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抄
一　女演員雷吉娜
二　女模特兒阿爾萊特
三　紳士──偵探德內里斯
四　警探貝舒
五　是敵人嗎？
六　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
七　拯救者法熱羅
八　馬丹父女縱火
九　阿爾萊特訂婚
十　猛擊一拳
十一　風流女郎瓦爾內里
十二　亞森‧羅蘋
尾聲　阿爾萊特和讓

《神秘住宅》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亞森．羅蘋》
《好讀書櫃》經典版

摘抄

　　重讀那些盡可能忠實地記述我的某些奇遇的書，我發現每次奇遇都是由我追求一個女人的自發衝動產生的。金羊毛改變了，但是我力圖征服的始終是金羊毛。另一方面，由於環境迫使我每次改變姓名與個性，我每次都覺得自己開始了新生活；在此之前，我還沒有愛過，在此之後，我恐怕永遠不會再愛。

　　因此，當我回顧過去的時候，發現拜倒在卡格利奧斯特羅小姐，或者索尼亞．克里什諾芙，或者多洛雷絲．凱塞爾巴赫，或者碧眼小姐──腳下的，不是亞森．羅蘋，而是拉烏爾．當德烈西，德．夏爾默拉斯公爵，保羅．塞爾寧，或者德．利梅西男爵。我覺得他們都跟我不相同，彼此也不相同。他們使我開心，使我擔心，使我微笑，也使我苦惱，就像我沒有親身經歷過他們不同的愛情一樣。

　　這些冒險家跟我相像，猶如陌生的兄弟，在他們當中，我也許對德內里斯男爵有點偏愛，這個貴族──航海家、紳士──偵探，圍繞著神秘住宅奮戰，為的是征服巴黎小模特兒、動人的阿爾萊特的芳心──

一　女演員雷吉娜

　　一個美妙的想法，在這個自願把享樂與義演結合起來的慷慨大方的巴黎，格外受歡迎。那個想法就是在巴黎歌劇院的舞台上，兩場芭蕾舞演出之間，由二十名美女（女演員或者名門淑女）展示最著名的高級時裝師設計的服裝。觀眾投票選出三件最漂亮的連衣裙，這個晚會的收入將分給製作連衣裙的三個時裝工場。結果是：一些年輕時裝女工有機會到藍色海岸去旅行兩個星期。

　　一場運動一下子就發動起來了。在四十八小時裡，門票訂購一空。演出的那個晚上，人們蜂擁而至，衣著漂亮，交頭接耳，一片嘈雜，好奇心越來越強烈。

　　其實，可以說當時的環境使得這種好奇心集中到一點，人們交談著同一件事，那是個談不完的話題。大家知道，令人讚美的雷吉娜．奧布里，雖然是個小劇院的歌唱演員，卻美若天仙，將要穿著由時裝師瓦爾默內設計的連衣裙上台亮相，連衣裙外面罩著一件綴滿品質純粹的金剛鑽的緊身短上衣。

　　一個使人激動與關注的問題，更加引起眾人的興趣：令人讚美的雷吉娜．奧布里，幾個月來被超級富豪、寶石商人范霍本所追求，她是否會對人稱「金剛鑽皇帝」的人的愛情讓步呢？一切跡象似乎表明那是可能的。頭一天，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令人讚美的雷吉娜回答道：

　　「明天，我將穿著綴滿金剛鑽的服裝。由范霍本挑選的四個工人，正在我的房間裡，把金剛鑽綴在一件緊身背心和一件銀線織錦緊身短上衣上面。瓦爾默內在那裡親自指揮。」

　　在她的位於劇場樂池上方的化妝室裡，雷吉娜莊嚴地坐著，等待上場表演。人們絡繹不絕來看她，猶如朝拜偶像。大家總是在她的名字前加上「令人讚美的」這個形容詞。她的確名副其實，有權使用那個稱號。由於一種特殊的原因，她的臉上集中了古代美女的高貴貞潔與我們今天所喜歡的優雅迷人、富於表情。一襲白鼬皮大衣被在她那著名的雙肩上，遮住了那件令人驚歎的緊身短上衣。她微笑著，高興而又討人喜歡。大家知道，在走廊的門前有三個探員警戒，他們健壯嚴肅如英國警察。

　　在化妝室裡，有兩位先生站立著，首先是肥胖的范霍本，風流的寶石商，他梳的髮式和搽在臉頰上的胭脂，使他的頭像個別緻的野獸腦袋。人們不知道他的財產的確切來源。他從前兜售假珍珠，在外面旅行了好長一段時間，回來後搖身一變，成了金剛鑽買賣的大老闆，人們說不清楚這個轉變究竟是怎樣進行的。

　　雷吉娜的另一位男友處在半明半暗之中。人們猜測他是個年輕人，輪廓既清秀又剛毅。他就是著名的讓．德內里斯，三個月前他結束了隻身駕駛汽艇環球航行歸來。上個星期，范霍本剛剛認識他不久，就把他介紹給雷吉娜。

　　第一場芭蕾演出時，觀眾都不專心。在幕間休息時，雷吉娜準備出場，在化妝室深處聊天。她對范霍本相當刻薄與咄咄逼人，相反對德內里斯要親切些，就像一個力圖取悅於人的女人。

　　「嗨！嗨！雷吉娜，」范霍本似乎被那兩個人弄得不耐煩了，說道，「你就要使航海家神魂顛倒了。你想一想，一個男人在水上生活了一年以後，很容易充滿激情呢。」

　　范霍本總是笑得很厲害，開最粗俗的玩笑。

　　「親愛的，」雷吉娜指出。「如果您不是第一個笑的話，我絕對不會發現您是在裝作風趣開玩笑。」

　　范霍本歎了一口氣，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

　　「德內里斯，我給你提個建議。不要因為這個女人失去理智。我就失去了理智，結果弄得非常不幸──倒霉透了。」他補充道，笨拙地踮著一隻腳轉過身去。

　　舞台上，連衣裙展示開始了。每個角逐者大約停留兩分鐘，漫步，坐下，變換位置，就像時裝沙龍裡的模特兒那樣。

　　雷吉娜站了起來，快輪到她上場了。

　　「我有點怯場，」她說道，「如果我不能獲得頭獎，就朝腦袋開一槍。德內里斯先生，您投誰的票？」

　　「投最漂亮的人一票，」他回答道，同時躬身致意。

　　「咱們談談連衣裙──」

　　「我對連衣裙不注重。最重要的是美麗的面孔與嫵媚的身段。」

　　「那麼，」雷吉娜說道，「說到美麗和嫵媚，你就該欣賞那個年輕姑娘，大家正為她喝采鼓掌呢。她是切爾尼茨公司的模特兒，報上說是她自己設計的服裝式樣，交由朋友縫製的。這個姑娘很有情趣。」

　　那個姑娘的確長得清秀，靈活，動作與姿態協調，甚至給人以優雅的感覺。在她那曲線起伏的身上，一件連衣裙十分簡樸，然而線條無比純美，顯露出無懈可擊的審美趣味與奇特的想像力。

　　「阿爾萊特．馬佐爾，是嗎？」讓．德內里斯一面看著節目單，一面說道。

　　「是的。」雷吉娜回答道。

　　接著，她又說道，既不尖刻，也不嫉妒：

　　「如果我是評判員，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阿爾萊特．馬佐爾排在榜首。」

　　范霍本感到氣憤。

　　「而你的緊身短上衣呢，雷吉娜？這個模特兒的可笑的服裝，怎麼能跟你的緊身短上衣相比？」

　　「價格跟評論服裝毫不相干──」

　　「價格尤其重要，雷吉娜。因此，我懇求你要留心。」

　　「留心什麼？」

　　「留心扒手。你要記住，你的緊身短上衣上面綴的不是桃核。」

　　他說完放聲大笑。讓．德內里斯贊同他的觀點。

　　「范霍本有道理，我們應該陪伴你。」

　　「絕對不要陪，」雷吉娜抗議道。「我記得你們對我說的話，我重視自己在這裡產生的效果，只要我在巴黎歌劇院的舞台上不顯得呆頭呆腦。」

　　「而且，」范霍本說道，「警探隊長貝舒負責全部保安事宜。」

　　「那麼說，你認識貝舒了？」德內里斯關注地問道，「貝舒，是那個靠同神秘的吉姆．巴爾內特及其事務所合作而出名的警察嗎？──」

　　「啊！不要向他提起那個該死的巴爾內特。這會使他生病的。巴爾內特似乎叫他嘗盡了酸甜苦辣！」

　　「是的，我聽說過──金牙人的故事，貝舒的十二張非洲礦業股票。那麼，是貝舒負責保衛你的金剛鑽嗎？」

　　「是的，他去外地出差十來天。但是，他用重金聘來三個退職警探，金剛般的壯漢替我把守門口。」

　　德內里斯指出：

　　「你應該聘用一個團的人，因為這不夠對付某些狡猾的陰謀──」

　　雷吉娜離開化妝室，在三個偵探的簇擁下，經過大廳，進入後台。因為她是排在十一號，在十號選手下來後，還有短暫的間隙，她上場前要莊嚴地等一會兒。全場鴉雀無聲。觀眾在座位上安坐不動。忽然，響起一陣巨大的歡呼聲：雷吉娜款款前行。

　　在這理想的美麗與極度的雅緻的結合之中，有一種魅力使人們激動。在令人讚美的雷吉娜．奧布里同她華貴講究的衣服之間，存在著和諧，觀眾在弄清其原因之前已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珠寶的光輝尤其引人注目。在裙子的上面，一件由銀線織錦的緊身短上衣，在腰間由一條綴滿寶石的帶子束住，一件幾乎全部由金剛鑽製成的背心緊裹著酥胸。金剛鑽使人眼花鏡亂，閃爍的光芒交相輝映，圍繞著胸部形成一道絢麗多彩、輕微抖動的淡淡的閃光。

　　「見鬼！」范霍本說道，「這比我所想的還要漂亮，這些絕妙的寶石！這母狗穿戴得多好看！她有高貴的血統嗎？簡直就是一位皇后呀！」

　　他發出古怪的冷笑。

　　「德內里斯，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讓雷吉娜戴上全部金剛鑽嗎？好吧，首先是為了在她同意我求婚的這一天，送份禮物給她──她當然向我伸出左手（他笑了），其次，因為這使我能夠贈給她一個儀仗隊，得知一點她的所作所為。這不是因為我害怕她有別的情人──但我是那種留心──的人！」

　　他拍著同伴的肩膀，樣子是暗示他說：「你呀，小兄弟，別冒險啦。」德內里斯叫他放心。

　　「在我這方面，范霍本，你大可放心。我從來不去追朋友的妻子或者女友。」

　　范霍本做了一個鬼臉。讓．德內里斯對他說話，就像平時談話一樣，語氣中略帶奚落，在這場合就包含侮辱的意味。他決心弄個明白，便俯身跟德內里斯說話。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把我看作朋友？」

　　德內里斯也照樣抓著范霍本的胳膊。

　　「你住嘴──」

　　「嗯？什麼？你的樣子──」

　　「你住嘴。」

　　「怎麼啦？」

　　「出現了異常情況。」

　　「在哪裡？」

　　「在後台。」

　　「關於什麼？」

　　「與你的金剛鑽有關。」

　　范霍本從座位上跳起來。

　　「怎麼？」

　　「你聽吧。」

　　范霍本細心地聽。

　　「我什麼也聽不見。」

　　「也許我弄錯了，」德內里斯承認道。「然而我曾經覺得──」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劇院正廳前座前幾排的觀眾，包廂前排的觀眾，全都騷動起來，大家觀望著，好像在後台深處出現了那曾引起德內里斯注意的某種事情。有的人甚至驚恐地站了起來。兩個穿燕尾服的先生跑過舞台。忽然，響起了嘈雜的聲音。一個佈景工十分慌亂地嚎叫道：

　　「救火！救火！」

　　一道亮光從舞台右邊射出來。一點煙霧在旋轉。舞台上所有的啞角和佈景工全都奔向同一方向。其中有一個男人也衝過去，他從右邊突然出現，伸直雙臂舉著一件毛皮大衣，大衣遮掩著他的臉，他也像佈景工一樣高聲喊道：

　　「救火！救火！」

　　雷吉斯立即想走開；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跪在地上，十分虛弱。那個男人把她裹在大衣裡，把她背在肩上，趕緊混在逃跑的人群裡往外溜走。

　　在那個人還沒有行動之前，或許在那個人尚未出現的時候，讓．德內里斯已經站立在他的包廂邊緣，居高臨下大聲對樓下驚慌失措的人們喊話：

　　「大家不要動！這是蓄意縱火！」

　　他又指著劫持雷吉娜的那個傢伙，喊道：

　　「抓住他！抓住他！」

　　已經太遲了，事故沒有被人注意到。在觀眾席裡，人們安靜下來了。但是，舞台上還是一片混亂，在嘈雜聲中，根本聽不見說話的聲音。德內里斯跳了下來，穿過劇場後座與前座，毫不費力地攀上舞台，他跟著惶恐不安的人們，一直來到演員出人口，即朝著奧斯曼林蔭大道的門口。但是，到哪裡去找？詢問誰才能找到雷吉娜．奧布里？

　　他向人打聽。誰也沒有見到。在一片慌亂之中，各人只想到自己，因此劫持者就能夠輕而易舉、不被人注意地搶走雷吉娜．奧布里，飛快地跑過走廊與樓梯，然後溜走。

　　他發現肥胖的范霍本，上氣不接下氣，滿臉流汗，面頰上塗的胭脂已被汗水沖得不成樣子，便對他說道：

　　「她不見了！多虧了你那些絕妙的金剛鑽──那個傢伙把她扔進前來接應的一輛小汽車裡了。」

　　范霍本從口袋裡拔出了一支手槍。德內里斯趕緊擰他的手腕。

　　「你不會自殺吧，嗯？」

　　「絕對不會！」范霍本說道，「但是要殺死他。」

　　「哪個他？」

　　「那個強盜。一定會找到他的！應該找到他。我要用盡一切辦法！」

　　他顯得神經失常，像個陀螺一樣，在哈哈大笑的人群中旋轉著。

　　「我的金剛鑽呀！我不任人擺佈！他們沒有權利！──國家要負責任──」

　　德內里斯沒有弄錯。那個傢伙把昏過去的雷吉娜背在肩膀上，蓋著毛皮大衣，穿過奧斯曼林蔭大道，朝著莫加多爾街走去。一輛小汽車停在那裡。他走到小汽車跟前，車門就打開了，一個頭上蓋著厚厚的花邊面罩的女人，伸出雙臂。那個傢伙把雷吉娜遞給她，說道：

　　「行動成功了──真是一個奇蹟！」

　　接著，他關好汽車門，到前排的座位上坐下，把車開走了。

　　那由恐怖造成的麻痺狀態，在女演員身上持續的時間不長。當她一感到已經遠離火災，或者她想像中的火災，就甦醒過來，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感謝那個或者那些救了她的性命的人。但是她立刻感覺到頭被某件東西裹住了，使她不能自由地呼吸與觀看，她憋得發慌。

　　「這是怎麼回事？」她喃喃地說道。

　　一個很低的聲音，好似女人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說道：

　　「不許動。如果你叫救命，那活該你倒霉，姑娘。」

　　雷吉娜感到肩膀疼痛得很厲害，就叫喊起來。

　　「這沒什麼，」那個女人說道。「那只是刀尖──要不要我往下按？」

　　雷吉娜不再動了。然而，她的思路有條理了。形勢現出它真實的一面。她回想起隱約可見的火焰與開始著火的情形，她重複想著同一件事：

　　「我被劫持了──被一個利用人們恐慌的機會的男人劫持了──他在一個女同謀的協助下綁架了我。」

　　她輕輕地摸索，用那隻可以自由活動的手去摸。背心上的金剛鑽還在，大概還完整無缺吧。

　　小汽車飛速奔馳。雷吉娜處在黑暗之中，根本沒有想過要猜測小汽車所經過的路線。她覺得小汽車經常拐彎，而且是急拐彎，大概是為了擺脫可能的追蹤，也為了不讓走過的路線被她認出來。

　　不管怎樣，小汽車沒有在任何入市稅徵收處前停下，這證明他們沒有走出巴黎。而且，沿街的電燈間隔很近，相繼而來，把強光射進車內，連她都能覺察到。

　　那個女人稍稍放鬆了壓迫，毛皮大衣略微張開了一點，因此雷吉娜可以看見在毛皮大衣周圍的那隻手的兩個手指，其中的一個手指，即食指上戴著一枚戒指，三粒精緻的小珍珠在戒指上排列成三角形。

　　也許走了二十分鐘吧，小汽車減速，停了下來。那個男人從座位上跳出來。一道大門的兩扇門先後沉重地打開了。他們進入像個內院的地方。

　　那個女人盡可能不讓雷吉娜看見東西，在男同謀的幫助下，把雷吉娜弄下車來。

　　他們登上六級石階。然後他們穿過一個鋪著石板的門廳，又上了二十五級樓梯，上面覆蓋著地毯，邊上有舊式扶手，這樓梯通向二樓的一個房間。

　　輪到那個男人跟她說話，也是附在耳朵邊低聲說道：

　　「您到了。我不喜歡粗魯行事，如果您把綴滿金剛鑽的緊身短上衣給我的話，您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您同意嗎？」

　　「不。」雷吉娜急忙反對道。

　　「我們很容易從您那裡把它拿過來的，剛才在汽車裡我們本來就可以拿到。」

　　「不，不，」她說道，帶著狂熱的過度激奮，「不要拿走這件緊身短上衣──不──」

　　那傢伙說道：

　　「為了得到它，我不顧一切危險。我現在就要得到它。不要反抗。」

　　女演員用盡全力頂住。但是，他挨近她，低聲說道：

　　「要我親自動手嗎？」

　　雷吉娜感到一隻長滿老繭的手抓住了她的背心，摩擦著她雙肩的肌肉。這時，她驚慌失措。

　　「別碰我！我不許你碰──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我全都同意──但是，你不要碰我！」

　　他後退了一點，仍然站在她的後面。毛皮大衣順著雷吉娜的身體往下滑，她認出那是她的毛皮大衣。她坐下來，筋疲力盡。她現在可以看見她所在的房間，她看見用花邊披巾蓋著頭的女人開始解開綴著金剛鑽的背心和銀線織錦的緊身短上衣的搭扣，那女人穿著一件鑲著黑金絲絨邊飾的深紫紅色衣服。

　　這個房間，被電燈光照得很亮，是個面積很大的客廳，擺著藍絲綢蒙面的圈椅和靠背椅，高掛著壁毯。半邊靠牆的蝸形腳桌子，精美的白色細木護壁板，都是純粹路易十六式的。寬大的壁爐上方的牆上掛著一面鏡子；兩個鍍金青銅杯和一個帶綠色大理石小柱的座鐘，放在壁爐板上作為裝飾品。牆壁上有四個壁燈，天花板上吊著一個由成千塊加工過的小水晶構成的枝形吊燈。

　　雷吉娜下意識地記住了這些細節。那個女人奪走了緊身短上衣和背心，只給她留下飾有銀箔片的露出雙臂和雙肩的緊身連衣裙。雷吉娜也記住了由各種木片交叉相拼而成的地板，她注意到用桃花心木做凳腳的一張凳子。

　　燈光突然熄滅。在黑暗中，她聽見有人對她說道：

　　「太好了。你是懂道理的。我們就要送你回去。接住，我把你的毛皮大衣留給你。」

　　他們在她的頭上蒙了一塊輕薄的織物，像是那個女人用過的花邊面罩。然後，她被帶到小汽車裡坐下，又開始了旅行，仍然是突然急拐彎。

　　「我們到了，」那個男人打開汽車門，要她下車，低聲說道。「就像你看到的那樣，這並不嚴重，你回來了，連皮都沒有劃破。但是，如果要我給你一個建議的話，那就是不要把你可以看到或猜到的透露半個字。你的金剛鑽被人偷走了。只有這一點。忘掉其餘的事情。我向你表示敬意。」

