惹麻煩，就先不惹麻煩。」

　　「一定照辦。」德雷克說完大步走出去，用力把門關上。

　　德雷克走後不到十分鐘電話鈴就響了，德拉從接待員那裡得知黛安娜來了。

　　梅森緊鎖的眉頭突然舒展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看，我說著了吧，黛安娜咬住了誘餌，現在有人猛一拉繩子，她就覺出有勾子。德拉，帶她進來。」

　　德拉點頭答應，連忙穿過門向接待室走去。不多一會兒，她領著黛安娜走了回來，黛安娜邊走邊連聲道歉：

　　「梅森先生，真對不起，我知道我不應該不約會就冒昧地闖來見您，可是昨天下午發生的事太讓我不知所措了。怎麼搞的，說得好好的怎麼就一下子全變了，我得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梅森問。

　　「我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掛號信，」她語無倫次地說，「並要求我簽回執。」

　　「你簽了嗎？」

　　她點點頭。

　　「信是博雷寄來的？」梅森問。

　　她又點點頭。

　　「他通知你要終止合同是嗎？」

　　「那倒不是。您還是自己看看吧。」她說。

　　她把信從信封裡掏出來，打開信紙遞給梅森。

　　梅森出聲地讀起來，好讓德拉也聽見。

　　親愛的愛爾德小姐：

　　我希望您作為一位極富魅力的年輕女人，一定理解時裝樣式是千變萬化的，時裝設計師的思想也是反覆無常的。

　　幾個星期前，當我帶著創立新潮服裝的思想走近您時，我們以為這一思想的實現有著極大的可能性，更確切地說，有一位十分富有的人同意當我的後盾，全力支持我們。

　　然而不幸的是，由於某種新潮趨勢方面的改變，使我們的這位支持者改變了主意，決定暫時放棄這一思想。現在我們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現實：我們已處於十分不利的境地。

　　鑒於這種情況，考慮到您在增加體重方面所做的犧牲，顧及到您已辭去了一份好工作，但同時認為您還可以重返原工作崗位，或找一個更為理想的位置，我們十分不情願但又不得不通知您，我們將不可能再按合同繼續付您錢了。

　　假如您希望繼續做模特兒，那麼等到時裝界一旦有了變化，我們肯定會把您作為首選。但是如不把上述情況如實告訴您，不通知您我們無法繼續支付每星期的報酬，這對您將是不公平的。

　　你的忠實的：哈里森．博雷

　　好萊塢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總經理

　　梅森對著信默默地看了一會兒才說：「我可以看看信封嗎，黛安娜？」

　　她把信封遞給他，梅森看了看信封的郵戳問：「妳是每星期六早上收到錢，是嗎？」

　　她點點頭。

　　「這封信的郵戳是星期六上午蓋的。妳能告訴我昨天為什麼那麼急急忙忙地非把合同要回去不可嗎，黛安娜？」

　　「因為我意識到我不應該把這件事說出去。」

　　「是不是有人給妳打電話提醒妳說這是合同規定的條款？」

　　「不，是我回想起博雷先生說的話。」

　　「他說什麼了？」

　　「您也知道我曾給一家律師事務所當過秘書。他告訴我說，他不希望我把合同內容到處宣傳，跟什麼人都講，尤其不希望我讓律師界的朋友看這份合同。如果我把合同拿給律師看了，那就是對合同機密最嚴重的違約。」

　　「原來如此。」梅森說。

　　「所以當我把合同給了德拉以後，我突然意識到她要是把這份合同給您看了，我就食言了，也違背了合同條款。告訴我，梅森先生，您認為他能知道我在幹什麼嗎？也就是說，如果我星期六和您見了面，如果我讓德拉小姐看了那份合同，而且……」

　　梅森搖搖頭打斷了她的話，「這封信的郵戳是星期六上午十一點半蓋的。」他說。

　　「哦，是嗎？我……我覺得反正都是我不對，不該隨便把合同拿給外人看。」

　　「妳以前收到支票時有信嗎？」

　　「沒有，只有支票。他從不寫信，只寄支票。」

　　「妳注意過以前的郵戳了嗎？」

　　「沒有，沒注意過。」

　　「信封留下了沒有？」

　　「也沒有。」

　　梅森說：「一般來說信件在週五晚上寄出，週六上午才能收到。從現在看，在週五晚上和週六之間這段時間裡一定出了什麼事才使博雷先生改變了主意。」

　　「他可能是了解到服裝樣式方面起了什麼變化，所以就……」

　　「不可能！」梅森打斷了她的話，「他根本沒把心思放在什麼新潮時裝上。那個合同不過是場騙局。」

　　「什麼騙局？」

　　「我也不知道，」梅森說，「妳注意到他起草合同的方式了沒有？博雷要每週付一百美元以便從妳的總收入裡拿去一半，不管總收入是怎麼來的，期限可以到六年，只要他想讓合同六年有效就可以在六年之內這麼做。」

　　黛安娜幾乎快哭出來了：「我的確沒有太理會這個事。我以為合同是正正規規的，還能有假？反正至少我可以在兩年之內得到每週一百美元的收入。」

　　「合同是這麼寫的。」梅森說。

　　「那他有什麼權力終止這份合同呢？」

　　「他沒有這個權力。」梅森說。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也是這麼覺得，合同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可是這封信聽起來卻叫人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是結束了，全部結束了。」梅森說，「這封信讓人覺得很合乎理性，並且有意引起妳的恐慌。」

　　「可我該怎麼辦呢，梅森先生？」

　　「給我一美元。」梅森說。

　　「一美元？」

　　「是的，作為律師費。如果妳把合同帶來了，就再給我一份合同。」

　　黛安娜猶豫了一下，迅速打開錢包取出一美元遞給梅森，把合同捲了個桶狀也交給他。「我還要付你錢，我會付你諮詢費，梅森先生。」

　　梅森搖搖頭說：「我既然收了妳一美元，妳就正式成為我的當事人了。其他的費用我要從博雷那裡去要，或者分文不收。」

　　他對德拉說：「查查那個以好萊塢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署名的電話號碼。」

　　過了一會兒德拉說：「找到了，好萊塢三一五○○。」

　　「打這個電話。」梅森說。

　　德拉接通了外線，她的靈活的手指在電話盤上撥著號，一會兒朝梅森點點頭。

　　梅森拿起話筒，只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這裡是好萊塢三一五○○。」

　　「請找博雷先生聽電話。」梅森說。

　　「找誰？」

　　「博雷先生。」

　　「博雷？」她好像在用力想，「博雷？……你要的電話號碼是多少？」「好萊塢三一五○○。」

　　「什麼？哦……對啦，博雷不是嗎？是有這麼一個人，有，好萊塢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的博雷。請稍等。博雷先生他正好不在辦公室，可以留言嗎？」

　　「我是佩里．梅森，」律師說，「請讓他給我回電話，我有事找他。我是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我想儘快找到他。」

　　「我會儘早告訴他的。」那個女人說。

　　「那就謝謝了。」梅森說完掛上電話。

　　他坐了一會兒沉默不語，以探索的目光看著黛安娜。

　　「您覺得這事還有挽救的可能嗎，梅森先生？」

　　「我不知道。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這個好萊塢薦才模特兒代理公司所做的計畫，取決於我們是否能找到指控他們詐騙的事實，找到他們以欺詐為手段獲取金錢的證據。」

　　「以欺詐手段？」她問。

　　「是的。我不認為博雷真想把妳宣傳成時裝模特兒。他滿腦子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並不打算用妳開創什麼時裝新潮流。依我看，什麼找到一個身材豐滿的年輕女人，增加十二磅體重，把線條保持到恰到好處等等，統統都是在編瞎話，糊弄人。

　　「我以為，這個合同的真正目的是把妳套住，使妳不得不把總收入的一半交給博雷。」

　　「可是我除了每週一百元以外，哪還有其他的收入？除非──當然我還可以通過簽合同上電視、拍電影賺點兒錢。」

　　「是可以，但除此之外還有博雷認為可能賺錢的其他收入來源。不過從現在看，週五晚和週六上午之間發生什麼事使博雷認為他的這個計畫不能實現了，於是他便改了主意。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梅森說。

　　「不過我覺得他是做過某些計畫的，梅森先生，比如臨時性電視合同或者模特兒協議什麼的。」黛安娜說。

　　「不錯，的確他是做過類似的計畫、從中可以撈到好處的協議等，他先出點兒小錢用這些把妳穩住，但是後來他的如意算盤卻落空了。」

　　「是嗎？」她問。

　　「而我們現在能做的有兩件事，很顯然，一是以某種方法讓博雷付給妳錢，二是想辦法弄清他腦子裡的計畫究竟是什麼，我們自己去促成。

　　「現在，黛安娜，妳要認真聽我的話，當一個人身為合同一方，而合同的另一方違約時，這個無辜的一方會採取幾種補救辦法。

　　「他可以視合同為無效或在某些情況下取消合同，也可以繼續視合同為有效同時要求對方履行合同義務，還可以接受對方違約的事實並對違約造成的損失進行起訴。

　　「我希望妳記住，對於妳來說，這個合同已結束了。妳對這個合同已不承擔任何法律義務。但是我們要追究博雷違約造成損失的責任。假如以後有人問到妳關於合同的事，妳就讓他來找我，妳可以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假如有人問起妳關於增加體重的事，妳就說與妳就此事簽約的那個人已經違約，這件事完全由我的律師負責。妳能記住這些嗎？」

　　她點點頭。

　　「妳現在想去哪兒？是想繼續留在城裡，還是回波來羅海灘？」

　　「我想去波來羅海灘。」

　　「你有車嗎？」

　　「有。」

　　「那就去波來羅海灘吧，」梅森說，「德拉有妳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她會和妳保持聯繫的。有些較重要的事我想和妳敲定一下，妳覺得這件事怎麼處理才好？」

　　「您的意見呢？」

　　「妳想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能爭取得到的，我都想得到。」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梅森說，「妳對這件事挺煩惱，是嗎？妳會馬上開始拒絕吃一切甜食，盡量節制食欲？」

　　她看著梅森笑了笑說：「你看我的衣服都瘦得不能穿了。我……我得把它們全部更新換代了。」

　　「從長遠看，這只是減肥的一個序幕。」梅森說。

　　「是的，上山容易下山難，我還有很艱苦、很遙遠的路要走。」她面帶憂慮地說。

　　五

　　快到下午五點鐘了，德拉突然接到格蒂打來的電話。她聽完電話轉身對梅森說：「哈里森．博雷找上門來了，現在就在辦公室外面等著。」

　　「這個鬼東西？」梅森說。

　　「叫他進來嗎？」

　　「不，像普通當事人一樣對待他。先去問問他是否事先有約會，記下他的名字、地址、電話和來訪性質，然後再帶他進來。同時給格蒂暗中遞個信，讓她給保羅．德雷克打電話，告訴他博雷來了，我希望他只要看見博雷離開就馬上派人盯住他。」

　　「要是博雷不肯把電話、地址和來訪的性質告訴我呢？」

　　「那就讓他滾，」梅森說，「但是要確保保羅來得及安排盯梢。博雷這傢伙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照我說的做，要麼乾脆不進來。我看八成他是作賊心虛了。」

　　德拉出去了大約有五分鐘才回來，她說：「他把名字、電話、地址都給了我，還說你讓他回電話說有事找他，他覺得與其在電話裡說不如當面談談，他今天正好去離這兒不遠的地方辦事，就順便來了。」

　　「好，讓他進來。」梅森說。

　　德拉把博雷領了進來。

　　博雷長著寬寬的肩膀，留著短短的鬢角，一對灰色的眼睛機敏有神，氣質尊貴高雅，顯得像一位正人君子。他三十七八歲，肩膀雖然寬，但腰圍很細，身材均勻成倒三角。連鬢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嘴角稜角分明。

　　「晚上好，梅森先生。我是來見您的。您不是說有事找我嗎？正好我今天到附近辦點兒事順便就過來了。」

　　「請坐。」梅森指了指座椅。

　　博雷搬過椅子，笑了笑，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

　　「黛安娜．愛爾德……」梅森說。

　　博雷臉上沒有任何驚奇的表情。

　　「哦，是的，一個不錯的女孩兒，」他說，「我很遺憾我為她做的計畫沒能實現。」

　　「你做過計畫？」

　　「哦，是的，做過計畫。」

　　「並且簽了合同？」

　　「是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是代表她了，梅森先生？」

　　「我是代表她。」

　　「我很遺憾她認為有必要請律師。這是我最不希望的事。」

　　「可以理解。」梅森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博雷連忙說。

　　「可我是。」梅森說。

　　「找律師也沒用，」博雷說，「還不是白搭功夫，找麻煩，白花錢。」

　　「搭你的功夫，找你的麻煩，花你的錢。」梅森說。

　　博雷笑了起來，好像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梅森先生，有些關於好萊塢生活的情形，也許您該了解了解。」

　　「請講。」梅森說。

　　「在好萊塢，可以說玩的就是門面，就是虛的、就是公共關係。

　　「有些當作家和當演員的，合同到期了又沒找著什麼可幹的，就開始大把大把花錢玩。買了新車又買遊艇，在豪華的夜總會拋頭露面，好讓人們以為他們生活得很逍遙自在，而實際上他們卻比誰都傷腦筋，想著怎麼才能在駕著快艇到海上玩一趟回來後，新的計畫就構思出來了。

　　「他所有的錢可能剛剛夠支付遊艇的押金，並且很可能是用原來的舊車做抵押買的新車。他用信用卡支付夜總會的帳單，心裡急得直抓撓，表面卻裝得若無其事。他常常帶著個漂亮妞兜風，請她吃名貴的菜餚，出手大方。總之他到處給人造成一種春風得意、人財兩旺的氣派。

　　「與此同時，負責公共關係的代理人就忙著給他編造故事，到處散布說他的當事人一門心思只放在駕著快艇痛痛快快玩上幾個月，應該勸勸他推遲假期，再做一兩件事，如果報酬還可以的話。

　　「這就是好萊塢，梅森先生。」

　　「這是好萊塢，可又怎麼樣？」梅森說。

　　「簡單說，我生活在好萊塢，我的工作與好萊塢有關係。我有好些周密的計畫，我有多少本錢就做多大計畫，並且我還使一個人對我感興趣要當我的贊助人。

　　「但是上週五晚，我的贊助人對我的計畫產生了臨陣畏縮的情緒。我希望我會讓他再感興趣的，但是在給他做工作時，我不能讓他看出我已經絕望了。我得打腫臉充胖子，硬著頭皮去做事。我要讓他覺得沒了他這個贊助人不過是小事一樁，無關緊要，我手頭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做，我不能為這麼幾百萬的計畫整天勞心費神地太牽扯精力。」

　　「就是這樣？」梅森問。

　　「就是這樣，」博雷說，「我的前途是光明的，黛安娜會有機會共同分享我的繁榮興旺。可是現在她不得不分擔我的不幸。如果她想生活得更好些，想繼續發展她的曲線美，使自己成為眾人眼中美麗迷人的公主，我會在以後重新恢復這個計畫的。」

　　「要多久以後？」

　　「多則幾個星期，少則幾天。」

　　「你是說等那個贊助者回心轉意？」

　　「是的。」

　　「你有什麼理由認為他會回心轉意呢？」

　　「我當然有理由，梅森先生，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我認為我可以保證他很快會回心轉意。」

　　「如果你這麼肯定，就應該繼續付黛安娜錢。」

　　「這個我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沒錢。」

　　梅森說：「對於你的不幸我們不感興趣。合同是你制定的，告訴你，由於你的違約，我的當事人有權決定讓你補償。

　　「她決定把你對合同的否認看成是對合同關係的破壞，並終止她在合同中的所有責任。她將就所蒙受的損失追究你的責任。」

　　「是的，我對她的處境表示十二分的同情，」博雷說，「如果我有那個賠償能力，我立刻開張支票補償她的損失。梅森先生，我絲毫不想推卸我的責任，我告訴過您我不過是個發起人，是個出主意的人。我把主意拿去賣。現在是我的贊助者出了點兒問題，但我會說服他回心轉意。如果他實在不想幹了，我還可以再另找一個贊助人啊。

　　「但是我所有的每一文錢幾乎都用在我的工作上了，連血本都豁上了，現在我沒有任何積蓄，連個放錢的櫃子都沒有。」

　　「你是說你沒有錢？」梅森問。

　　「千真萬確。」

　　梅森默默地打量了他一番說：「你是個生意人？」

　　「是的。」

　　「一個發起人？」

　　「是的。」

　　「靠自己的本事去推銷你的主意？」

　　「是的。」

　　「所以，你一不打電話和我交談，二不讓我和你的律師打交道，卻自己親自跑來，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告訴我你沒有錢，我的當事人起訴你也沒有用。」

　　「你又說對了，梅森先生。」

　　「你有律師嗎？」

　　「沒有。」

　　「你應該請一個。」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要求你對黛安娜的損失進行賠償，要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蘿蔔裡面榨不出血來，梅森先生。」

　　「是的，但是你卻可以從甜蘿蔔裡榨出糖來──如果你知道該怎樣榨的話──而且在榨的過程中你還惹了一大堆麻煩。」

　　博雷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望著梅森。

　　「因此，我勸你還是請一個律師，我要和你的律師討論這件事，而不是你。」

　　「可我沒律師，也沒錢請律師，更不想請什麼律師。我的尊敬的律師梅森先生，您別想從我身上得到一分錢，至少以您現在的方式是別想。」

　　「你難道還有別的什麼方式？」梅森說。

　　「實話告訴您，當然有。」

　　「那講出來讓我們聽聽。」

　　「我的主意從來都是很高明的。早晚有一天我會再找著一個贊助人，重新打鼓另開張。那時黛安娜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實話告訴您，我這個計畫相當不錯，女人們對那種忍饑挨餓保持體形的做法早就深惡痛絕了。

　　「您去找幾個體態優雅、身材豐滿、聰明伶俐的模特兒來，我就能在一夜之間開創一種時裝新模式。」

　　「我對女人的服裝樣式外行，」梅森說，「我只想努力做一個法律方面的內行。我正在保護我當事人的合法利益。」

　　「好哇，誰不讓您保護了？」

　　「我的當事人要不惜一切代價指控你對她造成的損失。現在我們暫且不爭辯這件具體事。我的當事人還認為你否認了合同就等於終止了她在合同中所負的所有責任。」

　　「我雖不是律師，但是梅森先生，您所說的似乎有道理。」

　　「因此無論怎樣，」梅森繼續說，「你無權向她或從她的收入中進行任何索取。」

　　「我希望看到的是現實。」博雷說。

　　「現實是你要每週支付她一百美元。」

　　「我說了我做不到。」

　　「那就別無其他現實可言。」

　　博雷帶著十分友好的樣子向梅森伸出手說：「那就謝謝您了，梅森先生，耽誤了您這麼長時間。我很高興我們能坦率地交談。黛安娜的確是個好姑娘，您可以盡全力去保護她。但是別忘了，想從我這兒得到錢，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抓雞不成倒蝕一把米。」

　　博雷一邊與梅森握手，嘴裡一邊不停地叨嘮：「我要一旦有了錢，梅森，您也不必控告我了，因為只要我有一分錢就會往我這個計畫上用一分。我的計畫實在太妙，但我也知道要花許多錢才行。黛安娜現在處境不好，我很同情，但我現在實在愛莫能助。等我的計畫遲早實現的那一天，我預感到黛安娜準會在幾個月內成為這個城裡遠近聞名的風雲人物。」

　　「只是要小心，不要出格了。」梅森說著把他送到門口。

　　「我向您保證，梅森先生，我要是說假話，天打五雷轟，我會把她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來辦的。」

　　「你也放心，我也會把她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來辦的。」梅森為他打開門，博雷親切友好地笑了笑，轉身朝走廊走去。

　　梅森關上門，轉身問德拉：「找著保羅了嗎？」

　　「放心吧，只要他一離開這裡，馬上就會被監視起來。德雷克的一個偵探可能就在電梯裡跟他一塊兒下去了。」梅森滿意地笑了笑。

　　「是個挺能幹的推銷員。」德拉說。

　　梅森點點頭，「可那份合同卻不怎麼樣。」他說。

　　「合同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摸清博雷下一步想幹什麼。我要首先弄明白他起草這份合同的意圖究竟是什麼。」

　　「你不是不相信他那套新潮時裝模特兒的鬼話嗎？而且──」

　　梅森打斷她的話：「那傢伙身上的一絲一毫我都懷疑，甚至連他的鬍子都可能是假的──給我那份合同，德拉，我要再仔細地琢磨琢磨。」

　　德拉把卷宗口袋拿給他，梅森取出合同細讀起來。「發現什麼線索了嗎？」德拉問。

　　梅森搖搖頭，「還看不出來，唔……」

　　突然，他停住話語。

　　「怎麼了？」德拉追問道。

　　「唉，我是怎麼搞的！」梅森說。

　　「到底怎麼了？」德拉問。

　　「我讓這個迷魂陣給迷住了。」梅森說。

　　「什麼迷魂陣？」

　　「就是這些什麼減肥、飲食、十週之內增加體重十二磅，還有什麼曲線美等等。」

　　「這難道不是合同的真實目的？」德拉問。

　　「不，」梅森說，「這些統統不過是遮人耳目的，是為了迷惑人故意擺的迷魂陣。」

　　「後面怎麼樣？說啊，」她問，「我還是不明白。」

　　「如果把這些從合同中拿走，」梅森說，「妳看還剩下什麼？我們以前也見過這類合同，德拉。」

　　「我怎麼就看不出來呢？」

　　「這是一樁失去財產繼承人的敲詐案。」梅森說。德拉的眼睛都瞪圓了。

　　梅森說：「有人在死後留下了一筆可觀的遺產，但卻沒有親屬來繼承。現在除了公共管理人員以外，沒人注意這些事。

　　「於是想趁機撈一把的人便抓住了可乘之機。他們開始到處亂竄，四處打聽有關繼承人的信息。他們發現有些死者的親屬住在很遠的地方，完全與家庭失去聯繫。

　　「這樣，這些傢伙就找到潛在的繼承人，對他說，你瞧，如果我替你發現一筆你從來一無所知的財產，你能分給我一半嗎？所有的其他費用，包括手續費、律師費等等統統不用你負擔，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一半的財產，多便宜的事啊。」

　　「可是在這個案子中誰可能是留有遺產的人呢？黛安娜家裡的情況很清楚：她父親死了，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她母親，母親也死了，就又留給了黛安娜。」德拉說。

　　「但也可能有從遠親那裡留下遺產，」梅森說，「這些狡猾的騙子很可能就是從遠親那裡弄來錢。」

　　「可他為什麼又突然拒絕付給她錢，剝奪她分享錢財的所有權力呢？」

　　「也許因為他後來發現她並沒有繼承權，或是發現了另一條能獲利更高的路。」

　　「要是他發現了另一條路可怎麼辦呢？」德拉說。

　　「如果那樣，」梅森說，「就看我們能否發現他的意圖，從而堵住他的路，讓黛安娜合法繼承遺產，讓這些騙子休想從中得到一分錢。」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德拉說。

　　「這的確是一件很麻煩的工作，」梅森說，「我們要找著黛安娜，問清有關她父親家裡和她母親家裡的情況，以及她的表兄妹、姑姑、叔叔、舅舅、姨媽及其他人的情況，然後就開始順藤摸瓜，一個個地調查現在何處，死於何時何處，死因如何，是否留有什麼遺囑等等，把這些問題弄個清清楚楚。

　　「不過有一條捷徑能省去我們不少麻煩。」

　　「什麼捷徑？」

　　「那就是跟蹤博雷，查查這段時間他都在什麼地方，幹了些什麼，可能的話再查查他都和什麼人有來往──這些事可以讓保羅去做，保羅自有辦法，肯定能找到線索。

　　「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德拉。現在我們該關門下班了。暫時把這些業務上的事忘在腦後，換換腦筋。這一天過得可真夠受的。」

　　德拉點點頭。

　　梅森打開出口門，正要往外走，突然停住說：「德拉，好像有人在擰接待室的門把手──麻煩妳過去告訴他一聲就說我們已經下班了，看看能否約個時間改天再來。」

　　一會兒功夫德拉回到辦公室，她說：「頭兒，這個人也許你想見的。」

　　「誰？」

　　「他叫蒙特羅斯．福斯特。他想和你談談有關哈里森．博雷的事。」

　　「那好，那好，」梅森笑著說，「既然如此，德拉，我們索性晚一會兒下班，先跟這位蒙特羅斯．福斯特談一談。然後如果高興的話，我們就去城裡找個地方吃飯，再叫上保羅．德雷克一塊吃。現在，帶他進來吧。」

　　幾秒鐘後德拉帶來一位瘦高個、瘦長臉的人，那人長得有點兒黑，五官靠得很近，一對小眼骨碌碌地轉著賊亮賊亮的，顴骨很高，鼻子尖尖地非常突出，舉止乾脆，有點兒神經質，說話像炒跳豆一樣。

　　「幸會！梅森先生，幸會！」他說，「我以前只見過您的照片，真是久仰，久仰。您是律師界首屈一指的大人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梅森邊問邊以善意的目光打量著來者。

　　「也許我們可以互相幫幫忙，梅森先生，請原諒我這樣說。」

　　「好，請坐下講，」梅森說，「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了，我們正準備下班，不過，如果你能簡單一點兒，我們可以對情況做一個初步探討。」

　　「我對哈里森．博雷感興趣，」福斯特說，「據我所知，您對他也感興趣。」

　　「那有什麼關係呢？」梅森問。

　　「我想我們可以互通有無啊，梅森先生。我可以對您有所幫助，您也可以對我有所幫助。」

　　「從哪兒做起呢？」梅森問道。

　　「我偶然得知──請別介意我從何處得知──您給博雷留話讓他找您。我還得知，博雷先生得到信後，沒有按您的吩咐打電話找你，而是親自找上門來。我聽說他剛剛離開這裡。請您原諒，這也就是我登門造訪的原因。我覺得您肯定還沒下班。」

