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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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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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神祕佳人》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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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我的一生都在為弱勢團體奮鬥，並且努力促進司法革新。

　　我相信每一位本書的讀者都對於預防犯罪和司法程序有濃厚的興趣。我希望這篇前言能夠喚起社會大眾對於目前司法體系上一項極不公平現象的重視。

　　當一個刑事判決執行期滿時，受刑人踏出監獄，從此恢復自由。理論上來說，他已經還清對於社會的債務，擺脫昔日的罪惡，重新做人。但是，實際上有太多的例子顯示，服刑完畢的受刑人，他們的心中充滿怨恨，對社會滿懷敵意，監獄的再教育功能在他們身上絲毫不起作用，他們在出獄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繼續從事危害社會的行為。

　　身為司法體系中的一環，假釋委員會當然瞭解這種情形。

　　當受刑人在服刑期滿之前獲准假釋，我們的司法體系會對他進行必要的監督：受刑人出獄後，必須向假釋官報到，暫時從事假釋官所指定的工作，並且定期和假釋官聯絡，如果受刑人違反這些規定，他的假釋命令將被撤銷，重回監獄服刑。

　　即使是最無可救藥的受刑人，只要他們的行為舉止有些許改善，他們的人格有一絲重新回歸社會的可能，假釋委員會都會考慮這些因素，做成准許假釋的決定，因為這樣做雖然會有風險，但是無論如何，總比完全不給受刑人改過的機會，把他囚禁在監獄中，直到刑事判決書上服刑期間的最後一刻，再迫不得已地釋放他，讓他充滿怨恨地消失在人群之中，而沒有任何公權力的監督要來得好。

　　基於以上的觀點，假釋委員會運用國家所賦予他們的權力保護社會，同時給與受刑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准許假釋的受刑人出獄之後，如果他真的回歸社會，成為這個社會的一分子，那麼我們就不會再聽到有關這個受刑人的任何消息了，社會大眾不會注意到有這麼一個受刑人，因為假釋委員會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而重新回歸社會，變得溫文有禮、努力工作，他還清對這個社會的債務，重新站了起來。

　　但是，如果准許假釋的受刑人再度犯罪，那麼社會大眾就會發出強烈地譴責，假釋委員會也將因此備受責難。

　　毫無疑問的，有許多假釋案件在事後的反省中，可以發現他們其實不應該獲准，但是，在此同時，卻有更多因為假釋制度功能正常發揮，而改過自新重回社會的成功案例發生。

　　事實上，社會大眾並不了解，這些准許假釋之後而再度犯罪的人，縱使沒有假釋委員會做成准許假釋的決定，終有一天，他們還是會刑滿出獄，回到我們的社會裡。

　　然而，即使社會大眾普遍不諒解，媒體經常做出不公正的批評，假釋委員會依然謹慎小心、兢兢業業地執行他們的職務，他們詳細研究每一個案例，儘可能地做出正確的決定。

　　有很多時候，假釋委員會之所以做出准許假釋的決定，是因為我們的監獄已經人滿為患，無法收容新人犯了。納稅義務人拒絕編列預算增加監獄的容量，然而執法部門仍然不停地把新的人犯送進監獄裡，在這種情形下，假釋委員會必須儘可能地做出准許假釋的決定，空出牢房，讓新的受刑人可以入獄服刑，這是一個簡單的數學問題，假釋委員會別無選擇。有的時候由於假釋委員會准許假釋的決定，使得社會付出慘痛的代價，然而，這是整個司法體系的問題，並非假釋委員會犯了錯誤，而我們的社會輿論卻把所有的指責全都指向假釋委員會，這是目前司法制度中一項極為不公平的現象。

　　大多數假釋委員會的成員都成功地發揮了他們的功能，但是他們卻只受責難，而毫無掌聲鼓勵。

　　因此，在這篇前言中，我要向這些不辭勞苦、勇氣可嘉的假釋委員會成員們，獻上我的敬意，我要把這本書獻給今日社會中公共關係最弱勢的團體──假釋委員會。

一

　　早上九點整，佩利．梅森走進餐應，和保羅．德瑞克共進早餐。

　　身材高大的德瑞克對梅森笑著說：「你遲到了三十秒，佩利。」

　　梅森搖搖頭說：「是你的錶快了三十秒。點過餐了嗎？」

　　德瑞克說：「點過了，我點了雙份鳳梨汁、火腿蛋、土司還有咖啡，一會兒就送來了。你有沒有看到今天報紙上的廣告？」

　　梅森問：「什麼廣告？」

　　「就是有關芬其利那件案子的廣告。」

　　「我正要問你這件事呢！」

　　「我登了兩則廣告，一則在今天的早報上，另一則在昨天下午的前鋒報上。」

　　侍者走進包廂，送上一杯鳳梨汁，說：「早安，梅森先生。德瑞克先生吩咐我幫你準備一份，他說你會來的。火腿和蛋馬上好。」

　　「我這不是來了。」

　　德瑞克喝了一大口鳳梨汁，然後從公文箱裡拿出一份報紙說：「你自己看吧！」

　　梅森看著德瑞克所說的那則廣告：

　　※※※

　　「懸賞一百元。

　　本月三日下午五點在希克曼大道與佛米西露街交口更換備胎的兩位先生小姐，請與保羅．德瑞克偵探社聯絡，本社希望你們能提供辨識資料，找尋當時駕駛一輛黑色轎車，沿著佛米西露街高速向東行駛，撞上正在希克曼大道上向北行駛的福特轎車的車主，本社將提供一百元現金的酬勞。依據現場其他目擊者表示：當時坐在車上的年輕小姐，曾經記下肇事車輛的牌照號碼，但是在救護車趕到之前，已經先行離開。除了上述兩位先生、小姐之外，任何人提供線索，協助本社查出肇事車主者，也可以獲得一百元酬勞，請與洛杉磯郵政六二四號信箱德瑞克偵探社聯絡。」

　　※※※

　　梅森放下報紙，說：「這辦法應該會發揮效用。芬其利家那個男孩傷得很重，我最恨肇事後逃逸的駕駛人了。」

　　「恐怕肇事者因為喝了幾杯，不敢留在現場，」德瑞克說：「當然那輛車裡的人也可能什麼都沒看見。」

　　「據我所知，他們看見了。」梅森說：「這一男一女開了一輛淺褐色且相當新的轎車，車禍發生的時候，那個男人剛換好輪胎，把沒氣的輪胎放進行李箱裡，那個女人在一本筆記本上記下了一些資料，顯然應該就是那輛把芬其利的福特車撞得碰上路燈桿的肇事汽車的車牌號碼。」

　　侍者送上火腿和蛋、咖啡以及烤成黃褐色的土司。

　　德瑞克問：「假如這兩個人的證詞對你的當事人不利呢？」

　　梅森說：「只要他們說的是實話，就不可能對我的當事人不利。無論如何，我要知道他們的身分，我可不希望他們就這麼躲起來，然後有一天突然出現，替被告作證。」

　　侍者把頭伸進包廂來，帶著歉意說：「德瑞克先生，你的辦公室打電話來，你的祕書要我轉告你，你們所登的那則廣告已經有回音了，並說你和梅森先生共進早餐時，會想知道這件事。」

　　德瑞克說：「告訴我的祕書，派個人，立刻把消息送過來。」

　　梅森笑道：「保羅，可見廣告的威力真是驚人。」

　　德瑞克說：「可見錢的威力驚人吧！」

　　梅森說：「芬其利家那個男孩腰骨被撞斷了，他今年正要從大學畢業呢！我一定要找出這個肇事後逃逸的駕駛人，讓他付出代價。」

　　德瑞克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疲憊地對梅森說：「我想你恐怕沒有辦法讓他付出代價。就算那個肇事的駕駛人當時是酒醉駕車，如果是當場逮到他，你還可以證明這件事，可是現在，他會編一個完美的故事說是芬其利家的車子撞上他，而他回頭看看深信沒有造成損害……」

　　梅森說：「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要控告他駕車肇事後逃逸。」

　　德瑞克說：「你辦不到的，這個傢伙會去找一兩個具有影響力的朋友打電話到地檢署，然後你會發現城裡到處都有具影響力的人忙著打電話去說，這個肇事的駕駛人是個多好的人，照顧家人、關心貓狗，還會捐款給宗教團體和政黨。」

　　梅森說：「就算這樣，我也要把他弄上證人席，拆穿他的假面具……」

　　德瑞克說：「你也別想這麼做，保險公司的業務代表一定會找上芬其利家的人，告訴他們：『如果你們告上法院，就算熬過一場審判，也得付一大筆律師費，等到那時候，也還不能結案，得一路告到最高法院，而最後的結果還不如讓我們現在就接手。我們會付給你們所有的醫藥費，再賠一點錢讓你們可以買部新車。事實上，用我們的關係可以給你弄部最新型的……』」

　　「閉嘴！」梅森笑著打斷德瑞克的話道：「你把我的食慾都破壞了。」

　　德瑞克說：「我只是告訴你這件事情會如何發展。」

　　梅森對他說：「我知道它會如何發展，不過你讓我查出開那輛黑色轎車的人，我是一定會讓他傷一下腦筋的。」

　　兩人默默地吃著早餐，侍者再度走向前來，說：「您公司的信差來了，德瑞克先生，他要我把這封信給您，並問您，是不是要他等候您進一步的指示。」

　　德瑞克說：「不必了，這封信應該很清楚了。」

　　德瑞克將這封寄至偵探社，以馬尼拉紙製成的信封打開，說：「佩利，這裡頭有件重重的東西。」

　　德瑞克在餐桌上方搖了搖信封，一把鑰匙掉出來落在桌巾上。

　　德瑞克驚訝地看著這把鑰匙。

　　梅森說：「也許是案情的重要關鍵。」

　　「別太樂觀！」德瑞克有點保守的說。

　　梅森問：「信呢？」

　　德瑞克把鑰匙留在桌巾上，從信封裡抽出一張色澤優美的信紙，說道：「信上所寫的發信時間是昨天下午，收信地址是德瑞克偵探社，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

　　「敬啟者：

　　你在前鋒報刊登的廣告上，所要找尋的這兩名證人是不會主動和你聯繫的。基於正義感的驅使，我願意提供你以下消息。

　　昨天下午，當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交口的車禍發生時，露西兒．巴頓和一個男人（這人的名字我並不知道）正在路邊更換汽車的輪胎，這部淺褐色的轎車是屬於露西兒．巴頓所有。當時這部車正停在希克曼大道東邊，佛米西露街的南側車道上，露西兒．巴頓小姐曾經將肇事後沿著佛米西露街向東逃逸的轎車車牌號碼記下。

　　之後，她把記下肇事車輛車號的事告訴她的男伴。他非常驚慌，告訴她如果讓人知道當時他們曾經一起出現在那裡，他就完了（我無法查出這位男士是誰，以及他不願意身分曝光的理由）。我是露西兒．巴頓的好友，我知道這件事使她的良心十分不安。在這種情況下，她既不能提供你們所要的線索，也不能承認當時她正在事故現場。

　　不過，我弄到一副她住處的鑰匙，她住在南岡德拉街七一九號的二〇八號房。這是一幢有一個大門的小型公寓，任何住戶的房間鑰匙，都可以打開大門。如果你拿著信封中這把鑰匙，在五號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的任何時間到公寓去，你會發現那兒不會有任何人在。客廳右上角有一張書桌，書桌右上方的抽屜中有本真皮封面的記事本。在記事本的倒數第二頁，你會發現你要的那個汽車車牌號碼。等你們達成目的，並確定這就是你們所要找的車後，我會再與你們聯繫，取回這把鑰匙，並且收取你們在廣告中所承諾的一百元酬勞。

　　　　你的朋友敬上」

　　※※※

　　德瑞克看著梅森，說：「真是莫名其妙。」

　　梅森問：「有任何手寫的筆跡嗎？」

　　「完全沒有，連簽名都是用打字的，整封信都一樣。」

　　梅森說：「讓我看看。」

　　德瑞克將信交給梅森。

　　「這個人的打字技巧很差，保羅。」梅森說。「字與字之間的距離不規則，敲擊鍵盤的力道也不一致，還有一些字母重複打在一起，我想，這一定是個業餘的打字員所打的。」

　　德瑞克點點頭，說：「不錯，這看起來像是用兩根手指打出來的。不過，打字的速度應該相當快，因為這樣才會出現字距不整齊以及跳格的現象。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梅森說：「鬼才知道，不過看起來像是個陷阱。還是讓戴拉用她女性的直覺看看這件事，聽聽看她覺得如何。」

　　梅森拿起鑰匙觀察著，鑰匙上印著「二〇八」，然後他將鑰匙放進襯衣的口袋，說：「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個線索，我們不能輕易放過。」

　　德瑞克忽然擔憂地說：「別接近那幢公寓。佩利，太危險了。如果有人逮到你到那幢公寓附近探頭探腦的話，他們會……」

　　「會怎樣？」梅森微笑問道。「要定賊的罪，得先找到犯罪動機，或是……」

　　「或是……」德瑞克意味深長的說：「有人可能會誤以為你是闖空門的，先開槍再說。」

　　梅森說：「但你總不會要我放棄這條線索吧，對不對？」

　　「當然不。」德瑞克推開他的餐盤，拿起餐桌上的帳單，說：「你是要現在就付清早餐的費用呢，還是要我把它列入這件案子的支出費用項目？如果是後者，說不定我會加收一成費用喔！」

　　梅森接過德瑞克手中的帳單，笑著說：「我想現在付比較划算……保羅，這封信令我困惑。那人可以直接抄下筆記本裡的車牌號碼，要求我們支付那一百元的。」

　　德瑞克說：「像是某種陷阱。」

　　梅森說：「不過，這個餌相當吸引我。」

　　德瑞克說：「那是設計陷阱的要件。」

二

　　佩利．梅森的機要祕書戴拉．史翠特正將郵件分成三疊，放在梅森的桌上，「最重要」的放在辦公桌的正中央。

　　梅森走進辦公室，對戴拉咧嘴一笑，在看見桌上厚厚的三疊文件後，他皺起眉頭。

　　「妳早，戴拉。」

　　戴拉說：「你早，見過保羅．德瑞克了嗎？」

　　「見過了。」

　　「早上他辦公室的人一直打電話過來，我知道你們早上在一起吃早餐。」

　　梅森將帽子掛好，打量辦公桌正中央那一疊文件，說道：「我想這些是不能稍候再處理的信件吧？」

　　戴拉點點頭。

　　梅森說：「加上這一份，把它放在『最重要』的那一堆上。」

　　「那是什麼？」

　　「保羅．德瑞克收到的一封信。」

　　「有關芬其利那件案子目擊證人的事嗎？」

　　「是的。」

　　「信上寫什麼？」

　　「妳自己看吧。」

　　戴拉接過信，快速地瀏覽一遍，接著她皺著眉，仔細地把信逐字又讀了一遍，看完之後，她問：「鑰匙呢？」

　　梅森從襯衣的口袋裡取出那把鑰匙。

　　戴拉仔細地看了那把鑰匙一會兒，然後她又回頭看了一次信。

　　梅森問：「妳覺得怎樣？」

　　戴拉說：「我不知道。」

　　「是陷阱嗎？」

　　戴拉問：「陷阱？對付誰的？」

　　梅森說：「這妳可問倒我了，戴拉。」

　　戴拉思索了一會兒，說：「如果有人認為保羅會把這封信交給你，然後你親自到那幢公寓去，我會說這鐵定是個陷阱，但是一般人看見報紙上的廣告，自然的反應應該是保羅．德瑞克會派偵探社的一個手下去進行──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派去的。」

　　梅森點點頭。

　　戴拉：「所以，如果這不是陷阱呢？」

　　梅森：「這會不會是那位女士自己打的信？」

　　「為什麼？」

　　「或許她想出賣她那位不願身分曝光的神祕男友，之後再得那一百元酬勞。」

　　「或許是吧！」戴拉說道。

　　梅森說：「我想聽聽以妳女性的直覺對這件事的判斷。」

　　戴拉笑起來：「哪有什麼女性的直覺，那只是不按常理。」

　　「好吧，說說妳的想法。」

　　「我不想找麻煩，不過我的想法和你一樣。一個女孩想要得到一百元，她也希望德瑞克偵探社找到那個車牌號碼，並發現那就是他們所要找的那輛車，這樣她就可以得到那份酬勞，她必須非常小心地進行，以免讓那名神祕男友知道她提供了消息……你能證明那是不是你要找的車嗎？」

　　梅森說：「我想可以，那輛轎車的速度相當快。它先衝到芬其利家所開的福特轎車前面，芬其利太太試圖煞車失敗，撞上了這部神祕黑車的車尾。顯然這輛車的後保險桿勾住了芬其利太太車子的前保險桿，帶動她的車子快速地旋轉。芬其利太太失去控制，撞上路邊的路燈桿，芬其利太太的二十二歲兒子被拋出車外，腰骨折斷。」

　　戴拉說：「這麼說來，是芬其利太太的車撞上那部轎車，並不是那部轎車撞上她的車了。」

　　梅森說：「不錯，那輛黑色轎車的駕駛很可能會這麼說。不過，既然他在車禍發生後加速逃離了現場，情形對他將十分不利。」

　　「他可以說他並不知道發生了碰撞嗎？」

　　「可以想見那輛黑色轎車一定被撞得不輕，如果我們能夠見到那輛車，一定能夠發現更多線索。」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位神祕的露西兒．巴頓小姐？」

　　「我打算親自去看看她。」

　　戴拉問：「用這把鑰匙進她的公寓？你最好準備人證……」

　　梅森搖頭說：「我不必在她不在家的時候進那幢公寓，如果她目擊了我們所要的那一幕，和她談談將會有所發現的。至少我們能和她談談吧。」

　　「在兩點到五點之間？」

　　「不，那是她不在的時候。」梅森看看錶，咧嘴一笑：「我選的時間是十點到十一點之間。」

　　「需要一名證人嗎？」

　　「不用了，戴拉。我想單純去拜訪她，和她談談，可能比較好。」

　　「你打算跟她提這封信的事嗎？」

　　「不。」

　　戴拉煩惱地看著辦公桌中央那疊重要的信件。

　　梅森看著她的眼光方向，說：「妳來處理並答覆這些信吧！把必須處理的事都記下來，並且……」

　　「可是這些信非得你親自過目不可。」

　　「我知道。」梅森說。「但是想想看露西兒．巴頓，她可能起得很晚，那輛將鮑伯．芬其利腰骨撞斷的汽車的牌照號碼，就在起居室書桌的抽屜內……聽起來好像是間職業婦女的精巧公寓。妳想這個露西兒．巴頓是做哪一行的？」

　　「誰說她有工作的？」戴拉反問。

　　梅森說：「把那封信重新照打一遍，戴拉。待會兒去拜訪露西兒．巴頓小姐的時候，我會帶副本去，正本留在這裡，我想或許我得給她看這封信，不過我不打算給她看信的原件。」

　　戴拉點點頭，走到她的辦公桌旁，拿起一張紙夾進打字機，只見她靈巧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著。

　　梅森審視著最後成品說道：「比那份正本好太多了，戴拉。」

　　戴拉說：「那份正本打得雖然並不漂亮，不過從信上的錯印痕跡看來，這個人打字的速度相當快。」

　　梅森點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而且，這封信可能是用手提式打字機打的。」

　　梅森將戴拉打好的信件副本折好，將鑰匙放進襯衣的口袋裡，說：「我走了。」

　　戴拉看著梅森，笑著說：「如果你被逮捕了，不必擔心，趕快打電話告訴我，我會立刻帶著支票本去把你保釋出來。」

　　「謝了。」

　　戴拉收斂笑容，正色說：「如果這位露西兒．巴頓小姐不在家，千萬別用那把鑰匙開門進去。」

　　「為什麼？」

　　「我說不上來，我覺得那有點不大對勁。」

　　「我覺得非常不對勁。」梅森說，「妳賭我會不會一進門就碰到一具屍體，戴拉？」

　　「才不跟你賭這個。」

　　「把信和帶有郵戳的原始信封都收進保險箱。」梅森告訴她。「和警察打交道的時候，我可能用得上它們。」

　　「也就是說，如果她不在家，你還是會進屋去？」

　　「沒辦法。」梅森咧咧嘴，笑道：「我永遠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怎麼做。」

三

　　信上所記載位於南岡德拉街的地址是幢不大的公寓。大門左側住戶姓名表顯示，這棟公寓住有三十五個住戶。

　　梅森毫不費力地找到「露西兒．史朵拉．巴頓」的名字，上面夾有一張訪客卡，背面的數字寫著「二〇八」，右邊有一部對講機，和一個按鈕。

　　梅森看著那部對講機幾秒，終於還是抵擋不了好奇心的誘惑，他將鑰匙插入大門的鎖孔後轉動，大門立刻打開來。

　　梅森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狹窄的會客室裡，裡頭擺了幾把看起來不太舒適的椅子。會客室的一角有一具投幣式的公共電話，和一間以一個矮櫃和會客室區隔開的小辦公室。辦公室的門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管理員」，矮櫃上有一個門鈴，門鈴旁邊有一張告示，寫著「找管理員請按此鈴」。梅森穿過狹窄的會客室，走進兩邊都是住戶房間的走廊。電梯亮著並停在距走廊約三十尺高的地方，這棟建築有三層樓，露西兒．巴頓顯然是住在二樓。

　　梅森按了電梯的按鈕，電梯下降後門開了，梅森走了進去，按下二樓的按鈕。

　　電梯嘎嘎地向上升，梅森心想，用爬的可能還比較快。

　　二〇八號房位於公寓的後幢。梅森來到房門前，按下電鈴後，在門口等候。房內並未傳出任何聲響，梅森試著在房門上用力地敲了幾下，仍然沒有回應。

　　梅森輕輕地將鑰匙插入房門鎖孔，以姆指和食指的力量轉動它。

　　房門順利地被打開。

　　從打開的門縫間，梅森可透過黑漆漆的客廳看見亮著牆上照明燈的臥室。床還未整理過，一件女用睡袍扔在上面。梅森聽見從浴室傳來的水流聲。

　　梅森輕輕地將門關上，抽出鑰匙在走廊上又等一會兒後，再度按了門鈴。

　　這一次他聽見房間裡有了反應，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請問是哪一位？」

　　梅森說：「請問是露西兒．巴頓小姐嗎？」

　　「是的。」

　　「巴頓小姐，我想和妳談一談，我是梅森律師。」

　　房門打開了一道謹慎的細縫，梅森從門縫裡看到一雙帶笑的藍色大眼睛，一頭麥色的秀髮，以及一隻手緊緊握住浴袍領口，露出整齊貝齒的女孩，她說：「很抱歉，梅森先生，我現在的樣子不方便見客，我才剛起來，請你稍候一下，或者是先回去吧！」

　　梅森說：「我可以等。」

　　「可是我並不認識你，梅森先生，我恐怕……」說到這裡，她仔細地上下打量梅森，忽然說：「你該不會是那位佩利．梅森吧？」

　　「是的，我是佩利．梅森。」

　　一陣沉默之後，露西兒．巴頓說：「梅森先生，請你給我一兩秒鐘的時間穿好衣服，屋子裡實在太亂了，請你留在客廳。你可以把窗簾拉起來，這樣會感覺舒服一點──我馬上就出來。」

　　梅森說：「如果你不方便的話，我可以先回去，下次再……」

　　「不，不，請進來坐，我只要一分鐘就可以換好衣服了。」

　　她打開門，梅森走進陰暗的客廳。

　　「請你把窗簾拉開好嗎？梅森先生。不要拘束，隨便坐。」

　　梅森說：「謝謝。」

　　梅森走到窗邊，拉起窗簾，讓早晨的陽光照進來。

　　梅森轉過身來，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客廳的陳設非常不協調，精品與廉價品混雜在一起。一塊小而精緻的東方地毯，使它旁邊一塊較大的土黃色地毯顯得粗劣難堪。屋中大部分的家具都是昂貴、舒適的精品，顯示挑選這些家具的人品味不凡；然而也有少部分廉價家具參差其中，整個客廳的擺設顯得相當凌亂。

　　客廳的茶几上有一個菸灰缸，裡面塞滿了菸蒂，有些菸蒂上留著淡淡的口紅印，有些沒有。廚房的小水槽裡斜放著一個威士忌空瓶和兩個玻璃杯，還有兩個空的蘇打水瓶。客廳的右上角有一張華麗的骨董級胡桃木書桌，梅森遲疑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書桌旁，將手指放入書桌上方的雕花金屬把手裡，用力一拉，發現抽屜是鎖著的。

　　梅森走回客廳中央，找了張椅子坐下來，隨手拿起旁邊的一份過期雜誌，翹著腳等候著。

　　大約過了五分鐘，那位年輕的女士才從臥室出來，她穿著輕便的家居服，式樣簡單，顏色單純，不過衣服的款式十分合身，襯托出玲瓏有緻的身材，腳上穿了一雙式樣不錯的高跟鞋，腿部的曲線修長而圓潤。

　　她說：「我早上一定要喝過咖啡才會像個人樣，梅森先生。請恕我去煮壺咖啡。你大概用過早餐了吧？」

　　「是的。」

　　她笑著說：「你讓我覺得自己真是懶得無可救藥，陪我喝杯咖啡如何？」

　　梅森說：「謝謝妳，來一杯吧！」

　　她轉身走進廚房準備煮咖啡。

　　梅森站了起來，在客應裡四處打量，說：「這間公寓不錯。」

　　她說：「這間公寓的空間很大，而且還可以享受早上的陽光，雖然這是老式建築，不過一切都很方便，還有很多可以自由活動的空間，尤其是公寓本身還附有私人車庫，這是以前的一幢新式公寓中所沒有的。」

　　梅森問：「妳有一部手提式打字機，妳寫作嗎？」

　　她笑說：「我有時用它來打打信，我曾經夢想自己將會寫出偉大的作品，不過我不僅太笨，也太懶了。」

　　梅森掀開手提式打字機的蓋子，說：「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想借妳的打字機打份備忘，有一件困擾我的事，我一直忘了，剛剛想起來……」

　　她說：「不用客氣，儘管用吧，桌子抽屜裡有信紙。我再過一分鐘就好了，我還要烤幾片吐司，煮個半熟的蛋，你真的不再吃一點東西嗎？梅森先生。」

　　梅森說：「不了，謝謝，我吃過早餐，請妳給我一杯咖啡就行了。」

　　梅森打開桌子的抽屜。裡面有兩疊信紙，一疊是普通的標準信紙，另外一疊粉紅色的信紙，看起來就和寄到德瑞克偵探社的那封信一樣。

　　梅森拿了一張粉紅色的信紙夾進打字機，很快地打了一份虛構的文件。他打完文件之後，將打字機的蓋子重新蓋上。

　　廚房裡傳來一陣陣咖啡的香味。

　　過了一會兒，露西兒．巴頓端著一個盤子，從廚房裡走出來，盤子上有幾片吐司、一小瓶奶精、一個糖罐、一個半熟的蛋和兩杯熱咖啡。

　　「你確定你只要喝咖啡？」

　　「是的，謝謝。」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說：「請不要拘束，梅森先生。您的大駕光臨讓我深感榮幸，不過也有些害怕。」

　　「害怕什麼？」

　　露西兒說：「我不知道。一位律師跑來找你──尤其是像您這樣的名律師，我想……哎！何必想呢！我還是喝我的咖啡，然後讓你來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吧！」

　　她輕啜一口咖啡，然後將砂糖和奶精加入咖啡裡，再幫梅森加了奶精，把糖罐遞給他。一會兒之後，她說：「希望事情不是太嚴重。我闖了什麼禍嗎？梅森先生。」

　　梅森說：「據我所知並沒有。這咖啡真好喝。」

　　「謝謝你。」

　　梅森說：「我可以抽根菸嗎？」

　　「當然可以。」

　　梅森從口袋裡拿出他的菸盒，抽出一根點著。

　　露西兒．巴頓一邊吃著吐司，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梅森，每當梅森的目光和她交會的時候，她總是輕鬆地笑著，看起來很自然。

　　梅森想：她大約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言行舉止十足是個年輕女性的模樣。她似乎極純真且真情流露地想和世界上每個人做朋友。

　　她說：「好了，我們要從哪裡開始？」

　　梅森說：「這個月三號，就是前天的下午，妳在什麼地方？」

　　她說：「天呀！」然後乾笑了幾聲。

　　梅森問：「妳在哪裡？」

　　露西兒笑問：「這是個玩笑吧！你是認真的嗎？」

　　梅森說：「是的。」

　　「三號下午──我想想……老天！我無法告訴你，梅森先生。」

　　「妳平常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算啦，梅森先生，我看起來有那麼蠢嗎？」

　　梅森問：「我想我換個說法好了。三號那天下午，妳是不是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的十字路口附近？」

　　「三號嗎？」

　　「三號。」

　　她緩緩地搖頭，說：「我想我沒有。」

　　梅森說：「我們再換另一個說法吧。我有理由相信當時妳和某位男士在一部淺褐色轎車裡，妳的車子輪胎沒氣了，所以把車停在人行道旁換胎。正當你們準備要離開時，街口發生了一樁車禍。妳注意到其中一輛車的某件東西。它是一輛深色轎車……」

　　露西兒使勁地搖搖頭，說：「梅森先生，我想你真的誤會了。我真的不記得前天下自己在什麼地方，不過我可以確定，在過去的幾週裡，我從來沒有見到任何車禍事故，而且我也沒有坐過任何一部曾經爆胎的車。那不是一件輕易就會被遺忘的事，不是嗎？」

　　「似乎是吧！」

　　露西兒說：「我確定我不會忘記這種事的……你為什麼對我前天下午的行蹤這麼關心呢？」

　　梅森說：「我代表這件車禍事故中被撞擊的一方的律師。他是一個年輕人，名叫鮑伯．芬其利，年紀只有二十二歲，他的腰骨在那次車禍裡被撞斷了，我們希望他不至於因此成為殘廢，但這次傷害實在太重了，即使運氣再好，也要不少時間才能痊癒。在他能夠……」

　　她說：「真是不幸。我想沒有比一個年輕人被這樣擊倒更糟的事了吧！希望那不會給他帶來後遺症。」

　　梅森說：「希望如此。」

　　她吃完吐司和蛋，拿起一根菸，梅森替她點火，她將雙手攏在梅森的雙手之外，指尖輕輕地停在梅森的手上。當她移開手時，指尖又輕輕地滑過梅森的手指。她突然嚴肅地說：「謝謝你，梅森先生。你知道嗎，我相當的欽佩你。」

　　梅森說：「是嗎？」

　　「當然是。我聽過許多你為正義而奮鬥的事跡，我覺得你既聰明，又富有正義感，又能不計代價，挺身為弱者奮鬥。我相當欣賞這樣的人。」

　　梅森說：「妳過獎了，我只是努力地盡我所能辦好每一件案子罷了。妳到底有沒有辦法查出三號那天下午妳在什麼地方？」

　　「哎！好吧！我相信我可以查查行事曆，然後把這個謎底找出來，不過我想此時此刻我無法做到。你一定無法想像，有你這麼一位名氣響亮的大人物在我的房裡，和我一起喝咖啡，我的心情有多麼緊張又興奮。像這件事我就會牢記一段時間了。」

　　「妳想，妳需要多久時間才想得起來三號下午自己在哪裡？」

　　「不知道，大概一、兩個小時吧！你希望我打電話給你嗎？」

　　「那就麻煩妳了。」

　　「我會絞盡腦汁，努力想出來的。不過對我來說，回想特定時間的去處實在是很困難。當然啦，如果有足夠的時間讓我想一想的話，可能會喚起一些相關的回憶。讓我想想……前天……」

　　「我想妳大概沒有固定的工作吧？」

　　她微笑地說：「有一份津貼。」

　　梅森盯著她問：「是贍養費嗎？」

　　露西兒迅速地避開梅森的目光，然後忽然回過頭來，挑釁地看著梅森，說：「有什麼不對嗎？」

　　梅森說：「沒有。」

　　「這跟你調查的那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梅森笑了起來，說：「這聽起來好像是在說『不干你的事』。」

　　「我只是在想──你是否在調查我，而這個有關車禍的故事只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梅森說：「請妳不要誤會，我真的只是想找出那件車禍的目擊證人而已。」

　　露西兒說：「好吧，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沒有見過任何的車禍；而且，雖然我不記得三號下午我到底在哪裡，不過我可以確定絕對不是在希克曼大道和另外那條什麼街的交口。」

　　「是佛米西露街。」

　　她說：「我知道希克曼大道的位置，不過我連佛米西露街在哪裡都不知道，梅森先生。」

　　「妳有自己的車嗎？」

　　「有的，那是我的交通工具。車的外形蠻好看的，不過引擎的狀況不佳。」

　　「是什麼顏色的車？」

　　「淺褐色的轎車」

　　梅森說：「這點正是我感興趣的地方，我真的很想知道妳那時的行蹤。」

　　「你為什麼會找到這裡來呢？梅森先生。」

　　梅森微笑地說：「我不能透露消息的來源，不過我有理由相信妳就是我要找的人；妳相當符合我所得到的描述。」

　　「可是你不能告訴我你如何得到有關我的事──是誰提供給你的？」

　　「抱歉！我不能說。」

　　她說：「梅森先生，我在想──你相信宿命嗎？」

　　「為何不相信？」梅森問，眼角迅速閃過一絲詢問的眼光。

　　露西兒說：「因為我正好需要一位律師為我處理一些事。」

　　梅森突然小心地說：「我並不打算再給自己任何負擔了，放在我桌上的委託信函已經堆得半天高，而我……」

　　「但是你還是接下這件車禍案件，而這才不過是前天發生的事！」

　　「那不同，這個案子十分緊急；而且，老實說，這件案子令我很感興趣……」

　　她說：「梅森先生，讓我跟你談談我的案子吧！相信你也會對它感到興趣的。」

　　「我警告妳，我不會接受妳委託的。」

　　「無論如何我還是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吧！我曾經結過兩次婚，第一次婚姻簡直是場悲劇，第二次婚姻，我就變得謹慎多了。」

　　梅森問道：「結果妳的第二次婚姻美滿嗎？」

　　「不。我的第二任丈夫很富有，那是唯一有幫助的一點。我原本已經決定永遠不會再結婚了，可是他出現了，而且他又有錢……然後，我就嫁給他了。」

　　「這次婚姻又失敗了嗎？」

　　「是的，不過我爭取到一筆贍養費。」

　　「多少錢？」

　　「每週兩百元。」

　　梅森吹了一聲口哨。

　　她挑釁地問：「你覺得太多嗎？你應該看看他的收入有多少。」

　　「我想你們的婚姻關係並未維持太久吧？」

　　「五年。而在那段時間裡，他賺了很多「他」的錢。」

　　梅森點點頭說：「這會讓情況有所不同。」

　　「最近他打算上法院，請求法院裁定減少我的贍養費金額。」

　　「不能怪他這樣做。」

　　「我想也許你能和他談一談……」

　　梅森用力地搖頭說：「根據職業道德我不能這樣做，而且，妳丈夫應該會有一位代表他的律師，妳可以……」

　　「他沒有任何律師，梅森先生。」

　　「妳是說，他要自己上法院處理這件事？」

　　「沒錯，我告訴你為什麼他會這麼做。大約在六個月之前，他曾經委託一位律師向法院請求削減我的贍養費金額，結果他的請求被法院駁回了。法官認為贍養費的金額並不算多，因為我曾經協助他經營事業，也確實幫他賺了不少錢。他遷怒到那位律師身上，並發誓再上法院處理這件事時，要親自上場。」

　　梅森說：「不過他最後可能還是得找律師幫他的。」

　　「我可不這麼想。威勒德．巴頓是個非常精明果斷的人，我想他的能力可以讓所有的律師在法庭上都黯然失色，當然你除外，梅森先生。」

　　「這種牽涉家務的事並不是我的專長。」

　　「梅森先生，請你聽我說下去好嗎？」

　　梅森說：「好吧。」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說：「我最近準備再婚了，我相信這次的婚姻一定會很圓滿。我的再婚對象年紀較長，個性很成熟，非常善體人意，我對他的感覺跟其他人截然不同……」

　　梅森說：「這下妳不會再有贍養費的問題了。一旦妳再婚，妳的前夫給付贍養費的義務就會消滅。」

　　「我可不想斷了自己的後路，這筆贍養費對我來說很重要，如果你能出面警告威勒德．巴頓：假如他再把我拉上法院，你會向法院請求提高贍養費的金額，這麼一來，我相信他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既然再過幾個月，這筆贍養費就要被取消了，何不……」

　　她冷冷地說：「我不會就這麼便宜他的。我會去找他，要他一次拿出兩萬五千元來解決贍養費的問題。他會欣然接受這項提議的。」

　　梅森冷漠地說：「而妳希望我為妳策劃這項交易，是不是？」

　　她把湯匙放在咖啡杯邊緣，玩著平衡遊戲。

　　「怎麼樣？」梅森問。

　　她說：「你認為我的計畫很可怕，是嗎？我只是謹慎行事罷了。我希望保護我的利益。」

　　「這計畫聽起來確實是可以保護妳的權益。」

　　「梅森先生，請用生意的觀點來看這件事。為任何男人放棄這筆每週兩百元的錢，會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啊。」

　　「不過妳得確信這筆錢的供給能維持下去。」梅森指出重點。

　　「霍利斯特先生會等事情過去，他希望我不致因為嫁給他而犧牲了我的經濟利益。你一定認為我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吧？梅森先生。」

　　「妳確實沒有因愛而瘋狂。」

　　「啊！梅森先生，事實上，這是羅斯．霍利斯特出的主意。我原是告訴他有關離婚的事，也告訴他我不打算再冒一次結婚的險了，然後他問我原因，而且不斷地追根究柢。你只要看過他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很善體人意也很具同情心，可是就是愛打破砂鍋問到底。他總是有辦法直接攻破你的心防，找出你自己也不了解的想法。」

　　梅森說：「因此他發現，妳擔心嫁給他會失去兩百元這筆相當優渥的贍養費，是不是？」

　　「是的。另外，讓我告訴你他做了什麼，梅森先生，而且一切都是他自願的。他信託了一筆財產，在我嫁給他的同時，那筆財產就歸我所有；他還投保了保險額兩萬元的人壽保險，受益人是我；還有，他答應每個月給我七百五十元的零用錢，供我個人消費之用；另外，他還為我訂了一輛非常時髦的敞篷車，打算送給我當結婚禮物。」

　　梅森冷淡地說：「那麼妳還要些什麼呢？」

　　她生氣地對他說：「我要他的愛和尊重。他早已做好這些安排，文件也早就簽署好了。他所保的險也已生效──即使此時我的前夫到法院去請求削減那筆贍養費，羅斯．霍利斯特也不會說什麼；可是，在我們往後的婚姻生活中他將會認為，因為我的經濟靠山靠不住了，所以我要找一個代替品。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場看這件事呢？」

　　「所以妳擔心如果妳的前夫在這個時候採取減少贍養費金額的行動，這位霍利斯特先生會認為妳是因為害怕這件事，才展開行動，然後他會……」

　　她打斷梅森的話，說：「沒錯。」

　　梅森問：「你們什麼時候要舉行婚禮？為什麼不早點結婚呢？」

　　她說：「不行。這件事還有一些麻煩沒有解決。霍利斯特已結過婚了，而他的離婚手續暫時有一些問題沒有解決。」

　　梅森說：「原來如此。」

　　露西兒說：「梅森先生，可不可以請你去和威勒德．巴頓談談這件事？他在百老匯健身俱樂部，他常在那兒……不過你可千萬不要讓他知道我打算嫁給誰，一點蛛絲馬跡都不可以透露。」

　　「他認識霍利斯特嗎？」

　　「他當然認得他。雖然霍利斯特先生住在聖塔．迪．巴拉，不過他也是百老匯健身俱樂部的會員，他們倆還常常一起打撲克牌。天啊！要是威勒德．巴頓知道我的再婚對象是霍利斯特，他會氣死的。你和他談話時必須非常小心，他會瘋狂地嫉妒任何和我有關的人──事實上，這也是我們婚姻關係無法維持的原因之一。他常常在話題中提到我的第一任丈夫，想要知道我是不是還關心他……」

　　梅森問：「妳的第一任丈夫還活著？」

　　露西兒又拿起湯匙在咖啡杯的邊緣玩平衡的遊戲。

　　「他還活著？」

　　「是的。」

　　「你最近曾和他見面嗎？」

　　「梅森先生，為什麼你要問這個問題？」

　　「沒什麼，我只是想要知道更多資訊而已。」

　　「可是我不懂你為何要……」

　　忽然之間，梅森仰頭大笑，說：「妳真是個聰明的女人，我應該頒給妳一枚獎章才對。雖然妳的把戲引起了我的好奇，不過，我對妳的案子還是不感興趣。」

　　「什麼把戲？你指的是……」

　　梅森說：「妳一定從哪裡得到消息，知道我接受芬其利家的委託，承辦那樁車禍案件。然後，妳看到報上的廣告，心想如果能夠將我引到這裡來，讓我處於不利的狀況，妳就……」

　　露西兒將椅子向後一推，雙眼閃爍著怒意說：「梅森先生，這真是欲加之罪。事情完全不是那樣的，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不懂你所謂的置你於不利的狀況是指什麼？好吧，你到底認為我是怎樣的人呢？」