　　小汽車迅速地開走了。雷吉娜取下面罩，認出這是特羅卡德羅廣場。儘管離她的公寓房是那麼近（她住在亨利─馬爾丹大街街口），她仍然要付出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夠回家。她雙腿發軟站不穩，心臟卜卜直跳使她難受，她覺得自己頭暈目眩，隨時都會像個重物似地癱倒在地上。正當她筋疲力盡的時候，發覺有個人迎著她跑過來，她讓自己倒在讓．德內里斯的懷裡。他扶她坐在僻靜的大街邊的一張長凳上。

　　「我正等著您呢，」他說道，態度十分溫和，「我肯定，那些人等到把金剛鑽偷到手，就會把您送回您家附近的地方。他們是怎樣看守您的？那太危險。您好好休息一下──而且別再哭了。」

　　她抽抽噎噎地哭著，精神完全放鬆下來，突然對這個不甚瞭解的男人充滿了信任。

　　「我曾那麼害怕，」她說道，「──我現在還害怕──而且那些金剛鑽──」

　　不久，他送她回家，帶她上電梯，陪她進屋。

　　他們見到剛從歌劇院回來、驚魂未定的侍女與其他僕人。隨後，范霍本衝了進來，雙眼瞪得大大的。

　　「我的金剛鑽！你帶回來了嗎？嗯，雷吉娜！──你誓死不肯交出我的金剛鑽吧？──」

　　他看到貴重的背心和緊身短上衣被人奪去了，就發起狂來。讓．德內里斯命令他道：

　　「你住嘴──你明明看見女士需要休息。」

　　「我的金剛鑽呀！它們不見了──啊！如果貝舒在就好了！我的金剛鑽呀！」

　　「我會還給你的。你讓我們安靜點吧。」

　　雷吉娜躺在沙發上，渾身痙攣，不斷呻吟。德內里斯開始吻她的前額和頭髮，有條不紊地輕吻。

　　「這真是不可思議！」范霍本氣急敗壞，叫嚷道，「你們在做什麼？」

　　「你別管，你別管，」讓．德內里斯說道。「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小小的按摩更能恢復她體力的了。神經系統保持平衡，血液流動通暢，一種有益的暖流在血管裡循環。這就好像催眠術者的誘導動作（發出磁力）。」

　　當著狂怒的范霍本的面，他繼續做這令人愉快的工作，雷吉娜逐漸恢復健康，似乎得意地贊同這巧妙的治療。

二　女模特兒阿爾萊特

　　一個星期以後的一天傍晚，著名時裝師切爾尼茨的主顧們離開蒙塔博爾街寬敞的店堂，阿爾萊特．馬佐爾和夥伴們在模特兒專用室內，由於展示時裝樣板的時間不多，就投入自己喜愛的活動中去：用紙牌算命，玩「伯洛特」〔譯註：一種紙牌遊戲。〕和吃巧克力。

　　「阿爾萊特，」一位女同事喊道，「紙牌顯然預告你命中只有冒險、幸福與財產。」

　　「紙牌預告得一點不假，」另一個女同事說道，「阿爾萊特的好運氣，從歌劇院模特兒大獎賽那個晚上起，就已經開始了。她得了頭獎！」

　　阿爾萊特宣稱：

　　「我不配得這個獎。雷吉娜．奧布里就比我強。」

　　「你瞎說！很多人投你的票。」

　　「人們都不知道他們所做的事。那場火災使四分之三的觀眾離開了劇場。這次投票不應算數。」

　　「顯然，你總是準備給別人讓路，阿爾萊特。儘管雷吉娜．奧布里要發怒！」

　　「怎麼！完全不對。她來看過我，而且我向你保證，她由衷地擁抱了我。」

　　「她勉強擁抱你吧。」

　　「她為什麼要眼紅呢？她是那麼漂亮！」

　　一個裁縫女藝徒剛剛拿來一份晚報，阿爾萊特打開報紙來看，說道：

　　「啊！瞧，報上談到調查的情況：《金剛鑽被盜》──」

　　「你就唸給我們聽吧，阿爾萊特。」

　　「好的。」

　　「歌劇院的神秘事件仍處於調查階段。最能夠為檢察院和警察局一致同意的假設是，大家面對的是一宗有預謀的企圖偷竊雷吉娜．奧布里的金剛鑽的案件。尚不清楚劫持漂亮的女演員的那個男人的體貌特徵，甚至連大概的資料也沒有，因為他遮蓋著面部。人們假定，是這個人裝扮成送貨的夥計，帶著巨大的花束，進入歌劇院，把花束放在門邊。侍女回憶說她隱約見過作案者，並說那人穿著淺色呢高幫鞋。那些花束大概是假的，並且塗了特製的易燃物，很容易點燃它。他只要利用最初起火時必然引起的恐慌就行，就像他所預料的，趁機從侍女的胳膊上搶走那件毛皮大衣，就開始執行他的計劃。案情還不能談得更詳細，因為雷吉娜．奧布里雖然已被訊問過好幾次，她仍然不能確切說明小汽車駛經的路線，說出她對劫持者及其女同謀的印象。她只是談了某些次要的細節，描述她被搶走珍貴的背心的那個公館的情形。」

　　「單獨一人跟那個男人和那個女人在那所房子裡，真叫我害怕！」一個姑娘講道，「阿爾萊特，你呢？」

　　「我也一樣害怕。但是我會奮力搏鬥──我當場就有勇氣。除非我昏過去了。」

　　「但是，那個傢伙，你在歌劇院裡看見他經過嗎？」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我看見一個人影扶著另一個人影，我甚至沒有想一想那是什麼。我剛好來得及擺脫困境。想想看！失火了！」

　　「那麼，你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不。我注意到范霍本先生的頭，在後台。」

　　「你是認識他的了？」

　　「不認識，但是他嚎叫著：『我的金剛鑽！值一千萬法郎的金剛鑽！真可怕！多麼大的災難！』他雙腳輪流跳起，好像地板燙他的腳似的。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來。」

　　她站起身來，快樂地蹦跳著，就像范霍本一樣。她穿著很簡樸的連衣裙──一條黑色嘩嘰連衣裙，剛好緊貼她的腰身──跟她在歌劇院所穿的華麗的連衣裙一樣，顯現出她美麗的曲線。她身材苗條勻稱，讓人認為她是世間最完美的尤物。嬌嫩俊秀的臉蛋，細膩無油的皮膚，一頭波浪式的漂亮金黃色頭髮。

　　「跳舞吧，阿爾萊特，既然你站著，就跳舞吧！」

　　她不會跳舞。但是她擺著姿勢，前後左右走著步子，就像在展示時裝時最隨心所欲的表演。這優雅有趣的場面，她的女伴們一點也不感到厭煩。她們都欣賞她，都認為阿爾萊特是個特殊的女人，注定是要享受榮華富貴的。

　　「好極了！阿爾萊特，」她們叫喊道，「你真迷人。」

　　「你是姐妹們中間最出色的人，多虧了你，我們有三個人將到藍色海岸去參加時裝表演。」

　　她在她們對面坐下，由於充滿活力而臉色紅潤，眼睛閃閃發光，她對她們講話，半吐衷曲的語氣中，包含著一點微笑的豪情、憂傷與諷刺：

　　「我並不比你們好，不如伊萊娜靈活，不如夏爾洛特嚴肅，不如朱利亞誠實。我跟你們一樣，也有情人──他們向我要求的，超過我想給他們的──但是我給他們的，還是比我想給他們的多。我知道，有朝一日，這樣是沒有好下場的。你們要我怎麼辦呢？人們幾乎不會娶我們。人們看見我們穿著太漂亮的連衣裙就害怕了。」

　　「你有什麼好害怕的？」一個姑娘問道。「紙牌預告說你會發財的。」

　　「通過什麼辦法？嫁給有錢的老先生？絕對不。然而，我要達到目的。」

　　「什麼目的？」

　　「我不知道──這一切都在我的腦袋裡旋轉。我想要愛情，我也想要金錢。」

　　「同時都想要？好傢伙！要來有什麼用？」

　　「要愛情是為了幸福。」

　　「那麼，要金錢呢？」

　　「我不太知道。我有許多夢想與抱負，我已經常常跟你們講過。我希望自己很富有──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別人──更確切地說──是為了你們，我的姐妹們──我希望──」

　　「你繼續說吧，阿爾萊特。」

　　她更加低聲地微笑著說道：

　　「這是荒謬的──孩子氣的想法。我希望有很多的錢，那不是屬於我的，但是我可以支配。比如說，成為兩合公司的無限責任股東，當女老闆，領導一個大時裝公司，那裡有新的組織形式，有許多福利──尤其是給女工發嫁妝費──為了你們每一位都能夠有美滿的婚姻。」

　　她優雅地嘲笑自己荒謬的夢想。聽她講話的人全都神情嚴肅。其中一位姑娘還在抹眼淚。

　　她接著說道：

　　「是的，出嫁妝，給現金的真正的嫁妝──我受的教育不多──我甚至沒有得到文憑──但是，我仍然要把我的想法寫出來，在這個介紹中有具體數字，也有拼寫錯誤。二十歲的時候，女工就有自己的嫁妝──然後有給第一孩子的襁褓衣物用具──然後──」

　　「阿爾萊特，聽電話！」

　　工場的女主任打開辦公室的門，呼喚阿爾萊特。

　　她站起來，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十分焦慮。

　　「媽媽病了。」她低語道。

　　大家知道，在切爾尼茨時裝公司，女職工的家人去世或者生病，公司才通知她去聽電話。大家知道阿爾萊特很愛她的母親。她是個私生女，有兩個姐姐，以前也是模特兒，跟男人私奔到國外去了。

　　在一片寂靜中，她幾乎不敢往前走。

　　「快點來呀。」女主任催促道。

　　電話在隔壁房間，姑娘們緊緊挨著半開的房門，聽見她們的同事有氣無力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

　　「媽媽病了，是嗎？是心臟病嗎？但是，你是誰呀？──是您，盧萬太太嗎？──我都聽不出您的聲音了──那麼，是個男醫生？您說的是誰呀？布里庫大夫，蒙塔博爾街，三號乙？──已經通知他了嗎？要我跟他一起來嗎？好的，我就去。」

　　阿爾萊特一言不發，渾身顫抖，從一個壁櫃裡拿起她的帽子就走了。她的同伴們急忙向窗戶奔去，借助街燈的燈光，看見她一邊跑一邊看門牌號碼。到了街的盡頭，她大概在左邊三號乙門前停下。那裡有一輛小汽車，在人行道上，有位先生站在車旁，人們只隱約看見他的身影和淺色高幫鞋。他脫下帽子，跟她講話。她上了小汽車。那位先生也上了車。小汽車從街的另一頭開走了。

　　「真奇怪，」一個模特兒說道，「我每天都從那前面經過。我從來沒看見哪所房子門前掛著醫生的招牌。布里庫大夫，三號乙，你知道嗎？」

　　「不知道。那塊銅招牌也許掛在大車門那裡吧。」

　　「不管怎樣，」女主任建議道，「我們可以查一查電話號碼簿──全巴黎的頭面人物──」

　　大家連忙到隔壁房間，用發熱的手抓住放在一個擱板上的兩本電話簿，急切地翻閱起來。

　　「如果說有位布里庫大夫住在三號乙，或者那裡某個其他醫生，這上面卻沒有電話。」一個姑娘說道。

　　「在巴黎名人部分裡，沒有布里庫大夫，在蒙塔博爾街沒有，別處也沒有。」

　　於是，出現了騷動與擔憂。每個人都在發表自己的看法。事情似乎有點可疑。女主任認為應該告訴切爾尼茨。他馬上趕來了。這是一個年輕人，臉色灰白，缺乏風度，穿得像個搬運夫。他力求做到泰然自若，總是即刻說出他為適合當時情況而要採取的具體行動。

　　「根本不需要考慮，」他說道，「直截了當行動，絕不說多餘的一個字。」

　　他冷淡地摘下話筒，撥了一個電話號碼。接通了之後，他說道：

　　「喂，──是雷吉娜．奧布里女士家嗎？──請您告訴雷吉娜．奧布里女士，切爾尼茨，時裝師切爾尼茨，想跟她講話。好的。」

　　他等候回話，接著又說道：

　　「是的，女士，我是切爾尼茨，時裝師切爾尼茨。儘管我不能榮幸地把您算作我的主顧，我想，在目前的情形下，我應該找您。事情是這樣的，我聘請的一個當模特兒的姑娘──喂？是的，關於阿爾萊特．馬佐爾──您真是太好了，但是，就我來說，我要告訴您，我投了您一票──那天晚上，您的連衣裙──但是，請允許我直截了當地說吧。完全有理由相信，阿爾萊特．馬佐爾剛剛被人劫持，大概是被那個劫持過您的同一男人所劫持。因此，我想，您和向您提建議的人，都有興趣知道這件事──喂，您在等待警探隊長貝舒？好極了──是這樣，女士，我這就給您帶來一切有用的說明。」

　　時裝師切爾尼茨放下話筒，一邊往外走，一邊總結道：

　　「只能這樣做，而不能做別的事了。」

　　阿爾萊特．馬佐爾的經歷跟雷吉娜．奧布里的經歷差不多完全一樣。小汽車裡還有一個女人。那個所謂的大夫介紹道：

　　「布里庫太太。」

　　她戴著一個厚厚的面罩。而且當時已經天黑，阿爾萊特只想著她的母親。她立即詢問醫生，卻沒有看他一眼。他用嘶啞的嗓音說道，他的一個病家，盧萬太太打來電話，要他馬上給她的一個女鄰居看病，並且順便把病人的女兒接回家。他不知道更多的情況。

　　小汽車順著里沃利街，向協和廣場駛去。在穿過這個廣場的時候，那個女人用一條被單罩住阿爾萊特，在她的脖頸處勒緊，並用一把匕首抵住她的肩膀。

　　阿爾萊特拚命掙扎，但是在她的恐懼之中夾雜著喜悅，因為她想，說她母親病了，只是個吸引她的借口，劫持她大概另有原因。因此她終於保持安靜。她傾聽與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雷吉娜發現的情況，輪到阿爾萊特來驗證了。小汽車同樣在巴黎市的範圍內飛速奔馳。同樣突然急拐彎。如果她根本看不見女看守的那隻手，那麼她隱約看到女看守的一隻很尖的皮鞋。

　　她也能夠聽見兩個同謀很低聲交談中的某些話，顯然他們斷定她不可能聽見。然而她聽清楚了完整的一句話：

　　「你錯了，」那個女人說道，「你錯了──既然你堅持要，你本該等幾個星期──歌劇院的那件事以後，這為時過早。」

　　這句話對於姑娘來說意思是清楚的：雷吉娜．奧布里向司法部門揭發的那一男一女，又劫持了她。這個假的布里庫大夫正是在歌劇院縱火的人。但是，他們為什麼要襲擊她呢？她一無所有，既沒有金剛鑽背心，又沒有任何首飾令貪婪的人垂涎。這個發現終於使她放心了。她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好擔心，等到強盜發現抓錯了人的時候，她就能夠被釋放。

　　沉重的門扇打開時響起了隆隆巨響。阿爾萊特回想著雷吉娜的經歷，猜測自己進入一個鋪了石板的院子。他們讓她下一個台階。她邊走邊數，共有六級踏步。隨後，是一個門廳的鋪地石板。

　　這時，她已經恢復平靜，感到充滿力氣，就不能抵擋自己本性的呼喚，莽撞地行動起來，這對於她說是非常不謹慎的。當那個壞男人推開門廳的門時，他的女同謀在一塊石板上滑倒了，霎時間，鬆開了抓著阿爾萊特肩膀的手。阿爾萊特不假思索，掀掉罩在她頭上的那塊布，向前猛衝，飛快地上了樓梯，穿過一個前廳，進入一個客廳，果斷地關上客廳的門，以防萬一。

　　一盞電燈，罩著一個厚燈罩，射出一道圓形的亮光，勉強照亮房間的一部分。怎麼辦？從哪裡逃出去？她試圖打開房間深處兩個窗戶中的一個，卻打不開。現在，她害怕了，明白那對男女如果從客廳檢查起，那就已經快到來這裡了，他們隨時都會向她撲過來。

　　事實上，她已聽見房門開啟與關上的嘈雜聲。無論如何，她都要躲起來。她爬上一把靠牆的扶手椅的椅背，輕易地登上一個大壁爐的大理石台面，沿著大鏡子到了壁爐的另一端。那裡豎立著一個高書櫃，她大膽地把腳放進一個青銅杯子裡，成功地抓住書櫃的突出花飾，然後攀到書櫃頂上，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怎樣做的。當那兩個同謀竄進房子時，阿爾萊特已平躺在書櫃頂上，有一半身子被突出花飾遮住了。

　　他們只要抬眼望上面，就能發現她的身影，但是他們沒有那樣做。他們在客廳的下部搜索，檢查長沙發和扶手椅底下，翻著窗簾後面。阿爾萊特在對面的大鏡子裡可以看清楚他們的影子。但是，他們的臉卻看不清，他們的談話幾乎聽不見，因為他們的聲音很低，又不響亮。

　　「她不在這裡。」那個男人最後說道。

　　「也許她從花園那邊跳下去了？」那女人說道。

　　「不可能。兩個窗戶都封死了。」

　　「凹室呢？」

　　在客廳左邊，壁爐和一個窗戶之間，有一個小壁凹，用來做放床的凹室，從前跟客廳相連，由一塊活動的隔板隔開。那個男人拉開隔板。

　　「沒有人。」

　　「怎麼？！」

　　「怎麼，我也不知道，這可糟了。」

　　「為什麼？」

　　「如果她逃脫了呢？」

　　「她怎麼逃脫的？」

　　「她確實是逃脫了。啊！那隻母狗，要是我抓住她，活該她倒霉！」

　　在熄滅了電燈之後，他們出了客廳。

　　壁爐台面上放的座鐘敲響了七點鐘，如白鷺低聲鳴唱，那鐘雖然過時，卻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阿爾萊特也聽見打八點，九點和十點。她沒有動，她不敢動。那個男人的恐嚇迫使她編成一團，不住地顫抖。

　　只是在午夜以後，她心情更加平靜，感到必須行動，就從那個隱藏處下來了。青銅杯子翻倒了，掉到鑲木地板上，發出撞擊聲，把姑娘嚇壞了，憂心忡忡地搖晃著。然而，沒有人進來。她把青銅杯子放回原處。

　　一股強光從外面射進來。阿爾萊特走近窗戶，她看見在明亮的月光下，一個花園連著一個草坪，草坪四周長著灌木。這一次，她終於設法打開了窗子。

　　她俯身張望，這面牆附近的地勢比較高，從窗口到地面不足一層樓高。她毫不遲疑，跨過陽台，任由自己往下墜落到礫石上，一點也沒有受傷。

　　她等到一團雲遮住月亮時，迅速穿過一片空地，來到灌木叢的陰影裡。她彎著腰沿著那行灌木叢往前走，到達一堵高牆底下。那牆被月光照著，又太高以致她不能想像能翻越過去。牆的右邊有座獨立小屋，好像沒有住人。百葉窗全都關閉著。她輕輕地走近小屋，還沒走到小屋那裡，就發現那牆上有道門，上了插銷，一把大鑰匙插在鎖孔裡。她拔去門插銷，轉動鑰匙，再抽出鑰匙。

　　她正好來得及開門，跳到街上。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個影子跑過來追她。

　　那條街僻靜無人，她大概往前跑了五十步遠，又回頭一看，看出那個影子快要追上來了。恐懼使她振作起來，她不顧心跳加快，氣喘吁吁，也不顧兩腿發軟，只覺得有個信念在激勵著她：誰也追不上她。