　　「原來如此。」梅森說。

　　「現在是這樣，」福斯特繼續說，「假如您把您當事人的名字告訴我，梅森先生，我想我會對您有所幫助。」

　　「可是你為什麼想知道我的當事人的名字？」

　　「我只是想證實一下，梅森先生，確信我的行動是否準確無誤。」

　　梅森微微眯起眼睛，「我看不出我當事人的名字會對你能有什麼幫助。當然，如果你想和我談談有關博雷的事，我倒是願意聽聽。」

　　福斯特說：「博雷這個小子純粹是個投機者，是一個非常狡詐的傢伙，非常狡詐。」

　　「你是說他不講道德？」梅森問。

　　「那倒不是。」福斯特說。

　　「我可以問問你嗎，你怎麼對他那麼了解？」

　　「因為他給我幹了兩年。」

　　「具體做什麼？」梅森問。

　　「他是──就算做調查員吧。」

　　「那麼你又是幹什麼的呢？」梅森問。

　　福斯特含含糊糊地說：「我同時從事幾項活動。我的興趣似乎挺廣泛的。」

　　「其中之一是尋找失蹤的遺產繼承人，對嗎？」梅森給他來個一針見血。福斯特顯然感到有些吃驚。他「哦」了一聲，似乎有些沮喪，「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推測的。」

　　「我可以問您，您根據什麼這麼推測？」

　　「根據你對我當事人的名字如此感興趣這一點。」

　　福斯特說話有點兒沒精神：「梅森先生，也許我冒昧了點兒，不過我的確是想幫助您。我真是這麼想的。」

　　「同時你也是想為自己撈點兒好處，對嗎？」梅森說，「我來把情況擺一擺，看看說得對不對：你正在經營一個尋找失蹤的遺產繼承人的代理公司。博雷在你手下工作。突然他辭職不幹了，開始一個人鬼鬼祟祟地不知在搞什麼調查。

　　「你認為他所調查的事是他在你這兒工作期間發現的某些信息，他要甩開你自己幹自己的，賺了錢獨吞。你呢？想弄清楚這筆遺產到底是什麼，失蹤的繼承人到底是誰，並想趕在博雷與繼承人簽約前把這些信息搞到手。」

　　福斯特聽梅森講著，身體縮下去似乎矮了一截。

　　「沒錯，」他說，「我想您很可能了解一些內情，或者用什麼辦法從博雷那小子那裡掏出點兒信息來。」

　　「博雷辭職時在你那兒搞些什麼事情？這也許會是一條線索。」梅森說。

　　「這是一條線索，一條很好的線索。」福斯特說，「而且梅森先生，您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但是我覺得我們已經到了該做一筆交易的時候了。您給我您的當事人的名字，我告訴您博雷當時正在搞的那些遺產的情況。」

　　梅森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這會省去您很多時間。」福斯特懇求地說。

　　「沒關係，」梅森告訴他，「我不在乎花費時間。」

　　「還會讓您節省許多的錢。」

　　「我有錢。」

　　福斯特說：「您就把當事人的名字告訴我吧，如果那個當事人還沒來得及和博雷簽合同，我就分給您百分之二十五的利。說真的，梅森先生，這個價碼可高得不能再高了。您知道我們通常的做法是與客戶五五分成，那還是在工作量不大的情況下。」

　　「好吧，」梅森說，「我再好好考慮一下你的報價。」

　　「時間來不及了，梅森先生。這是個十萬火急的事，耽誤不得。」

　　梅森說：「在沒見到馬之前，我不會做任何馬的交易。」

　　「我都把馬讓您看了。」

　　「不，你沒有。除了承認你發現了信息卻沒能賺到錢外，實際上你什麼也沒告訴我。」

　　「好吧，好吧，」福斯特說，「梅森先生，您真是聰明過人。可以說您把我的心思都看透了。我這就讓您看見馬。如果我知道了那位遺產繼承者是誰，我就會從另一頭開始查尋這件事並把它弄明白。您說得一點兒不錯，博雷調查的這份遺產究竟是什麼，對此我還沒有找到滿意的答案。」

　　「你和博雷談過沒有？」梅森說，「讓他和你互通有無嘛！給他出一個超出尋常的大價錢，看他作何反應嘛！」

　　「是的，我是那樣做了，可他不僅不幹，反而譏笑我。」

　　「後來怎麼樣？」

　　「後來我就火了，對他大發雷霆。我罵他沒良心，不是個東西。」

　　「他怎麼不是個東西？」

　　「他是個騙子、毒蛇、兩面派，是個在背後捅刀子的小人，是個地地道道的流氓惡棍！別看他儀表堂堂裝得像個正人君子，實則不過是個卑鄙的騙子！他給我做事時開始什麼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地教會他。誰知後來他翅膀硬了，居然見利忘義，把一攤子業務竊為己有，把我甩了，自己發財去了。」

　　梅森朝他瞟了一眼說：「你是不是當初沒有和他簽合同？難怪他說辭就辭了工作，自己幹自己的去了，你也就只好自認倒霉了。」

　　「什麼自己幹自己的事去了？梅森，難道您還不明白嗎？他幹的是在我這兒工作期間發現的事。我付給他工資，讓他管事，他卻一看這件事有利可圖，便把我甩到一邊，丟下工作不管，把辭職書一交，自己做起來了。」

　　「既然你還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是什麼事，你怎麼能說他發現的一定就是他工作期間接觸的事呢？」梅森問。

　　「瞧您，您在套我的話。我知道您想幹什麼，您想得到更多的信息，是吧？」福斯特說，「可是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寄希望於您能看出我們合作的好處。」

　　「很遺憾，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處，至少現在還看不出。」梅森說。

　　「那好，您再考慮考慮吧，」福斯特說，「您告訴我您的當事人的名字，我呢，就能從另一頭開始查尋。做這類調查工作我要人有人，要設備有設備，這方面我全在行。」

　　「然後你就可以把我當事人所得的一半歸為己有？」梅森問。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您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嗎？梅森。我只拿百分之二十五，所有事都由我做。您也可以拿到百分之二十五，您的當事人拿百分之五十。怎麼樣？這樣做挺公平的吧？」

　　「不。」

　　「怎麼不公平了？」

　　「如果我什麼也沒做，就沒有資格從我的當事人那裡收取百分之二十五的費用。」

　　「理是這麼個理，不過您得考慮生活嘛！」福斯特說。

　　「我要靠自己腳踏實地的勞動去生活。」梅森笑著說。

　　「好吧，好吧，您再想想吧。」福斯特說，「走著瞧，您早早晚晚有一天會來求我做這筆交易的。」

　　「為什麼？」

　　「因為我要不惜一切代價發現博雷所幹的事。我倒要看看他怎麼靠欺騙從中漁利。」

　　「你決意要這麼做是可以理解的，」梅森說，「只要你捨得花錢，捨得出力。」

　　「我有得是錢，有得是時間，我會盡最大努力。」福斯特說，「梅森先生，我勸您再好好考慮考慮。這是我的名片。我住在里弗賽德。您可在任何時間打電話給我，不論白天還是晚上都行。白天就往辦公室打，晚上往家裡打。」

　　「非常感謝，我會好好考慮的。」梅森說。

　　德拉開開門，福斯特像狗一樣使勁地擰了一下頭晃了晃，齜牙咧嘴地笑了笑，匆匆忙忙地向走廊走去。

　　德拉慢慢地把門關上，轉身朝著梅森說：「事情好像越弄越複雜了。」

　　梅森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說：「事情是變得複雜了，好像許多人在往一起和稀泥，越和越亂。」

　　「最後和得亂七八糟一團。」德拉說。

　　「現在我們來對現有的情況作一個分析，」梅森說，「福斯特是遺產組織中的幕後人物，他發掘這種案例並承擔財務責任。博雷靠著他那堂堂外表和貌似高雅的舉止當他的聯繫人。

　　「任何異常的案例只要被發現，任何信息只要被搞到，人們都以為是福斯特幹的，而不是博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德拉說。

　　「然而實際上博雷卻是發現案例的人，雖然儘管是福斯特一直在指導他的活動，卻絲毫管不著具體的案例。所以現在福斯特才會那麼火急火燎地要找到遺產繼承者，從繼承人這裡開始追根溯源。」

　　「幸虧你看出了這一點，而且大部分是從合同裡琢磨出來的。」

　　「我倒不覺得自己幹得有多漂亮，」梅森說，「我要是早些看出來就好了……現在福斯特肯定已經盯上了博雷。」

　　「否則他就不會知道博雷來這兒了？」

　　梅森點點頭。

　　「我們也得盯上博雷。」德拉說。

　　「這叫天外有天，」梅森對德拉說，「來，德拉，今天晚飯我們索性就在辦公室吃，我請客，我們再一起把情況理一理，完了之後我送你回家。」

　　「喝雞尾酒嗎？」德拉笑著問。

　　「我們好像在慶祝勝利，」梅森說，「其實我倒是喜歡琢磨這種騙來騙去的事情。」

　　「黛安娜怎麼辦？我們要不要跟她談談，把發現的事情告訴她。」

　　「暫時還不需要，」梅森說，「我們先好好想一想，事實上，我們要想的還很多。」

　　六

　　星期二上午的例行法院聽證會最後發展為激烈的法庭爭論，並且一直進行到下午。梅森回到辦公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鐘。

　　「妳好，德拉，」梅森說，「有什麼新消息嗎？」

　　「大部分都是常規的事務，」她說，「法院聽證會進行得怎麼樣？」

　　梅森撇撇嘴：「本來就進行得不順，後來對方律師因為一點兒小事和法官爭吵起來。吵得相當厲害，雙方都爭得面紅耳赤，傷了和氣。到聽證會快結束時，法官還是向著我們的。」

　　「那麼你對此抱什麼態度？」她問，故作誇張地說，「我想當對方律師和法官在激烈爭論時，你一定是袖手旁觀坐山觀虎鬥來著？」

　　「我極力充當一個調停者的角色，」梅森說，「把油往火上澆。」

　　德拉．斯特里特笑著說：「我敢打賭你肯定會這麼幹。」

　　「金髮女郎的案子有什麼進展嗎，德拉？」

　　「好像許多事都往里弗賽德那兒集中。」她說，「保羅．德雷克報告說哈里森．博雷也去了里弗賽德，住在麗斯特威爾旅館十號房間。

　　「德雷克手下的人還報告說，另外一夥人也在盯博雷的梢。」

　　「你是說博雷拖著兩條尾巴，可一條也沒發現？」梅森問。

　　「確實如此，」德拉說，「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德雷克手下的人更要加倍小心，謹慎從事，盡可能依靠電子跟蹤儀器發出的音頻信號去跟蹤車輛。他覺得另一夥人沒使用電子儀器，而是用接觸跟蹤的方法。到現在為止，博雷顯然還沒發現被盯梢。保羅說他整天來去匆匆，跑許多地方。」

　　梅森坐在轉椅裡轉著圈說：「來去匆匆？」

　　「這是郵件。」德拉說著把一大堆信摞在梅森的寫字檯上。梅森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看了看又放下。然後把一摞信推到一邊，坐在那裡陷入沉思，半天一言沒發。

　　「我順便想到一件事，就琢磨起來，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梅森說。

　　「你是想現在說出來，還是想考慮成熟了再說？」德拉說。

　　「我想還是現在說出來，」梅森說，「我們一起分析分析我這樣想是否合乎邏輯。博雷從事的工作是尋找失蹤的遺產繼承人，即無名財產。然而，福斯特是個非常精明的傢伙，他有內線跟蹤。他不但對所有常規調查方法了如指掌，並且掌握博雷在什麼地方，從事什麼活動的情況。但是，他發現的一些情況卻沒能給他提供任何能說明博雷為什麼與他分道揚鑣的線索。」

　　德拉知道梅森現在正深深地進行思考和判斷，於是也坐下來靜靜地聽，認真地思索著。

　　「突然哈里森．博雷找到了黛安娜，」梅森說，「用合同把她套住。但這份合同偽裝得十分巧妙，無論是黛安娜還是其他人都很難一眼看出這是份尋找失蹤繼承人的合同，就像一片苦藥外面裹了一層糖衣，整個藥片看去像一塊甜蜜的糖。」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表示同意。

　　「接下來看這個蒙特羅斯．福斯特，」梅森說，「儘管他精得像條狐狸，誰也不是傻瓜一個。他認為也許他應從另一端破這個案子並急於要找到博雷已經接觸的人。」

　　德拉同意地點點頭。

　　「於是他也派人盯上了博雷。無疑他是知道博雷與溫洛克有來往的，但他卻不認為溫洛克是打開謎底的鑰匙。

　　「現在在這方面我們是走在了福斯特的前面。我們知道，不管博雷手頭握的是什麼，都追溯到黛安娜那裡。黛安娜才是目標，是五彩繽紛彩虹上的一道金邊。」

　　梅森稍稍頓了頓又說：「可問題是博雷找到了黛安娜並把她套住了，為麼又突然改變主意把她放開了呢？」

　　德拉坐在那裡看著他，沒有插話。

　　「顯然原來博雷企圖以合同為手段從黛安娜那裡占便宜──如果他肯出一週一百美元的價錢肯定不是個小便宜──後來發現還可以用其他手段占更多的便宜，這才改主意放了黛安娜。」

　　「能是什麼手段呢？」德拉問。

　　「敲詐。」

　　「敲詐？」她幾乎喊了出來。

　　「是敲詐，」梅森說，「他開始時想以失蹤的繼承人的合同為突破點，後來又突然改為敲詐，這是他之所以不厭其煩地說服黛安娜簽了合同，後來突然放棄的唯一解釋。」

　　「可是，敲詐與失蹤的財產繼承人之間能有什麼聯繫呢？」她問。

　　「因為我們一直都是從後面看整個畫面，因此，角度總是不全面的。其實這裡面根本就沒有什麼失蹤的財產繼承人。」

　　「可是你剛剛不是還說黛安娜是失蹤的財產繼承人嗎？」

　　「我們可以從這個思路去考慮問題，」梅森說，「但是實際上這卻是一個假設的推測。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找不到答案、福斯特也找不到答案的原因。黛安娜並不是什麼失蹤的財產繼承人，這個案子也不是什麼失蹤財產繼承人的案子，而是失蹤的遺囑留有人的案子。」

　　「這是什麼意思？」

　　「黛安娜的父親十四年前就死了，是在海灣裡乘船旅遊時突然溺死的，可是屍體卻從未被發現。」

　　「你是說……？」

　　「我是說他的屍體之所以沒被發現，是因為他可能根本就沒有死。他很可能被什麼人救起，並決定給人們造成他已經死亡的假象，然後遠走他鄉，重新開始生活並且可能發了大財。

　　「他可能厭倦了家庭生活，和許多人一樣想逃離這種生活，但是在遊艇出事前，他從未有過機會。」

　　「既然如此，我們該怎麼辦？」德拉突然興奮地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要開始尋找一個有錢的人──一個沒有十四年前生活背景的人，一個由於死了而不能與妻子離婚的人、一個又結婚的人，一個特別容易受到敲詐的人。

　　「作為他的女兒，黛安娜有權提出認父親的要求。」

　　「可是黛安娜的母親不是得到全部遺產了嗎？」德拉問。

　　「她得到的只是她所知道的全部遺產，」梅森說，「只是黛安娜的父親消失時留下的全部遺產。但是從法律意義上講，他仍然是黛安娜母親的丈夫，從他消失後到黛安娜母親死亡之前這段時間內，他所得到的任何東西都應作是夫妻共同的財產。」

　　「如此說來，」德拉又突然興奮地說，「打開整個謎宮的鑰匙是喬治．溫洛克。」

　　「一點兒不錯，」梅森說，「是溫洛克，他正是哈里森．博雷現在正千方百計與之交往的有錢人。溫洛克是個房地產投機商，他在十四年前以商人身份出現在里弗賽德，開始從事房地產生意，後來逐漸致富，現在成為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之一。溫洛克有很高的社會地位，還有一個其實不是真正妻子的妻子……難怪博雷想甩掉黛安娜，原來他又釣上了一條更大的魚！」

　　「我看我們得到里弗賽德去。」德拉說。

　　梅森笑了，「德拉，收拾一下東西，拿上幾個記事本，再拿幾支筆。我們這就去里弗賽德。」

　　「是去見喬治．溫洛克嗎？」

　　「有幾件事需要調查，並且要格外小心，」梅森說，「千萬不能打草驚蛇，不能惹麻煩，也不能有半點兒失誤。溫洛克是一定要見的。」

　　「見他怎麼說呢？」

　　「就說我們是黛安娜的律師，我們是受她之託來了解情況的。我想我們一旦把情況澄清了，哈里森．博雷的敲詐陰謀就會徹底泡湯了。並且由於博雷已經否認他與黛安娜的合同有效，我們在處理這件事上爭得的任何利益都會對黛安娜有利。

　　「德拉，準備東西要多長時間？」

　　她笑著說：「五分鐘就行。我對這種事都習以為常了，衣櫃裡總放著一個現成的短途旅行包，隨時準備應付突然行動。」

　　七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到達里弗賽德燈紅酒綠的迷神假日飯店時，保羅．德雷克的得力助手西德尼正在大廳裡等候他們。

　　「你好嗎，西德尼？」梅森和他握握手打招呼說，「德拉是你的老相識了，不用介紹了。有什麼新消息嗎？」

　　「有些事情我正想告訴你，」西德尼說，「我和保羅通過話，他說你們正奔這兒來，馬上就到。」

　　德拉填好了住宿登記表，他們三人被領到律師的房間。梅森給他們三人一人要了一份飲料，西德尼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說：「事情似乎有些糟糕。」

　　「到底怎麼了？」梅森問。

　　「我還不太清楚事情的整個過程，」西德尼說，「不過好像你們在跟蹤哈里森．博雷。」

　　「是的，我們是派人跟蹤他了，怎麼樣？」

　　「顯然，他也發現了被人盯了梢，但這並不是我們的過錯。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在跟蹤他，博雷開始有察覺就是因為那人進行的是接觸跟蹤。」

　　「接著講。」梅森說。

　　「你還記得穆斯．迪拉德嗎？」西德尼問。

　　梅森皺了皺眉頭說：「哦，記得，還是我把他安排在這兒的。那傢伙五大三粗，當年因為丟了駕照惹出麻煩，是我幫他打官司來著。」

　　「沒錯，當時，他大發脾氣，衝上去把罵他的那個官員摔在地上。我個人認為那件事是官員處理不妥。但也難說。那個官員是有點兒仗勢欺人，可迪拉德的脾氣也太壞了。算了，不說了。現在迪拉德正在跟蹤博雷。他把一個電子竊聽器放在博雷的車上，這樣在跟蹤時就不會引起博雷的注意。要不是另外那個人用接觸跟蹤的辦法讓博雷發現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現我們的人跟蹤他。

　　「博雷發現有人跟蹤他，就開始報復，結果把那人的車逼到溝裡去了。幹得真漂亮。那小子狼狽地逃回好萊塢，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但是這事卻使博雷警覺起來。

　　「當然，穆斯．迪拉德不會有什麼麻煩，因為他用的是電子跟蹤儀。不過，迪拉德這個人是這樣，他要是盯上某個懷疑對象，就會死死咬住不放。按理說追蹤別人的人應該是一個不太顯眼的人，能夠輕易混入人群，不易被發現，可迪拉德卻難以做到這點，因為他的塊頭太大，目標明顯。但是他在駕車跟蹤方面卻是把好手。他開車技術相當熟練，兩隻大手把著方向盤，車子就像他身體的一部分，靈活自如。」

　　梅森點點頭。

　　西德尼接著說：「博雷決定回到里弗賽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他在電話裡與誰通話了吧。他開始在好萊塢，後來把行李箱往車上一扔，加大油門開起來就走，在路上拐來拐去地扭著八字，又把另一條尾巴給甩了。迪拉德緊咬住不放。上了高速公路以後，迪拉德靠著電子儀器一直跟在他後面。」

　　「後來呢？」

　　「博雷去了溫洛克的辦公室，然後來到這裡的麗斯特威爾旅館，住在十號房間。迪拉德等了一會兒，也在這個旅館登了記，住進五號房間。五號正好與十號遙遙相對，看博雷住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最奇怪的事是：迪拉德住進旅館後放下窗簾只留下一個小縫向外看。稍等了一會兒看見博雷從屋裡走出來，直奔迪拉德的車，圍著車門轉來轉去。」

　　「迪拉德呢？」

　　「他坐著沒動。他說當時真想衝出去，拽住那小子的衣領狠狠地揍他一頓，但是他想起以前惹的麻煩，所以就老老實實地坐在屋裡沒敢動。」

　　「博雷想幹什麼？」

　　「看樣子他對迪拉德起了疑心，想找到車的註冊證什麼的。」

　　「他是不是覺察到了什麼？」

　　「我也這麼想。這輛車是以保羅．德雷克個人的名字註冊的，為了符合加州的規定，方向盤的駕駛桿上貼有一個註冊證。」

　　「迪拉德還一直坐在那兒嗎？」

　　「一直坐在那兒，不過他擔心已被發現，所以想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梅森想了想說：「告訴他就待在那兒別動，盯著博雷的房間。我想知道每一個進出博雷房間的人都是誰和博雷什麼時候出去。」

　　「如果博雷出去，迪拉德是否要跟蹤他？」

　　「不，」梅森說，「眼下這種情況跟蹤太危險。即便他使用電子跟蹤儀，也可能會被發現。就讓他先待在那兒吧。」

　　「迪拉德還沒吃飯，」西德尼說，「他那麼大的塊頭一定很餓了。」

　　「只要博雷還在十號房間，就不能讓迪拉德出來。你們的人裡有沒有在這兒附近工作的女偵探？」

　　「這兒沒有，但是可以從別處找到。你想幹什麼？」

　　「讓一個打扮漂亮的女人走進迪拉德的房間，看上去以為是一個已婚的女人在偷偷摸摸地背著丈夫與情人幽會，就可以給迪拉德帶點兒吃的去。也許帶進去的不是迪拉德想吃的，但至少可以帶幾個漢堡包、一壺熱咖啡什麼的。如果博雷懷疑上了迪拉德並且盯上了他住的地方，那麼看見有女人鬼鬼祟祟走進去也許會讓他解除疑心，同時迪拉德又可以得到吃的，這豈不是一舉兩得嗎？」

　　「這好辦，」西德尼說，「不過要等幾個小時才能做到。」

　　「還有什麼新消息嗎？」梅森問道。

　　「暫時就是這些。也許你得給保羅打個電話告訴他你現在已到這裡，咱們倆已經接上頭──或者由我來給他報告一下。」

　　「不，還是我來給他打電話，」梅森說，「德拉，給我接保羅。」

　　梅森轉身對西德尼說：「坐好，放鬆放鬆，再給我談一談關於喬治．溫洛克的情況，我這就要去見他。」

　　「關於他的情況現在了解得還不多。溫洛克大約在十四年前來到這裡，做房地產銷售工作。他工作很努力，也挺有成績，他處理了幾件大的代理事項，後來有機會套住了一些他認為有大賺頭的房產。他並不是只把這些房產逐個登記一下就算了事，而是鋌而走險要在規定的九十天合同期內把這些房產出手。他傾囊投入，然後就馬不停蹄地到處兜售，一下子就淨賺了幾十萬美元。

　　從此以後他開始飛黃騰達。這傢伙有頭腦，是個精明的商人。可是有一點，他總是深居簡出、神神秘秘的。」

　　「他的妻子呢？」

　　「他妻子是個神氣十足、目空一切的女人，在當地人面前一副居高臨下、趾高氣揚的樣子。別看人們當面恭維她、奉承她，那是因為她現在有一定地位。其實要是進行無記名投票的話，保證沒有一個人會投她的票，不過要是投票者都必須站起來一個個計數的話，她也可能被當選為『五月的皇后』。」

　　「她兒子的情況怎麼樣？」

　　「馬文．哈維．帕爾默也不怎麼樣，」西德尼說，「這號人我見多了。他似乎覺得他沒有任何必要去幹什麼工作，連試都不想試。他迷上了開跑車，還帶著女人，結果因酒後開車被警察抓到好幾次，但是架不住『有錢能使鬼推磨』，他老子有錢能使他免於刑事責任。唉，別提了，佩里，這種事你比誰都清楚。」

　　德拉說：「頭兒，保羅．德雷克的電話接通了。」

　　梅森接過電話。

　　德雷克說：「你好，佩里。我現在向你描繪一個人，你看看是不是對你有用。」

　　「請講。」

　　「這人身高五英呎八九英吋，體重大概一百三十五磅，寬肩膀，高顴骨，黑眼睛小小的，鼻子尖尖的非常突出。四十歲上下，動作較快，有點兒神經質……」

　　「是蒙特羅斯．福斯特，」梅森打斷他的話，「他是失蹤的遺產繼承人和財產公司的總經理。他找過我並試圖從我這兒套信息。哈里森．博雷原來就是在他手下工作的，後來把他甩了自己幹了。」

　　「他找到黛安娜了。」

　　「這個王八蛋。」

　　「小雜種。」

　　「他是怎麼找到她的？」

　　「鬼他媽知道他是怎麼找到她的。他像狗一樣嗅來嗅去地到底把她找到了。這個傢伙相當鬼，動作挺靈活的。

　　「我想他是跟蹤博雷到了波來羅海灘，在打聽情況時發現博雷對黛安娜感興趣。

　　「不用說，福斯特準是四處打聽，了解到博雷與黛安娜之間的關係，然後決定先下手為強，把黛安娜制伏，看看她到底告訴了他什麼。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黛安娜在他去了以後變得非常惱怒，他前腳走，她後腳就上了車，急急忙忙地開跑了。」