　　梅森問：「那麼妳是怎樣的人呢？」

　　「我是個女人，是個已經對愛情失望的人。我不想損失任何的贍養費。我知道你可以嚇退我的前夫，只要他知道我認識你，而你對我有興趣──我的意思是說，對我的案子有興趣……」

　　梅森將椅子向後一挪，站起來，說：「很抱歉，可是我實在是無法相信妳，而且我也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妳設計的誘餌相當好，可惜我並沒有上鉤。如果我是在今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進來而被當場逮住的話，或許就會被迫接受妳的案子了。謝謝妳的咖啡。」

　　梅森拿起帽子，走到門口時說：「那套偽裝記不得前天下午行蹤的方法實在有點粗糙，試試別的陷阱去騙別的律師吧！巴頓太太。」

　　梅森關上大門，留下生氣地漲紅著臉的她站在原地。

四

　　「怎麼樣？」戴拉說。「快說。」

　　梅森笑著說：「一位不錯的女孩，一頭麥色的秀髮，笑意盎然的藍色大眼睛，像草莓一樣的小嘴，還有潔白如珍珠一般的貝齒。」

　　戴拉說：「我的老天，她戀愛了。」

　　保羅．德瑞克說：「多大年紀？」

　　「大概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戴拉拿來一本辭典，放在梅森桌上。

　　「謝謝妳，戴拉。」梅森說：「保羅，來瞧瞧究竟要用什麼字眼形容她最貼切。」

　　梅森翻開書，說：「啊！就是這個，透明無瑕，宛若處子般的，純潔的……」

　　德瑞克問：「她從事什麼職業？」

　　梅森說：「就知道你會這樣問。」

　　戴拉笑著說：「好了，故事可以開始了吧！」

　　梅森故意裝作沒聽見，坐回書桌一角的座位上，左腳放在地板上，右腳成弧狀地擺動著以掩飾他的困窘。

　　德瑞克說：「他不敢說哦！」

　　戴拉更具攻擊力地說：「我相信他是不好意思說吧！」

　　梅森說：「好吧！既然你們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訴你們吧！這一切根本是個陷阱。」

　　德瑞克：「仙人跳嗎？」

　　梅森說：「別傻了。這個女孩顯然看到了你登在前鋒報上的廣告，並猜想，當一家偵探社需要某些消息的同時，一定會有一位律師在幕後策劃。」

　　德瑞克說：「告訴我你打開門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顯然她正在浴室洗澡。」

　　「噢，噢……」德瑞克帶著觀察的眼光叫道。

　　梅森光明磊落地說：「所以我悄悄地回到走道上，等了二分鐘，再按門鈴，她讓我進屋坐。她的屋子很有趣，有不少精緻的高級家具，夾雜著一些廉價的便宜貨。我猜想那些精緻的高級家具是她離婚時分配財產得來的，至於那些廉價的家具可能是那棟公寓原來的一部分。

　　「那裡有塊非常值錢的東方地毯，和一個很美的骨董書桌。從菸灰缸和杯子的樣子可以看出昨晚有位男士和她在一起，而且至少在她上床時都還在，因此她還沒有清理菸灰缸，而這場聚會一直維持到整瓶威士忌都喝完才結束。

　　「她很聰明。她熱誠待人的樣子看起來似乎一派天真，但在這背後，她一定是個老謀深算、謹慎的掘金者。她『太』友善了，我差點就上了當呢！」

　　德瑞克問：「那麼，她設計這個陷阱的目的是什麼呢？」

　　梅森說：「她的目的，是想要找一位律師代表她，去跟她的前夫談有關贍養費的問題。她先把我騙到她的公寓，打算用她的明眸皓齒和姣好的身材來引起我的注意力，試圖讓我對她解決和前夫之間贍養費問題的計畫產生興趣。據我所知，她的前夫威勒德．巴頓是一位很實際、頑強且十分聰明的人，他正試圖要減少她那筆每週兩百元的贍養費。」

　　戴拉問：「那麼，她有沒有談到律師費的問題？」

　　梅森咧齒一笑，說：「一個字也沒提。」

　　德瑞克問：「你確定這件事是個誘餌？」

　　梅森說：「你自己判斷吧！」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粉紅色的信紙，說：「這張信紙是我從她家裡拿到的，戴拉，妳可以把這張信紙跟早上我們收到的那張比對一下。我也用了她的打字機，我們可以比對看看前一封信是否是用同一部機器打出來的。」

　　戴拉快步走到保險櫃旁，取出那封信，將兩張信紙並排放在一起，說：「信紙是一樣的。」

　　德瑞克問：「打字機呢？」

　　他們傾身到桌前研讀字的排列。「兩封信是同一部打字機打出來的。」梅森說。「注意看兩封信上的『ｇ』字母，它位置都比其他字母高出一點，還有『ｉ』這個字母的位置都較低且向右傾斜。」

　　德瑞克說：「好吧！答案揭曉啦！真是的，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找到重要線索了。那個百元酬勞的廣告應該有用才對呀！」

　　梅森說：「慢慢來，記住要不是這個女人腦子裡早就打好主意了，這廣告是不會那麼快就產生效果的。」

　　戴拉說：「好啦，既然你已經花了大半個早上的時間在這件浪漫的艷遇上，我想，你現在應該沒有理由再反對看桌上那堆重要的信件了吧？」

　　梅森對德瑞克揮揮手說：「保羅，我得努力工作了……假如廣告有任何回音，記得通知我。」

　　德瑞克點點頭。

　　保羅離開後，梅森和戴拉開始埋首工作中。中午十二點咖啡和三明治送進辦公室；大約下午一點十五分左右，他們已經處理好大部分的信件。

　　辦公室接待員葛蒂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封信，說：「梅森先生，這裡有一封您的信，有位信差送來的，我想你會要看看。」

　　梅森呻吟道：「戴拉妳看，這就是努力的結果。我們好不容易看完這些信件，結果又來更多。」

　　戴拉拿起一把拆信刀，將信封邊緣割開，並說：「這封信怎麼這麼重？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梅森說：「也許是另外一把鑰匙吧！」

　　戴拉的聲音充滿驚訝地說：「你看這張信紙，跟上一封信的粉紅信紙是一樣的，而且，真的有另外一把鑰匙。」

　　戴拉搖了搖信封，一把鑰匙掉落下來。鑰匙柄上雕刻著凹凹凸凸的花紋，大約兩吋半長，尾端中空，上面還有個方形凹槽。

　　戴拉說：「看起來……」

　　梅森攤開那封信，戴拉湊過身來，和梅森一起看那封信。

　　※※※

　　「梅森律師：

　　很抱歉書桌上鎖了，以致今早你無法取得想要的資料。隨信附上書桌的鑰匙。你想要的資料是在書桌右上方抽屜裡的一本真皮封面筆記本中，你可以在筆記本的倒數第二頁找到那部與芬其利家汽車互撞的車的車牌號碼。等你確定這組車牌號碼是你所要找的之後，我會採取行動以收取那一百元報酬。

　　　　　你的朋友敬上」

　　※※※

　　梅森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個放大鏡，說：「依照慣例我想我該核對一下打字的字跡。」

　　戴拉迅速看了那些不整齊的字母幾眼。

　　「是同樣的字跡和信紙。」她說。

　　梅森點點頭。

　　戴拉皺起雙眉盯著梅森，說：「你能否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梅森說：「我知道就好了。我覺得很不舒服，像個傻瓜一樣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戴拉說：「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確很聰明。她明白你已經看穿了她的詭計，一定不肯再掉入同樣的陷阱。而你一定認為她不會笨到再寄另一封信來，希望你上當。」

　　梅森說：「當然，許多人都不明白每一部打字機打出來的字跡都不相同。除了字體外，字母的排列方式也可以讓人清楚地判斷，同一份文件是否是用同一部打字機打出來的。但令人驚訝的是，還是有許多人不知道這一點。」

　　戴拉指出：「即使她不知道這一點，她應該知道早上你曾用過那些粉紅信紙啊！」

　　「這件事令我迷惑。」梅森承認道，又繼續研究那封信。

　　一陣規律的敲門聲後，葛蒂探頭進來，說：「梅森先生，一位露西兒．巴頓小姐到辦公室來，她說只要一分鐘就夠了，而且她說你會想見她。」

　　戴拉微笑地說：「那本辭典要派上用場囉！老闆，你是怎麼形容的？宛若處子般，甜美、純真、迷人……」

　　梅森收起信封信紙，塞進辦公桌的抽屜裡，並把鑰匙裝進放著公寓鑰匙的上衣口袋裡，說：「葛蒂，請她進來。」

　　葛蒂說：「還有一個男人跟她在一起。」

　　「他叫什麼名字？」

　　「亞瑟．考爾生先生。」

　　梅森說：「請他們進來吧，葛蒂。」

　　葛蒂點點頭，關上辦公室的門。梅森轉向戴拉，告訴她他剛剛所下的決定。「戴拉，待會兒如果我拿一份文件叫妳打字，請他們在離開之前簽名的話，我要妳把他們留在這裡，千萬別讓他們離開了。」

　　戴拉說：「我不懂。」

　　梅森說：「這是個拖延戰術。趁妳留住他們的時候，我要到她的公寓去，探一探那個書桌的究竟。」

　　「可是，這樣做不是正好……？」

　　梅森說：「沒辦法，我的好奇心已經被激起了，我要去找出答案來。」

　　「可是如果她……」

　　辦公室的門打了開來，葛蒂以正式的口吻說：「露西兒．巴頓以及亞瑟．考爾生。」

　　露西兒．巴頓走進辦公室，身上的一襲緊身洋裝，使她的身材看起來頗為妖艷。可是她眼底的笑意，臉上清新的表情以及自然流露的微笑給人一種十分誠摯的感覺。

　　「梅森先生，我不懂你早上做的事所代表的含義。你認為我欺騙你三號下午的行蹤，並試圖留住你是有所圖。你還提到一個報紙廣告，所以我看了廣告版，找到應該是你所指的那個廣告。因此我決定到這裡來讓你知道你犯的錯。梅森先生，我希望你和考爾生先生見面。」

　　亞瑟．考爾生是個身材瘦長的男人，背部微駝，外貌並不起眼。他伸出枯瘦的手，對梅森說：「你好，梅森先生。我想你很想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我也想知道。不過，露西兒堅持要我來，她就和往常一樣性急。我想，是有關當證人的事吧！」

　　梅森向露西兒和考爾生介紹：「這位是我的祕書，史翠特小姐。」

　　戴拉、露西兒和考爾生彼此頷首示意。

　　戴拉．史翠特拿起一枝鉛筆，坐回她的座位並隨時準備做筆記。

　　露西兒．巴頓很快地說：「這件事真是抱歉，梅森先生。今天早上我撒了個小謊，跟你說不太記得每天發生的事。三號我和考爾生在一起，只是我不確定他會不會不希望──他的名字被提及。因此，我一直等到和他連絡上並得到他的允許後，才來告訴你。」

　　「我和亞瑟是同事。那是一份兼差的工作，從兩點開始，五點結束。三號那天他休假，因此我們一起去看《同性戀王子》。」

　　「是一部戲劇嗎？」梅森問。

　　「是電影。是一部充滿感情的片子，讓人蕩氣。」

　　亞瑟點了點頭。

　　梅森問：「在哪家戲院？」

　　露西兒說：「在阿翰布瑞戲院。這是第二輪了，我們都錯過了第一輪，而我一直等著要去看。亞瑟非常非常地忙，可是我一直勸他雖然是為自己工作，還是應該每禮拜給自己放一天假。就像我告訴他的：『只有工作而沒有娛樂會讓人……』」

　　梅森打斷露西兒的話，說：「你們看完電影之後，曾經開車經過希克曼大道與佛米西露街的附近嗎？」

　　亞瑟．考爾生搖頭否認。

　　露西兒說：「阿翰布瑞戲院是在城裡的另一邊，電影將近五點才結束，走出戲院後，我們……」

　　亞瑟接口說：「到戲院附近一家飯店的酒吧裡喝酒。」

　　考爾生散發著一種不實際的氣息，他的心似乎已被禁錮在書本裡面，無法脫離。對他來說，生活就像一個半醒的夢一樣，模糊不明。

　　露西兒發現梅森正打量著考爾生。

　　她立刻熱心地補充：「亞瑟是化學家，他正在研發一項新產品，關於一種新軟片，可以反映紅外線……」

　　考爾生原先被研究佔據的心突然回到現實來。他尖銳地說：「露西兒，我們現在不要討論這件事。」

　　「啊！我只是想讓梅森先生知道你的工作，以及你在發明方面的才能。梅森先生，我也希望你了解我們的關係。我投資了一點錢以資助亞瑟的發明；另外，兩點到五點間我和他一起工作，幫他處理一些打字之類的事。我的打字並不高明，但還算過得去。亞瑟不願讓任何正職的速記員來處理他正在做的事。他太有發明天賦了，這個新發明是……」

　　「我們還沒開始賺錢。現在最好不要討論這些事。」考爾生警告道。

　　梅森打斷考爾生的話，說：「我無意窺探你的生意．考爾生先生，不過我對你們三號下午接下來的行蹤有興趣。照剛剛的說法，你們是一起到附近一處酒吧喝酒，是嗎？」

　　「是的。」

　　「你們在那裡待了多久？」

　　「大概一個多鐘頭吧！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討論那部片子。」

　　露西兒補充道：「然後我們到墨菲餐廳吃晚餐。」

　　梅森問：「然後呢？」

　　露西兒說：「之後，我們回家，嗯──亞瑟到我的公寓裡坐了一會兒，喝了幾杯酒，然後又聊了一會。」

　　梅森問：「到多晚？」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人開口回答。

　　梅森做了個詢問的眼神。

　　突然間，他們同時回答了問題。

　　「十一點。」露西兒語氣肯定地說。

　　「十二點半。」考爾生說。

　　露西兒首先恢復鎮定，說：「啊！我想到哪裡去了。對了！上星期你才必須早點離開，那天你應該是十二點半離去的沒錯……梅森先生，亞瑟一星期只休息一天，其他時間他都遵照著自己所訂的嚴厲規則起居。」

　　梅森說：「很抱歉，給你們兩位帶來諸多不便，不過這件事非常重要。希望你們把剛剛說的話再向我的祕書敘述一遍，讓她打字並請你們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露西兒說：「梅森先生，我們又不在場，這麼做是……」

　　梅森說：「這只是一項例行公事而已。當然，你們沒有義務一定要這樣做，如果你們反對的話……」

　　考爾生說：「啊，一點也不。我們很樂意照做。事實上，梅森先生，我一直想找一本書，不知道你的法律圖書室裡有沒有？你的祕書打字時我可以看看這本書。」

　　梅森問：「書名是什麼？」

　　「威爾曼寫的《盤詰的藝術》。」

　　梅森說：「我有這本書，你可以在法律圖書室裡看，妳呢？巴頓小姐。」

　　她勉強地接受，說：「好吧，既然亞瑟要這麼做，我沒意見，給我幾本雜誌看就可以了，要等多久呢？」

　　梅森說：「我想大約半個鐘頭。你們大概要花十分鐘跟史翠特小姐做個完整的敘述，然後她大概須要二十分鐘打好字以讓你們簽名。很抱歉，我還有個重要的約會，很高興和你們見面，叨擾之處請見諒。」

　　考爾生說：「一點也不，我正想查查那本書裡的一些東西，我非常高興有這個機會，等做完敘述後我會去找這本書，然後我們會在……」

　　梅森插嘴道：「法律圖書室等。戴拉，妳儘快處理好嗎？」

　　她會意地說：「是。」

五

　　梅森把車停在南岡德拉街上的那幢公寓前，他向附近的香菸攤借了一具公共電話。

　　梅森投了一枚硬幣，撥了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他聽到葛蒂的聲音說：「你好，這裡是梅森律師事務所。」

　　梅森說：「我是梅森。到我的辦公室，告訴戴拉離開一下，要她用一支沒有人能聽見她說話的電話。懂了嗎？」

　　葛蒂說：「請等一下，我去叫她。」

　　一會兒之後，梅森聽到戴拉壓低著聲音說：「我是戴拉。」

　　梅森問：「事情進行得怎麼樣？」

　　「沒問題？」

　　梅森問：「他們有沒有不耐煩的樣子？」

　　「沒有。你還需要多少時間。」

　　「我想再十分鐘。」

　　「我這邊至少可以再拖住他們十五分鐘。」

　　「好，我只是問問一切是不是順利。」

　　戴拉警告說：「小心一點。」

　　梅森說：「沒辦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然後掛上電話。

　　他橫過馬路，用稍早收到的第一把鑰匙進入公寓。這回他直接放棄電梯爬上樓梯，很快地就到了二〇八室。

　　梅森先按了兩、三次門鈴，確定沒有人在房中，然後拿出鑰匙，打開房門。

　　屋內已經整理過了，菸灰缸已清理乾淨且擦得亮晶晶的。床整理好了，廚房中的碗盤、杯子已全都洗好，水槽一塵不染。

　　梅森大聲喊道：「有人在嗎？」

　　他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房中迴響著。

　　梅森從口袋中取出那把書桌的鑰匙，走到書桌前，將鑰匙插入抽屜的鎖孔中，轉動了一下，鎖應聲打開。梅森拉開抽屜。

　　抽屜裡十分混亂。幾封信件躺在較下方的位置裡，上方的空隔中有作廢的支票、銀行帳目報表，還有一些通訊錄和備忘。

　　右上方的空隔中有一本小型的真皮筆記本，和一把左輪手槍。

　　梅森拿起那本筆記本，在倒數第二頁找到了一組車牌號碼，很明顯可以看得出來是用鉛筆匆匆記下來的。

　　其他的筆記都很整齊──名字、約會、電話號碼，還有一些像是現金帳的奇怪數字，不過梅森沒有時間去解讀它們。

　　他迅速地抄下那組車牌號碼後將筆記本放回，又突然決定看看那把左輪手槍。

　　梅森用一條手帕包在手上，以免留下指紋，然後拿起那把槍。

　　那是一把史密斯．威森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槍柄上的號碼是五六五〇八八。

　　梅森記下左輪手槍的編號，然後他把手槍放回原處，輕輕地關上抽屜，把鎖鎖好，將鑰匙放回他的口袋，用手帕包住手以免指紋留在門把上，然後打開房門。

　　梅森走下樓梯，迅速地穿過馬路，回到他的車旁。上了車後，迅速地離開那裡。

　　他把車向前開了半條街後，停在一家商店前面，下車走進一個電話亭裡，打電話回他的辦公室。一聽見葛蒂的聲音，梅森立刻說：「葛蒂，叫戴拉來聽電話。別用電話叫她。去……」

　　葛蒂打斷他說：「我明白。等一下。」

　　一會兒之後，梅森聽見戴拉焦慮的聲音：「老闆，怎麼樣了？」

　　梅森說：「一切都很順利。」

　　戴拉說：「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事情進行得如何。」

　　「我這邊還可以留住他們五分鐘。」

　　「不用了，你現在可以打發他們走了。」

　　「好的。」

　　「儘量裝作沒事。」梅森說。

　　「有麻煩嗎？」

　　「我不確定，戴拉，我想我可能得修正先前的看法了，說不定她真的只是想拿到那一百元的酬勞。可是又希望那小夥子認為她是誠實的。」

　　「你是說，他是她的男朋友……」

　　「我不知道。」梅森說：「不過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已經找到這組車牌號碼了，說不定這是個陷阱的餌，一個超乎我想像的複雜陷阱。但是，只要真有其事，過個兩、三天，她就會來找我們要那一百元酬勞的。不必擔心，戴拉，一切都沒問題。」

　　梅森掛上電話，撥電話給保羅．德瑞克。

　　梅森說：「保羅，我找到一個車牌號碼，我想知道車主是誰，你趕緊幫我查一查。」

　　德瑞克問：「車牌號碼幾號？」

　　梅森唸道：「九Ｙ六三七〇。」

　　「你現在在那裡？」

　　「我在崗頂路的一座公用電話亭。這具電話的號碼是六七四九二，我在這附近逛逛，一有結果，立刻打電話給我」

　　梅森到旁邊的商店裡買了瓶可樂，點了根菸抽著，一會兒，電話響了，梅森走進電話亭。

　　德瑞克說：「佩利，車主的姓名是史蒂芬．阿及爾，住在西賭城大道九三八號，那是個豪華住宅區。」

　　梅森說：「好，我準備去賭一把。」

　　德瑞克說：「那是一部別克轎車，紀錄裡沒有關於顏色的資料。你是怎麼弄到這組車牌號碼的？佩利。」

　　梅森說：「現在沒空告訴你，再過十或十五分鐘後，戴拉就可以告訴你詳細情形。那對男女現在在我辦公室裡。」

　　德瑞克說：「好的，我會等你消息。需要任何協助的話，打電話給我，住址抄好了嗎？」

　　「抄好了。」

　　梅森掛上電話，走回車子裡，直接開車到西賭城大道九三八號去。

　　那是一幢白色的巨宅，紅瓦屋頂，門前有一道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搭建著遮雨棚，屋外的庭院占地很廣，草地修剪得十分整齊，整個房子連同庭院被樹籬圍住。靠近正門的這一側有一條車道，車道的盡頭有三個車庫，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正停在車道上。

　　梅森停好車，悄悄地走到車道，開始審查那輛別克轎車。

　　他仔細地檢視這輛轎車，汽車後輪的擋泥板有重新板金的痕跡，車身的後半部有幾個地方的烤漆很新，像是才剛處理過的。此外，汽車的右後輪輪胎也是新的。

　　梅森正檢視這輛車的後保險桿時，門開了。一個寬肩，下巴方正的男人充滿火藥味地說：「你在幹什麼？」

　　梅森抬頭看著他，無笑容地說：「你是阿及爾先生嗎？」

　　那男人說：「不是。」

　　梅森說：「他在家嗎？」

　　「你為什麼在這裡鬼鬼祟祟地遊蕩？」

　　梅森說：「我不是在遊蕩，我在檢查這部汽車。你是阿及爾先生的親戚嗎？」

　　「不是，我在這裡工作。」

　　「真的嗎？你的工作是什麼？」

　　「我是他的私人司機兼管家。」

　　梅森從口袋中掏出名片夾，拿了一張名片給他，說：「你對待客人的態度應該恭敬一點。請你把我的名片交給阿及爾先生，告訴他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談。」

　　那司機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說：「好吧。」轉身走回屋內。

　　梅森跟在他的身後。

　　司機說：「等一下，你在這裡等。」

　　他走入屋內，關上大門。一會兒之後再度出現，說：「先生，請進來吧。」

　　屋內的裝潢十分奢華，昂貴香菸的香味從右方房間傳出來。那位司機指了指門，說：「阿及爾先生在裡面。」

　　這是一間兼具書房和辦公功用的房間，除了書籍和舒適的皮椅之外，還有一些獵物標本，以及大型的相片。書房一角有一個小型的酒吧，吧檯上林立著各式美酒，靠近皮椅的地方擺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一位年逾五十的男士坐在皮椅上。

　　梅森走進書房後，他站了起來，說：「梅森先生，是那位律師嗎？」

　　梅森說：「是的。」

　　那位男士伸出手，說：「我叫史蒂芬．阿及爾，很高興能見到你，久仰大名。請坐，喝杯酒好嗎？」

　　他瘦得幾乎只剩下骨頭，手指修長，顴骨頗高，頭髮稀疏而灰白。高高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鏡，一條黑色的帶子垂在兩旁，給人一種威嚴的印象。

　　梅森說：「謝謝。請給我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

　　阿及爾向管家點點頭，管家走到吧檯，放了冰塊在杯中，倒入威士忌和蘇打，無言地將酒遞給梅森。

　　梅森說：「這間房間真好，給人一種像在家裡的舒適感覺。」

　　「我大多數的時間都在這裡度過，要來根雪茄嗎？」

　　「我自己有菸，謝謝。」梅森打開自己的香菸盒。

　　在他輕叩菸盒邊緣準備拿出香菸時，發現那位管家兼司機似乎沒有打算離開的樣子。

　　梅森點燃一根火柴說：「很抱歉，這麼冒昧地來打擾你。」

　　他將菸點燃，把火柴吹熄後丟到菸灰缸裡。

　　阿及爾說：「我的時間很有限，請直說。」

　　梅森又回頭看了站在吧檯旁的司機一眼。

　　阿及爾並未做出任何要他退下的動作。

　　梅森充滿把握地說：「這個月三號下午大約五點的時候，你停在外面的那輛別克轎車牽涉一件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交口發生的車禍，當時駕駛的人是你，還是你的私人司機？」

　　阿及爾揚起眉，問道：「這是個問題嗎？」

　　梅森說：「是一個有關誰是駕駛人的問題。關於車禍那部分不是問題，是聲明。」

　　「梅森先生，我真是驚訝，驚訝得難以用言語形容。」

　　「我懂了，那麼，當時不是由你駕駛的，是嗎？」

　　阿及爾遲疑了一會兒，說：「不是。」

　　梅森看了司機一眼，司機的眼神突然轉變，像是一隻正潛近鳥兒的貓。

　　阿及爾小心翼翼地說：「事實上，你帶來的訊息正加深了我的擔憂；我相信那個車禍並不嚴重。」

　　梅森說：「那是件嚴重的車禍。你為何擔憂？」

　　「三號下午我的車被偷了，警方在那天傍晚稍晚才找到那輛車，它停在市區一條街道上的消防栓前，油箱裡的汽油已經只剩下一半，那輛車已被開了一百哩以上。」

　　梅森說：「動作真快。」

　　阿及爾說：「你是指警方的動作嗎？」梅森微笑。

　　阿及爾皺起眉。

　　梅森說：「我代表鮑伯．芬其利。他的母親當時是駕駛人，她被嚇壞了，而車子被撞擊得十分厲害，鮑伯．芬其利的腰骨折斷了，日後是否能夠痊癒，到現在還是無法確定。」

　　阿及爾說：「那真是太不幸了。我會和我的律師商量這件事。不過，依據我的瞭解，如果是我同意把汽車借給其他人使用而造成的損害，應該由我負責；可是，在車子被偷的情況下……」

　　阿及爾聳聳肩，將雪茄上的菸灰彈進菸灰缸裡。

　　梅森說：「別再打迷糊仗了，你這個理由太老套了，沒有用的。」

　　那位司機向前跨了一步。

　　阿及爾向他搖搖手，示意他退下。

　　阿及爾說：「梅森先生，希望你有話直說。」

　　梅森說：「好，我問你，這輛車是什麼時候被偷的？」

　　「大概下午三點左右。」

　　梅森問：「那麼你是什麼時候向警方報案的？」

　　阿及爾說：「大約晚上七點左右。我把它停在俱樂部前的人行道旁，當我離開俱樂部後才發現車子不見了。」

　　「你立刻就向警方報案嗎？」

　　「是的。」

　　「用俱樂部裡的電話？」

　　「是。」

　　「汽車失竊的地點和被找到的地點相距多遠？」

　　「大概不超過八到十條街吧！」

　　梅森說：「那個男孩傷得非常嚴重，恐怕得在床上躺上好一陣子，他的母親也被這整件事嚇壞了。結果這部車的情況卻是這樣。」

　　阿及爾說：「梅森先生，你不會認為我必須為此負責吧？」

　　「為何不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那輛汽車被偷走了。」

　　梅森咧嘴一笑，說：「既然你這麼說了，無論如何，身為一個律師，任何情況的控告我都已經處理過了，等你聽到我在陪審團前的控告時，一定會覺得很有趣的。」

　　阿及爾說：「當然，梅森先生，你不用懷疑我的話。天啊！我是個守法的市民呢！而且我的這輛汽車保的是全險，就算我應該負任何責任，我也非常樂意做些處理；更何況保險公司也會出面替我解決問題。」

　　梅森說：「好吧！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會和你的保險公司談談。」

　　「是的，如果我有任何責任的話。」

　　梅森說：「哦！對了，你剛才提到的俱樂部叫什麼名字？」

　　阿及爾說：「叫百老匯健身俱樂部。」

　　梅森站了起來，說：「很高興見到你。」說完，走到門口。阿及爾站起來，遲疑了一會兒，又坐下來。

　　那司機看著梅森走到門口。

　　「午安，先生。」他說道。

　　不一會，門關上了。

六

　　德瑞克偵探社的辦公室和梅森的辦公室在同一層樓。梅森快步走進德瑞克偵探社，向保羅．德瑞克簡述了事情的經過。

　　「棒極了，佩利，我們的好運到了。我不知道它是如何發生的，可是這真是個大收穫。」

　　「保羅，我要你立刻派幾個能幹的手下幫我做幾件事。我要知道史蒂芬．阿及爾三號下午的行蹤；他當時可能在百老匯健身俱樂部。我要知道他喝了多少酒，在俱樂部裡待了多久。我要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他曾經離開俱樂部去別的地方。我希望從門房那裡得到儘可能詳細的資料，這個門房可能已經被史蒂芬．阿及爾收買了，我們可沒有那麼多錢和他比美，所以找個傢伙去嚇嚇那個門房，我要一個真正能令他害怕的人。

　　「我還要你找出阿及爾那輛車的所有檔案，看他那輛車在三號下午是不是真的被偷了，什麼時候報失竊，是什麼時候被找到的。還有，特別注意，看阿及爾是否曾經在三號下午的五點到六點之間搭乘計程車到百老匯健身俱樂部，那個時間正是人們喝雞尾酒的時間，你應該能從俱樂部的成員裡問到看到他搭計程車抵達的消息。儘快去辦。」

　　德瑞克聽梅森說完話，說：「沒問題，這件事我立刻就辦。我可以派多少人手呢？」

　　梅森說：「需要多少就派多少。等到挖出這件事情的內幕，我會讓史蒂芬．阿及爾負擔這所有的費用。」

　　「是他沒錯嗎？」

　　梅森說：「那是他的車，而且我想就是他沒錯，我要知道所有有關他的事。我有個感覺，他的妻子大概已經去逝了，或者是不久之前才離開他。」

　　德瑞克問：「你為何這麼想？」

　　梅森說：「史蒂芬．阿及爾有個私人司機兼管家，幾乎是形影不離地跟著他，如果這個家有個女主人的話，是絕對不會這樣的。還有，阿及爾的家雖然佈置得富麗堂皇，不過他大多數的時間似乎都在其中一個房間活動，那個房裡迷漫著一股濃濃的菸草味。」

　　德瑞克說：「我會立刻派人去辦你交代的事。對了，你對那位到處賣弄風情的女郎的敘述真是貼切。她派了她的同夥來要那一百元的酬勞了。」

　　梅森說：「好吧，這筆錢是她應得的。真該死，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那是怎麼回事，我覺得自己被她耍得團團轉。她的人是什麼時候到的？」

　　德瑞克說：「不超過五分鐘之前，我送她到你的辦公室去，並告訴她，你的祕書戴拉會處理這件事。」

　　梅森問：「是個什麼樣的人？」

　　德瑞克說：「看起來蠻聰明的樣子，叫做卡羅妲．布恩。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而且一點都不肯透露她知道任何有關露西兒．巴頓的事，只說她是來拿那一百元酬勞的。」

　　梅森說：「好，我去見她。你趕緊派人去蒐集情報。我準備讓他付出代價，我們要讓芬其利家的男孩有機會完成學業，並補償腰骨折斷所帶來的不便。」

　　德瑞克警告說：「別讓阿及爾輕易逃脫，這些肇事後逃逸的傢伙最可惡了，也許一見苗頭不對又會找一些政客來關說。」

　　「我會對付他的。」梅森咧嘴一笑，說：「現在我要去付那一百元酬勞給露西兒了。我倒想看看，卡羅妲．布恩如何拿到那筆酬勞，卻不出賣露西兒。好啦，我上路了。」

　　德瑞克說：「五分鐘內我的人也會上路。」

　　梅森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直接進入私人辦公室裡，對戴拉咧嘴一笑，把帽子扔到架上，說：「戴拉，我聽說露西兒派了個配角來拿那一百元的酬勞。」

　　戴拉的臉上有種困惑的神情，說：「你先聽聽她的故事再說。」

　　梅森說：「我會的。是好事嗎？」

　　戴拉說：「我還沒有時間了解全部狀況，不過這是件令人困惑的事。」

　　梅森問：「再說一次她的名字。」

　　「卡羅妲．布恩。」

　　「什麼樣的女孩？」

　　「深褐色頭髮，身材瘦長，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也許是個淘金者，說話非常謹慎小心。她不喜歡我，說她要和你談，她說她要以一個消息，交換那一百元酬勞，且不想聽到任何推託之辭。」

　　梅森咧嘴笑說：「好吧！讓我們把她請進來，聽聽她的故事，給她一百元酬勞，再把露西兒的鑰匙還給她。也許她和露西兒共租那個房子。不論如何，先帶她進來吧！」

　　戴拉說：「別那麼早下結論，老闆。和她談話後我發現，這也許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梅森說：「無論如何，請她進來吧！」

　　戴拉拿起電話，說：「葛蒂，請卡羅妲．布恩小姐進來。」

　　說完，戴拉走到辦公室門口打開門，引領來者進入屋內。

　　那是個年輕的女孩，一眼望去，她那黑亮亮的眼睛給人無法看透的感覺，且隨時閃爍著戒備的眼光。頭髮烏黑亮麗，身材比一般女子高了大約兩吋左右，卻比一般女子瘦了十磅。看起來似乎十分小心。

　　梅森說：「妳好，布恩小姐，我知道妳是來向我們索取一百元酬勞的。」

　　「是的。」

　　梅森向戴拉眨眼示意，說：「妳為何碰巧會知道那個消息？妳怎麼會那麼清楚那組號碼寫在哪裡？」

　　「你是指那組牌照號碼嗎？」

　　「是的。」

　　「因為那組號碼是我記下來的。」

　　梅森說：「我懂了。然後妳把它放在那張書桌裡？」

　　卡羅妲說：「我把它放在我的皮包裡。我們要怎樣把它和那一百元酬勞連在一起？當然，我明白，不是任何一個跑來這裡編個故事和一組號碼的女陔，你都會付一百元給她的。」

　　梅森親切地笑說：「當然不。不過，我認為目前的狀況已經很清楚了。」

　　戴拉發出示警的咳聲。

　　卡羅妲整個人靠在椅子上，將腿翹著，使她的腿看來十分修長。她的腿雖瘦但很均勻。她說：「我想我可以相信你。」

　　梅森說：「我想妳必須這麼做。」

　　卡羅妲伸手拿皮包，忽然她又停止動作，懷疑地打量著梅森，說：「可是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食言呢？」

　　梅森說：「這位小姐，我在這一行已有一段時間了，而且在我付錢給妳之前我必須知道事情的始末。」

　　卡羅姐無力地說：「好吧！這是你要的號碼。」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梅森。

　　梅森看了紙條上的號碼一眼，皺起眉，又仔細地看了一遍，說：「我很抱歉，布恩小姐，我必須先告訴妳，這組號碼是錯誤的。」

　　「你怎麼知道？」

　　梅森說：「因為我已經查出我要的那組號碼了。我不但查出汽車牌照的號碼，也已見過這部汽車，並且和汽車的所有人談過話。很明顯地，妳這組號碼是錯的。」

　　卡羅妲堅定地說：「我的號碼絕對不會錯，你是不是想要我放棄那一百元？別以為我會輕易放棄。」

　　梅森皺起眉。

　　她憤怒而堅定地說：「那天我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我們在一間酒吧裡喝酒、跳舞，然後他用車送我回家。後來車爆胎了，他下車更換備胎，我站在車外看著路邊的風景，有時候幫幫他，正當我們換好備胎時，街口發生車禍。我看見一輛黑色的大轎車沿著佛米西露街高速行駛，從希克曼大道上開過來的那一輛福特汽車被撞得在路上打了個轉，然後撞上路邊的路燈桿。車子裡有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那位男士被夾在車門與路燈桿的中間，那位開車的女士頭部也受到撞擊。坦白說，我心想：這也許是個機會，我可以趁此賺點錢。我看見那輛黑色大轎車快速駛離現場，於是我拿出筆記本匆匆記下他的車牌號碼。當然我沒有將這組車牌號碼交給警方，只是天天注意著報上的廣告，等待有人提供酬勞換取這個消息。」

　　梅森皺著眉，看著卡羅妲．布恩。

　　卡羅妲繼續堅定地說：「怎麼樣？現在事情的經過你全知道了！對你來說，這沒什麼，但我呢？佩利．梅森先生，我需要的錢比你多了許多！」

　　梅森轉頭對戴拉說：「打個電話給保羅．德瑞克。」

　　一會兒之後，電話接通了，梅森對著電話說：「保羅，我給你另外一組車牌號碼：四九Ｘ一七六。」

　　德瑞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梅森說：「查查車主、車主的地址，還有這是哪一型的汽車。」

　　梅森說完，掛上電話，對卡羅妲．布恩說：「這是個新發展，這件事情的發展出乎我們的預料之外，我以為已經找到那組車牌號碼了。」

　　卡羅妲說：「我瞭解，像你們登了這種廣告，恐怕會招來不少女孩隨便編個故事，胡亂謅個車牌號碼，打算騙你們的一百元。無論如何，我已經把消息說出來了。現在的問題是：你要或不要？」

　　「什麼意思？」

　　卡羅妲說：「別開玩笑了。那位車主已陷入麻煩了，他正捲入一件駕車肇事後逃逸的案子。如果我願意的話，我可以去找他敲上一筆，這比我可以從你這裡得到的一定會多上好幾倍。」

　　「那麼妳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卡羅妲說：「這太冒險了，這是勒索。你身為律師可以這麼做，我可不行。」

　　「那麼妳要什麼？」

　　她說：「我把它交給你來處理。我希望你們調查這組車牌號碼，等確定這是你們要找的車後，你再給我那一百元的酬勞。」

　　梅森說：「好。妳的住址呢？我要如何通知妳？」

　　她說：「你不能，也不需要，我會和你保持連絡。而且，我不要我的名字曝光；和我在一起的那位男朋友已經結婚了。可是，無論如何，一個女孩到底是得生活下去的。」

　　梅森問：「妳什麼時候會跟我們聯絡？」

　　「明天下午之前，到時你就知道了。再見。」

　　她說完從椅子站了起來，走到辦公室出口，打開門走了出去。

　　梅森抓著頭看著戴拉說：「這件事怎麼變得這麼複雜？妳有任何頭緒嗎？」

　　戴拉問：「你認為這會不會是那個男人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而施的詭計？」

　　梅森說：「也許是。不過他不會得逞的。我會去追蹤這個假消息；不過保羅．德瑞克還是要跟著真正的獵物。」

　　電話響了，德瑞克說：「你要找的這個人叫做丹尼爾．卡費。那車是一輛別克轎車，地址是畢屈納街一〇一七號。這個人是誰？佩利。」

　　梅森說：「你派人盯住阿及爾了嗎？」

　　德瑞克說：「已經開始行動了。四個人現在正要出門，有兩個已經上路了。」

　　梅森對戴拉點點頭說：「戴拉，妳準備一下，帶本筆記本。讓保羅在這裡坐鎮，我們出去追查那個假消息。」

　　他對著話筒說：「保羅，你繼續工作，我要去瞧瞧那位丹尼爾．卡費先生。」

　　德瑞克說：「好的，佩利，我會蒐集所有有關阿及爾的情報，不過我想他一定會發現我們正在調查他，那麼多人在俱樂部裡問東問西，消息一定會傳到他耳中的。」

　　梅森說：「不要緊。我就是要讓他知道，我們正在調查他的行蹤。」

　　梅森掛上電話，說：「戴拉，我們走吧！」

七

　　車子行駛在畢屈納街上，戴拉說：「為何你認為那個女孩說的是謊話，她的目的何在呢？」

　　梅森說：「大概是為了那一百元的酬勞吧！不過，有一點令我對她印象深刻。」

　　戴拉說：「她是個淘金者……」

　　梅森說：「我知道她是個淘金者。她記下那個車牌號碼，想用它來勒索。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她沒有這樣做。然後她看到報上提供百元酬勞的廣告。她無法抵抗百元酬勞的誘惑，儘管她的行為可能會牽涉法律，可是她給我一種說實話的印象。啊！真該死，我已經看過阿及爾的車了，它的後端的確有凹痕且有碰撞的痕跡，右後輪是新的，而且……」