　　這個感覺是短暫的。她突然沒有力氣了，雙膝發軟，就要跌倒。那時，她正跑入一條非常熱鬧的街，街上人來人往。來了一輛出租小汽車。當她把地址告訴了司機、坐進車裡，她從後面的車窗裡看見，敵人鑽進了另一輛小汽車，那車也馬上開了。

　　經過一些街道──又經過一些街道──那人還在跟蹤她嗎？阿爾萊特一無所知，也不試圖去弄清。車子突然從街道裡出來，進入一個小廣場，小汽車接二連三地停在那裡。她敲敲窗玻璃。

　　「停車，司機。這裡是二十法郎，請繼續開快車，把那個發狂追趕我的人引開。」

　　她跳上另一輛出租小汽車，又把地址告訴新司機。

　　「去蒙馬特爾，韋爾德雷爾街五十五號。」

　　她擺脫了危險，但是疲倦得昏倒了。

　　她醒來時，已經躺在自己小房間的長沙發上，旁邊跪著一位她不認識的先生。她的母親，關切而又不安，焦慮地看著她。阿爾萊特試著對她微笑，那位先生對她母親說道：

　　「還不要問她吧，太太。不，小姐，不要說話。首先請聽我說。是您的老闆，切爾尼茨通知雷吉娜．奧布里，您在跟她同樣的情況下被劫持。不久，警方也接到報警。雷吉娜願意把我算作是她的朋友，後來她把事件告訴我，我就來到這裡。您的母親和我在外面，房子前面，整整守候了一夜。我很希望那些人會像釋放雷吉娜．奧布里那樣釋放您。我問過那位司機：是從哪裡載您來的？他回答道：『是從勝利廣場。』沒有得到別的情況。不，不要焦躁不安，您明天再給我們講所發生的一切吧。」

　　姑娘呻吟著，由於發燒和回想起如惡夢般折磨著她的情景，十分激動。她閉上眼睛，低聲說道：

　　「有人在上樓梯。」

　　的確，有人按門鈴。兩個男人的聲音在迴響，其中一個人大聲說道：

　　「范霍本，太太。我是范霍本，擁有金剛鑽緊身短上衣的那個范霍本。當我得知您的女兒被劫持，我就同剛剛出差回來的警探隊長貝舒開始尋找。我們跑遍了市內的警察分局，現在來到這裡。看門女人告訴我們，阿爾萊特．馬佐爾已經回家了，貝舒和我就馬上來詢問她。」

　　「但是，先生──」

　　「這是非常重要的，太太。這個案件跟我的金剛鑽被盜案件有關聯。這是同一伙強盜幹的──不應該耽擱一分鐘──」

　　他不等得到允許，就進了小房間，貝舒警探隊長也跟著進去。展現在他面前的情景似乎使他非常震驚。他的朋友讓．德內里斯跪在一個長沙發前，就在躺在那裡的一個姑娘旁邊，吻著她的前額、眼皮和兩頰，動作輕柔，專心致志，一本正經。

　　范霍本結結巴巴地說道：

　　「德內里斯，你！──你！──你在那裡搞什麼名堂？」

　　德內里斯伸直胳膊，阻止他說話。

　　「噓！別吵吵嚷嚷的──我在使姑娘平靜──沒有什麼比這更有效。你看她是多麼放鬆──」

　　「但是──」

　　「明天──明天再說──到雷吉娜．奧布里家碰頭。從現在起到那時候止，要讓病人好好休息──我們不要打擾她──明天早上見──」

　　范霍本不知所措。阿爾萊特．馬佐爾的母親根本不知道劫持事件。但是，在他們旁邊，有個人越過他們，一副愚蠢、驚愕的樣子，那正是警探隊長貝舒。

　　警探隊長貝舒，是個蒼白瘦小的男人，追求雅緻，兩隻胳膊異常粗壯，圓睜雙目注視著德內里斯，好像他正面對著可怕的鬼魂顯靈。他似乎認識德內里斯，又似乎不認識他。貝舒好像在這年輕、微笑的面具下面，尋找是否有另一副面孔，那對於貝舒他來說，就是魔鬼本身的面孔。

　　范霍本介紹道：

　　「警探隊長貝舒──讓．德內里斯先生──但是，貝舒，你好像認識德內里斯吧？」

　　貝舒很想說話。他很想提問。可是，他不能那樣做。他始終睜圓眼睛察看著這個冷靜的人繼續實施他那古怪的治療方法。

三　紳士──偵探德內里斯

　　打算開的碰頭會於下午兩點鐘在雷吉娜．奧布里的小客廳裡舉行。范霍本一來到就發現德內里斯在這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隨便，跟漂亮的女演員和阿爾萊特．馬佐爾開著玩笑。他們三個人好像很開心。他看見阿爾萊特．馬佐爾儘管有點疲倦，可是無憂無慮、興高采烈，簡直看不出她頭一天晚上度過了惶惶不安的艱難時刻。阿爾萊特的目光一直不離開德內里斯，像雷吉娜那樣贊同他所講的一切，還笑他講話時有趣的樣子。

　　范霍本因為失去了金剛鑽感到萬分痛苦，覺得生活就是悲劇，於是狂怒地喊道：

　　「唉呀！你們覺得這形勢如此好笑嗎？你們三個人？」

　　「毫無疑問，」德內里斯說道，「這形勢毫不可怕。其實，一切都變好了。」

　　「當然！人家偷去的不是你的金剛鑽。至於阿爾萊特小姐，今天所有的報紙都在講她的奇遇。多麼好的廣告呀！只有我在這場災難事件中損失慘重。」

　　「阿爾萊特，」雷吉娜抗議似地對阿爾萊特道，「你不要抱怨范霍本講這種話，他沒有教養，他的話沒有什麼價值。」

　　「您願意我告訴您，誰很有教養嗎，我親愛的雷吉娜？」范霍本咕噥道。

　　「請說吧。」

　　「好的，昨天夜裡，我突然發現您那可惡的德內里斯跪在阿爾萊特小姐面前，正在她身上實驗十幾天前曾使您甦醒的小小治療法呢。」

　　「他們兩個人都對我說過了。」

　　「嗯！怎麼！您就不忌妒嗎？」

　　「忌妒？」

　　「天哪！德內里斯不是在追求您嗎？」

　　「有那個意思，我承認。」

　　「那麼，您就同意他那麼做？」

　　「德內里斯有一個很有效的方法，他使用那個方法，是他的義務。」

　　「也是他的樂趣。」

　　「對他來說真是太好了。」

　　范霍本無可奈何。

　　「啊！這個德內里斯，他是多麼走運呀！他對您為所欲為──而且對所有的女人也如此。」

　　「對所有的男人也一樣，范霍本。如果你憎恨他，你也得忍著，因為你只能指望他替你找回金剛鑽。」

　　「是的，但是我已下定決心，不要他幫忙，既然警探隊長貝舒為我效勞，而且──」

　　范霍本沒有講完他的話。他回過頭去，發現貝舒隊長已在房門口了。

　　「那麼您來了，隊長？」

　　「來了一會兒了，」貝舒說道，向雷吉娜．奧布里鞠躬致意。房門是半開著的。

　　「你聽見了我講的話嗎？」

　　「聽見了。」

　　「你對我的決定怎麼看？」

　　貝舒隊長仍然沉著臉，有某種鬥氣的架勢。他就像前一天那樣盯著德內里斯看，接著毫不含糊、用力地說道：

　　「范霍本先生，儘管在我出差的時候把您的金剛鑽失竊案交給我的一個同事去辦，我無疑要參加以後的調查，我已接到命令，到阿爾萊特．馬佐爾小姐住所作調查。但是我應該清清楚楚地通知您，我無論如何不接受跟您的任何朋友進行公開或者隱蔽的合作。」

　　「這是清楚的，」讓．德內里斯笑著說道。

　　「很清楚。」

　　德內里斯十分鎮靜，卻不掩飾他的驚訝。

　　「哎呀，貝舒先生，人們確實會認為我對您不友好。」

　　「我承認，」貝舒粗暴地回答道。

　　他走近德內里斯，面對面地說道：

　　「你能肯定，先生，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嗎？」

　　「不，見過一次，在二十三年以前，在香榭麗舍廣場。大家在一起玩滾鐵環，我用腳一勾，把您絆倒在地，您不原諒我，我看得出來的。我親愛的范霍本，貝舒先生說得對，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是不可能合作的。我還給你們自由，我要開始工作了，你們可以走開。」

　　「讓我們走開？」范霍本問道。

　　「天哪！我們現在是在雷吉娜．奧布里的家裡。是我把你們召來的。既然大家談不攏，那就再見了！你們走吧。」

　　他往長沙發上一坐，坐在兩個年輕女人中間，還握著阿爾萊特．馬佐爾的雙手。

　　「我漂亮的小阿爾萊特，現在您已經恢復了，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把你的所見所聞，你的遭遇，詳細地講給我聽。任何細節都很重要。」

　　由於阿爾萊特遲疑不決，他就對她說道：

　　「您別管那兩位先生。只當他們不在這裡，他們走了。那麼，你就講吧，小阿爾萊特。我用『你』稱呼，因為我的嘴唇已經貼著你那比金絲絨還要柔軟的臉蛋移動過，這給予我作為情人的權利。」

　　阿爾萊特的臉都漲紅了。雷吉娜笑了，催促她快講。范霍本和貝舒想要知道並利用這場談話，就只好像蠟人像那樣，釘在地上，賴著不走了。阿爾萊特講述了自己的全部經歷，正如德內里斯所要求的，不論是她還是別人，顯然都不能抗拒德內里斯這個人的要求。

　　他仔細地聽，不說一句話。雷吉娜邊聽邊表示贊同。

　　「正是這樣──一個六級踏步的台階──是的，一個鋪著黑白兩色石板的門廳──在二樓，正面有個客廳，裡面的傢具是藍色絲綢面的。」

　　阿爾萊特講完了，德內里斯在客廳裡來回踱步，雙手放在背後，然後把前額貼著窗玻璃，思考了相當長的時間。後來，他咬牙切齒地總結道：

　　「太難了──太難了──然而有點微光──這最初的白色微光指出隧道的出口。」

　　他又坐到長沙發上，對兩位年輕女人說道：

　　「要知道，有兩件奇案明顯相似，手法相似，主角相同──作案的是同一對男女，無可辯駁──應該發現區別這兩件奇案的不同之點，一旦有所發現，那就離得出確切的推斷不遠了。然而，經過千思萬想，我覺得這個敏感之點在於劫持雷吉娜的動機與劫持阿爾萊特的動機不同。」

　　他停了一會兒，笑了起來。

　　「這似乎跟我剛才講的毫不相干，或者頂多是拉帕里斯的真理，但是我向你們肯定，情形突然變得簡單了。我美麗的雷吉娜，您毫無疑問是由於那些金剛鑽而被劫持，誠實的范霍本痛哭丟失的金剛鑽。在這方面，沒有異議，我肯定貝舒先生如果在場的話，也會同意我的看法。」〔譯註：拉帕里斯（La Palice，一四七○──一五二五）法國元帥。士兵們在一首歌中歌頌他：「臨死前一刻鐘，他仍英勇奮戰。」後來這首歌的含義發生了變化，說他太天真，徒勞無益地戰鬥。拉帕裡斯的真理意為天真而無意義的東西。〕

　　貝舒先生一言不發，等待談話繼續下去，而讓．德內里斯把臉轉向另一個女伴。

　　「至於你，漂亮的阿爾萊特，臉蛋比金絲絨還要柔軟，人家為什麼要費力抓你呢？你的全部財產大概還裝不滿你的掌心，不是嗎？」

　　臉蛋比金絲絨還要柔軟的阿爾萊特，就像他所說的那樣，出示她的兩個空空的掌心。

　　「你一無所有，」他喊道，「因此，動機是盜竊的假設被排除了。我們應該考慮作案的動機，不外乎為了愛情，報仇，或者兩者兼有。那涉及執行一項計劃，你可以提供方便，或者成為障礙。恕我直言，阿爾萊特，請不要害羞地回答：到目前為止，你戀愛過嗎？」

　　「我認為沒有。」她說道。

　　「你被愛過嗎？」

　　「我不知道。」

　　「然而，有人追求過你，對吧？皮埃爾和菲利普？」

　　她坦率地抗議道：

　　「不，他們的名字是奧克塔夫和雅克。」

　　「他們是誠實的小伙子嗎，這個奧克塔夫和這個雅克？」

　　「是的。」

　　「因此不可能參與這些陰謀？」

　　「不可能。」

　　「後來呢？」

　　「什麼後來？」

　　他俯身向著她，然後輕輕地、要施加深刻的影響似地低聲說道：

　　「好好想想，阿爾萊特。問題不在於回憶你生活中明顯可見的事實，那些你喜歡或者不喜歡回想的感動你的事實；問題在於回憶稍稍掠過你的意識，可以說你已經忘記了的事實。你沒有發現有點特別，有點異常的事嗎？」

　　她莞爾一笑。

　　「確實，沒有──絲毫沒有──」

　　「有的，有人無緣無故地劫持你，那是說不過去的。肯定是有所圖謀的，某些事情跟你有牽連，而你不知道──好好想想。」

　　阿爾萊特用盡全力思索。她動腦筋從記憶中搜索他所要求的已沉睡的細小回憶，而讓．德內里斯進一步指出：

　　「你感覺過曾有某種東西出現，暗中在你周圍不懷好意地轉來轉去嗎？你有過因不安而微微顫抖，就像接觸一種神秘東西的感覺嗎？我跟你說的不是實在的危險，而是模糊的威脅，你對自己說：『瞧──有什麼東西？──發生了什麼事？──將有什麼事發生？』」

　　阿爾萊特的臉部輕輕地抽動。她的眼睛好像注視著一個點。德內里斯喊道：

　　「成功了！我們找到了。啊！貝舒和范霍本不在這裡，那就太遺憾──解釋給我聽吧。漂亮的阿爾萊特。」

　　她帶著沉思的神態，說道：

　　「有一天，一位先生──」

　　讓．德內里斯把她從長沙發上拉起來，這個開場白激起他的熱情，他開始跟她一起跳起舞來。

　　「好，問題就在這裡！這個開始就像一個童話！有一天──天哪，你是多麼嫵媚動人，臉蛋柔軟的阿爾萊特！你的那位先生怎麼樣了？」

　　她又坐下來，緩慢地繼續講道：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一天下午有很多人來觀看為做善事舉辦的連衣裙展示會，那位先生和他的妹妹也來了。我起初沒有認出他來。但是一個同事對我說道：『你知道，阿爾萊特，你征服了一個人，一個出色的人，十分瀟灑，他正貪婪地盯著你看。按照女主任的說法，那是個關心慈善事業人。這來得正是時候，阿爾萊特，你正在募捐呢。』」

　　「你在募捐？」德內里斯打斷她的話。

　　「是我的同事在捉弄我，」她說道，「因為我想為我們公司的工場建立一個援助基金，提供嫁妝的基金，總之只是夢想。一小時以後，我發覺一位紳士在出口處等我，他跟著我走，我想我也許能夠勸誘他出錢。但是，他只是跟我走到乘車的地鐵站就停了下來。第二天，同樣的一套，以後幾天都一樣。我大失所望，因為一個星期以後，他再也不來了。幾天以後，一個晚上──」

　　「一個晚上？──」

　　阿爾萊特壓低了聲音。

　　「是這樣的，有時我在家裡吃完晚飯，做完家務，就離開家，去看一位住在蒙馬特爾高地的女朋友。要經過一條相當黑暗的胡同才能到那裡，以前到十一點整我回家時，在那裡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人。然而這之後，我連續三次發現那裡的一個大車門洞裡有個男人的影子。那男人兩次都沒有動。但是，第三次，他從躲藏處走出來，企圖攔住我的去路。我大喊一聲，就開始逃跑。那個人也不追趕。從此以後，我就避開那條胡同走了。我講完了。」

　　她默不作聲。她講的故事似乎不能引起貝舒和范霍本的興趣。可是，德內里斯問道：

　　「你為什麼向我們講述這兩個小奇遇？你認為兩者之間有聯繫嗎？」

　　「是的。」

　　「什麼聯繫？」

　　「我始終相信，那個窺伺我的人正是跟隨我的那位先生。」

　　「你憑什麼相信呢？」

　　「第三次時，我剛好來得及注意到，在蒙馬特爾高地出現的那個人穿著帶護腿套的鞋或者淺色高幫鞋。」

　　「就像在林蔭大道出現的那位先生？」讓．德內里斯急切地高聲問道。

　　「是的。」阿爾萊特說道。

　　范霍本和貝舒感到驚詫。雷吉娜十分激動地詢問道：

　　「阿爾萊特，你還記得嗎？在歌劇院劫持我的人也是穿著這種高幫皮鞋的。」

　　「確實是──確實是──」阿爾萊特說道，「──我當時沒想到。」

　　「劫持你的人也一樣，阿爾萊特──昨天的那個人──假的布里庫大夫──」

　　「是的，確實是──」姑娘重複道，「但是先前我沒有作這種比較──只是剛才我的記憶才清楚具體了些。」

　　「阿爾萊特，作最後的努力吧，小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我們那位先生的姓名。你認識他嗎？」

　　「認識。」

　　「他叫什麼名字？」

　　「德．梅拉馬爾伯爵。」

　　雷吉娜和范霍本渾身戰慄。讓．德內里斯抑制住一個驚訝的動作。貝舒聳了聳肩膀，而范霍本驚呼道：

　　「這簡直是發瘋！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伯爵──我跟他見過！我曾有機會在慈善委員會開會時坐在他旁邊。他是個完美的正人君子，我為跟他握過手而自豪。德．梅拉馬爾伯爵，竟然會偷我的金剛鑽！」

　　「但是，我完全不是指控他，」阿爾萊特目瞪口呆地說道。「我只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阿爾萊特說得對，」雷吉娜說道，「別人問她，她就回答。但是，很明顯，根據大家都知道的德．梅拉馬爾伯爵同跟他一起生活的妹妹的情況來看，德．梅拉馬爾伯爵不可能是那個在街上窺伺你的人，也不是劫持你和我的人。」

　　「他穿著淺色高幫鞋嗎？」讓．德內里斯問道。

　　「我不知道──也許是吧──有時是──」

　　「幾乎總是。」范霍本乾脆地說道。

　　在這個肯定之後，是一陣沉默。後來，范霍本又說道：

　　「在這方面有某種誤會。我重複一遍，德．梅拉馬爾伯爵是個完美的正人君子。」

　　「咱們去看看他吧，」德內里斯簡短地說道。「范霍本，你不是有位朋友在警察局嗎？那個名叫貝舒的先生？他會帶我們進去的。」

　　貝舒肺都氣炸了。

　　「你認為我們可以這樣隨便進到人家家裡去；沒有事先調查，沒有控告的罪名，沒有傳票，我們就向他們就愚蠢的無稽之談進行訊問嗎？這是愚蠢的胡說。半小時以來，我聽到的全都是愚蠢至極的廢話。」

　　德內里斯低聲抱怨道：

　　「真想不到我跟這個傻瓜在一起滾鐵環呢！真後悔呀！」

　　他轉身向著雷吉娜。

　　「親愛的朋友，勞駕您打開電話號碼簿，並代我要求跟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伯爵通話。我們可以不求貝舒先生了。」