　　「你沒跟上她？」梅森問。

　　「沒有，你沒說讓我跟她啊。結果在波來羅海灘跟蹤博雷的那個偵探，偶然得知那個長著尖鼻子的人正在四處打聽博雷的下落，就想去找這傢伙。福斯特離開黛安娜的公寓時正好被他撞上。福斯特離開不到十分鐘，黛安娜就出來了，她急急忙忙地跳上車開走了。」

　　「這事發生有多久了？」

　　「一個到一個半小時。」

　　梅森說：「你們的人，那個跟蹤博雷的穆斯．迪拉德似乎已引起了博雷的注意。博雷先發現了跟在他後面的另一條尾巴，後來又在迪拉德在麗斯德威爾旅館登記住宿時發現了他。他走到迪拉德的車前看了一眼，這個車是以你的名字註冊的。」

　　「我明白了，」德雷克說，「已經有人向我報告了。你打算讓迪拉德怎麼辦？」

　　「我正在和西德尼商量這件事，」梅森說，「西德尼現在就在我這兒。我讓他叫迪拉德先穩住。我們盡快想辦法找一個女偵探裝作他的情婦去和他見面，給他送點兒三明治和一壺熱咖啡。這樣他就可以繼續待在那兒，觀察到每一個出入博雷房間的人，但是他的效率明顯受到影響。」

　　「要是另派一個人跟蹤博雷怎麼樣？」

　　「不好，」梅森說，「我覺得這沒有必要。我認為當前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個牽扯到整個事情的人。」

　　「誰？」

　　「喬治．溫洛克。」

　　「溫洛克？」德雷克問。

　　「對，就是他。」

　　「你認為黛安娜之所以被牽扯進去就是因為他嗎？」

　　「那倒不是，我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個問題的，保羅。我認為溫洛克掌握著打開整個事態的鑰匙。」

　　「能在電話裡談談嗎？」

　　「不行，」梅森說，「但我要從這裡發號施令，採取行動，保羅。」

　　「好的，」德雷克說，「你就在現場，而西德尼在那兒負責我們的人的行動。你想要怎麼做就和他說好了……你還想再把波來羅海灘我的人增加一些嗎？」

　　「不，打電話讓他們撤，」梅森說，「我會告訴西德尼怎麼做的。」

　　梅森掛上電話，西德尼對他說：「我得去找個漂亮的妞去給迪拉德送吃的。迪拉德屋裡有電話，可以往出打，不過打電話時一定要小心，因為電話線路要通過旅館的總機，旅館的老板可以隨時監聽電話。」

　　「如果我有急事找你，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你？」梅森問。

　　「最好是通過『三鎮偵探事務所』的辦公室。那兒是我們的聯繫點兒，我們暗中與他們合作，面上的事情由他們處理。」

　　「好吧，」梅森說，「我會和你聯繫的。」

　　「你打算去見溫洛克？」

　　「是的。」

　　「那人相當精明，不好對付。」西德尼對梅森說。

　　梅森朝德拉示意說：「德拉，你給我接溫洛克試試。」

　　「要不我還是先待在這裡，等你們發現一些線索後再走。」西德尼說。

　　德拉．斯特里特查了電話號碼簿，接通了電話朝梅森點點頭。她對著電話說：「是溫洛克先生嗎？我是洛杉磯的律師佩里．梅森先生的秘書。梅森先生想和您說幾句話，請您拿電話稍等一下。」

　　梅森接過德拉遞過來的電話說：「喂，是溫洛克先生嗎？我是佩里．梅森。」

　　溫洛克的聲音聽上去冷淡而又謹慎，「我聽說過您，梅森先生，」他說，「並且我也見過您。有一次您到里弗賽德來處理一件案子，我正好在法院。」

　　「是嗎？」梅森說，「溫洛克先生，我能占用您幾分鐘時間嗎？」

　　「什麼時候？」

　　「越早越好。」

　　「您能告訴我是關於什麼方面的事嗎？」

　　「是關於您個人的事。我覺得在電話裡討論不太方便。」

　　「您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迷神飯店。」

　　「我還有一個重要會議，梅森先生。不過如果您現在就來的話，我可以給您三十分鐘時間。」

　　「我十分鐘後到。」梅森說。

　　「謝謝，您知道我的住址嗎？」

　　「我有您的地址，」梅森說，「我可以叫輛出租車去您那兒。」

　　梅森放下電話，對德拉說：「德拉，你就守在這裡，有什麼事招呼著，我離開溫洛克那兒就會告訴你。」

　　西德尼說：「佩里，我開車送你去。我知道他家住的地方。我把你送去就在外面等著，等你談完了我再送你回來。」

　　梅森猶豫片刻說：「好，如果你願意就這麼辦。這樣會節省幾分鐘時間，別看這幾分鐘，也許是很寶貴的。我希望能和溫洛克多交談一會兒。」

　　八

　　喬治．溫洛克的住宅座落在一個風景優美的小山上，是一棟莊重的建築物。

　　西德尼把車停在門口對梅森說：「我等著你。」

　　「好的，」梅森說，「要不了多久就會出來。」

　　梅森幾步躍上通往門廊的台階，按下按鈴，聽見屋內傳來悅耳和諧的音樂聲，幾乎同時，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打開門，用一種傲慢無禮的目光打量著梅森。

　　「什麼事？」

　　「我是佩里．梅森，」律師自我介紹說，「我和喬治．溫洛克先生有約在先。」

　　「進來吧。」年輕人說。

　　梅森跟著他來到一個過道。年輕人朝右邊的門喊了一嗓子：「喬治，來一下，有人找。」

　　他轉身對梅森說：「過那邊去吧。」

　　說完，那個年輕人轉過身去，穿過拉著幔簾的門消失了。梅森走過他指的門，走進一個大房間，這個房間明顯是提供娛樂的場所。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周圍擺著一圈椅子，壁爐前也擺著一圈椅子，此外屋裡面還放著足夠容納十幾人的椅子。正當梅森站在那裡環視的時候，一位五十多歲、戴著一副墨鏡、身材頎長的人走進房間。他溫文爾雅、氣質不凡，走上前伸出手說：「你好！梅森先生。我是喬治．溫洛克。」

　　梅森與他握手說：「真是抱歉，休息時間還前來打擾，可是事關重要又不得不來。」

　　「您要是說重要，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溫洛克說。

　　梅森打量著溫洛克說：「這是件私事，我有些難以啟齒。」

　　「既然如此，」溫洛克說，「您坐在這張椅子上，梅森先生，我坐這張，我們不妨開門見山地談。談完了之後我還有個約會，我的習慣是對那類難以啟齒的事情，最好是單刀直入地談，用不著兜圈子。」

　　梅森說：「溫洛克先生，在來拜訪您之前，我曾調查過有關您的背景情況。」

　　溫洛克說：「辦事情嘛，總要先做些調查研究。我也經常這樣做。如果我想給誰提出什麼建議，就喜歡先了解一下他的背景、他的喜好，然後再提。」

　　梅森接著說：「我發現在過去的十四年裡，您在里弗賽德這個地方是事業有成的。」

　　溫洛克以莊重的姿態微微向前傾了一下頭。

　　「但是，我卻沒有發現您來里弗賽德之前的任何情況。」

　　溫洛克很快地說：「梅森先生，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四年。我想如果你我之間有什麼業務聯繫的話，您就會了解到這十四年裡我的許許多多、方方面面的活動情況，了解到有關我的愛好和特點。」

　　「一點兒不錯，」梅森說，「但是我要和您提的這件事是我很想了解您十四年前的情況。」

　　溫洛克說：「也許如果您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就不必占用這麼多寶貴的時間去探究我的過去。」

　　「那好，」梅森說，「您認識黛安娜．愛爾德嗎？」

　　「愛爾德，愛爾德，」溫洛克咬住嘴唇思索地說，「梅森先生，您真是給我出了一道難題。您知道我的業務範圍很大，我在這裡的社交圈子也非常廣。我呢，又沒有那麼好的記性一一記住別人的名字，所以往往提到這類問題時，我都要去詢問一下我的秘書，她有一份按字母順序排列的名單，對我來說比較重要的人的名字都列在上面……請問您方才提到的那個黛安娜．愛爾德，她是您的當事人嗎？」

　　「是的。」梅森說。

　　「她被捲入其他什麼人的什麼事裡了？」溫洛克問。

　　梅森笑著說：「現在您倒反問起我來了，溫洛克先生。」

　　「難道我不能問嗎？」

　　「如果您不認識黛安娜．愛爾德，那您就沒有理由問起她。」梅森說。

　　「我要是認識這個人呢？」

　　「那就要看是怎麼個認識了──換句話說，要看怎麼個關係。」

　　「聽您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我和她之間有什麼不正當的關係了？」溫洛克冷冷地問。

　　「我並沒有什麼藏著掖著的意思。」梅森說，「我只想得到對一個簡單問題的簡單答覆，即您是否認識黛安娜．愛爾德。」

　　「我想我現在還不能給您肯定的答覆，梅森先生。我會以後再告訴您。」

　　「也就是說，這個名字現在對您沒有意義？」梅森說，「在您的秘書查閱按字母順序排列的人名單之前，您不知道是否認識這個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溫洛克說，「我不過是告訴您有關記憶人和人名方面我的某些習慣，然後又向您詢問了與您所關心的，我是否認識或不認識的問題的性質和內容非常有關的幾個問題而已。」

　　「好了，」梅森說，「我不想與您爭了，溫洛克先生，咱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黛安娜的父親十四年前失蹤了。他被認為是溺水死的。我的問題是在您到里弗賽德之前，有沒有可能在一段時間內患過健忘症？有沒有可能由於受傷或其他原因，您無法回憶起到里弗賽德之前的生活情形？有沒有可能您確實曾經有過一個家庭和一個女兒，但是您的記憶對此事卻是一片空白？

　　「溫洛克先生，我是在以提問的形式提出這些問題，而不是在陳述，更不是在指控，也不是在建議。我只不過是在向您提出問題，因為我對這個問題感興趣。如果您的回答是『否』，那麼我的拜訪就告結束。」

　　「您假設黛安娜．愛爾德可能是我的親生女兒？」溫洛克問。

　　「我並不是陳述，也不是建議，更不是在做假設，」梅森說，「我只不過在問您，在您到里弗賽德之前，是否可能由於健忘、精神方面受過創傷或別的什麼原因而導致記憶暫時中斷。」

　　溫洛克站起身來說：「對不起，梅森先生，只好讓您失望了。我的記憶沒有過中斷的情況。我從未患過健忘症，過去的生活對我來說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我相信，這樣回答您的問題，一個對這類問題的回答，可以結束您的拜訪了。」

　　「說得對，」梅森說著站了起來，「我來訪的目的就是想確認一下，不過如此。」

　　「請問您為什麼找我問這個問題？」溫洛克一邊送梅森到門口，一邊問。

　　「因為假使有上述類似的可能性存在，我就能夠免去您的許多麻煩和難堪。」

　　「哦，原來如此。」溫洛克說，步子有點兒猶豫。

　　梅森停住腳，面對溫洛克說：「您是否認識一個叫哈里森．博雷的人？他現在住在麗斯特威爾旅館十號。」

　　「博雷……博雷……」溫洛克說著皺起眉頭。

　　「梅森先生，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我這個人平生最討厭的事就是一個人隨便張嘴就來，你認識這個人或那個什麼人嗎？我和您說過，我的業務範圍很廣，接觸的人太多，況且──」

　　「我知道，我知道，」梅森插話說，「況且您的社交生活也是很豐富的。但是如果您認識他並且是以我判斷的方式認識他的話，您就不必再勞駕您的秘書按字母順序查找他的名字。」

　　「您判斷的方式？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判斷是這樣，」梅森說，「且不管博雷和誰接觸，他曾經和黛安娜．愛爾德簽過一個合同。通過這份合同他可以把黛安娜在以後幾年中無論通過什麼來源可能得到的總收入的一半白白撈到手。可是後來他又放棄了黛安娜，否認了這份合同，據說是發現了另一個更有誘惑力的市場，其中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溫洛克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才說：「您是說他曾經簽過這麼一份合同？」

　　「是的。」

　　「梅森先生，我能問您一下這些信息您是從哪得到的嗎？」

　　「我親眼見過這份合同並且知道後來他又否認了這份合同。因此，溫洛克先生，如果您能坦率一些，您應該能認識到否認這份合同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博雷認為他要得到的遠遠不止是黛安娜總收入的一半。這意味著他開闢了一個新的收入來源，他要最充分地加以利用。」

　　「我想我們還是回去重新談談吧。」溫洛克說，「請坐，梅森先生。說實話，我沒有估計到情況會這麼複雜。」

　　溫洛克回到他剛剛離開的那張椅子上坐下，又指指另外一張椅子示意讓梅森也坐下。

　　梅森坐下等著。

　　沉默了好一會兒。

　　梅森取出煙盒，遞給溫洛克一支煙，溫洛克搖搖頭。

　　「我抽煙您不介意吧？」梅森問道。

　　「抽吧，沒事。那邊有煙灰缸。」

　　梅森點著一支煙。

　　又過了一會兒溫洛克才發話：「梅森先生，您方才所講的讓我深感震驚。」

　　梅森一言不發。

　　「我看出您正在開始進行調查，並且我也可以對您的調查結果進行阻撓。我原來希望我根本沒有必要把現在要告訴您的話告訴任何人。

　　「我的真實姓名叫喬治．愛爾德。我與尤妮絲．愛爾德結了婚。十四年前，我乘坐一隻帶有一台外載馬達的敞開式遊艇去卡塔琳納島遊玩。我們正趕上逆風，海面上浪濤洶湧，艇上的油燒光了。我們只好隨風漂浮了一會兒，終於一個大浪打來把船打翻了。事故發生在晚上。我會游泳，水性好，努力想找到同伴，卻由於天黑無法找到他，我們失去了聯繫，我在水上漂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後來天色漸漸亮了，我看見一條船向我划來，就拼命地擺手、呼喊，終於被船上一個姑娘看見了。她對掌舵的那個男人喊了幾句，那條小船就划過來把我救起。

　　「我當時已經精疲力盡了。

　　「我婚後的生活可以說並不幸福。我的妻子尤妮絲和我當時一見鍾情匆匆結了婚，後來才發現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共同的東西。當初戀的衝動逐漸消退、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子開始時，我們彼此都感到不滿足。她的不滿溢於言表，無論我做什麼事都不順她的心。我開車，她就埋怨不是開得快了，就是慢了。我做一個決定，她就質問來質問去地總嫌我考慮不周。

　　「我對她也不滿意。於是我經常離開家躲出去，並且在外面另外尋找感情的寄託。

　　「在我獨自一人在海裡遊著的那兩個小時裡，我回顧了以往的生活，意識到我們之間的感情世界已經沒有希望了，我應該趁她還年輕可以吸引別的男人時，與她分手。當然我也想到我們的孩子，但是我認為，如果僅僅為了給一個尚年幼無知的女兒，提供一個家而犧牲夫妻雙方未來的生活，這將是十分錯誤的決定。」

　　「對這種事情人們往往很難做出判斷，」梅森說，「因為當人們考慮這種情況時，其判斷往往帶有自私的成份。」

　　「這麼說您不同意我的做法？」溫洛克說。

　　「我只是認為在評論一件事時應留有一定餘地。」梅森說，「無論如何，所有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了。如果您想為您當時的所做所為進行辯解，我倒是願意聽一聽。不過按照您剛才說的，恐怕時間來不及了。」

　　「是來不及了。」溫洛克說，「簡單說吧，救我的那條船是開往卡塔琳納的。我向他們解釋說，我和原來船上的人都喝多了，我滿嘴狂言和他們打賭說我能趕在他們的船到達之前遊到卡塔琳納，說完之後喝得稀裡糊塗的我就真的『撲通』一聲跳入水中，其他人也沒攔著，反而起著哄任我走了。

　　「我對救我的人說，我有一份挺體面的工作，所以我實在不想把這件事抖落出去讓別人當笑料。所以他們就給我換了衣服，我答應以後一定再還給他們。他們把我放在岸邊，也沒再提這件事。

　　「誰知哈里森．博雷不知怎麼發現了這件事，而且知道我就是喬治．愛爾德。」

　　「他管你要錢來著？」

　　「我給了他錢，」溫洛克說，「我已經給了他四筆錢，每一筆錢都是他從我這兒敲詐去的。他來這裡想再詐一筆錢。這回胃口更大了，我心想這大概是最後一筆了。」

　　「他要多少？」

　　「一萬美元現金。」溫洛克說。

　　「您能受得了他這麼敲詐嗎？」梅森問。

　　「我受不了也得受哇。這個傢伙能把我給毀了。當時由於我不敢回答，結婚證書上要求回答的與那些要命的統計項目有關的問題，我就說服我現在的妻子，說我之所以不想再繼續那種婚姻是有理由的。她也是個離過婚的女人，所以多少還能理解我，我們還不至於鬧到要分手的程度。我們便對朋友們聲稱說，我們是私奔的，並且於週末在內華達州舉行了婚禮。

　　「那時候我的朋友圈子還很有限，不像現在交際這麼廣，所以我們當時的做法不太引人注目。我們就在當地報紙上登了一小塊消息。」

　　「您難道不想您的女兒嗎？」梅森問，「您就這麼突然離開了她的生活。您使她失去了父親，您從不讓她知道──」

　　「我不能讓她知道，」溫洛克說，「我必須與過去完全斷開，除此之外別無辦法，但是，我卻可以在她神不知鬼不覺中與她保持聯繫。如果她要是真缺錢花，我就會讓她得到。

　　「黛安娜在波來羅海灘的律師事務所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她也許至今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得到那份工作的。如果不是因為這裡的里弗賽德律師事務所有求與我，我讓他們對那個律師事務所施加了影響的話，我敢說黛安娜剛剛參加工作，就找到這樣一個好位置是不可能的。

　　「當然，這些不過是因為說到才提起而已。我並不想以此為自己的過去開脫。我只是想說，您剛才的一席話讓我深感震驚，因為現在很明顯，博雷已對巨款不感興趣了，他得寸進尺想把我的血都榨乾了。」

　　「這將會毀了我的妻子。在這種情況下讓這種醜聞公布於眾，讓我們的關係變得不合法，讓她失去社會名譽──哦，真不敢想像會是什麼樣子。」

　　「您的妻子原來有一個兒子，是嗎？」

　　「是的。說到他──唉，還是不提他好。如果一夜之間情況突變，如果環境所迫讓他不得不離家走向社會自謀生計，真不知道他會怎樣。唉，說這些幹嘛？說了也沒用。」

　　梅森說：「博雷最後這次向你索要一萬現金時，都說了些什麼？」

　　溫洛克聳了聳肩說：「也許這些對你來說都聽得不厭其煩了。那傢伙給我打電話說，他真是有點兒後悔莫及，他只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敲詐犯，要使他成為一個無賴和告密者是與他的性格不符的。他說他有一個從事合法業務的機會，但是需要一萬美元作為流動獎金。他說如果有了這一筆錢，他就能投資，就能有一份穩定的收入，他也就再也不會找我的麻煩了。

　　「他答應我說如果我給了他這筆錢，這將會是最後的一筆，按他的說法，完了之後他就會改邪歸正。他說到時候我會因為他就此改邪歸正而感到高興，同時因為不會再付錢而感到如釋重負。」

　　「你信他的話了？」梅森問。

　　「我別無選擇，只好又給了他一萬塊錢。」溫洛克無可奈何地說。

　　「博雷和你玩的這套，」梅森說，「只不過是這類敲詐犯的慣用伎倆。」

　　「你有什麼辦法嗎？」溫洛克問。

　　「我不知道，」梅森說，「但有一點請記住，我代表您的女兒，但是她現在對這個案子的真情實況還不了解，作為她的律師，我要告訴她這一切。現在您打算怎麼辦？」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溫洛克說，「我必須求得黛安娜對我的原諒。我要請求她接受我經濟上的賠償，並且保證使我妻子的社會地位不受到任何影響。這就是我的全部期望。」

　　「就算您和黛安娜能達成諒解，那麼您打算怎麼對付博雷？」梅森問道。

　　溫洛克的肩膀陷了下去：「不知道。」

　　他茫然地說，「對不起，梅森先生，現在我得趕赴另一個約會去。」

　　梅森和他握握手說：「很抱歉給您帶來了壞消息。」

　　「這是遲早的事。」溫洛克說著，把梅森送到門口。

　　「事情進行得還可以嗎？」西德尼問。梅森已打開車門，跳上車坐在他旁邊。

　　「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梅森說，「我認為為了伸張正義該採取某些措施了。」

　　「哪些措施？」西德尼問。

　　「比如說給敲詐勒索者來個狠狠打擊，讓他靈魂出竅。」梅森說，「我們回飯店。我要和保羅．德雷克談談，看看他又了解到其他什麼，再和德拉接上頭，然後就準備大幹一場。」

　　西德尼撇撇嘴說：「我看你和溫洛克談得很滿意？」

　　「這只是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梅森說。

　　西德尼說：「七八分鐘前，有個男孩子開著一輛跑車發瘋似地從這裡走了。一兩分鐘前有個挺顯眼的女人剛剛開車走。這些是否與此事有什麼關係？」

　　西德尼發動車，梅森沉思說：「我看八成是有。」

　　九

　　西德尼把梅森送到迷神飯店，對他說：「好了，我該忙我的事去了，佩里，我得看看有什麼事沒有。我會和你聯繫的。你就在飯店嗎？」

　　「暫時是這樣。」梅森說。

　　「那好，我先回去看看。你要是想找我，就到三鎮偵探事務所來。我就在那兒。」

　　「好，真是太謝謝你了。」梅森說完，目送著西德尼開車走了才進了飯店，來到自己的房間。

　　「妳好嗎，德拉，晚飯怎麼辦？」

　　「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她說，「不過，我得先告訴你幾件事。」

　　「什麼事？」

　　「黛安娜在這兒。」

　　「在哪兒？」

　　「在里弗賽德。我讓她上來等你，可是她偏不，她好像情緒很激動。」

　　「她有什麼事嗎？」

　　「福斯特找到她了。」

　　「惹怒了她是嗎？」

　　「我看是把她惹火了。他把實情都告訴她了。」

　　「什麼實情？」

　　「還不是說博雷沒安好心，純粹是想利用她從中漁利才拐彎抹角找到她。他問她博雷是否和她簽了什麼文件，她說簽了合同，他想看那份合同，但是她沒給他看。」

　　「然後呢？」

　　「然後福斯特就開始向她打聽她家的事，想發現什麼線索，同時還瞞著黛安娜把她蒙在鼓裡。你簡直想不出他最後使出了什麼招？」

　　「什麼？」

　　「一個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的把戲，」德拉說，「他對黛安娜說博雷是想把她騙作娼妓。黛安娜以前這方面的書讀了不少，好萊塢的電影也看了不少，自然一下子就信以為真了。福斯特還告訴她博雷這麼精心裝扮她，完全是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達到目的之前，他會占有她使她無法反抗，使她會身不由己地變成一個鬼迷心竅的女人，一個從肉體到精神都敗壞的無人理睬的可憐蟲。他告訴她不論她簽的是什麼合同，都不過是虛假的騙局，她應該立即撕毀合同；還說博雷是個靠不住的人，投機分子。他品行惡劣，故意騙她放棄了原來的工作，不讓她和朋友接觸，用幾百美元就把她糊弄住，再一步步收拾她。」

　　「黛安娜被他蒙住了嗎？」

　　「她都被他的話氣糊塗了。不過她沒提與博雷解除合同的事。」

　　「她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這可能多多少少出於偶然。她來到這裡，聽見有人在大廳裡說到律師佩里．梅森也住在這個飯店，於是就從一個雜貨店裡往這兒打了電話。」

　　「但是她為什麼要到里弗賽德來呢，德拉？」

　　「因為她得知博雷在這裡。她問我是否應該去和他當面對質，要他解釋清楚。她說她要讓他把那份有她簽名的合同還給她。她現在正在氣頭上，似乎認為那份合同就是使她發胖、然後去南美當娼妓的關鍵。這個女孩簡直有點兒歇斯底里了。我想勸勸她，可她連讓我講話的機會都不給。我這就叫她馬上上來。」

　　「她說她上來嗎？」

　　「她翻來覆去地說如果博雷讓別人知道她簽了去當娼妓的合同，那可怎麼辦，她的名譽可就全完了，別的啥也顧不上說。」

　　「好吧，既然這樣，」梅森說，「我們就在這裡等著黛安娜上來。有關她父親的事她向福斯特透露了嗎？」

　　德拉說：「顯然，福斯特忽略了最簡單的事。他總是想著讓黛安娜談她的家庭，談她父親那邊的情況，談她母親那邊的情況。他在查找那些和黛安娜失去聯繫、已經死去並可能留給她無人知道的遺產且關係比較疏遠的遠房親戚。

　　「你和溫洛克談得怎麼樣？運氣好嗎？」

　　「我們的目的達到了，德拉。」

　　「那麼，黛安娜確實是他的女兒？」

　　「是的。她是他的女兒，同時還是敲詐犯眼中的搖錢樹。」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她問道。