　　戴拉說：「當然，他的車被偷的故事也可能是真的。」

　　梅森說：「只有百分之一的機率是。我們很快就會有答案了，這裡是一〇一七號。」

　　梅森把車停在一幢外表相當好看的公寓式建築前，看得出來是上流階級住的房子。

　　戴拉問：「我們現在要怎麼做？直接闖進去嗎？」

　　梅森說：「不，我們先四處看看。地下室有私人停車場，那裡一定有人看著，我們停車下去看看。」

　　梅森停好車，和戴拉沿著地下室停車場的入口斜坡向下走。

　　一位男士正在停車。

　　梅森環顧四周，對戴拉說：「找找看有沒有一輛黑色的大型別克轎車。妳從左邊找，我從右邊找。」

　　那個男人停好車，大聲喊道：「喂！你們是幹什麼的？」

　　梅森轉身鎮定地對他擺了擺手。

　　戴拉說：「這邊有部別克。」

　　梅森快速地看了車牌號碼一眼，說：「就是這一輛，戴拉。我們來瞧瞧它。」

　　那位男士這時也從另一端向他們問：「你們要做什麼？」

　　梅森繞到那輛別克轎車的後面繼續觀察汽車的後半部，說：「戴拉，妳和他談談。告訴他我們聽說這部車要賣。」

　　停車場的燈光很暗，不過，梅森還是可以看出汽車後部的擋泥板是新的，行李箱上有凹痕，此外，左後側的輪胎溝紋還很新。

　　梅森聽見戴拉向那人解釋他們聽說這輛車要出售，然後聽見那個管理員堅持他們必須和卡費先生談。

　　梅森匆匆地結束觀察，從口袋中拿出十元，說：「卡費先生打算把這輛車賣給我的一位朋友，我想仔細看看這部車。」

　　停車場管理員的態度立刻緩和下來，他恭敬地說：「是的，您請慢慢看。」

　　梅森說：「據我剛才觀察的結果，這輛車好像有些受損了。」

　　「啊！不，不是。這部車的造型很棒的。那只是一點小小的擦撞，只要再板金就可以了。卡費先生非常珍愛這部車，經常開它」

　　梅森說：「我懂了。是什麼時候發生擦撞的？」

　　「就在不久以前，大概是前幾天吧！卡費先生今天才拿回車。他讓汽車代理商把車開去板金。不過，我覺得他們沒做好。無論如何，這輛車一點都沒損壞，只是有點受損而已。後保險桿損害較大，掉了下來，不過現在已經重新裝好了。」

　　梅森說：「我知道，謝謝你。卡費先生在家吧？」

　　停車場管理員說：「是的，那當然。只要他的車在，他的人就一定在，他外出時通常會開車出去。」

　　「他結婚了嗎？」

　　「是的。卡費太太自己有一輛小車，她不喜歡這種大型車。卡費先生則不一樣，他喜歡這種體型大，馬力強的大型車。」

　　梅森說：「我明白了。那麼他住哪一號房？」

　　「二十二號Ｂ座。」

　　「你能不能向我描述一下他的容貌，我通常喜歡知道自己將和什麼樣的人打交道。」

　　「好的。卡費先生大約五十五歲年紀，身材高瘦，穿著品味高雅，抽雪茄，穿雙排扣的灰色西裝，幾乎都是灰色的。我幾乎沒見過他穿別種顏色的西裝。」

　　梅森說：「謝謝你，我們這就去拜訪他。這輛車看起來不錯，我想很值得一買。」

　　「我不知道卡費先生打算把這輛車賣掉，他才買了沒幾個月，而且他一直非常喜歡它。」

　　「我們可以在這裡搭電梯嗎？」

　　「前面右轉就到了。不過，身為訪客，你們必須先到櫃檯去登記。」

　　梅森說：「我知道，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那是個無用的形式罷了。二十二號Ｂ座是在幾樓？」

　　「五樓。」

　　梅森對戴拉說：「走吧，我們去找卡費先生出個價。」

　　停車場管理員隨侍在旁，為他們按下電梯按鈕，讓電梯降到地下室。

　　梅森關上電梯門，按下五樓的按鈕。

　　戴拉問：「你覺得怎麼樣？」

　　梅森搖搖頭說：「這件事太荒謬了，我已經完全被搞混了。」

　　電梯在五樓停住。

　　梅森按了二十二號Ｂ座門旁的珍珠母製電鈴，一會兒之後，門打開來，一個五十多歲，滿頭灰髮的男人打開門。他穿了一件雙排扣的西裝，嘴上叼著一根雪茄。

　　梅森問：「你是卡費先生嗎？」

　　「是的。」

　　梅森取出一張名片給卡費，說：「我是佩利．梅森律師，我想和你談談有關你的車的事。」

　　「它怎麼了？」

　　梅森略向前跨了一步。

　　卡費直覺地後退，梅森和戴拉走進屋裡。

　　卡費問：「我的車怎麼了？」

　　梅森回頭對卡費說：「我想知道有關你在三號發生車禍的事。」

　　卡費僵直了身子，嘴唇開始顫抖，雪茄幾乎掉到地上。他趕緊抓下口中的雪茄，清了清喉嚨，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梅森說：「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的車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的交口撞上一輛福特汽車。我想當時你喝了些酒，不敢停下車來，並確信你自己不會被發覺而逃脫。從後照鏡上你看到那輛車撞上了路邊的路燈桿，卻不斷加速地逃離現場。」

　　卡費叫了聲：「我的老天！」他跌入椅中，臉色蒼白，嘴唇不停地顫抖。

　　梅森問：「怎麼樣？」

　　卡費聲音微弱地說：「你終於逮到我了！為什麼偏偏是我遇上這種事呢？」

　　戴拉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從皮包裡拿出筆記本，放在膝上開始做記錄。

　　梅森問：「你承認這件事嗎？」

　　卡費說：「是的，我承認。既然你已經找到我，我也無話可說。那時我想只會造成財物的損失……告訴我，梅森先生，有人受傷嗎？」

　　梅森說：「兩個人受了傷，駕車的女士受了驚嚇，車碰撞之後，她的兒子被彈出車外，夾在車門和路邊的電燈桿之間，腰骨折斷了。還好不是他的頭被夾住，否則他早已死了。」

　　卡費雙手抱著頭呻吟著。

　　梅森說：「好了，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卡費悔恨地重複：「你逮到我了。我是罪有應得。梅森先生，我真的不知道當時有人受了傷。我一直祈禱那只造成財物損失而已，我也想找方法賠償他們……我真是個懦夫。那天我是喝了太多的酒。我遇見一個很久沒見面的老朋友，然後我們一起到酒吧去。平常開車之前我是不喝酒的，可是那天我太太在等著我，而我已經遲歸了，我想趕時間。經過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交叉口的時候，坦白說，直到它出現在我的前方之前，我並沒有看見其他車。我想我可以衝過去，便將油門踩到底，車子急速衝向前；可是那輛車似乎停不下來，還是撞了上來，撞到我的車尾。我猜大概是我的車尾保險桿勾住了他們的車頭保險桿，並把他們的車撞得在馬路上旋轉了一圈，最後撞在路邊的燈桿上。

　　「一開始，我想把車停下來。然後，就如你所說的，從後照鏡上我看到所有人都跑到那輛車的旁邊去。街上沒有其他車，而且我知道這一帶地方的路口都沒有紅綠燈，所以我就加足了油門離開。我相信沒有人認得出我的車，而且它受的損害很少。若不是我當時喝太多酒了，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梅森問：「這是幾點鐘的事？」

　　卡費說：「大概是五點剛過的時候。」

　　「地點呢？」

　　「在希克曼大道和佛米西露街的交叉口，我當時正沿著佛米西露街向東行駛，而且速度相當快。」

　　梅森看了戴拉一眼，她正忙著記筆記。

　　「是哪一天發生的？」

　　「是這個月三號。梅森律師，我知道我已經鑄下大錯，不過我願意盡力彌補。我的車保了全險，我立刻打電話給保險公司，我想他們會處理理賠的問題。除此之外，我個人願意給你的當事人一萬元的賠償金。我想我已經犯下肇事後逃逸的罪，我必須接受懲罰。不過，我希望這件事別讓我太太知道。」

　　「你太太現在在家嗎？」

　　「她大概半小時之後才會回來。」

　　梅森瞇起雙眼，細想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他說：「請你把剛才告訴我的經過做個簡短的陳述記錄，然後在上面簽名，再開一張一萬元的支票，受款人寫鮑伯．芬其利。

　　「至於肇事後逃逸的部分，必須讓警方處理。我想，在已有賠償的情況下，你應該會獲得緩刑的。在你寫陳述及開支票時，電話能借我一用嗎？」

　　卡費說：「可以。就在你前面的書桌上。」

　　梅森走到書桌旁，接了外線，撥到德瑞克偵探社。

　　電話接通之後，梅森對德瑞克說：「保羅，阿及爾那件事是錯誤的情報，把你的人全都撤回來。」

　　德瑞克生氣地說：「是錯誤的情報才怪！我的一個手下已經從百老匯健身俱樂部的門房那裡取得一份書面的聲明。他說：阿及爾大約七點的時候曾經搭計程車到俱樂部去，看起來非常慌張。他告訴門房說他要報案，車被偷了，然後給了門房一百元，要門房作證他那天下午一直待在俱樂部裡。一開始那個門房怎麼也不肯說，直到我的手下告訴他，如果他不肯吐露實情，他會吃上偽證罪的官司。」

　　梅森沉默地聽著。

　　德瑞克問道：「你還在聽嗎？」

　　「是。」

　　德瑞克繼續說：「阿及爾的太太大概在六個月之前和他離婚。這傢伙是一個從事石油交易的投機商人，他有兩個事業夥伴，一個叫達利．蓋茲，另外一個叫羅斯．霍利斯特。霍利斯特住在聖塔．迪．巴拉。自從阿及爾的太太跟他離婚之後，他就一直一個人住在自己的大房子裡，整間房子除了他之外，就只有那個私人司機和一位女傭。這傢伙在俱樂部的人緣不錯，而且他所投資的石油公司最近在北部的油田成功地開發出新的油礦。當他給那個門房百元酬勞時顯然已喝過酒，而且還不太清醒。怎麼樣？佩利，這些應該可以證明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了吧？」

　　梅森說：「他不可能是。」

　　「我猜你現在不方便說話。」

　　「沒錯。」

　　德瑞克說：「不管他是誰，別上當了。阿及爾才是你要的人。」

　　梅森低聲說：「他已經給了我一份書面紀錄，而且簽了一張一萬元支票了。」在他掛上電話時，聽見保羅．德瑞克傳來的驚呼聲。

八

　　梅森開著車沿畢屈納街急馳。他對戴拉說：「我待會兒在凱特琳酒店把妳放下來，妳可以從那裡搭計程車。去找保羅，告訴他這件事的最新發展，然後回到辦公室等候我的電話。

　　「我要回去跟阿及爾談談，然後我打算再到南岡德拉路那個住址去看看。」

　　戴拉說：「小心點，我覺得這整件事是個陷阱。」

　　梅森說：「我知道，這整件事一定有人在幕後操縱，我必須把他揪出來。」

　　梅森把車平穩地停在凱特琳酒店的大門口。

　　戴拉說：「我現在從這裡回去找保羅，告訴他剛才所發生的事，然後再到辦公室等你的電話，對嗎？」

　　「對。」

　　戴拉跳下車，對梅森說：「我會在辦公室等你，祝你好運。」

　　梅森咧嘴一笑，說：「我的麻煩就是太好運了。一件車禍，卻找到兩個肇事者。」

　　梅森駕車駛往西賭城大道九三八號阿及爾的住處。車道上的大型別克轎車已經不見了，梅森走到門口按了半天門鈴，也沒有人回答。

　　他回到車上，迅速駛向南岡德拉路。他在距離露西兒．巴頓的公寓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下車，然後步行到公寓的門口。他繞到公寓後側勘察車庫。

　　沒花多少工夫，他就找到編號二〇八的車庫。車庫的門是關上的，但是並沒有上鎖，車庫裡相當陰暗。

　　梅森打開車庫的門，向內看了看，並沒有車在裡面。

　　確定車庫內沒有車後，梅森穿過馬路，走到附近香菸攤旁的一部公用電話。

　　撥了自己辦公室那個未登錄在電話號碼簿上的電話號碼，戴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梅森低聲說：「戴拉，我已檢查過這附近了，她現在開車出去了，我打算進她的公寓裡去找那本筆記本。」

　　「我正擔心你會這麼做，你要進去多久？」

　　梅森說：「不會很久。」

　　戴拉壓低聲音說：「阿及爾先生正在接待室等你。」

　　「有什麼事嗎？」

　　「顯然他的良知正困擾著他。」

　　「他會不會是要撤回任何他所做過的聲明？」

　　「看來不會是。」

　　「他到多久了？」

　　「他說在你離開之後，他就立刻決定要來找你。他說你去找他的時候，他不能自由地談話，他現在非常急著要見你。」

　　「他為什麼不能自由地說話？」

　　「他沒有提到這一點。」

　　「我只能想到一種可能，當時他的管家兼司機在場。」

　　戴拉說：「哦？那他為何不叫他的管家離開呢？」

　　「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很特殊。」

　　戴拉說：「我進辦公室的時候，那位司機在樓下那輛別克轎車旁坐著。後來阿及爾下樓去告訴他不用等了。阿及爾說不管多久，他都會等。」

　　梅森說：「好吧！我現在要去辦我的事了。別讓阿及爾走掉。」

　　梅森掛上電話後，快步橫過馬路，來到公寓的門口。他用鑰匙打開大門，跑上樓梯──到達二樓，確定二樓走廊是空的後，快速走到二〇八號房。

　　梅森敲敲房門，沒有人回答。

　　他再度迅速地看看走廊，然後悄悄地將鑰匙插進鎖孔，把門打開，敏捷地走進房間。房裡的燈光亮著。書桌抽屜已經被打開，右上方空隔是空的。筆記本還有左輪手槍都不見了。

　　梅森發出不解地驚歎聲，向前往臥室走了兩步，然後停住。

　　從臥室半掩的門縫裡他看見，浴室的門開著。

　　有一個女人站在浴簾後的浴缸裡，水顯然剛被關上。

　　浴缸旁邊的白色琺瑯器抽水馬桶上，一把發出藍色金屬光芒的左輪手槍邪惡、醜陋地躺在上面。

　　梅森站在那裡看著浴簾後的人影時，一隻裸露的手臂逐漸靠近浴簾下方靠近那把槍。梅森迅速退到那人看不見的地方。

　　他喊：「有人在家嗎？」

　　「誰？是誰？」

　　「是我，佩利．梅森」

　　「哦！……你一個人嗎？」

　　「是的」

　　「我正在淋浴，你是怎麼進來的了？」

　　「我按了門鈴，沒有人來開門。我推了一下門，它就開了。」

　　「啊！這個鎖有時不太管用。梅森先生，請你稍坐一會兒，不要拘束，不過麻煩你先把臥室的門關起來，我現在的樣子，實在太不禮貌了。」

　　梅森說：「我必須立刻見妳。」

　　露西兒笑著說：「立刻？不行。」

　　「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天啊！你真是太性急了。請你關上外面的門，這次可要確定它確實鎖上了，然後再關上臥室的門。我擦乾身體，換上衣服，立刻就出來見你。」

　　他關上臥室的門，確定大門已鎖上，然後再走到書一邊看了看，稍早看過的那本筆記本確實已經消失無蹤了。

　　他坐在桌旁椅子上等著。

　　大約四、五分鐘之後，臥室的門打開了。露西兒．巴頓穿了件黑絲絨的家居服，曲線畢露無遺，微笑地走向他。

　　梅森起身迎向她。她遲疑了一下，接著展開笑靨，伸出手來。

　　梅森將她拉向懷裡，手臂扣住她的手。

　　「梅森先生，沒想到你會這樣做。」

　　梅森的手迅速移動著。

　　「你在找什麼？梅森先生。」

　　「手槍。」

　　「哦！」她的聲音有明顯的改變。

　　「在哪裡？」梅森問。

　　她說：「梅森先生，你是不是透過浴簾看到我了？」

　　梅森說：「我看到抽水馬桶上的那把手槍，那把槍現在在哪裡？」

　　「在臥室的手提袋裡。」

　　「我們進去拿。」

　　「我去拿！」

　　「我們一起去。」

　　「怎麼了，梅森先生？你不信任我嗎？」

　　「是的。」

　　「為什麼呢？梅森先生。」

　　「沒什麼，我就是要小心一點。」

　　「你怎麼了？」露西兒笑著說。「這是亞瑟．考爾生對我說的話，他說我『太』謹慎了。」

　　「妳為什麼會忽然提到他呢？」梅森問。

　　露西兒笑了笑，沒有回答。她打開臥室門，說：「老實說，梅森先生，這麼做太不尋常了。」

　　她走向牀，突然抓向手提袋。

　　梅森搶先了一步。

　　露西兒尖聲說道：「梅森律師，別把槍拿走。你不會是要……」

　　梅森問：「妳要這把槍做什麼？」

　　「為了自衛。」

　　梅森從手提袋中拿出那把槍，打開彈匣把子彈全部退了出來，放進口袋裡，然後再鎖上彈匣，把槍放進她的皮包內。

　　「梅森先生，你不須要那麼做。」

　　梅森說：「我們好好談談吧！」

　　露西兒說：「我們是可以談，可是你一直不肯聽我說。」

　　梅森問：「這把槍是從哪裡來的？」

　　「是別人給我的。」

　　「誰？」

　　「是霍利斯特先生……哦！我不能告訴你，請你不要問我。」

　　「妳拿到這把槍有多久了？」

　　「大概兩到三週。」

　　「為什麼霍利斯特認為妳需要槍？」

　　「這件事我真的不能告訴你，梅森律師。」

　　梅森說：「露西兒，不要再拐彎抹角了，我不喜歡別人耍我。」

　　「我沒有。」

　　「妳說妳和羅斯．霍利斯特已經訂婚了，是嗎？」

　　「是的，我們就要結婚了。」

　　「他現在人在哪裡？」

　　「指此時此刻嗎？」

　　「是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北部的某個地方吧！」

　　「妳不知道他在哪裡？他沒有打電話給妳嗎？」

　　「沒有，難道你沒發現我沒有電話嗎？這就是老式公寓的壞處。他根本沒辦法打電話給我。他會寫信給我，我想第一封信也許已經寄出了。」

　　「妳愛他嗎？」

　　「梅森先生，你為何要窺探我私人的感情生活呢？」

　　「因為我要找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說：「霍利斯特是個好人，我很關心他，也很尊敬他。他是石油交易的仲介者，一、兩個禮拜就要做一次商務旅行。然後他會回來停留個──嗯，一個月左右。」

　　「那麼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妳就和亞瑟．考爾生在一起？」

　　「梅森先生！」

　　「怎樣？」梅森問。

　　露西兒搖著頭，說：「不是那樣的。亞瑟只是個工作夥伴，你為什麼如此好奇呢？」

　　「因為我要找到答案。我要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為什麼？」

　　「因為我認為這與我有關，也許事情比妳知道的還多──或者，也許妳在試圖騙我。」

　　「梅森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打從今天早上你到我公寓來開始，你的行為就一直那麼神祕。我……我的確很希望你能和我的前夫威廉．巴頓談談贍養費的事，可是，不能因為這樣，我就得忍受這一堆令人不悅的話。當然，基本上，我是尊重你的。」

　　梅森說：「好。這樣的話，多告訴我些亞瑟．考爾生的事。」

　　「他的什麼事？」

　　「所有有關他的事，不是公事上的，是其他方面的。」

　　「我說過了，我們只是朋友，我和他之間的關係雖然不錯，但是真正跟他比較要好的是艾妮妲。」

　　「艾妮妲是誰？」

　　「艾妮妲．喬丹。她是我的朋友。」

　　「形容一下她的樣子。」

　　「她的身材很矮，黑眼睛，黑頭髮，長得很可愛，老喜歡穿些看起來很俏皮的衣服。如果你見到她，你會喜歡她的。」

　　「好。再來談談亞瑟．考爾生吧。」

　　「談他的什麼？」

　　「妳認識他多久了？」

　　「沒多久。他是個發明家，那種滿腦子充滿幻想、學術理論的人，我們都希望他能夠過得輕鬆一點。他喜歡看書，他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圖書館裡看各種書籍，回家後做計畫然後敲他的打字機。」

　　「他都發明些什麼東西？」

　　「一大堆新玩意兒。有些還讓他賺了點錢。」

　　「哪一種『新玩意兒』？」

　　「就說現在吧，他正在研究一種運用紅外線的新產品。在此之前，他設計一種可以開門關門的東西。」

　　「什麼意思？」

　　「那是一種看不見的光，如果有東西通過這個光束，就會觸動啟動開關，開始運作。例如說：如果裝在電力裝置上，在你進門的同時，電爐就會開始煮東西，收音機、燈都會自動打開……反正就是這些玩意嘛！他的許多發明都只是新奇有趣而已，等你真正要用時會發現其實一點也不實用。」

　　「那麼妳在他身上的投資呢？」

　　「就像我說的，我在財務上資助他。」

　　「那妳為何要把錢投資在他的發明上呢？」

　　露西兒說：「因為我認為那是個好生意。」

　　「他常常在妳家待到半夜嗎？」

　　「偶爾會，但都趁霍利斯特不在的時候。我……你可以看出來，亞瑟他很憂鬱，而且孤獨，他把一星期一天的休息視為規則。我只是想讓他過得愉快些，他不是那種知道如何玩樂的人，他充滿夢想、不切實際，有時候他是個蠻無聊的人。」

　　「他喜歡艾妮妲．喬丹嗎？」

　　「是的。」

　　「那麼艾妮妲喜不喜歡他？」

　　「我想應該喜歡吧！艾妮妲在某一方面是自私的。你知道，她需要有安全感。我想她很希望趕緊找個人嫁了，安定下來。我勸她婚姻並不一定代表安定，不過，你知道，一個女孩根本就聽不進這些話。」

　　「好吧！現在，假設妳已不再說謊，能不能告訴我是誰買這把槍給妳的？」

　　「我想你誇大了這把槍的重要性了，梅森先生。」

　　梅森說：「當一個女人連洗澡的時候都要放把槍在旁邊，我想是她誇大了武器的重要性吧！」

　　「有人揚言要殺我，亞瑟和我都很害怕。」

　　「是誰？」

　　「你不認識他的。」

　　「妳怎麼知道，我認識很多的人。他叫什麼名字。」

　　「他的名字是哈特維爾．畢特金，是個粗魯的傢伙。我在還很年輕的時候就犯下大錯嫁給了他，那時候我才只有十八歲，根本還沒有辨別是非的能力。他一張嘴能言善道，那個時候我覺得他是這個世界上能給我一切的男人。我以前住在一個很閉塞的地方，而且……」

　　「妳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年到三年。」

　　「然後呢？」

　　「然後我逃跑了。」

　　「什麼意思？──妳逃跑？」

　　「正是！」

　　「有辦離婚嗎？」

　　「有，不過我後來才跟他辦離婚的，當時，我就只是逃走了。」

　　梅森問：「跟別人走的嗎？」

　　「你猜得太準了，梅森先生。」

　　梅森重複問：「妳和別人跑了？」

　　「是。」她說，並看著梅森的眼。

　　「然後呢？」梅森問。

　　「哈特維爾他會跟著我們，找到我們，然後把我們都殺掉。不過我一直沒讓他找到，我改了名字，並在雷諾辦了離婚。」

　　「和妳一起的那個男人呢？」

　　「他戰死了。我很愛他。」

　　「然後呢？」

　　「他留給我一筆保險金。然後我嫁給了威勒德．巴頓。」

　　「好吧！告訴我這位哈特維爾．畢特金的事情。」

　　「他……他已經知道我人在這個城市，不過還不知道地址。」

　　「他也在這個城市嗎？」

　　「是的。」

　　「在哪裡？他在做什麼？」

　　「他在為一個叫做史蒂芬．阿及爾的人工作，地址在西賭城大道九三八號。哈特維爾並不知道我曉得他在那裡。不過有件事情非常糟糕，羅斯和阿及爾先生他們是同一個俱樂部的會員，他們常常在一起玩牌等等。

　　「你可以想像我的處境有多尷尬，即使嫁給羅斯，問題仍無法解決。你可以想像得到，像羅斯這樣身分地位的人，如果讓人知道他娶一個他朋友司機的前妻，他會怎麼想，他的朋友一定會笑他的……而哈特維爾一定會嫉妒得發狂。天啊，梅森先生，那會是一團糟呀！」

　　梅森說：「現在，我開始了解狀況了。」

　　露西兒問：「你是指……？」

　　梅森不答，他輕輕地將她推向臥室的門，說：「去換件衣服，我們要到別的地方去。」

　　「梅森先生，你為什麼這麼嚴厲呢？」

　　「因為妳一直有事情瞞著我。」

　　「我沒有。」

　　「這些家具是你前次婚姻的戰利品嗎？」

　　「別傻了。這些家具是附屬於這間公寓的呀！」

　　「是嗎？他們提供東方地毯、名貴書桌，還有……」

　　露西兒說：「好吧！如果你必須知道，我就告訴你。今天早上我就發現你到處探頭探腦的。羅斯．霍利斯特喜歡好的東西。我們結婚之後，他打算住在聖塔．迪．巴拉，不過他並不打算退租這間房間。他在家具和室內裝潢飾品方面是專家，有的時候他會從聖塔．迪．巴拉的家裡搬一些家具過來。

　　「就拿這張東方地毯來說吧！是星期天搬來的。他那可惡的老女管家昨天還打電話問我，羅斯是不是把那張地毯給我了，好像那是她的一樣。

　　「她每天都去羅斯家，約四點五十分下班。羅斯晚餐在外面吃，可是他付給她全薪。我告訴你，等我們結婚後，她就準備去喝西北風……」

　　「她為什麼打電話問妳？為什麼不直接問霍利斯特？」

　　「因為羅斯星期一下午六點就離開聖塔．迪．巴拉了。他從一個地質學家那裡得到一個相當可靠的消息，要進行一項祕密的土地交易。他是專家，對……」

　　梅森打斷她，說：「好，我們待會再談他的事。現在妳先去換好衣服，我們得出去了。」

九

　　梅森為露西兒打開公寓大門，他們一起走了出去。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我們要上哪裡去──」她突然停了下來。

　　梅森問：「怎麼回事？」

　　露西兒叫道：「那是我的車啊！」

　　「在哪裡？」

　　「那邊的那一輛轎車。」

　　「妳確定嗎？」

　　「我不太確定，不過看起來很像。」

　　「到底是哪一輛？」

　　「就在對街，停在巷道旁那一輛。淺褐色車身，紅色輪子，輪胎外壁是白色的那輛。」

　　「我們去看看究竟是不是妳的車。」

　　梅森和露西兒走到對街。露西兒走到車的左側，望入車內說：「天啊！真的是我的車，我的鑰匙還插在汽車的鎖孔上。」

　　梅森說：「妳開門看看，車門是不是鎖著的？妳通常都把鑰匙留在車上嗎？」

　　「如果我是把車停在車庫裡，我會把鑰匙留在車上，然後鎖上車庫的大門。可是，如果我把車停在路邊，我一定會把鑰匙帶走的。」

　　「妳今天用過車嗎？」

　　「沒有。」

　　「妳是怎麼到我辦公室的？」

　　「坐亞瑟的車。」

　　梅森說：「好吧！現在妳打算怎麼辦？要把鑰匙拿出來，停在這裡，然後還是……」

　　「我要把它開回車庫去。」

　　露西兒打開車門，鑽進駕駛座，生氣地轉動鑰匙發動車子，腳猛踩著踏板。

　　車子的起動器呼呼地叫著，引擎卡住，空轉了一會兒後逆火，發生滋滋聲後又空轉了一下，然後再度逆火。

　　梅森在車外，叫道：「妳的節速器可能壞了。」

　　露西兒從車窗探出頭來叫道：「不會的。」

　　梅森說：「我先走到妳的車庫把門打開，但這引擎聽起來好像是有問題。」

　　露西兒：「好吧！它的確不太對勁。不知道是誰在開我玩笑還是搞什麼鬼，可是──亞瑟是很好的技師。他正想在我車上裝個新的線路──不知道他做了什麼？這部車一直跑得很順，只是線路有點磨損了。」

　　梅森說：「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妳可以穿過巷子把車開回去，我會走過去開門。我想妳的車應該支持得了這段距離，然後我們再來看看，是哪裡出了問題。」

　　梅森過了街，走向巷道。

　　露西兒在他身後開著車，發出各種聲響，也過了街。

　　隨後她的車前燈照亮的門。梅森走到車庫門口，打開門鎖，然後在車庫的左右兩扇門之間推了一下。

　　露西兒車子的前燈光照亮地上的一雙腿，門影遮住了那個男人身體的其他部分。

　　引擎突然慢了下來，幾乎同時間車子熄火。

　　露西兒跳下車，跑到梅森身邊問道：「那是什麼？那裡？」

　　梅森說：「似乎是個男人，好像在睡覺，或者是喝醉了，要不就是死了，我們去看一看。」

　　他發現門內側有條鏈子鏈著門，於是把它放開，以將門多打開幾吋；在看到從地上那個男人頭上彈孔流出的血後，他停下動作。

　　梅森說：「很明顯的，他死了。」

　　露西兒猶疑地踏向前，突然縮了回來。梅森可以聽見她急促的呼吸聲。

　　梅森問：「怎麼？」

　　露西兒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做了什麼？你到底想對我怎麼樣？」

　　梅森移向前以看清地上屍體的臉，說：「我想，我們該換個問法。妳想對我怎麼樣？」

　　露西兒說：「我漸漸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這整件事……那把槍、我的汽車，還有車庫……這就是為什麼你要進車庫來的原因。」

　　梅森皺眉不語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人，他正是露西兒．巴頓的第一任丈夫──哈特維爾．畢特金。現在，顯然他已經死了。

　　露西兒從梅森身旁看向地上的屍體，忽然間她認出這是誰。她叫道：「天啊！」然後將手臂搭在梅森肩膀上以穩住自己。

十

　　梅森說：「露西兒，妳必須去通知警方。」

　　露西兒驚疑地看著梅森。

　　梅森說：「然後，待會兒妳向警方編故事的時候，最好編一個好一點的。」

　　「什麼意思？」

　　梅森說：「讓我們從警方的觀點來看看這件事。躺在地上的這個男人，橫阻在妳和妳所要的一切之間。妳可以嫁給羅斯．霍利斯特，可是，只要畢特金活著妳就沒有希望。他的死為妳除去婚姻路上的所有障礙，我們何必再拐彎抹角呢？」

　　露西兒說：「你在暗示我──這件事是我幹的？」

　　梅森說：「不是我，是警方會這麼認為。」

　　露西兒抓著梅森的手臂，說：「梅森先生，這種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呢？」

　　梅森說：「還沒發生在妳身上，是發生在畢特金身上。妳最好把汽車的燈關掉，除此之外，現在把車留在這裡，打電話通知警察。讓這裡保持我們剛進來時的樣子。走，我們去打電話通知警察。」

　　梅森拉著她的手臂，輕輕地將她拉離陳屍處，送她走下車道，來到公寓前。

　　梅森問：「妳有帶鑰匙嗎？」

　　「有。」

　　她將鑰匙插入大門鎖孔，打開門進入會客廳。

　　梅森說：「那邊有一部公用電話，妳有硬幣嗎？」

　　「不，我不認為……」

　　「這裡有一部。打給警察總局，告訴他們妳要報案，說妳發現妳的車庫裡有一具屍體。」

　　「你可以留下來陪我嗎？」

　　「不行。」

　　露西兒說：「我必須告訴警方，我發現屍體的時候是和你在一起的嗎？」

　　梅森說：「沒問題──當我們發現的時候的確是的。現在，趕緊打電話吧！」

　　露西兒走向那部公用電話，走了幾步，然後遲疑地回頭看著梅森，看見梅森正在看她，才勉強地繼續走到電話旁。

　　梅森看著露西兒投入硬幣，開始撥號後，回過頭快步走出公寓大門，快速回到自己停車的地方。

　　梅森將車開到一間雜貨店旁停了下來，打電話回自己的辦公室。

　　戴拉說：「你好。」

　　梅森問：「阿及爾還在嗎？」

　　「他出去打電話還沒回來。」

　　「多久以前的事？」

　　「大概五分鐘吧！」

　　「妳說妳回辦公室的時候，看見他的別克轎車停在樓下，而他的司機坐在那裡等他，是嗎？」

　　「是的。」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剛過五點的時候，大約一個小時之前。」

　　「妳怎麼知道那是阿及爾的車？」

　　她笑道：「我注意到這輛車的車牌號碼。這件案子發生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特別注意車牌號碼。」

　　「阿及爾在那裡一直待到五分鐘之前？」

　　「是的，我剛回到辦公室後，他才下樓去，要司機不用等他。然後他就回來了。」

　　「離開，多久時間？」

　　「大概只有幾分鐘吧！你為什麼這麼問呢？」

　　梅森說：「電話裡我不能和妳說這麼多，戴拉，如果阿及爾回來的話，妳打發他走，告訴他我今晚不會回辦公室了。」

　　「可是，我還以為你想見他呢！」

　　「我的確想見他，不過，我現在不要了，我現在不能告訴妳細節，等我回去再說吧！」

　　「好吧！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了，待會兒見。」

十一

　　戴拉說：「為什麼這麼匆忙？老闆。發生……」

　　「阿及爾呢？妳打發他走了嗎？」

　　戴拉說：「不用我打發他走，他下去打電話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到底什麼事這麼緊張？老闆。」

　　梅森說：「阿及爾的那位司機叫哈特維爾．畢特金，他是露西兒，巴頓的第一任丈夫。他們大概是在七、八年前結婚，後來露西兒就跟別人跑了，事後才辦離婚。從現場的情況來看，他是在露西兒的車庫裡被人開槍殺死的。」。

　　戴拉說：「你打算擔任露西兒．巴頓的辯護律師嗎？」

　　梅森咧嘴一笑，說：「不。」

　　戴拉鬆了口氣，說：「那就好。」

　　梅森說：「這次我要攤開所有底牌和警方打交道。就任何角度來看，露西兒都不算是我的客戶。我已經勸她告訴警方實話。而我也打算把事實告訴警方。」

　　戴拉問：「包括那把鑰匙，還有你在露西兒的公寓裡搜尋和……」

　　梅森說：「是的，全部告訴警方。去把我們登廣告收到的信拿來，把這兩把鑰匙和信放在一起。我們要將筆記本裡的駕照號碼、下午的拜訪這些事全部告訴警方。在這件事情上，我不能留下任何汙點，我要趕緊脫身才是。」

　　「警方的人什麼時候會來這裡？」

　　「視情況而定。」

　　「怎麼說？」

　　「那得看他們問了露西兒多少問題。現在別管這些了，我們先出去吃頓晚餐，然後，再回來這裡來等警方的人。另一方面，我要保羅替我辦一些事。」

　　「什麼事？」

　　「妳馬上會知道的。」

　　梅森拿起電話，撥到德瑞克的辦公室，待保羅接起電話後，說：「保羅，有一件緊急任務要交給你辦。我要你查一把史密斯．威森牌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槍，槍枝號碼是Ｓ六五〇八八。查出這把槍的出售時間、買主、還有所有能查到有關這把槍的事。另外，我要你幫我查查阿及爾的私人司機的身分，他的名字叫哈特維爾．畢特金。」

　　德瑞克問：「哪裡冒來的左輪槍？」

　　梅森對著電話咧嘴一笑，說：「親愛的，因為似乎有人要讓佩利．梅森捲入某件事中。」

　　「而你不想被捲入？」

　　梅森說：「沒錯。你趕緊調查我剛才交代你的事，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我和戴拉出去吃晚餐，等我們回來之後，也許就得和警方約約會了。」

　　德瑞克問：「要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梅森說：「你還是別知道的好。」

　　他掛上電話，對戴拉說：「走！出去吃飯吧。無論如何，至少我們不必空著肚子面對警察。」

　　戴拉說：「至少能用較清醒的頭腦來面對他們。」

　　「那當然。我們一直都很清醒。有時我們的行動是有點暗著來，而我經常得堅持一些事。」

　　戴拉問：「我們要上哪兒吃飯？」

　　梅森說：「我們到個遠一點的地方。這樣的話，警方的人才不會在我們用餐到一半時，就找上我們。」

　　他們走到走廊上，經過保羅的辦公室，搭乘電梯到樓下．梅森伸手攔了輛計程車。他解釋：「我們把汽車留在這裡。這樣的話，警方就知道我們不久就會回來，省得他們出動大批人手到處找我們。」

　　他們搭車來到了一個氣氛雅緻的餐應，這間餐廳有特別的雙人雅座，氣氛相當好，食物也很美味。

　　大約一小時之後，梅森喝完手中的咖啡，對戴拉說：「怎麼樣？現在妳有力氣去應付警方的人嗎？」

　　戴拉說：「我覺得我有力氣去應付任何事情了。」

　　「那麼我們走吧！」

　　他們找了輛計程車，回到辦公大樓門口，上樓前梅森輕輕地問大廈管理員：「有人找我嗎？山姆。」

　　山姆說：「沒有。梅森先生。」

　　梅森迅速和戴拉交換了個眼色，說：「我們先去保羅那裡看看吧！」

　　他們發現保羅坐在狹窄的私人辦公室裡，桌上散亂地著擺著數具電話。

　　梅森問：「保羅，你的調查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德瑞克說：「我已經查到有關那把左輪槍的情報了。它是由這裡的一個槍枝中盤商賣給距離這裡約一百三十哩山區裡的另一個中盤商。買主是洛遜．克里克商業公司。」

　　梅森問：「然後呢？這家公司又把它賣給了誰？」

　　德瑞克說：「我還沒有查出來。那個地方很偏僻，沒有辦法用電話連絡。」

　　梅森說：「趕緊派個人去查，我需要這項情報。那是個小風景據點嗎？」

　　「沒錯，有一些釣鱒魚的人，還有附近一些野餐、露營、爬山的人會去那裡活動。」

　　梅森說：「我知道了。繼續追蹤，看能不能找出任何線索。有阿及爾和他的那個私人司機的消息嗎？」

　　德瑞克說：「還沒有。阿及爾家裡還是暗著。我現在正派人去查那個私人司機的背景。」

　　梅森說：「好，繼續查。有立刻通知我。」

　　梅森和戴拉一起走回辦公室，說：「奇怪，警方一定是將她列為第三級的罪犯，否則，怎麼那麼久了還不來找我？」

　　戴拉說：「她會告訴警方有關你的事嗎？」

　　「我告訴她要這麼做。」

　　「你認為她說了嗎？」

　　「她必須說，發現屍體時我和她在一起。」

　　梅森打開辦公室的門，打開燈坐在書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說：「戴拉，妳留在這裡等，我現在立刻趕去醫院一趟，告訴鮑伯．芬其利這件事情的進展。若警方的人來了，告訴他們妳在等我，說我出去辦一件有關個人傷害的案子。和他們打好交道，把我們登的廣告、那件車禍的事告訴他們，把信拿出來，並把鑰匙交給他們。」

　　「阿及爾的事也要說嗎？」

　　「都說。不要有任何保留。」

　　「好吧！我會處理的。你想警方會派凶殺組的人來嗎？」

　　「應該是吧！說不定就是崔格警官！」

　　「我喜歡他」

　　梅森說：「這傢伙相當精明，別在他面前犯錯。」

　　「如果我們要毫無保留地把事情全告訴他，那麼他精明與否，有什麼不同呢？」

　　梅森咧嘴一笑，說：「應該沒什麼不同吧！只是我並不習慣如此守法地坦白，而且他們會和我一樣困惑不解，認為我們一定有所保留，且急著想辦法去找到答案……好了，戴拉，我上路了。」

十二

　　梅森走在醫院的走廊上。護士們已開始準備讓病人就寢。醫院裡燈光暗淡，沉寂無聲，只有偶爾聽見護士們穿著膠底鞋走動的腳步聲。

　　梅森躡手躡腳地走過走廊，一臉歉意地站在櫃檯前。

　　護士長皺著眉對梅森說，「現在已經超過會客時間了……」接著認出梅森來，微笑著說：「我想你的病人今天晚上心情非常非常好，梅森先生。」

　　梅森問：「是嗎？為什麼？」

　　「今天下午他正在擔心醫療費用的問題，煩惱如何支付這筆龐大的醫療費用……」

　　梅森說：「我不是告訴過他，我會為他處理這一切的嗎？」

　　「我知道，不過，他可不願意你這麼做，你已經對他太好了。他一直不知道到底是誰把他撞傷的，這些肇事後逃逸的事情最糟糕了。」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讓他高興的事？」

　　護士長笑著說：「那位的車主來醫院看他，並且表示願意負起所有的責任。」

　　梅森皺著眉問：「是一位叫卡費的先生嗎？」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

　　「是不是一位身材削瘦、灰白頭髮，穿著一件雙排扣的灰色西裝，大約五十五、六歲年紀的男人？」

　　「就是他。」

　　梅森不悅地「哼」了一聲，說：「希望他不是在耍什麼花招。我警告過這孩子，叫他不要……好吧，我們去看看他吧！」

　　這會梅森忘記要小聲點，當他推開三〇九號病房的門時發出了極大的聲響。鮑伯．芬其利平躺著，雙腳以及腰部都被固定在一組滑輪上。他抬起頭來看見梅森，臉上露出微笑。

　　「你好，梅森律師」

　　「你好，鮑伯。情況如何？」

　　「很好。我們已經脫困了，你知道今天發生什麼事嗎？」

　　「什麼事？」

　　「那位撞到我的人來過了，他真是個上流人士。有一位保險公司的人跟著他，是個年輕人，大概跟我一樣年紀。」

　　梅森說：「你應該先打電話給我。」

　　「我打了，梅森先生，可是你辦公室的人已經下班了。

　　「這個人告訴我不必到法院打官司。他想知道我的醫藥費需要多少錢，然後那個保險公司的人說他們對這件事深感抱歉，然後──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麼嗎？」