　　他站了起來。過了一會兒，雷吉娜．奧布里把電話機遞給他，他說道：

　　「喂！是德．梅拉馬爾伯爵家嗎？我是德內里斯男爵──您就是德．梅拉馬爾伯爵嗎？先生，請原諒，打擾您了。兩三個星期前，我在報上看到您刊登的一則啟事，說有些物品被盜：火鉗柄上的球飾，一個銀燭台托盤，一個鑰匙孔蓋，半截拉鈴藍絲帶──這些東西並不值錢，但是出於特殊原因，您珍視它們──我沒有弄錯，是嗎？先生──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您願意接見我，我可以就這件事向您提供有用的情報──今天，兩點鐘？──很好──啊！還有一句話，我可以領兩位女士同來嗎？她們將給您作解釋──您太好了，先生，無限感謝您。」

　　德內里斯掛斷了電話。

　　「如果貝舒先生在那裡，他就會看見有人想進入別人家裡就進去了。雷吉娜，您在電話號碼簿上看見伯爵先生住在哪裡呀？」

　　「于爾菲街十三號。」

　　「那麼，是在聖日耳曼城廂。」

　　雷吉娜問道：

　　「那些物品現在在哪裡？」

　　「在我手裡。就在看見啟事的那天我買下了，非常便宜，總共花了十三法郎五十生丁。」

　　「您為什麼不送還給伯爵？」

　　「德．梅拉馬爾這個姓氏使我回想起某些錯綜複雜的事來。我覺得十九世紀時發生過一宗德．梅拉馬爾案。我沒有時間去打聽。但是，我們將重新調查這件事。雷吉娜、阿爾萊特，你倆在差十分兩點到達波旁宮廣場。碰頭會到此結束。」

　　碰頭會真的有效。德內里斯只用半小時就足以掃清道路，發現該去敲的門。一個側影顯現出來，問題更加清晰了：德．梅拉馬爾伯爵在這案件中起的什麼作用？

　　雷吉娜留阿爾萊特吃午飯。德內里斯比范霍本和貝舒遲一兩分鐘離開。但是，他在三樓樓梯平台處遇見了他們。貝舒突然發怒，抓住范霍本短上衣的衣領。

　　「不，我決不讓你長時間地走在肯定導致災難的道路上。不！我不希望你成為一個招搖撞騙者的犧牲品。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德內里斯繼續往前走。

　　「顯然，貝舒先生正提到我，他想和盤托出。」

　　他遞上自己的名片。

　　「讓．德內里斯男爵，航海家，」他對范霍本說道。

　　「說謊！」貝舒喊道，「你既不是男爵，也不是德內里斯，更不是航海家。」

　　「好吧，你彬彬有禮，貝舒先生。那麼，我是誰呢？」

　　「你是吉姆．巴爾內特！吉姆．巴爾內特本人！──你徒勞無益地偽裝，你徒勞無益地不穿那件舊外套、不戴假髮，我從你那貴族與運動員的假面具下認出了你。正是你！你是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的巴爾內特，是跟我合作過十二次的巴爾內特，你十二次欺騙了我。我受夠了，我的責任是叫大家提高警惕，范霍本先生，你不要輕信這個人！」

　　范霍本十分尷尬，看著讓．德內里斯不慌不忙地點燃一支香煙，然後問他道：

　　「貝舒先生的指責是不是真的？」

　　德內里斯微微一笑。

　　「也許是──我也不太知道。我作為德內里斯男爵的一切證明文件完全合乎規定，但是我不能確定是否擁有著我最好的朋友吉姆．巴爾內特名下的合法證明文件。」

　　「但是，這次乘坐汽艇環球航行，是您完成的嗎？」

　　「也許是吧。這一切在我的記憶中相當模糊。但是，那究竟對您有什麼鬼用？對於您來說，最重要的是找回您的金剛鑽。如果我是非常了不起的巴爾內特，就像您的那位警察所說的那樣，這就是成功的最好的保證，親愛的范霍本。」

　　「那正是您被偷竊的最好保證，范霍本先生，」貝舒咕噥道，「是的，他成功。是的，我們十二次共同工作，他成功地破了案，抓到了罪犯，或者找回賊贓。但是，他十二次把部分或全部賊贓中飽私囊。是的，他將發現您的金剛鑽，然後他會當著您的面偷走金剛鑽，而您卻什麼也看不見。他已經抓住您了，您已不能逃脫。您天真地以為他在為您工作，范霍本先生？他是為他自己工作呀！不論是吉姆．巴爾內特或者德內里斯，紳士或者偵探，航海家或者強盜，他都只把私利作為自己行動的指南。如果您允許他參加調查，您的金剛鑽就完了，先生。」

　　「原來如此！不，」范霍本抗議道，氣憤不已。「既然是這樣的話，就到此為止。如果我找回了我的金剛鑽，又讓別人搶走，那麼，算了！晚安！您只管您自己的事吧，德內里斯。我的事我管。」

　　德內里斯笑了起來。

　　「現在，是您的事比我的事更使我大感興趣啊。」

　　「我不許您──」

　　「您不許我幹什麼？不管什麼人都可以管金剛鑽的事。金剛鑽被盜了：我有權去尋找，就像別人一樣。而且，您要我怎麼辦呢？整個事件使我激動。牽涉其中的女人是如此漂亮！雷吉娜，阿爾萊特！俏麗動人的女人──說實在的，親愛的朋友，在找到您的金剛鑽之前，我決不放棄！」

　　「而我呢，」貝舒勃然大怒，尖聲刺耳地說道，「在把你關進監牢之前，我決不放棄，吉姆．巴爾內特。」

　　「那時，大家都會感到開心的。再見，同道們。祝你們好運。誰知道！有朝一日，咱們還會相見的。」

　　德內里斯嘴裡叼著香煙，邁著小步，一蹦一跳地走了。

　　阿爾萊特和雷吉娜在波旁宮旁邊寧靜的小廣場下了小汽車，臉色蒼白。德內里斯在那裡等她們。

　　「喂，德內里斯，」雷吉娜說道，「您不是真的認為劫持我們的男人，就是這個德．梅拉馬爾伯爵吧？」

　　「為什麼有這個想法，雷吉娜？」

　　「我不知道──是種預感吧。我有點害怕。阿爾萊特也跟我一樣。阿爾萊特，不是嗎？」

　　「是的，我很不安。」

　　「然後呢？」德內里斯說道，「萬一那個人正是劫持你們兩個的人，你們相信他會吃掉你們嗎？」

　　古老的于爾菲街快到了，兩旁是十八世紀的豪宅，門楣上可以見到歷史上有名的姓氏：拉羅什菲爾泰公館──烏爾姆斯公館──全都是差不多的樣子，陰沉的正面，很矮的中二樓，高大的大車門，主要的正屋位於一個鋪砌得不好的院子深處。梅拉馬爾公館跟別的公館沒有什麼區別。

　　正當德內里斯要去按門鈴時，來了一輛出租汽車，從車裡先後跳出范霍本和貝舒，兩個人都相當窘迫，但是表面上卻更加傲慢。

　　德內里斯憤怒地袖手旁觀。

　　「真的，他們的臉皮真厚，這兩個傢伙！一小時以前，我都不配扔給狗吃，現在他們倒來對我們糾纏不休！」

　　他把背轉向他們，接著按鈴。一分鐘以後，一扇大門上的一個小門被一位老人打開，這老人穿著一條短褲和一件長禮服，衰老駝背。德內里斯報了姓名。老管家說道：

　　「伯爵先生正等候先生呢。請進──」

　　他用手指著院子另一邊，中央台階由一個挑棚庇護著。但是，雷吉娜突然感到頭暈，結結巴巴地說道：

　　「六級踏步──台階有六級踏步。」

　　阿爾萊特對此有同感，用一種不無憂傷的語氣，低聲說道：

　　「是的，六級踏步──這是同樣的台階──同樣的院子──這可能嗎？！──就是這裡！──就是這裡！──」

四　警探貝舒

　　德內里斯一手扶住一位年輕女士，使她倆保持直立。

　　「安靜點，見鬼！如果你們一進屋就這樣頂不住，那真是沒辦法了。」

　　老總管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一邊。范霍本和貝舒擅自進入院子內，他對貝舒耳語道：

　　「嗯！我早就嗅到了。幸虧我們來了！──注意金剛鑽──眼睛盯住德內里斯。」

　　一群人穿過大塊石板鋪得高低不平的院子。隔壁公館的高牆光禿禿的，沒有開窗戶，緊貼著院子左右兩邊。院子最裡面的主宅，有高大的窗戶，很有氣派。人們上了六級台階。

　　雷吉娜．奧布里結結巴巴地說道：

　　「如果門廳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石板，我就感到更不舒服了。」

　　「見鬼！」德內里斯抗議道。

　　門廳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石板。

　　德內里斯粗暴地抓住他的兩個女伴的胳膊，使她們站立著，儘管她們雙腿發抖。

　　「媽的，」他咕噥道，露出微笑，「我們將一事無成。」

　　「樓梯上的地毯，」雷吉娜嘀咕道，「是一樣的。」

　　「是一樣的，」阿爾萊特呻吟道，「──一樣的扶手──」

　　「還有呢？──」德內里斯說道。

　　「如果我們認出客廳來呢？──」

　　「最重要的是進到客廳裡，而我假定，伯爵如果是有罪的，他就不大想領我們進去。」

　　「那怎麼辦？──」

　　「那就應該強迫他領我們進去。喂，阿爾萊特，拿出勇氣來，不管發生什麼情況，也不要出聲！」

　　這時，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伯爵前來迎接來訪者，領他們到首層的一個房間，裡面擺設著漂亮的路易十六時代的桃花心木傢具，這大概是他的書房。他頭髮灰白，也許有四十五歲，腰板硬朗，面孔不大討人喜歡，不夠熱情。他的眼光有點茫然，有時心不在焉，顯得困惑。

　　他向雷吉娜致意，看見阿爾萊特有點輕微戰慄，立即變得彬彬有禮，然而那只是表面功夫，出於貴族的習慣。讓．德內里斯作了自我介紹，又介紹了他的女伴。但是，他隻字不提貝舒與范霍本。

　　范霍本比一般鞠躬要彎得低一些，裝出優雅的樣子，說道：

　　「范霍本，寶石商──金剛鑽在歌劇院被盜的那個范霍本。這位是我的合作者，貝舒先生。」

　　伯爵儘管對這群來訪者頗感驚異，卻毫不動聲色，他向他們致意，接著等待著。

　　范霍本，歌劇院的金剛鑽，貝舒，伯爵對於這一切，簡直無動於衷。

　　這時，德內里斯控制住自己，毫無窘態地開始說道：

　　「先生，偶然性導致許多事情。今天我來為您盡點綿薄之力。恰巧今天我在瀏覽一本舊的名人冊時發現，我們還多少有點親戚關係呢。我的外曾祖母，娘家姓蘇爾旦，嫁給德．梅拉馬爾家族么房，即德．梅拉馬爾──聖東日那一支系的一個男丁。」

　　伯爵的臉上露出了喜色。顯然這個家族譜系問題使他感興趣，他跟讓．德內里斯進行了一場熱烈對話，結果他倆之間的親戚關係便確立了。阿爾萊特和雷吉娜逐漸恢復平靜。范霍本對貝舒竊竊私語道：

　　「怎麼，他要跟德．梅拉馬爾結盟攀親不成！──」

　　「就像我跟教皇結盟攀親一樣。」貝舒咕噥道。

　　「他真是膽大包天！」

　　「這才剛開始。」

　　然而，德內里斯越來越無拘無束，又說道：

　　「如果您真有耐性聽我講，先生，親愛的表兄，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就馬上對您講，偶然性是怎樣幫了我的忙。」

　　「請講吧，先生。」

　　「偶然性幫了我的忙。第一次，一天早上我在地鐵裡看見您在報上刊登的啟事。我承認，那則遺失啟事立即給我深刻的印象，那些小物品並不值錢，也很零星瑣碎，您卻要登報尋找。一截藍絲帶，一個鑰匙孔蓋，一個燭台托盤，火鉗柄上的球飾，這些東西也許不值得登在報上，幾分鐘以後，我也不再想了，大概永遠不會再想，要不是──」

　　德內里斯故意賣了個關子以後，繼續說道：

　　「親愛的表兄，您顯然知道『跳蚤市場』吧。這個挺可愛的集市聚集的物品最為五花八門，擺放的秩序最為雜亂無章，十分有趣。就我來說，我在那裡經常找到許多有趣的東西，無論如何，我從來不為逛這個市場而遺憾。比如說，那天早上，我翻出一個魯昂古瓷聖水缸，雖然破了，經過修補，卻具有迷人的風格──一個有蓋大湯碗──一個頂針──總之，有一些意外的收穫。突然，在人行道的鋪石板上，在一堆亂七八糟扔在那裡的不值錢的用具中間，我注意到一截絲帶──是的，親愛的表兄，一截拉鈴藍絲帶，用舊了的，已經褪色。而且，旁邊有一個鑰匙孔蓋，一個銀燭台托盤──」

　　德．梅拉馬爾先生的態度忽然改變。他極端激動不安地喊道：

　　「這些物品！這可能嗎？！恰好是我要求收回的！但是，我到哪裡去找呢？先生。怎樣才能收回它們呢？」

　　「向我要嘛，十分簡單。」

　　「嗯！──您買下了它們！什麼價錢？我給你兩倍、三倍的錢！但是，我一定要──」

　　德內里斯安慰他。

　　「讓我送給您吧，親愛的表兄。我全部買下來，只花了十三法郎五十生丁。」

　　「它們在您家裡嗎？」

　　「它們就在這裡，在我的口袋裡。我剛回家去取來的。」

　　德．梅拉馬爾伯爵恬不知恥地伸出手來。

　　「等一等，」讓．德內里斯說道，顯得快活。「我想得到小小的補償──噢！非常小的補償。但是，我好奇，生來就非常好奇──我希望看一看這些物品原來擺放的位置──知道您為什麼如此珍視它們。」

　　伯爵猶豫不決。那要求是不得體的，表明有某些不信任，但是他的猶豫是多麼意味深長呀！然而，他終於回答道：

　　「這容易，先生。請跟我上二樓，到客廳去。」

　　德內里斯向兩位年輕女士看了一眼，意思是說：

　　「你們看到了吧──我總是心想事成。」

　　但是，當他仔細觀察她倆時，又注意到她倆臉上現出震驚的表情。客廳曾經是她倆經歷苦難的地方。舊地重遊，將得到可怕的證實。范霍本也明白，就要進入一個新階段了。警探隊長貝舒呢，他感到興奮，緊跟著伯爵。

　　「對不起，」伯爵說道，「我給你們領路。」

　　他們離開那個房間，穿過地面鋪了石板的門廳。腳步的回聲充滿了樓梯問。雷吉娜一面上樓梯，一面數著樓梯踏步。有二十五級踏步──二十五級！剛好是同一個數字。她再次支持不住，比先前更加厲害，走得晃晃悠悠。

　　大家趕緊來到她身邊問：發生了什麼事？她身體不舒服？

　　「不，」雷吉娜沒有睜開眼睛，低聲說道，「不──只是有點頭昏眼花──請原諒我。」

　　「您應該坐下來，夫人。」伯爵一邊推開客廳的門，一邊說道。

　　范霍本和德內里斯扶她到一個長沙發上坐下。但是，當阿爾萊特進了客廳，看了一眼，她喊了一聲，旋轉了幾下，就昏倒在一張圈椅裡。

　　於是，出現了一場慌亂，一陣有點滑稽的喧鬧。人們盲目地忽左忽右亂轉。公爵喊道：

　　「吉爾貝特！──熱特呂德！──快！拿嗅鹽來──拿乙醚來。弗朗索瓦，去叫吉爾貝特來。」

　　弗朗索瓦最先來到。他是看門人兼管家，無疑是唯一的男僕。他的妻子熱特呂德年紀跟他一樣老，皺紋卻比他多，跟著他來了。後來，進來了被伯爵叫作吉爾貝特的人，伯爵急忙對她說道：

　　「妹妹，這裡有兩個年輕女士感到不舒服。」

　　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離了婚，仍然用娘家的姓）身材高大，滿頭褐髮，傲氣十足，五官端正，臉上青春煥發，在衣著與舉止上卻顯得有點過時。她比哥哥更溫和。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分外漂亮，流露出嚴肅的神情。德內里斯留意到她穿一件深紫紅色連衣裙，上面有幾道黑金絲絨鑲邊。

　　儘管她覺得這場面難以理解，仍然保持冷靜。她在阿爾萊特的前額上輕輕灑了點科隆香水，吩咐熱特呂德照料阿爾萊特，接著走近雷吉娜，范霍本正在雷吉娜身邊忙來忙去。讓．德內里斯推開范霍本，為了更近地觀察他已預見的事態發展情況。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彎下身子，說道：

　　「這位女士怎麼樣？大概暈得不很厲害吧？您覺得怎麼樣？」

　　她讓雷吉娜嗅了那瓶嗅鹽。雷吉娜抬起眼皮，看見這位女士，看見她穿的有黑色金絲絨鑲邊的深紫紅色連衣裙，就突然站了起來，驚恐萬狀，喊道：

　　「那枚戒指！那三顆珍珠！別碰我！您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女人！是的，是您──我認出您的戒指！──我認出您的手──以及這個客廳──這些藍絲綢面傢俱──鑲木地板──壁爐──掛毯──桃花心木凳子──啊！讓我安靜，別碰我。」

　　她結結巴巴地還講了些含糊不清的話，像第一次那樣踉踉蹌蹌，又昏過去了。阿爾萊特甦醒了，認出了在小汽車上看到的尖皮鞋，聽見座鐘那有點刺耳的噹噹聲，呻吟道：

　　「啊！這鐘聲也是一樣的，這個女人也是一樣的──多麼可怕！」

　　大家都驚呆了，誰也沒有動。這場面有如滑稽歌舞劇，引起漠不關心的目擊者發笑，讓．德內里斯的薄嘴唇輕輕地咧開，他很開心。

　　范霍本先後觀察著德內里斯和貝舒，要瞭解他們的看法。貝舒專心窺視著那兩兄妹，那兩人都驚呆了。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伯爵低聲說道，「是什麼戒指？我猜這位女士在說胡話。」

　　這時德內里斯說話了，他仍然是那麼愉快，似乎對這些事無所謂。

　　「親愛的表兄，你說得很對，我的兩個朋友情緒激動，跟總是伴隨一點胡言亂語的無理狂熱有點關係。這是我來這裡要向您解釋，並已作了解釋的部分原因。您願意再給我點時間嗎？並且立即了結由我獲得的這些小物品的小問題？」

　　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伯爵沒有馬上回答。他顯得很為難，夾雜著明顯的不安，低聲講了沒講完的話：

　　「這又有什麼意思呢？我們該怎麼猜測呢？我難以想像──」

　　他把妹妹拉到一邊，他倆起勁地交談。德內里斯朝他走過去，拇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個加工成狀如兩隻展翅的蝴蝶的鋼片。

　　「這是鑰匙孔蓋，親愛的表兄，我猜想它正是這個寫字檯一個抽屜上欠缺了的，對嗎？它跟其他兩個完全一樣。」

　　他親自把這塊銅片放回原處，內面的幾個尖頭自然地插入原來的孔。接著，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截藍絲帶，帶子繫在也是銅製的拉鈴的把手上。正如人們看到的，沿著壁爐垂著一根藍色的絲帶，末端有撕扯的痕跡，他走了過去。兩截絲帶的斷頭完全吻合。

　　「都很好，」他說道，「而這個燭台托盤，親愛的表兄，我們把它放在哪裡呢？」

　　「放在這個多枝燭台下面，先生，」伯爵說道、聲音中流露出憤怒。「總共有六個。就像你看到的那樣，只剩下五個──跟這個沒有什麼不同。還有個火鉗柄上的球飾，是擰下來的，你可以證實的。」

　　「它在這裡，」德內里斯像個魔術師，又從他那掏不盡東西的口袋裡又摸出來一件。「現在，親愛的表兄，你可要遵守諾言，對吧？告訴我們：這些小物品為什麼對你如此寶貴？為什麼它們不在原來的位置？」