　　「履行作律師的職責，」梅森說，「我的目的有三個：一是保護黛安娜的利益；二是不讓福斯特發現事情真相；三是狠狠地懲治敲詐犯，讓他成為過街的老鼠。」

　　「然後呢？」德拉問。

　　「博雷敲詐了一萬美金現錢。我不知道能否可以作為法庭證據證實這一點。但是，毫無疑問這筆錢肯定在他手裡。他無法解釋這筆錢的來路。

　　「溫洛克現在是坐在火山口上，處境十分危險。我不知道他能出多少，但是我想可以和他做一筆交易，憑著黛安娜沒有把這件事捅出去，她至少可以得到五十萬美元，不過在和溫洛克做成這筆交易之前，我們要知道這筆交易的數額究竟有多少。我想，黛安娜一旦知道了實情，她肯定會以寬容的態度對待這件事，但是精神上的打擊對她來說是難以承受的，這方面還要使她有所準備。」

　　「什麼時候讓她知道實情呢？」德拉問。

　　「我一見面，就告訴她，」梅森說，「她是我的當事人。我是她的律師。我所了解的一切她都應該知道。我可以把我確切知道的事告訴她，和她一起制定最佳行動方案。當然，我也要考慮她的情緒波動。」

　　「我們剛才的話頭可是在談有關晚飯的問題。」德拉提醒道。

　　「聽說這裡的客房服務是相當不錯的，」梅森說，「我們可以要一份上等牛排，再要烤薯條和酸奶、西紅柿鱷梨沙拉，還有千島調味醬──」

　　「老天爺！」德拉說，「你是不是也要把我變成黛安娜，也要我再增加十二磅體重？」

　　梅森笑起來：「假設妳現在正在給一個人形魔王工作，我要把你餵成一個大胖子，然後送到南美市場去販賣。」

　　「我呢，只能束手待斃了，」德拉說，「因為我一想到美味佳餚就經不起誘惑，舉手投降了……說真的，說不定我們一邊吃一邊等著，黛安娜說到就到了。」

　　「要不怎麼要了那麼一大塊上等牛排呢？」梅森說，「那麼大一塊，就是要把它再分出一塊來放在另一隻盤子裡留給黛安娜吃。」

　　「如果你要想給黛安娜留著吃，就應該再要雙份巧克力牛奶外加幾個邊上澆著冰淇淋的肉餡餅。」德拉說。

　　「萬一黛安娜不來，就得全由妳包了。」

　　梅森話音沒落，德拉連忙擺手：「那真不得了，我可經不起誘惑。」

　　梅森看了看錶：「哦，是時候了。我想黛安娜也許馬上就會到。打電話問問登記台，看看她到了沒有或預訂房間了沒有。德拉，再告訴服務台讓他們在四十分左右時把飯送來。」

　　德拉向登記台詢問了黛安娜的情況，沒有發現她在飯店登記房間。她聯繫了客房服務台，訂了晚飯。

　　完了之後，他們邊等著，梅森邊接通了保羅．德雷克的電話：「保羅，有什麼新消息嗎？」

　　「這裡的情況有所緩和。」

　　「黛安娜馬上要到這裡來，」梅森說，「你就在辦公室別動。好戲馬上快開場了。我可以讓人給你送點兒漢堡包去。」

　　「你發發善心吧，佩里。我整個下午光喝蘇打水來著。」

　　「要不，這樣吧，」梅森說，「保羅，你還是出去吧，但是一小時之內一定要回來。再給辦公室留下話，萬一有事到什麼地方去找你。我已經見到了溫洛克，現在我什麼都清楚了。」

　　「你是說他承認──」

　　「我是說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梅森說，「但是我現在不方便說。」

　　「你希望我的人在那裡待多久，佩里？」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我覺得我們現在已經接近了這件案子的末端──至少是這一階段的末端──不過我們的朋友迪拉德正守候在旅館裡。博雷顯然已有覺察，起了疑心。」

　　「你打算怎麼對付博雷？」

　　「等見了黛安娜之後，我就要把事情挑明，和博雷打開天窗說亮話好好談一談。」

　　「你是說要讓這傢伙喝一壺了？」

　　「我要讓他美美地喝一壺。」

　　「你能收拾得了他嗎，佩里？」

　　「沒問題，我還從未見過收拾不了的敲詐犯。我要讓他走投無路，身敗名裂。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正義之神面前是個無恥之徒。但如果他的良心使他有所悔悟，並採取逃跑的辦法，隱姓埋名，那我就不知道該如何辦了。」

　　「佩里，」德雷克說，「你將是正義的化身。現在我真得走了。我會給辦公室留話在什麼地方能找到我。不過記住，在我沒吃夠牛排和法國炸薯條之前，可千萬別叫我。」

　　「還是吃烤薯條好，」梅森說，「不然你又要喝蘇打水了。多保重，保羅。」

　　梅森掛上電話，看了看錶說：「但願黛安娜會來。我喜歡在騎馬之前，把所有的韁繩都抓在手上。」

　　二十分鐘過去了，門上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梅森朝德拉點點頭說：「是黛安娜。」

　　德拉走過去把門打開。

　　黛安娜站在門口。

　　「請進，黛安娜，」德拉說，「律師在裡邊正等著妳呢！」

　　黛安娜跟在德拉後面走進房間，衝著梅森勉強笑笑說：「哦，我真是太高興了。」

　　「請坐，」梅森說，「我們要的上等牛排馬上就到，看樣子妳還想喝一杯。」

　　「我想喝兩杯，」她說。

　　「能喝得了兩杯？」梅森問。

　　她點點頭。

　　梅森說：「我說，黛安娜，我們得把某些事情說開了。妳既然付給我律師費，就是正式聘我為律師。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是一種相互信任的關係。妳告訴我的任何事都是心腹之言，我也把任何可能對妳有影響的事毫無保留地告訴妳。我必須這樣做，這是我的義務。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那好。現在妳來了，我準備告訴妳一件令妳震驚的事，」梅森對她說，「有一些事情對妳來說也許太突然、太意外……妳想喝點兒什麼嗎？」

　　「白蘭地行嗎？」

　　「不，」梅森說，「白蘭地不是餐前應喝的那種酒──要不來點兒曼哈頓酒或馬丁尼酒好嗎？」

　　「我不想用餐。」

　　梅森說：「黛安娜，妳怎麼了？妳好像遇到什麼麻煩了。是不是有要緊事告訴我？妳為什麼急急忙忙到里弗賽德來？」

　　「我……我想見一個人。」

　　「誰？」

　　「博雷先生。」

　　「妳知道他在這兒？」

　　「是的。」

　　「妳是怎麼知道的？」

　　「有人告訴我。」

　　「誰告訴妳的？」

　　「一個非常了解他的人，博雷曾在他手下工作過。」

　　「是蒙特羅斯．福斯特？」

　　「是的。」

　　「福斯特還對妳說了些什麼了？」

　　「還說我是個大傻瓜，說博雷是想占我的便宜，那個讓我當模特兒的合同通篇在騙我。而博雷的真實想法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梅森沉思地看著她說：「他說博雷的真實想法是什麼了嗎，黛安娜？」

　　「騙我為娼。」

　　梅森轉到一邊並把一隻手放在黛安娜的肩上說：「聽我說，黛安娜，今天對於妳來說是很不好過的一天。妳已經受到了一些刺激，妳還要再承受一些打擊。妳看過許多電影，今天妳遇到的這些事似乎很富有戲劇性。現在，先別考慮博雷不博雷的，暫時把他交給我好了。」

　　電話鈴響了。

　　梅森朝德拉示意了一下讓她接電話，轉身又對著黛安娜說：「黛安娜，瞧妳，渾身像片樹葉一樣在抖動。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哭了起來。

　　德拉對著電話說：「好，西德尼，我馬上就讓他來接電話。」

　　她對梅森點點頭：「是西德尼，說有要事相告。」

　　梅森快步走到電話機旁，拿起電話說：「是我，西德尼，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西德尼說，「只是我剛接到穆斯．迪拉德的一個電話，一個非常奇特的電話。」

　　「怎麼奇特了？」

　　「他在電話裡說，『西德尼，你聽出我是誰了嗎？』我說聽出來了，他就說，『ＨｅｙＲｕｂｅ。』然後就撂下電話了。」

　　「就說這個？」梅森問。

　　「就說這個。就說ＨｅｙＲｕｂｅ。他曾在馬戲團幹過。你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在哪兒？」

　　「在三鎮事務所辦公室。」

　　「你到迷神旅館要用多長時間？」

　　「兩分鐘吧。」

　　「好，你過來，我這就到門口。」梅森說。

　　梅森放下電話對德拉說：「德拉，妳把情況先和黛安娜講一講吧。慢慢講，妳們女人之間交談總是容易溝通的。等一會兒飯上來了，讓她吃一點兒，給我留一塊牛排就行。我也許有時間回來再吃，也可能回不來。」

　　「給黛安娜要兩杯馬丁尼嗎？」德拉問。

　　梅森把目光轉向黛安娜。

　　她迎接了他凝視的目光，片刻又垂下眼簾。

　　梅森忙對德拉說：「算了，看樣子她不想和別人談話，要不還是等我回來再說吧。不想和任何人談就不談，想談再談。」梅森說完急忙向門外走去。

　　十

　　西德尼在迷神飯店前把梅森接上車。

　　「西德尼，你怎麼理解他那話的意思？」

　　「那是表示陷入某種困境的意思。穆斯還不是那種遇到情況就慌得六神無主的人。顯然是發生了什麼棘手事情，而他又不敢在電話裡直說，因為電話很可能通過旅館的總機，於是他就想用一句只有我能懂而其他人都不懂的話。迪拉德的點子真多。他曾在馬戲團幹過，他還知道我也懂ＨｅｙＲｕｂｅ這句話的意思。」

　　「這句話的原意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參加打群架？」

　　「不完全是。這句話的原意是所有參加狂歡節的人彙聚在一起共同對付看熱鬧的人，意思是可以開始打任何東西、任何人，使之讓開道──後來成為一句打架時用的起哄用語留傳下來。」

　　西德尼熟練地駕著車在車流裡穿來穿去。

　　「那麼說，迪拉德是想要幫助了？」

　　「只能是這個意思，」西德尼說，「不可能是其他的事。這說明他處境非常困難，希望我們過去幫忙。」

　　「唔，這倒合我意。」梅森說，「我正想現在去找博雷談談呢。」

　　「他會喜歡這場談話嗎？」西德尼笑著問。

　　「不管他喜歡不喜歡，這場談話非談不可，而且要讓他為之一震，也許會使許多情況產生變化。」梅森說。

　　西德尼把車拐下一條輔路，突然減速說：「佩里，旅館前有一輛警車。」

　　「迪拉德住在幾號房間？」梅森問。

　　「五號。」

　　「這樣，」梅森說，「直接開往五號房。如果迪拉德有麻煩，我們就去他那兒。如果警車和他沒關係，是為別的事兒，我們就更不用去理它。」

　　西德尼拐進旅館的入口處，找了一個停車位，熄滅了前燈，關了發動機，並看著梅森等候他的指示。

　　「直接去五號房。」梅森果斷地說。

　　他們倆來到五號房門口。

　　「按門鈴。」梅森低聲說。

　　西德尼正要去按門鈴，門卻開了。

　　屋裡沒有燈，漆黑一團，人高馬大的迪拉德拖著遲緩的步子，移動著笨重的身子，用沙啞的聲音說：「請進。」

　　「沒燈嗎？」

　　「沒有，」迪拉德說著把門帶上，「留心別絆著了。一會兒你的眼睛就適應黑暗了。我一直坐在窗戶旁，窗簾開了個小縫，外面發生什麼事我都能知道。」

　　「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警察就在那邊，幾分鐘前救護車剛走。」

　　「救護車？」西德尼問。

　　「是的，把他拉走了。」

　　「誰？是博雷嗎？」

　　「是的。」

　　西德尼說：「這是佩里．梅森，穆斯，你認識他。」

　　「當然。」穆斯說著，在黑暗中用手摸著梅森，「您好嗎，梅森先生。好長時間沒見您了。」

　　然後他對西德尼解釋說：「梅森先生不久前還給我解過圍，幫過大忙。」

　　「這我知道，」西德尼說，「我是怕你黑燈瞎火一下子認不出他來。真是的，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發生的事情可多了，」迪拉德說，「不過好多事情我也說不清到底是怎回事。博雷好像在召集一個會議，形形色色的人你來我走。後來來了一個姑娘，不一會兒又匆匆離開了。她離開大約十分鐘左右，警察就到了。我想始終掌握情況但又不想讓旅館的經理有所覺察。我費了好長時間要電話，但不知道那邊到底怎麼了，總機就是沒人接。後來終於有人接電話了──這裡的電話要外線只能通過總機，要不就是外線打進來──我把那個話筒掛上掛下，把話筒上的小燈開了滅、滅了開足足折騰了五分鐘，好不容易總算有人答應了。」

　　「是嗎？」西德尼說，「他們終於有人接電話了。有什麼反常嗎？他們沒向你道歉或做些解釋什麼的？」

　　「連一句這樣的話都沒有。接電話的人說，『這是經理辦公室。』我說，『我要接外線。』經理說，『你不能用這個電話撥外線。你把電話號碼給我，我給你接。』這樣我就把三鎮的號碼給了他，找你接電話。我敢肯定他們在監聽，因為我聽見有喘氣聲，所以我才對你說『ＨｅｙＲｕｂｅ』，說完就掛了電話。我想這麼一說你肯定會很快來到這裡，而且我不想在電話裡說讓你馬上就來，因為那樣你一定會問為什麼，如果我一回答，這個房子就會被監視，這樣就會把事情鬧大了，你們也不希望這樣。」

　　「想得對，」梅森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剛撂下電話，救護車就來了。博雷被人從屋裡抬出來放在擔架上。」

　　「他當時已經死了？」梅森問。

　　「那是救護車，不是運屍車。這裡用什麼車運死人我不清楚，不過我以為救護車來了就說明那傢伙是受了傷，還沒斷氣。」

　　「好吧，」梅森說，「說說看，還發生了什麼事？來往的都是些什麼人？」

　　「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迪拉德說，「我只記下其中一個車牌號和某些特徵。目前我所知道的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你一直通過窗戶進行觀察？」

　　「我把燈全關了，把窗簾留個縫，用一架能放大兩倍半的雙筒望遠鏡對外面進行觀察。我還有一架八倍的夜視望遠鏡，我常用它幹這種事。」

　　「很好，還有什麼嗎？」梅森問。

　　「我摸黑記了個筆記，但是不開燈我是看不見記下的東西的。」

　　「把你能記住的告訴我們。」

　　「最先出現的是那個在波來羅海灘到處亂打聽的傢伙，瘦瘦的，動作很快，長著一個鷹勾鼻……」

　　「他叫蒙特羅斯．福斯特，」梅森說，「他是一個什麼尋找失蹤繼承者和遺失財產公司的總經理。博雷曾在他手下幹事，後來不知怎的突然辭職不幹了。福斯特判斷他肯定看中了什麼有利可圖的事情，想自己獨吞。」

　　「也許吧，」迪拉德說，「總之，這小子是八點鐘左右來的，在博雷那兒待了有差不多十五分鐘。我把時間都記在小本上了。」

　　「這麼說所有的人你都能看清了？」梅森問。

　　「是的。你們說叫福斯特的那個人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再晚點兒，停車場上也還有點兒亮，完全能看清所有來人的特徵。」

　　「很好，後來怎麼樣？」梅森問。

　　「那個叫福斯特的人走了之後大約五分鐘左右沒什麼動靜。我還納悶，博雷這小子也該出來吃飯了，可他一直沒出來。他好像是在等什麼人或什麼事情。大概八點二十分左右，一個小青年開著一輛跑車出現了，乖乖，他急急忙忙地，『咣噹』一聲把跑車開進入口就直奔十號房間去了。他從車裡跳出來，『嗖』地進了屋。當時天已漸漸黑了。」

　　「他敲門了嗎？」梅森問。

　　「敲了。」

　　「他有多大歲數？」

　　「差不多二十二到二十三歲上下。開著一輛高馬力的外國跑車。他停車的角度使我看不到車牌號。」

　　「我想這是馬文．哈維．帕爾默，」梅森說，「他在這兒待了有多久？」

　　「大約十五分鐘。他走了以後又來了一個女的，四十歲左右，乖乖，瞧她那副派頭，她進去的時候正趕上那男孩出來，她一副雍榮華貴的樣子，倒有點像您。她在那裡待了有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又來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在外面等了一會兒，也許是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車，認出了車牌子，或看見了那個女人或她的什麼東西了，總之他把車遠遠地停在停車場的另一頭，看見那個女人出來調頭把車開走了。他把車停在街上什麼地方，步行走過來，遠遠地站在一片黑影裡等那個女人離開。他氣質不錯，鼻梁上架著一副墨鏡。那個女人一走，他馬上急匆匆地穿過停車場走向十號房，『砰砰』地一頓敲門，然後走進去在裡面待了有五分鐘。他出來以後安靜了十分鐘，最後那個金髮女郎就來了，乖乖，她長得真美，可以說傾國傾城……我把她的車牌號記下來了。」

　　「你看她看得清楚嗎？」梅森問。

　　「非常清楚。她停下車，打開左手邊的車門，從駕駛盤後面溜了下來，也沒顧得上從車裡出來的姿態，就匆匆忙忙地下了車。」

　　「十號房在她車的相反方向，她開開車門溜下來後就糊裡糊塗地朝我這邊跑，跑著跑著裙子都被風撩起來了，乖乖，乖乖，多迷人的兩條腿啊！」

　　「還是先看看腿以上的部位吧，」梅森說，「她長得什麼樣？」

　　「二十歲左右，金色的頭髮，高高的個子，天哪！她怎麼長了那麼一副身段！身子把衣服撐得鼓鼓的。」

　　「唔，這一點很重要，」梅森說，「那麼，她什麼時候走的，待了多久？」

　　「她來的時候那個男人剛走十分鐘，她在那裡待了我猜有十到十五分鐘。她出來的時候顯得十分激動。乖乖，她是跑出來的，瞧她那幾步跑！她跑著跑著一頭鑽進車裡，她是從車右邊進去的，然後又爬過了座椅，上了左座。她把車向後倒了倒，『忽』地一下把車開走，忙亂中竟然忘了開前燈。我把時間都記在小本上了。」

　　「後來呢？」梅森問。

　　「後來嘛，有幾分鐘時間什麼事都沒有，安安靜靜的。然後經理就來了，『砰砰』地砸門，一會兒把門打開闖了進去。不多會兒又跑出來了，幾分鐘後警察就到了。」

　　「好，現在我們再把這點弄清楚。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在這兒觀察？」

　　「從博雷來到這個旅館，或者說他住進去以後。」

　　「那麼說進入旅館的每一個人你都認準了。你看見了每一個進去的人。」

　　「是的，我看見了每一個進去的人。」

　　「旅館有沒有後門？」

　　「沒有，只有一個門。要不，我們也可以再查查，確認一下，不過據我所知只有一個門，因為旅館就是這麼設計的……西德尼本來還想派人給我送些吃的來，如果有後門就方便了……哦，乖乖，不提還好，一提我感覺更餓了……」

　　「這事先放一放，」梅森說，「那個金髮姑娘在那兒待了有多久？」

　　「大約十五分鐘。」

　　「她是最後一個進去的人？」

　　「是的。要知道博雷那傢伙受了傷，如果是被拳頭打的，那肯定是個男的幹的；如果是被槍擊的或者刺傷的，準是那個姑娘幹的──這很可能啊，因為她是最後一個進去的。」

　　梅森把西德尼拉到一邊，低聲說：「第一個人無疑是蒙特羅斯．福斯特，第二個人我們暫定為馬文．哈維．帕爾默，第三個人可能是溫洛克太太，那個戴墨鏡的人肯定是喬治．溫洛克……西德尼，我們是什麼時候離開溫洛克家的？」

　　「八點二十五分。」西德尼說。

　　「從他家到這裡有多遠？」

　　「如果開得快點兒，要不了五分鐘。這個旅館和溫洛克住的地方都在一個區。」

　　「這麼說，我們一離開溫洛克家，他就開車到這裡來了。他到這裡時，發現他太太的車已經停在門口。

　　「我們再來看，如果第二個人是馬文．哈維．帕爾默的話，他肯定是在我們離開他家之前很短的時間內離開家來到這裡的。你不是說過有一輛跑車走了嗎？」

　　西德尼說：「不知這樣問是否合適：你和溫洛克的談話內容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嗎？」

　　「的確非同尋常。」梅森說。

　　「那樣的話，事情就清楚了，」西德尼說，「談話的房間八成裝了竊聽器。那孩子聽到了談話內容，了解到所發生的事，於是火冒三丈，想打人出氣，就不顧一切地來到這裡。」

　　「然後呢？」梅森問。

　　「然後溫洛克的妻子緊隨其後，她本想和兒子一塊走，但又想稍微化化妝，怕外人看出她氣急敗壞的樣子不好，就耽誤了一點兒時間。

　　「我們一走溫洛克馬上也走了。他開車直奔這裡──肯定是這麼回事。」

　　他們回到迪拉德旁邊。

　　「無論如何，」迪拉德說，「我看像是那個金髮女郎幹的。」

　　「不，此話過早，」梅森說，「你說的有些遠了，迪拉德。無論如何，金髮女郎是我的當事人。」

　　「哦，對了。」迪拉德說。

　　「你可以說她何時到這兒，何時離開的，」梅森說，「但是進一步推斷她在裡面幹了些什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和你沒關係。」

　　「對不起，」迪拉德抱歉地說，「我說話欠考慮，不過，依我看十有八成是她幹的。」

　　「這件事也可以換一種說法，」梅森說，「我們假設那個年輕人想從博雷那兒要什麼東西，但是碰了釘子。他把博雷打得不省人事躺在地板上。那個女人很可能是他的母親。她走進房間發現博雷躺在地上快死了，她可能還發現了與她兒子犯罪有關的凶器。她在那兒待了好半天把事情琢磨明白，把凶器和可能的證據拿開並收好後就走了。

　　「那個男人可能是這個女人的丈夫。他驅車到這發現她的車也在這兒，就在外面等著她出來後好再進去。」

　　西德尼說：「當發現她的車在這兒時，他會反應到他的房間被裝了竊聽器，他太太聽見了你和他之間的所有談話。」

　　梅森說：「假設那個男孩用槍托擊傷了博雷把他打昏，母親發現博雷在地上昏迷不醒；然後丈夫在他妻子走後進了房間，發現博雷快死了。他在屋裡環視了一圈兒確信妻子沒留下任何能證明她曾在這裡待過的痕跡──也就是說他很可能就是把槍拿起的人──然後就走了。」

　　迪拉德問：「你們不是知道這些人的名字嗎？怎麼老是兒子、母親、丈夫地叫？」

　　「我們當然是知道的，」梅森說，「我們之所以這麼兒子、母親、丈夫地叫，而不叫他們的名字，是因為考慮到你將來要作為證人的。如果你沒聽見什麼名字，那將會對你有好處。」

　　迪拉德說：「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管不著，反正我就知道，那個金髮女郎是最後一個進屋的。如果她是您的當事人，我就不去猜她在那十五分鐘裡幹什麼了，但是誰知道警察會怎麼想？你可以把你的想法讓陪審團接受，可是警察卻未必會買你的帳。警察起碼會認為，如果她發現博雷受了傷躺在地板上或要死了，她就絕不會在那裡待上十五分鐘。」

　　西德尼說：「迪拉德，我想直截了當地問你一個問題。你那個小記事本有沒有漏記的？」

　　「在凶殺案裡我從不會漏記，」迪拉德說，「我碰到的麻煩太多了。」

　　「確實如此。」梅森對他說。

　　「但是，」迪拉德說，「如果沒有什麼人可告訴的，我也不會把所知道的全部講出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從我這兒弄情報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梅森想了想說：「迪拉德，我認為你沒有正面回答問題。」

　　「唔，那你說該怎麼答？」迪拉德問。

　　「這個我不知道，」梅森說，「不過我必須趕在警察找黛安娜談話前和發現你之前找黛安娜談談。」

　　「那你動作可得快點兒，」迪拉德說，「因為警察很快就會發現我。」

　　「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和博雷前後腳住進旅館。我搞的這套穿過停車場與博雷房間相對的房間，對觀察博雷的活動最有利。」

　　「你搞的？」梅森問。

　　「是我主動要求的。」

　　「哦，」西德尼說，「那可惹麻煩了。」

　　「你為什麼主動要求呢？」梅森詢問道。

　　「因為我不想坐在我的車裡觀察。那太容易引起懷疑。我想找一個能穿過停車場觀察的地方。我問老板有空房嗎，她告我說有幾間，我就問她五號怎麼樣，她說空著，我說那我就要五號。」

　　「她問你為什麼偏要這個房間了嗎？」

　　「她什麼也沒問，但是打量了我半天。一旦事後回想起來，她會和警察提到我。比如警察要是問她發現什麼異常沒有，她開始會說沒有。警察再問她其他房客的情況，有沒有和博雷幾乎同時住進來的或稍晚點兒住進來的，她就會想起我來，要是我當時在場，警察就會盤問我。如果我不在場，他們就會查登記本上的車牌號，並且發現是以保羅．德雷克的名字註冊的，他們自然就會找我。」