　　梅森拉了張椅子坐下，問：「你在任何文件上簽字了嗎？」

　　「當然！我必須簽字才能拿到賠償金。」

　　梅森臉色一沉，說：「你是說你出賣了我？在我不在場時與別人和解？」

　　「不，不，梅森先生，我這樣做是替你省去許多麻煩。他們真的支付賠償金了。」

　　梅森問：「怎麼說？」

　　「保險公司的理賠員說他會給我五千元，並且付清一切的醫療費用，還有，他們同意支付一筆合理的金額做為你的律師費。」

　　梅森說：「『合理的』金額？」

　　「他們是這麼說的。」

　　梅森說：「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和我所認為的合理金額，可能會有很大的差距。」

　　鮑伯說：「除此之外，那個男人個人還要支付我一筆一千元的慰問金。」

　　梅森說：「是卡費先生嗎？」

　　鮑伯驚訝地說：「不，不是卡費先生。是史蒂芬．阿及爾。」

　　梅森喊道：「什麼？」

　　「沒錯啊！」

　　梅森說：「趕緊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再說一遍。他們是不是給你一份文件，讓你在上面簽字？」

　　「是的。」

　　「讓我看看。」

　　梅森迅速地瀏覽那份文件，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笑意，說：「我明白了。現在，告訴我整件事的經過吧！」

　　「他們兩人大概是在一個半鐘頭之前來的。那位阿及爾先生看起來相當沮喪，他說：保險公司的人不讓他談有關車禍的任何事，不過，他對發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梅森先生，他真是個好人。」

　　梅森說：「繼續說。」

　　「阿及爾希望能夠為這件事做些彌補。他告訴我，他曾經到你的辦公室去等你，因為他希望他到這裡找我時你能夠陪他一起來。不過，他說你辦公室的人已經下班了，而你的機要祕書告訴他，今晚你不一定會回去。

　　「他到醫院來之後，又試著去打了兩、三次電話，不過都沒有找到你。」

　　梅森皺著眉說：「辦公室下班之後就沒有人接聽電話了，但我的私人辦公室裡還有一支未登記的電話。我並不知道阿及爾要做什麼，我當時出去辦其他的案子了。」

　　「梅森先生，我希望我沒有弄砸什麼事情。」

　　梅森搖搖頭，微笑地說：「相反地，你做的很對。」

　　「太好了。你剛剛的反應……我還以為我做錯事了。」

　　梅森將那份文件放進口袋裡，說：「通常，在處理這種事的時候，律師都會告訴當事人，絕對不要自己和對方達成和解，因為律師常常能比當事人爭取到更有利的條件。不過，這一次因為我並不知道肇事者是誰，也沒有多少把握能找到他，所以，我事先忘了給你警告，這事不能怪你。你的頭怎樣了？還覺得很疼嗎？」

　　鮑伯．芬其利說：「不，只覺得脹脹的。梅森先生，我希望我沒有……」

　　梅森咧嘴一笑，說：「真的沒事。這份文件的內容，是解除你對史蒂芬．阿及爾個人以及他的代理人的一切請求。」

　　「這有什麼不妥嗎？」

　　梅森說：「沒有。不過，記住別簽署任何文件了。無論是誰拿了什麼東西，或向你提出任何意見，都不要再簽署任何文件，明白嗎？」

　　「明白。」

　　「現在，保險公司以及史蒂芬．阿及爾已經都給了你支票，是嗎？」

　　「是的。」

　　「那麼你的母親呢？」

　　「他們去看她了。他們要我打電話告訴她，還問我，一千元的慰問金是否足以安撫她所受的驚嚇……我知道媽媽會高興極了，可是我稍稍遲疑了一下。然後阿及爾先生說，他個人願意額外開一張五百元的支票。我想媽會接受這樣的和解條件的。」

　　梅森說：「我明白了。現在我要你立刻在這些支票的背面簽名。明天一大早，我要讓這些支票儘快存入你的帳戶之中。你有帳戶嗎？」

　　「有，不過裡面只有一點錢，那是我為了上大學所存的錢。在國際農工銀行。」

　　「我知道了。在支票上背書吧！明早我會吩咐我的祕書立刻去辦這件事的。」

　　「梅森律師，請你告訴我，在這一次的和解行為上，我是不是做錯什麼？」

　　梅森說：「你沒錯，不過以後別再這樣做了。無論任何人要你簽署任何文件，告訴他們你不簽。你能做到嗎？」

　　「可以。」

　　梅森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說：「現在，在支票上背書，切記註明要將錢存入銀行，才不會讓任何人領走這些錢。」

　　「那麼．梅森律師，你的律師費呢？他們會不會……」

　　梅森說：「你擔心的沒錯。通常，保險公司會告訴當事人，他們會支付一筆『合理的』金額給律師，做為律師費，不過，他們只會支付一小筆錢給律師，然後對律師說如果你還要求更高的金額，那麼就請你上法院去打官司吧！」

　　芬其利不安地聽完，說道：「我的老天！他們會這樣對你嗎？」

　　梅森微笑著說：「不會。你看，保險公司的人一直不願意承認他們應對這件車禍負賠償的責任。這份和解書上，也只記明你不能再對史蒂芬．阿及爾請求民事上的損害賠償，並沒有承認史蒂芬．阿及爾應該為這件車禍負法律上的責任。」

　　「這樣有什麼不對嗎？」

　　梅森笑著說：「是沒什麼不對，尤其是這位史蒂芬．阿及爾先生本來就不必為這件車禍負任何責任。明天一大早，我會立刻把這些支票存入你的帳戶，然後，我們會和那位真正撞到你的人和解。」

　　「這倒可以好好地教訓這些保險公司理賠員，不要在律師的面前耍手段。」

　　「現在你趕緊休息吧！」

　　梅森輕輕地關上門，走出醫院。

十三

　　梅森口裡哼著小調，輕輕將帽子從頭上摘下來，推開門走進辦公室，戴拉正埋首在打字機前。

　　梅森說：「妳在上班時間做的工作已經夠多了，現在別再打那些文件了。」

　　「但是，這些文件非常重要，而且……」

　　梅森說：「妳的健康更重要。警方的人來過嗎？」

　　戴拉說：「不知道，我一直沒有接到任何消息。」

　　梅森皺著眉說：「我有點不懂。警方的人早該來了。」

　　「你也沒有任何消息嗎？」

　　「沒有。我去醫院了。」

　　「鮑伯．芬其利情況如何？」

　　梅森走到書桌旁，坐在書桌邊緣，說：「戴拉，我告訴妳，這件事實在太妙了。」

　　「什麼事？你趕緊告訴我吧！」

　　梅森說：「一些較好的保險公司在進行理賠時，通常喜歡跟律師打交道。但是，有一些保險理賠員卻想宰了律師。」

　　戴拉點點頭。

　　梅森繼續說：「當然，他們知道，找當事人和解，通常比找律師所付的錢少。只要他們能夠讓當事人相信他們會支付律師一筆合理的律師費用後簽署和解書，那麼，當事人通常會認為這件事已經獲得圓滿的解決。他們並不知道，保險公司通常只會付給律師一筆極少的費用，然後告訴這位律師，如果他還要其他費用，那麼就到法院去打官司吧！

　　「如果律師打算爭取他認為合理的律師費，他就必須上法院打官司。而陪審團通常不會站在專業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最後，即使保險公司所付的律師費金額相當少。律師通常也只有咬著牙接受。

　　「律師通常都有許多日常開銷，當他為當事人打贏一場訴訟時，所獲得為數頗豐的律師費，往往必須填補平時所投入的時間、精神以及金錢，這些苦衷是外人無法明白的。」

　　戴拉說：「你是打算告訴我經營律師事務所的財務問題嗎？也許你想看一看那些令我頭痛的薪資……」

　　梅森咧嘴一笑說：「不，戴拉，我只是覺得實在太棒了，我不得不先說個開場白。」

　　戴拉站了起來，走到書桌旁和梅森並肩坐在書桌上，說：「好啦……跳過開場白吧，到底發生什麼事？」

　　「巧合之神降臨到我頭上了，戴拉。」

　　「怎麼說？」

　　「顯然，阿及爾的私人司機在三日那天下午曾把車開出去，而且撞到某一個人。他回阿及爾家之後，並未告訴阿及爾這件事情的細節，阿及爾知道他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於是，阿及爾自作聰明地決定將汽車開出去，停在一個消防栓前面，然後到俱樂部去，打電話向警方報告他的車被偷了。另外，為了使故事不致露出破綻，他還賄賂俱樂部的門房，要門房說那天他整個下午都待在俱樂部裡。」

　　戴拉皺著眉，問：「然後阿及爾的私人司機，就是開車並撞傷……？」

　　梅森笑著說：「別傻了。那個人是丹尼爾．卡費。不過，阿及爾以為是他的司機幹的。」

　　「然後呢？」

　　梅森愉快地說：「從妳的眼神我知道，妳已經知道整件事的經過了，只是妳不想剝奪我自己說出這件事情的樂趣。相信我，這真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戴拉笑著說：「繼續說吧，告訴我所有細節。」

　　梅森說：「顯然阿及爾找過保險公司，而一位年輕的理賠員承辦這件案子。這位年輕的理賠員充滿衝勁，且急著要有所表現。所以，他給了阿及爾一些建議。他們詢問了交通事故的紀錄，找到受害者的姓名和地址，查出他所住的醫院，並到那裡去了。」

　　「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可以好好推斷一番。大約就在我找過阿及爾之後，他就跳上車，到辦公室來找我。妳回辦公室時，他正在等我。然後他下樓去打發他的司機離開。他的司機離開後被謀殺了，……」

　　戴拉冷靜地說：「對！」

　　梅森停止敘述說：「糟了，我把心思都放在保險業務上，把謀殺這件事情放在一邊了。」

　　戴拉把手放在梅森手上，堅定地握了握，說：「不要緊。這件謀殺案與我們無關，保險的事對我們才有意義。」

　　梅森說：「我開始擔心了，妳想警方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和我連絡？」

　　戴拉說：「我也想不出這其中的道理。」

　　梅森站了起來，說：「我們得去弄清楚這件事。我們現在就開車到南岡德拉路去，看看那裡的情形如何，有多少警察還在那之類的。如果警方的車還在那裡，我們就知道警方還在露西兒．巴頓的公寓盤問她。如果警車已經不在，我們會發現有一堆好奇的人群在那裡議論紛紛，我們只要走到他們的身旁，找個人隨便問問，就會知道事情的經過了。」

　　戴拉說：「我們走吧！」

　　梅森將戴拉的外套給她，她站在鏡子前戴好帽子，梅森也穿上大衣、戴上帽子，關上辦公室的燈。

　　梅森在德瑞克的辦公室前停了下來，說：「保羅，我們現在要出去一下，你有沒有查到任何新的線索。」

　　德瑞克說：「有。」

　　「是什麼？」

　　「我想你那位朋友，就是那個司機，哈特維爾．畢特金是個專門勒索別人的人。」

　　梅森說：「是個惡棍？」

　　德瑞克繼續說：「百分之百肯定是，我的一個手下找到一位畢特金的朋友。那傢伙告訴我的手下說。畢特金有一筆固定的金錢來源，且金額頗豐。所以，他其實並不需要以私人司機為業來維生。他從事這份工作，可能只是要掩飾或轉移別人對他的懷疑。」

　　梅森輕吹了一聲口哨。

　　德瑞克繼續說：「所以，我的手下努力從這傢伙身上挖掘他所知的一切事情，獲得的消息並不多，不過跡象顯示畢特金可能正準備敲某人一筆。」

　　梅森與戴拉互望一眼，問：「是個女人嗎？」

　　德瑞克說：「還不知道。不過，假使是個女人，她一定有一筆為數可觀的錢。因為畢特金都是要現金──也就是說，並非真的很大的一筆錢，不過他一次大約都可拿個兩、三百元。」

　　梅森說：「好，繼續調查。不過別為此而不睡，讓你的手下去辦這些事吧！」

　　德瑞克說：「今天我準備就到此為止。我已經派出許多手下去調查這件事情。對了，那位阿及爾先生他怎麼樣？你要不要我派人跟著他？」

　　梅森說：「不用，阿及爾的事情我已經改變主意了，你把阿及爾家附近的人全部調回來，讓他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大概再過兩、三天，我會親自去拜訪他，到時候，他會得到一個驚喜的。」

　　德瑞克說：「看樣子，你的事情進行得不錯。」

　　梅森說：「沒錯。你可能會發現一些與畢特金有關的事──一定有什麼事……啊！算了。你想知道發生什麼事嗎？」

　　德瑞克連忙說：「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

　　梅森說：「好吧！把在阿及爾身邊的人撤回來，他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想多知道一些有關畢特金的事，還有明天早上你應該能找出有關那把槍的事。我希望你今晚能調查清楚它的來歷。」

　　德瑞克說：「我想應該沒問題。我有個手下，住在聖塔．迪．巴拉，那裡距離洛遜．克里克約八十哩。我已經要他趕到洛遜．克里克去，想辦法查出那把槍到底是由誰購買的。」

　　梅森說：「好，一得到消息，馬上告訴我。走吧，戴拉，我送妳回家。保羅，別因此不睡，這件事情沒那麼重要。」

　　德瑞克說：「好的，一有消息我會馬上通知你，我會隨時和辦公室保持聯繫的。」

　　「一小時後，就別再找我了，我已經準備回去睡覺了。晚安，保羅。」

　　「晚安。」

　　梅森和戴拉一起走出德瑞克的辦公室，下樓來到梅森的車旁，梅森說：「我們去那附近看看情況如何，戴拉。」

　　「要我來開車嗎？」

　　「不必，我開就行了。」

　　梅森把車開出停車場，向停車場管理員點了點頭，將車開到街上。他駕著車，來到南岡德拉路。

　　梅森對戴拉說：「戴拉，妳仔細地看著，我會開慢一點，注意看看有多少警方的車還在。」

　　「露西兒的公寓是哪一幢？」

　　「是七一九號，下條街中間左手邊……」

　　「我看見了。」

　　梅森說：「有許多車子停在那裡。」

　　梅森慢慢地將車子駛過街口。

　　戴拉說：「好像是私家車，我沒有看到警方的車，警車車頂不是都會閃著紅燈嗎？」

　　梅森說：「沒錯，還有長長的天線，奇怪，我怎麼連一輛警車也沒看見？」

　　「也許他們把露西兒帶回警局去問話了……」

　　「即使如此，附近的鄰居也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停止議論才對。再開慢點，待會兒經過巷口的時候，妳仔細幫我看看車庫附近有什麼動靜。」

　　他們察看巷道。只見車庫一片黑暗寂靜，僅有一些街燈的亮光微微照著。

　　「等一等，這件事不對。」

　　戴拉問：「怎麼了？」

　　他忽然停下車，說：「坐到駕駛座來，戴拉。把手電筒給我。算了，還是我來開，我想我們把車調個頭，然後開進車庫。」

　　「老闆，怎麼了？你……」

　　梅森說：「我還不知道，不過，這件事非常可疑。」

　　「如果有問題，你最好還是離遠點……」

　　梅森說：「我得找出答案。」

　　他回頭看了看，確定街上並沒有其他車輛和行人，然後倒車，調了個頭，向車庫開去，慢慢地進入巷子裡。

　　他把車開到編號二〇八的車庫前，說：「戴拉，妳在這裡等我，把手電筒給我。」

　　梅森拿著手電筒，跳下車，走近車庫。車庫的門是關的，但是並沒有上鎖。梅森輕輕推開右手邊的門，用手電筒照了照內部。

　　突然間，他跑回車上，把手電筒丟到汽車後座迅速倒車，並將車轉向。

　　戴拉問：「怎麼了？」

　　梅森嚴肅地說：「大事不妙，我們上鉤了。」

十四

　　梅森駕車回到街上，向右急轉，並不斷加速。

　　戴拉問：「到底怎麼了？」

　　梅森說：「那個小惡魔，專門騙人的小惡魔。」

　　「你是指她並沒有向警方報案？」

　　梅森說：「她沒有。屍體還像我看到它時一樣躺在地上，唯一改變的是，屍體的右手旁邊多了一把手槍。」

　　「這樣是要讓屍體看起來像是自殺的？」

　　「沒錯。」

　　「然後呢？」

　　梅森說：「我得找個地方停下車來好好想想這件事，戴拉。」

　　「我們不能就把這件事忘了嗎？」

　　「我想把事情弄清楚。我們……這裡有個停車位，我們停一會。」

　　梅森將車停好，熄掉引擎和大燈。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戴拉說：「畢竟，除了露西兒外，沒有人知道那時候你在場，而她當然不能說出去。」

　　梅森沉思一會，說：「有人在操縱這件事，有人告訴露西兒這麼做的。」

　　「你離開她的時候，你已經告訴她該怎麼做了。」

　　梅森說：「不錯。不過，記住我也有責任。我見到屍體了，而當時屍體附近根本沒有槍。」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梅森突然說：「妳來問我問題。」

　　「問什麼？」

　　「有關這件案子的事，我們試著理出個頭緒。」

　　戴拉說：「好。如果你不告訴警方，會有什麼後果？」

　　梅森說：「警方會找到那具屍體，因為某個人會發現屍體，且向警方報案的。」

　　「誰？」

　　「也許是露西兒。」

　　「我不明白。」

　　「她會從外面開車回來並帶著證人，可能是她的女性朋友艾妮妲．喬丹。」

　　「為什麼不是她的男性朋友呢？」

　　「因為她已經訂婚了，如果她的名字上了報，我想她會希望，報上出現的是她和女性朋友共度夜晚的。」

　　「我明白了。然後呢？」

　　梅森繼續說：「然後，露西兒會要艾妮妲去開車庫的門。艾妮妲打開門時，汽車大燈的燈光會照亮車庫內部，這位艾妮妲將會尖叫，露西兒也將尖叫，她們將會陷入歇斯底里，然後通知警方，準備在警方面前扮好目擊者角色。」

　　「她們能完全脫離嫌疑嗎？」

　　「不知道，這得看他們了。」

　　「你指艾妮妲和露西兒？」

　　「不，是露西兒和那位幕後策畫者──也許是亞瑟．考爾生。」

　　「你希望我問你有關他的事嗎？」

　　「全部都問，丟問題給我。」

　　「警方會不會問她認不認得死者？」

　　梅森想了想說：「會。而且她必須承認。這麼一來，警方會想知道，為什麼他要選擇她的車庫做為自殺的地點。他們將立即開始懷疑，死者是否死於自殺……然後，他們會試射那把槍，再和致命子彈進行彈道比對。他們很快就會發現那把槍只是個障眼法。這樣的結果並不好。」

　　戴拉說：「好。現在，我從相反的角度來問你。如果你向警方報告呢？」

　　梅森說：「這樣的話，我就陷入一個進退兩難的困境。」

　　「為什麼？」

　　「因為，雖然我告訴露西兒立刻報案，但是我並沒有停留在現場，確定露西兒已經依照我的建議去做了才走。」

　　「你要為她負責嗎？」

　　「不必，可是我是個律師，律師是法庭的一員。我知道當我發現任何屍體時，都應該去報案。現在我發現了一具，可是卻只有叫露西兒去向警方報案。」

　　「那麼露西兒會怎麼說呢？」

　　梅森說：「這就是最糟的一點。她會堅持我們並沒有發現任何屍體。她會說，我是為了要保護其他的當事人，讓她當代罪羔羊的。」

　　「警方會相信她嗎？」

　　「如果他們相信，我將陷入困境之中；如果不信，那我就完了。因為我沒有確定屍體的事是否已經報案，而後來警方沒有和我連絡時又沒有去查個究竟。」

　　「那麼，為什麼你沒查？」

　　「因為那件該死的保險業務。我的心思一直放在那件事的經過，因此我沒注意警方沒有和我們連絡。真是糟糕！戴拉，如果我知道事情會這樣發展就好了。照理說，身為一個守法的公民及法庭的一員，我應該做的就是向警方報案。」

　　「那麼，為什麼現在你不去報案？」

　　「因為，警方正等著抓我的把柄，這次機會簡直再好不過了，如果我真的去報案，不正是自投羅網。」

　　戴拉說：「老闆，我已經沒有問題了。」

　　「我也已經沒有答案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梅森發動汽車引擎。

　　戴拉問：「怎麼樣？」

　　梅森說：「我上鉤了。現在我有答案了。」

　　「什麼答案？」

　　「操縱這件事的人，是個厲害的角色，我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拯救自己。」

　　「什麼辦法？」

　　「我們得去找個客戶。」

　　「找誰？」

　　「露西兒．巴頓。」

　　「我不明白。」

　　梅森說：「如果作她的辯護律師，她所告訴我的一切，我都有守密的特權。他們不能問她，也不能問我。」

　　「那麼你看見屍體的事呢？」

　　「如果露西兒告訴警方這件事，那麼她就是遵照了我的。如果她沒有，那麼就沒有辦法可以證明我當時在場。」

　　戴拉說：「我不喜歡這個方法。」

　　梅森說：「我也不喜歡。不過，我已經上鉤了，只好接受這個客戶。在記事本上寫下我將代表露西兒．巴頓，為她處理有關她與前夫之間贍養費的問題。現在，我開車送妳回家吧！」

十五

　　第二天早晨，梅森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保羅．德瑞克已在等著他。

　　戴拉向梅森使了個警告的眼色，接過他的外套和帽子。

　　保羅．德瑞克故意避開梅森的眼光，說：「佩利，我打過電話給你，戴拉說你今天早上可能會早點來，所以我來等你，告訴你有關哈特維爾．畢特金的事情。」

　　梅森說：「噢！我早上看過報紙了。他好像在露西兒．巴頓公寓的車庫裡自殺了。」

　　「那是報上說的，佩利。」

　　梅森說：「這件事真是湊巧，是嗎？保羅。」

　　「是的。她好幾年前曾經嫁給他。」

　　梅森說：「嫁給阿及爾的私人司機？保羅，你是說……」

　　德瑞克依舊迴避著梅森的眼光，說：「沒錯。」

　　「你還打聽到什麼事情？」

　　德瑞克說：「佩利，有的時候你實在太聰明了，讓我們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原點。」

　　梅森說：「我不懂。」

　　「這件事情很奇怪。警方接到露西兒．巴頓的報案時，她正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況。她向警方陳述說，當她打開車庫準備將車停入時發現了屍體，當時她的一位女性朋友和她在一起，本來兩人打算一起過夜的。她們什麼都沒碰，就把車留在現場，引擎也沒關，然後一路跑進公寓的會客室裡去打電話，向警方報案。」

　　梅森說：「我知道了。」

　　德瑞克繼續說：「畢特金是被一把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射殺的，這把槍掉在他屍體的右手旁。」

　　「報紙上是這樣說的沒錯，保羅。他真的是自殺的嗎？」

　　「警方正在調查。」

　　「警方是怎麼認為的呢？」

　　「這是他們的機密，他們不會告訴我。」

　　「是呀！我想也是。」

　　德瑞克繼續說：「現在，我另外有些消息要告訴你。」

　　「是什麼？」

　　「你想要知道的那把史密斯．威森點三八口徑，編號Ｓ六五〇八八的手槍。」

　　「哦！對，有什麼消息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那把槍賣到了洛遜．克里克的一間商業公司去了。這家公司的負責人是羅斯柯伊．韓森。後來這把左輪手槍大約在一個月之前，被一個男人買走，登記的名字是個羅斯．霍利斯特。」

　　梅森說：「真有趣。」

　　德瑞克說：「還有另一半沒說完！」

　　梅森走到他專用的旋轉椅旁，坐了下來，說：「是嗎？另一半是什麼？」

　　德瑞克說：「我昨天晚上得到這項情報。你記得你急著要這個消息，然後我派一個手下，從聖塔．迪．巴拉開車前往洛遜．克里克吧。他一到了那裡，就把羅斯柯伊．韓森從床上挖起來，要他到店裡去查這筆交易的紀錄。因為你急著要查明這件事，所以……你知道的，我不得不也讓他們快些。」

　　梅森咧嘴一笑，說：「那正是你的方式，從不慢吞吞的。所以你拿到情報了。保羅，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德瑞克繼續：「當然，這麼急著要得到這項情報的做法，一定讓這位韓森先生印象深刻。」

　　「是啊，當然是。可是我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如果他要住在郊外，和那些牛群和雞一起睡，他就該明白，我們無法配合他的作息。」

　　德瑞克說：「那當然，不過我只是認為你該知道。」

　　「為什麼？」

　　德瑞克說：「因為，畢特金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那把他用來自殺、或別人用來殺他的槍就掉在他右手邊。有人曾經用特製的金鋼砂輪，將這把手槍上所有的槍枝號碼全部擦掉，包括槍膛上、彈篋上，以及其他隱藏在槍身裡的槍枝號碼全部被擦掉了。」

　　「噢，噢，這樣的話，警方就沒有辦法查出這把槍的來歷了，是吧？」梅森說，語氣顯出他鬆了口氣。

　　德瑞克繼續移開他的眼光，說：「不過，這位擦掉槍枝號碼的人並不太了解槍。這種史密斯．威森式的手槍在木製槍柄中也刻有槍枝號碼。要找到這組槍枝號碼，必須用螺絲起子，把其中一邊的木柄移開才能看到它。」

　　「繼續。」

　　德瑞克繼續說：「警方的專業檢驗人員拆開木製槍柄，找到這組號碼。這組號碼是五〇八八。當然，警方立刻展開追查的行動。當他們第二次將羅斯柯伊．韓森從床上挖起來，向他詢問那把槍的去處時，很自然地，韓森會想知道是否這是一種慣例，而……」

　　「真該死！」梅森突然直起身子，皺眉說。

　　德瑞克說：「當然，韓森並不知道聖塔．迪．巴拉那個手下的真名。不過，他向警方做了很完整的描述，並將事情做了明確的描述。警方不會放棄這條線索的，當他們找上門來時，你必須想辦法解釋。」

　　「另外還有幾件重要的事，你必須知道。」

　　梅森聲音尖銳並充滿焦慮地說：「快說吧！保羅，也許聽完之後，我得開始採取行動了。」

　　德瑞克說：「警方懷疑，為什麼沒有人聽見槍聲。跡象指出槍擊現場是車箱，而血跡也顯示，當子彈射入畢特金頭部時，他就當場死亡了。

　　「他們在這幢公寓附近展開調查行動，發現曾有一輛車停停走走，逆火，發出許多噪音。對巷一名住戶覺得很吵，探出頭往窗外看。那個時候，天色已漸漸暗下來，不過他還是看到一男一女站在二〇八號車庫前面。這個男人是個高個子，外型很特別，穿了一件淺色的大衣。那個女士穿著格子花紋的外套，戴著深色的帽子。當時，他們正打開二〇八號車庫的門，他們交談了幾句，然後關上引擎，把車留在原地，走路離開。這輛車的引擎當時發出許多噪音，警方的人認為也許子彈就是此時發射的。如果此點屬實，這將變成一件謀殺案。因為要自殺的人，很少會當著兩個人的面前舉槍自殺；就算他真的當著別人的面前舉槍自殺，這兩個目擊者沒有向警方報案──你知道警方會怎麼想的。」

　　梅森說：「繼續說。」

　　德瑞克說：「警方的人前往處理這件案子時，露西兒正穿著一件格子花紋的外套，戴著黑色的帽子。從她的穿著，那位證人現在指認露西兒．巴頓就是他看到的女士。露西兒否認，那段時間她曾經出現在附近任何地方。」

　　「什麼時間？」

　　「大約六點左右，證人不十分確定時間。」

　　「那位男士呢？」梅森問。

　　德瑞克說：「到目前為止，他們只有概略的描述。不過，當警方開始針對這把手槍做指紋採集工作的時候，他們在槍身的內部發現了一枚指紋。依照研判，這枚指紋可能是在某人打算銷毀槍枝號碼，或者是退子彈的時候所留下來的。他們認為這是個男人右手食指的指紋，指紋相當的清晰。」

　　梅森說：「我知道了。」

　　德瑞克說：「我透過報社記者的管道，取得這枚指紋的樣本。」

　　德瑞克伸手從口袋裡拿出皮夾，取出一張指紋圖形樣本，交給梅森，說：「這有原件的三倍大。」

　　「有沒有發現其他指紋？」

　　「沒有。槍枝上的其他指紋都已經被擦拭得乾乾淨淨。不過顯然那個人忘了擦掉裡面的指紋。」

　　「我明白了。還有其他的消息嗎？」

　　德瑞克說：「還有一些？不過我不知道它們的關聯為何。警方對整件事的發展感到懷疑。他們認為露西兒十分可疑。艾妮妲也認識哈特維爾．畢特金。她為露西兒提供了不在場證明。不過，因為某種原因，她似乎不太高興。警方認為：她不久會撤回她對露西兒的不在場證明的證詞。」

　　梅森說：「真是混亂，發現一具可能是自殺的屍體之外，又有這許多牽連。」

　　德瑞克說：「更複雜的是，當他們搜索死者的口袋時，發現了五千元的現金。這些現金都是百元現鈔，連綑綁現金的封條都還沒有拆掉，銀行出納員的簽名也還在。警方循線查出這筆現金是在幾天前由一位叫做達利．蓋茲的人所提領出來的。達利．蓋茲是史蒂芬．阿及爾事業上的夥伴。他也是購買那把手槍，正外出做生意且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去哪裡的羅斯．霍利斯特的朋友。達利．蓋茲顯然和霍利斯特在一起。」

　　梅森用手指關節輕輕地敲著書桌桌面。

　　「這可能沒什麼，保羅。我正好對這位羅斯．霍利斯特有一些瞭解。他是眼光獨具的石油商，也從事投資，目前正到外地去做商務旅行，他會以信件與朋友聯絡。他的女友沒有電話，因此他通常會在找住處後立刻用電報或信件和她連絡，讓她知道他在哪裡。」

　　德瑞克說：「我也查到一些有關霍利斯特的事。他住在聖塔．迪．巴拉，大約一個多月以前，才剛跟他的前妻辦好離婚手續。住的地方相當好，有一個管家每天來為他整理房子。她早上來為他準備早餐，下午四點半下班回家。星期一下午四點半，當她要離開霍利斯特家的時候，霍利斯特說他打算六點離開。霍利斯特商務旅行的時間通常是十天左右。當他外出時，她從不知道他的行蹤。那些石油生意是祕密的。」

　　「你說達利．蓋茲和霍利斯特在一起？」

　　德瑞克說：「不錯。阿及爾、蓋茲和霍利斯特都是合夥人。霍利斯特是主角，其他兩人只是唯命是從。」

　　梅森說：「這三個人都和露西兒扯上關係。」

　　德瑞克說：「這就是全部的概況。當然，死者身上那些現鈔吸引了警方的注意力，開始調查達利．蓋茲和哈特維爾．畢特金之間的關係。」

　　「警方是否也在調查史蒂芬．阿及爾呢？」

　　「沒錯。他們今天一大早就把阿及爾從床上挖起來談話。阿及爾告訴警方，他最後一次見到他的私人司機是在你的辦公室樓下。他說他的司機用車載他到你的辦公室來，車停在外面。後來，他知道你並不在辦公室，而且不確定當天晚上是否回到辦公室，他下樓告訴他的司機，叫他先把車開回家去，停在車庫，然後就可以下班了。」

　　梅森說：「然後呢？」

　　德瑞克繼續說：「畢特金顯然照做了。他一定先把車開回家去，放在車庫裡了。當警方人員到達阿及爾家的時候，那輛車就停在車庫裡。依照警方的推算，畢特金到達露西兒的車庫時，正是那輛車發出一堆噪音的時候。一定是有人要畢特金進去車庫，而他一走進去，就被槍殺了。」

　　德瑞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那個指紋圖樣，你可以留著。如果事情還有進一步的發展，我會立刻通知你。」

　　梅森說：「謝謝你，保羅。」

　　德瑞克說：「再見，戴拉。」

　　戴拉說：「再見，保羅。」

　　德瑞克走出辦公室後，梅森看著戴拉，說：「把那個橡皮圖章的印臺拿來好嗎？戴拉。」

　　戴拉沉默地將印臺放在梅森的書桌上。梅森以右手食指在印臺上按了一下，然後將手指印在一張空白的紙上。

　　戴拉從梅森後面，比對梅森的指紋印和警方所採得，出現在殺死畢特金凶槍上的指紋。戴拉喘著氣，手指緊扣梅森的手臂，說：「我的天！」

　　梅森說：「放輕鬆一點。」他將椅子向後推，走到洗手臺旁，拿起肥皂，仔細地清洗掉手上的墨水印，繼續說：「這件事的幕後操縱者，是個殘酷的傢伙。」

　　戴拉拿起那張梅森指紋的鋼筆墨水圖樣，劃了一根火柴，把它燒掉，將剩餘的灰燼丟進菸灰缸裡。

　　「這一切將置你於什麼處境呢？老闆。」

　　梅森說：「非常不利。不過，我是絕對不會束手待斃的。」

十六

　　梅森剛把手上的水擦乾，接待員葛蒂便報告：有一位丹尼爾．卡費和他的保險公司的代表法蘭克．英格先生等候要見梅森律師。

　　梅森猶豫了一下，然後對戴拉說：「讓葛蒂請他們進來吧！」

　　法蘭克．英格頭髮灰白，有一雙灰色的眼睛，是個精明能幹的傢伙。他和梅森握手，然後轉頭對卡費說：「卡費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由我和梅森律師進行商談。」

　　卡費說：「我不介意。」

　　法蘭克．英格對梅森說：「梅森律師，我想你一定想好好談一談。」他坐了下來，誠懇地微笑著。

　　「是的，你請說吧！」

　　「我想，還是由你來開始比較恰當。」

　　梅森說：「錢的問題，先生。」

　　英格說：「我知道，不過，問題是，我們要用什麼標準來談……」

　　梅森打斷他的話說：「那男孩傷得很重。我希望你們支付三千元的醫療費用，五千元的賠償金，以及兩千元的律師費，一共是一萬元，這是有關那男孩的部分，除此之外，我要求你們支付兩千元給被害人的母親，另外，再支付一千五百元，讓他們購買一部新車，還有一千元的律師費。總共加起來的數額，是一萬四千五百元。我已經取得卡費先生一張一萬元的支票，剩餘的保險公司可用支票來支付。」

　　英格微笑地說：「當然，梅森律師，我可以了解你要的這些。可是我們對公司的股東負有義務。這件車禍的發生，當然十分不幸，不過用生意人實際的觀點來看這件事，這個男孩的賺錢能力如何？如果受害人是像您這樣身分地位的人，即使你所受的痛苦未必比較大。然而，因為你的賺錢能力較強，所以，當然我們也就有義務支付較高的賠償金額。

　　「站在務實的眼光來看，梅森先生，我想你應該明白，財產損害賠償的金額，是取決於被害人所喪失的賺錢能力；除此之外，再加上一些『合理』的金額，以彌補受害人所受的痛苦。在這件案子裡，我必須說，像這樣一位年輕的男孩子，支付他一千五百元的賠償金，已經是非常多了。再者，依照他的受傷程度以及復原速度觀察，他在一個半月之內就能完全康復，恢復工作能力。假設他每個月收入有三百元，再算上他由於住院而損失的食宿費和……」

　　梅森打斷英格的話，說：「這些事我早就知道。」

　　英格說：「那是當然。」

　　梅森說：「我不想再聽這些事了。」

　　英格說：「當然，梅森先生，我想你不想當個不講道理的人吧！」

　　梅森看著英格，說：「我現在正要當一個不講道理的人。」

　　卡費咳嗽了一聲，說：「英格先生，這件案子裡有一些情形……」

　　英格急忙說：「我想我們不要弄錯了，且不管未停下車來給予支援的責任問題，我們現在談的是財產的損失。」

　　梅森說：「沒錯，我們並未談到有關肇事後駕車逃逸，以及企圖隱藏犯罪事實的問題。」

　　辦公室陷入一陣令人不適的沉默中。

　　梅森說：「不過，如果終於有人提出任何不利於卡費先生的訴訟的話，卡費先生一定希望能夠向法院申請緩刑。而法院也一定會深受雙方和解條件的影響的。」

　　英格說：「當然……」

　　卡費焦急地說：「為什麼你說『終於』可能會有刑事訴訟呢？」

　　梅森伸了個懶腰，打個呵欠，說：「就是說，可能會有人提起申訴，發動刑事訴訟，因為我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會這麼做，所以我說『終於』。」

　　卡費和英格兩人對望了一眼。

　　英格說：「我想，就保險公司的立場，我們不能把這些因素都考慮在內，我們……」

　　「你可以依情況不同而考慮，不是嗎？」

　　「你是指？」

　　「在有陪審團的情況下。」

　　卡費緊張地咳嗽了一聲，說：「梅森先生，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想跟法蘭克．英格先生私下談一談。」

　　梅森說：「當然。戴拉，妳帶這兩位先生到法律圖書室去，兩位慢慢來。」

　　戴拉站了起來，打開通往法律圖書室的門。

　　梅森向戴拉眨了眨眼。

　　戴拉關上辦公室的門，對梅森說：「老闆，如果他們發現這一件車禍有兩份和解書的話，會怎麼樣？」

　　梅森說：「我知道才怪。畢竟，我們以前沒有過這種例子。通常要達成一份和解書就已經夠難的了，別說是兩份。」

　　「戴拉，現在最重要的，是在我們還能自由處理這件事的時候，把這個和解問題處理掉。」

　　「你說在我們還自由的時候……」

　　「不錯。我想，英格認為我非常殘酷，不過，如果他看看我的情況，也可能會昏倒。」

　　戴拉說：「我想他會的。」

　　梅森說：「律師這一行，經常是一手拿著停擺的鐘，另一手拿著顆定時炸彈──一個已拉掉保險栓的手榴彈。」

　　梅森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裡踱步。

　　戴拉的眼中充滿同情，忠誠和瞭解，看著梅森。

　　法律圖書室的門打了開來，英格和卡費走進辦公室。這回卡費走在前面，且代表說話。「我們接受你所提出的和解條件，保險公司不介意在這類案件裡開個先例。他們對於我昨天晚上給你那張支票和立下和解書的事感到不悅。我會給你剩餘的金額，其他我會和保險公司處理。」

　　梅森說：「這樣我們還是可以拿到那筆錢。」

　　卡費從口袋裡拿出支票簿。

　　梅森對英格說：「讓我看看那份和解書，好嗎？」

　　英格將和解契約書遞給梅森。

　　卡費開完支票時，梅森也看完了和解書。他說：「看起來都沒問題了。」

　　梅森在和解書上簽了字，收下卡費所開的支票。

　　卡費說：「梅森律師，我希望我們都能充分了解對方的立場。」

　　梅森說：「我想這沒問題。」

　　卡費說：「英格先生說，如果我不要太清楚這件事，可能會好些。」

　　「當然。」梅森說，並和卡費握手。

　　卡費說：「對於這樁意外，我真的十分抱歉。這次事情讓我好好上了一課。」

　　梅森點點頭，說：「我知道。我想你昨晚大概睡得很不好吧？」

　　卡費說：「坦白說，我昨晚根本睡不著。」

　　梅森說：「我們的一生中，都有很多事是要學習的。」他站起來，將他倆送到辦公室門口。「我自己也常失眠。」

　　英格說：「梅森律師，你處理案件的速度真是快得驚人。」

　　梅森說：「因為沒有必要拐彎抹角。」

　　「不。」英格站在走廊上說。「你做事毫不含糊，是個極好的律師，再見，梅森先生。」

　　「再見。」梅森說完，關上門。

十七

　　戴拉問：「你要我把這些支票存進鮑伯．芬其利的帳戶嗎？」

　　梅森說：「不，這件事我自己來做。」

　　戴拉問：「然後呢？」

　　梅森說：「然後，我得找個合法的理由，離開辦公室。就算我真的找不到合法的理由，我也得編一個出來。」

　　「事情真的這麼糟嗎？」

　　「有可能。」

　　梅森桌上的那支未登記的電話響了，戴拉拿起聽筒聽了一會，對梅森說：「是保羅，他要和你說話。」

　　梅森接過話筒，說：「保羅，什麼事？」

　　德瑞克說：「你記不記得我告訴你，有一位洛遜．克里克商業公司的負責人，叫做韓森……」

　　梅森打斷他的話，說：「我記得。」

　　德瑞克說：「警方的人決定要和他談一談，顯然他們發現了一些疑點。他們把他找來，並且查對槍枝交易的紀錄，警方似乎不太喜歡現在的發現。」

　　「他們發現什麼？保羅。」

　　「第一，槍枝買主登記的是羅斯．霍利斯特，一切資料以及地址都沒有錯。不過，簽名的筆跡卻和羅斯．霍利斯特不符。」

　　梅森說：「還有呢？」

　　德瑞克說：「第二點，警方查出露西兒．巴頓和一個叫做亞瑟．考爾生的人平常有交往，警方並不知道亞瑟．考爾生和露西兒到底是什麼關係，不過，韓森和考爾生對質時，韓森立刻向警方表示，他確定考爾生就是向他購買手槍的人。」