　　德內里斯的這些行動使伯爵有時間清醒，他似乎忘記了雷吉娜的詛咒和阿爾萊特的呻吟，因為他作了簡潔的回答，就像他要擺脫一個硬要他許下不適當的諾言的闖入者那樣：

　　「我珍惜親人留給我的一切。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品，正如你所說的，對於我的妹妹和我來說，跟最稀有的物品一樣神聖。」

　　他解釋得恰如其分。讓．德內里斯又說道：

　　「你珍惜它們，親愛的表兄，是十分合情合理的，我自己也很清楚，大家都依戀家族的紀念物。但是，那些物品怎麼會不見了的呢？」

　　「我不知道，」伯爵說道，「一天早上，我發現這個燭台托盤不見了。我和妹妹在家中仔細檢查，發現鑰匙孔蓋不見了，一截拉鈴絲帶，火鉗柄上的球飾也不見了。」

　　「那麼是有人來偷東西了？」

　　「當然是被人偷走了，而且是一次偷的。」

　　「怎麼回事？！這些糖果盒，小巧精緻的藝術品，這個座鐘，這些銀器，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可以拿──但是，小偷偏偏選中那些最不值錢的？為什麼？」

　　「我不知道，先生。」

　　伯爵生硬粗暴地重複這句話。那些問題激怒了他，他認為小偷來是無明確目的的。

　　「然而也許，」讓．德內里斯說道，「親愛的表兄，你希望我向你解釋，我為什麼擅自把我的兩位女友帶到這裡來，以及她們為什麼情緒激動。」

　　「不，」伯爵斷然拒絕，「這與我無關。」

　　他急於結束這次接待來訪，朝著門口打了個手勢。但是，他發覺貝舒在面前，貝舒向他走來，並且嚴肅地說道：

　　「這與您有關，伯爵先生。某些問題大概馬上就見分曉了，就要見分曉。」

　　貝舒的話十分專橫。警探隊長伸出他的長胳膊，擋住門口。

　　「但是，您是誰呀？先生。」伯爵高傲地大聲問道。

　　「警探隊長貝舒，治安處的。」

　　德．梅拉馬爾先生從座位上跳起來。

　　「您是一個警察？您有什麼權利到我家裡來？一個警察在這裡！在梅拉馬爾公館！」

　　「我一來到，就以貝舒的名字被介紹給您，伯爵先生。但是，我的所見所聞迫使我在名字前面冠以警探隊長的職銜。」

　　「您所見？──您所聞？」德．梅拉馬爾先生結結巴巴地說道，臉漸漸地變了樣。「但是，實際上，先生，我不允許您──」

　　「那正是我最不擔心的。」貝舒咕噥道，自炫最不講禮貌。

　　伯爵又向他妹妹走過來，他倆再次迅速地交談起來，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跟哥哥一樣，顯得煩躁不安。他倆站立著，互相支持，像意識到進攻的嚴重性的人正處於戰鬥狀態，等待著。

　　「貝舒就這樣狂暴，」范霍本很低聲地對德內里斯說道。

　　「是的，我看見他越來越衝動，我瞭解我這位善良的朋友。他開始踢後腿，蒙住眼睛。然後，他就突然發怒。」

　　阿爾萊特和雷吉娜站了起來，往後退，處於德內里斯的保護之下。

　　貝舒說道：

　　「而且，時間不會太久，伯爵先生。我請您回答幾個問題，不要繞彎子。昨天晚上您是幾點鐘離家的？德．梅拉馬爾女士呢？」

　　伯爵聳了聳肩膀，沒有回答。他的妹妹，比較能迎合人意，認為最好是答覆問題。

　　「我哥哥和我，兩點鐘出去，四點半鐘回來，是去喝茶。」

　　「後來呢？」

　　「我們沒有出去。我們夜晚從來不出門。」

　　「這是另一個問題，」貝舒諷刺道。「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們的時間表：昨天晚上八點至半夜，在這裡，這個客廳裡，你們做了些什麼？」

　　德．梅拉馬爾先生狂怒地用腳敲擊地板，阻止他妹妹說話。貝舒明白，世界上任何力量都不能夠迫使他倆講話，這使他氣急敗壞，確信自己沒弄錯，於是不再盤問，指控脫口而出，語氣起初是克制的，繼而變得尖銳、生硬，聲音發抖。

　　「伯爵先生，昨天下午您不在家，您的妹妹也不在家，而是在蒙塔博爾街三號乙的門前。以布里庫大夫的名義，您等待一位姑娘，把她騙進您的小汽車裡，而您的妹妹就用一塊毯子裹住她的頭，然後您把她帶到這裡，您的公館裡。這個姑娘逃走了。您出來追她，卻沒能在街上抓到她。她就在這裡。」

　　伯爵嘴唇痙攣，緊握雙拳，字字清楚地說道：

　　「您瘋了！您瘋了！說的究竟是些什麼瘋話？」

　　「我沒有瘋！」貝舒越來越像在演情節劇，用浮誇與粗俗的言辭講話，使德內里斯樂不可支。「我講的只是確切的事實。證據嗎？我有一大把，所有的口袋都裝滿了。阿爾萊特．馬佐爾小姐，您是認識的，您在切爾尼茨時裝公司門前等她，她可以做我們的見證人。她爬上您的壁爐。她躺在這個書櫃頂上。她碰倒了這個銅杯。她打開了這個窗戶。她穿過這個花園。她以母親的頭發誓她講的全是真的。阿爾萊特．馬佐爾，你不是以親愛的母親的頭發過誓嗎？」

　　德內里斯在范霍本的耳邊說道：

　　「但是他瘋了。他有什麼權利充當預審推事？又是多麼可憐的推事呀！只有他在講話──我說他講話！──」

　　貝舒嚎叫著，的確跟伯爵面對面，伯爵驚慌的眼睛流露出無限的驚恐惶惑。

　　「這還沒有完，先生！這還沒有完。這甚至不算什麼！有別的事！這位女士──這位女士──（他用手指著雷吉娜．奧布里），您認識她，嗯？一天晚上，她在歌劇院被劫持，被誰劫持？嗯，是誰把她帶到這裡，這個客廳裡──她認出了傢具──不是嗎？女士。這些圈椅──這張凳子──這鑲木地板──嗯。先生，是誰把她帶到這裡？是誰搶走了那件綴著金剛鑽的緊身背心？是德．梅拉馬爾伯爵，對吧？和他的妹妹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證據呢？正是這枚有三顆珍珠的戒指──其他證據呢？那太多了。檢察院將要作出決定，先生，我的上司──」

　　貝舒不往下說了。德．梅拉馬爾伯爵，憤怒極了，卡住他的脖子，跺著腳，結結巴巴地咒罵。貝舒掙脫伯爵的手，向伯爵揮舞拳頭，又繼續他那不尋常的指控。他認為事實明顯，在偵破這案件中起重大作用，對於他的上司和公眾來說，他起的作用尤為重要，於是他就像德內里斯所說的那樣，瘋了。他也意識到了，便突然中斷講話，擦去額上冒出的汗珠，忽然克制自己，神氣十足，字字清楚地說道：

　　「我越權了，我承認。這不在我的權限內，我要打電話請示市警察局。請各位等一等，我將得到上級的指示。」

　　伯爵倒在圈椅裡，雙手抱頭，就像放棄了自衛企圖的人。但是，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卻攔住警探隊長的去路。她氣憤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警察局！警察就要來到這裡？──到公館裡來？不──不──啊，那不可能──出了這些事──你們無權──這是犯罪。」

　　「很抱歉，女士，」貝舒說道，他的勝利突然又使他變得彬彬有禮了。

　　但是，她死死抓住警探的胳膊不放，並且哀求他：

　　「我求求您，先生。我哥哥和我是一場可怕的誤會的受害者。我的哥哥不可能幹壞事──我求您──」

　　貝舒態度十分堅決。他早就看見電話機在門廳那裡。他走過去，打了電話，然後又回來。

　　事不宜遲。在等候期間，貝舒越來越激動，對德內里斯和范霍本高談闊論，雷吉娜和阿爾萊特注視著那兄妹倆，既害怕又同情。半小時以後，治安處長領著警察來了。不久預審推事、書記員和檢察長也來了。貝舒的電話起了作用。

　　人們簡短地進行了調查。首先訊問了那對老僕夫婦。他們住在另外的側房內，只管幹自己的活計，一旦幹完了，就回到自己的房間或者廚房裡，廚房朝著花園的正面。

　　但是，兩位年輕女士的證詞卻是確鑿的，她們只要回憶一下那痛苦的經歷就夠了。特別是阿爾萊特，指出自己逃跑時走過的路，甚至在沒有重新看一下的情況下，對花園、灌木叢、高牆、孤立的小屋、側門及通向一條較為熱鬧的街的那個荒僻的胡同，她都能一一描述。任何懷疑都站不住腳。

　　此外，貝舒有幸有重大發現，這點絲毫不容置疑。在檢查書櫃裡面的時候，貝舒掃視一下，注意到一些舊四開本的古舊精裝書。他覺得可疑，就逐本檢查，發現原來那裡面沒有書頁，是空盒。其中一個裝有一幅銀線織錦，另一個裝著一件女式緊身背心。

　　雷吉娜立即驚呼道：

　　「我的緊身短上衣！──我的緊身背心！──」

　　「上面的金剛鑽都沒有了！」范霍本大聲說道，就像第二次被盜那樣震驚。「我的金剛鑽，您把它們怎麼樣了？先生！您要退贓──」

　　德．梅拉馬爾伯爵看到這個情景，無動於衷，但表情奇怪。當預審推事轉向他，出示那金剛鑽失竊的緊身短上衣和緊身背心時，他搖搖頭，嘴巴抽搐現出難看的苦笑。

　　「我妹妹不在這裡嗎？」他一邊看著自己周圍，一邊低聲問道。

　　年邁的女僕回答道：

　　「我想小姐在她的房間裡。」

　　「你代我向她道別，並建議她學我的樣子。」

　　他迅速從口袋裡拔出一支手槍，舉向自己的太陽穴，手指壓在扳機上。

　　一直注意著他的動靜的德內里斯，猛地推開他的手肘。子彈打偏了，打碎了窗戶上的一塊玻璃。警察們一擁而上，撲向德．梅拉馬爾先生。預審推事宣佈道：

　　「您被逮捕了，先生。去把德．梅拉馬爾女士也帶走──」

　　但是，當人們尋找女伯爵時，在她房間裡、小客廳裡，都沒有找到她。警察們搜查了整個公館。她是從哪裡逃走的呢？有什麼同謀呢？

　　德內里斯很擔心，害怕她會自殺，指揮人搜查。可是毫無結果。

　　「不要緊，」貝舒低聲說道，「您很快就可以收回那些金剛鑽，范霍本先生。形勢大好，我幹得不錯。」

　　「讓．德內里斯也一樣，應該承認。」范霍本指出。

　　「他缺乏勇氣，半途而廢，」貝舒反駁道，「我已提出全部指控。」

　　幾小時以後，范霍本回到他位於奧斯曼林蔭大道的豪華公寓套房。他同警探隊長貝舒在飯館共進晚餐，又帶他到家裡商討彼此都很關心的這個案件。

　　「喂，喂，」他倆交談了一陣以後，他說道，「我好像聽見在套房盡頭有聲響。僕人們又不住在那邊。」

　　他和貝舒一起，順著長長的走廊走去，到了盡頭。那裡有個小套間，它的特別出口通向主樓梯。

　　「這是完全獨立的兩個房間，」他說道，「我有時用來接待朋友。」

　　貝舒側耳細聽。

　　「裡面的確有人。」

　　「這就奇怪了。別人沒有鑰匙呀。」

　　他倆拿著手槍，一躍衝了進去，范霍本立即喊了一聲：「他媽的！」貝舒應和地罵道：「該死！」

　　讓．德內里斯跪在躺臥在長沙發上的一個女人面前，按照他那使人鎮靜的方法，輕輕地吻著她的額頭和頭髮。

　　范霍本和貝舒往前走，認出那女人是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她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胸部急速起伏。

　　德內里斯十分憤怒，站在剛剛進來的兩個人面前。

　　「又是你們！見鬼！讓人不能夠安靜一會兒！你們兩個來這裡幹什麼？」

　　「怎麼，我們來幹什麼？！」范霍本大聲說道，「這是在我家裡！」

　　貝舒怒氣沖沖，也大聲說道：

　　「好吧！你的膽子也真夠大！那麼，是你把女伯爵從公館裡弄出來的？」

　　德內里斯突然平靜下來，原地轉了一圈。

　　「天哪！什麼也瞞不了你，貝舒。是的，是我幹的。」

　　「你真大膽！」

　　「當然囉！親愛的朋友，你忘記了在花園裡派警察站崗。於是，我叫她從那裡逃走，約她在鄰近一條街上會面，她在那裡上了一輛小汽車。調查程序一結束，我到約定的地點找她，從那時起，直到把她載到這裡來後，我一直照料她。」

　　「可是，是誰放您進來的呢？該死！」范霍本問道，「你有這房子的鑰匙？！」

　　「用不著。用鑷子，我一面打趣，一面打開所有的門。已經有好幾次了，我就這樣巡視過您的住所，親愛的朋友，我想過，德．梅拉馬爾女士最好的隱藏處莫過於這僻靜的角落。誰會想像到，范霍本能夠接待德．梅拉馬爾女伯爵呢？沒有人。甚至連貝舒也不會想到！她將在那裡非常平靜地生活，在您的保護下，直到這個案件水落石出為止。服侍她的侍女相信她就是您的新女友，既然您已經失去了雷吉娜。」

　　「我要逮捕她！我這就報警！」貝舒喊道。

　　德內里斯放聲大笑。

　　「啊！居然這樣！真滑稽！得啦。你跟我一樣，知道你是不能碰她的。她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你是這麼認為的？」

　　「當然囉！既然我在保護她。」

　　貝舒十分惱火。

　　「那麼說，你保護一個女賊？」

　　「一個女賊，你知道些什麼呀？」

　　「怎麼！她不是那個你使之被捕的男人的妹妹嗎？」

　　「無恥的誹謗！不是我使之被捕，而是你，貝舒。」

　　「由於你的告發，而且他也有罪，這無可爭議。」

　　「你知道些什麼呀？」

　　「嗯！你沒把握了嗎？」

　　「當然沒有，」讓．德內里斯說道，語氣中充滿諷刺，令人惱火。「這些事情矛盾百出。一個竊賊，是這麼個高貴的人物？一個女賊，是這麼個高雅的女士？我只敢吻她的頭髮。說真的，貝舒，我想你是否有點動手過早？你是否不慎陷入一件非常糟糕的事件中去了？要負多麼大的責任呀，貝舒！」

　　貝舒仔細聽著，心裡動搖起來，臉色蒼白。范霍本焦心如焚，十分痛苦，覺得他的金剛鑽又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讓．德內里斯，滿懷尊敬地跪在女伯爵面前，喃喃地說道：

　　「您沒有罪，不是嗎？說像您這樣的婦女偷東西，那是讓人無法接受的。請答應我，把關於您哥哥和您的真實情況告訴我──」

五　是敵人嗎？

　　沒有什麼比詳細敘述一次司法調查更加枯燥乏味的了，尤其是涉及眾所周知的案件，大家議論紛紛，各執一詞。這種敘述的唯一好處在於揭示眾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與司法部門未能弄清楚的事實，這最終等於敘述讓．德內里斯，即亞森．羅蘋的所作所為。

　　只要回想一下這調查是多麼徒勞無益，就足夠了。老僕夫婦對於人家竟敢懷疑他們伺候了二十年的主人一事表示憤慨，卻講不出一個字來證明主人無罪。熱特呂德除了早上去市場買東西以外，幾乎不離開廚房。至於有人按門鈴──這種情況很少，因為來訪者不多──弗朗索瓦穿上衣服趕去開門。

　　經過仔細地探查，可以斷定屋內沒有任何隱蔽的出口。那個小屋緊挨著客廳，從前是放床的凹室，床前有一條通道，已經當作雜物室使用。沒有一處地方可疑，絲毫沒有暗設機關。

　　院子裡，沒有任何住房。沒有放汽車的庫房。有人確定伯爵會開車。如果他有一輛小汽車，他把車放在哪裡呢？他的車庫在哪裡？所有這些問題根本沒有答案。

　　另外，德．梅拉馬爾女伯爵隱避起來了，伯爵緘口不語，不肯就主要之點作辯解，也不肯就他的私生活提供絲毫情況。

　　然而，一個事實應該記住，因為它對整個案件具有決定性的影響，也左右著司法界、新聞界與公眾中每個人對案件即刻產生的看法。這個事實，讓．德內里斯一開始就發現了，他一直想弄清真相，我們在下面不加任何評論地講述出來。一八四○年，現在伯爵的曾祖父于勒．德．梅拉馬爾，整個家族最傑出的人物，拿破崙手下的將軍，復辟王朝時期駐外大使，因偷竊與暗殺而被逮捕。他因腦溢血死於獄中。

　　人們緊扣問題，查閱檔案。某些回憶被喚醒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公諸於世。一八六八年，于勒．德．梅拉馬爾的兒子，阿德里昂伯爵的祖父，阿爾封斯．德．梅拉馬爾，拿破崙三世皇帝的副官，被證實犯有偷竊罪與暗殺罪。他在于爾菲街的公館內飲彈身亡。皇帝下令禁止將案件張揚出去。

　　提及這雙重醜聞，給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一個詞立即闡明瞭當前的悲劇，概括了這個形勢：「返祖性」。如果說這兄妹倆沒有擁有巨大的財富，他倆至少過著相當富裕的生活，在巴黎有公館，在圖賴訥地區有城堡，還從事人道與慈善事業。因此，根本不能用貪婪來解釋歌劇院的意外事件與金剛鑽被盜。不，這是返祖性在作怪。德．梅拉馬爾兄妹有偷竊的本能。這是從他們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他們之所以偷竊，可能是為了應付超過其自身經濟能力的高標準生活排場，或者是由於受到太強烈的誘惑，尤其是出於返祖性的需要。

　　而且，阿德里昂伯爵像他的祖父阿爾封斯一樣，想自殺。這也是返祖性。

　　至於金剛鑽，至於劫持兩位年輕女士，至於兩次行動的時間表，至於在他的書櫃裡找到的緊身短上衣，至於構成奇案的神秘方面的一切，阿德里昂伯爵斷言，他什麼都不知道。那根本跟他無關。那些事情，對於他來說，似乎是發生在別的星球上。

　　他只願意對於阿爾萊特．馬佐爾的事為自己辯解。他說，他曾跟一位有夫之婦有過一段戀情，有個他非常疼愛的女兒，她幾年前死去了。這使他深感痛苦。阿爾萊特酷似這個姑娘，於是他跟蹤過阿爾萊特兩三次，那是不由自主的，因懷念他失去的女兒。但是，他堅決否認曾企圖在一條荒僻的街巷襲擊過阿爾萊特，就像阿爾萊特控告的那樣。

　　兩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在此期間，警探隊長貝舒，既狂怒又固執，展開了規模最大、最無用的行動。范霍本緊跟著他，抱怨道：

　　「完了！我對您說，它們已經完了。」

　　貝舒出示握緊的雙拳。

　　「您的金剛鑽？它們就像已在我的掌中。我抓到了梅拉馬爾，就要找到您的金剛鑽了。」

　　「您有把握嗎？不需要德內里斯？」

　　「絕對不需要！我寧可全盤失敗，也不去找他。」

　　范霍本表示反對。

　　「您開玩笑！我的金剛鑽比您的自尊心更重要。」

　　范霍本仍然催促讓．德內里斯抓緊破案，每天都去見他。但是每次進入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躲藏的那獨立住房，范霍本都看見他坐在女伯爵的腳邊，大講安慰她的話，給她希望，承諾要把她和她哥哥從死亡與受辱中拯救出來。然而，他沒能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情報，任何話語以指點迷津。