　　梅森對西德尼說：「我得馬上去和我的當事人談談。迪拉德，你先摸黑坐在這兒，需要時我就給你打電話。」

　　「記住，」迪拉德說，「如果你要是在警察已經盤問了老板之後給我打電話，電話就會有人監聽。」

　　梅森說：「我通常的作法都是假設有人正在監聽。」

　　「要是得不到你的消息我該怎麼辦呢？」迪拉德說。

　　「那就盡可能離開這裡。」梅森說，「其實，現在馬上就應該離開才好……你還沒吃晚飯吧？」

　　「沒有。他們說了要派一個女的給我送些三明治來。」西德尼用手指打了一個響說：「對了，我得告訴辦公室一聲讓她先別來了。她要是現在來，肯定會招麻煩。」

　　「幹嘛不出去吃點兒東西？」梅森問迪拉德，「現在已經沒必要再監視十號房間了。警察將封鎖那裡，或許再派一個偵探夜裡守在那裡，看看有沒有人往那打電話。」

　　「好吧，」迪拉德說，「我出去吃飯。」

　　「我們一塊兒出去，」西德尼說，「我把梅森送回飯店再回來接你。」

　　「我這兒有車，你是知道的。」迪拉德說。

　　「那我們就分頭行動，」西德尼說，「我把梅森送回飯店，再讓那個送三明治和咖啡的女人掉頭。」

　　梅森點點頭說：「我們走吧，西德尼。」

　　十一

　　德拉．斯特里特對梅森說：「頭兒，我們給你留了吃的，不過都涼了。我又不敢把它一直放在保溫箱裡，我想那樣一弄就不好吃了。」

　　「沒關係，」梅森說，「就涼著吃吧。」

　　「哦，不行，」德拉說，「再要一份熱的讓他們送來。」

　　「恐怕時間來不及了，」梅森說，「你沒吃多少吧，黛安娜？」

　　「我吃得不多──我沒多少食欲。」

　　「和我第一次見你時大不一樣了。」梅森說。

　　「是的，我──」

　　「有些事情發生了變化，對嗎？」梅森隨便地和她說著話，坐在椅子上切下一塊牛排，「你不吃是因為你擔心控制不了食欲？」

　　「我……我也不知道。我想是因為我沒食欲。」

　　「你到這裡來是為什麼？」梅森問。

　　「到里弗賽德？」

　　「對。」

　　「找博雷。」

　　「找到他了嗎？」

　　「還沒有。德拉叫我來這裡。聽了她的話後我才知道，我該找您好好談談。」

　　一陣沉寂。

　　德拉說：「頭兒，咖啡還是熱的。我把它放在火上一直溫著，不過就是味道不那麼新鮮了。你稍等一會兒就端來。」

　　梅森搖搖頭對黛安娜說：「博雷現在這會兒要麼在醫院，要麼就在陳屍房。」

　　「為什麼？」她問道，兩眼圓睜，「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發生了點兒事。」梅森說。

　　黛安娜用手捂住嘴，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妳去和他談話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情，是嗎？」梅森說。

　　「我……我……」她開始眨眼睛，努力控制湧出眼眶的淚水。

　　梅森說：「黛安娜，妳現在應該清楚妳正在玩一場非常危險的遊戲。這場遊戲玩不好會給妳來個無期徒刑。妳可千萬不能對妳的律師撒謊。現在妳要說實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說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什麼意思？」

　　梅森說：「妳去過麗斯特威爾旅館。妳知道博雷住在十號房間。你找上門，發現他躺在地上還是──」

　　「什麼躺在地上？」黛安娜喊起來，「你說什麼呢？」

　　「你接著講，照實說，」梅森說，「不要再對我編謊話──別想再騙我，黛安娜。妳要是再騙我，我就不理妳，也不會幫妳的忙了。」

　　「好吧，梅森先生，我照實說，」黛安娜說，「我是想和你說實話的。我確實見了他。我聽說他住在麗斯特威爾旅館。」

　　「聽誰說的？」

　　「聽那個對我講了他許多壞話的人說的。他告訴我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博雷。他說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另一份合同從他手裡要回來。還說博雷故意設陷阱害我，其實他根本不再乎我增加一磅還是十五磅。什麼當模特兒、養身段等等統統不過是騙人的把戲。還說博雷是要利用那個合同把我騙到南非，再一下子切斷我的任何經濟來源，使我不得不……不得不賣身。他說只要博雷把那份有我簽字的合同攥在手裡，就等於把我的命運捏在手心上，他想怎麼毀我就怎麼毀我。」

　　「你告訴他博雷已經終止那份合同了嗎？」梅森問。

　　「沒有，因為我覺得所謂終止合同，不過是他想控制我的計畫的一部分。」

　　「妳什麼時候見的博雷？」梅森問。

　　「我來這之前剛見的他。」

　　「他撕毀合同了嗎？」

　　「他……把合同還給了我。」

　　「然後呢？」

　　「然後我就出來了。」

　　「妳在他屋裡待了多久？」

　　「總共不超過五分鐘。」

　　「妳離開他以後幹什麼去了？」

　　「什麼也沒幹，直接就到這裡來了。」

　　「再說一遍妳在那兒待了有多久？」

　　「不超過五分鐘。」

　　「妳不會在那待十五或二十分鐘吧？」

　　「天哪，不，梅森先生。我在那兒待了總共不到五分鐘。時間過得快極了，我似乎覺得在那待了也就是二分鐘的時間。我就是去告訴他我算把他看透了，他用不著再花言巧語地和我提合同、模特兒什麼的，這些統統都是騙人的鬼話，他趁早死了這份心，改邪歸正，把他的那份合同還給我。」

　　「然後呢？」

　　「然後他說這些話是誰和我說的他不知道，但是在合同上簽名的可是我自己，這是兩廂情願的事，誰也沒逼誰這麼做。」

　　「然後呢？」

　　「後來我到底把他制伏了，梅森先生。信不信由你。他堅持說合同是雙方同意簽的，我指著他鼻子說他是個卑鄙的騙子，想用合同來騙我上當，其實根本不存在什麼讓我當模特兒的計畫，他不過是想利用合同把我置於他的控制之下。他冷笑說，我已經在他的控制之下了，我說想得倒美，讓我為了錢去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那算是打錯了算盤，我已經聘請梅森先生為我的律師替我作主了。他聽了這話害怕了，就乖乖地把合同還給了我。」

　　梅森聽完對黛安娜說：「妳聽我說，此事事關重大，非同小可。如果妳當時是為了自衛順手抄起一把椅子打在他的頭上，或使用了武器什麼的，或者他自己絆了一跤摔倒了，妳所要做的只能是實話實說。妳有著很好的聲譽，會造成良好的印象，陪審團會相信妳的話。但是如果妳撒謊並讓人識破了，就意味著別人會認為是妳殺了人，也許就要以殺人罪判處妳，甚至可能判妳為過失殺人犯。」

　　她企圖正視他的目光，卻沒能做到。

　　「黛安娜，妳在對我撒謊。」梅森說。

　　她突然說：「梅森先生，請原諒，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事情發生得太意想不到了！」

　　梅森厲聲說道：「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妳卻白白浪費這麼多時間對我說謊。想瞞天過海，妳瞞得過去嗎？妳還太嫩了，黛安娜，妳還沒學會撒謊。這方面妳還缺乏經驗。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把實情告訴我。」

　　「你說來得及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現在警察還沒到，但可能馬上就到，妳還是快講吧。」梅森說。

　　「我怕說了你也不信。」

　　「說吧，」梅森說，「馬上開始──快點兒！」

　　「那好，我說，」黛安娜說，「我找到博雷住的地方，當時我是又氣又恨，恨不得──」

　　「先別說這些，說妳都幹了些什麼。」梅森說。

　　「我走到門口，見門開著一條一兩英吋的縫，屋裡亮著燈。我敲了敲門，沒人答應，我就推門進去──只見他躺在地板上，滿屋都是威士忌酒的味道，我以為他是喝醉了。」

　　「妳沒有用什麼東西打他嗎？」

　　她使勁地搖搖頭：「老天爺，沒有！他躺在那兒，我以為他喝醉酒了，就四下打量，到處找那份合同。」

　　「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兒找到的？」

　　「在一個手提箱裡。」

　　「你拿走了？」

　　「拿走了。」

　　「後來呢？」

　　「後來我彎下腰看了看他，這才發現他被打傷了。威士忌酒的味道不是從他的嘴裡呼出來的，而是從他的衣服上散發出來的。」

　　「然後呢？」

　　「我就跑了出去，把車開到三個街區遠的一個電話亭，撥通了旅館的電話，我對接電話的一個女人說，住在十號房間的那個男人受傷了，說完沒等她問就把電話掛了。

　　「後來我就跑到這兒來了。」

　　「黛安娜，」梅森說，「妳還在撒謊。妳在找那份合同時費了半天功夫。妳發現博雷躺在地板上神志不醒，於是就開始翻他的行李、他的衣服，想找到那份合同。用了十五分鐘妳才找到了那份合同，同時發現了一萬美元現金，妳把一萬美元和合同一起拿走了。」

　　她搖搖頭說：「我說的都是事實。我只拿了合同，錢我確實沒看見。」

　　「妳在那裡待了有多長時間？」

　　「不到二分鐘。」

　　「妳為什麼剛開始對我撒謊？」

　　「我是擔心──我以為如果我離開他時他還活著並健健康康的，就不會有人追究我……況且您知道，我和博雷當初也是好說好商量分手的，彼此並沒有結什麼仇。」

　　「他對妳做什麼無禮舉動了嗎？」梅森問。

　　「我不是告訴過您他當時昏迷不醒、躺在地板上嗎，他哪還能行動？」

　　梅森說：「妳是我碰到的騙術最劣的小騙子，可我居然還要幫助妳。告訴妳吧，現在警方正要證實妳在那個屋裡待了大約十五分鐘。」

　　「我沒待那麼久，真的沒有！我不騙您，梅森先生，您難道不相信我嗎？我和您講的都是實話，我向天發誓我絕沒騙您！」

　　梅森冷靜地打量著她。

　　「您生我的氣了嗎？」她說，「您不打算繼續代表我了？您……」

　　「我既然收了妳的僱傭費，就要代表妳，」梅森說，「但是在我開始做事之前，我要先讓妳明白妳必須對我說實話。

　　「德拉把這件的前因後果以及妳父親還活著的事是不是都告訴妳了？」

　　她眼淚汪汪地點了點頭。

　　梅森說：「妳現在可能會感到處於一種茫然的混亂之中，而且──」

　　門鈴響了。

　　梅森皺著眉頭想了想，對德拉．斯特里特說：「德拉，去看看是誰。」

　　德拉前去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他說：「對不起，我要和黛安娜．愛爾德小姐談一談。」

　　「你找她有什麼事？」梅森走上前來問。

　　「你是誰？」警官問

　　「我叫佩里．梅森。我是黛安娜小姐的律師。我正代表她處理一起引起爭端的合同案。你找她有什麼事？」

　　「關於一起凶殺案我們要找她問一問。」

　　「死者是誰？」

　　「哈里森．博雷。他在今天下午早些時候被嚴重致傷。我們想問一問黛安娜小姐看她知道些什麼，能否對我們有所幫助。」

　　「你們認為她在某些方面要負責嗎？」梅森問道。

　　「現在還不清楚，」警官說，「所以我們要找她了解情況。」

　　「為什麼偏找黛安娜談話？」

　　「有人舉報她與此事有關。」

　　「舉報她？」梅森問。

　　「所以我的頭兒派我把她帶到司令部去問幾個問題。」

　　「是這麼回事。不過，她現在暫時去不了。她的情緒很不好，有點兒神經質，她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梅森說。

　　「與這件凶殺案有關嗎？」警官問。

　　「你問的問題很愚蠢，」梅森說，「她受到精神上的刺激是因為一份她滿心期望能當模特兒、拍電影、上電視的合同。現在她失去了這份合同，精神上受不了，已經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警官有些猶豫地說：「我不管她受沒受刺激，我的任務是把她帶走。」

　　「但是，」梅森說，「你不能把她帶走。她暫時不能與任何人交談。她需要打鎮靜劑，等她精神恢復正常後，會找你的頭兒、檢查官、或其他想找她談話的人談話的。但是現在她不能談話。」

　　「那會使她處於被動，可能會直接懷疑到她。」警官說。

　　「誰願意懷疑就讓他懷疑去吧！」梅森說，「你難道想讓公眾輿論都知道這個城市的警察居然如此慘無人道地對待一個精神不正常、處於半歇斯底里狀態的姑娘，甚至在她處於應接受醫生治療的狀態時，還對她步步緊逼，不肯罷手？」

　　「我要向上司報告，」警官說，「不過我想他不會滿意的。」

　　「你去報告吧，」梅森說，「你可以告訴他就說我說的，黛安娜．愛爾德在明天上午以前一概不能參加任何活動。在她的精神徹底恢復以前，不能回答警察、新聞記者以及任何人提出的問題。」

　　「你知道，我們有權把她拘留起來。」警官說。

　　「你們是有權這樣做，」梅森對他說，「你們什麼時候想發逮捕令抓她就抓她好了。但是你們心裡清楚，我更清楚，你們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是殺人犯。你們傳訊她的唯一理由是因為你們從一個想方設法加害於她的人那裡得到了一個匿名舉報。警官，我可以告訴你，這個年輕姑娘是一個巨大陰謀的犧牲品。她剛剛明白所發生的一切是怎麼回事，這個精神方面的打擊對她來說實在太重了。

　　「如果你們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來證明她確實與凶殺有關，等我找醫生使她的精神恢復正常後，再看看她能提供什麼證明。但是如果你們輕信匿名舉報把她抓去審問，我倒要告訴你們，那個提供匿名舉報的人就是一直想侵吞強奪這位年輕姑娘財產權利的人，就是那個玩弄她的情感、不擇手段達到目的的人。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該怎麼樣你看著辦吧。」

　　警官咧咧嘴說：「梅森先生，理兒全讓您說了，既然如此，我們只好等到她什麼時候恢復了，再什麼時候審問她。」

　　說著，他指著眼淚汪汪、嚇成一團的黛安娜問：「她就是黛安娜小姐？」

　　「就是她，」梅森說，「她旁邊的年輕女人是德拉．斯特里特，我的秘書。我是佩里．梅森，她的律師。」

　　「你們要看著她不能讓她離開這個城市。」警官說。

　　「她的一切由我負責。」梅森說。

　　警官轉身對黛安娜說：「對不起了，黛安娜小姐。」說完離開了房間。

　　梅森對德拉說：「趕快換一個套間，德拉。然後讓黛安娜離開這個城市。今晚先和她住在另一個套間。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的去處。我把臥室的門關上，到我這兒來的人肯定以為你和她在臥室裡面。就先這麼辦吧。」

　　然後，梅森對黛安娜說：「不論怎樣，妳都不能再撒謊了。一定照實說。等妳覺得好一點兒了，再把詳細經過和德拉講講，如果警察問妳問題，妳就告訴他們除非妳的律師在場，否則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然後派人找我。聽清楚了？」

　　黛安娜點點頭。

　　「我是清楚了，黛安娜，咱們走。」德拉說。

　　十二

　　德拉．斯特里特走了不到五分鐘，梅森就聽見輕輕的暗號敲門聲，一下，停頓，四下快，停頓，兩下。

　　律師確信北邊的臥室門關好了，就穿過門廳，打開走廊門，只見西德尼站在門口。

　　「嗨，」西德尼說，「我剛才想我得來告訴你一聲，警方剛剛接到一個對黛安娜的舉報電話。」

　　「這事我已經知道了，」梅森說，「是誰向他們舉報的？」

　　「可能是蒙特羅斯．福斯特，」西德尼說，「是個匿名舉報。我還想告訴你不用對那個計畫擔心了。」

　　「你是指迪拉德？他現在怎麼樣？」

　　「穆斯．迪拉德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決定不去向警方做任何報告。當然，如果警方要是找到他，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離開那裡時順利嗎？」梅森問。

　　「可以說神不知，鬼不曉。」西德尼說。

　　「沒有什麼意外吧？」

　　「實際上再容易不過了。我把我的車停在離旅館有一個街區的地方，步行到停車場，假裝去旅館的辦公室向辦公室方向走，然後繞到一邊，一頭鑽進五號房間。」

　　「沒人看見你嗎？」

　　「我敢肯定沒有。」

　　「然後呢？」

　　「我把旅館周圍偵察了一下，然後走出來，進了迪拉德的車。他把車鑰匙事先交給我。我把車發動著了以後，就給穆斯發了一個信號。他走出屋鑽進車裡，我們開著就跑了。」

　　「房間鑰匙怎麼辦了？」梅森問。

　　「穆斯說他留在屋裡了。」

　　「然後呢？」

　　「我和穆斯開車轉了一會兒，說了會兒話。完了之後我就讓他開車，我開我自己的車去了。穆斯走他的，我回這兒來了。」

　　「你說你和他說了會兒話？」

　　「是的。」

　　「你和他說什麼來著？」

　　「你猜猜看。」

　　「你沒建議他該找個地方藏起來？」

　　「沒有。天哪，這種事哪是我建議的呀？──壓根我沒朝那兒想！不過，我倒是告訴他，如果警方想審問他，他們會做到的，但是他除了向保羅．德雷克報告外，的確沒有任何義務幹其他事──對了，他的記事本丟了。」

　　「什麼？記事本丟了？」梅森問。

　　「是的。肯定是從口袋裡不知掉到什麼地方了。我對他說，如果小記事本真的丟了，可就太可惜了，後悔都來不及。」

　　「這樣吧，西德尼，我看我們不必兜圈子了。那個記事本是不是被你偷走藏起來了？」

　　「你想到哪去了？我根本沒動那個小本。迪拉德覺得肯定是在他上車時從口袋裡掉出去了。他當時把大衣搭在胳膊上，隨手扔到車裡。」

　　「警察會發現那個小本嗎？」

　　「我想不會的。我好像看見它掉在車裡了。我還模模糊糊記著我開開車門讓迪拉德下車時，有個東西掉下去了。當時，我也沒太理會。不行的話我回去到路溝裡找找。」

　　梅森皺了皺眉：「你可不能在凶殺案中和警察較這個勁，西德尼。」

　　「是的，我知道。另外，我也不是迪拉德的保鏢。那傢伙萬一哪根神經不正常了，說不定以後會去找警察。

　　「可真是，對黛安娜的匿名舉報是怎麼回事？警方審問她了嗎？」西德尼問。

　　「沒有。」

　　「為什麼？」

　　「我沒讓。」

　　「這一帶的警察可是夠軟的。」

　　「是我太強硬，」梅森說，「如果他們要是證據確鑿，可以把她帶去，但是如果他們只憑一個匿名舉報，就把一個年輕姑娘強行拖到警察局，公眾輿論就會嘩然。

　　「你知道迪拉德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我實在想不出他能到什麼地方去。」西德尼抬頭看看天花板說。

　　「假如我們需要他怎麼辦？假如我們急於要和他聯繫怎麼辦？」

　　西德尼說：「不管他在哪兒，我敢肯定他都會讀里弗賽德的報紙，任何一條刊登在分類欄中的廣告都會引起他的注意。」

　　「有道理。」梅森道。

　　「好了，我得走了，」西德尼說，「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另外，你這裡很快也會受到警察的監視。我只好通過電話和您聯繫了。」

　　「電話都要通過總機轉。」梅森提醒他。

　　「哦，可不是，」西德尼說，「那我就盡量用暗語說。比如，如果我要是想告訴你關於穆斯下落的事，只有咱倆明白我說的意思。」

　　「我會明白的。」梅森說。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在什麼地方最有可能找到穆斯。」

　　梅森說：「當然我對這些信息很感興趣，但是只是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才會去尋找穆斯。現在我想到的只有這些。」

　　西德尼咧咧嘴笑笑說：「如果需要我，你是知道在什麼地方能找到我的。」

　　說完就走了。

　　西德尼走後，梅森獨自一人在屋裡來回踱來踱去地走著。他嘴裡叼著一支煙，身子微微向前傾，聚精會神地思考著。十分鐘過去了。

　　突然響起門鈴聲。

　　梅森走過去開開門。

　　喬治．溫洛克站在門口。「可以進來嗎？」他問。

　　「當然，」梅森說，「快請進，請坐。」

　　溫洛克走進屋，坐下，一雙眼睛從有色鏡片後打量著梅森。

　　梅森說：「我說，您沒必要戴那副眼鏡，可以把它摘了嘛。」

　　「習慣了，我戴了有十四年了，」溫洛克說，「我的確需要它。」

　　「有什麼要緊事嗎？」梅森問。

　　「有一個問題始終在困擾我。」溫洛克說。

　　「什麼問題？」

　　「黛安娜的問題。」

　　「她怎麼了？」

　　「一想到她，我就覺得心裡不是個滋味。」

　　「你想讓我再就這個問題與你爭吵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以某種方式，比如說某種賠償的方式予以解決。」

　　「怎麼賠償？」

　　「以財產賠償。」

　　「一個一直依賴自己父親的女孩兒，突然被告知她父親死了，但是後來卻發現她父親一直活著但卻不管她，不願意沾她的邊，這樣的女孩兒已經基本上失去女兒對父親的那種手足情了。」

　　「這些我都能理解。我以為也許您和我能以財產賠償方式了結這種情況。有朝一日，也許黛安娜也能理解我、寬恕我，在當時的情況下我的確出於無奈，別無選擇。」

　　「我擔心她很難理解您和寬恕您。」

　　「雖然如此，」溫洛克說，「我仍以為沒有理由非把這事公布於眾不可。」

　　「這事瞞不住。」

　　「我不認為這樣。」

　　「我認為是，」梅森說，「那個失蹤繼承者和遺失財產公司的總經理蒙特羅斯．福斯特一直在追蹤著你。」

　　「我知道。」

　　「您知道？」梅森問。

　　「我剛剛知道。」

　　「福斯特這種人伸著鼻子四處打聽，專門窺視您的生活背景，有這種人在，您休想瞞得過去。」

　　「您說得不全對，」溫洛克說，「福斯特四處進行調查不假，但是他只把重點放在調查黛安娜是否有某些已故的、可以分享其遺產的親屬身上。而實際上，是有這樣的親屬，我的遠房親戚，但是他們留下的財產都很少。我覺得福斯特最終可能會追錯了道。」

　　「我明白您的意思。」梅森說。

　　「這樣一來就剩下您了。」溫洛克說。

　　「還有黛安娜。」梅森提醒他。

　　「黛安娜是個富於同情心，事事替別人著想的姑娘。她不會去做有礙於其他人生活的事。」

　　「您是指被稱作您夫人的女人？」

　　「是的。我再重複一遍，梅森先生，這樣就剩下您了。」

　　「就剩下了我。」

　　「我可以關照使您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代理費，作為代表黛安娜的律師費，大概有一萬元吧。」

　　「既然代表黛安娜，」梅森說，「我就要為她盡力而為。」

　　「暴露我的過去和她與我之間的關係這對她來說有害無益。」

　　「怎麼有害無益？」

　　「這只會使事情複雜化並把她捲進來。」

　　梅森說：「警方現已收到一個匿名舉報，因此他們要審問黛安娜。您在這一地區頗有影響。您應該有足夠的影響力使警方不那麼看重這個匿名舉報。您不是也不願意讓黛安娜受到審問嗎？」

　　溫洛克想了想說：「讓黛安娜離開這個城市。」

　　「然後呢？」梅森問。

　　「離開以後其他問題就好辦了。」

　　「您能制止警方的調查嗎？」

　　「在一定範圍內並且是間接的，我還能起到一定的制止作用。」

　　「既然如此，剩下的問題就是黛安娜的財產權了。」梅森說。

　　「對黛安娜來說基本上不存在合法產權問題。」

　　「我不這麼認為，」梅森說，「在美國，結婚以後獲得的財產屬於夫妻共同的財產。」

　　「但是我與我的前妻已經分開了十四年之久。」

　　「您不能用『前妻』這樣的字眼，」梅森說，「您只有一個妻子。」

　　「這難道對我們討論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嗎？」

　　「有很大關係。」

　　「您的話我怎麼越聽越糊塗，梅森先生。尤妮斯．愛爾德現已死亡。在婚姻期間所獲財產為夫妻共同財產，但是當妻子死亡時，這些財產就將自動轉歸丈夫所有，當然還要通過某些手續。如果您在尤妮斯死之前找到我這樣說，情況會完全不同，可是從現在來說，騎在馬背上的是我，我完全有權掌握這筆財產。」

　　「您以為您是騎在馬背上。」梅森說，「可您騎的是一匹難以駕馭的烈馬，搞不好您就會從馬背上摔下來，摔個鼻青臉腫。按照法律規定，夫妻共同財產中妻子的利益在其死亡時可以轉歸丈夫所有，除非妻子另立遺囑處理她在共同財產中的那一部分。而您的妻子就曾經立有這樣的遺囑。黛安娜則是她的財產受益人。」

　　溫洛克皺著眉頭想了想說：「您想為黛安娜爭得多少？」

　　「您有多少？」

　　「這要看怎麼估價。」

　　「您怎麼估價？」

　　「所有的都算上大概有三百萬吧。」

　　「好，您打算怎麼辦？」

　　「我想給黛安娜價值五十萬的資產。其中五萬為現金，在九十天內我再給她十萬，其餘的三十五萬一年內給清。」

　　「您要求什麼回報？」

　　「我要求的回報是對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對我的過去要完全、絕對地保密。」

　　「您已經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梅森說，「您知道該如何去做。現在我要和您談談關於黛安娜的問題。我不打算給您任何答案，也不打算給您提任何建議。我只希望您好好想一想，怎麼做才能對黛安娜更有利。

　　「如果一旦警方發現了黛安娜與博雷的關係，並問到她與博雷之間的交易，那時黛安娜只能說出和你的關係以及整個背景情況，否則將對她不利。」

　　「您能否簡單說說黛安娜與博雷的交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好了解得更清楚些。」

　　梅森說：「博雷首先發現了這層關係。於是他找到黛安娜，花言巧語地哄騙她簽了合法的合同。他假惺惺地裝作對她當模特兒感興趣，要給她拍電影、上電視，引入一種新潮女裝。

　　「但是在這個花言巧語的合法合同和什麼上電視、拍電影之類的誘餌背後，他想引她上鉤的真正目的是想把她從任何來源，無論是遺產還是其它來源所得到全部收入的一半竊為己有。作為回報他付給她每週一百美元。