　　梅森沉默了一會兒。

　　德瑞克突然問：「你還在聽嗎？」

　　梅森說：「我還在。我在想一些事情，你繼續說吧！」

　　「到目前為止就只有這些了。」

　　梅森思索了一會兒，問：「亞瑟．考爾生怎麼說？」

　　德瑞克說：「亞瑟．考爾生堅持說是韓森認錯人，大大地抱怨了一番。他說如果警方要進行辨識，應該要把他和一列人排在一起，讓韓森先生辨識。警方當然了解他是有理的。他們原本只是多方進行，沒想到會查出這條線索來。不過，他們並不樂見這個發現，正繼續挖掘內幕中。」

　　「可不可能是認錯人了？」

　　「不可能。據我得到的消息指出，韓森是個精明的老頭，他幾乎認識每一位他店裡的常客。在釣鱒魚的旺季，當地會湧入許多釣客，那麼，可能他還會弄錯，但是槍枝賣出的時候，並非釣鱒魚的季節。他記得那筆交易，也十分肯定地指認考爾生。警方當然對他的指認印象深刻。」

　　「你認為為什麼亞瑟．考爾生要簽羅斯．霍利斯特的名字？」

　　梅森說：「他必須用某個名字。而且，既然露西兒即將嫁給霍利斯特，或是說，她認為她將嫁給他，她便不會想擁有一把登記了其他傢伙名字的槍……從卡爾生的立場來看，用霍利斯特的名字是最好的選擇。」

　　德瑞克說：「用這樣的觀點來看，的確沒錯。」

　　「還有其他的事嗎？保羅。」

　　「他們對畢特金的雙手做了石蠟測試。當然，這項測試並不一定十分精確，不過在開槍後這麼短的時間內，測試結果是否定的反應時，還是相當值得參考的。」

　　「沒有反應嗎？」，

　　「一點也沒有。警方這項工作做得不錯。他們在屍體被搬動之前就做了這項測試，發現了一些疑點。」

　　「你知道警方懷疑什麼嗎？」

　　「我想我知道，佩利。」

　　「是什麼？」

　　「你不會想聽的。」

　　梅森說：「該死！我是不想聽。」

　　德瑞克說：「手槍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些血跡。

　　「當然，這是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不過警方傾向於認為它不會發生。死者可能朝自己的頭部開槍之後，仍維持站立一二秒，血跡噴到地板上，他才摔倒在地上，掉下手槍。不過，你知道像崔格警官這樣絕不漏掉任何疑點的人會怎麼想。」

　　梅森說：「是的，我瞭解崔格。你還有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目前為止沒有了。」

　　「我想這些也夠了。」梅森說完，掛上電話。

　　戴拉問：「事情怎麼樣了？」

　　梅森說：「昨天晚上佈置命案現場的人，恐怕不是我原先想得那麼精明。不過，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戴拉，如果卡羅妲．布恩，就是提供我們丹尼爾．卡費汽車牌照號碼的那位小姐到辦公室來的話，給她開張一百元的支票。不過，切記，付支票，不要付現金，知道嗎？」

　　戴拉說：「我知道。這樣一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還可以查出她是在哪裡兌現這張支票，或跟蹤她，對不對？」

　　梅森說：「不錯。看著辦公室。戴拉，我現在出去了。」

十八

　　上午十一點，梅森回到辦公大樓的樓下。

　　有一位一直在香菸攤旁徘徊的德瑞克偵探社的探員忽然走了過來。他快步跟上梅森，和梅森一起走進電梯裡。

　　探員對梅森說：「你早！梅森先生。今天早上好嗎？」

　　梅森瞥了他一眼，說：「還好。你是德瑞克的手下嗎？」

　　「是的！我正要到樓上去找老闆，向他報告一件事。」

　　梅森感覺他塞了一張卡片在自己的姆指與食指之間。

　　梅森把手中的卡片放進口袋裡，說：「哎呀！我有一個電話要打，那電話號碼是幾號呢？」

　　他故意在口袋裡找來找去，然後把德瑞克的手下剛才交給他的卡片拿出來，說：「就是這個。」

　　卡片上是戴拉的字跡，寫著：「卡羅妲．布恩來過，領走一百元支票。辦公室有一堆訪客──警方──正在等你。」

　　梅森說：「還好，還來得及。回辦公室後要馬上打這個電話。」

　　電梯在梅森辦公室的那一層樓停了下來，德瑞克的手下一言不發，直接走入德瑞克偵探社的辦公室，梅森沿著走廊走到他的私人辦公室，打開門。

　　他說：「戴拉，我想我……咦，大家好。」當他看到辦公室坐滿人時，他突然喊道。

　　崔格警官將菸從嘴上拿下來，對梅森說：「你好，梅森。」

　　梅森說：「好久不見了，崔格警官，最近好嗎？你似乎把不少人都聚集到這裡來了。」

　　崔格說：「是的。我想你認識露西兒．巴頓和亞瑟．考爾生。這一位是我的手下，便衣刑警。坐下來，梅森，我們有事要跟你談。」

　　梅森說：「有什麼事嗎？」

　　崔格說：「坐下，讓自己舒服一點。這次的談話時間可能會很長。我得先警告你，梅森，我們待會兒的談話，你可能不會喜歡。」

　　梅森轉頭對露西兒．巴頓笑了笑，她看起來似乎整晚都沒睡的樣子。「妳好嗎？露西兒，早上我在報紙上看到，妳好像被嚇到了。」

　　露西兒說：「是的。」眼睛迴避著梅森的目光。

　　梅森轉頭對亞瑟．考爾生說：「你好嗎？」

　　亞瑟．考爾生說：「好。」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地毯。

　　崔格問：「梅森，昨天晚上六點鐘，你在哪裡？」

　　梅森微笑，搖搖頭說：「我一下子想不起來，崔格。」

　　崔格說：「沒關係，想想看。」

　　「好吧！」

　　「繼續想。」

　　梅森問：「你要讓我想多久呢？」

　　崔格說：「直到你想起來為止。」

　　梅森皺著眉，走到書桌後的椅子旁坐了下來，他注意到戴拉憂慮的眼神。

　　約兩分鐘後，崔格說：「怎麼樣？」

　　梅森咧嘴一笑說：「還沒有。」

　　崔格露出關心的神情，說：「梅森，聽好，我喜歡你，想讓你能喘口氣。不過我得告訴你，這是一件謀殺案件，而且，你現在所處的情勢，可能和你在其他謀殺案中不太一樣。」

　　梅森說：「事實上，我想抽根菸，崔格。你們要來根菸嗎？」

　　有兩個人同時搖搖頭。

　　梅森問那位便衣刑警說：「你呢？」

　　「不了，謝謝。」

　　梅森拿了一根菸點著火，再度坐回椅上。

　　崔格說：「好吧！如果你需要時間想，我們會做個記錄計算你到底花了多少時間。」他從口袋裡拿出手錶，說：「現在我再問一次，梅森，昨天晚上六點左右的時候，你在哪裡？」

　　梅森看著崔格緊盯著手錶，說：「我想不起來。」

　　崔格說：「繼續想。」

　　「我現在想起來了，不過，我不能告訴你。」

　　崔格問：「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告訴你，就違反了我的職業機密。」

　　「對於哪位客戶而言？」

　　梅森笑著搖搖頭，說：「警官，你知道有些事是我們不能討論的。一位律師對於他的客戶必須遵守一些義務。」

　　崔格憤怒地把手錶放回口袋裡，說：「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派人去調查一支編號Ｓ六五〇八八的史密斯．威森手槍？」

　　「是嗎？」

　　「你知道你有。你派了個偵探從聖塔．迪．巴拉出發去找一位經營洛遜．克里克商業公司的羅斯柯伊．韓森，詢問他有關那把槍的事。」

　　「好吧！既然你說得這麼肯定，我也不想反駁你。」

　　崔格說：「稍後我也對這把槍的交易紀錄進行調查。我從警察局打電話到洛遜．克里克電話局的總機，把接線生叫了起來，要他幫我把羅斯柯伊．韓森也給從床上叫醒。那個時候你所派去的人才離開那裡不到半個小時。」

　　「是。」

　　「你為什麼會對那把槍有興趣呢？」

　　「我想查出是誰買了這把槍。」

　　「為什麼？」

　　「有許多原因。」

　　崔格說：「這把槍牽涉到一件謀殺案，這件謀殺案發生的時間大約是在昨天晚上六點左右，但直到晚上十點半才有人發現屍體。我問你，你怎麼會在晚上九點之前，就已經知道這把槍和這樁謀殺案有關呢？」

　　梅森說：「我不知道啊！」聲音與態度都一副十分驚訝的樣子。

　　崔格說：「你派去的人甚至是在晚上九點之前就已經從聖塔．迪．巴拉出發了。」

　　梅森說：「也許比那更早。不過，警官，即使我對這把槍有興趣，我現在也不打算承認，因為它可能成為一樁民事案件的證據。至於它和謀殺案的關聯，我一點都不知道。」

　　崔格諷刺地說：「哦！是嗎？不過我還是要請問你，到底為什麼會對這把槍有興趣呢？」

　　「很抱歉，警官，我不能告訴你。」

　　崔格說：「梅森，這件事情比你想像的還嚴重多了，我希望你還是坦白一點，把事情真相告訴我比較好。」

　　梅森說：「我會儘可能地回答問題的。」

　　「你是什麼時候和露西兒．巴頓認識的？」

　　梅森立刻說：「昨天。」

　　「是她來找你，還是你去找她？」

　　梅森轉頭對戴拉說：「很高興你問了一個我可以回答的問題。戴拉，我們在前鋒報上登的那則廣告在哪裡？」

　　戴拉站了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拉開一個抽屜，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檔案夾，拿出登在前鋒報上的那則廣告，遞給梅森。

　　梅森說：「交給崔格警官吧！」

　　崔格凝視那則廣告，皺著眉，說：「這和我問你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梅森說：「戴拉，把保險箱裡的那封信拿出來，就是那封寄到德瑞克偵探社，裡面有一支鑰匙的那封信。」

　　戴拉從保險箱拿出那封信。

　　「交給崔格警官。」

　　崔格接過那封信，皺著眉看著。

　　梅森說：「我們也可以把它交給巴頓小姐，你知道，這是她寫的，警官。」

　　露西兒睜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梅森。

　　「一支鑰匙！」崔格說。

　　「一支鑰匙！」露西兒．巴頓叫道。

　　「一支鑰匙──就是開門用的鑰匙，你知道的。」

　　「她幹的好事。」崔格說，一面嚼著雪茄。

　　戴拉把信交給露西兒．巴頓，她看了後把信傳給亞瑟．考爾生。

　　崔格問：「那麼，你收到這封信之後，採取了什麼行動？你真的在信上所提那段她不在的時間，用鑰匙闖進……」

　　梅森打斷崔格的話，說：「別鬧了，警官。你不會以為我會在沒有得到他人允許的情況下，用鑰匙打開別人的門吧？我一接到這封信，就立刻趕到露西兒．巴頓小姐的公寓去。我在門口又是敲門，又按門鈴，然後發現顯然我選擇了一個相當不恰當的時機去拜訪她。不過，她邀請我進去她的房間，我等她洗完澡，穿好衣服之後，和她談了好一會兒的話。」說到這裡，梅森故意看了露西兒．巴頓一眼。「然後，我就開始擔任她的律師，她要求我代表她處理一些事。」

　　「哦！」露西兒說。

　　「這麼說來，現在你代表巴頓太太囉？」

　　梅森說：「是的。我相信她希望你稱呼她為巴頓小姐，警官。」

　　「反正她是你的當事人就是了。」

　　「沒錯。」

　　「你為她處理什麼事？」

　　梅森微笑並搖搖頭。

　　崔格說：「梅森，你昨天一天的行程相當特別。」

　　梅森說：「有嗎？我不覺得，警官。」

　　「你昨天蠻忙的，不是嗎？」

　　「……你去過西賭城大道三九八號、找史蒂芬．阿及爾，告訴他你打算控告他駕車肇事後逃逸，是嗎？」

　　「是的。不過，我想我是建議他，他的車可能涉及一樁車禍事件。」

　　崔格繼續問：「你到史蒂芬．阿及爾的家中時，曾經見過哈特維爾．畢特金，是嗎？」

　　「你是指阿及爾先生的那位管家嗎？」

　　「是的。」

　　「我見過，他當時也在。」

　　「現在，請你告訴我，你第一次看到那把史密斯．威森，編號Ｓ六五〇八八的手槍是什麼時候？又為什麼會對這把手槍的交易紀錄感到興趣呢？」

　　「很抱歉，警官，你又問到我不能回答的問題了。」

　　「為什麼不行？」

　　「我有保密的權利」

　　崔格說：「好吧，我不問你這個問題。這柄手槍上的槍枝號碼都被人用一種特製的砂輪磨掉了，只剩下在槍柄之中的一組號碼還保存著，從摩擦的痕跡來看，這是最近才幹的事。」

　　梅森謹慎地說：「是嗎？」

　　「當你開始對這把槍感興趣時，你是怎麼知道它的槍枝號碼的？」

　　梅森對崔格搖搖頭。

　　「是在這把槍的號碼被擦掉之前，或者是之後？」

　　「很抱歉。」梅森依舊親切地笑著。

　　崔格說：「梅森，你一定是在這組號碼被擦掉之前就知道了，因為自從這把手槍從工廠生產完成之後，螺絲就沒有被人分解開來過。我想，你不會是那個擦掉槍枝號碼的人，是吧？」

　　梅森微微笑著，並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崔格對警員點點頭說：「把那位證人帶進來。」

　　警員推門走向梅森的接待室。

　　崔格說：「我打算明白地跟你說，梅森。我想，昨天晚上六點的時候，你正在南岡德拉路七一九號，巴頓太太公寓旁的車庫前。我認為車庫裡發生了一件謀殺案，而你試圖掩蓋這件事。另外，我認為我有一位證人可以指認你。」

　　梅森彈了彈香菸的菸灰，說：「警官，我覺得你根本沒有任何可以指認我的證人。」

　　崔格說：「那位證人已經明確地指認露西兒．巴頓小姐。」

　　梅森尚未回答，辦公室的門打了開來。那位便衣刑警帶了一位高額、高顴骨、薄唇、長頸的男人走進辦公室，那個人對於自己的出現似乎覺得很抱歉。

　　崔格指著梅森，對這位男人說：「就是這個人嗎？」

　　男人說：「這……昨天我並不十分清楚那位男士的長相，要等他站起來我才會知道。」

　　梅森微笑地對那男人說：「我是佩利．梅森，請問你的大名。」

　　男人說：「卡爾．愛弗特．高森，我就住在謀殺案發生地點的隔壁……」

　　崔格說：「現在別說這些了，我只要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你昨天看見的那個男人？」

　　「除非這位先生他站起來並走動一下，否則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崔格對梅森說：「站起來。」

　　梅森咧嘴一笑，說：「警官，這不是指認嫌犯的標準程序。如果你真要進行指認的話，你應該讓嫌犯參雜其他人站成一排再進行指認。」

　　崔格說：「我並未逮捕你，不能進行那樣的程序。在確定我的猜測之前，我不會那樣做的。如果這位證人指認了你，我就能確定我的猜測了。」

　　「這真是倒果為因，本末倒置。」

　　「住口，我就是要這樣做。」

　　「你的確是。」

　　崔格說：「站起來，如果你是無辜的，有什麼好害怕的？」

　　梅森躺回他的椅子，對崔格微笑著。

　　崔格轉頭對高森說：「他身上的穿著如何？」

　　「如同我說過的，他穿著一件淺褐色大衣，灰色的帽子。」

　　崔格對警員說：「到衣帽櫃去把他的外套、帽子拿出來。」

　　梅森說：「等一等，崔格，你知道你沒有權力這麼做，你不能……」

　　崔格說：「不能才怪！」他轉頭對高森說：「當這位先生站起來試圖阻止警員的時候，你仔細地看看他走路、移動的樣子……」

　　梅森說：「我告訴你，警官，這是侵犯我身為一位公民的權利。」

　　那位警員走到衣櫃前打開衣櫃，忽然停了下來，猶豫一下，然後轉頭看著崔格。

　　崔格不耐煩地叫道：「繼續，把帽子和外套拿出來，必要的話，我們要讓他穿上，站起來並……」

　　「很抱歉，警官，可是……」

　　崔格說：「把那件外套拿出來！」

　　「這裡只有這一件，警官。」

　　梅森轉頭瞥了戴拉一眼，戴拉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高森肯定地說：「這不是那件外套。」

　　崔格懷疑地對梅森說：「你從哪裡弄來這件外套的？」

　　梅森說：「我沒有，是你弄來的。」

　　崔格說：「好吧！那麼，你怎麼知道史蒂芬．阿及爾的車牽涉那件車禍案呢？」

　　梅森說：「崔格警官，你一直在問一些前提假設錯誤的問題。不過很抱歉，史蒂芬．阿及爾的車並不是那件車禍的肇事車輛。」

　　「可是你不是……」

　　「我昨天的確認為史蒂芬．阿及爾的車涉案。不過警官，你也知道，很多時候，你以為你得到所有證據並開始展開控告等行動，卻突然發現事實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崔格說：「好了，別再說這些了。我想知道你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為什麼你會出去並去告訴阿及爾他的車涉及車禍案，你如何得知消息的。」

　　梅森說：「警官，事實上，這件車禍真正的肇事者是一位叫做丹尼爾．卡費的人。他住在畢屈納街一〇一七號二二號公寓。昨天下午我找到了他，這位丹尼爾．卡費先生對於自己的行為感到十分後悔，因此他立刻承認了這項事實，並且進行適當的補救措施。」

　　「你說補救措施是什麼意思？」

　　「他付了賠償金。」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付清了全部的賠償金。」

　　「該死！」崔格憤怒地衝口罵道。

　　梅森說：「當然，我不介意告訴你有關這方面的消息，幫你釐清你感興趣的這件案子。我知道，畢特金先生在巴頓太太的車庫內自殺了。」

　　「他是在巴頓太太的車庫被人謀殺了。」

　　梅森用舌頂住嘴的上方發出聲音。

　　崔格說：「昨天晚上五點到六點的時候你並不在辦公室，戴拉從一輛計程車裡出現。史蒂芬．阿及爾到你的辦公室來等你，他的司機在大樓前等著他。五點過後不久，阿及爾要他的司機不必等他。然後，他又回到你的辦公室等你到大約六點左右。後來，他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約保險公司的人到這附近來談事情。他昨晚每一分鐘的行蹤都能夠交代得非常清楚，而他也知道你並不在辦公室內。」

　　梅森說：「下午五點之後我很少還在辦公室，通常那個時候，我都已經下班了。當然，有的時候我也會留下來加班，不過，我非常不喜歡在五點後還和客戶見面，那會首開惡例而且……」

　　崔格接著說：「而且，你不在的原因，是因為你正和露西兒．巴頓在一起。當畢特金進入車庫時，你們就已經在那裡了。至少，他進去後不久你就到了。梅森，我現在要很公正地說，依據證據顯示畢特金也許是不懷好意才到那裡去，他可能攻擊了你或巴頓小姐。你們其中一人開了槍，這一槍結束了畢特金的生命，而我要承認的是，這個人並非一個好公民。他是個專門勒索、投機、不擇手段的惡徒。假如他當時是在車庫裡等著，我相信他一定不懷好意，而現在是你們私下澄清此點的唯一機會。否則一切將要被公開。坦白告訴你，如果這是自衛，我會諒解的，可是我必須先搞清楚再說。」

　　梅森說：「我明白。我知道你一向要求公正。」

　　「露西兒．巴頓小姐說她是和你在一起。」

　　「她這麼說嗎？」

　　「沒錯。一開始她告訴我們她是和艾妮妲．喬丹在一起，艾妮妲．喬丹也為她提供了一整晚的不在場證明。不過，在警方的詳細訊問之後，她已經撤回她的證詞了。」

　　露西兒聽到這裡，急忙說：「我沒說下午六點的時候我是和梅森先生在一起，一開始我是告訴你們在和艾妮妲見面之前我是和他在一起。」

　　崔格說：「現在是我在發言。」

　　梅森有所指地對露西兒說：「他希望妳不要說話。而且，身為妳的律師我也要建議妳保持沉默。」

　　崔格說：「沒那回事，我是在對你說話。」

　　「而我是在和我的當事人說話，警官。」

　　「你和巴頓太太是昨天的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我告訴過你了，是昨天早上。」

　　「然後呢？你們什麼時候又見過面？」

　　「我確定我不能告訴你那個時間。」

　　「但是在那之後，你們的確曾經再次碰面？」

　　「是的。」

　　崔格說：「好吧！我想我們已經獲得一些頭緒了。現在，我要採你的指紋，梅森。」

　　梅森說：「沒問題，我會儘可能地和你們合作，不過請你明白，我絕不能做出背叛客戶的事。」

　　崔格向身旁的警員點點頭，他從公事包裡取出採集指紋的設備，走近梅森的書桌。

　　崔格說：「站起來。」

　　「哦！我坐著就行了。」梅森笑著對他說，把手伸向警員。

　　高森忽然說：「我想他不是我昨天見到的那位男士，昨天那位男士的身材好像沒有他這麼魁梧……」

　　崔格說：「請你先到外面坐一會兒，高森先生。我要你等到他穿上那件淺色外套，站起來走動的時候，再進行指認的工作。你沒有辦法在一個人坐在書桌後時進行指認工作的。」

　　梅森說：「警官，我也要提醒你，他必須依照指認嫌疑犯的標準程序對我進行認定，否則一切都是白費工夫的。」

　　高森站了起來，猶豫地停了一下，慢慢地走到接待室去。

　　崔格說：「你繼續頑強吧！梅森，事情可以用簡單的方式解決，也可以用困難的方式。如果我用簡單的方法無法辦到，我會用困難的方法繼續試的。」

　　梅森說：「聽起來很有道理。現在，我要把我的每一個指紋都印在這張紙，是嗎？」

　　露西兒不安地看了梅森一眼；亞瑟．考爾生也看了梅森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警員靜靜地採集完梅森的指紋。

　　崔格說：「你可以去把手洗乾淨。」

　　梅森咧嘴一笑，說：「謝謝，不用。你的證人可能會突然闖進來。戴拉，請妳把擦手的紙巾遞給我，讓我把手上的油墨擦乾淨，這樣我就不必站起來到洗手槽邊去洗手了。」

　　崔格說：「好吧！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坐著，那你就坐著好了。不過，你不可能一輩子都坐在這裡，不離開這間辦公室的。我會找人盯著你，只要你一離開這間辦公室，我就會通知高森來指認你。如果手槍上的指紋和你任何一個手指紋相吻合的話，那麼，你希望高森依照一般指認嫌疑犯的標準程序來指認你的心願，恐怕就不難達成。」

　　戴拉拿著一盒紙巾，還有一些清潔乳走了過來。她說：「老闆，倒些清潔乳在手上，搓一搓就能清除油墨了。」

　　梅森說：「謝謝。」

　　警員將梅森的指紋交給崔格。崔格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圖片，進行比對的工作，突然間他發出一聲驚呼，從口袋裡拿出一支放大鏡，更仔細地比對著其中一枚指紋。

　　忽然間，他說：「梅森，那把凶槍上的指紋就是你的。」

　　梅森說：「真的嗎？」

　　「這件事你要怎麼解釋？」

　　「沒什麼可以解釋的。」

　　「梅森，我鄭重地告訴你，這把槍就是謀殺哈特維爾．畢特金的凶槍。而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把槍上有你的指紋。那麼，就這項證據來說，你要做何解釋？」

　　梅森說：「無可奉告。我必須保護客戶的祕密。」

　　崔格叫道：「保護客戶的祕密，並不能免除你對你的指紋出現在一把凶槍上提出解釋。」

　　梅森說：「看來我們的想法並不一致。無論如何，戴拉，崔格警官一直沒有問到第二封信的事。露西兒並未跟他提起，因為她恐怕也不知道。她寫了第一封信，不過，第二封信應該是出於別人的手筆。」

　　崔格問：「什麼第二封信？」

　　「戴拉，把那封信拿出來，就是附有露西兒書桌鑰匙的那封信。」

　　戴拉再次走到檔案櫃前，拿出第二封信交給崔格。

　　梅森解釋：「道封信是派專人送來的。」

　　崔格讀著那封信，問道：「這裡面真的有把鑰匙嗎？」

　　梅森說：「有的。就是那個書桌的鑰匙。」

　　「在哪裡？」

　　「兩把鑰匙都在我這裡，警官，你要看看嗎？」

　　崔格接過鑰匙，皺著眉，仔細地看著。

　　梅森說：「我收到這兩封信，當時我的判斷是：露西兒希望我能取得那項線索，但是，她不願意讓別人知道這項線索是由她提供的。所以，當她帶著亞瑟．考爾生一起到辦公室來找我時，我決定趁機溜去她的公寓，並打開書桌抽屜。結果，那把鑰匙果然可以打開那書桌，而在右上方的空隔裡有一本筆記本和一把手槍。警官，如果你能夠查出來到底是誰寫了這第二封信，我想你就能夠追查出到底誰是殺害畢特金的凶手了。當然，這前提是如果哈特維爾．畢特金真的是被人謀殺的。」

　　崔格說：「如果你進去那棟公寓，且在那兒翻箱倒櫃，我可以……」

　　梅森尖銳地打斷崔格的話，說：「嘿！警官，你又開始本末倒置了。我並未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進入那棟公寓。露西兒．巴頓寄了第一封信附有鑰匙，不就是允許我用那把鑰匙到她的公寓去嗎？至於第二封信，那一定是個陷阱，警官。那……」

　　崔格說：「你打開書桌抽屜的時候，那把槍在那裡嗎？」

　　「我會說到這一點的，警官──那把槍的確在那裡。現在你懂了吧！那個書桌通常是鎖上的。某個人擁有一把備鑰，而且把它寄給我。現在很顯然地，露西兒昨天在我這裡的時候，槍並不在她身上。況且，如果警方並未在那把槍上發現露西兒的指紋，你們也不能證明她曾經用過它。我不能再多說了，警官，我已經提供了你一些暗示了。」

　　崔格突然間對身邊的刑警說：「把考爾生和巴頓太太帶出去。他不是在對我說話，他在藉著我告訴這兩個人他想說的話。」

　　刑警迅速站起來，說：「兩位，請吧！」

　　梅森說：「巴頓小姐，在這種情況之下，給妳的建議是保持絕對的沉默。在警方敵視的態度下，我建議妳，除非是有律師在場，否則不要回答任何問題。」

　　崔格說：「什麼？你打算擔任她在這件謀殺案中的辯護律師嗎？」

　　梅森說：「她被控告謀殺了嗎？」

　　崔格說：「她可能會被起訴。」

　　梅森說：「好，就如我告訴你的，當我昨天早上拜訪過她之後，她已聘請我為她的律師了。」

　　「處理什麼案件？」

　　「我不能告訴你。」

　　崔格轉頭對露西兒說：「妳沒有告訴我這件事。」

　　露西兒含混地說：「你並沒有特別問我啊！」

　　「妳要他為妳處理什麼事？」

　　梅森對露西兒說：「別告訴他。從現在起一個字都別說。」

　　露西兒轉身對崔格說：「你聽到我的律師告訴我的話了吧！」

　　崔格對刑警說：「把他們帶出去！」並憤怒地嚼著他的雪茄。

　　崔格再度點燃一根雪茄，轉頭對梅森說：「梅森，除非不得已，否則我真的不想把你扯進這件案子裡來。」

　　梅森說：「謝謝。」

　　「不過照你的做法看來，我想我不得不這麼做了。」

　　「我明白。」

　　「你想報紙的頭條新聞將會是什麼呢──『在謀殺案的凶槍上發現律師的指紋』。」

　　梅森說：「你打算把這件事情透露給新聞界嗎？」

　　崔格說：「我別無選擇。」

　　「好吧！這一定會成為明天各報的頭條新聞。」

　　「而另一個頭條新聞標題可能是：『律師拒絕進行任何解釋』。」

　　「沒錯，我想那會讓報紙讀起來更有看頭的。」

　　崔格說：「梅森，我們在職務上常常處於對立的狀態，不過，我不想置你於死地。我並不確定你是否就是高森先生所看到那位和她一起出現在車庫前的人。即使你真的和她在一起，我想那是因為她拉你到那裡去看某件東西，而你並不知道那會是什麼。如果你能為這件事情做一個解釋，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就快說吧！」

　　梅森說：「警官，我們來做更進一步的推論，假如情況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我能夠脫得了責任嗎？」

　　崔格說：「我不準備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或結論。」

　　「那麼，給我一個不肯定、暫時的答案吧！」

　　崔格說：「死亡的時間相當重要。目前我們判斷死者的死亡時間誤差為一小時。但是，如果六點時就有人報案，我們便幾乎可以判斷正確的死亡時間，我想誤差不超過幾分鐘。而你有義務通知警方的。」

　　「是的，我瞭解。」

　　「那麼，你就得為此負責。現在，告訴我，六點，當你被叫到車庫去時，屍體是否已在那裡了？」

　　梅森說：「我已經告訴過你了，警官。我不能夠告訴你六點時我人在何處。」

　　「如果卡費才是撞上芬其利家車子的人，那麼你是用什麼方法讓史蒂芬．阿及爾和你和解的呢？」

　　「我什麼方法也沒有用。」

　　「他昨晚自己和芬其利訂了和解書？」

　　「是的。」

　　「我對他昨天下午和晚上的行蹤很感興趣，所以我很仔細地調查過了。」

　　「你做到了嗎？」

　　「當然。他在家，你到他那裡去，並指控他駕車肇事後逃逸。當然，他並不想談那件事。」

　　「我敢說他確實不想。」

　　「不過在你才離開後，阿及爾決定還是為自己買條生路。他趕去你的辦公室，要他的司機在樓下等他。當他發現你不會那麼快回來，又想起畢特金該下班了，他就下樓去要畢特金先離開，並要他先把車開回去。

　　「阿及爾在你的辦公室等到六點左右，然後他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的人，告訴他們他在哪裡，和他打算怎麼做。保險公司的理賠員可能要他離你遠一點，且不要和你進行任何商談。保險公司的理賠員說他會儘快趕到，因此阿及爾就到樓下大廳等他。賣菸的小販對他印象十分深刻。阿及爾在大廳等了大約五到十分鐘，然後，就和公司的理賠員一起走了。」

　　崔格盯著梅森，又說：「當然，如果阿及爾的車並未撞上那年輕人，他和保險公司的人一定會想要討回他們所付的錢的。」

　　梅森說：「我相信他們一定會的。」

　　崔格看著梅森尖銳地說：「你好像沒說你會把那筆錢還給他們。」

　　「沒錯！我的確沒說。我並不打算那麼做。」

　　「什麼。」

　　「我打算留下這筆錢。」

　　崔格說：「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你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我呢？」

　　梅森說：「我不喜歡那麼做，那可能會造成不利於我的狀況。」

　　「現在就有一件不太利於你的事了，梅森。在我們到這裡來之前，這位女士似乎並不認為你是她的律師。」

　　「她當然知道啊！」他以十分驚訝的口吻喊道。

　　崔格說：「如果你把事情說清楚，我會盡全力幫你，不讓媒體找你麻煩。」

　　梅森說：「檢察官呢？」

　　崔格說：「也會有效的。」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欠缺說服力。

　　梅森咧嘴一笑，說：「崔格，你我都知道，如果你能找到任何我的把柄，檢察官會張開雙臂歡迎你的。而露西兒．巴頓這件案子也就會變得沒意義了。」

　　崔格說：「那麼，你以為檢察查官現在已經掌握了什麼對你不利的證據？他已經夠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梅森說：「走著瞧吧！儘管放馬過來，我會狠狠地給他一個迎頭痛擊。」

　　「恐怕手槍上的那枚指紋就夠你應付的了。我已經接到彈道專家的檢驗報告，那把槍的確就是殺死哈特維爾．畢特金的凶槍。」

　　「是嗎？」

　　崔格站了起來，說：「好吧！我已經給你機會了，梅森。」

　　梅森說：「確實如此。恕我不能站起來送你，崔格。也許那位高森先生會忽然衝進來指著我。我不想被人用那樣的方式指認，寧願你們依照正常程序來處理。至少，證人能有些選擇嘛！」

　　崔格說：「別再做傻事了，梅森。你總不能往後兩個星期都坐在這裡吧！我們總能指認你的，到時候，你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你這可是在自掘墳墓。」

　　崔格說完，走出梅森的辦公室。

　　梅森和戴拉交換了一個眼神，說：「老天！真是糟糕，那把槍居然真的就是凶槍。」戴拉默默地點了點頭。

　　梅森說：「我原本還存著希望，或許經過測試之後會發現那把槍並不是凶槍，現在……對了，戴拉，那件外套是從哪裡弄來的？」

　　「那是保羅的外套。葛蒂聽見了他們在外面接待室的談話，我溜到保羅的辦公室借了他的外套，然後把你的留在他那兒。」

　　梅森咧嘴一笑，說：「保羅知道妳要它做什麼嗎？」

　　戴拉說：「他很謹慎，沒有問我任何問題。」

　　梅森說：「戴拉，下個月起妳的月薪調高一百元，並請你坐到書桌旁來，我不能站起來，因為崔格可能又會帶著那個突眼的證人闖進來。」

十九

　　梅森把報紙攤在桌上，說：「妳看他們幹得不錯吧！戴拉。」

　　戴拉點點頭。

　　「標題很棒，」梅森說。他讀著：「謀殺案的凶槍上發現律師的指紋──律師拒絕站起來讓證人辨識身分……美麗的離婚少婦捲入神祕的謀殺案中……律師持有嫌犯公寓的鑰匙。」

　　梅森抬起頭來說：「真是誹謗。」

　　戴拉說：「誹謗這個詞還不足以形容。對了，我在想，為什麼你要告訴崔格警官有關那些信、還有鑰匙的事呢？」

　　梅森說：「只有用這個方法，我才能讓露西兒．巴頓知道我希望她怎麼說。」

　　「我不明白。」

　　梅森說：「假設這兩封信都是別人寫的。」

　　「然後呢？」

　　「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查出來這信和鑰匙是寄給德瑞克偵探社，再由保羅．德瑞克轉交給我。如果是這樣，而我拿了信中的鑰匙進了露西兒的公寓，就觸犯了法律。但如果是露西兒．巴頓自己把鑰匙寄給我的，那就等於是她允許我進入她的公寓了。」

　　戴拉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不過我懷疑她懂不懂。」

　　「一旦我是得到她的允許才進入她的公寓，」梅森說，「情形就完全改觀了。我必須想辦法讓她知道，有人寄了書桌的鑰匙給我，而且槍就在書桌內，這一來，崔格就有得頭痛了。」

　　戴拉說：「她夠聰明瞭解你的意思嗎？」

　　梅森說：「誰知道？我只是不想讓她無路可走，也給崔格一點事擔心。還有考爾生，我猜考爾生可能……」

　　說到這裡，梅森被保羅．德瑞克的敲門暗號打斷。

　　「讓保羅進來，戴拉。」

　　戴拉打開門。

　　保羅．德瑞克腋下夾了一份午後報紙，說：「你們有沒有看到他們怎麼說……喔！我想你們已經看到了。」

　　梅森說：「請坐，保羅。那真是惡意中傷，對不對？」

　　「沒錯。」

　　梅森說：「那個證人──高森，一逮到機會一定會指認我的，我不想讓他有機會這麼做。」

　　德瑞克說：「你躲不掉的。一開始你就該遵照他們的意思去做。等到現在，情況就變得糟透了。」

　　梅森咧嘴一笑，說：「你的口氣就和崔格一樣。霍利斯特的樣子如何？你有關於他的描述吧？」

　　德瑞克說：「他大概四十七、八歲年紀，身材很高，體型瘦削，濃眉。我已拿到一些有關他的描述，正打算弄張他的照片。」

　　梅森似乎頗為驚喜，說：「這下可好，有另一個高大的男士登場了。也許高森看到的是他。還有那個達利．蓋茲，就是把錢從銀行提出來交給哈特維爾．畢特金的那個人，他的長相如何？」

　　「達利．蓋茲的年紀較輕，大概三十三、四歲，中等身高，壯壯的，金頭髮，藍眼睛……」

　　梅森說：「我們應該可以把他列入不重要的一邊去，不過高森應該是看見羅斯．霍利斯特。」

　　德瑞克的眼睛亮了一下，說：「佩利，你到底握有什麼底牌？是霍利斯特嗎？」

　　梅森沒有回答。

　　德瑞克的臉色又暗了下來，說：「算了，我收回這個問題。」

　　梅森說：「對了，警方的人有沒有找到達利．蓋茲？他如何交代錢的事？」

　　德瑞克說：「達利．蓋茲跟羅斯．霍利斯特在一起。他們是生意夥伴，星期一晚上一起離開到別的地方去看油礦了。」

　　「去什麼地方？」

　　「聽說是到北部的某一州。通常像這種地點的事一定都會嚴格保密的。」

　　梅森口中喃喃地說：「今天是六號，星期四，他們星期一離開的，那麼他們已經離開三天……保羅，他們是星期一晚上什麼時候離開的？」

　　「大概六點左右。霍利斯特的女管家下午四點半離開，那時霍利斯特還在家中等蓋茲。這位女管家聽到他和蓋茲通電話，並說到他六點整要出發，而霍利斯特是個相當守時的人。」

　　「蓋茲從這裡出發到那兒大概需要一個多小時才會到。」

　　梅森說：「保羅，我必須離開這裡，可是不能讓人看到我。」

　　德瑞克說：「這是不可能的事。崔格找了個手下，陪著那位證人守在樓下的一輛警車裡，就等著你走出這幢大樓。而新聞記者、還有攝影記者已經分散在這幢大樓的各個角落了。」

　　「保羅，你的偵探社是二十四小時開放的吧？」

　　德瑞克點點頭。

　　「而且，你是這幢大樓裡唯一二十四小時辦公的辦公室，是嗎？」

　　德瑞克說：「是呀！那又怎樣？」

　　「我要先到你那裡去，和你在那待上一陣子。」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打算關上這裡的辦公室。而戴拉先到走廊上去，確定這裡到你辦公室之間沒有人，然後我再走到你的辦公室去。接著，戴拉要把這裡的門鎖好，準備回家去。當然那些新聞記者們一定會截住她。她將甜蜜地笑著對他們說：梅森先生在一個半小時之前就已經離開辦公室了，他必須這樣安排才能不受干擾地辦案。」

　　德瑞克問：「你想他們會相信她的話嗎？」

　　梅森咧嘴一笑說：「當然不會。而且他們會跑上樓來，然後發現辦公室已經熄燈了。」

　　「然後他們一定會認為其實你還在裡面。」

　　「沒錯。不過接著他們會想辦法，等打掃的人到辦公室來時，在附近窺探──那是違法的，不過他們一定會那麼做的。他們要挖掘新聞和照片。」

　　德瑞克懷疑地說：「接著他們會想到你在我的辦公室裡，他們會盯著不放的。」

　　梅森說：「我們要讓他們認為，我已經從地下室離開了。」

　　「怎麼做？」

　　梅森咧嘴一笑，說：「這可輪到你上場了。你去找一輛卡車，上面載著一個很大的箱子，你要表現出很重視這箱子的樣子，並且讓別人相信，這只箱子是要運回我公寓的。你們搬運這個箱子的時候，必須裝出很重的樣子，這箱子的蓋子上要鑿一些洞。然後，你找一個可以信任的手下到我的車庫去收件，並打開木箱。等那些記者們發現這箱子時，那會是個空箱。」

　　「你怎麼知道他們會發現這個箱子？」

　　「他們一旦想到我已不在辦公室了，他們一定會去問管理員，我是不是有辦法從別的門溜走，他們也會開始問你，還有你辦公室的女孩們我在不在你這裡，你再洩露箱子的事讓他們知道。」

　　「別傻了，會有一大群記者、攝影記者和便衣警察把後門堵住的。」

　　「那正好，」梅森說。「這樣大家都會記得看到那箱子從那裡運出去了。」

　　「如果他們好奇，向箱子裡看了呢？」

　　「如果他們向箱子裡看了，我們再想辦法。如果他們沒有看，他們會相信，我已經躲在箱子裡離開了。」

　　德瑞克焦急地說：「你這麼做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會讓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地位。想想報紙會怎麼報導這件事──佩利，你會因此陷入危境的。逃逸就等於是有罪的證據啊！」