　　范霍本轉向雷吉娜．奧布里，希望帶她去飯店時，他發現德內里斯肯定正在追求她。

　　「讓我們安靜些吧，范霍本，」漂亮的女演貝總是這樣回答，「自從出了這些事之後，我再也不願看到您了。」

　　范霍本一直在生氣。他把德內里斯拉到一邊問道：

　　「喂，親愛的朋友，我的金剛鑽呢？」

　　「我的腦袋裡想著別的事呢，雷吉娜和吉爾貝特佔據了我的全部時間，一位佔據下午，另一位佔據晚上。」

　　「但是，早上呢？──」

　　「給了阿爾萊特。她很可愛，這個姑娘純潔、聰明，憑直覺行事，幸福而又動人，天真如孩童，神秘似婦人。她是那麼誠實！第一個晚上，我就能夠出其不意地吻她的雙頰。現在，盡善盡美！范霍本，我認為我最愛的是阿爾萊特。」

　　德內里斯說的是實話。他對雷吉娜的短暫愛情已經變為友情。他去看吉爾貝特，只是妄想得到她吐露的隱情。但是，他在阿爾萊特身邊度過的早上，使他陶醉。她的身上有種特殊的魅力，那來自深厚的質樸與對生活充滿信心。她為了幫助夥伴們而作的迷夢，在她笑容滿面地陳述時，就有了能夠實現的樣子。

　　「阿爾萊特，阿爾萊特，」他常說道，「你是我最瞭解的人，也是我最不瞭解的人啊。」

　　「我，叫人家最不瞭解嗎？」她問道。

　　「是的，有時會。我完全理解你，除了我始終難以理解的那一點，而且奇怪的是它在我初次接近你時並不存在。每天，這個謎都在擴大。我想，那是情感之謎吧。」

　　「不可能吧？」她笑著回答道。

　　「可能是情感上的──你沒有愛某個男人嗎？」

　　「我愛某個男人？不，我愛大家！」

　　「不，不，」他說道，「在你的生活中有新奇的事。」

　　「新奇的事是明擺著的！被劫持，情緒激動，被調查，受訊問，許多人寫我的事情，謠言，圍繞我的謠言實在太多了！那裡有的是能使一個小小時裝模特兒發瘋的東西！」

　　他點點頭，愈來愈深情地看著她。

　　然而，在檢察院裡，預審沒有進展。德．梅拉馬爾先生被捕二十天以後，人們繼續收集沒有價值的證據，進行一無所獲的搜查。所有的線索都沒有用，所有的假設都是錯誤的。甚至連把阿爾萊特從梅拉馬爾公館送到勝利廣場的那第一個出租汽車司機也沒有找到。

　　范霍本在一天天消瘦。他再也看不出逮捕伯爵跟金剛鑽被盜之間有任何聯繫，他十分懷疑貝舒是否真的有本事。

　　一天下午，他們兩個人到蒙梭公園附近德內里斯居住的一座房子的首層去按門鈴，僕人開了門，並且領他們進去。

　　「偃旗息鼓了，」德內里斯一面朝他們走去，一面高聲喊道，「范霍本！貝舒！那麼說，你倆真的甘拜下風了！」

　　他倆承認自己內心惶恐不安。

　　「這是那種難以識破真相的案件，」警探隊長貝舒可憐巴巴地承認道，「真倒霉！」

　　「倒霉的是像你這樣的傻瓜，」德內里斯說道，「總之，我將對你們寬宏大量。但是，你們要絕對服從。你們能嗎？脖子上套著繩子，只穿襯衣，就像加來的義民？」〔譯註：加來的義民，指英法百年戰爭期間（一三三七─一四五三），法國在一三四七年加來戰役中失敗，加來有六位市民自願去英國作人質，使加來城免遭破壞。羅丹就這個題材，創作了《加來義民》的組雕。──〕

　　「同意，」范霍本說道，他已被德內里斯的愉快心情所感染。

　　「而你呢，貝舒？」

　　「聽候你的命令，」貝舒說道，聲音悲涼。

　　「你把警察局放在一邊，坐到檢察院裡去，然後宣佈說這些人都是窩囊廢，並向我作出保證。」

　　「什麼保證？」

　　「保證精誠合作。那邊的情況怎樣？」

　　「明天，應該是伯爵、雷吉娜．奧布里和阿爾萊特．馬佐爾三人對質。」

　　「見鬼！應該加緊行動。沒有對公眾隱瞞任何事實嗎？」

　　「只有一點。」

　　「你講講吧。」

　　「梅拉馬爾收到過一封信，是在他的囚室內發現的。信是這樣寫的：『一切都會安排好的。我擔保。勇敢些。』我作了調查，今天早上才弄清：那封信是由給伯爵送飯的飯店夥計偷偷交給伯爵的，那個夥計承認伯爵寫了回信。」

　　「你還記得那個與他通信的人的確切體貌特徵嗎？」

　　「記得。」

　　「好極了！范霍本，您有小汽車嗎？」

　　「有。」

　　「走吧。」

　　「去哪裡？」

　　「您會看到的。」

　　他們三人上了小汽車，德內里斯在車內發表自己的意見：

　　「貝舒，有一點是你忽略了的，而我認為那是主要之點。在案發前幾個星期，伯爵在報上刊登的那則啟事意味著什麼？他要求收回那樣的小物品，有什麼好處？在于爾菲街的公館有那麼多珍貴的物品。卻偏偏要偷走那些小物品，對於竊賊來說，又有什麼好處？要弄清楚這個問題的唯一方法，就是要去找那位老太婆，她出十三個法郎五十生丁的價錢，賤賣給我燭台托盤、拉鈴絲帶和別的瑣碎無用的東西。我正是這樣做的。」

　　「那麼結果怎麼樣呢？」

　　「直到現在，還是事與願違。但是我希望很快就會有所突破。在伯爵被捕後的第二天，我去找過跳蚤市場賣那批小物品給我的女商販，她對於那個賣給她成批舊貨只收一百個蘇的女人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個上門兜售服飾脂粉的女商販，有好幾次賣給她同類貨物。關於她的名字和她的住址，跳蚤市場的女商販就不知道了。但是她肯定古董商格拉旦先生可能會曉得，是他帶那個服飾脂粉女商販來的。我連忙跑到格拉旦先生家裡去，他住在塞納河左岸。他已出外旅行，今天回來。」

　　他們很快就來到格拉旦先生家裡。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那顯然是特里亞農大媽，我們都這麼叫她，因為她的商店名稱是『小特里亞農』，在聖德尼街。她是個古怪的女人，感情不外露，相當怪僻。她廉價出售許多不值錢的東西。但是，除此之外，她還賣給我一些可以賺大錢的傢具，不知她是從誰那裡得到的？──其中有一件是出自十八世紀著名的傢具師夏皮伊之手、最純粹的路易十六時代的桃花心木傢具。」

　　「您已經把那件傢具賣了吧？」

　　「是的，傢具已運往美洲。」

　　三個人離開那裡，非常驚訝。德．梅拉馬爾伯爵家的大部分傢具都是夏皮伊設計製作的。

　　范霍本搓著雙手。

　　「這種巧合對於我們有利，我們有理由設想：我的金剛鑽在『小特里亞農』的某個秘密抽屜裡。在這種情況下，德內里斯，我肯定您將──」

　　「給您獻上禮物？──當然會，親愛的朋友。」

　　小汽車停在離「小特里亞農」有段距離的地方，德內里斯和范霍本進入商店內，留下貝舒守在門口。這是個狹長的店舖，堆滿了小擺設、有裂紋的器皿、破損的瓷器、「穿舊了的」毛皮衣服，撕破的花邊以及服飾脂粉女商販經營的各種商品。在店舖的後間，特里亞農大媽，一個頭髮灰白的胖女人，正在跟一位手裡拿著沒有塞子的長頸大肚玻璃瓶的先生談話。

　　范霍本和德內里斯在貨架之間漫步，就像尋找舊貨的收藏家那樣。德內里斯悄悄地觀察那位先生，看不出他像是在這種地方買東西的顧客。他身材高大健壯，一頭金髮，年紀大概在三十歲左右，外表瀟灑，舉止爽直。和女老闆談了一陣之後，他放下沒有塞子的長頸大肚玻璃瓶，朝門口走去，同時察看各種小擺設，並且窺伺新來的人。德內里斯全都看在眼裡。

　　范霍本根本沒有發現這兩個人的把戲。他來到特里亞農大媽旁邊，覺得可以跟她談談，既然德內里斯忽略了這一點。於是他低聲對她說道：

　　「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有人把從我家偷走的東西轉賣給您了吧？例如一個──」

　　德內里斯預感到他的同伴會莽撞行事，示意他不要講，但是范霍本還是繼續說道：

　　「例如一個鑰匙孔蓋，半截拉鈴藍絲帶──」

　　服飾脂粉女商販豎起耳朵聽，然後跟那位先生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剛又急急忙忙走了回來，比平常的速度要快，這時他皺了皺眉頭。

　　「確實沒有，」她說道，「──在那堆東西裡找找吧──也許您能找到合適的東西。」

　　那先生等了一會兒，又向女商販遞了個眼色，似乎要她提防，接著走開了。

　　德內里斯急忙朝門口走去。那先生叫了一輛出租汽車，上了車，俯身向前，將聲音壓得很低，告訴司機要去的地方。就在這時，警探隊長貝舒走了過來，正從出租汽車旁邊經過。

　　德內里斯怕陌生人看見他，留在原處未動。當出租汽車一轉彎，貝舒就跟他碰上了。

　　「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聖奧諾雷城廂，孔科迪亞公館。」

　　「你有懷疑嗎？」

　　「我通過玻璃窗認出了這個人。正是他。」

　　「誰呀？」

　　「那個成功地讓人把信送到德．梅拉馬爾伯爵囚室的人。」

　　「與伯爵通信的人？他還跟出賣梅拉馬爾公館被盜物品的女人談了話！該死！貝舒，你得承認這種巧合很蹊蹺！」

　　但是，德內里斯沒有高興多久。孔科迪亞公館的人根本沒有見到一個體貌特徵與之相符的先生進去過。他們只好等待。德內里斯等得不耐煩。

　　「也許他給的是個假地址，」他終於說道，「那個傢伙要引我們離開『小特里亞農』。」

　　「為什麼？」

　　「為了爭取時間──咱們回去吧。」

　　德內里斯沒有弄錯。他們的車開進聖德尼街，就發現那個女商販的鋪子關了門，窗戶也關了，門上了閂，還鎖上了掛鎖。

　　鄰居們都不能提供任何線索。大家只是跟特里亞農大媽面熟。誰也沒能跟她交談過。十分鐘之前，有人看見她跟每天傍晚一樣親自關了她的鋪子，不過提前了兩小時。她到哪裡去了？人們都不知道她住的地方。

　　「我會知道的。」貝舒嘟噥道。

　　「你什麼都不會知道的，」德內里斯斷言道，「特里亞農大媽顯然是受那先生支配的，而那個人在我看來，是個內行，不僅躲過了攻擊，而且順利出擊。貝舒，你感到受了攻擊，是吧？」

　　「是的。但是他首先應自衛呀。」

　　「最好的自衛方法就是進攻。」

　　「他根本不能對付我們。他可能向什麼人挑釁呢？」

　　「他可能向什麼人挑釁？──」

　　德內里斯思索了幾秒鐘，然後突然跳進小汽車，推開范霍本的司機，抓住方向盤，迅速開了車，范霍本和貝舒剛好來得及抓住車門上車。德內里斯非常靈巧，在擁擠的車輛中間穿來穿去，違犯交通法規，全速前進，來到外林蔭大道。小汽車爬上了勒皮克街，停在阿爾萊特的家門前。他衝進門房。

　　「阿爾萊特．馬佐爾在家嗎？」

　　「她出去了，德內里斯先生。」

　　「有多久？」

　　「一刻鐘，不會更多了。」

　　「是一個人嗎？」

　　「不是。」

　　「跟她母親一起？」

　　「不是，馬佐爾太太去買東西了，她還不知道阿爾萊特小姐出去。」

　　「那麼，她是跟誰走的？」

　　「一位先生開車來接她的。」

　　「高個子，金黃頭髮？」

　　「是的。」

　　「您以前見過那個人嗎？」

　　「這個星期他每天晚飯後來看小姐。」

　　「您知道他的姓名嗎？」

　　「知道。法熱羅先生，安托萬．法熱羅。」

　　「謝謝您。」

　　德內里斯並不掩飾自己的失望與憤怒。

　　「我料到有這一手，」他走出門房時含糊地說道，「啊！他聲東擊西，耍了我們，這個混蛋！原來是他在興風作浪。他媽的，他可別試圖碰那姑娘啊！」

　　貝舒提出異議：

　　「這大概不是他的目的，既然他已經來過，況且那姑娘似乎是自願跟他走的。」

　　「是的。可這裡面有什麼名堂，有什麼圈套呢？她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人來訪？總之，他想幹什麼，這個法熱羅？」

　　正如他剛才靈機一動跳上小汽車一樣，他跑過街道，進了一家郵局，給雷吉娜打電話。電話接通了，他說道：

　　「太太在嗎？德內里斯找她。」

　　「太太剛剛出去，先生。」侍女回答道。

　　「她一個人嗎？」

　　「不是，先生，阿爾萊特小姐來找她，兩人一起走的。」

　　「她事先定好了要出去嗎？」

　　「不。太太是突然決定的。但阿爾萊特小姐今天早上給她來過電話。」

　　「您不知道她們兩位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先生。」

　　就這樣，二十分鐘內，這兩個曾經被劫持過一次的婦女，在預示著一個新的陷阱與更可怕的威脅的情況下，又失蹤了。

六　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

　　這次，讓．德內里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至少是在表面上。沒有發怒。沒有詛咒。但是，他忍受了多麼巨大的打擊呀！

　　他看了看手錶。

　　「七點鐘。咱們去吃晚飯吧。瞧，那裡有一家小酒店。八點鐘，咱們開始行動。」

　　「為什麼不立即行動？」貝舒問道。

　　他們在酒店角落裡的一張飯桌旁坐下，周圍是一些小職員和出租汽車司機。德內里斯回答警探隊長道：

　　「為什麼？因為我失去了線索。我盲目行動，想避開可能會受到的攻擊。但是，已經太遲了。每次都使我更加被擊敗。我需要恢復體力，弄明白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這個法熱羅要讓雷吉娜和阿爾萊特從自己家裡出來？對這樣一個人可能做的一切假設，都不能從根本上令我信服，使我放心。」

　　「你相信一小時以後會出現轉機？──」

　　「永遠應該給自己規定一個時間限制，貝舒。這會迫使你找到辦法。」

　　簡直可以說，德內里斯沒有焦慮不安，因為他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但是，他的動作是神經質的，人家猜得到他思想上緊張不安。其實，他心裡認為形勢很嚴重。快到八點鐘，正要離開小酒店的時候，他對范霍本說道：

　　「打電話瞭解女伯爵的情況。」

　　一分鐘以後，范霍本從小酒店的電話間回來。

　　「沒什麼新情況，我派去服侍她的侍女對我這樣說。她很好。她正吃晚飯。」

　　「咱們走吧。」

　　「到哪裡去？」貝舒問道。

　　「我不知道。走吧。應該行動，貝舒，」德內里斯加重語氣重複道。「尤其是當我想到她們兩個正受這個傢伙支配時。」

　　他們從蒙馬特爾高地開始步行，朝著歌劇院廣場走去，讓．德內里斯用簡短的句子發洩他的憤怒。

　　「這個安托萬．法熱羅是個厲害的對手！我定要叫他付出高昂的代價！當我們分散自己的精力時，他就採取行動，他──多麼有毅力！他要幹什麼？他是誰？伯爵的一個朋友，就像被截獲的那封信要讓人相信的那樣嗎？或者是他的一個敵人？一個同謀還是一個敵手？不管怎樣，他引那兩個女士出來的目的是什麼？她們曾經先後被劫持過──他叫她們一起出來，謀求什麼？而且，阿爾萊特為什麼瞞著我呢？」

　　他沉默了好長時間。他苦苦思索，時而頓足，時而推擠那些沒有讓路的行人。

　　貝舒突然對他說道：

　　「你知道我們在哪裡嗎？」

　　「知道。在協和廣場橋。」

　　「因此，離于爾菲街不遠了。」

　　「離于爾菲街和梅拉馬爾公館不遠了，我知道。」

　　「怎麼啦？」

　　德內里斯抓住警探隊長的胳膊。

　　「貝舒，我們的這個案子不像平常那些案子有線索幫助我們去破案，沒有指紋，沒有人體測量數據，沒有腳印──什麼也沒有──只能靠我們的智慧，更要靠直覺。正是這樣，可以說是在我下意識的情況下，我的直覺指引我到那裡去。一切都是在那裡進行的，雷吉娜和阿爾萊特曾先後被帶到那裡。而且，我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那鋪了石板的門廳，樓梯的二十五級踏步，客廳──」

　　他們沿著國民議會往前走。貝舒高聲說道：

　　「不可能！得啦，那個人為什麼要重複別人做過的事呢？而且在對他來說更加危險的條件下？」

　　「這正是使我疑惑不解的問題，貝舒！如果他為了實現自己的計劃非要冒這個險的話，那麼他的計劃該是多麼可怕！」

　　「人們是不能隨便進入這個公館的！」貝舒反駁道。

　　「你不要因此而煩惱，貝舒。我已經分別在白天和晚上徹底巡視過這座公館，弗朗索瓦老頭都沒有發現。」

　　「但是安托萬．法熱羅呢？你認為他會怎樣進去呢？尤其是他還領著兩個女人？」

　　「有弗朗索瓦做同謀，當然是這樣進去！」德內里斯冷笑道。

　　隨著越來越靠近公館，他加快了步伐，好像他看得越來越清楚，更加憂慮地想像著他應該面對的事件。

　　他避開于爾菲街，繞過公館周圍的那片房屋，來到緊挨著後門花園的那條僻靜的街。在荒棄的獨立小屋那邊，有一個小門，阿爾萊特就是從那個門逃走的。德內里斯有開門的所有鑰匙，開暗鎖的，開保險插銷的，貝舒看了大為吃驚。德內里斯打開了那個小門。花園展現在他們面前，在半明半暗中，隱約可見公館的整個輪廓，沒有一點亮光。所有的百葉窗大概全都關上了。

　　他們跟阿爾萊特一樣，不過方向相反，沿著最黑暗的那排灌木叢前進，他們到了離房屋十步遠的地方，一隻手突然抓住了德內里斯的肩膀。

　　「唉！怎麼了？」他咕噥道，立即作出防衛的姿勢。

　　「是我呀。」一個人的聲音說道。

　　「你是誰？啊！范霍本──你要幹什麼？見鬼？」

　　「我的金剛鑽──」

　　「你的金剛鑽？」

　　「這一切使我相信你將發現它們。然而你得向我發誓──」

　　「讓我安靜點，」德內里斯嘟噥道，十分氣憤地推開范霍本，范霍本跌倒在一堆東西上，「你就留在那裡，你妨礙我們──待在外面望風吧──」

　　「你得向我發誓──」

　　德內里斯和貝舒繼續向前跑。客廳的百葉窗關了。他還是爬上窗前陽台，望了一眼，聽了一下，又跳到地上。

　　「沒有燈光。裡面什麼也看不見，而且什麼也聽不見。」

　　「那麼我們撲空了？」

　　「你真蠢！」

　　一道矮門使地下室跟花園相通。德內利斯下了幾級台階，開了手電，穿過一個堆滿花盆和箱子的大廳，小心翼翼地走進被一盞電燈照亮的門廳。那裡沒有人。他登上了主樓梯，吩咐貝舒不要出聲。在樓梯平台對面，有一個客廳，右邊有個幾乎沒有使用過的小客廳，他曾去搜索過，所以知道得很清楚。