　　「上週六他給她來了個突然襲擊，拒絕繼續支付每週一百美元了。這說明，他認為直接引您上鉤進行敲詐比等著讓黛安娜得到財產再與之對半分成對他來說來得更快，更有利可圖。此外也可避免公眾對他和黛安娜的合同的合理性的懷疑，弄不好會以合同為手段行騙起訴他。

　　「而黛安娜由於合同終止和失去每週一百元的收入感到惱火，她來找我商量，但她對合同後面的原因一無所知。

　　「我之所以對這件事產生懷疑是因為我曾派人跟蹤了博雷，所以今晚我才找到了您。黛安娜對我做的事情是不知道的。當蒙特羅斯．福斯特找到她並說服她，為保護她的名聲她必須從博雷手中要回另一份簽有她名字的合同時，她居然不和我商量就自做主張處理這件事，她這樣做很愚蠢。」

　　「她幹了些什麼？她找博雷去了？」

　　「我不想把自己的說法做進一步發揮，」梅森說，「但是，警方現正在按一個莫虛有的匿名電話的舉報想審問黛安娜，追查博雷的案子。他們到這裡來過要把她帶到警察局去。我攔著沒讓她去。如果警方審問她，那麼很有可能這件事就會暴露出來。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盡全力保護黛安娜的利益。」

　　「要是警方沒有審問黛安娜呢？」

　　「那我會認真考慮您的建議，並要和黛安娜本人商量。」

　　溫洛克說：「我能用一下電話嗎？」

　　他走到電話機旁，讓總機接警察局，過了一會兒對著電話說：「喂，我是喬治．溫洛克。我要找普雷斯頓局長講話。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找他，我──哦，他在？那好，請把電話轉給他。」

　　稍微停了一會兒溫洛克說：「喂，是局長先生嗎？我是喬治．溫洛克。是這麼回事，局長，您手下的人要審問迷神飯店的黛安娜．愛爾德小姐，您想從她那兒了解什麼情況？」

　　從電話裡傳來生硬、刺耳的聲音，大約有一分鐘溫洛克一直在聽對方講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溫洛克才說：「就是為了這個？不過是一個匿名舉報電話嘛！……我說局長，您看是這麼回事。我對黛安娜有所了解。據我所知，有些人正為一個她簽的電視模特兒合同的事，變著法兒的欺負她。同行是冤家嘛！總之，那個匿名舉報電話完全是出於個人恩怨，審問黛安娜不會有絲毫作用，只會使她個人感到尷尬難堪，而且──什麼，太謝謝您了，局長。我想我會告訴您……好的，您去和他們說？那太好了。非常感謝您。晚安。」

　　溫洛克掛上電話。

　　「這樣行了吧？梅森先生。」

　　「這就好了。」梅森說。

　　「快讓她出城。」溫洛克說。

　　「她現在剛剛服了鎮靜劑。」梅森說。

　　「那就明天一早。」

　　「您想見她嗎？」

　　「我的事她都知道了？」

　　「知道了。」

　　溫洛克說：「是的，我是想見見她，但現在不合適，這裡太亂。我想等她回波來羅海灘後再說。關於會面的時間地點我會和您聯繫，到時我再和您以及黛安娜商量關於財產處理問題。另外，在財產處理上我還要依靠您。」

　　梅森說：「您能依靠我的唯一的事，是我會為黛安娜的利益盡力而為。」

　　溫洛克說：「請告訴她說我來過了，由於她剛服了鎮靜劑，因此從時間和地點上來說見她都不太方便。告訴她我正在利用我的影響保持她免受不公正的輿論攻擊，還有，在她有機會聽我解釋之前，她可以怎麼認為我都行。

　　「您也可以對她解釋一下，」溫洛克接著說，「就說我已經以個人名義請求警方不要再為難她了。」

　　「沒問題，我一定把話轉到。」梅森說。

　　溫洛克伸出手：「謝謝你了，梅森先生，晚安。」

　　「晚安。」梅森說著把他送到門口。

　　十三

　　溫洛克走了不到三分鐘，門鈴就響了，梅森把門開開，只見一位相貌出眾、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女人帶著迷人的微笑站在門口。

　　「可以進去嗎，梅森先生？」她問，「我是溫洛克太太，我知道我丈夫剛剛拜訪過您。我一直在大廳的棕櫚樹後面等著，見他離開了才上來，因為我想私下見見您。」

　　「請進，」梅森說，「請坐。」

　　「謝謝。我進去但就不坐了。我來的目的是想讓您知道什麼是我想得到的，什麼是我能給予的，幾句話就得。」

　　「什麼是妳能給予的？」梅森問。

　　「黛安娜．愛爾德的自由。」

　　「什麼是妳想得到的？」

　　「我想得到的是保持我的社會地位，我的聲譽和我的財產利益。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梅森說，「不過請講得具體些，妳是怎麼知道黛安娜的自由危在旦夕呢？」

　　「別裝糊塗了，梅森先生。黛安娜跑到里弗賽德找博雷。她見到了博雷。她也許是最後一個見到博雷活著的人。」

　　「這些妳是怎麼知道的？」

　　「警方從一個匿名舉報電話了解到了這些情況。」

　　「妳是怎麼知道舉報內容的？」

　　「通過我的一個朋友，他就是管這個的。」

　　「妳好像知道的還不少。」

　　「知識就是力量嘛。」

　　「妳想有力量？」

　　「我想力量越大越好。不瞞你說，梅森先生，我家書房裡有一個竊聽器。我兒子正處在羅曼蒂克的年齡，好幾次有女孩子找到他，想對他進行敲詐。所以我認為在房間安個竊聽器倒是好辦法，所有的談話都可以被竊聽到。」

　　「這麼說今晚我和妳丈夫的談話都被你竊聽了。」

　　「一字不漏。」

　　「那好，妳有何見教？」

　　「如果能證明在黛安娜拜訪博雷之前，博雷就已受傷──而且是被嚴重打傷的話，就會證明你的當事人是清白無辜的。我說的有道理吧。」

　　「假設如此。」梅森說。

　　「而我能給你提供這個證明。」

　　梅森說：「也許妳還是坐下來談談好，溫洛克太太，我們好好談談。」

　　「也好。」她走向一把椅子，坐下來，把膝蓋交疊在一起，又擺弄了一下裙子，使裙襬的底邊放順，充分地烘托出一雙裹著尼龍襪的纖細的腿。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微笑地看著梅森，臉上充滿鎮靜的自信。

　　「說說看，我們要如何證明這一點。」梅森說。

　　「至於這個嘛，」她說，「我們以後再詳談。我所關心的問題是，你是否原則上同意我的觀點，即如果我能以確鑿的證據證明這件事，我就有權保持我的名譽、地位、我的聲望和財產。」

　　「妳還打算提供其他什麼作為回報？」梅森問。

　　「你說，其他什麼是指什麼？」

　　「關於黛安娜的財產權力呢？」

　　「她有產權嗎？」

　　「有的。」

　　「我丈夫是怎麼認為的？」

　　「我想妳應該和妳丈夫坐下來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那好，這麼說吧，在財產分割上我丈夫的任何建議我都同意。」

　　梅森說：「我認為有必要了解一下妳打算怎樣做證，我還得和我的當事人進行討論。」

　　「好吧，」她說，「我們假設哈里森．博雷是個詐騙犯、無賴、不法之徒。假設事情錯綜複雜，一環套一環，今天晚上有個人來到博雷住處，因為分贓不均和博雷發生了爭吵，結果博雷被嚴重打傷。

　　「然後呢，我們再假設我兒子來拜訪博雷，卻發現他躺在地上，但他並沒仔細看，以為博雷喝酒喝得爛醉，就走了。我們再假設我也去拜訪博雷，發現他受了傷，於是認為可能是我兒子和他發生了爭吵並打傷了他，我也走了，沒過多久我給旅館的老板打了電話，告訴她去看看十號房間住的那個人，說完就撂了電話。

　　「我們還假設我丈夫跟在我後面拜訪了博雷，見他受傷，猜想是我和他發生衝突造成傷害，也溜走了。」

　　「這種情況下需要有妳的證據，妳丈夫的證據和妳兒子的證據，而妳明明看到有人受傷卻見死不救也理應受到責備。」

　　「如果以上情況確實屬實，告訴我，會有什麼樣的懲罰。」

　　「如果你兒子以為他是喝醉了，還有情可原，可以不構成犯罪。可是如果妳明明知道有人犯了罪，卻知情不舉，情節就比較嚴重了。」

　　「假設我也以為他是喝醉了呢？」

　　「那樣的話，」梅森說，「就等於編造了一個愚蠢的故事，把聽眾當成笑料，因為居然發生兩個同樣偶然的事件，這顯然不太可能。」

　　「假設我丈夫承認他知道博雷受了傷，但卻以為是我用什麼武器打他的，不過傷勢並不嚴重，博雷只是昏倒了，那麼法院對他的判處能夠很重，以至判刑或者遭到譴責和非難嗎？」

　　「別忘了，」梅森說，「那個人當時已瀕臨死亡的邊緣，致傷的性質和程度很重要。能否及時把他送到醫院進行搶救關係到能否挽救他的生命。還有一點請記住，我是黛安娜的律師，我不能對妳或妳的丈夫提任何建議。」

　　「既然如此，」她說，「我的建議也只好暫時保留。

　　「我需要告誡你，梅森先生，有些事情你恐怕還不是太了解──博雷住的那個房間充滿了威士忌酒的味道。」她煞有介事地說。

　　梅森抬起眉毛。

　　「我想這個情況你有所不知。」

　　「對任何事情急於下結論都是危險的，」梅森說，「但是對妳所提到的這一點我很感興趣。」

　　她笑著說：「幹什麼事都要先全面摸清情況，這樣才能掌握處理問題的主動權，你說是吧，梅森先生？」

　　「言之有理。」梅森說。

　　她突然站起身來說：「我想到的都和你說了，請你三思。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黛安娜將不會說出什麼容易產生意見分歧、不計後果的話來。」

　　「你是想止我唆使她做偽證？」

　　「當然不是，梅森先生。」她笑了，「更不是說我要做偽證。我只是在和你一起進行推測某種情況下會怎麼樣，以及是否可以把一種情況變成現實，使那些情況得到證實。」

　　「推測得很有意思，」梅森說，「現在妳能不能告訴我妳進入博雷的房間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可沒說過我去過那兒。」

　　「但我知道妳確實去過那兒。」梅森說。

　　她狡黠地笑了笑說：「那麼說你想知道我進去的時候究竟看到了什麼？」

　　「對。」

　　「但是在正常情況下，你應該什麼時候第一次問這個問題，梅森先生？」

　　「當你位於證人席上，接受檢查官的審查，而我有機會對你進行盤問時。」

　　「你以為你通過盤問就可以發現真實情況嗎？」

　　「我會努力去做。」

　　「真有意思。」她說，「好了，梅森先生，我已經把我的來訪目的簡要地告訴了你，但我不想讓你進一步利用這場談話把我知道的其他事也套出來。」

　　她站起身，邁著雍容典雅的步子穿過房間，把手伸給梅森，眼裡充滿微笑說：「見到你真是榮幸，梅森先生。」

　　「我相信我們還會再見的。」梅森說。

　　「哦，但願如此。」她微笑地說，「我的電話號碼在電話號碼簿中就能查到，你可以隨時與我聯繫。我將隨時恭候。」

　　梅森望著她走下樓梯，然後慢慢地、沉思著把門隨手關上。

　　十四

　　清晨三點鐘，梅森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

　　他睡意猶濃地抓過電話說了聲「喂」，對面傳來西德尼的聲音。

　　「打開門鎖，我這就上去，最好不讓任何人看見我。」

　　沒等梅森說話，電話就斷了。

　　律師翻身下床，走到客廳，打開了門鎖。幾分鐘後西德尼溜進了房間。

　　「我給你帶來了壞消息。」西德尼說。

　　「快說，什麼事？」梅森問。

　　「幾小時前穆斯．迪拉德被警察抓住了，警察逮捕了他。」

　　「你說『抓住』是什麼意思？」

　　「他想溜但沒溜成，被警察抓住了。」

　　「怎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警察對住在旅館的所有房客進行檢查，看看他們當中有沒有人發現什麼不正常的事。他們挨門換戶一個不漏地都查了。查到五號房間時，發現屋裡空無一人，門沒鎖，鑰匙放在梳妝台上，床沒有人睡過，窗簾留了一條小縫，他坐的那把椅子正對著十號房間，地板上的煙缸堆滿抽剩下的煙蒂和煙灰。」

　　「接著講。」梅森看他有點兒猶豫便催促道。

　　「好。我們事先沒有料到警察會搜查其他房客，結果還真就搜了。屋裡的情景一目了然，就像是迪拉德留下了一幅描繪他剛才正在幹什麼的圖畫。讓人一望而知他在那裡觀望了挺長時間。」

　　梅森點點頭。

　　「警察查看了迪拉德的車牌號，發現是以保羅．德雷克的名字註冊的，於是立刻通知加州高速公路巡邏隊，並把車牌號和迪拉德的外貌特徵也告訴了他們。同時還以無線電通告的形式通知了市警察局。結果，一個警察在郊外的一個加油站碰見了迪拉德，當時他正在給車加油。」

　　「怎麼樣？」

　　「他們查看了迪拉德的駕駛證、職業，發現他是私人偵探，就問他為什麼這麼慌慌張張急著出城，並且嚇唬他說，如果他不老實交待，就會吊銷他的駕照。」

　　「迪拉德被嚇往了。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以前在這方面吃過虧，就再也不敢惹麻煩了。」

　　「那麼說他把所有知道的事都統統說出去了？」

　　「是的，所有的事。他甚至把警察領到我們曾經丟筆記本的地方。小本還在路邊，被他們沒收了。這下全暴露了，從小本上可以看出黛安娜是最後一個看見博雷活著、或可能還活著的人；還可以看出黛安娜如何從房間裡衝出來，神色緊張、驚恐不安地上了車。

　　「最糟糕的是迪拉德一口咬定說黛安娜在房間裡待了足足十五分鐘。警察也並不喜歡他這麼說。」

　　「我更不喜歡他這麼說，」梅森說，「黛安娜發誓說她絕對沒待那麼久。」

　　「可是如果她在找東西，可能會感到時間過得非常快。」西德尼說。

　　「但也不會差那麼多。」梅森說著微微皺起眉頭，「有沒有可能穆斯．迪拉德搞錯了？」

　　「絕對不可能，尤其像這種事兒。穆斯有時的確有些反應遲鈍，他脾氣急，容易捅漏子，但是作為偵探他卻是一流的。他知道該怎麼做，認真做記錄，細心觀察事情，他提供的情報一般都還比較可靠。」

　　梅森沉思著不吭聲。

　　「真他媽亂套了。」西德尼說。

　　「是有點兒棘手。」梅森同意地說，「但是越是這樣我們越要順其自然地面對現實，而不能靠主觀臆想。事實就是事實，爭也沒用。

　　「警察為什麼還沒有逮捕黛安娜呢，西德尼？」

　　「誰知道，也許他們還在等什麼──」

　　電話鈴響了。

　　梅森拿起電話。

　　德拉．斯特里特的聲音：「我們屋裡來了一位女警官，拿著一張黛安娜的逮捕令。」

　　「讓黛安娜跟她走吧。」梅森說，「告訴黛安娜我不在場什麼話都不要說。告訴她什麼也別說。」

　　「我會告訴她的。」德拉說。

　　「儘量拖時間，德拉，我穿好衣服就下去。」

　　「好的。」德拉說。

　　梅森開始穿衣服，他一邊急急忙忙穿衣服，一邊對西德尼說：「趁現在情況還可以，你也趕快離開這個城市。你不是證人，因此找不著你也不算是隱藏證據。但是目前來說，我還不想讓警方追尋我來里弗賽德以後的活動。」

　　「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拜訪過溫洛克是嗎？」

　　梅森扣著襯衣扣子說：「是的，但是我不在乎讓警方知道溫洛克曾經拜訪過博雷……你說迪拉德會告訴警察溫洛克、溫洛克夫人和兒子都拜訪過博雷嗎？」

　　「不會。他沒記他們的車號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只知道其中兩輛車的大致樣子和這三個人的模樣。他知道的唯一車號是黛安娜的。當然如果警察把他帶到這三個人面前，他也許會認出他們來，但是光靠描繪三個人的模樣，不會讓人連想到是溫洛克一家。事實上，溫洛克一家三口人應是這件案子中警方最後懷疑的人。」

　　梅森繫緊腰帶說：「有一點要記住，如果一旦你被提審，你就說你不知道博雷的拜訪者是誰。你只是推測的──我也是如此。」梅森快步下樓來到德拉．斯特里特的房間，一個女警官聽見敲門聲前來開門。

　　「早晨好，」梅森說，「我是佩里．梅森，黛安娜．愛爾德的律師。您是要把她帶走拘留嗎？」

　　「是的。」

　　「我想和她講幾句話。」

　　「她還沒穿好衣服。我現在要把她帶走拘留，你有什麼話到警察局再講。」

　　梅森提高了嗓門說：「我可以在門口和她講。黛安娜，聽著，去了什麼都不要說，不要告訴警察妳的名字、妳的過去、妳的父母或──」

　　門在梅森面前「哐噹」一聲被關上了。

　　梅森在走廊裡等到差不多有十分鐘，那個女警官、德拉．斯特里特和黛安娜．愛爾德才從房間走出來。

　　「妳明白我的意思嗎，黛安娜？」梅森問，「妳能保持沉默、對什麼都閉口不談嗎？」

　　黛安娜點點頭。

　　女警官轉向他說：「我不希望律師對我的犯人說話，如果你有話對你的當事人講，可以到監獄來，以正當的方式講。」

　　「我這樣做又有什麼錯？」梅森問。

　　「這違反我的命令。你要是再這樣，我就要以干涉逮捕罪名起訴你。」

　　「這難道犯什麼罪嗎？我不過是當著逮捕警官的面勸告當事人，如果她開始回答任何問題，那麼她所說的一切都會被認為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如果她聽從律師的勸告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並且要求立刻召開聽證會，那麼──」

　　「你又對她講話。」女警官氣惱地說。

　　「我是在對您講話。」

　　「不錯，你是對著我講話，但話卻是講給她聽的。我現在要求你和德拉小姐馬上離開。這是命令。」

　　梅森笑了：「警官大人，您可真不通情達理。」

　　「我會的。」她憤憤地說。

　　黛安娜故意落後了一步，以便從警官的肩上看見梅森。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保持緘默的手勢。

　　梅森向女警官鞠了一躬說：「一定遵旨，女士。德拉，我們走吧。」

　　十五

　　里弗賽德地區律師卡特．利蘭對地方法官說：「法官大人，請允話我說，這是一個關於一起簡單案例的初級聽證會。我們將要向大家說明的是，本案中的被告與原告哈里森．博雷之間曾有過一樁交易；被告認為博雷欺騙了她，她十分惱怒，於是一氣之下便來到麗斯特威爾旅館要見他，她見到了他；她是最後一個見到博雷活著的人，當她離開博雷房間時，他已瀕於死亡。

　　「這就是我們要說明的，事實上，要說明的還不只這些。目的是得到法庭的審判，使被告繩之以法。」

　　「請出具證明。」沃倫．塔蘭特法官說。

　　「我的第一個證人是蒙特羅斯．福斯特。」利蘭宣稱。

　　蒙特羅斯．福斯特走向前，舉起右手宣誓，然後神色緊張地在證人席上坐下。

　　「你的名字叫蒙特羅斯．福斯特？在里弗賽德居住了有兩年時間？你是失蹤繼承者和遺失財產公司的總經理？」

　　「是的。」

　　「在上週二，也就是凶殺案發生的當天，你和被告有過一次談話？」

　　「是的。」

　　「談話的地點在哪？」

　　「在波來羅海灘。」

　　「被告是否激動地向你說了什麼有關哈里森．博雷的話？」

　　「說了。」

　　「她說什麼？」

　　「她說她要殺死他。」

　　利蘭突然意外地轉向佩里．梅森，「請盤問。」他說。

　　「這就是你查出的所有證據嗎？」梅森問。

　　「這就足夠了，」利蘭反駁說，「我並不打算把這場初級聽證會搞得那麼複雜。」

　　梅森轉向證人席問：「你對被告說了什麼話，刺激她說出要殺他的話來了呢？」

　　「反對，」利蘭說，「這是強迫證人做結論。他不能對被告頭腦裡是什麼或什麼被激起，以致產生某種情緒進行證明，而只能對事實進行證明。」

　　「反對有效。」塔蘭特法官說，「我認為你可以換一種方式提問題，梅森先生。」

　　「我會照辦的，法官大人，」梅森說著轉向證人，「你有沒有試圖說什麼能引起被告對原告憤怒的話？」

　　「法官大人，」利蘭說，「這是完全同樣的提問。是對剛才強迫證人做結論的提問的重複，也是對法庭規定的違抗。」

　　「不，不是，」梅森說，「這個問題是針對證人的心態而言的。」

　　「而這完全是無關緊要的事。」利蘭說。

　　梅森咧嘴笑笑說：「你是說我不能揭示他的心態嗎？」利蘭剛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法官笑著說：「問題被很巧妙地以另一種方式提出了。反對無效。」

　　「我是對她講了關於博雷的某些事情。」福斯特說。

　　「福斯特先生，我的問題是你是否企圖用話挑起她對博雷的憤怒。」

　　「是的，回答是『是』。」

　　「你故意激她對原告產生憤怒？」

　　「我說了，是。」

　　「你對她說博雷要把她賣為娼妓？」

　　「唔──是她那麼認為的。」

　　「你同意是嗎？」

　　「我沒有反對。」

　　「在談話中你有沒有提到博雷與她做交易的目的是不道德的？」

　　「那是她自己這麼認為的。」

　　「而你在交談中對她的這種認為是抱支持態度了？」

　　「是的。」

　　「你還對她說博雷以欺騙手段讓她簽了協議，有了這份協議他就不愁把她賣為娼妓了？」

　　「不是我對她說的，是她對我說的。」

　　「你同意她的說法了？」

　　「是的。」

　　「然後你又對她說騙她為娼這就是博雷的真正目的？」

　　「是的，我說了。」

　　梅森笑了笑說：「而你明明知道博雷簽協議的背後想追求的是什麼，不是嗎？福斯特先生。你不是明明跟我說過博雷發現了一筆財產，一筆被告有權繼承的遺產嗎？」

　　「這是他想追求的，是的。」

　　「而你是清楚他的追求的？」

　　「我當然清楚。」

　　「那麼這就是他的真正目的了？」

　　「是的。」

　　「如此說來，當你對被告說博雷與她簽約的目，是想把她控制住達到其他目的時，你是在欺騙她。」

　　「我是讓她自欺欺人。」

　　「回答問題，」梅森說，「當你對她說那些話時，你是在欺騙她？」

　　「反對──這樣盤問不合適，」利蘭說，「而且是在對沒有證據的事實做假定。」

　　「反對無效。」法官說。

　　「好吧，」福斯特插言說，「我是對她撒了謊，欺騙她了。」

　　「你這樣做是為了利用別人為自己服務？」

　　「是的。」

　　「這麼說，你習慣於把欺騙作為你每天業務活動的一部分，為的是損人利己？」

　　「我可沒這麼說。」證人說。

　　「我在問你。」梅森說。

　　「回答是『不』。」

　　「你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為了損人利己而欺騙他人的，是嗎？」

　　「堅決反對這樣提問，法官大人。」利蘭說。

　　「我同意，反對有效。」法官說。

　　「但是，這一次，你卻為了損人利己而欺騙他人？」梅森問。

　　「是的。」證人說。

　　「在凶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你在麗斯特威爾旅館見到了哈里森．博雷，是不是？」

　　「是的。」

　　「你和原告有過約會？」

　　「是的」

　　「法官大人，」利蘭說，「原告及其辯護律師不贊成對那次會晤所發生的事做任何證實。這不是我應查證的內容。如果被告律師想進一步盤問，那麼他必須使這個證人成為他自己的證人。」

　　「我認為對會晤做進一步盤問會說明他的動機和態度。」梅森說。

　　「我基本同意你的看法。」法官塔蘭特說，「我認為至少可以說明這個證人的態度和利益。如果在凶殺案發生的當天，他還與原告有過接觸，那就更說明他和原告之間有一種利益關係。」

　　梅森轉向證人問道：「你和原告會晤時，你是不是也欺騙了他？」

　　「沒有。」

　　「你有沒有對他說被告準備拒絕承認與他建立的任何合同安排，但是如果他能讓你參予他所發現的秘密，你就會與他攜手合作，並且有辦法乖乖地控制住被告，把被告所得任何財產與他五五分成──諸如此類的話你有沒有對他說？」

　　「那不是欺騙，那不過是我的建議。」

　　「但是你並沒有和被告簽訂任何協議套住她？」

　　「我覺得我會讓她和我簽這種協議的。」

　　「但是你卻告訴博雷你已經把她套住了。」

　　「就算是這麼回事吧。」

　　「所以說你又欺騙了博雷。」

　　「好吧！」證人喊了起來，「我是欺騙了他。他騙了我，我又翻過來騙他，又怎麼樣？」

　　「只要對你有利，你就騙，你損人利己，唯利是圖，對吧？」梅森問道。

　　「法官大人，」利蘭說，「這個問題是同義反覆。我反對。」

　　「反對有效。」法官說。

　　梅森繼續說：「你本性難移，在上週二的兩次會晤中你都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別人。」