　　梅森說：「沒錯！」

　　「我覺得你正一步步踏入崔格的手掌心。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我辦公室裡的。」

　　梅森說：「那是當然。這正是我們所要利用的心理。沒有人會守著馬兒已經被偷走的空馬廄的。」

　　「戴拉，妳先去看看走廊上是否沒人。」

　　戴拉點點頭，打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走廊上，然後回到辦公室裡，說：「老闆，現在走廊上沒有人。」

　　梅森笑著對保羅說：「走吧！保羅，你有客人了。」

　　德瑞克疲憊地說：「好，我們走吧！」

二十

　　梅森舒適地坐在德瑞克偵探社的辦公室裡，他的腳翹在德瑞克的書桌上，椅背靠著牆壁，右手端著一杯咖啡，左手拿了一個三明治。

　　德瑞克坐在一張放有三具電話的書桌後，吃著三明治。其中一具電話響了，德瑞克連忙吞下口中的食物，接起電話。

　　德瑞克聽完電話，放下話筒後說：「佩利，我想那個方法奏效了。」

　　梅森問：「怎麼了？」

　　「那個箱子使那些記者們成了一堆獵犬，他們一路跟蹤那個鑿了洞的空箱子到你的車庫。這些記者們都十分懊惱，崔格更是暴跳如雷。」

　　「高森呢？」

　　德瑞克說：「最新的報告是高森還守在樓下，他……」

　　一具電話響了。

　　德瑞克接起電話，放到耳邊說：「我是保羅……他走了……好的……我告訴你，你最好能百分之百確定，這可能是個陷阱。我們有高森的住址，趕在他之前到，密切注意那個地方，看高森是否真的回家去了……好的……再聯絡。」

　　德瑞克掛上電話，說：「高森離開了。」

　　梅森說：「我想計畫成功了，保羅。」

　　「這也許是陷阱，」德瑞克說。「我們會繼續調查，看看他是否回家去了。他等了好幾個小時，應該很不耐煩了。」

　　一具電話又響了起來，德瑞克接起電話，說：「我是保羅……是的……什麼！……確定？……那可能很重要，你等一會，不要掛斷電話，不要走開。」

　　德瑞克用手遮住話筒，對梅森說：「他們發現霍利斯特的汽車。那輛車開出路面，而且已經壞了。」

　　梅森問：「有霍利斯特的行蹤嗎？」

　　「沒有，只找到空車。」

　　「在哪裡發現的？」

　　「在聖塔．迪．巴拉北方十點五哩的峽谷路上，顯然這輛車是被故意開出路面的。」

　　「你為何這麼認為？」

　　「我的手下報告的。他正和高速公路巡邏隊連繫中，他們在一個小時之前發現了這輛車。車子的排檔是開在低速檔，引擎也未熄火。」

　　「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輛車的？」

　　「一位高速公路巡邏隊的隊員巡邏時，無意間發現到路旁護欄有撞擊的痕跡。他實在是很幸運，因為那些痕跡幾乎快被湮沒了。當時他們正在路邊一塊空地上，那塊空地上亂石雜陳，旁邊就是一百多英尺深的峽谷。」

　　梅森說：「你的手下現在在哪裡？」

　　「他是從聖塔．迪．巴拉回報消息的。」

　　梅森說：「告訴他，在警方允許的情況下，儘可能仔細查看那輛車，我要明確知道，車裡有什麼或少了什麼。」

　　德瑞克對著電話重述一遍梅森的指示，然後說：「好，你等一下，先別掛斷電話。」

　　德瑞克再度用手蓋住電話話筒，對梅森說：「警方已派一輛吊車過去了。他們通知了崔格，崔格下令將那輛車吊回路上。這恐怕得費一番工夫，他們得把那輛壞掉的車從懸崖吊起。」

　　梅森說：「好，叫你的人繼續和警方留在那裡。」

　　德瑞克對著電話說：「留在那裡，調查那輛車，一有消息立刻跟我聯絡。」

　　他掛上電話，說：「霍利斯特離開那輛車之前，車子才開了沒多遠。」

　　梅森問：「你這裡有洛杉磯附近的地圖嗎？」

　　德瑞克從抽屜拿出一張地圖。

　　梅森仔細看了一會兒，說：「他走了十哩路，其中五哩是山路。保羅，那是不是通往洛遜．克里克的路？」

　　德瑞克說：「天呀！沒錯。佩利，這是否代表了什麼？」

　　「我不知道。」

　　梅森開始踱步，然後說：「真該死！保羅，我希望你有間大一點的辦公室。」

　　德瑞克說：「沒辦法。我只需要一間用來當做的辦公室。我不需要像你那樣，令客戶印象深刻。」

　　梅森說：「麻煩的是你這裡沒地方可走，才走幾步路就會撞到牆壁。當你要想事情的時候，怎麼辦？」

　　德瑞克說：「我都是坐在椅子上想事情。」

　　「在這個鬼地方你不得不坐著。」

　　德瑞克問：「你在想什麼？」

　　「高森。」

　　「你應該讓他指認你，然後再大叫那是樁陰謀。崔格遲早會逮到你的，因為你脫逃，到時候事情會更糟。」

　　梅森繼續踱步著。

　　「你這樣走來走去也不能解決事情，那傢伙會指認你的。」

　　梅森說：「他沒看清楚那個人的臉。」

　　「他現在已經看清你的臉了，崔格清楚這一點。」

　　梅森說：「那輛車在聖塔．迪．巴拉附近被發現，崔格一定會趕去那裡看看可以查到什麼。現在崔格是凶殺組的首腦，其他那些人並沒有他那麼聰明。崔格辦案的態度相當公正，而其他傢伙總喜歡想辦法佔便宜……侯坎警官正恨不得有機會在崔格背後捅上一刀……保羅，我知道我們該怎麼做了。你的手下有沒有身材和體格和我相似，而且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德瑞克若有所思地看著梅森，說：「他會捲入麻煩中嗎？」

　　梅森說：「只要他照著我的話去做，不會有麻煩的。」

　　德瑞克說：「傑瑞．藍道可以。他的體格和你相似，年紀也和你差不多。」

　　「可靠嗎？」

　　「絕對可以信任。他就在附近，是個聰明的傢伙。」

　　梅森說：「我記得你曾告訴過我，很多時候，相機和閃光燈能讓一個記者無孔不入。」

　　「是啊，任何人見到揹著照相機和閃光燈的人，都會以為是新聞記者，要問出什麼消息也就比較容易了。」

　　「所以我猜想，你手上有部照相機？」

　　「是的」

　　「好，我要那部相機。」

　　「是嗎？」

　　「沒錯。還有，能不能幫我找一些攝影好手來？」

　　「要多少人？」

　　「四到六個。」

　　德瑞克說：「我也許可以從一間攝影夜校僱到幾個技術不錯的學生。」

　　「好。叫傑瑞．藍道上來這裡。他有車嗎？」

　　「有。」

　　「很好。我們會用到他的車。叫他記得帶只手提箱來，還有，我要戴拉留在這裡的那件淺色外套。叫傑瑞動作快一點。我們得趕快行動，我的計劃才有可能成功。」

　　德瑞克一邊走向電話，一邊問：「你的計劃到底是什麼？」

　　梅森咧嘴一笑，說：「你想知道嗎？」

　　德瑞克一面撥號一面急忙地說：「老天，算了。」

二十一

　　傑瑞．藍道個子高高的，有運動員的身材，個性親切，不過深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股肆無忌憚的眼光。他將手提箱放在辦公室一角說：「德瑞克先生，我已把車停在樓下了，車已經加滿油，我已準備好去做任何事了。」

　　德瑞克說：「你認識梅森先生吧！佩利．梅森，就是那個律師。」

　　傑瑞．藍道和梅森握著手，說：「你好，梅森先生。我聽過你很多事跡。」然後咧嘴一笑，補充說：「也讀過許多有關你的事。」

　　梅森說：「我想你會讀到更多的。現在我們要為明天早報的報導鋪路去了。」

　　藍道說：「我們要怎麼做？」

　　梅森說：「我們開車出去，找家汽車旅館，照我的安排住下來。現在你先穿上這件淺色外套，讓我看看合不合身。」

　　梅森把外套交給藍道，藍道將手臂放入袖中，將衣服拉到肩上穿好。

　　藍道說：「就像我自己的外套一樣。」

　　梅森說：「保羅，去找那些攝影師來，叫他們帶著記者用的照相機以及閃光燈。你大概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把他們集合到道裡來？」

　　德瑞克說：「哦，給我一個小時。」

　　梅森說：「我給你三十分鐘。三十分鐘之後，我會打電話回來告訴你下一步要怎麼做。好了，藍道，我們走吧。」

　　藍道拿起他的手提箱。

　　梅森將剛剛向德瑞克借的大型照相機揹在肩上。

　　德瑞克說：「佩利，你好心一點，我沒有辦法讓這些人……」

　　梅森說：「三十分鐘是最上限了，走吧，藍道。」

　　他們開始穿過辦公室的門。

　　德瑞克說：「傑瑞，記得，你現在已離開這間辦公室了，別讓這傢伙把你捲入麻煩中。」

　　藍道說：「就我個人而言，和梅森先生在一起時，我會按照律師給的建議行事。」

　　在電梯中，夜間管理員驚訝地張著嘴看著梅森。他說：「我以為你……你不是已經溜出……」

　　梅森說：「胡說八道，我在加班。」

　　「可是……可是你不在你的辦公室呀！」

　　「當然不在。我和保羅．德瑞克商量一些事情。」

　　管理員說：「好了，我會被恨死。你該看看我運出去的那個箱子惹出的麻煩……啊！不行，我正打算告訴那小夥子們……」

　　梅森說：「什麼都先別告訴他們，讓他們自己去發現他們的錯誤吧！再說，你不必為他們將在報紙上報導些什麼而負責。」

　　接著德瑞克打開他的皮夾，拿了一張十元鈔票，折起來塞進正咧嘴笑著的管理員手中。

　　梅森問藍道，「你的車在外面嗎？」

　　藍道說：「是的，就在大門口。」

　　「好，如果還有人在監視的話，我們就用跑百米的速度衝過去。不過，我想他們應該已經不在了。」

　　「我來的時候這地方一個人影都沒有，所有人都離開了。」

　　他們毫無困難地走出大門，進入藍道的車裡。

　　藍道問：「我們要去哪裡？」

　　梅森說：「上高速公路後向北走，注意看看有沒有汽車旅館。我想找家符合我理想的。」

　　車上路數哩之後，梅森說：「左邊有家掛著『有空房』的汽車旅館，我想可以。」

　　「我們要什麼樣的房間呢？」

　　梅森說：「如果可以的話，要一間有兩個房間的平房。否則，只有一房的也好，不過一定要附有一塊空地才行。用『藍道與同伴』為名登記住宿，把車子的牌照號碼給他們，他們只會要這些資料。你懂了嗎？」

　　藍道將車停在一處標示著「辦公室」的平房前，讓車子的引擎繼續運轉，然後走進去。一會兒之後，藍道出現，一位肥胖的女人帶了一支鑰匙，和他一起走了出來。

　　藍道向梅森打了個手勢，梅森移到駕駛座上，慢慢開著車子，直到那個女主人將鑰匙插入後院其中一間小屋的門上。

　　那個女人走了進去，藍道跟在她身後，房燈打開，一會兒之後藍道出現在走廊上並點著頭。

　　等那位女主人離開後，梅森鑽出車子，查看著那棟小屋。

　　藍道問：「可以嗎？」

　　梅森說：「可以。現在，我們去打電話給保羅。」

　　「那間辦公室裡有一具電話。」

　　梅森說：「我們不用那具電話。沿公路過去有一個休息站，那裡有電話，我們到那裡去打。」

　　藍道說：「好的。還是讓我駕駛嗎？」

　　梅森說：「是的。出發吧，我會告訴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藍道讓房間裡的燈繼續亮著，鎖上門，坐到駕駛座上。

　　梅森說：「待會兒連絡上保羅後，告訴他這裡的地址，要他叫那些帶著相機的人趕快趕到這裡來。」

　　「好的。」

　　梅森說：「然後，等十分鐘後，打電話到警察局總部，找凶殺組的一位侯坎警官聽電話。告訴侯坎你是前鋒記者，你有一條線索能讓他挖掘到所有內幕，不過，他必須絕對保護你，而且不讓其他報紙得知這個消息。」

　　「如果他說他辦不到，怎麼辦？」

　　梅森咧嘴一笑，說：「為了爭取績效，侯坎警官會答應任何人任何事的。」

　　「好的，我要告訴他什麼呢？」

　　「告訴他，你們報社發現了佩利．梅森在這家汽車旅館中。給他地址，小屋的號碼，並告訴他梅森個人並未登記住宿，他是跟德瑞克偵探社一個叫做藍道的手下一起開車抵達的，把車牌還有其他一切資料都告訴他。告訴他趕緊帶高森先生來做指認。」

　　藍道問：「然後呢？」

　　梅森說：「然後，我們打電話給前鋒報的採訪主任，跟他說你要提供他一條獨家消息，如果這消息有結果的話，稍後會去找他要點賞金。告訴他凶殺組的人已經帶著證人高森來到這裡，準備進行指認嫌犯的工作。」

　　藍道用精明的雙眼看著梅森，問：「那個叫侯坎的傢伙認得你，不是嗎？」

　　梅森說：「他當然認得我。」

　　「那不會壞事嗎？」

　　梅森說：「侯坎是個工作狂。他一直試著要證明他的能力比崔格強。」

　　藍道說：「我還是不明白。」

　　梅森說：「侯坎只相信結果，不在乎他是怎麼得到這些結果的。他會強迫高森到這兒來做指認，崔格就不會這麼做。」

　　「我想的是，等侯坎見到你時，他會怎麼做呢？」

　　梅森笑著說：「等侯坎警官開車到這裡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會見到的。」

　　「你的意思是……」

　　梅森說：「你有沒有試過在一大堆閃光燈對著你的眼睛照個不停後，再去看黑暗中的某樣東西？」

　　藍道說：「我懂了。」他的聲音帶著欽佩之意，接著走進休息站，開始打電話。

二十二

　　梅森穿著保羅．德瑞克的黑外套，和德瑞克找來的那些人說話。他仔細地給這些人指示，分派他們的位置，態度謹慎得像是足球場上的教練一樣。

　　高速公路上傳來一輛汽車急促的煞車聲，那輛車迅速地離開高速公路，向這幢汽車旅館開來。車上長長的天線以及紅色的警示燈顯示那是輛警車。

　　梅森說：「好了，大家注意，就是它了。」

　　當德瑞克找來的人聚集向前時，那輛車停了下來。閃光燈的亮光閃爍著，車上的人眼睛一時什麼都看不見。

　　侯坎警官咆哮地叫道：「喂，你們在幹什麼？」

　　其中一位說：「只是要照張相而已，崔格警官。」

　　侯坎警官說：「我不是崔格警官，我是侯坎警官。現在確定你聽懂這個名字了，好嗎？侯──坎。」

　　其中一位說：「好的，我們聽到了，再多照幾張相好嗎？」

　　閃光燈再度閃著。

　　梅森趁警官眼花撩亂之際走到車旁站著，手中拿著相機。侯坎熄掉引擎，說：「梅森這傢伙真的在裡面嗎？」

　　其中一個人說：「是的，他在。我們查過登記簿，他跟德瑞克的一名手下在一起。」又有許多閃光燈閃爍著。

　　侯坎抗議道：「喂，等一下，你們以為這是國慶日嗎？」

　　一個人高聲喊道：「他來了。他看到閃光燈的光且跑出來了。他知道我們已經找到他。」

　　侯坎對高森說：「他出現了。」

　　小屋裡跑出了一個身穿淺色外套的身影，拿著一頂帽子放在臉前，正穿過碎石車道向警車跑來。

　　那些攝影師們圍成一個半圓型，閃光燈的光閃爍著。

　　那個身影遲疑了一會兒，停下腳步，然後他轉過身，戴上帽子，以投降的姿勢大步走回小屋裡去。

　　攝影師們一路跟著那個身影以照更多相，梅森則仍停留在警車旁邊。

　　侯坎對他身旁的人大喊：「你看到了。是他，對不對？」

　　那人一陣沉默不語。

　　侯坎說：「怎麼樣？」

　　高森說：「是他。」

　　侯坎高聲笑著，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並倒車。他大叫：「這些相片效果不錯！各位，再見了。」

　　警車開遠之後，梅森對其他的手下說：「好了，各位儘快回去把今天拍的相片洗出來，希望每個人都記住自己拍的相片，以便我們進行辨識的工作。」

　　梅森看著他們開車離開，然後走回小屋，並對藍道咧嘴一笑。

　　藍道問：「我做得如何？」

　　梅森說：「不錯。」

　　「這一分鐘內可做了不少事情，那些閃光燈真會令人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梅森說：「現在我們把外套換過來，這件黑外套穿起來不太合身，我想那件淺色的會舒服多了，前鋒報記者應該快來了……看看是誰。」

　　有一輛汽車接近小屋，車前燈照亮了車道。

　　藍道走到門邊向外看。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屋外響起：「我們是前鋒報的記者，我們要訪問梅森先生。」

　　藍道問：「你們在說什麼？」

　　梅森說：「讓他們進來吧！既然他們已經發現我在這裡，他們有權來採訪我，我們不能躲避他們。」

　　一位新聞記者和另一位攝影記者下車，進入小屋裡。

　　記者對梅森說：「你好，梅森先生。」

　　梅森咧嘴一笑說：「你好。」

　　「你今天可讓警方的人忙得團團轉，是嗎？」

　　攝影記者拿起相機，一陣閃光燈亮起。

　　梅森說：「我正在辦一個案子，不能夠讓任何人知道我人在何處，不過我不是故意要躲避警方的人。事實上，警方的人大概在十分鐘之前才來過，你要再拍一張嗎？侯坎警官和那位證人──高森先生一起來了。」

　　他們拍了許多照，並要求梅森到門口擺各種姿勢。

　　攝影記者說：「請你也站到小屋外面來。」

　　攝影記者站在庭院裡。梅森打開門，走出小屋，將帽子輕輕蓋在臉的一邊。

　　攝影記者說：「這不錯，看起來好像你正在躲避我們的拍照，我要找個好角度來拍。」

　　新聞記者問：「梅森先生，我們想多了解一些這件案子的案情……」

　　梅森說：「對不起，我現在不談這件案子的任何事情。」

　　記者看看錶，說：「我想可以了，走吧！傑克，我們得趕緊回去把照片沖洗出來。你說侯坎警官才剛離開這裡？」

　　「沒錯，他會在電話裡把詳細經過告訴你的。」

二十三

　　第二天下午，當梅森正一如平常地在辦公室工作時接到通報：崔格警官再度來訪。葛蒂正在報告消息時，崔格已經跟在後面進來了。

　　崔格說：「抱歉我沒有在外面等，因為你有溜走的習慣，像是躲在一個大箱子裡……」

　　梅森指指桌上一堆報紙暴躁地說：「真該死，崔格，我實在不知道這些謠言是從何開始的。」

　　崔格說：「前鋒報挖了不少東西。我猜你在那裡待得頗久的，是嗎？」

　　梅森點點頭說：「哦，還好。」

　　崔格說：「你知道高森已經指認你了嗎？」

　　「是嗎？」

　　「絕對是。他看見你走路和跑步的樣子了。」

　　崔格舒適地坐在一張椅子上，說：「梅森，你已經陷入困境了。別讓那個結過兩次婚的女人毀了你的律師生涯。」

　　梅森說：「我會試著避免的。」

　　崔格說：「那麼把實情告訴我吧！」

　　梅森說：「我早就告訴你了，崔格，你是個公正的人，可是那些檢察官正等著機會整我。」

　　「這會兒他們逮到了。」

　　「好吧，那就讓他們證明看看。」

　　「他們可能會給你個意外。」

　　梅森說：「從另一方面看，也許我會讓他們驚訝呢！侯坎警官昨晚是怎麼發現我的行蹤的？」

　　「不知道。坦白說，這正是我要問你的。侯坎說這是偵察得來的消息。我覺得可能是──只是可能而已，或許是有人密報的吧！」

　　「前鋒報不是搶到了這個獨家新聞嗎？你想會不會是……」

　　崔格說：「不會，侯坎恨前鋒報入骨了。」

　　「為什麼？」

　　崔格說：「因為他們沒有刊登他的照片，他們只用了一張在他離開之後，你在小屋裡接受訪談的相片，和那張你從房門出來，企圖用帽子擋在臉前的相片。」

　　梅森說：「我了解他的感受，只是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照片有沒有上報。」

　　崔格說：「侯坎可在乎呢！」

　　「是嗎？」

　　「你應該知道他在乎的。他到處去買報紙，並宣稱，他做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梅森說：「他引以為傲吧！」

　　崔格以探尋的眼神看著梅森，說：「侯坎這件事有點不對勁。」

　　「有什麼不尋常嗎？」

　　「我不是指他對他的偵察工作的敘述，而是他對攝影記者的形容。」

　　「哦？」

　　「根據侯坎的說法，那裡到處都是攝影記者。」

　　梅森點燃一根香菸，說：「侯坎警官受過觀察訓練，他應該很清楚。」

　　崔格說：「可是，只有攝影記者，沒有文字記者，想來有點奇怪。」

　　梅森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煙。

　　「再說，有那麼多的攝影記者，應該會有些照片上報，卻只有前鋒報上有這則報導。」

　　梅森的眼睛看著冉冉上升的煙，說：「侯坎警官的問題就在於太過主觀了，總是希望事實是按著他的想法而行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侯坎警官自己會先有某個想法，再試著讓事實符合他所想的。」

　　崔格謹慎地看著梅森，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雪茄點著，說：「很抱歉，我沒有辦法承諾你免受地檢署的任何行動干擾。」

　　梅森說：「我知道。」

　　「現在看來，他們已經指控露西兒．巴頓謀殺了。他們會先停下其他的事，儘快讓這件案子進入預審階段。」

　　梅森說：「噢！噢！」

　　崔格說：「已經差不多了，等進入預審階段後，情勢會更明朗化。你應該知道你是他們等著伏擊的對象。」

　　「我想今早他們已對我採取行動了。事實上，我想這正是你此行的目的。我把手上的工作整理一下……」

　　崔格咧嘴一笑，說：「這件事有點複雜。」

　　「怎麼說？」

　　「比如說霍利斯特的汽車。」

　　「有沒有霍利斯特的行縱？」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那輛車純粹是運氣好的緣故，那輛車有可能已經停在那裡一、兩個月了也說不定。」

　　「達利．蓋茲的行蹤呢？」

　　崔格說：「達利．蓋茲聽說我們正在找他，就打了個電話給我們。他在火奴魯魯。他是搭飛機趕去那裡談一筆生意的。他說了一個簡單的故事，卻加深了霍利斯特的神祕感。蓋茲原本計畫星期一下午要和霍利斯特一起出發，可是他在行前的幾分鐘臨時改變了計畫。他說他原本預訂在星期一晚上六點和霍利斯特一起走，可是當天下午忽然發生一件緊急的事情，所以他臨時決定搭飛機到舊金山，然後再搭飛機到火奴魯魯。他說他曾事先通知霍利斯特，而霍利斯特在約四點五十五分時曾和在舊金山的他通話。霍利斯特的一份電話記錄可以證明此事屬實。他打話到舊金山機場找蓋茲，並留了一份傳話單。蓋茲說霍利斯特告訴他，一小時內他會離開聖塔．迪．巴拉。」

　　梅森說：「真有趣。」

　　崔格說：「這改變了整件事的發展，你或許可以用檢方的觀點來看這件事。」

　　梅森問：「還有其他關於霍利斯特當天下午行蹤的消息嗎？」

　　崔格說：「星期一下午四點半，當管家要離開的時候，霍利斯特已準備要出發了，他的車已停在車道上。他告訴她六點以前會離開聖塔．迪．巴拉。我們還沒找到他。」

　　「那個女管家看起來如何？」

　　「還好，大約四十歲左右。她說霍利斯特被露西兒耍得團團轉，露西兒騙走他的家具，有東方地毯、古董書桌和其他許多東西。」

　　「她顯然不喜歡露西兒吧？」

　　「的確。」

　　梅森說：「她是不喜歡露西兒。崔格，那部車駛離公路路面的時候，是朝向哪個方向？他是從斜坡下向上行，或者是從斜坡上向下行？」

　　崔格說：「很難從車痕判斷。那是片寬闊的空地，然後一個急降。車痕很淺，且幾乎與路面成直角。不過那輛車一定是從聖塔．迪．巴拉開上來的。」

　　「有人把這輛車的排檔固定在低速檔，讓它朝路的邊緣前進，然後突然打開手動節流閥，跳了出來。原本打算讓這輛車掉到空地後的深谷，但車子卻在半途停下來。」

　　「那麼，你們一定是沿著『上坡』的方向搜尋每個險峻的轉彎和陡坡吧？」

　　「沿著『上坡』？」

　　「是的。據我推論，如果有人打算丟掉車上的某件東西，然後棄車，他一定得先越過陡坡，找個棄車的地點。當然他會在找到地方後丟掉那件東西。

　　「既然你們研判這輛車當時是從聖塔．迪．巴拉開出去，那麼他的行駛方向應該是由斜坡下向上開，假設車上載著某件要丟棄的東西，那麼一定是先找到公路旁的空地和深谷，打算作為棄車地點，然後向上開一段距離後丟棄東西，再調頭往下行駛，想將車子墜入深谷。」

　　「那麼應該是『下坡』才對。」

　　「沒錯。而那位駕駛一開始找的是棄車的地點。」

　　崔格仔細想著梅森的話。

　　「可是那個要丟棄的重物必須在他還有車之前處理掉。」

　　崔格迅速起身，說：「我現在最好走了。」

　　梅森說：「隨時歡迎你來。」

　　崔格和梅森握著手，說：「謝謝你，我會的。」

　　崔格離開之後，梅森隔著一朵煙圈看著戴拉。

　　戴拉說：「你幾乎是暗示，侯坎的那項指認工作，並沒有成功，是嗎？」

　　梅森說：「妳有這種感覺嗎？」

　　「多少有一點。」

　　梅森說：「那崔格一定明白了。」

　　戴拉皺著眉地看著梅森的臉，說：「崔格他很喜歡你，對不對？──我指在私人方面，不是指在公務上。」

　　梅森說：「應該是。」

二十四

　　九日，星期天中午，保羅．德瑞克打了梅森住處那支未公開登記的電話，說：「佩利，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梅森舒適地躺在躺椅上，對著話筒說：「說說看。」

　　「他們已經找到霍利斯特的屍體了。」

　　梅森問：「在哪裡？」

　　「大概距離霍利斯特的汽車被發現地點一哩半的地方。」

　　梅森說：「事情愈來愈有趣了。」

　　德瑞克說：「而他的頭也中了一槍，不過是被一把點四五口徑的自動手槍打死的。」

　　「我猜是中彈後立即死亡吧？」

　　「沒錯。」

　　「屍體是在什麼地方？」

　　「屍體被人丟到一處懸崖下面，然後，有人繞下去把綑綁後的屍體藏在石堆後面，並用泥土蓋起來，看起來行動很匆促。」

　　梅森說：「保羅，接下來這點很重要，屍體的位置是否有任何異狀？」

　　「有。屍體被包在帆布裡，膝蓋被綑綁在胸前，頭向前，肩膀也和膝蓋綁在一起。」

　　「有任何與時間有關的線索嗎？」

　　「霍利斯特手上已經摔得粉碎的手錶時間停在五點五十五分，而車上的鐘則是停在六點二十一分。根據警方認為，霍利斯特應該是被搭便車的人所槍殺的，那個人將車開到路邊，掏空霍利斯特的口袋然後將屍體綑綁起來，棄屍深谷。二十六分鐘後棄車。霍利斯特常常身懷鉅款，但這次他的口袋裡，一塊錢也沒有。

　　「不過，這一切警方的人也還不能確定。因為他和露西兒之間關係的緣故，警方的行動十分緩慢。」

　　「換句話說，警方被弄得昏頭轉向了，是嗎？」

　　「嗯，他們開始要釐清狀況。他們打算控告露西兒．巴頓謀殺罪，並準備儘快進行預審。」

　　梅森說：「我知道了。保羅，他們怎麼找到屍體的？」

　　「還是崔格警官找到的。他覺得霍利斯特的車是某個想要湮滅屍體的人棄置在當地的。那部車是從聖塔．迪．巴拉開出，然後調頭。他十分確定屍體被丟棄在車調頭之前的某個地方，於是他找到路上一塊看來足以供車子調頭的空地，開始尋找峻峭的山崖。從那時起，他開始搜索附近剛被挖掘過的土地──就這樣被他找到了。他因為這項偵察工作而得到一大堆的讚譽呢！」

　　梅森問：「他應該得到那些讚美的。他沒有提到他的預感是從哪裡得來的吧？」

　　德瑞克說：「沒有啊，那只是他份內的偵察工作而已。」

　　梅森說：「我知道了。除了屍體，他們還查到任何蛛絲馬跡嗎？」

　　德瑞克說：「沒有了。這還不夠嗎？」

　　梅森說：「不夠。」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霍利斯特當時正準備要出遠門，他應該有……」

　　德瑞克說：「啊，你是說行李，是嗎？」

　　「是的。」

　　德瑞克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得很對，佩利，我沒想到這一點。」

　　梅森說：「謝謝你打這通電話來，保羅。我相信在對露西兒進行預審之前，他們是不會試圖逮捕其他人的，到時候你會看到不少好戲。」

　　德瑞克疲憊地說：「希望如此。老天保祐我們吧！」然後掛上電話。

二十五

　　梅森打量著擁擠的法庭，走到德瑞克和戴拉身邊和他們低聲說話。

　　「地檢署的漢密頓．伯格檢察官代表檢方親自出庭，」梅森低聲說。「那表示他是衝著我來的，他……」

　　法庭上通往法官辦公室的門被打了開來，奧斯伯恩法官走進法庭，坐在法官席上。他說：「被告露西兒．巴頓案，現在開始進行預審，各位都準備好了嗎？」

　　身材高大笨重、相貌威嚴，外型像隻大熊一樣的漢密頓．伯格檢察官站了起來。

　　他說：「庭上，我方已經準備好了。現在我要坦白地向庭上陳述，哈特維爾．畢特金的死籠罩了一些神祕的面紗，不過在此次調查庭中，我方只需要證明此犯罪事實的成立，以及被告的犯罪事實就好了。

　　「我要向庭上直言，我希望這件案子裡的證據能澄清一些謎點，而在此案終結之前，我會進一步提出，我方要求增加另一名被告。」

　　他的聲音相當具有說服力，造作的公正態度卻能對陪審團造成頗有效的影響。

　　漢密頓．伯格說完，故意轉身向著梅森。

　　梅森說：「庭上，我方已經準備好進行辯護了，我方只要求對檢方證人進行交叉詰問。」

　　漢密頓．伯格厲聲說：「我必須提出一點，本案的調查工作從一開始就受到被告律師的干擾，這點甚至可以追溯到哈特維爾．畢特金被謀殺前。」

　　梅森說：「拿出證據來，不要試圖讓庭上產生偏見。」

　　伯格大聲地說：「我沒有試圖造成庭上的偏見，」他憤怒的聲音透露出心中的不滿。「我只是要向庭上陳述，我方自始已受許多干擾。被告律師使用騙術使得我方的證人無法進行指認的工作。」

　　梅森吃驚地問：「什麼騙術？」

　　「第一，拒絕站起來讓證人指認，」伯格提高了音調，讓法庭裡的人都能夠聽見他說話。「第二，庭上，辯方律師躲進一個箱子裡，以便偷偷溜出辦公室，讓……」

　　梅森面帶笑容地說：「那不是事實。」

　　奧斯伯恩法官說：「兩位，兩位，此時此地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間與場所，檢察官如果有任何證據的話，請把證據提出來。」

　　梅森說：「他根本沒有證據，他也拿不到任何證據的。」

　　伯格沉著臉對梅森叫道：「別說我沒有！我待會就會讓你瞧瞧我到底有沒有證據了。我會證明，你為了躲避卡爾．艾佛特．高森的指認，躲進一個箱子裡溜走並逃了出去，然後又和一個貼身保鏢跑到一間汽車旅館躲起來，直到警方找到並指認你，才讓證人指認到你。」

　　梅森說：「拿出證據來。」

　　伯格說：「等到我試圖證明的時候，你就會提出抗議說，我們的證據與本案無關。你知道你使得我們的手腳經常難以施展。」

　　梅森說：「如果你能提出任何證據來證明任何事，我絕不會提出抗議的。」

　　奧斯伯恩法官打斷他倆的對話說：「好了，好了，兩位，本庭必須提醒你們，我們的時程表排的十分緊密。這只是預審而已，……」

　　漢密頓．伯格說：「若庭上允許，我要求得到辯方律師的保證。我會讓庭上相信，此次調查庭絕對是執法以來最重要的一次。我將摧毀辯方律師處心積慮佈下的各個遁辭，讓他露出真面目。我會……」

　　奧斯伯恩法官敲敲手中的木槌說：「檢察官先生，你必須避免做人身攻擊。」

　　伯格困難地克制自己，說：「很抱歉，我已經被種種不正當的手段搞得有點失了分寸。辯方律師剛才已經提到，他在大眾面前不會提出異議的。我想他不敢遵守，不過我還是希望……」

　　奧斯伯恩法官說：「你有什麼證據就提出來吧！在此，本庭並不同意接受不相干的程序，不過你該知道，本法院歡迎任何以正當合法手段而得到的事實。」

　　伯格冷笑著說：「很好。辯方律師已開始展現他的承諾了。現在檢方要提出犯罪事實成立的初步證明，死者哈特維爾．畢特金受雇於史蒂芬．阿及爾，擔任管家兼私人司機，他在五日下午遭到謀殺，被一把史密斯．威森編號Ｓ六五〇八八的手槍所射殺。檢方傳喚崔格警官為證人。」

　　崔格走到證人席上，出示自己警察的身分，說明他任職於凶殺組。五日他接到報案，在南岡德拉街七一九號公寓的車庫裡發現了哈特維爾．畢特金的屍體。

　　接著，崔格對屍體做進一步的描述，說明發現屍體時現場的情形以及他們所做的各種調查工作。

　　伯格問：「死者右手附近有一把手槍，是嗎？」

　　崔格說：「是的，那是一把點三八口徑編號Ｓ六五〇八八的史密斯．威森手槍。有人故意磨去了所有的槍枝號碼，可是漏掉了一個沒有擦掉。手槍的彈匣有五個還裝有子彈，有一個是空的。」

　　伯格拿出一把手槍問：「是這把槍嗎？」

　　崔格說：「是的？」

　　「庭上，我要求將此槍列為證物。」

　　奧斯伯恩法官說：「好，照准。」

　　伯格繼續問：「警官，你說這把槍是在屍體附近發現的，是嗎？」

　　崔格說：「是的。可是進行石臘測試後發現死者生前並未射擊過手槍。此外，血是從死者的頭部流出來的，手槍的下方有一灘鮮血。但是除了下方外沒有其他血跡反應，死者的手部有血跡，不過槍上沒有血跡。另外，在這把手槍的外部沒有發現任何指紋。」

　　伯格問：「那麼這把手槍的內部呢？」

　　崔格說：「我們在手槍的內側發現了一枚清晰的男性右手食指指紋。」

　　「誰的指紋？」

　　崔格說：「是佩利．梅森的指紋。」

　　「那些指紋印在這裡嗎？」

　　「是的。」

　　伯格以抱歉的口氣說：「庭上，也許這個介紹證物的方式並不正確。我應該將指紋製成圖片，然後採集梅森先生的指紋來一起比對。不過，基於此項比對一定無誤的觀點，以及……」

　　梅森打斷說：「繼續進行吧！檢察官先生，照著你所要的方式去辦，我不會打斷你的。」

　　伯格諷刺地說：「謝謝。那麼，如果崔格警官將那些指紋帶來了，我方將把它們列為證物。檢方證物編號Ａ是從槍內部取得的指紋，檢方證物編號Ｂ是梅森先生右手食指的指紋。現在請你敘述一下你採集梅森先生指紋的情形。」

　　崔格說：「那一天是六日星期四，我和高森先生到梅森的辦公室……」

　　伯格說：「他的全名是？」

　　「卡爾．艾佛特．高森。」

　　「你們在那裡時和梅森先生談過話，是嗎？」

　　「這似乎完全離題了吧？檢察官先生。」

　　奧斯伯恩法官皺著眉說：「伯格檢察官，本程序是檢方控告露西兒．巴頓小姐，你現在所問的問題好像毫無關聯。」

　　伯格說：「我想我會把它們串連在一起，梅森先生並未抗議。」

　　「我了解梅森先生的立場。可是，我不想聽到許多不相干或傳聞的證據。」

　　「這並非傳聞證據，而是本案的重點。」

　　「好吧，繼續吧。」

　　伯格說：「當場除了你和高森先生之外還有誰？」

　　「還有本案被告露西兒．巴頓小姐，另外一位名叫亞瑟．考爾生的男士，他被懷疑是購買凶槍的人，還有個便衣警員。」

　　「梅森先生同意你採集他的指紋嗎？」

　　「是的。」

　　「他是否對他的指紋出現在凶槍上這件事做任何評斷？」

　　「他承認他曾經用一把附在一封信中的鑰匙，在謀殺案發生當天進入露西兒．巴頓的公寓……」

　　奧斯伯恩法官打斷說：「等一下，等一下，雖然被告辯護律師一直沒有異議，不過認為……」

　　伯格說：「可是他承認曾在被告的公寓看過凶槍。」

　　梅森糾正說：「是一把槍。」

　　伯格反唇相譏說：「好吧，是一把和凶槍近似的槍，當然這就十分重要且相關了。」

　　奧斯伯恩法官說：「好吧，我同意，繼續吧！」

　　崔格警官說：「我告訴梅森先生，高森先生約在命案發生的時刻曾經在命案現場的車庫前見到兩個人，其中的一個高森先生已經指認出就是被告。根據被告的供詞她和梅森先生在一起。我要求梅森先生站起來讓高森先生看看是否是同一個人，但是梅森先生拒絕照做。」

　　伯格說：「你是說他拒絕站起來？」他以演戲般故做不相信的語氣說。「你是說身為一位律師的梅森先生拒絕站起來，讓證人看看他是否是那位和被告……」

　　奧斯伯恩法官說：「我想這個問題已討論夠了。本法院試著要讓詰問按照正常程序進行。而當然，身為被告辯護律師卻拒絕提出抗議是相當不尋常的。」奧斯伯格法官皺著眉不以為然地看著梅森。

　　梅森說：「庭上，很顯然地，檢察官正迂迴地破壞本人的名譽。當然，他知道旁聽席有新聞記者在場，如果我運用法庭辯論技巧，制止他提出證據，他會讓新聞界留下我在掩蓋事實真相的印象。因此，我決定敞開大門，如果他有任何事實真相，就拿出來吧。」

　　奧斯伯恩法官說：「我可以了解你的處境，梅森律師。不過縱使如此，本法院也不容許人身攻擊。」

　　伯格說：「庭上，這並非人身攻擊，而是要指向問題的核心。」

　　奧斯伯恩法官說：「好，那就繼續吧！」

　　伯格繼續問崔格說：「那麼在當時，你有沒有設法讓高森先生指認梅森律師呢？」

　　「有的。」

　　「你怎麼做？」

　　「我要高森先生和我坐在我的車裡，在梅森先生辦公室所在大樓的出口等著他，另外我和一些記者合作，他們守住那棟大樓的貨物出入口，一旦梅森先生從那裡離開，就立刻招呼我。」

　　「然後梅森先生做了什麼？」

　　崔格咧嘴一笑，說：「他將自己藏入一個箱子裡，像貨物一般從後門被運送出去。」

　　法庭旁聽席上傳出一陣嘻笑聲。

　　伯格問：「後來高森先生是否指認了梅森律師呢？」

　　崔格說：「那時我不在場。指認當時我的一位同事侯坎警官在場。」

　　伯格得意地說：「請辯方律師進行反詰問。」

　　梅森微笑地說：「你如何得知我躲在箱子裡離開那棟辦公大樓，警官？」

　　崔格連忙說：「哦！也許我應該更正我的說法。事實上，我是從報上看到以及被告知的，我並沒有親眼目睹你躲在那口箱子裡離開。如果我有……」崔格停了停並咧嘴一笑。

　　「你有和任何看見我在那口箱子裡的人談過嗎？」

　　「沒有。」

　　「你有什麼理由相信，我的確在那口箱子裡嗎？」

　　「有的」

　　「什麼理由？」

　　「那是你唯一能夠離開那棟辦公大樓而不被發現的辦法。」

　　「請你容許我更正你的說法，警官我想你不了解，事實上，當天我一直和保羅．德瑞克待在他的辦公室裡，一直到很晚，在那口箱子被運走很久後才離開。如果你和當天的夜間管理員談過，你會發現，我離開時和他搭乘同部電梯，並和一位德瑞克偵探社的手下傑瑞．藍道先生在一起。這位先生現在正在法庭，你隨時可以詰問他。」