　　他進了那小客廳，摸黑沿著兩個房間共有的隔牆往前走，用一個充作鑰匙的東西，打開了兩扇平時關閉的門，沒有發出任何吱嘎聲。他知道，在那一邊，有道帷幔遮住了那道門，帷幔有層襯布做裡子，上面有幾處破洞，給人提供了透過縫隙進行觀察的好處所。

　　他們看見在鑲木地板有腳在來來往往。但一切寂靜無聲。

　　德內里斯把手按在貝舒的肩膀上，好像通過跟他進行接觸，要把自己的印象強加給他似的。

　　帷幔被穿堂風輕輕地吹動，他們等待著帷幔靜止不動。他們把臉貼在帷幔上，觀察屋內的動靜。

　　他們突然目睹的場面，似乎並不需要他們衝進去戰鬥。阿爾萊特和雷吉娜並排坐在一個長沙發上，注視著一位高大的金髮先生，他在客廳裡從一頭漫步到另一頭。這正是他們在「小特里亞農」店舖裡見到過的那個男人，與梅拉馬爾先生通信的人。

　　三個年輕人中，沒有一個人講話。兩位年輕女士並沒有顯出焦慮的樣子，安托萬．法熱羅一點沒有威脅的神態，也不令人討厭。這三個人似乎更像是在等待。他們傾聽著。他們的眼睛經常轉向那道朝著樓梯平台的門，安托萬．法熱羅甚至打開那門，側耳細聽。

　　「您一點也不擔心嗎？」雷吉娜問他道。

　　「一點也不擔心。」他宣稱道。

　　阿爾萊特補充說道：

　　「甚至我不需要您再三請求，就作出了正式的承諾。您肯定那僕人聽得見鈴聲嗎？」

　　「他當然聽得見我們的呼喚。而且，他的妻子跟他在院子裡會合，我讓那些門都敞開著呢。」

　　德內里斯緊抓著貝舒的肩膀。他們自問，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呢？阿爾萊特和雷吉娜被一個來訪者所吸引，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安托萬．法熱羅來坐在年輕一些的那位姑娘身旁，他倆竊竊私語，談得很起勁。在他倆肯定有某種親密關係。他顯得十分慇勤，有點過分貼近地俯身向著她，而她並不表示不滿。但是，他倆突然分開了。法熱羅站了起來。院子裡的鈴聲接連響了兩次。隔了短暫的間歇，又響了兩次鈴。

　　「這是信號。」法熱羅說道，匆匆向樓梯平台走去。

　　一分鐘過去了。傳來交談的聲音。接著，法熱羅陪著一個女人回來了，德內里斯和貝舒馬上認出她是德．梅拉馬爾女伯爵。

　　貝舒的肩膀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緊壓著，使他忍住了沒出聲。女伯爵的出現使貝舒和德內里斯十分驚詫。德內里斯什麼都預計到了，就是沒料到她會離開隱藏處，來參加由對手召集的會議。

　　她臉色蒼白，氣喘吁吁，手有點發抖。她焦慮地看著客廳，自從悲劇發生的那天起，她就沒有回來過；看著這兩個女人，她們可怕的證詞迫使她逃走，更使她哥哥遭殃。接著，她對男伴說道：

　　「感謝您的忠誠，安托萬。我接受，作為紀念我倆從前的友誼──但是沒有奢望。」

　　「要有信心，吉爾貝特，」他說道，「您已經看到，我有辦法找到您。」

　　「怎麼找到的？」

　　「通過馬佐爾小姐，我曾去她家見她，並爭取她在這場官司中站到您這方面來。在我的堅持下，她詢問雷吉娜．奧布里，因為范霍本把您躲藏的地方告訴了雷吉娜。是阿爾萊特．馬佐爾今天早上以我的名義打電話給您，懇請您來這裡的。」

　　吉爾貝特點了點頭表示感謝，說道：

　　「我是偷偷地來到這裡，安托萬，瞞著那個至今保護我的人，我曾向他保證，做任何事都要告訴他。您認識他嗎？」

　　「是讓．德內里斯嗎？是的，根據阿爾萊特．馬佐爾對我說的，她也對於瞞著他行動感到遺憾。但是，非得這樣做不可。我不信任任何人。」

　　「您不應該不信任這個人，安托萬。」

　　「尤其不應該信任他。我剛才在一個女商販那裡見到他了，您哥哥被盜的物品在那個女商販手裡，我找了她好幾個星期。他和貝舒、范霍本都在那裡，我感到他滿懷敵意與懷疑逼視著我。他甚至想跟蹤我。他有什麼企圖？」

　　「他可能幫助您──」

　　「絕對不可能！同這種來歷不明的冒險家──同這個狡詐可疑的唐璜〔譯註：西方文學作品中風流浪子的象徵。〕，這個把你們三個都控制在手心裡的人合作嗎？不，不，不。而且我和他的目的不同。我的目的是確定事實，而他的目的是順便騙取金剛鑽。」

　　「您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我覺得他的用意很清楚。而且，根據我所得到的特殊情報，這也是貝舒和范霍本對他的看法。」

　　「這看法是錯誤的。」阿爾萊特斷言道。

　　「也許是錯的，而我卻當它是正確的來行事。」

　　德內里斯專心地聽著。那個人對他的仇恨，他已經感覺出是出於本能而又強烈的。特別是因為德內里斯不能不承認那個人臉上的誠懇的神情，與真誠的忠心，便更加憎恨他。在吉爾貝特和他之間，過去曾有過什麼關係？他曾經愛過她嗎？而現在，他用什麼辦法博得阿爾萊特的同情，並使她俯首貼耳呢？

　　德．梅拉馬爾女伯爵相當長時間保持沉默。她最後終於喃喃地說道：

　　「我該做些什麼呢？」

　　他指了指阿爾萊特和雷吉娜。

　　「說服她們這兩個控告你們的人。憑著我的信念，我能夠使她們對自己的觀點產生懷疑，準備好了這次會見。只有您才能夠使我的工作全部完成。」

　　「怎麼做？」

　　「通過講話去做。在這宗令人難以理解的案件中，有些事實使它變得更加難以理解，然而法院卻要依靠那些事實去作出無情的判決。──講講您所知道的情況。」

　　「我一無所知。」

　　「您知道某些事情──您兄妹倆是無辜的，您知道那些不能替您倆辯解的理由。」

　　她十分為難地說道：

　　「所有的辯解都是沒有用的。」

　　「但是，我不要求您作自我辯解，吉爾貝特，」他以熱情的語氣大聲說道。「我只請您講講那迫使您不作自我辯解的理由。對於今天的事，一個字也不講。就這樣吧。您的思想狀態，吉爾貝特，您的靈魂深處的東西，所有讓．德內里斯徒然無益地問過您的那些事情──所有這些事情我都猜得到，我也瞭解；吉爾貝特，既然我在這裡生活在您身邊，在這公館的深處，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我大概也漸漸地知道了；所有這些事情我本來可以解釋，但是吉爾貝特，您有責任說出來，因為只有您說的話才能夠說服阿爾萊特．馬佐爾和雷吉娜．奧布里。」

　　她的雙肘撐在雙膝上，雙手抱著頭，小聲說道：

　　「有什麼用呢？」

　　「有什麼用？吉爾貝特。我從可靠的消息來源得知，明天人們將要讓她們跟您哥哥對質。讓她們的證詞更加猶疑，更加不肯定，那麼法院方面還剩下什麼真實證據呢？」

　　她神態沮喪。所有這些論據，似乎對於她來說，是沒有意義與枉費心機的。她說了自己的看法，又補充說道：

　　「不──不──什麼都沒有用──唯有保持沉默。」

　　「以及死亡。」他說道。

　　她抬起頭來。

　　「死亡？」

　　他俯身向著她，嚴肅地說道：

　　「吉爾貝特，我同您的哥哥聯繫過。我寫信告訴他，我將救你們兩個，他給我回了信。」

　　「他給您回了信，安托萬？」她問道，眼睛充滿激動的閃光。

　　「回信在這裡。只有幾個字──唸吧。」

　　她看出了哥哥的筆跡，唸信：

　　謝謝。我一直等到星期二晚上。否則──

　　她十分虛弱，結結巴巴地說道：

　　「星期二──就是明天。」

　　「是的，明天。如果明天晚上，經過對質以後，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沒有被釋放，或者沒有獲釋的希望，他將在囚室裡死去。吉爾貝特，難道您不想嘗試一下，以便拯救他嗎？」

　　她因發燒而顫抖，身體又蜷縮起來，掩面不語。阿爾萊特和雷吉娜注視著她，懷著無限同情。德內里斯感到心裡很痛苦。多少次，他曾試圖使她放棄抵抗與不再固執！現在，她終於屈服了。人們勉強聽見她講的話，她淚流滿面，聲音很低。

　　「梅拉馬爾家族沒有秘密──假設它有個秘密的話，那就是抹去上個世紀的先人所犯的過錯，以及我兄妹倆可能犯的過錯。然而，我們什麼過錯也沒有犯──如果說我倆是無辜的，那麼于勒和阿爾封斯也跟我們一樣──證據，我不會提供給你們。我不能給你們提供。所有的證據都把我們壓倒了，沒有一個證據對我們有利──但是我們知道，事實不是那樣，我們沒有偷竊──這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不是嗎？我知道，阿德里昂和我都沒有把這兩個年輕女士帶到這裡來過──我們沒有掠走金剛鑽，也沒有藏起那件緊身短上衣──我們知道。我們也知道，我們的祖父和曾祖父的情況跟我們一樣。我們整個家族始終知道，他倆是無辜的。這是我的父親告訴我們的神聖的事實，他是從先人那裡得知的，儘管他們被指控──正直、榮譽是梅拉馬爾家族的家規──我家的歷史不管追溯多麼久遠，都找不到任何污點。為什麼他們突然無緣無故地那麼做呢？他們都是富裕與受尊敬的。為什麼我兄妹倆毫無道理地違背我們的過去──違背我們所有先人的過去呢？」

　　她說不下去了。她講得那麼激動，令人心碎，語氣中流露出絕望，馬上就感動了兩個年輕的女人。阿爾萊特向她走過去，臉部抽搐，對她說道：

　　「後來呢，太太──後來呢？」

　　「後來，」她回答道，「我們成了不知什麼東西的受害者──如果有個秘密的話，就是這個秘密，使我們受害的秘密。戲院裡上演的悲劇，展現那些被命運迫害了好幾代人的家庭。我們不斷受到打擊，已經有四分之三世紀了。起初，于勒．德．梅拉馬爾也許可以也願意為己辯解，儘管加在他頭上的罪名非常可怕。不幸的是，他由於氣憤得發狂，在囚室內死於腦溢血。二十五年以後，他的兒子阿爾封斯受到同樣可怕的指控，他沒有抵抗。到處都是圈套，逼得他走投無路，感到無能為力而萬分害怕，回想起父親所受的苦難，他自殺了。」

　　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再次不說話了。阿爾萊特再次在女伯爵面前發抖，對她說道：

　　「後來呢，太太？──我求求您，繼續講吧。」

　　女伯爵又說道：

　　「後來，在我們家產生了一個傳說──厄運重壓著這個凶宅的傳說，那父子倆曾經在這裡生活過，他倆的喉嚨被鐵證扼住了。阿爾封斯的寡婦也被壓垮了，沒有為替丈夫申冤而鬥爭，卻逃回鄉下的娘家避難，撫養她的兒子，即我們的父親，告訴他巴黎的可怕，要他發誓永遠不重新打開梅拉馬爾公館的大門，給他在外省成了親──就這樣使他避過了滅頂之災。」

　　「滅頂之災？──您怎麼會知道？」

　　「是的，」女伯爵激昂地大聲說道，「是的，否則他也會像其他人那樣遭受滅頂之災，因為死神就在這裡，在這公館裡。在這裡，折磨梅拉馬爾家族的惡鬼包圍著我們，把我們擊倒。由於對抗那個惡鬼，我哥哥和我，在父母去世以後，就受厄運的擺佈。我們從外省回到巴黎，跨進了于爾菲街公館的大門，滿懷希望，忘記了過去，為進入祖屋而感到高興。從最初的日子起，我們就感覺死亡暗中威脅著我們。我的哥哥感受猶深。我呢，出嫁了，後來離了婚，我幸福又不幸。但是，我的哥哥變得憂鬱起來。他確信自己這一生是偉大而痛苦的，毅然決定不結婚。中斷梅拉馬爾家族的譜系，他要與命運抗爭，破壞不幸的鏈環。他大概是最後一個姓梅拉馬爾的男子了。他感到害怕！」

　　「害怕什麼呢？」阿爾萊特問道，聲音裡充滿渴望。

　　「害怕十五年以後將會發生的事，害怕已經發生的事。」

　　「但是，沒有什麼可以讓他預見不幸呀？」

　　「沒有，但是陰謀在暗中策劃著。敵人們在我們周圍不懷好意地轉悠。對我們住宅的包圍在繼續，而且越來越緊。進攻會突然發起。」

　　「什麼進攻？」

　　「幾個星期前，進攻發起了。表面上看，是事故，但那是可怕的警告。一天早上，我哥哥發現某些物品不見了，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一截拉鈴的絲帶，一個燭台托盤！但是人家選擇最漂亮的東西中的物件，是為了提醒我們時間到了──」

　　她停了一會兒，又講道：

　　「提醒時間到了──就要打雷了。」

　　她說這話的語氣非常嚇人，可以說是神秘莫測的。她的眼睛渙散無神。從她的態度中，能夠感到她兄妹倆所受的痛苦，他們在等待著──

　　她還在說，話語中流露出悲痛與抑鬱，按照她的說法，她兄妹倆遭到了「雷擊」。

　　「阿德里昂試圖抗爭，他在報上刊登了一則失物啟事，希望能夠找回失物。他打算通過這樣做，就像他所說的，減少命運的打擊。如果公館重新擁有失竊的東西，如果那些東西回到一個半世紀以來它們所佔住的神聖位置，那麼迫害梅拉馬爾家族的神秘力量，就不再反對我們了，它們不復存在。無用的希望。事先已被判罪，還能夠做些什麼呢？一天，你們兩位來到這裡，可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你們，你們指控我們，叫我們莫名其妙，──這一下子就完了。沒有自我辯解的餘地，不是嗎？我們突然被解除了武裝，戴上了鎖鏈。梅拉馬爾家族第三次被打倒，而且不知是什麼原因。我們像于勒和阿爾封斯一樣，被同樣的黑暗所籠罩。我們所受的苦難將以同樣的結局告終──自殺，死亡──這就是我們的故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只有逆來順受與祈禱了。反抗幾乎等於犯瀆聖罪，既然命令已經下達。但那是多麼痛苦！一個世紀以來，我們背著多麼沉重的包袱啊！」

　　這一次，吉爾貝特終於講完了那奇特的秘密，隨即陷入昏昏迷迷的狀態中。自從悲劇發生以來，她就麻木不仁。但是，她的全部講述顯得反常，具有某種病態，這減弱了她的不幸在別人心目中激起的尊敬感與巨大同情。安托萬．法熱羅一言不發地走近她，懷著崇敬的心情吻她的手。阿爾萊特哭了。雷吉娜不易動感情，但似乎也被感動了。

七　拯救者法熱羅

　　讓．德內里斯和貝舒在帷幔後面沒有動彈。德內里斯無情的手指至多不時地折磨警探隊長。利用可以稱為幕間休息的機會，他在同伴的耳邊說道：

　　「你有什麼看法？事情明朗化了，是吧？」

　　警探隊長低聲說道：

　　「隨著這事情明朗化，一切又變得混亂了。我們知道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但是對於整個案件──雙重劫持、金剛鑽，卻沒有什麼新進展。」

　　「很正確。范霍本運氣不好。但是，耐心一點。法熱羅先生正十分激動呢。」

　　安托萬．法熱羅的確離開了吉爾貝特，轉身向著兩個年輕女人。要由他來給故事作出結論，同時解釋他的計劃了。他問道：

　　「阿爾萊特小姐，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所說的一切，您都相信，是嗎？」

　　「相信。」

　　「您也一樣嗎，女士？」他問雷吉娜道。

　　「是的。」

　　「你們兩個都準備按照自己的信念行事嗎？」

　　「是的。」

　　他接著又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應該謹慎安排，唯一的目的要成功，也就是說，讓德．梅拉馬爾伯爵獲釋。而這一點，你們是辦得到的。」

　　「怎麼辦？」阿爾萊特說道。

　　「很簡單，減輕你們證詞的份量，指控得不那麼有力，在含糊的肯定之中加上懷疑。」

　　「然而，」雷吉娜提出反對意見道，「我肯定被帶到過這個客廳裡，我不能否認這點。」

　　「不否定。但是您肯定是被德．梅拉馬爾先生和他的妹妹帶到這裡來的嗎？」

　　「我認出了梅拉馬爾女士的戒指。」

　　「您怎麼能夠證明呢？其實，法院只依賴推定，預審根本不會加重最初指控的罪名。我們知道，法官很擔心。您就可以遲疑不決地講：『這枚戒指很像我見過的那枚。然而，也許珍珠排列的方式不相同。』那麼局面就會完全改變。」

　　「但是，」阿爾萊特說道，「德．梅拉馬爾女伯爵大概也應該參加對質。」

　　「她會到場的。」安托萬．法熱羅說道。

　　這是戲劇性的變化。吉爾貝特站了起來，驚恐萬分。

　　「我將在哪裡？──我應該在哪裡？」

　　「應該在那裡，」他語氣橫蠻地大聲說道。「問題已不再是猶豫或者逃走。您的責任是面對指控，一步一步地自我辯解，擺脫使您不能動彈的恐懼與荒謬的屈從造成的麻木狀態，帶動您的哥哥也起來抗爭。今晚您就睡在這個公館裡，您回到自己的地方，就像讓．德內里斯沒有魯莽地讓您離開一樣。等到舉行對質的時候，您就親臨現場。勝利是必然的，但是必須通過我們努力去爭取。」

　　「但是，人家會逮捕我的──」她說道。

　　「不會的！」

　　安托萬．法熱羅出語粗暴，臉上現出非常自信的神情，使得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低下了頭，表示服從。

　　「我們會幫助您的，太太，」阿爾萊特說道，輪到她激動起來，這環境使她發揮了邏輯性與洞察力。「但是，我們有良好的願望就足已了嗎？既然我們先後被帶到這裡，我們認出了這個客廳，那件銀線織錦的緊身短上衣是在這個書櫃裡被找到的，法院會承認德．梅拉馬爾兄妹倆不是有罪的或者至少不是同謀嗎？他們住在這個公館裡，當時沒有離開公館，他們應該能看到，能目擊那兩次劫持的情形。」

　　「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安托萬．法熱羅說道，「應該把公館的佈局回憶一下，三樓左邊朝著花園，是伯爵和女伯爵的套間，他們在那裡吃晚飯、度過晚上臨睡前的時光──右邊，朝著花園，是僕人們的住房──下面中間，沒有人，院子裡和廚房等附屬建築物裡也沒有人。因此那裡就是自由行動的場所。那就是兩次作案的劫持者的活動場地，他們把你們兩個人帶到那裡，而小姐您從那裡逃走了。」

　　她反駁道：

　　「這說法不可靠。」

　　「的確不可靠，但這是可能的。使這種可能性具有更加容易被人理解的特點，就是這個謎第三次在同樣的條件下被提出來；于勒、阿爾封斯和阿德里昂三人，完全可能都是因為梅拉馬爾公館的這種佈局而遭殃的。」

　　阿爾萊特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那麼，依照您的假設，同樣的陰謀都由新的壞人再重複一次，他們每次都注意到了這種佈局。」