　　「同樣反對，」利蘭說，「法官大人，這還是同義反覆。」

　　「我不認為是。」法官說，「現在是一個關於兩次會晤兩個人的具體問題。但是，鑒於這個問題已經被提出並回答過，我還是認為反對有效。證人承認在同一天對兩個人撒了謊。」

　　梅森問證人：「你現在仍在撒謊嗎？」

　　「沒有。」

　　「如果對你有利，你會撒謊嗎？」

　　「反對，這樣盤問不合適，這是故意找碴兒。」利蘭說。

　　「反對有效。」法官說。

　　「你見博雷時，有沒有和他發生口角？」

　　「我──這要看你說的發生口角是指什麼了？」

　　「博雷動手打了你嗎？」

　　「沒有。」

　　「他沒有抓住你的脖領什麼的？」

　　「他推了我一把。」

　　「他把你推出門外了？」

　　「他想那麼做來著。」

　　「但是他做不到？」

　　「是的。」

　　「因為你抵抗他，他才做不到？」

　　「是的。」

　　「你是怎麼抵抗他來著？」

　　「我給了他一拳。」

　　「也就是說，」梅森笑著說，「在博雷死亡的當天，週二晚上，你在他死前不久見過他。你對被告和博雷都撒了謊，你和博雷發生了口角並給了他一拳，對嗎？」

　　「對，是這麼回事。」福斯特說。

　　「你不知從哪兒知道博雷得了一大筆錢，就要求他把錢分給你一部分？」

　　「反對，這樣盤問不合適。」利蘭說。

　　塔蘭特法官想了想說：「反對有效。」

　　「你從他那兒得到錢了嗎？」梅森問。

　　「同樣反對。」

　　「同樣有效。」

　　「我的問題問完了。」梅森說。

　　「對這個證人的盤問到此結束。」利蘭說，「下面傳我的第二個證人穆斯．迪拉德出庭作證。」

　　穆斯．迪拉德拖著五大三粗的身軀緩緩地走上證人席，他那巨大的身體彷彿在衣服裡面縮了進去，顯得無精打采。他目光低垂，眼睛盯著地板，有意避開佩里．梅森。

　　「你的名字？」利蘭問道。

　　「穆斯．迪拉德。」

　　「什麼職業？」

　　「偵探。」

　　「是私人偵探嗎？」

　　「是的。」

　　「你在上週二也是被僱做私人偵探的嗎？」

　　「是的。」

　　「這以前你認識原告哈里森．博雷嗎？」

　　「我見過他。」

　　「你第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星期一。」

　　「在什麼地方？」

　　「他剛離開佩里．梅森的辦公室。」

　　「你是怎麼跟蹤他的？」

　　「我把一個電子竊聽器放在他的車上。」

　　「你是說在他車上放了一個你可以用來跟蹤他的電子儀器？」

　　「是的。」

　　「你能具體說說這種儀器嗎？」

　　「這是一種附在他車子上、用電池的電子儀器，它可以發射信號，我開的車子上也裝有一個與它相配套的儀器用於接收信號。用這種儀器，我就不用緊緊跟在他後面。」

　　「你就是這樣跟蹤博雷的嗎？」

　　「是的。」

　　「你一直跟蹤他到里弗賽德的麗斯特威爾旅館是嗎？」

　　「是的。」

　　「作為跟蹤行動的一部分，你還在他住的房間對面租了一間房？」

　　「是的。」

　　「你在上週二什麼時間住進那個房間？」

　　「大約晚上六點鐘左右。」

　　「你把哈里森．博雷住的十號房間置於你的監視之下了？」

　　「是的。」

　　「那天晚上你見過被告？」

　　「見過。」

　　「什麼時候見的？」

　　「我都做了記錄。我能看看記錄嗎？」

　　「那些記錄都是你記的嗎？」

　　「是的。」

　　「是你的筆跡嗎？」

　　「是的。」

　　「是當時記下的？」

　　「是的。」

　　地區律師點了點頭：「為了幫助你回憶起見，你可以看一下你的記錄。」

　　迪拉德說：「被告是在大約九點鐘進屋，九點二十離開的。」

　　「你能肯定這個時間嗎，迪拉德先生？」

　　「絕對肯定。」

　　「你怎麼知道你的錶會準確無誤？」

　　「帶準確的錶是我的習慣，我在工作時，經常按廣播對錶。」

　　「你有沒有注意到被告離開時她的舉止是否反常，情緒是否很激動？」

　　「她神色慌張，幾乎是跑出十號房間的，跑到車子旁，一下子跳進車裡。」

　　「你認出是被告了？」

　　「是的。」

　　「你記下她開的車的車牌號了？」

　　「記下了。」

　　「車號是多少？」

　　「ＴＮＭ一四八。」

　　「你後來查對了那輛車的註冊號了嗎？」

　　「查對了。」

　　「那麼繫在駕駛桿上的註冊牌上寫的名字是誰？」

　　「黛安娜．愛爾德。」

　　「她走了以後，還有誰進過博雷的單元？」

　　「再沒別人了，直到後來旅館老板向裡面看了看，打開門走進去，又急忙出來了。」

　　「這以後還有誰進去過嗎？」

　　「還有兩個警官。」

　　「警官以後呢？」

　　「兩個抬擔架的。」

　　「他們兩個進去的時候，警察在場嗎？」

　　「在場。」

　　「也就是說，從被告離開那個單元起，就再沒有人進去過，直到警察來了，是這麼回事嗎？」

　　「是的。」

　　「請你提問吧？」利蘭對佩里．梅森說。

　　「我對你的證詞還有些不理解，」梅森說，「你說從被告離開那個單元起，就再沒有人進去過，直到警察來了？」

　　「是的。」

　　「那麼旅館的老板呢？她是否進去過？」

　　「她只不過看了看裡面。」

　　「看了看裡面怎麼理解？」

　　「打開門朝裡面看一看。」

　　「她進去了沒有？」

　　「這要看你說的進去指什麼了。她站在門口。」

　　「她走到裡面去了？」

　　「是的。」

　　「她把門關上了？」

　　「我……不是。」

　　「你不是有一個記事本，你說把當時的事都記在上面了嗎？」

　　「是的。」

　　「我可以看看那個記事本嗎？」梅森問。

　　證人把本子遞給梅森。

　　梅森說：「本上記著一個開著跑車的人走了進去。」

　　「那是早些時候。」

　　「後來另一個人進了十號房間，你的本上記著這個人戴著一副墨鏡。」

　　「法官大人，」利蘭說，「請允許我反對這種提問方式。我審查的目的只是要說明被告進了那個房間，而且是最後一個看見原告活著的人，還有被告在那裡待了足足二十分鐘，當她離開時神色極其慌張。

　　「現在，證人依照當時所做的記錄恢復當時的記憶。梅森先生僅在表明記錄的真實性時才有權對照記錄對證人進行提問。他不能超越法定的提問範圍對不屬於我審查的問題進行提問。」

　　「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對提問加以限制是不合適的。」法官塔蘭特說。

　　利蘭仍堅持：「法官大人，我並不想與您爭辯，但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在門是不是開著這樣的問題上問來問去，容易使人把主要問題與枝節問題糾纏在一起。而這僅僅是一個初級聽證會。我唯一需要說明的是確實發生了一起刑事案件，並且有足夠的根據說明被告的確與這起案件有關。這也是本次聽證會的唯一目的，我想說明的就是這些。」

　　塔蘭特法官轉向梅森問：「這個意見你認為如何，律師先生？」

　　梅森說：「我同意這個意見，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如果沒有這個記事本，那麼對這個證人的提問就是毫無價值的。所以要首先弄清他這個記錄是否準確，如果證明記錄不準確，他的整個證據就是不可靠的，就要被推翻。」

　　「現在你是不是打算用提問他是否有其他人進入十號房間的方法，來證明這個記錄的有效性？」

　　「是的，這正是我的目的。」

　　「反對無效。」法官說，「你可以繼續就記錄本一事對證人進行提問。」

　　「回答我的問題。」梅森對迪拉德說。

　　「記錄上說有一個男人在八點鐘進去，八點十五離開；另一個男人在八點二十進去，八點三十五離開；有一個女人在八點三十六進去，八點四十五離開；又有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八點四十六進去，八點五十離開；被告是九點鐘進去，九點二十離開的。」

　　「你最後看見原告是在什麼時候？」梅森問。

　　「他住進十號房間去的時候。」

　　「你有沒有看見原告到門口迎接你記錄中提到的這些人？」

　　「沒，沒有……唉，等等。我確實看見過原告從屋裡走出來，走到我停車的地方，看了看我的車牌。這發生在他剛剛住進旅館時，當時還沒有任何人來。」

　　「我不是問你那個時候，」梅森說，「我是問你後來的事。我注意到你的記錄只記到九點二十分為止。」

　　「沒錯，被告就是在那時候出來的。」

　　「那以後的事，你的記錄本上怎麼隻字沒提？」

　　「那以後我就沒再記錄。」

　　「你為什麼沒再記錄？難道你知道博雷已經死了嗎？」梅森問道。

　　「哦，法官大人，我反對這樣的提問。」利蘭說，「這樣提問毫無道理。」

　　「證人之所以不再記錄，其中必有原因，」法官說，「我認為被告辯護律師有權對證人的記錄進行提問。反對無效。」

　　「那好，被告離開時我之所以不記錄了是因為……」

　　「因為什麼？」梅森問。

　　「因為你和我的上司親自來到那裡，你可以自己親眼看到繼續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梅森說，「是因為我們的到來你才不繼續記了，對嗎？」

　　「是的。」

　　「並且你想讓我們明白到我們到來為止，你的記錄都是準確無誤的。」

　　「是的。」

　　「但是，你的記錄卻沒有記下警察的到來，也沒有記下救護車的到來。」梅森說。

　　「是啊，這些都是我告訴你的。」

　　「可是你當時並不知道我們要去你那兒的。」

　　「我覺著你們會來。」

　　「那麼說因為你覺著我們會去，所以就不再記了？」

　　「還有，我認為這些事記不記沒關係，和我跟蹤的事沒多大關係。」

　　「你也沒記錄旅館老板進到十號房間的時間，他在那裡待了多久，什麼時候出來的。」梅森說。

　　「她就是那麼向裡看了看就走了，我覺得這並不重要。」

　　「那麼說你是想讓我們明白，你的記錄上僅僅記著你認為是重要的事。換句話說，假如有人進了十號房間，而你認為那個人不重要，你就可以不記。」

　　「這──我，好吧，我承認我忽略了這一點，我沒把旅館老板進去的時間記下來。」迪拉德生硬地說。

　　「還有出來的時間呢？」

　　「她進去和出來是同時的。」

　　「同時進出？」梅森以懷疑的語氣問。

　　「唉，我不說你也明白。她進去後──也就待了一秒鐘馬上就跑出來了。」

　　「你房間裡有電話嗎？」

　　「有。」

　　「你剛才說你的上司在里弗賽德？」

　　「對，就是我的上級。」

　　「你是指西德尼？」

　　「對。」

　　「電話放在什麼地方？」

　　「床旁邊。」

　　「你看見老板娘跑出來，就走到電話旁，給西德尼打電話報告情況對嗎？」

　　「我不是向他報告情況，我只是給他一個信號，告訴他發生了點意外。」

　　「你說什麼了？」

　　「我找到他對他說『ＨｅｙＲｕｂｅ』。」

　　「你以前在馬戲團幹過？」

　　「是的。」

　　「『ＨｅｙＲｕｂｅ』……是一句眾人合喊的話，意思是馬戲團的人都團結在一起，一齊對付外圍者。」

　　「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你找西德尼時遇到麻煩了？」

　　「沒有。電話一通他馬上就接了電話。」

　　「你給他打電話了？」

　　「是的。」

　　「什麼時候打的？」

　　「就在老板娘剛從十號房間跑出來後。我猜那兒準是出什麼事了。」

　　「我們來描述一下你房間的平面圖。房間裡有一張床吧？」

　　「是的。」

　　「有一把椅子？」

　　「是的。」

　　「窗戶正對著停車場，你坐在窗戶旁邊能看見對面十號房間的門口？」

　　「對。」

　　「還有一部電話？」

　　「對。」

　　「我要問你，」梅森說，「你找西德尼時遇到什麼麻煩沒有？」

　　「哦，有點兒麻煩。老板娘忙著叫警察，而且──」

　　「你並不知道老板娘在幹什麼，」梅森說，「你看不見她，不是嗎？」

　　「是看不見。」

　　「所以你並不知道她在幹些什麼。」

　　「我想像得出她在幹什麼，因為我拿著電話叫了她半天才有人答話。」

　　「你知道電話是通過辦公室的總機轉的。」

　　「是的。」

　　「只有通過總機才能要外線？」

　　「我給她電話號碼，她幫我接。」

　　「當你打電話的時候，你是背朝著窗戶的，對吧？」

　　「我當然不能同時身分兩處。」

　　「太對了，」梅森說，「你在晚上早些時候給西德尼打過一次電話，是嗎？」

　　「沒有，我──，對了，等等，我是打過。我告訴他事情有些不妙。」

　　「不妙是指什麼？」

　　「是指我跟蹤的目標已對我產生了懷疑，他從屋裡出來，看了我的車牌號。」

　　「這也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

　　「是的。」

　　「他出來查看你的車牌號時，你給西德尼打了電話？」

　　「不，我等他轉身回屋後才打了電話。」

　　「回到十號房間？」

　　「對。」

　　「這時你才給西德尼打電話告訴他事情不妙了？」

　　「是的。」

　　「還說什麼了？」

　　「就說這些。」

　　「你沒和他說你餓了。」

　　「對，是說了。我問他能不能出去吃點兒飯。」

　　「他說什麼？」

　　「他說不行。他讓我待著別動。他──我猜想他當時是在你的辦公室，正和你講話，轉達你的指示。」

　　「這段時間你始終都在打電話？」

　　「沒錯，都在打電話。」

　　「背朝著窗戶？」

　　「對。」

　　「所以說你的記錄是不準確和不完整的，你沒有記下被告離開十號房間後所發生的事情。」

　　「就是警察來了，此外沒發生過什麼事。」

　　「那旅館的老板娘呢？」

　　「哦，對，還有老板娘。」

　　「你背朝窗戶通過總機要外線這段時間裡，可能進出幾個人。」

　　「我不是已經說了嗎，梅森先生，我不可能身分兩處。」

　　「所以，你知道，當被告在十號房間的時候，博雷是不在那裡的。」

　　「你怎麼這麼說？」

　　「正如你剛才所講，你給西德尼打電話告訴他大事不好的時候原告可能離開了十號房間；當老板娘進到十號房又連忙出來，你打電話給西德尼說「ＨｅｙＲｕｂｅ」時，原告可能又回到十號房間」。

　　「反正我一直在監視著十號，但是我總不能一刻不離，目不轉睛地盯著吧。我打電話的時候自然就背朝著窗戶，上洗手間時也得離開一會兒。」迪拉德說。

　　「這麼說你不是始終守在窗戶旁的？」

　　「是的。這對我的監視工作來說是正常的，對此無可非議。」

　　「但是你的記錄卻不是準確無誤的，因為它既沒有記錄進入十號房間的每一個人，也沒有記錄離開十號房間的每一個人。」

　　「我的記錄是準確的。」

　　「你的記錄只記了那些你看見進入和離開的人，」梅森說，「但你卻無法知道你沒看見的，進入和離開十號房間的人。」

　　「要是有的話我會看見他們的。」

　　「但是你至少去過一次洗手間吧？」

　　「是的。」

　　「也許兩次？」

　　「也許。」

　　「你也沒記旅館老板娘進十號房的時間。」

　　「沒有。」

　　「出來的時間呢？」

　　「也沒有。」

　　「問題問完了。」梅森說。

　　「法官大人，」利蘭說，「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想就此使這個案子告一段落，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並考慮到被告律師提出的技術性較強的問題，我想叫旅館老板娘出庭做證。

　　「卡門．布拉迪太太，請您向前走並宣誓。」

　　卡門．布拉迪太太舉手宣誓，證明她就是旅館老板娘。

　　「妳在星期二晚上去過十號房間嗎？」

　　「去過。」

　　「什麼時間去過？」

　　「我記錄了這個時間，九點二十整。」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電話鈴響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讓我最好去十號房間看看，住在那裡的人好像病了。我放下電話，走進十號房間往裡一看，只見博雷先生躺在地板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於是我就衝出來給警察打了電話。」

　　「那麼，你可以提問了。」利蘭對佩里．梅森說。

　　「那個女人的電話是什麼時間打進來的？」梅森問。

　　「九點過二十分。」

　　「完了之後妳去了十號房？」

　　「是的。」

　　「妳在那裡待了多久？」

　　「幾乎沒待。我開開門只見那人躺在地板上，就轉身跑出門去叫警察。」

　　「馬上嗎？」

　　「馬上。」

　　「妳進到十號房時關門了沒有？」

　　「我……我記不大清了，我想我正要關門卻見躺在地上的人，我嚇了一跳跑上前去彎腰一看只見他還活著，就連忙跑出去叫警察。」

　　「妳怎麼肯定電話是九點二十打進來的呢？」

　　「我做了記錄。」

　　「是警察叫妳這麼做的？」

　　「是的。」

　　「那麼說妳不是當時記錄的，即不是在接到電話的時候，而是在後來某時又記下的？」

　　「幾分鐘以後吧。」

　　「幾分鐘？」

　　「唔，我打電話告訴警察有人受傷了，他們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說有人打電話說的，於是那個警察就叫我把接電話的時間記下來。」

　　「所以妳就記下來了。」

　　「是的。」

　　「那是什麼時候？」

　　「九點半剛過。」

　　「這麼說妳是在九點半剛過的時候記下九點二十接的電話？」

　　「唔，我想接電話的時間恐怕還要早一分鐘。」

　　梅森說：「妳接了電話，放下電話就馬上去十號房間了？」

　　「是的。」

　　「然後妳又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找警察。」

　　「是的。」

　　「從辦公室到十號有多遠？」

　　「不到七十五英呎。」

　　「警察告訴妳說當時是九點半了嗎？」

　　「沒有。」

　　「那妳是怎麼肯定這個時間的？」

　　「我辦公室有一個石英電子鐘，我按電子鐘的時間記的。」

　　「那個電子鐘指的是九點半？」

　　證人有些猶豫。

　　「是還是不是？」梅森問。

　　「不是，電子鐘當時指的是九點二十七分。」

　　「而妳現在卻說整整九點半？」

　　「是的。」

　　「為什麼這樣說？」

　　「警察局記錄我是在九點半打的電話。他們的錶一般是準確無誤的。後來我又對了錶發現我們的鐘的確不準。」

　　「妳什麼時候對的錶？」

　　「第二天。」

　　「妳發現妳們的時間與警察的不一致，就重新對了錶？」

　　「是的。」

　　「我的問題問完了，沒有什麼要問的了。」梅森說。

　　「下面我要叫鮑威爾醫生出庭作證。」利蘭說。

　　鮑威爾走上證人席。

　　「你在星期三上午給一具屍體做過屍檢嗎？」

　　「是的。」

　　「你在此之前見過那個人嗎？」

　　「他被救護車送到急救室時，我曾給他治療過。」

　　「他當時情況怎麼樣？」

　　「已經快不行了。」

　　「他什麼時候死亡的？」

　　「被送到急救室以後二十分鐘死亡的。」

　　「死因是什麼？」

　　「顱骨粉碎性骨折。他被人用一個什麼笨傢伙砸在後腦勺上。」

　　「被人用一個笨傢伙砸傷的？」

　　「我想差不多是。」

　　「顱骨粉碎了？」

　　「是的。」

　　「是顱骨粉碎引起的死亡？」

　　「是的。」

　　「請辯方律師提問。」利蘭說。

　　「有沒有外出血？」佩里．梅森問。

　　「沒有。」

　　「內出血呢？」

　　「有。顱腔內有大量內出血。」

　　「醫生，這種傷會不會由於摔倒而引起？」

　　「我想不會的。被損部分的顱骨是被什麼沉重的物體狠狠地擊了一下。」

　　「比如說棍棒？」

　　「有可能。」

　　「錘子？」

　　「依我看，是類似鐵棍之類的東西。」

　　「管子？」

　　「有可能。」

　　「你還發現有其它傷嗎？」

　　「我注意到死者的臉上有一道挫傷，不太重，但卻是內傷。」

　　「你是指皮膚青了一塊？」

　　「是的。」

　　「醫學上叫創傷性瘀血？」

　　「是的。」

　　「還有其它傷嗎？」

　　「沒有了。」

　　「沒有問題了，」梅森說。

　　「下面我要請證人伯特．諾克斯出庭作證。」利蘭說。

　　諾克斯走上前來，舉手宣誓證明他是一個警察。他說他在九點十五分接到一個無線電報告後就前往麗斯特威爾旅館，他大約在九點十八分到達，然後被領到十號房間。在那裡他發現了一個受傷的男人，這個男人隨後被送往急救，交給了鮑威爾醫生，就是剛才的那位證人。在他看來受傷的人當時已瀕臨死亡，後來他在陳屍房見到的屍體就是他在十號房間第一次看見的那個人。

　　「你嗅到十號房間裡有威士忌的味道嗎？」梅森開始提問。

　　「我嗅到了。傷者身上被灑滿了威士忌，酒味非常濃。」

　　「你查看屋裡的東西了嗎？」

　　「後來查看了。」

　　「屋裡有沒有旅行包和衣物什麼的？」

　　「有，兩套西服和一個旅行包。」

　　「有錢嗎？」

　　「沒有。」

　　「你有沒有搜查傷者的身上看是否有錢？」

　　「他被送到醫院後我搜了。我親自把他脫下來的衣服搜了一遍。」

　　「有錢嗎？」

　　「總共一百一十五．二二美元。」

　　「再沒有了？」

　　「沒有了。他戴著一個腰包，腰包是空的」

　　「你搜查博雷的車了嗎？」

　　「搜查了。」

　　「發現錢了嗎？」

　　「沒有。」

　　「也就是說，你剛才說到的那些錢就是他所有的現金？」

　　「是的。」

　　「沒有問題了。」梅森說。

　　「這個案子已經清楚了，如果法官大人允許，我要求對被告進行審判。」利蘭說。

　　「被告方還有什麼要說明的嗎？」法官問，「如果沒有的話，本法庭現宣布初審判決。這不過是一次初級聽證會，本次聽證會確認存在刑事犯罪並有一定的理由認為被告與犯罪是有關係的。」

　　梅森說：「現在是十一點半，我請求法庭能否休庭到二點再開庭，辯護方想利用這段時間確定是否有必要補充一些論據。」

　　「好，那就下午二點再開庭。梅森先生，這樣安排時間夠嗎？」法官問。

　　「我看夠了。」梅森說。

　　宣布休庭後，新聞記者紛紛湧向梅森和利蘭去採訪他們。利蘭冷冷地說：

　　「我對被告律師梅森先生善於把初級聽證會變為重大的法庭辯論的才能早有所聞。這樣做是完全不合適的，他之所以能這樣做，其原因是我們有些地區法官對他的大名有些過分敬畏，他們努力擺出許許多多證據來說明問題，反而使辯護方趁機嘩眾取寵。請原諒我的直言不諱，但我絲毫沒有批評和教訓我的地區法官同仁們的意思。」

　　新聞記者們轉向梅森問他有何評論。

　　梅森微微一笑說：「我要在今天下午二點以後再做評論。」說罷就離開了會場。

　　十六

　　梅森、德拉和保羅在迷神飯店下榻的房間裡要了午餐。

　　梅森剛剛訂了餐，電話鈴就響起來了。

　　德拉接過電話後對梅森點點頭說：「頭兒，找你的。」然後壓低聲音說，「是溫洛克太太。」

　　梅森拿過電話說了聲「喂」，溫洛克太太那細膩、冰冷的嗓音就飄了過來。

　　「下午好，梅森先生。上午的聽證會進行得如何？」

　　「和我預料的差不多。」梅森謹慎地說。

　　「你還想為你的當事人盡力而為嗎？」

　　「當然。」

　　「那好，如果你按我提的條件去做，你準會贏得又一個回合的勝利，使被告無罪釋放，使法庭不再追究此案。

　　「如果必要的話，我和我兒子都可以證明我們進入十號房間時，有個人躺在地板上呼吸沉重，開始我們都以為他是喝醉了酒。我還可以證明我就是那個給老板娘打電話的人。」

　　「假如我要是傳喚你，讓你上證人席出庭作證呢？」梅森問道。

　　她笑著說：「得了，得了，我的律師先生，你幹這一行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是不會犯那種明顯的錯誤的，想想看如果我要說那個人在我離開時還是活蹦亂跳好好的會意味著什麼。」

　　「你的回報是什麼？」梅森問。

　　「我想得到什麼回報你是知道的，那就是對影響我的財產狀況和社會地位的事要絕對守口如瓶。再見，梅森先生。」

　　「哢嗒」一聲，對方把電話掛了。

　　德拉的眉毛挑起，投來詢問的目光。

　　梅森說：「保羅，你得到別的地方吃飯了。我想讓你去麗斯特威爾旅館一趟，帶上一塊秒錶，計算一下老板娘從分線房走到前門，再走到十號房間，打開門走進去，轉過身走回來，拿起電話要警察局總共用了多少時間，然後報告給我。」

　　「好的，」保羅說，「你想讓我什麼時候回這來？」

　　「你打電話來就行，」梅森說，「我可能還找你有點兒別的事。只要查好了時間就打電話告訴我。」

　　「好，我這就去。」

　　保羅走後不到五分鐘，門鈴就響了。德拉上前開開門，只見溫洛克焦慮不安地站在門口。

　　「下午好，」溫洛克說，「可以進來嗎？」

　　「當然，請進，」梅森說。

　　溫洛克看看德拉說：「我非常想和您私下談一談，梅森先生。」

　　「那不行，」梅森說，「現在我不能在沒有證人的情況下單獨和您談話。我可以聲明，德拉．斯特里特小姐是我的機要秘書，她做這項工作已有好幾年了，您盡可以信賴她，她知道該怎麼處理問題。她只管聽我們談話並做記錄。」