　　崔格的臉露出驚訝狀說：「你的意思是說……」

　　梅森說：「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警官。我建議你在根據傳聞證據做任何進一步的控訴前，先和藍道先生談一談。謝謝你，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崔格和伯格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崔格從證人席上走了下來，穿越法庭的中途，他回過頭說：「傑瑞．藍道先生在哪裡？」

　　傑瑞．藍道站了起來說：「在這裡。」

　　漢密頓．伯格說：「沒關係，」他以挑戰的姿態掩飾住尷尬。「我將傳喚侯坎警官為證人，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

　　侯坎警官大步地走向前，舉起手宣誓，帶著一個充滿信心的微笑在證人席上坐下。

　　伯格問了一些基本的問題，如證人的姓名、年齡、住址、職業後，開始進入證詞部分。

　　「警官，這個月六日星期四的晚上你在哪裡，你記得嗎？」

　　侯坎警官咧嘴一笑，說：「記得。我發現佩利．梅森出現在一家汽車旅館裡，便找了證人高森先生陪著我一起前往做指認。我們完成指認工作了。」

　　當侯坎回想起當天晚上發生的事，得意地咧嘴笑著。

　　伯格問：「當你們到達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侯坎說：「哦，我們開車到達那間汽車旅館，而許多報紙已得知這消息，有一群報社的攝影記者已經在那裡。我們的車一到他們就對著我們拍了許多照。」

　　「然後呢？」

　　「閃光燈到處閃爍著，住在六號小屋裡的梅森，顯然是和這位傑瑞．藍道在一起，因為傑瑞．藍道在住宿者欄簽了名，並給了他的車牌號碼。後來梅森先生從木屋裡跑了出來，他看到木屋前擠了一大堆新聞記者，便把他的帽子半掩在臉前，試圖不讓攝影記者拍照，不過他們還是一直對他拍照。然後，他看自己已落入陷阱了，就轉過頭走回他的小屋去。」

　　「你沒有跟他進入他的小屋嗎？」

　　「沒有。」

　　「為什麼呢？」

　　侯坎說：「因為不需要。我已經完成我想做的事。證人高森先生已看見梅森從小屋裡跑了出來，看見他的高矮、體型還有他走路以及跑步的樣子，而且他很明確地指認那就是謀殺案發生當天他看見出現在車庫前的那個男人。在此之前，高森先生已指認了本案被告露西兒．巴頓。」

　　奧斯伯恩法官厲聲地說：「這是不正確的引述證據程序，證人高森應該自己發言才對。」

　　伯格承諾道：「他會的，我只是要迎接梅森的挑戰，並證明我的確有我曾提及的證據。法院會發現這只需花個二十分鐘就夠了。」

　　奧斯伯恩法官說：「很好，這件事實在太不尋常了，被告律師對於所有的傳聞證據竟然都不提出異議。」

　　侯坎說：「庭上，這不是傳聞證據，高森做此項指認時，我正坐在他的旁邊，我聽到他說了什麼。」

　　奧斯伯恩法官說：「這正是典型的傳聞證據。你不知道在車庫前的男人是不是佩利．梅森，你只是聽見證人說了什麼而已。證人應該要自己發言。」

　　伯格急促地說：「會的，他會的，如果庭上願意的話，他就是下一個證人。」

　　奧斯伯恩法官說：「很好，請先結束這位證人的詰問程序。」

　　伯格得意地說：「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

　　侯坎警官站了起來，開始走下證人席。

　　梅森說：「等一下，侯坎警官，我有幾個關於在汽車旅館的指認問題要問你。你已經認識我不少時候了，是嗎？」

　　侯坎說：「不錯。」

　　「當我從小屋裡跑出來的時候，你認出我，並對高森先生說：『他在那兒，梅森來了。』之類的話，是嗎？」

　　「我想我沒有必要說這些話。他一看見你就認出你來了。」

　　「你可能不認為你必須說，不過你確實說過這些話。」

　　「可能吧！」

　　「那個從小屋裡跑出來的人是用帽子擋在他的臉前嗎？」

　　「是你把『你的』帽子擋在『你的』臉前面，想要逃避攝影記者對你拍照。」

　　「然後，這個人又轉身走回木屋裡去，是嗎？」

　　「是的，『你』當時就是這麼做的。」

　　「那個人從小屋裡跑出來到他回頭跑回木屋去這段距離大概有多遠？」

　　「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呎吧！」

　　「當時有許多報社的攝影記者在場，是嗎？」

　　「是的。」

　　「你知道他們是報社的攝影記者？」

　　「這……我……」

　　「換句話說，你只是推測他們是報社的攝影記者，是嗎？」

　　侯坎憤怒而嘲諷地說：「不錯，我只是個笨警察。不過，當一位新聞記者提供我線索，而我又看見一大堆帶著大型相機以及閃光燈的傢伙時，我一點都未懷疑地認為他們就是報社的攝影記者。我是太不小心了。」

　　梅森說：「哦！你是從報社記者那裡得到這個線索，是嗎？」

　　「我用我自己的管道。」

　　「你如何得知我正在那間汽車旅館？」

　　「一位消息靈通人士告訴我的。」

　　「等你到那裡時，已經有好幾個攝影記者在那裡了，是嗎？」

　　「是的。」

　　「有些人對你拍了照片吧？」

　　「是的。」

　　「你記得其中任何一位嗎？如果再見到他們，你能夠認得出來嗎？」

　　侯坎說：「這，我不知道，我……」

　　梅森問：「如果你能夠明確地認出那個從小屋跑出來的人是誰，那麼你為什麼不能認出其中一些攝影記者呢？」

　　「哦，事實上，讓一大堆閃光燈在眼前閃來閃去的情況下，是很難做到的，我……」

　　梅森說：「所以，你一定被那些閃光燈弄得眼花撩亂，是嗎？」

　　侯坎大聲喊道：「不過我還是可以認出你的。」

　　梅森微笑地說：「我明白了，那些閃光燈雖然相當刺眼使你看不到其他的人，不過他們卻不影響你看到我，是嗎？」

　　「我沒這麼說。」

　　「好吧，那麼其他那些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你能描述他們嗎？」

　　「我可以描述其中一些。」

　　「請說。」

　　侯坎說：「有一個攝影記者，他就站在我身邊，那個人是第一個走上來對著我拍照的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

　　「大約多大年紀？」

　　「從那個角度我沒有辦法看出他的年紀。他是個年輕人。」

　　「身高呢？」

　　「噢……相當高，大概有你這麼高吧！」

　　「體重呢？」

　　侯坎仔細地看了看梅森，說：「大概和你的體型差不多。」

　　「你有沒有跟這個人說話？」

　　「我想沒有。我當時正看著你從小屋跑出來，我把汽車的大燈打開，而你跑入大燈照射的範圍後便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臉，就像一個落入自己陷阱中的訟棍一樣，而……」

　　奧斯伯恩法官敲著手中的木槌喊道：「侯坎警官，這些是完全不必要的話，你不會不知道吧！」

　　侯坎生氣地說：「他試圖暗示我根本看不見他。」

　　奧斯伯恩法官說：「但是人身攻擊是不必要的。當你置身法庭時，你的工作是回答問題。否則，本院會採取一些懲戒的行動，你懂嗎？」

　　侯坎不高興地說：「是的。庭上。」

　　梅森問：「你說當你開車到達那裡的時候，站在你身旁的那個人對你拍照，是嗎？」

　　「是的。」

　　「當這個人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你在做什麼，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十分清楚。當時我正把身子向前傾，打算關掉引擎以及儀表板上的燈，這樣的話高森的視線會清楚些。也就是說，他能夠從擋風玻璃看出去，不會有燈光妨礙他的視線。」

　　梅森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說：「侯坎警官，我給你看一張照片，請問這是否是那個站在你旁邊的人所拍的照片，在你關引擎當時所拍的。你會注意到，當時證人高森坐在車裡，而你的身體正向前傾……」

　　侯坎看著那張照片說：「不錯，不錯，這就是那時拍下的照片。」

　　「這是你唯一一次身子向前傾，以關掉引擎和儀表板的燈嗎？」

　　「是的。這的確是站在我旁邊那個人所拍的照片。」

　　「而閃光燈真的沒有影響你的視力嗎？」

　　侯坎說：「沒有。我的視力相當好。我習慣在夜間長途駕車，而車前燈並不會影響我。即使在一陣刺眼的閃光燈後我仍能看見……那些閃光燈一點都未對我造成干擾，我並未因此錯過正發生的事。」

　　梅森說：「在那個時候，有另外一位攝影記者就站在汽車前面，透過擋風玻璃拍照，是嗎？」

　　「我想有的。不過你別想憑著這點就說他的閃光燈會影響我的視力。」

　　梅森說：「我不會這麼說的。我只是要確定當時那些相片的順序。好，這裡有一張照片，拍照的時間幾乎就在你身旁那位攝影記者對你拍照的前後不久，這相片是從車前，透過擋風玻璃拍的。」

　　侯坎看著那張相片說：「沒錯，就是這一張。」

　　梅森說：「這張相片之中，除了你，還有高森先生之外，也把站在你身旁拍了第一張相片的那位攝影記者照了進來，是嗎？」

　　侯坎看著那張照片說：「沒錯。」

　　梅森說：「好的，辯方律師請求庭上將這兩張照片列為辯方證物，編號一、二。」法庭書記官走上前來，在那兩張照片上做了記號。

　　梅森問：「在那個時候，其他許多的攝影記者拍了從屋裡跑出來的那個人的相片，是嗎？」

　　侯坎說：「你接著並未跑出小屋，梅森先生，我不會上當的。我的車子一到，那些攝影記者已群集在那裡，並對著我們拍照。那些閃光燈令你知道事情不對。於是你像隻兔子般拔腿而逃。你一看到面前那些人就立刻轉身逃回小屋去，不過高森還是有足夠的機會指認你。」

　　「當那個男人從小屋跑出來的時候，攝影記者也對他拍了照片，是嗎？」

　　「是的，對『你』拍了照。」

　　「抓著他的帽子？」

　　「是的，抓著『你』的帽子。」

　　梅森說：「那麼現在我給你看一張將列為證物三的照片，照片中有一個人從小屋裡跑出來，臉前有一頂帽子。」

　　侯坎說：「對了，就是這張相片。它拍得很好，顯示你從小屋裡跑出來，用帽子遮住臉的樣子。」

　　梅森說：「將這張照片列為被告證物三。」

　　「現在我再給你看一張列為辯方證物四的照片，這張照片也是拍那個從小屋裡跑出來的人，不過這是稍側面的角度，這張還拍到了那位拍攝證物三的攝影記者。」

　　侯坎看著那張照片說：「不錯，看起來像是那樣沒錯。」

　　梅森說：「不過請你注意，因為證物四照片拍攝的角度使那個人的面貌比證物三照片上所顯示的清楚了一點。」

　　侯坎承認說：「是的，我想沒錯。」

　　梅森說：「那麼，我再讓你看一張證物五的相片，這張相片不但可以看到那位以帽子遮在面前，正在奔跑的人，也可以看見拍攝證物三和四的攝影記者。」

　　「沒錯。」侯坎機械化地說。

　　「沒錯？」

　　「是的。」

　　「最好再看一眼。你可以從這張相片清楚地看出那個人的側面。你認為這是我的相片嗎？警官。」

　　侯坎突然抓住那張相片說：「等一下，我最好戴上眼鏡。」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副眼鏡戴上，仔細地看著照片，忽然說：「不，這個人不是你，這……這一定是個詭計，這是另外一個人。」

　　梅森說：「不是。現在如果你看看證物二的相片，看看這個站在你車旁，也就是在你身子前傾時拍了證物一相片的人，你可能會認出他是什麼人。」

　　漢密頓．伯格說：「等一下，等一下，我要看看那些照片，這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梅森向他招招手說：「過來一起看吧！」

　　侯坎看著那張照片，突然間他抬起頭說：「不對，這是張假照片。」

　　梅森微笑地說：「為什麼你認為這是假照片呢？」

　　「因為事情的經過並不是這樣。這是你的另一個詭計。」

　　梅森說：「侯坎警官，你最好小心你的指控，我有六個人證可以證明當時所發生的情形。你有看出任何跡象可證明這是偽照的相片嗎？」

　　侯坎說：「我並不懂得如何去辨認。」

　　梅森打斷他的話說：「那麼你怎麼知道這張照片是假的呢？」

　　「因為……因為當時的情形不是這樣的。」

　　梅森說：「哦，是這樣嗎？警官，現在讓我們回想你剛才的證詞。你的車一到達小屋前，那些攝影記者就一擁而上，對著你的車照相，閃光燈閃個不停，是嗎？」

　　「我告訴過你他們是那樣做，沒錯。」

　　「現在，記得你是宣誓過的，警官。在那些閃光燈的影響下，你是否暫時失去了看東西的能力，尤其是在車旁半黑暗狀態下的物體？」

　　「我並未看車旁的物體，當時我正看著小屋，而門打了開來……而且……」

　　梅森微笑著說：「繼續說。記得你發過誓，而且有六個證人可以做證當時發生的事。」

　　侯坎支吾地說：「門打了開來，有一個男人從屋子裡跑了出來。」

　　「拿著帽子遮在自己的臉前？」

　　「是的。」

　　「所以你看不到這個人的臉？」

　　「我……」

　　「你有或沒有看到他的臉？」

　　「好吧，我沒有看到他的臉。」

　　「那麼你怎麼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我……我從這個人走路和跑步的姿態認出他的，而且……有人告訴我佩利．梅森躲在那間小屋裡，所以……」

　　梅森接著他的話說：「當然，你期待我跑出來。因此，當一個人影跑出來，並做出你認為我會做的動作時，你……」

　　伯格著急地說：「庭上，檢方對此提出嚴重的抗議。辯方律師的問題不適當，與本案無關，而且不重要。這是具有爭議性的問題，並非正當的交互詰問。」

　　梅森微笑說：「好了，看看現在是誰在提出異議！」

　　奧斯伯恩法官說：「我認為相片已說明一切了。」

　　伯格說：「庭上，顯然這是個從證人身上取得不公平利益的詭計，這是辯方律師所設下的陷阱，這……」

　　梅森打斷伯格的話說：「不錯，這是一個陷阱，不過這個陷阱並未混淆一個誠實的證人，事實上，侯坎警官的眼睛當時的確如我所料的，被突如其來的閃光燈亮光弄得暫時看不清楚。但是他卻未坦白或誠實地承認這一點。可是他坐在證人席上並宣過誓，他必須說實話，或者犯下做偽證的罪名。有六名人證曾拍下那些相片，並準備指認它們。現在，我就請侯坎警官回答，到底我是那個從木屋裡跑出來的人，還是我是站在你的身旁對著你拍照的那個人呢？請你告訴我，侯坎警官。」

　　侯坎一臉的不安。

　　伯格說：「庭上，這是個不公平的問題，這……」

　　奧斯伯恩法官說：「抗議駁回，證人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梅森咧嘴一笑，望著困窘不安的警官，說：「是哪一個？記住我們有照片還有攝影者可以拆穿任何偽證詞。」

　　侯坎憤怒地說：「我不知道。」

　　梅森說：「謝謝你，警官，我沒有其他問題了。檢察官先生，你說你希望傳喚高森先生為下一個證人。讓他上來吧，讓我們聽聽高森先生要怎麼說。」

　　漢密頓．伯格說：「庭上，我不喜歡這種人身攻擊……」

　　奧斯伯恩法官還以一個微笑，說：「辯方律師只是在重複你剛才的承諾而已，當然他的態度也許有點戲劇化，不過……無論如何，請你繼續進行吧，伯格檢察官。」

　　伯格說：「檢方請求庭上准許休庭五分鐘。我必須和我的助手商量一下，現在的情勢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

　　梅森說：「庭上，我認為，剛才檢方自己曾經承諾要傳喚高森先生做為證人。我希望他現在就繼續，以免檢方有任何機會教導證人回話。」

　　伯格叫道：「檢方再度抗議。我無意誘導證人如何做證，他無須任何的教導。」

　　梅森以挑戰的口吻說：「傳喚他上來呀！」

　　伯格說：「我已經請求庭上准許休庭五分鐘。」

　　梅森說：「辯方律師反對檢方這項提議。」

　　奧斯伯恩法官說：「反對成立。看不出有任何休庭的必要。」

　　伯格說：「好吧，那麼我方傳喚羅斯柯伊．韓森先生做證。」

　　梅森諷刺地說：「我以為你要傳喚高森呢！」

　　伯格叫道：「我不用遵照你或任何人的指示來處理本案，我高興傳誰就傳誰。」

　　梅森說：「檢察官先生，幾分鐘前你才不斷地向我挑戰，現在我要還你一個。你敢讓高森站到證人席上嗎？在你有機會和他討論這項新發展之前。」

　　伯格慍怒地說：「我方傳喚羅斯柯伊．韓森出庭做證。韓森先生，請你上來好嗎？」

　　梅森咧嘴笑著。

　　奧斯伯恩法官緊抿著雙唇看著伯格。

　　羅斯柯伊．韓森說明自己是洛遜．克里克一家商業公司的老闆，曾經出售一把槍，並且概略地描述了向他購買這把槍的人，以及買槍人登記的簽名。那把槍已被列為檢方證物編號三。

　　伯格問：「後來你見過那個人嗎？」

　　「是的。」

　　「他是什麼人？」

　　「他的名字叫亞瑟．考爾生。我是在六日早上在你的辦公室見到他的。」

　　伯格轉頭說：「交互詰問。」

　　梅森高興說：「沒有問題。你現在打算傳喚高森先生了嗎？」

　　伯格說：「庭上，檢方再度抗議辯方律師這種持續的挑釁。」

　　奧斯伯恩法官說：「這是你招致的。」

　　伯格說：「然而，這是不適當的，庭上。」

　　奧斯伯恩法官說：「那的確不適當，不過檢察官先生，我只能說這麼多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繼續拖延。你有絕對的權利決定要如何進行本案。不過到了攤牌的時候，你的證據將留給法院做判斷。現在，我認為證人高森對被告律師的指認是相當重要的事；對本案而言，相當重要。」

　　伯格說：「是的，庭上。」

　　「而且你曾承諾，事實上，是威脅，要傳喚高森先生為證人。我會說你是在吹牛，吹噓你將傳喚此名證人以證明你對本庭所做的陳述是真的。並非才剛開始執法，我知道，你有理由繼續拖延直到必須休會為止。而對本庭來說，這樣的伎倆將減弱證人高森證詞的可信度。坦白說，現在這種狀況都是你自己招致的。現在並沒有陪審團在，這只是預審。對完整陳述證詞以及想法都是很重要的。現在，繼續進行本案吧！」

　　伯格清了清喉嚨，猶豫了一下後說：「卡爾．艾佛特．高森請上證人席。」

　　高森走上證人席，在回答基本問題之後，陳述自己住在南岡德拉路七一九號公寓的隔壁。在五日那天下午他被一陣吵雜的汽車引擎聲驚動，那輛車似乎出了什麼問題，以致於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伯格問：「你當時有什麼反應？」

　　高森回答：「我把窗戶打開，打算叫那輛車的駕駛人把車開到對街去，或把引擎熄掉。」

　　「你有那麼做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幾乎在同時他們就關掉引擎了。」

　　「你看到那輛車和車旁的人嗎？」

　　「是的。」

　　「他們距離有多遠？」

　　「呃，我們中間隔了一條通往車庫的巷子，我想大概有七十五呎遠吧！」

　　「人影是在亮處嗎？」

　　「是的。因為那輛車的車前燈是開著的，所以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兩個人的動作。他們正在向車庫裡看，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們的背影以及衣著。」

　　「你可以描述這兩個人嗎？」

　　「是的，其中一位是本案的被告露西兒．巴頓。當時她穿著格子外套，戴著一頂上面插了一根紅色羽毛的黑色帽子，那是頂大小合適的帽子，戴在她的頭右側。我後來在警察局看到她的時候，她還穿著相同的衣著。」

　　「那麼另外一位呢？」

　　高森翹起腿並用手搔了搔他那半禿的頭，說：「這……我有點不知道我該怎麼回答了。」

　　法庭裡傳出一陣輕微的笑聲。

　　漢密頓．伯格皺著眉說：「難道你沒有長眼睛嗎？你不知道你自己看到了什麼嗎？」

　　高森搓著手說：「不過我也長了耳朵，我知道我剛剛聽到了什麼。」

　　法庭裡傳出一陣笑聲，連奧斯伯恩法官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待法庭秩序恢復後，伯格說：「你別管這些，請你儘量告訴我們你當時所看到的。」

　　高森說：「我看到一個個子很高大的男人，沒有看到臉，是個高大，身材看起來像運動員的人，從他移動的樣子看得出來年紀應該是年輕的，但也不是太年輕。他的步伐很大，腳很長，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頭上戴著灰色帽子。」

　　「後來你又見過這個人嗎？你能指認他嗎？」

　　高森猶豫了一會兒，說：「這……我想我真的不太確定。」

　　法庭裡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奧斯伯恩法官敲了一下手中的木槌，讓法庭恢復秩序。

　　伯格問：「可是，你可以肯定地指認出本案被告露西兒．巴頓，不是嗎？」

　　梅森坐在位子上說：「辯方律師抗議檢方的問題具有爭議性，假設無證據證明的事實，企圖引導證人。」

　　奧斯伯恩法官說：「抗議成立。」

　　伯格問：「你十分清楚她的穿著，是嗎？」

　　「是的。」

　　「還有她的身高、體重、年紀還有體型？」

　　「我也看得很清楚。」

　　「那麼那個男人，他的身高是不是像你現在所看到的任何一個人一樣？」

　　梅森說：「辯方律師抗議檢方的問題，企圖引導並暗示證人。」

　　奧斯伯恩法官說：「抗議成立。」

　　伯格說：「好吧，你會如何描述那個人？」

　　梅森說：「辯方律師抗議，檢方詰問重複的問題。」

　　奧斯伯恩法官說：「抗議成立。」

　　伯格憤怒地說：「交互詰問。」

　　梅森站了起來，走到高森的身旁說：「你認為你後來又看過那個人了，是嗎？」

　　高森說：「我的確是這麼認為，梅森先生，就像侯坎警官所說的一樣。」

　　「也就是說，你在汽車旅館所看到的那個人，和你在凶案發生當天在車庫前所看到的那個人，他們的身高、體型、穿著以及衣服的顏色相同？」

　　「是的。」

　　「可是你沒有看到這個人的臉？」

　　「沒有。」

　　「你在車庫前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你只看到他的背影？」

　　「是的。」

　　「所以，當天其實你只是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淺色外套，帶著灰色帽子，是嗎？」

　　「是的。」

　　「所以，如果你再看到另外一個身材高大，穿著淺色外套，戴著灰色帽子的人，都可能會是你看到的那個人，是嗎？」

　　「這……不，我不這麼認為，我想也許我可以認出他來。」

　　「你的確指認他了，不是嗎？」

　　「你是說？」

　　「你聽到侯坎警官說了，你指認了那個從小屋跑出來的人。」

　　高森尷尬地承認：「我想我當時是弄錯了。」

　　「為什麼你會弄錯了呢？」

　　「這……那個人顯然是有人安排好的陷阱。」

　　「你為什麼認為你是弄錯了？」

　　「我……我的老天，因為你剛才已經證明那個人不是你了嘛！」

　　梅森說：「換句話說，有人告訴你，你在車庫前看到的人一定是佩利．梅森，是嗎？」

　　「這……警方好像一直是這麼想的。」

　　「有人這樣告訴你。」

　　「是的。」

　　「所以當那個人從小屋裡跑出來時，你就對侯坎警官說：『就是這個人』，是嗎？」

　　「我想是吧！」

　　「而你看見一個人影跑向車前的大燈，然後又轉身跑了回去，是嗎？」

　　「是的」

　　「就像你當天看到站在車庫前那個人時一樣清楚嗎？」

　　「我……說實話，當時，那些閃光燈所發出的亮光弄得我眼前一片黑暗，很難看清楚。」

　　「但是你還是認為你已經認出那個人是誰了，是嗎？」

　　「是的。」

　　「你指認他了嗎？」

　　「是的。」

　　「而現在你認為你弄錯了，是嗎？」

　　「是的，我應該是認錯了。」

　　「因為你指認的那個人不是你在車庫前看見的那個人，是這樣嗎？」

　　「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梅森先生。我想我是掉到一個陷阱裡，我……我被這個陷阱牢牢地套住了。」

　　奧斯伯恩法官也露出了微笑。

　　「而你看到出現在對巷的女士是和另一位男士一起出現的，是嗎？」

　　「是的。」

　　「你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看到這兩個人的嗎？」

　　「是的。」

　　「同樣的條件下？」

　　「是的。」

　　「那麼，既然你無法指認這個男人，你如何能夠指認這個女人呢？」

　　「我……如果不是我弄錯了，我可以指認出那個男人是誰的。」

　　「你已經指認過那個男人了，是嗎？」

　　「是的。」

　　「而你現在認為你的指認錯誤？」

　　「我必須承認。」

　　「你在車庫前見到那個女人時，並未比你見到那個男人時更清楚嗎？」

　　「這……沒有。」

　　梅森說：「謝謝你，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

　　奧斯伯恩法官嚴厲地看著漢密頓．伯格，說：「本庭休庭十分鐘。」

二十六

　　奧斯伯恩法官一離開法官席，露西兒．巴頓轉向梅森，戴著手套的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手套裡的指節明顯浮現出來。

　　她低聲說：「梅森先生，你太棒了。」

　　梅森說：「這只是第一回合而已，露西兒。我們已經動搖證人對我的指認，不過他對妳的指認仍不可輕忽，除非我們能證明妳當時不在場。」

　　她低聲承認道：「是的，沒錯。」

　　「而且，那把謀殺畢特金的凶槍顯然就是亞瑟．考爾生給妳的那一把。更意外的是，羅斯．霍利斯特也被謀殺了，妳將得到兩萬元的保險受益金。」

　　「可是，梅森先生，你不懂嗎？我愛羅斯。他的死帶給我巨大的打擊。我們就要結婚了。他代表安全感，感情，一個家──女人想要的所有東西。」

　　「也許，那個女人恰好愛上亞瑟．考爾生，而他指點她一條得到兩萬元保險金的路，並且能夠嫁給他。」

　　「梅森先生，別傻了。你是那麼好的人，可是現在你的口氣就像那個檢察官一樣。」

　　「妳等著瞧吧！看看他會怎麼說！妳根本沒有告訴我，為何在屍體被發現，槍還在妳的皮包裡時，不採用我的建議，打電話報案。」

　　「梅森先生，我不能說。我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好吧！我就等著看戲吧。妳可是被控謀殺，除非妳能編出一個令法官滿意的故事，否則妳無法脫身的。」

　　「你不能救我嗎？」

　　「除非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者除非有一個好的故事。」

　　「其他女人槍殺了某些人卻脫身了。律師們……」

　　梅森說：「我知道，可是妳的情況不同。考爾生策畫這件事，而兩個男人先後被謀殺了。謀殺其中一人的凶槍在命案發生前後均為妳所擁有，妳必須為命案發生當時，那把槍並不在妳身上這一點提出有力的時間證明。」

　　「梅森先生，亞瑟．考爾生並非你所謂策畫一切的人。」

　　梅森懷疑地說：「不是嗎？他從未做或說任何令我相信他的忠誠的事。」

　　她激動地說：「他只是站在我這一邊而已，梅森先生。你必須相信這點，你必須了解的。」

　　梅森只是微笑著。

　　她說：「你所說策畫這一切的男人，是一個你根本提都未提過的人。」

　　「誰？」

　　「威勒德．巴頓，」她憤怒地說，然後突然以手遮在嘴前。「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如果被他知道，他會很生氣的。」

　　梅森冷冷地看著她說：「那是在演戲嗎？」

　　「什麼？」

　　「不小心走漏消息。」

　　「不，我……我很遺憾我說出來了。」

　　梅森說：「妳實在是個聰明的女演員。我不知道現在妳要把我帶往什麼樣的陷阱，不過，我不會上當的。」

　　她說：「如果你保持沉默，他們無法證明那把槍是我所有。」

　　「妳為何這麼想？」

　　「亞瑟．考爾生告訴我的。」

　　梅森憤怒地說：「那個愛做夢的呆子！」

　　「梅森先生，他很聰明，可怕的聰明。」

　　梅森諷刺地說：「我相信。」

　　「他說他不會讓他們找到我擁有那把槍的線索。」

　　梅森說：「妳已和霍利斯特訂婚。他計畫星期一晚上出發作商務旅行。而妳知道後和亞瑟．考爾生共度了那一晚。我不喜歡那樣的故事，法官也不會喜歡的。」

　　她說：「那是實情。亞瑟就像我的兄弟一樣。」

　　「霍利斯特認識亞瑟．考爾生嗎？」

　　「不認識，他們從未謀面。」

　　梅森說：「這樣的話，我不喜歡亞瑟出現。」

　　她憤怒地說：「你等著瞧，他會……」

　　梅森追問：「他會怎樣？」

　　「沒事。」

　　梅森看了她一會，說：「那把槍上有我的指紋，妳最後必須解釋這一點。」

　　她的嘴角浮上一抹狡猾的微笑，說：「亞瑟．考爾生告訴了我一些有關這一點的事。別擔心，我會解釋的。」

二十七

　　重新開庭之後，漢密頓．伯格的眼中仍然留有幾分怒意，不過，他的聲音又回復了自信，說：「檢方傳喚威勒德．巴頓出庭作證。」

　　露西兒坐在梅森的身旁，她以極低的聲音說：「不！不！不能讓他出庭作證。」

　　梅森若無其事地坐在位子上，說：「保持微笑。」

　　露西兒的眼中充滿了恐懼，她的嘴唇開始顫抖。

　　梅森命令道：「微笑！大家都在看著妳。」

　　露西兒顫抖的雙唇硬是擠出一個微笑。

　　威勒德．巴頓走進證人席坐了下來。他是一個服飾打扮相當考究的人，一頭又黑又密的頭髮，有對鐵灰色的眼睛，坐在證人席上的氣勢看起來像是一個經常發號施令的生意人，經常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他用沉穩的語調說出姓名、地址以及職業，他是石油開發公司的董事，隨後他迅速看了露西兒一眼，這是他走上證人席之後第一次看她。他的眼神看來似乎不帶任何的感情。然後他看著漢密頓．伯格，等待接受詰問。

　　漢密頓．伯格問道：「你的姓氏和本案的被告相同，是嗎？」

　　「是的，她冠了我的姓氏。」

　　「你們曾經結過婚，是嗎？」

　　「是的。」

　　「離婚了？」

　　「是的。」

　　「什麼時候離婚的？」

　　「大約十八個月之前。」

　　「所有離婚的法定程序都已經完成了嗎？」

　　「是的。」

　　「你支付贍養費給本案被告嗎？」

　　「是的。」

　　「這個月五日下午你是否曾經見過被告？」

　　「是的！我見過她。」

　　「什麼時候？」

　　「大約六點十五分，也可能再晚一點。」

　　「在哪裡？」

　　「百老匯健身俱樂部。她打電話給我說要和我見面，我告訴她我可以在大廳見她，不過我警告她，如果她是要和我談……」

　　梅森說：「抗議！此一問題已回答完畢，毋需再做額外的回答。」

　　伯格憤怒地說：「好吧！你是在俱樂部的大廳見到她的，是嗎？」

　　「是的。」

　　「還有誰在場？」

　　「只有露西兒和我。」

　　「她說了什麼？」

　　「她說發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她必須趕快離開，到其他國家去。她希望我支付她一萬五千元的現金，一次付清全部的贍養費，這樣的話，她願意放棄往後一切有關贍養費的請求權。」

　　「你付她贍養費？」

　　「是的。」

　　「多少？」

　　「每個星期二百元。」

　　「她是否告訴你，為什麼她要離開這個國家？」

　　「有的。」

　　「為什麼？」

　　「她說她在她的車庫裡發現一具屍體，最後她承認死者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她說這件事一旦曝光會毀了她。」

　　「那麼你怎麼告訴她？」

　　「事實上，我試圖避免支付我應付範圍之外的錢。我告訴她，我沒有辦法立刻提領一萬五千元的現金，我必須把她的提議告訴我的律師，看看是否能訂立一份有效的契約。我告訴她說，她所要求的金額太高，我恐怕沒有辦法答應。」

　　「那麼最後她接受你的建議了嗎？」

　　「沒有。她說我必須快點行動，過了午夜這項提議就將無效，所以她在午夜之前會再和我聯絡。她希望搭當晚的飛機離開。最後，她把金額降到一萬元。」

　　「後來她打電話給你了嗎？」

　　「沒有！我見了她之後，立刻就到我的律師那裡走了一趟，安排有關和她締約的事。我準備了一萬元和一份解約書，等待她來簽字。可是她未再與我連絡。」

　　「當她和你見面的時候，你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嗎？」

　　「沒有。」

　　「你認識一個叫做艾妮妲．喬丹的女人嗎？」

　　「是的，我曾經見過她。」

　　「當你和本案被告見面的時候，這個女人在不在？」

　　「沒有。被告是單獨前來的。」

　　伯格以挑戰的口吻對梅森說：「交互詰問。」

　　梅森問：「你每個星期支付兩百元的贍養費給被告，是嗎？」

　　「是的。」

　　「你希望庭上相信，你對被告所提出，以一萬五千元一次付清贍養費來免除每週所付的錢這項提議感到遲疑，是嗎？」

　　「不是，我是要讓她認為我在遲疑。」

　　「換句話說，你告訴她你尚在猶豫，是嗎？」

　　「是的，我希望傳遞那樣的印象。」

　　「但是，你很希望能達成那項協議，是嗎？」

　　「當然。」

　　「但身為一個精明的生意人，你企圖不讓她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是的。」

　　「所以你就告訴她，你不知道要不要接受她的提議？」

　　「是的。」

　　「換句話說，就是你欺騙了她，是嗎？」

　　威勒德．巴頓一陣臉紅。

　　伯格站了起來，說：「庭上，檢方抗議。這對於證人是一種侮辱。」

　　梅森說：「好吧！如果你們覺得『欺騙』這個字眼太過強烈的話，那麼我換個說法好了。當時你對你的前妻說謊，是嗎？」

　　伯格說：「抗議。」

　　梅森說：「請你回答，是或不是？」

　　巴頓憤怒地看著梅森。

　　梅森說：「我的問題是，你是否對你的前妻說了謊。你可以回答是或不是。」

　　「關於哪一件事？」

　　「關於你達成協議的意願。」

　　「我認為那並不重要。」

　　「我認為很重要。」

　　伯格說：「我認為那並不重要。檢方抗議辯方律師進行不適當的交互詰問。」

　　奧斯伯恩法官說：「抗議駁回。」

　　梅森毫不放鬆地追問：「你對她說了謊？」

　　巴頓憤怒地叫道：「沒錯！」

　　「你認識死者哈特維爾．畢特金有多久了？」

　　「我見過他，不過並不真的認識他。也就是說，我不知道他曾與露西兒結過婚。這件事讓我嚇了一大跳。」

　　「不過你見過他，是嗎？」

　　「我知道他是阿及爾先生的司機，阿及爾和我是同一家俱樂部的會員，那個俱樂部有很多從事石油開發業的人參加。」

　　「基於對於石油開發業的共同興趣與相同職業，所以史蒂芬．阿及爾、羅斯．霍利斯特以及達利．蓋茲還有你都參加了這個俱樂部，也因此互相熟識，是嗎？」

　　「不，阿及爾和霍利斯特、蓋茲他們算是合夥人，他們共同投資開發油田。我和他們的路線還有一點衝突，我不希望他們知道我正在從事什麼，他們也不願意讓我知道他們的事；我們有時會一起談論一些一般性的話題，不過，我們很少接觸。」

　　「你和哈特維爾．畢特金說過話嗎？」

　　「是的。不過只是個人的事。」

　　「是不是想利用哈特維爾．畢特金，打探其他三個人的活動？」

　　伯格憤怒地叫道：「庭上，這又是一個侮辱證人的問題，這是完全不必要的問題。」

　　奧斯伯恩法官問：「梅森先生，你有證據證明這個問題和本案有關嗎？」

　　梅森平順地說：「沒有，庭上，這只是試探而已。」

　　奧斯伯恩法官說：「抗議成立。不過你可以問他和哈特維爾．畢特金先生談話的內容是什麼。」

　　「你和哈特維爾．畢特金談些什麼？你和他說話的理由是什麼呢？」

　　巴頓滿臉怒意地說：「我打算找一個私人司機。我知道那附近有一個類似職業介紹所的組織，因為哈特維爾．畢特金是阿及爾的私人司機，那天我看到他等在俱樂部的門外，所以我就問他知不知道那個地方。」

　　「他知道嗎？」

　　「他知道。那是個交換私人司機的地方。我相信電話簿上有登記。那是由一群想要在休假日工作的司機所組織而成的。他們輪流工作，僱主可以以時數、天數、或隨叫隨到的方式僱用他們。」

　　「畢特金屬於那個組織嗎？」

　　「他說他是，我不知道。他告訴我每個星期四是他的休假日，他從星期三下午六點開始休假，一直到星期五早上為止。他說，如果我需要的話，他可以在休假這一天來擔任我的私人司機，其他時間可以找組織裡的其他人。」

　　梅森說：「你對你的前妻──本案的被告，已經不再有任何感情了吧？」

　　「我還是很愛她。」

　　「那麼，你建議她放一把手槍在死者旁邊，讓他看起來像是自殺，並別對任何人說這件事，是嗎？」

　　「我沒有，你的指控是沒有根據的。被告也許這樣聲明，可是那太荒謬了。你的指控完全是個錯誤。而且太可恨了。」

　　「你沒有給任何協助她脫離困境的建議嗎？」

　　「當然沒有。」

　　梅森說：「然而你說你還是愛著她的？」

　　「是的。」

　　「可是你以冷血的生意人手段來處理贍養費的和解問題？」

　　「我想你誤會了，我愛露西兒。因此，我不希望她一次拿到這麼多錢，然後去胡亂揮霍。」

　　梅森說：「你對被告的感情，以及不想看到她被有心人士欺騙的心意，並未阻止你用欺騙的手段來省下五千元的贍養費。」

　　「我不認為我是在欺騙她。」

　　「那麼，你為什麼要隱瞞自己願意以她所提出的條件來和解的企圖呢？」

　　巴頓說：「我想這是我的一種習慣吧……就像一種商場策略而已。」

　　梅森說：「算了，你自己知道，你故意隱藏了自己想締約的意圖。」

　　伯格說：「這個問題已重複許多次了。」

　　奧斯伯恩法官說：「我想辯方律師是想證明自己的論點。這個問題可看出證人的動機，並使本院對於證人的人格特質有進一步的瞭解。」

　　巴頓忽然叫道：「不錯！我是騙了她，我捉住這個好機會省了一筆錢。但是，這樣做有什麼錯嗎？」

　　梅森說：「一點也沒有。謝謝你坦誠的回答，巴頓先生。現在我還有另一個問題要問你，根據你剛才的證詞，你說：被告在最後終於向你承認，那個死者是她的前夫，是嗎？」

　　「我想我並未這麼說過。」

　　梅森說：「請求法庭書記官查證這段證詞。」

　　法庭書記官翻閱記錄簿，找尋巴頓的那一段證詞。巴頓在證人席上換了換位置。

　　法庭書記官說：「找到了。問題：『她是否告訴你，她為什麼要離開這個國家？』回答：『有的。』問題：『為什麼？』回答：『她說她在她的車庫裡發現一具屍體，最後她承認死者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她說如果這件事一旦曝光會毀了她。』」

　　梅森說：「謝謝法庭書記官。巴頓先生，現在我再問你，你說被告『最後承認』死者就是她的第一任丈夫，這話是什麼意思？」

　　巴頓說：「就是她最後承認了，沒什麼。」

　　「不是一開始就承認嗎？」

　　「不是。」

　　「是在你問了很多問題之後，才承認的？」

　　「我想是吧！」

　　「你和她討論這件事，而你發現她似乎在隱瞞些什麼，所以你就開始追問她，是嗎？」

　　「我想是吧！」

　　「而為了要讓她說出事實真相，你就對她施了某些壓力，是嗎？」

　　「這……有一點！」

　　「你說了除非她把實情告訴你，否則你不會幫她忙之類的話，是嗎？」

　　「是的。」

　　「因此，『最後』她把實情告訴了你，是嗎？」

　　「是的。」

　　「所以你為了幫她，設下了某些計策？」

　　「我沒有！」

　　「可是你告訴她，只要她把實情告訴你，你就會幫她，而她因為你的承諾，『最後』把實情告訴了你。這麼看來，你沒有履行自己的諾言，對不對？」

　　巴頓遲疑了一下，他不安的搓著手，用懇求的眼光看著伯格。

　　梅森說：「怎麼樣？」

　　巴頓憤怒地說：「我沒有幫她。」

　　梅森輕蔑地說：「正如我所想的一樣。沒有其他問題了，巴頓先生。」

　　巴頓走下證人席，經過梅森座位前時看到梅森冷峻的眼神，便轉身離開。

　　伯格故意忽略巴頓，說：「請傳喚亞瑟．考爾生。」

　　亞瑟．考爾生走進證人席，他的眼睛不安地看著法庭裡的人，避免和檢察官、梅森以及露西兒的眼光接觸。

　　他向法官報告自己的姓名、年紀、職業以及住址。

　　漢密頓．伯格拿出凶槍，問：「我現在給你看一把點三八口徑，編號Ｓ六五〇八八的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你見過這把槍嗎？」

　　考爾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讀道：「我拒絕回答這個可能使我自己入罪的問題。」

　　伯格繼續問：「這把槍是你從洛遜．克里克商業公司買來的嗎？」

　　「我拒絕回答這個可能使我自己入罪的問題。」

　　「你是否用羅斯．霍利斯特的名字買了這把槍。」

　　「基於同樣的理由，拒絕回答。」

　　「你殺了哈特維爾．畢特金嗎？」

　　「沒有！」

　　「你認識他嗎？」

　　「我不認識。」

　　「在本月五日的下午，你是不是把這把槍放在南岡路七一九號公寓的車庫，哈特維爾．畢特金的屍體旁。」

　　「沒有。」

　　「或者在任何時間放過？」

　　「沒有。」

　　伯格說：「沒有其他問題了。」

　　梅森站了起來，說：「被告律師有一個問題要反詰問。你是不是曾經持有過這把槍？」

　　亞瑟．考爾生說：「我拒絕回答這個可能使我自己入罪的問題。」

　　「你是否曾經在本案被告不知情的情況下拿走這把槍。」

　　「我拒絕回答這個可能使自己入罪的問題。」

　　「你曾擁有露西兒．巴頓公寓的鑰匙嗎？」

　　「沒有。」

　　「我給你看兩封信，這兩封信都是用打字機打的。一封是寄給德瑞克偵探社的，另外一封是寄給我的。第一封信裡附著一把露西兒．巴頓公寓的鑰匙，第二封信裡附著露西兒．巴頓公寓裡客廳書桌的鑰匙，你是否寫過其中一封信？」

　　「沒有。」

　　梅森說：「沒有其他問題了。」

　　伯格宣佈：「沒有問題了。」

　　奧斯伯恩法官說：「這位證人對於此重點的回答十分不詳細，本庭認為檢方應該採取行動，以澄清此一現象。」

　　伯格疲倦地說：「是的，庭上，我方一定會再提出更有力的證據。」

　　「包括共犯的部分。」

　　「是的，包括共犯的部分。」

　　奧斯伯恩法官說：「很好，那麼休庭之前，你還有證人要傳喚嗎？」

　　「如果庭上允許的話，我希望等到……」

　　「好，本庭休庭到下午兩點。被告還押，所有證人必須在下午兩點之前回到法庭。」

　　法庭裡的人開始陸續離開，梅森招手叫保羅．德瑞克來到他的身旁，說：「保羅，我不能跟你們一起去午餐了。」

　　德瑞克問：「怎麼了？」

　　「我要打一些電話，你帶戴拉去好好地吃頓牛排。」

　　「好心一點吧！」德瑞克咧嘴一笑，抗議道。

　　「我一向是很好心的，我想說這話已很久了，說出來後還真不大對勁呢！」

二十八

　　兩點法庭恢復開庭。伯格檢察官滿臉愁容地說：「庭上，到目前為止本案的發展相當特別。檢方基於佩利．梅森先生的指紋出現在本案凶器上，而本案凶器為被告所有的理由相信這其中必有關聯，並欲證實命案發生當時，佩利．梅森是和本案被告在一起。此項辨認已為這些詐術所破壞，但是檢方希望庭上瞭解，那只是精巧的合法詐術而已，否則，證人一定能夠做明確的指認的。」

　　奧斯伯恩法官說：「當然，那是指認的弱點所在。證人看見一位身材高大，穿著淺色外套，戴灰色帽子的男人，他並未看清楚這個男人的容貌。符合證人這項描述的人很多，本市可能就有數以千計身材高大的男士，穿著淺色外套。至於證人對本案被告露西兒．巴頓的指認部分，因為他對本案被告穿著的指認較為特殊，所以較具有說服力。」

　　「但是只有佩利．梅森將指紋留在他的客戶所擁有的凶槍上。」

　　奧斯伯恩法官說：「你還沒有證明凶槍是屬於他的客戶所有。」

　　伯格說：「庭上，我承認，本案的確變得有點複雜，不過，若庭上容許的話，檢方認為庭上應該斟酌考量使證人產生混淆的詐術。」

　　奧斯伯恩法官微笑說：「伯格檢察官，只要你提出證據來，會斟酌的。」

　　「很好！傳喚塞蒂．米爾福特。」

　　塞蒂．米爾福特是位大約四十出頭的女士，她是露西兒．巴頓所住公寓的管理員。她做證車庫為公寓所附屬。通常是鎖上的，二〇八號公寓也附有一個。當露西兒．巴頓搬來之後，她就把二〇八號公寓的鑰匙以及車庫鑰匙交給了露西兒了。

　　伯格問：「這些鑰匙是由誰持有的？」

　　「露西兒．巴頓。」

　　「有沒有收據？」

　　「有的。」

　　「是由露西兒．巴頓本人簽名的嗎？」

　　「是的。」

　　「當著妳的面簽的名嗎？」

　　「是的。」

　　「檢方請求將這項證據列為檢方證物。」

　　梅森說：「沒有異議。」

　　「你要反詰問嗎？」

　　「是的」

　　梅森拿起那張收據，問：「你把兩支公寓鑰匙，兩支車庫鑰匙，都交給了露西兒．巴頓，是嗎？」

　　「是的。」

　　梅森點點頭，說：「我沒有其他問題。」

　　伯格所傳喚的下一名證人，是一名汽車保養場的工人，他作證在五日下午六點多，露西兒把車開到保養廠。那是一輛雪佛蘭的淺褐色跑車，這輛車的節速器已經失調，導致車不斷跳動，並且逆火。他重新調節速器的設計，使車不再逆火。

　　伯格問：「她到的時候大約是幾點？」

　　「大約六點十五或六點二十分。」

　　「車子是由誰開去的？」

　　「是露西兒．巴頓小姐。」

　　「你從前見過她嗎？」

　　「見過，她通常都在我的保養廠加油。」

　　「你所說的露西兒．巴頓小姐，就是現在坐在被告席上的這位嗎？」

　　「是的。」

　　「沒有問題了。」

　　梅森微笑著說：「辯方律師沒有問題。」

　　伯格說：「傳喚史蒂芬．阿及爾。」

　　阿及爾走上證人席，說明他的住址是西賭城大道九三八號，五十五歲，他僱用哈特維爾．畢特金為私人司機，哈特維爾．畢特金死亡的時候，這項僱傭關係依然存在。

　　伯格問：「你最後一次看到哈特維爾，畢特金，是在什麼時候？」

　　「五點過後一點。」

　　「當時他人在哪裡？」

　　「在佩利．梅森先生的辦公室前。我的意思是說，在梅森先生辦公室那幢大樓前面，當時我正在等著見梅森先生，我忽然想起來哈特維爾．畢特金的下班時間到了。雖然我對他相當不滿，我還是到樓下告訴他，他可以把車開回去了。」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嗎？」

　　「我只知道當我回到家的時候，車已經在我住的地方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嗯……那是在我到醫院去找一個病人，和他達成一項有關……」

　　伯格說：「別管任何無關本件案子的事。」

　　阿及爾憤憤地說：「我被佩利．梅森先生欺騙，定了一項值好幾千元的協議。」

　　伯格以安慰的語氣說：「那件事與本案無關。控制自己並告訴我們後來發生的事。」

　　「我大概是在九點半到十點的時候回到家的。那時車已經停在車庫裡了。」

　　伯格說：「你可以反詰問了。」

　　梅森問：「你怎麼知道車在車庫裡？」

　　阿及爾說：「這……它應該在車庫裡，車庫的門是鎖著的……」

　　「可是你一回到家時，並未看看你的車是否在。」

　　「沒錯，可是……」

　　「那麼，你是怎麼回家的？」

　　「保險公司的理賠員送我回家去的。」

　　「你是幾點回到家的？」

　　「大概九點半到十點之間。」

　　「幾點鐘上床睡覺的呢？」

　　「大約十一點左右。」

　　「你是在什麼時候打開看看車在不在的？」

　　「大概第二天清晨兩點的時候。當時我接到警方的電話，他們告訴我說，我的司機所發生的事。還問了我一些問題，並且說一會兒就到我家來。我起床穿好衣服，跑到車庫去，就在這個時候，警方的人就到了。」

　　「你的車在車庫裡嗎？」

　　「是的。」

　　梅森說：「你對我有敵意嗎？阿及爾先生。」

　　阿及爾說：「就我個人而言，我看不起你。」

　　「為什麼？」

　　「你知道我有理由相信我的私人司機捲入一場車禍之中。你要我去做一件完全沒有必要的和解。我警告你，梅森，我要告你詐欺……」

　　「哦！你認為是你的私人司機開的車，是嗎？」

　　「當然。我知道不是我開的車。不過，我必須為受雇人的行為負法律責任。」

　　奧斯伯恩法官問：「這些與本案有關嗎？」

　　梅森說：「我認為這些問題足以顯示證人的動機以及偏見。」

　　伯格搓搓手說：「讓我們來聽聽看吧。現在我打算要讓事情真相大白了。」

　　梅森說：「伯格先生，你的確會知道真相的，如果阿及爾先生能將他的故事說完的話。」

　　阿及爾說：「大概在五號下午三點左右，梅森先生到我家來，哈特維爾．畢特金當時也在場。梅森先生說，他握有確實的證據，證明我的汽車捲入一場駕車肇事後逃逸的意外中，而他的當事人受了重傷。他指出我的保險桿上有撞擊的痕跡，而且……我以為他說的是真的。」

　　梅森問：「你為什麼覺得我說的是真的？」

　　「因為就在那個時間，我的私人司機捲入一樁與車有關的麻煩中。他試圓要解決這個問題，他告訴我汽車失竊了，並要我將車報遺失。他堅持要我說當時和他在一起，這樣他才能向警方做解釋。我和他到他說車子失竊的地點去看，那天他喝了許多酒，神情也很慌張。我當時心裡很懷疑且十分擔心，擔心他會把我捲入什麼糾紛中。我回到俱樂部後，打電話給警方報汽車遺失。事實上，我是一點都不認為那輛車真的被偷了。後來，警方在市中心的商業區找到那輛車，被停在一個消防栓前面。」

　　梅森問：「後來憑著我所告訴你的訊息，你決定自己找芬其利訂和解契約會省錢多了，是嗎？」

　　「我並沒有那麼想。」

　　「不過你的確是那麼做，不是嗎？」

　　「當我聽說有人在這件車禍中受了重傷之後，我很想做一些補救措施。我到你的辦公室去，打算找你談談。當時你不在，顯然你是去拜訪你的當事人露西兒．巴頓了。」

　　梅森問：「你知道當時我正和她在一起嗎？」

　　「不，我不知道。」

　　「有任何理由使你認為我是在她那裡嗎？」

　　「我是從警方那裡得知……我撤回那段話，我並不知道你在哪裡。」

　　梅森微笑地說：「好的。當你到我的辦公室的時候，被告知我出去了，是嗎？」

　　「是的。」

　　「當時，你的私人司機在哪裡？」

　　「他在你的辦公大樓前面，坐在我的別克轎車裡。」

　　「你在哪裡找到了停車位？」

　　「是我的私人司機找到的。他送我到你的辦公大樓門口，大樓附近的停車位都滿了。我告訴他在附近繞一繞，找一個停車位把車停下來。他很快就找到一個。」

　　「所以你是在等我，是嗎？」

　　「是的。一直等到六點左右，然後打電話給保險公司，告訴我的保險顧問我要和你定一個損害賠償的和解契約。那時我才突然驚覺自己一直忘了通知保險公司。」

　　「而那位保險顧問建議你，如果背著我直接到醫院去找被害人和解，就可以省下一大筆錢，是嗎？」

　　「我的保險顧問要我到大廳等他，並且告訴我在他來以前，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和你談這件事。他到了之後，我就把這整件事交給他處理了。」

　　「可是，你們確實到醫院去，並背著我和我的當事人簽訂和解契約，是嗎？」

　　「我不明白你所謂的『背著你』是什麼意思。你不在辦公室，我試著和你聯絡過。我並不打算把一整天都用來等一位和離過婚的女人閒晃的律師，我的時間非常寶貴。」

　　梅森問：「在你和我的當事人所定的和解契約裡，除了保險公司的賠償金之外，你還付了一些錢，是嗎？」

　　「是的」

　　「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因為我認為，這位青年應獲得的賠償不該只有保險公司所支付的那些。我並不是一個慈善家，不過，我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一位年輕人可能因為我的關係而痛苦，否則，我會良心不安。」

　　梅森說：「真是高貴的情操。不過，難道你希望庭上相信，你只是因為我去找了你，跟你說你的車捲入一件意外，你就告訴保險公司你必須負責，而且還自己支付了一筆額外的賠償金？」

　　「因為，我認為你是一位聲譽卓著的律師。不過，現在已經不同了。那時候，你說你有證據……我以為你真的有。」

　　梅森咧嘴一笑說：「真是高尚呀，阿及爾先生。不過先別管你現在有多輕視我，你確實曾經用錢賄賂俱樂部的門房，要他做證說你在那天下午一直沒有離開俱樂部，以免你捲入任何你的私人司機所惹的禍中，是嗎？」

　　「事情不是這樣的！」

　　「你確實給過門房錢嗎？」

　　「只有小費而已。」

　　「多少？」

　　「這不重要吧！」

　　「多少？」

　　伯格站了起來，說：「抗議！此點有意陷害……」

　　奧斯伯恩法官不悅說：「抗議駁回。」

　　梅森問：「多少？」

　　阿及爾說：「我以為我給了他五塊錢小費。不過，因為當時天色已暗，我又已經喝了幾杯。後來我才發現我可能給了他不只五塊錢。」

　　「是一百元嗎？」

　　「我想是吧！」

　　「是給錯的？」

　　「是的。」

　　「你知道自己在三日下午並未開這輛車？」

　　「是的。」

　　「那你也知道，除了你之外，唯一可能開這輛車的是你的私人司機，是嗎？」

　　「嗯，車也有可能是被偷了。」

　　「在什麼情況下，你無須對這件車禍負責？來說說看吧，阿及爾先生，你是個生意人。」

　　阿及爾說：「我知道你為何要這樣問。事實上，在你離開我家之後，我又問了我的司機一遍，最後，他終於向我承認，他的確曾駕車並於肇事後逃逸。他告訴我說，因為他要規避責任，他才騙我說車被偷了。」

　　梅森說：「可是，你下了結論說那項指控是偽造的。」

　　「你是指你對我說的，我的車捲入駕車肇事後逃逸這件事嗎？」

　　「隨便你要怎麼形容。」

　　阿及爾說：「那絕對是個偽造的指控。一位叫做丹尼爾．卡費的才是真正的肇事者。」

　　「因此，你和那位保險公司的理賠員，就又跑到醫院去找芬其利，威脅他說，如果他不把你們支付給他的錢退還的話，你就要控告他，是嗎？」

　　「我們只是向他解釋，不管於法於私，那筆錢都不該是他的。」

　　「他怎麼說呢？」

　　「他說，你告訴他保留這筆錢。因為這筆錢是我們自願支付給他的，所以不能要回來。你說要教訓保險公司的理賠員不要班門弄斧。」

　　奧斯伯恩法官笑了出來。

　　梅森說：「沒錯。那麼既然哈特維爾．畢特金並沒有捲入這場糾紛之中，你認為他為什麼要向你承認說那個人就是他呢？」

　　阿及爾說：「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這件事我也想了很久，試圖找出答案，可是始終想不通。如今知道他原來是個專門勒索別人的人，當然會有些事是別人不了解的。」

　　梅森說：「雖然你的私人司機向你承認，他闖了駕車肇事後逃逸的禍，你還是急著要讓他休息嗎？」

　　「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請！」

　　「我知道我的司機利用休假和休息的時候去賺錢。他曾經告訴過我，他是司機組織的一員，他們在休假時到那兒工作。我知道讓他準時到那個組織去是很重要的，因為他們都已事先約好。我自己是個生意人，我知道，如果我的司機未準時出現會是什麼感覺，讓畢特金離開並非為了他著想，而是為了司機組織其他雇主的關係。」

　　梅森說：「那麼，同樣的情形曾發生過嗎？」

　　「你是指……？」

　　「畢特金已有一些既定的任務。五日下午他必須為某人工作，因此他安排了另一個人代替他把你的車開回家去，自己立刻就去執行任務。」

　　阿及爾仔細地想，說：「這種情況有可能發生。」

　　梅森說：「在哈特維爾．畢特金休假的日子裡，你有沒有僱用過其他的人？」

　　「沒有。如果我要找人來代班，那麼我還不如額外支付畢特金薪水，讓他留下來繼續工作。」

　　梅森說：「現在我要給你看一份有十五個人名在內的名單，然後問你是否認識這份名單中的任何一個人。」

　　伯格站起來說：「目的是什麼？」

　　梅森說：「也許能解釋為什麼畢特金要承認一件他明明沒有捲入的糾紛。」

　　伯格說：「我不認為這件事有任何重要性。庭上，我認為這個反詰問毫無進展，那只是在做猜測罷了。像這樣冗長的交互詰問，已經是濫用訴訟程序的行為。」

　　奧斯伯恩法官微笑地說：「不過，是有點頭緒的猜測哦！我想梅森先生已有點進展。」

　　阿及爾戴上他的眼鏡，仔細地看著那份打字名單，他抓了抓頭，說：「梅森先生，我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才能看完這份名單。」

　　奧斯伯恩法官說：「好吧！休庭十五分鐘，你可以利用這段休庭的時間好好地看這一份名單，伯格先生，和你的證人討論一下。十五分鐘後重新開庭。」

　　奧斯伯恩法官走回休息室去。

　　梅森站了起來，伸伸懶腰，若無其事地打了個呵欠，走到崔格警官位子旁，說：「跟我來一下如何？警官。」

　　崔格點點頭，兩人走到法庭的一角。

　　崔格暗暗地咧嘴一笑，說：「我要感謝你對侯坎的反詰問。他不停地到處吹噓說，他是如何在我失敗之後，找到你並讓高森做了指認。我猜他應該會有點改變了。你知道，我並非代表官方說這些話的，只是私人的立場。」

　　梅森說：「當然現在，我們還是以私人的立場來談話，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裡？」

　　「到住宅區去。」

　　「你認為我們有時間去嗎？」

　　「我認為我們有很多時間。」

　　「十五分鐘內我們能到達目的，然後回來嗎？」

　　梅森說：「我想，阿及爾先生看了這份名單後，一定會要求更多時間來看這份名單的。他……啊，伯格走過來了。」

　　伯格向梅森和崔格走了過來，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一位尊貴的人被迫與他所痛恨的人說話一樣，他說：「你的這份名單很重要嗎？」

　　「十分重要。」

　　「阿及爾必須要回去查一查他的股東名冊後，才能回答你的問題。他說他非常不善於記名字，不過他認為這些人可能是他公司的股東之一。如果你真要他回答這個問題，那麼這件案子就必須到明天早上才能繼續進行了。」

　　梅森說：「正合我意。」

　　伯格說：「這並不合我意。」

　　梅森堅持說：「我要得到答案。」

　　伯格猶豫了一會兒，說：「好，就讓你再拖一天，我們明天早上再見好了。」

　　梅森說：「你會向法官解釋嗎？」

　　伯格說：「好吧！」說完轉過身，走回法庭去。

　　梅森對崔格說：「現在，如果你已經準備好，我們就可以走了，我們最好搭你的車。」

　　崔格問：「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梅森說：「但願我知道。」

二十九

　　崔格把車倒進梅森所指的一條巷子口。

　　梅森說：「我們可以從這裡看見那間房子。」

　　崔格問：「你到底要幹什麼？」

　　梅森說：「霍利斯特是出去做商務旅行，不是嗎？」

　　崔格說：「是啊！」

　　「他會出門好幾天吧？」

　　「是啊！」

　　「當你找到霍利斯特的汽車還有屍體的時候，有一項很重要的東西你沒有找到。」

　　「你指的是什麼？」

　　「行李。當一個人要出去旅行時，一定會帶著行李的。」

　　崔格說：「沒錯。」

　　梅森說：「霍利斯特的屍體被發現時，是成一種奇怪的狀態，那給你什麼想法？」

　　崔格說：「只有一點。屍體一定曾擠在汽車的行李箱中。」

　　「沒錯。那麼，可能是在霍利斯特的汽車行李箱嗎？」

　　「有可能。」

　　「你看那不是阿及爾嗎？他開車開得真快！」

　　崔格說：「也許他的心裡在想許多事，今天的審判可能攪亂了他的計畫。」

　　梅森伸個懶腰，打個呵欠，說：「我想是吧。」

　　「我們現在要幹什麼呢？」

　　「在這裡等。你的車上有無線電吧！」

　　「有。」

　　「最好先測試一下它的功能是否正常，你用無線電跟警察局總部聯絡一下。」

　　崔格說：「你到底要幹什麼？梅森。」

　　梅森說：「我突然想到我最好帶你一起來，不要偷偷摸摸地，也許伯格檢察官正試著和你連絡，我猜這傢伙一定還在為他的證人指認失敗的事發火……」

　　崔格咧嘴一笑，說：「老天，真是棒極了，我得告訴你，為了這件事，我真是高興得想跳起來慶賀──這是個人的感受，你知道，無關公事。」

　　崔格調好無線電和警察局總部聯絡後，點著一根雪茄，說：「梅森，你到底在等什麼呢？如果你想見阿及爾，你何不乾脆走過去呢？」

　　「哦！讓他把他的紀錄拿到手再說，如果他真想拿的話……他出來了。」

　　阿及爾幾乎是用跑的從前門出來，他一手拿著一個手提袋，另一手提著手提箱，他把它們丟在自己的車上，然後發動引擎。

　　梅森說：「現在，如果你開車靠過去，把警笛打開，我想我們會有點收穫的。」

　　崔格叫道：「打開警笛！他做了什麼事？」

　　梅森說：「你只要跟著他，就會知道他要做些什麼了，至少你會有機會逮到他超速。」

　　崔格說：「天啊！我又不是交通警察，我……」

　　崔格銳利地看著他說：「好吧！我做。」

　　「開始行動吧！」

　　崔格發動引擎，跟在阿及爾的車後。

　　過了一會兒，他踩著油門說：「這傢伙在做什麼？」

　　梅森問：「這裡的時速限制是多少？」

　　崔格說：「三十五哩，他已經超過時速五十哩了。他不該這樣做的。」

　　「把警笛打開看看。」

　　崔格說：「我們把車開到他的旁邊，然後……」

　　梅森說：「把警笛打開。」說著伸手打開警笛的開關，警笛響了起來。

　　崔格說：「該死，不要那麼做，我……」

　　阿及爾回頭一看，臉上閃過驚慌的眼神，發現一部警車跟著他，他驚慌地踩足油門加速駛離。

　　崔格說：「你幹嘛那樣做？喂，梅森，那個笨蛋打算逃走呢！」

　　梅森說：「他是要逃走沒錯，現在你要怎麼樣呢？」

　　崔格冷笑說：「你等著看好了。」並將警笛打開。

　　阿及爾的車突然向左急轉彎，差點失去平衡。

　　崔格對梅森說：「坐穩，我們要上路了。」

　　他把排檔排到二檔，油門踩到底，將車向左急轉，車輪與地面摩擦發生尖銳的聲音，然後踩足油門，讓車快速向前衝去。

　　崔格說：「怎麼樣？這些技術都是從前在緝毒的時候學來的。」

　　梅森說：「他好像又要轉彎了。」

　　崔格說：「等到他轉過這個彎，我們就可以追上他了，一個好的警察要能夠比一般人用更少的時間轉彎……坐穩了，梅森。我們又要轉彎了。」

　　崔格又做了個急轉彎，車輪發出刺耳的聲音，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胎痕。

　　梅森說：「我想現在他大概會試著直線行駛了。崔格，你最好把你的槍拿出來，他也許會開槍。」

　　崔格問：「奇怪，他為什麼要跑呢？」

　　梅森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菸點著火，說：「他是殺害哈特維爾．畢特金還有羅斯．霍利斯特的凶手。你現在開始呼叫總部。」

　　崔格打開無線電，說：「呼叫總部，這裡是崔格警官，車號四十二號，我現在正在追一個嫌犯，他開著一輛黑色別克轎車，車號是九Ｙ六三七〇，我們現在的位置在希克曼大道八十九街和九十街之間的地區，請派出支援的車來，我已經鳴警笛示警了。」

　　崔格從皮帶裡掏出手槍拿在手上，說：「梅森，你有槍嗎？」

　　梅森說：「我可是個守法的好市民。」

　　崔格嚴肅地說：「我授權你使用。皮套裡還有另一支槍，把它拿出來。你確定他涉案嗎？」

　　梅森說：「沒錯，否則我們不用浪費這些時間。不過在他開始逃之前我並無法證實，我設法使他受了驚嚇，所以他就開始逃亡了。」

　　崔格緊抓著方向盤說：「顯然如此。我們現在的速度是時速八十哩。」

　　梅森說：「他打算直線駕駛。」

　　崔格說：「我們的警笛替他開了路。不過，如果我把警笛關掉，我們一定會撞上別人，而且自己也撞死的。」

　　梅森說：「別把警笛關掉，我們遲早會追上他的，這次逃亡將是他為自己的棺材釘上最後一支釘子……小心！」

　　一輛車忽然從旁邊的街口鑽了出來，車上的人聽到警笛聲，並看到阿及爾和崔格的車急速開來後，試圖轉向人行道上。

　　阿及爾的車急忙轉彎，避免撞上那輛車。接著他在街道上危險地滑行著，突然間，車子一個大轉彎，橫過馬路，撞到人行道邊翻了過來。

　　崔格緊急踩了煞車。

　　梅森看了翻覆的車一會兒，想看看阿及爾有沒有從車的殘骸裡爬出來，他說：「警官，我想我不必再擔任你的助手了。」

　　他將手槍的皮套解開，將左輪槍放了回去。

三十

　　保羅．德瑞克、戴拉．史翠特和佩利．梅森輕鬆地聚集在梅森的私人辦公室裡。戴拉坐在辦公桌一角，十隻手指把住膝蓋．梅森半躺在他的旋轉椅上；德瑞克則兩腳張開，坐在委託人的位子上。

　　德瑞克問：「你是說，從頭到尾你都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梅森說：「當然不是。不過當我知道阿及爾的車並沒有撞到芬其利時，我就開始懷疑：阿及爾為什麼願意支付白花花的鈔票為這件與他無關的事負責呢？因此，我開始懷疑，他這麼做可能是為了製造不在場的證明。」

　　德瑞克說：「當然，現在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了。不過我不明白，你一開始怎麼會懷疑他的。」

　　梅森說：「這件事的經過情形重組之後是這樣的。阿及爾、霍利斯特和蓋茲三個人有生意上的合夥關係。他們三個人之中，霍利斯特是主要的出資人，他們獲利的大部分也歸霍利斯特所有。後來，阿及爾和蓋茲開始欺騙霍利斯特。這件事可能是被霍利斯特懷疑或發現了。他打算三日在聖塔．迪．巴拉的家中商討解決之道。於是，阿及爾和蓋茲在不情願的情況下到了那裡。」

　　德瑞克問：「是畢特金開車載他們去的嗎？」

　　梅森咧嘴一笑，說：「不，畢特金當時在舊金山。」

　　德瑞克說：「我不明白。」

　　梅森說：「阿及爾和蓋茲知道他們可能會因為侵吞公款而被送進牢裡。霍利斯特已經知道他們所幹的事，蓋茲心裡有數，阿及爾也在猜。蓋茲決定，最後如果真的攤牌，他會想辦法殺出一條生路。

　　「蓋茲用自己的名字買了一張到火奴魯魯的飛機票，然後他付了一筆錢給畢特金，叫畢特金以他的名字先到旅程的第一站去。

　　「蓋茲這項安排是為了在必要時提供不在場證明。然後，他準備了一把點四五口徑的手槍，帶在身上。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同蓋茲所預料的一樣糟，霍利斯特下了最後通牒，也許是要他們把所有的錢吐出來，蓋茲立刻下決定，一槍幹掉霍利斯特。

　　「阿及爾沒想到蓋茲會殺了霍利斯特，他嚇壞了。不過，蓋茲早已計畫好萬一幹掉霍利斯特之後的一切步驟，他要阿及爾加入行動，他們從蓋茲車子的行李箱找了一塊防水帆布，把霍利斯特的屍體捲起來，捆成一團，從側門搬出去，塞到霍利斯特汽車的行李箱裡。

　　「然後，他們分別開著阿及爾和霍利斯特的車上了峽谷路。蓋茲把自己不在場證明的事告訴阿及爾，阿及爾知道自己並沒有不在場證明。蓋茲告訴他，要他趕回俱樂部去，並向警方報案說車被偷了。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即使有人在過程中見到他們，將來也能讓自己脫身。接著，他們把霍利斯特手上的手錶撥到下午五點五十五分後打壞，再把車上的鐘撥到下午六點二十一分。然後，他們先停好阿及爾的車，再繼續沿著公路找到一個霍利斯特的車可以調頭的地方，把屍體丟下懸崖，挖了一大堆土埋在屍體身上。接著將霍利斯特的車朝峭壁的方向推去後，匆匆駕著阿及爾的車回到聖塔．迪．巴拉。

　　「蓋茲以霍利斯特的名義撥電話到舊金山去找自己，畢特金以蓋茲之名接了這通電話。這使得蓋茲的不在場證明生效。

　　「當霍利斯特被殺的時候，屍體倒在客廳裡一張小而昂貴的東方地毯上。蓋茲和阿及爾沒有時間去清理這塊地毯上的血跡，於是他們把地毯帶走，以免地毯上的血跡讓霍利斯特的管家發現這樁命案。管家知道霍利斯特要出門進行商務考察，所以對於他不在家並不以為意。但是，她還是發現那塊地毯不見了。而在前幾天，霍利斯特曾提及要給露西兒一塊地毯。於是這位管家就打電話給露西兒，問她霍利斯特是不是把那張東方地毯送給她了。露西兒很不高興地回答，霍利斯特的確已將要給她的地毯送給她了。因此，那位管家並未想太多，直到霍利斯特的屍體被發現之後，她才又想起這件事。

　　「阿及爾迅速趕回來。畢特金則搭飛機回來。蓋茲飛到舊金山，用畢特金留下的機票飛往火奴魯魯去。畢特金十分聰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因為一個憑白無故的不在場證明而拿到一大筆錢。他決定要找出答案來並開始勒索──備受困擾的阿及爾決定要殺了畢特金。

　　「阿及爾到俱樂部去，向警方謊報車遺失，並試圖賄賂俱樂部門房以製造不在場證明。不過，當他冷靜下來後，他知道，這項不在場證明是很不可靠的。

　　「在搜尋霍利斯屍體時，阿及爾發現露西兒．巴頓公寓和車庫的鑰匙。他一定知道霍利斯特將和她結婚的事，以及所有的關係。

　　「當阿及爾看到你在前鋒報上登的廣告時，他知道他可以假裝是那個駕車肇事後逃逸的人，那麼，他就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了。因為，他不可能在三號下午五點這個時刻，同時出現在聖塔．迪．巴拉的命案現場和希克曼大道與佛米西露街的交口。記住，在那天下午的其他時刻，他已有一個相當好的不在場證明。而且，大部分的錢將是由保險公司負擔的，他很清楚這一點。霍利斯特的管家三號下午四點三十分離開，而那時霍利斯特還活得好好的，並告訴管家他在開過一個小會之後將出發做一次商務旅行。

　　「阿及爾深思熟慮之後，精心地部署謀殺畢特金的事。他寄了一封附有露西兒公寓鑰匙的信給你。他覺得一定會有人去找他談，於是將右後輪胎更新，並打凹擋泥板後再重新板漆。為了謀殺畢特金，他聰明而嚴密地製造了一個不在場證明。」

　　德瑞克問：「什麼？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以為他的確有一個嚴密的不在場證明。見鬼了，佩利，謀殺案發生的時刻他正坐在你的辦公室啊！」

　　梅森說：「他在五號某時雇用了一個私人司機，並要司機在將近五點時開始工作。阿及爾要這位司機搭公車到底特律去，將一部新車開到墨西哥去和他會合。這樣，那位司機就不會讀到任何有關畢特金死訊的新聞。

　　「阿及爾十分聰明，他知道如果讓一個穿著私人司機帽和外套的人坐在他的車裡，自然會有人誤以為那是畢特金。至少，不認識畢特金的人會那麼以為。

　　「從畢特金對阿及爾的態度來看，我猜在霍利斯特被謀殺之前畢特金可能已經試圖勒索阿及爾了。反正，畢特金對他為蓋茲所做的不在場證明已開始起疑，並猜測阿及爾可能也牽涉在內。顯然阿及爾調查過畢特金，他知道畢特金是露西兒的首任丈夫，而她正打算和霍利斯特結婚，並知道她每天下午二點到五點會離開所住的公寓。當他拿到露西兒公寓的鑰匙之後，便開始計畫謀殺畢特金的事。報上所登的廣告對他來說無疑是這一生中最大的機會。他開始偷偷潛入露西兒的公寓，而在發現書桌中有把槍之後，他已掌握所有他所要的關鍵了。

　　「他在露西兒的車庫中幹掉了畢特金；有趣的是，畢特金並不知道露西兒住在哪裡。當他們到南岡德拉街七一九號的車庫去的時候，畢特金並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有任何意義。他曾見過露西兒，知道她在城中某處，但他並不知道她究竟住哪。

　　「阿及爾用了某種理由，讓畢特金對露西兒的車子的節速器動手腳──他知道亞瑟．考爾生已重新調整過那部車。記住，他已調查畢特金、霍利斯特和露西兒一段時間了。這對阿及爾來說真是個好機會。他等車子開始發出噗噗的聲響並開始逆火時開了槍，這樣即使有任何人聽見聲音，也會以為是逆火所發生的聲響。他扣了扳機，把槍放入口袋，坐上露西兒的車將車開到對街，停在人行道上。他將鑰匙留在車上，在槍中放入一個新的彈匣，回到露西兒的公寓並把槍放回桌子裡。接著他回到自己的車上，開車去接他的司機，然後在戴拉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到達我的辦公室前等著。他仔細地安排了讓賣香菸的小販看到有一位司機開著車在附近打轉，尋找停車位，最後果然找到一個。更幸運的是，戴拉也注意到那輛車和司機了。

　　「他等了我一段時間，然後打電話給保險理賠員，而那個人提議他別跟我談任何事。

　　「那位理賠員到我這裡來接走阿及爾。阿及爾告訴他一個足以嚇壞保險公司的故事，並提議讓他自己承擔某些賠償，然後他們一起去找鮑伯．芬其利。」

　　「阿及爾如何得知你首次拜訪露西兒的公寓時，書桌是鎖上的？」

　　「他一定在一個可以看到那棟公寓的地方等著。他看到我進公寓。等我和露西兒都離開之後，他發現書桌是鎖上的。當我未對他採取任何行動時，他知道我並未拿到他設計寫在那本筆記本上的車牌號碼。所以他又派了一個專差，將書桌鑰匙送來給我。

　　「你們想，露西兒一定是在我一離開之後就立刻出門了，所以亞瑟．考爾生才能教她要說些什麼。她以為我也許設了什麼陷阱要讓她上當。

　　「當阿及爾看到她出門時，一切就像天上掉下百萬現鈔一樣，美妙極了。他認為她應該是要去找考爾生。先前，阿及爾已準備了一副書桌鑰匙的備鑰以備不時之需。

　　「他匆匆打了一封信，並將鑰匙寄給我。

　　「這就是阿及爾的陰謀。要不是我們登的廣告真的發生效力，引來卡羅妲．布恩供出卡費，我們一點都不會懷疑這件事有詐。

　　「現在，注意整件事中最重要的一個部分。五日下午，當我和阿及爾談的時候，他表現得好像是他開的車。他一副有罪的樣子，尤其是他還去看了芬其利。可是當他發現我們已找到真正的肇事者後，他開始將一切推到他的司機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處境很不利，因此虛構一篇他和畢特金的談話想使自己脫困。」

　　「可是，那不是讓他的底牌全都曝光了嗎？」德瑞克說。

　　「沒錯，可是他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當然，當他知道霍利斯特的管家以為那塊遺失的地毯是送給露西兒了，他便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僥倖，也許霍利斯特的車再過好幾個月都不會被找到。而如果車沒被發現的話，屍體更不可能被發現了。

　　「不過，在謀殺霍利斯特或畢特金這兩個事件中，命運總是和阿及爾作對。

　　「你們看，在與威勒德．巴頓達成協議前，露西兒並不願報警。他套出事情真相並建議她把槍放在屍體旁，讓它看起來像是自殺。亞瑟．考爾生用一個小齒輪將槍的號碼磨去。當看到前夫的屍體倒在她的車庫時，她一定會懷疑是否有人拿了她的槍做案。也許她注意到有人趁她不在時搜索過書桌。我曾將彈匣退出，他們又重新裝上彈匣並射了一槍，然後將槍擺在車庫中。」

　　德瑞克說：「在謀殺霍利斯特的過程中，他們的動作一定很快。」

　　「當然。蓋茲已做好完善的計畫。他們在四點四十分時到達霍利斯特的家。霍利斯特非常生氣，而蓋茲相當冷血地下了決定。幾分鐘之內，霍利斯特就被解決掉，並用帆布綑好。接下來的事就較輕鬆了。阿及爾七點回到這裡，開始佈置他的不在場證明。」

　　「你是怎麼讓阿及爾崩潰的？我還是沒弄懂。」德瑞克問。

　　「因為我交給他的那張名單。很簡單，中午午休時我打電話給城中每一家臨時工公司，要求各公司交給我曾在五日下午四至五點被雇用為私人司機的雇員名單。我得到一張有十五個包括曾被雇為廚師或做雜工的人的名單，將名單拿給阿及爾。他看到其中包括那位他雇用的人的名字，上面甚至記載了他搭巴士去底特律。那給他極大的打擊。他知道事情不妙，因此我就知道答案。」

　　德瑞克問：「你怎麼會得到『底特律天使』的？」

　　梅森說：「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原本那只是個理論。阿及爾被送到醫院去，做了一個臨死前的告白後，崔格檢查了那張名單。崔格發現一個叫歐維勒．涅特頓的人告訴他的女房東，要退租房間，因為他要為一個男士到底特律去開一部新車，然後再到墨西哥去會合。那個人對自己這份工作感到十分滿意，並提到他的新雇主叫阿及爾。」

　　戴拉說：「好啦！這是件不錯的案子，不過我可沒看到任何好處。」

　　梅森咧嘴一笑說：「恐怕真的沒有。有時候律師難免會被迫接一些案子，這次我們就別計算得失了吧！」

　　德瑞克說：「它應該可以讓你記住，不要將指紋留在槍上。」

　　戴拉接口說：「還有離女孩的公寓遠一點。」

　　梅森咧嘴一笑，說：「知道嗎，我把鑰匙交給崔格了。」

　　德瑞克說：「哦！不知道崔格會怎麼處理呢？」

　　戴拉說：「好啦！老闆，你至少得到一些補償了。你和這位結婚多次的露西兒共享了一次密談和一頓早餐了。」

　　梅森評論說：「多婚，但謹慎的。」

　　德瑞克對戴拉眨了眨眼，說：「我懷疑梅森是不是也很謹慎。」

　　戴拉說：「我也是。」

　　梅森說：「你們倆繼續猜吧。記著，雖然在謀殺案這件事中我一毛錢都沒拿到，可是在芬其利這件案子中，我可大展身手了呢。」

　　德瑞克用欣賞的口氣說：「當然。當我看到奧斯伯恩法官聽到那筆交易真相的臉時，我真該大笑一番。特別是阿及爾提到芬其利引述你的話，要那些理賠員不要班門弄斧的時候。」

　　梅森說：「不過，保羅，我剛在走廊碰到你的祕書，她說如果你在這，要告訴你金剛砂那個案子急需一個報告。」

　　德瑞克突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說：「天啊！我忘掉那個案子了，好吧，一切順利。」

　　梅森看著門慢慢地關上。

　　戴拉說：「你真的把他嚇壞了。」

　　梅森點點頭說：「我們可以去吃個慶功晚餐，慶祝這個棘手的案子順利結束。」

　　她佯裝嚴肅地看著他，說：「那麼，為什麼要支開保羅呢？」

　　「因為我想我們不需要帶個監護人。」

　　「真有趣！」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