　　溫洛克說：「這是一件非常非常複雜的問題，梅森先生，而且是有關私人的問題。」

　　「德拉小姐以前曾處理過相當複雜的問題，而且也是有關私人的問題。」梅森說。

　　溫洛克想了想，終於無可奈何地說：「梅森先生，我真拿您沒辦法。」

　　「請坐，」梅森說，「有什麼問題請講。」

　　溫洛克說：「我妻子告你說她和她兒子要作證，證明他們兩人在八點至九點之間進過十號房間，那時博雷躺在地板上已經奄奄一息，他們嗅到了濃烈的威士忌酒味以為博雷喝醉了，馬文．帕爾默還在屋裡等了幾分鐘，想等博雷酒醒過來後再和他談話，我妻子在那裡待了不長時間。」

　　「是這樣嗎？」梅森問。

　　「但這不是真的，」溫洛克說著顯出焦慮不安的樣子，「他們在那兒時，博雷一點兒沒事，安然無恙。」

　　「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們走了以後我去了。」

　　「這您可沒跟我說過，」梅森說，「您找博雷幹什麼去了？」

　　「我告訴他我要以詐騙罪逮捕他，我和黛安娜之間的關係已經沒有保密的餘地了，您發現了這件事，黛安娜本人也知道這件事，當時我想趁他還沒有明天一大早溜出城，馬上逮捕他。」

　　「您要求他還您一萬美金了嗎？」

　　「是的，我逼他把錢還給了我。」

　　「沒打起來？」

　　「我把他嚇得夠嗆。他不甘心還給我錢，但又不想因詐騙罪去蹲監獄。」

　　梅森問：「您給博雷一萬美金是現金嗎？」

　　「是的。」

　　「什麼時候給的？」

　　「大概五點鐘左右。我快下班時他來到我的辦公室。他在那兒待了不長時間，因為我事先都把錢準備好了。」

　　「他從您的辦公室直接去旅館了？」

　　「我想是，這您應該清楚，您不是派人盯梢了嗎？」

　　「偵探是這麼報告的。」梅森說。

　　溫洛克說：「梅森先生，這件事讓我深感不安。我不能讓我的妻子為了挽救我的名譽而去做偽證。這個代價太大了。」

　　「您怎麼知道是做偽證？」

　　「因為我離開博雷時他還好好的。」

　　「您是這麼說，」梅森端詳著溫洛克說，「但是還可以有另一種解釋。」

　　「什麼？」

　　「那就是您殺了博雷。」梅森說。

　　「是我殺的？！」

　　「那就對了。您來到博雷住所找到他以逮捕相威脅，博雷對您說『你來吧，逮捕你他媽的』。您推他推不動，就罵他，打他，使他遭到致命傷害，您就一手把他敲詐的錢拿走了。

　　「如果是這種情況，您妻子的證明就不再是為了挽救黛安娜，而是挽救您。

　　「黛安娜進去時，那傢伙躺在地上半死了。在黛安娜進去之前，您是最後一個看見他的人。你說你看見他時他活得好好的，您說這句話的同時表明您是凶手。」

　　「我沒辦法，」溫洛克說，「我只能說實話。我已經虛假地欺騙了他人，這只能是自做自受。」

　　梅森繼續說：「那麼如果您妻子和養子走上證人席，兩人都一口咬定走進房間時看見博雷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滿屋到處瀰漫著濃烈的威士忌酒味呢？」

　　「如果我登上證人席，我仍實話實說。」

　　「假如您上不了證人席呢？」

　　溫洛克站起來開始在屋裡踱來踱去，兩手握緊了又張開，一副煩躁不安的樣子。

　　「上帝保佑，」他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也許我還不如一走了之離開這個國家，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好。我──」

　　「您還是離開這個國家好，」梅森說，「因為這樣您就可以躲開殺人犯的指控。」

　　「別逗了，梅森先生。如果我是殺人犯，那對我妻子和養子為換取黛安娜的沉默而編造的故事，我就會津津樂道，到處散布。我還會做偽證說我進去時看見那傢伙當時神志不清顯然是喝醉了酒。」

　　梅森說：「除非這樣說是為了救您的命，迷惑我……您告訴我您離開時那傢伙活得好好的，就等於把我置於唆使別人做偽證的地步，因為如果我明知道您說的是事實，卻又允許您妻子、養子作偽證，為被告證明他們進屋時的確看到博雷躺在那裡不省人事，看上去喝得酩酊大醉，我就是允許他們做偽證。」

　　「我實在沒有辦法，梅森先生，我不能就這麼自欺欺人地活著。我已經到了吃不香、睡不著的地步，再這麼下去，我真是沒法活了。」

　　「您太太對此有何反應？」梅森問。

　　「她和我想的不同，她不理解我的感情，這是件不幸的事，可同時也算是一種慶幸。很顯然，唯一使她上心的事是如何不使家醜外揚，如何避免讓她的社交圈子知道原來她十四年來一直過著一種虛假的生活，她壓根兒沒和我結婚等等。她唯一關心的是這件事對她的社會地位和經濟生活的直接影響。」

　　「是這樣，」梅森說，「那您就趕快回家去和她好好商量商量。別忘了，作為辯護律師，我的義務就是為我的當事人的最大利益盡力而為。

　　「您告訴我說您離開時他還活得好好的，可是您的妻子和養子卻告訴我，他們進去時他躺在那裡嚴重受傷；僅僅是因為他的衣服上散發出威士忌酒味，他們才以為他是喝醉了。

　　「而我是不會用您的話作為反駁他們的理由，我要做的是為黛安娜盡力而為。」

　　溫洛克說：「您不能這樣做，梅森先生。您是個德高望重的律師，您可不能幹唆使別人做偽證的事啊。」

　　「您認為您妻子是在做偽證？」

　　「是不是我最清楚。」

　　「您沒想到博雷很可能演了一場對他們有利的戲？您沒想到博雷可能會把一瓶威士忌倒在自己衣服上，躺在地上裝作不省人事，等您去的時候再起來裝得若無其事。」

　　「我去的時候他的衣服上根本沒有威士忌的味道。」

　　「如果確實如此，那麼您就是殺死博雷的凶手，凶手只能是您。」

　　「別瞎說，梅森，」溫洛克說，「我的確沒殺他。」

　　「如果確實如此，」梅森若有所思地說，「這個案子就亂套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整個社區都會為之轟動。」

　　「如果我妻子和養子登上證人席出具偽證的話，」溫洛克說，「我會別無選擇也登上證人席和他們口徑一致講述同一個故事，但是我現在要切切實實地告訴你，他們確實是在說謊。」

　　「如果這樣的話，」梅森說，「我就不會把您作為證人傳呼，但這並不影響我傳呼您妻子和養子。」

　　溫洛克看了看梅森，馬上又避開他的目光。

　　「我希望我能知道這是為什麼。」他說。

　　「我也希望如此。」梅森說著，意味深長地望著他。

　　「我有辦法讓我的妻子免於法庭的司法傳喚。」溫洛克說。

　　「您可以做到，」梅森說，「但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您：如果我決定提出辯護和傳喚你妻子和養子，而他們不能準時到庭的話，我會把我與他們的談話以及他們要求作證的情況如實告訴法庭。我會堅持繼續審理此案，直到他們出庭作證。而您也不能總逍遙在法庭之外，因為這個案子牽涉到您的切身利益太多了。」

　　溫洛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怎麼都是沒辦法了，我是進退兩難了。」

　　他走到門口，抓住門把，打開門走了出去。德拉以探詢的目光看著梅森。

　　五分鐘後電話鈴又響了。

　　德拉說：「梅森先生，是溫洛克太太。」

　　梅森接過電話。

　　又是溫洛克太太那冰冷的、幾乎是嘲諷的嗓音：「梅森先生，你拿定主意了嗎？」

　　「還沒有。」梅森說。

　　「我就在家裡恭候，梅森先生。你要是想好了就提前幾分鐘告訴我一聲我好有個準備。我兒子也在這兒。」

　　「就按你們講的作證不是嗎？」梅森問。

　　「就按我們講好的作證，你作為正人君子和律師要向我保證，你和黛安娜對她和我們的關係要絕對保密，並且接受溫洛克先生提出的有關財產處置的安排。

　　「再見，梅森先生。」

　　對方又把電話先掛上了。

　　這時兩個服務員端上來兩份午餐。

　　等服務員退出房間時，德拉對梅森說：「我說梅森先生，我看這回你是遇到大難題了。」

　　梅森點點頭埋頭吃飯。吃完飯把盤子推開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能說一說到底想怎麼辦嗎？」德拉問。

　　「怎麼會是這樣！」梅森終於開口了，「喬治．溫洛克居然是殺手！」

　　「只能是他，」德拉說，「如果不是他，就是黛安娜在說謊。」

　　「而我只能相信我的當事人的話，」梅森說，「我必須接受她的陳述，但是關於她向老板娘打電話的事她可能是撒了謊。溫洛克夫人才是打電話的人。迪拉德提供的黛安娜離開十號房間的時間也證實了這一點，黛安娜來不及打電話。

　　「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在溫洛克離開了房間，向他妻子報告了他如何恫嚇博雷，如何使博雷把敲詐去的錢還給了他以後，他妻子才去打了電話。」

　　「那凶手只能是溫洛克先生了。」德拉說。

　　「而且他幹得非常聰明，」梅森說，「你看，如果我把他作為凶手兜出去，我就顯得太卑鄙，好像為了黛安娜的利益不顧犧牲一切。把他推上凶手席，況且證據也不確鑿。要是我把溫洛克太太和她兒子傳上證人席讓他們把他們的故事當作證詞說出來，雖然能使黛安娜解脫，但卻使自己處於被動地位，溫洛克可以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以唆使做偽證的罪名懲治我。」

　　「這會不會是他們合夥精心策劃的一個非常陰險、毒辣的詭計？」德拉問。

　　「也不能排除。」梅森說。

　　「你有何對策？」德拉問。

　　「目前還沒有，」梅森說，「開始我以為這只不過是一個唆使作偽證的圈套。現在我也不敢肯定這不是一個精心設計的、令我無法進行辯護、使我處於被動地位的險惡陰謀了。」梅森又在地板上來回來去地踱步。

　　過了幾分鐘他才說：「其實德拉，證明誰是凶手並不關我的事，而是原告方的事，我的工作是證明黛安娜是無辜的。」

　　「你能證明這一點嗎？」德拉問

　　「只要有證詞我就會毫不費力地做到這一點。」梅森說。電話鈴響了。

　　「是保羅。」德拉說。

　　「喂，佩里，」保羅說，「我現在在麗斯特威爾旅館，你交待的事幹完了。」

　　「發現了什麼沒有？」

　　「單程距離大概是一百英呎。以正常速度單程三十秒，要是快速的話，你再從這個數中減一下。

　　「走進辦公室，抓起電話要通需七秒鐘。這麼看，老板娘說的話基本沒錯。如果按她說的算，大概為一分十秒。」

　　「好的，」梅森說，「還有一件事要你辦，保羅。你開車到離旅館三街區遠的電話亭。從大門開始記時。到達時給我打個電話，告訴我共花了多少時間。我等你電話。」

　　「好吧，」保羅說，「完了之後我可要去吃午飯，我都快餓死了。你們可倒好，酒足飯飽了坐在那兒悠然自得。」

　　「誰酒足飯飽悠然自得了，」梅森說，「我現在才是泥菩薩過河──搞不好自身難保呢。你快去吧，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四分鐘後保羅打來了電話。

　　梅森拿起電話只聽保羅說：「喂，佩里，我離開旅館門口開車到這兒，停下車來到電話亭，打開電話亭的門又撥號碼找到你，這總共花了整整二分鐘時間。」

　　「該死，」梅森說，「如果是這樣，看來不可能是黛安娜離開旅館後又打了那個電話，除非整個時間都算錯了。」

　　保羅說：「她是最後一個看見博雷活著的人。你也許會被迪拉德的時間搞糊塗了，但是我這個時間可確是實打實的，是分秒不差累計出來的。事實終歸是事實。」

　　「說的不錯，」梅森幾乎對著電話自言自語說，「黛安娜離開旅館以後的時間是可以實打實地算出來的，但是她進入旅館的時間卻只是按迪拉德手錶的時間算的。」

　　「假設他的錶是按旅館辦公室的掛鐘對的，而不是按廣播對的，錶不準怎麼辦？」

　　「證明這些對你有幫助嗎？」保羅問。

　　「任何事情都可能對我有所幫助，」梅森說，「任何有確鑿事實的事。」

　　「否則就只會添亂。」保羅接著說，「好了，我該去吃點兒飯了。」

　　梅森放下電話，轉身對德拉說：「二分鐘。」

　　「也就是說迪拉德的時間差了大約四分鐘？」

　　「是這麼回事。」

　　德拉說：「他摸黑看的錶不一定能看清，看錯點是很可能的。」

　　「可這對黛安娜來說，就是生命攸關的事哪。」梅森說。

　　「這的確有出入，但是就算迪拉德對錯了錶，黛安娜也在那裡待了至少有十分鐘啊。」

　　「可她說她沒待那麼長。」梅森說。

　　「可別忘了，她承認她在那兒翻箱倒櫃找合同來著，」德拉說，「她當時只是大概地估算時間。」

　　梅森說：「令人討厭的是那位地區律師，對此事竟採取一副不屑一顧、滿不在乎的態度，他認為這宗案子不過是又一例凶殺案的一次例行的初級聽證會，沒什麼了不起的，不出半天準能定案。」

　　「不管怎麼說，」德拉說，「關鍵的問題是溫洛克是否在撒謊，這家人是否在護著他們的養子，誰給了博雷致命的一擊，這事發生在什麼時候，至於迪拉德的時間是否有誤差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梅森說：「對於說服法庭駁回原告的起訴，解脫黛安娜並同時為她爭到相當數量的財產，這方面我是有一定把握的。

　　「但是如果我那樣做，溫洛克會有兩種反應：要麼起訴我犯有唆使偽證罪，要麼至少把這作為今後的一個把柄，想什麼時候整我就什麼時候整我。」

　　「如果你不那樣做會怎麼樣？」德拉問。

　　「如果我不那樣做的話，」梅森說，「黛安娜就會受到謀殺的指控。她將被關進監獄等候判決，然後面對陪審團的裁決；與此同時，溫洛克太太將會收回她的條件，並一口咬定她從沒說過那些話。那樣一來就形成這種局面：

　　黛安娜一面之辭要面對許多似有根據的證據，面對像喬治．溫洛克這種在這一帶有相當影響的人的證據。

　　「一旦形成這種局面，我就要讓公眾大吃一驚，讓他們知道溫洛克就是黛安娜的父親，並證明他這樣做是為了保護他自己。我將對陪審團施加壓力，為黛安娜大聲呼籲──這樣搞好了充其量他們會判黛安娜殺人罪，而不是謀殺罪。這就是我所指望的最好的結局了。當好人做好事是要付出代價的，這就是代價。真是豈有此理！」

　　德拉理解梅森的處境，她一言不發只是憂心忡忡地望著他。

　　十七

　　塔蘭特法官說：「時間已到，聽證會繼續進行。梅森先生，請告訴本法庭您還想為被告繼續辯護嗎？」

　　梅森說：「法官大人，這個案子絕非是一個簡單案子。其中的奧妙與複雜我暫時無可奉告，但是由此引起被告方的顧慮，實在值得進一步追究。」

　　地區律師利蘭站起身來說：「法官大人，被告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時間，我反對再對他們讓步遷就。」

　　「我並不是故意拖延時間，」梅森說，「我只想澄清關於時間方面的一個問題。我想再對證人穆斯．迪拉德提幾個問題。」

　　「有反對意見嗎？」法官問利蘭。

　　「堅決反對，法官大人。證人迪拉德實際上帶著一種很矛盾的心理。他是被告律師的僱員。出庭作證對他來說本來就是不情願的，他的證詞也被他飾掩得儘量有利於辯護方。盤問到此結束了。該說清的都說清了。至於辯護方要求再傳證人進行盤問實屬無理，對他們耍的這套把戲我表示堅決反對。」

　　「這個問題嘛，只能由本法庭裁決。」法官塔蘭特說，「梅森先生，您能進一步解釋一下嗎？」

　　「好的，法官大人，我來進一步解釋一下。按迪拉德提供的證詞，被告在十號房間的時間是九點至九點二十分之間。然而，警察局的記錄上記著他們是在九點十三分接到旅館報告的，也就是說旅館的老板娘至少是在九點十二分去的十號房間，她還接到一個女人打來的電話──」

　　「梅森先生，您不必繼續解釋了。法庭的責任是公正合理地解決問題。您的要求可以滿足。請再傳迪拉德先生出庭作證。」迪拉德又一次到庭。梅森說：「迪拉德先生，我想就你記錄中的時間問題向你諮詢一下。請地區律師把他當時所做的記錄給我。」利蘭悻悻地把記錄本遞給梅森。

　　梅森站在迪拉德旁邊問道：「這些字跡潦草模糊，對此你如何解釋？」

　　「我當時坐在窗前，是摸黑記錄的。我不想開燈。」

　　「你也摸黑看手腕上的手錶來確定時間，是嗎？」

　　「我的錶針是夜光的。」

　　「有沒有可能你記錄的時間誤差五分鐘？」

　　「完全不可能，錶盤看得清清楚楚。」

　　「有沒有可能誤差二分鐘？」

　　「沒有。」

　　「一分鐘呢？」

　　「這麼說吧，梅森先生。秒針我是看不見的，但我能看得見時針和分針。我也許可能誤差半分鐘或四十五秒鐘，但我想絕不會誤差到一分鐘。」

　　梅森說：「就算黛安娜離開十號房間，上了車，開車到電話亭，給旅館的老板娘打通了電話；而老板娘又去十號親眼看了看，然後返回辦公室打電話報告了警察；很明顯，如果黛安娜是在九點十二分離開的，警察絕不可能在九點十三分接到電話。」

　　迪拉德無言可對。

　　「此外，我發現你的記錄字跡都是潦潦草草的，」梅森說，「可是『一個金髮女人進去了』這幾個字，還有她的車牌號ＴＮＭ一四八和九：這些字跡卻非常工整。還有『金髮女人出來了，九：十二ｐ．ｍ』這幾個字也寫得非常整齊。

　　你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這個嘛，我……我想當時可能是移到亮一點的地方寫的。」

　　「那麼說來，你不是在被告離開的當時寫下這些字的，也許是在後來補上的。」

　　「不，我是在差不多那個時候寫下的。」

　　「差不多那個時候，還是就在那個時候？」

　　「就在那個時候。」

　　「法官大人，」利蘭說，「這樣提問是不合適的。該問的問題已經問了，該答的也都回答了，被告律師現在是成心找碴兒和證人鬥嘴並以勢壓人。」

　　塔蘭特法官說：「現在的情況有點兒特別。我想問一問被告律師，被告方是不是想說明給旅館打電話報告十號房間可能出事了的那個人實際上就是被告。」

　　梅森說：「首先我想聲明我絕沒有損害被告利益的意思，對您提的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那個電話可能是她打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打的，這裡邊時間因素可能是決定的因素。」

　　「電話不可能是她打的，」利蘭說，「打電話的只能是別的什麼人，而被告律師是想借時間方面的這一特別情況說成是他的當事人打的電話。」

　　利蘭說話時梅森正在看迪拉德的記事本，顯然沒注意利蘭說的什麼。

　　塔蘭特法官說：「梅森先生，原告提出反對意見，您想辯解嗎？」

　　「不，法官大人。」

　　「我認為該問的問題已經問了，該答的也已經回答了。反對有效。」

　　梅森轉向迪拉德說：「好，迪拉德先生，現在我就問你一個既沒問過也沒回答過的問題。你是不是在被告進去後還沒出來之前坐在寫字台前借著閱讀燈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地記下了她進出的時間以及車牌號？」

　　迪拉德猶豫了一下說：「不是。」

　　梅森又說：「你脾氣暴躁、秉性難移。那個戴墨鏡的人離開十號房間以後，原告博雷就來到你的房間。他自從發現你從窗簾的露縫中窺視他的行動起就對你懷恨在心，找上門來威脅你。你發了脾氣動手打他，一拳把他打倒，他的頭碰在一塊石頭上，躺在地上不動了。你意識到你把他打得不輕，就把他抱起來往他自己的房裡拖，你打開門，把他放在地板上，往他身上灑了威士忌酒。然後你溜回到自己房裡，正在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辦時，只見被告走進博雷房間。你只顧想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怎麼才能活命，心思根本沒放在監視上，想著想著聽見被告的車發動著了，聽見她開車走了；你還在繼續盤算時，又聽見警察來了；後來你才寫下了被告來訪的記錄，來到的時間是估算的，離開的時間也是估算的，你又給你的上司西德尼打了電話，讓他前來幫助你。你說，我以上說的這些是不是事實？」

　　利蘭站了起來，臉上帶著輕蔑的笑容：「哦，法官大人，這純屬天方夜譚，荒謬之極。這……」

　　突然間他打住了話頭，眼光落在法官臉上那異常的表情上。塔蘭特法官從座椅上把身子向前探出，眼睛死死盯住迪拉德。

　　只見證人席上那個五大三粗的迪拉德，兩隻大手握緊了又鬆開，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好像一個欲哭而又忘記怎麼哭的人。

　　他用手背拭著額頭上的汗珠。

　　「你要回答這個問題，迪拉德先生，」法官嚴厲地說，「如實回答。」

　　「我說，我說，」迪拉德說，「是這麼回事。我狠狠地揍了那傢伙。不過，我並沒把他打倒。他當時站在我的門口，指著我破口大罵，衝著我指手畫腳地羞辱我，最後把我惹火了，我就揮起拳頭揍他。

　　「我一拳把他打得向後退了幾步，頭一下子碰在門廊角上的柱子上，身子歪了下去。我並不知道他傷得怎樣，但我知道這下子麻煩大了。我把他抱起來，送回十號房間，又在他身上灑了一些威士忌酒。這時我才看見他傷得不輕。我回到房間心裡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就在這時看見那女孩兒進去了。」

　　「是被告嗎？」法官問。

　　「是她。我沒有記下她進去的時間，什麼也沒記。我走到寫字台前坐下，兩隻手支著頭呆呆地想著，卻什麼也想不出。我聽見她開車走了，後來又聽見警察來了，我知道大事不好了。

　　「我打電話給西德尼，對他說：『ＨｅｙＲｕｂｅ』。我知道他曾經參加過狂歡節，而我也在馬戲團幹過，他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能讓我增加點兒勇氣。我打算等他來時把發生的事告訴他，但是沒想到他把佩里．梅森也帶來了。那時我才明白要大禍臨頭了。

　　「在他們來之前，我偽造了那個本上的記錄。我只想把那姑娘的來訪記下來，但是不知道確切的來去時間，所以就估算了一下。

　　「然後我就一心想著怎麼離開這個城市，我確實沒打算栽贓那姑娘讓她去當替罪羔羊，我只想著怎麼保全自己的命。」

　　塔蘭特法官看了利蘭一眼。

　　利蘭站了片刻，然後慢慢地坐了下去，好像兩條腿上的肌肉無力支撐他的身體。他的臉上充滿迷茫、惶惑的表情。

　　塔蘭特法官對梅森說：「梅森先生，您能向本法庭講一講您是如何進行判斷推理的嗎？很顯然，您也是剛剛想到的。」

　　梅森說：「法官大人，我只是想到如果我的當事人所說的都是實話，那麼這個證人的證詞中就肯定有錯的地方。所以我就開始尋找可能的解釋。當我看到有關黛安娜來訪的記錄字跡整齊時，我知道這肯定不是摸黑寫的。

　　「當看到時間後面的字母ｐｍ時，我知道這個記錄肯定是偽造的。偵探在晚上做記錄時從不在時間後面寫ｐｍ。

　　「我真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兒看清這一點。」

　　塔蘭特法官說：「本法庭為你的巧妙的提問和敏捷的思維深表敬意。」

　　法官轉身對利蘭說：「被告審理一案到此結束。我認為應將證人迪拉德以製造偽證罪和殺人嫌疑罪拘留法辦，當然我想他可能說的是實話，他打原告也是出於自衛。休庭。」

　　十八

　　梅森、德拉、保羅和黛安娜四個人坐在梅森下榻的飯店的房間裡。

　　德拉說：「頭兒，這幫新聞記者，我實在拿他們沒辦法了。他們在起居室裡轉來轉去圍在那裡，簡直比雞尾酒會還熱鬧。他們想採訪你，想要信息。」

　　梅森看了看黛安娜說：「妳說怎麼辦，黛安娜？」

　　黛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至於我的父親，我愛過他，現在仍然喜歡他，雖然他遺棄了我，但我原諒他，任何人都是有缺點的人。

　　「至於那個和我父親一起生活的女人，正因為她是個女人，所以她有她的弱點。她在這地方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我不想因為我的原因使她失去她已有的地位。」

　　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梅森笑著說：「我要回到波來羅海灘去。我是作為模特兒黛安娜到這裡來的，我只作為黛安娜回到波來羅海灘去。

　　「至於我和我父親之間的某些處置，您看著辦吧，怎麼都行。」

　　「妳不想見見他？」

　　她眼裡閃著淚花說：「是他不想見我。我理解他的處境，這樣做對他不利。我不想去破壞他人的幸福。」

　　梅森對德拉點點頭說：「也好。那麼我們這就出去向那些新聞記者進行說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