　　「新的壞人，是的，但他們是知情的。梅拉馬爾家族有秘密，那個令人害怕與昏倒的秘密相傳了好幾代。但是，另一個貪婪、搶劫、侵害而不受懲罰的秘密，在與之敵對的那個家族中延續下去。」

　　「可那些人為什麼要來這裡？他們完全可以在小汽車裡掠奪雷吉娜．奧布里，不必不謹慎地冒險把她運到這裡才搶走那綴滿金剛鑽的緊身背心呀。」

　　「不是不謹慎，而是小心謹慎，是為了讓別人受控告，他們自己則免受懲罰。」

　　「但是，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丟。因為我一無所有，人家也偷不了我。」

　　「那個人也許是因為愛情才折磨你的。」

　　「為了這，也要把我帶到這裡來嗎？」

　　「是的，為了引起大家的懷疑。」

　　「這理由充分嗎？」

　　「不。」

　　「那麼？」

　　「在兩個家族之間大概有仇恨，可能也有競爭。其中一個家族，由於未知的原因，習慣於先發制人。」

　　「德．梅拉馬爾兄妹倆大概知道吧？」

　　「不知道。正是這事使他們處於劣勢，導致他們必然失敗。敵對雙方在一個世紀裡並行。但是有一方不知道對方的存在，而知情的那一方就策劃陰謀，付諸實現。因此，梅拉馬爾家族不得不把自己的不幸歸咎於一種迫害他們的惡鬼；而有一些人出於傳統，出於習慣，受到誘惑，利用提供給他們的活動場地，在這裡幹他們的勾當，主動留下他們到過這裡的證據──比如銀線織錦緊身短上衣。梅拉馬爾家的人就將被控告。像您阿爾萊特．馬佐爾和雷吉娜．奧布里這樣的受害者，就這樣認出了她們被監禁的地方。」

　　阿爾萊特似乎並不滿意。這番解釋，儘管很巧妙，跟吉爾貝特所講的情況不謀而合，卻有點「生拉硬扯」，證據頗多自相矛盾之處，許多主要事實仍不明朗，要人們接受它尚有阻力。但是這個解釋仍然在一些方面給人以離開真相不遠的印象。

　　「好吧，」她說道，「但這是您想像出來的──」

　　他糾正道：

　　「這我敢肯定。」

　　「這您敢肯定。可法院只看是否有人申訴，才能決定。誰會去法院申訴呢？誰去以相當的自信與誠意向法院申訴，使法院相信他的供詞呢？」

　　「我，」他大膽地說道，「只有我才能這樣做。明天，我以德．梅拉馬爾女士從前的朋友的名義，跟她一起出庭。我甚至要毫無愧色地承認，如果她同意的話，把這朋友的身份，改換成跟我對她的感情相稱的身份，我將感到更幸福。我要說在她拒絕了我之後，我去遠遊了好幾年，回到巴黎時正值她開始經歷不幸，我發誓要為她兄妹倆伸冤。我發現了她的藏身之處，於是說服她回到家裡。

　　「您的證詞不那麼肯定，雷吉娜．奧布里也猶豫不決，法官們就會因此動搖。這時我把吉爾貝特吐露的隱情重複一遍，我揭露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我確立應該得出的結論。肯定會成功的。但是，就像您阿爾萊特小姐看到的那樣，您和雷吉娜．奧布里應該邁出第一步。如果你們還不是十分堅決的話，如果你們看到的只是我的解釋尚有矛盾與漏洞的話，那就請你們看看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自問一下：一個這樣的女人，是否會去當強盜？」

　　阿爾萊特毫不遲疑地表態道：

　　「我明天就按照您所指點的那樣作證。」

　　「我也一樣。」雷吉娜說道。

　　「但是，我很害怕，先生，」阿爾萊特說道，「結果會跟您的願望──跟我們大家的願望不一致。」

　　他從容不迫地總結道：

　　「那我承擔一切責任。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明天晚上也許不能出獄。但是事情已有轉機，法院不敢逮捕德．梅拉馬爾女士，她的哥哥相當有希望一直活到被釋放的時刻。」

　　吉爾貝特再次向他伸出手來。

　　「我再次感謝您，我從前誤解了您，安托萬。不要怨恨我。」

　　「我從來不怨恨您，吉爾貝特，能為您的事效勞，我真是太高興了。我所做的都是為了您，作為對過去的回憶。我之所以要做，因為您是正確的，還因為──」

　　他低壓聲音，神情嚴肅地說道：

　　「有的工作，人們以極大的熱情去完成，那是由於某些人正注視著這工作。這些工作似乎是很普通的，卻具備豐功偉績的樣子，能幫助你贏得那些目睹你工作的人的尊敬與友情。」

　　這一段議論，講得很爽直，毫不做作，對阿爾萊特表示了敬意。這時，德內里斯不可能看到客廳裡每個人的臉，他還以為這是在向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表白心跡呢。

　　僅一秒鐘，他猜測著真相，這使得貝舒的兩個肩胛骨之間感到難以忍受的疼痛。警探隊長從來不相信十個手指能夠給人以鉗子的感覺。幸好，這痛苦只是暫時的，並沒有延續下去。

　　安托萬．法熱羅沒有再說下去。他拉鈴叫來了老僕人夫婦，給他們詳細的指示，告訴他們明天要扮演什麼角色，該怎麼樣回答。德內里斯的疑團頓時消散。

　　他倆又聽了幾分鐘。談話似乎要結束了。雷吉娜建議阿爾萊特陪她回去。

　　「咱們走吧，」德內里斯低聲說道。「這些人再也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他離開了，還在對安托萬．法熱羅和阿爾萊特生氣。他穿過小客廳和門廳，希望被人家聽見，以便能夠發洩自己的惡劣情緒。

　　在外面，他不管不顧地對范霍本發起火來。范霍本從樹叢中衝出來，向他索要金剛鑽，卻被一陣猛烈的拳擊迅速地打了回去。

　　貝舒的運氣並不好多少，他想發表意見。

　　「總之，這個人並不令人反感。」

　　「傻話！」德內里斯咬牙切齒道。

　　「為什麼？你不同意他有某種誠意？他的假設──」

　　「又是傻話！」

　　警探隊長聽到這話便退讓了。

　　「是的，我知道。我們在『小特里亞農』店舖見過他，他跟女商販使了眼色，女商販逃走了。但是，你認為一切都不能一致嗎？」

　　德內里斯並不爭辯。當他們一走出花園，他就擺脫他的兩個同伴，朝一輛出租小汽車跑去。范霍本相信是德內里斯帶走了他的金剛鑽，試圖攔住他，但是挨了一記重拳只好罷休。十分鐘以後，德內里斯躺在自己家的沙發上。

　　當他感到再也不能自制，害怕幹出某些蠢事的時候，即過分激動的時候，就採用這種策略。如果他放任自己，就會偷偷地到阿爾萊特．馬佐爾家裡去，要求姑娘作出解釋，然後使她對安托萬．法熱羅產生反感。這樣去跑一趟是沒有用的。首先重要的是綜合分析會見中所有的話語，形成一種意見，不同於自尊心與模糊的妒嫉心強加給他的意見。

　　「他控制了所有的人，」他惱火地想道，「我甚至相信：要不是在『小特里亞農』撞見他，我也會像其他人一樣上當──而且，不，不，他的故事，太愚蠢了！法院也許會放過他。我不會！這站不住腳。但是，他要幹什麼？為什麼他要忠於梅拉馬爾家族？──他怎麼敢於從暗處走出來，自我表現，好像他一點危險也沒有？人家就要調查他，細究他的歷史，他卻一往無前？──」

　　德內里斯對安托萬．法熱羅感到氣憤，還因為這個傢伙那麼機靈地在阿爾萊特身邊活動，採用連他都沒有弄清楚的手段，對姑娘施加難以理解的影響，而與他的影響相抗衡；那種影響力非常強，以致姑娘都瞞著他行事，甚至跟他唱對台戲。這對於德內里斯來說，真是奇恥大辱，令他痛苦。

　　第二天晚上，貝舒來了，非常不安。

　　「糟了。」

　　「什麼？」

　　「法院採取斷然措施了。」

　　「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像我一樣，不──但是，我承認──」

　　「你像其他人那樣受騙了，法熱羅讓你完全搞錯了。你講吧。」

　　「一切都按照固定的程序進行。對質，訊問。阿爾萊特和雷吉娜有所保留，又推翻前言，使預審推事為難。接著，女伯爵和法熱羅突然來到。」

　　「法熱羅出場了。」

　　「是的，他是個非常吸引人的演員，多麼能言善辯！多麼機靈能幹！」

　　「別講了。我瞭解這個傢伙，第一流的蹩腳演員。」

　　「我向你保證──」

　　「結果是不予起訴？伯爵即將被釋放？」

　　「明天或者後天。」

　　「你真倒霉，我可憐的貝舒！因為你要對逮捕負責。順便說一句，阿爾萊特表現得怎麼樣？始終受到法熱羅的影響嗎？」

　　「我聽見她對女伯爵說要出發去鄉下。」貝舒說道。

　　「她出發？」

　　「是的，她要去鄉下一個女朋友那裡休息一段時間。」

　　「很好，」德內里斯說道，這個消息使他愉快。「再見，貝舒。盡量給我提供有關安托萬．法熱羅和特里亞農大媽的資料。現在讓我睡覺吧。」

　　德內里斯的睡覺，其實就是在一個星期裡抽香煙悶想。只有三個人來打斷他，范霍本向他索要金剛鑽，並威脅說要殺死他；雷吉娜坐在他身邊，而他不許她講一個字打亂他的思路；貝舒打電話給他，讀這個卡片給他聽：

　　「法熱羅──根據他的護照，現年二十九歲。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父母都為法國人，均已去世。來巴黎三個月，住在夏多登街的世界旅館。無職業。跟賽馬與汽車業人士有來往。關於他的私生活和過去的經歷毫無記載。」

　　下一個星期，德內里斯沒有離開過家。他在冥思苦想。他時而快樂地搓著雙手，時而憂愁地踱步。終於有一天，他又接到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是貝舒，聲音斷斷續續。

　　「快來，刻不容緩。在拉法耶特街的羅商博咖啡館見面。趕快來。」

　　戰鬥開始了。德內里斯高高興興地去參戰，思路十分清晰，他認為形勢並不那麼複雜。

　　在羅商博咖啡館，他在貝舒旁邊坐下，貝舒緊挨著玻璃窗，正在監視著街上。

　　「我想，你不會為了一點小事就打擾我吧？」

　　貝舒在取得成功的時候，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講話也故意咬文嚼字，誇大其詞。他開始說道：

　　「在我開展調查的同時──」

　　「不要用誇大的詞，老兄。請講事實。」

　　「那麼，特里亞農大媽的店舖堅持關門。」

　　「一個店舖不會堅持的。我建議你採用電報體──或者用簡單的法語來講吧。」

　　「那麼，店舖──」

　　「這你已經說過。」

　　「咳！你老打擾我。」

　　「你到底想講什麼？」

　　「我要告訴你，那個店舖的租約，是以一個名叫洛朗絲．馬丹小姐的名義簽訂的。」

　　「你看，不必作長篇演說吧。這個洛朗絲．馬丹就是那個女商販嗎？」

　　「不是的。我去見過公證人。洛朗絲．馬丹只有五十歲。」

　　「因此，她是轉租或者找某個人代替她了？」

　　「正是這樣，她找那個女商販來代替她──我認為那個人是洛朗絲．馬丹的姐妹──」

　　「她住在哪裡？」

　　「無法知道。租期為十二年，地址不確定。」

　　「她怎麼交租呢？」

　　「通過一個年紀很大的老頭，他腿痛了。我正感到為難，恰好今天早上，機會來了。」

　　「對於你來說，幸好有這機會。然後呢？──」

　　「今天早上，在市警察局，我得知如果市議員勒庫爾瑟先生肯更改他馬上要遞交的一份報告的結論，某位女士就贈送五萬法郎給他。勒庫爾瑟先生素來名聲曖昧，在最近一次醜聞之後，盡力恢復聲譽，於是立即報了警。那位女士馬上就要到勒庫爾瑟的辦公室裡交錢。他每天在那辦公室裡會見他的選民。兩位便衣警察已經埋伏在隔壁一個房間裡，觀察著行賄的過程。」

　　「那個女人說出了姓名沒有？」

　　「她沒有說。但是鬼使神差，我們還是知道了。她曾跟這位市議員有過來往，她不記得，勒庫爾瑟卻記得。」

　　「她就是洛朗絲．馬丹嗎？」

　　「正是洛朗絲．馬丹。」

　　德內里斯感到高興。

　　「好極了。法熱羅與特里亞農之間的陰謀聯繫，現在一直通到洛朗絲．馬丹這裡了。然而，凡是能證明法熱羅先生狡詐的，都使我高興。市議員的辦公室在哪裡？」

　　「在對面的房子的中二樓。只有兩個窗戶。後面有一間小小的候見室，跟辦公室一樣，朝著一個門廳。」

　　「你要對我講的就只是這些？」

　　「不。但是時間緊迫。現在是兩點差五分，而且──」

　　「你還是講吧。事情不涉及阿爾萊特？」

　　「涉及。」

　　「嗯！有什麼情況？」

　　「我昨天看見她了，你的阿爾萊特。」貝舒說道，語氣中有嘲笑的意味。

　　「怎麼！你對我說過：她離開巴黎了！」

　　「她沒有離開。」

　　「你碰見她了？你很有把握？」

　　貝舒不回答。他突然半站起身，把臉貼在窗玻璃上。

　　「注意！那個馬丹──」

　　從街的另一頭，的確有個女人下了出租汽車，付錢給司機。她身材高大，穿著普通。臉部顯得冷酷而憔悴。大約有五十歲。她消失在與那座房子大開著的門口相連的走廊裡。

　　「這是她，很明顯。」貝舒說道，準備出去。

　　德內里斯抓住他的手腕。

　　「你為什麼開玩笑？」

　　「你瘋了！我不開玩笑。」

　　「不對，剛才，你提到了阿爾萊特。」

　　「但是，現在應該跑到對面去，見鬼！」

　　「你不回答我，我是不會鬆手的。」

　　「好吧，是這樣的：阿爾萊特在我家附近的一條街上等待一個人。」

　　「誰？」

　　「法熱羅。」

　　「你撒謊！」

　　「我看見她。他倆一起走了。」

　　貝舒終於掙脫了，穿過街道，猶豫不決。但是，他沒有進到房子裡。

　　「不，」他說道，「讓我們停在這裡。最好是跟蹤馬丹，以防萬一她避開了上面的埋伏。你的意思呢？」

　　「我對此毫不在乎，」德內里斯字字清晰地說道，越來越情緒激昂。「這事涉及阿爾萊特。你到過她媽媽家嗎？」

　　「討厭！」

　　「你聽著，貝舒，要是你不回答我，我就通知洛朗絲．馬丹。你見過阿爾萊特的媽媽？」

　　「阿爾萊特沒有離開巴黎。她每天出去，只是回家吃晚飯。」

　　「撒謊！你說這些是為了使我煩惱──我瞭解阿爾萊特──她不可能──」

　　七八分鐘過去了。德內里斯默不作聲，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用腳敲擊地面，推擠過往行人。貝舒監視著，兩眼盯著大門口。突然，他看見那個女人出來了。她看了他倆一眼，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走了，走得非常迅疾，帶著明顯的不安。

　　貝舒尾隨著她。但是，她走到一個地鐵站的梯口前面，突然鑽進拱門裡檢了票，剛好一列車進站。貝舒卻隔著一段距離。他想打電話給下一站，又擔心浪費時間，便放棄了那個打算。

　　「希望落空了！」他跟德內里斯會合後說道。

　　「見鬼！」德內里斯冷笑道，對於貝舒的失望感到相當滿意。

　　「你正好跟應該做的南轅北轍。」

　　「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一開始就到勒庫爾瑟那裡去，你親自動手逮捕馬丹。相反，你卻拿阿爾萊特來令我煩惱，讓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支吾其詞，總之，你要對發生的事情負責。」

　　「發生了什麼事？」

　　「咱們去看看吧。說真的！你很會耍手腕！」

　　貝舒一直爬上市議員辦公室所在的中二樓。他發現那裡一片混亂與嘈雜。兩個負責監視的便衣警察，像瘋子一樣呼喊與搖晃。樓房的看門女人上樓來，大聲叫喊。房客們突然擁過來。

　　勒庫爾瑟先生躺在他辦公室中央的一個沙發上，奄奄一息，額頭上穿了個洞，臉上滿是鮮血。他連一句話也沒講出來就死了。

　　兩個便衣警察簡單地向貝舒報告了情況。他倆聽見那個姓馬丹的女人就某份報告提出她的建議，點了銀行的鈔票給勒庫爾瑟先生，可他太緊張了，錯誤地發出呼喚，他倆準備衝進辦公室。女人立即猜到處境危險，插上了插銷，他倆撞到一道緊閉著的門上。

　　那時他倆想切斷那女人經過門廳的退路。但是，第二道門也是推不動，儘管它不像裡面的門，要用鑰匙或者插銷才能關好。他們用盡力氣去推。這時，傳來一聲槍響。

　　「馬丹這時已經逃到房子外面了。」貝舒提出異議道。

　　「因此，就不是她殺的人。」一個便衣警察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會是誰呢？」

　　「只能是一個穿得很糟的老人，我們曾看見他坐在門廳的軟墊長椅上。他請求接見，勒庫爾瑟先生答應在那個女人來訪之後才接見他。」

　　「他是個同謀，毫無疑問，」貝舒說道，「但是他是怎樣關上第二道門的呢？」

　　「用碎鐵鉤子，塞進門扇下面。這樣就不可能把門推開。」

　　「他怎麼樣了？有沒有人遇見他？」

　　「我遇見他了，」看門女人說道。「聽見槍響，我從門房裡跳出來，一個老人正從樓上下來，不慌不忙地對我說：『上面有人打架，快上樓去。』可能就是他開的槍。但是，我怎麼能懷疑他呢？一個駝背老人──腰都伸不直──瘸著腿。」

　　「他瘸著腿？」貝舒大聲說道，「您肯定？」

　　「完全肯定，他痛得挺厲害呢。」

　　貝舒喃喃說道：

　　「這是洛朗絲．馬丹的同謀。看見她有危險，他就幹掉了勒庫爾瑟先生。」

　　德內里斯一面聽，一面瞟了一眼堆在辦公桌上的文件，問道：

　　「你不知道那是份什麼文件嗎？洛朗絲．馬丹希望得到什麼嗎？」

　　「不知道。勒庫爾瑟先生沒有詳細談那份文件。市議員負責對某份報告作某些修改。」

　　德內里斯讀著那些文件的標題：「《關於屠宰場的報告》──《關於街區市場的報告》──《關於延長沼澤老街的報告》──」

　　「你有什麼想法？」貝舒問道。他為這事件非常擔憂，在屋內走來走去。「這是件卑鄙齷齪的事，對吧？」

　　「什麼事？」

　　「這宗謀殺──」

　　「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對你的故事全都不在乎！這個一貫收受賄賂的人被殺死，你辦事像個傻瓜，你要我怎麼辦呢？」

　　「然而，」貝舒說道，「如果洛朗絲是個殺人兇手，被你看作是她的同謀的法熱羅──」

　　「法熱羅也是殺人兇手──法熱羅是個強盜──我指控他。一旦他落到我的手裡，他一定會落到我的手裡，不然我就不姓德內里斯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他戴上帽子，迅速走了出去。

　　一輛小汽車把他載到韋爾德雷爾街，阿爾萊特的家門前。這時差十分三點。

　　「啊！德內里斯先生，」馬佐爾太太喊道，「好久沒有見到您了！阿爾萊特會遺憾的。」

　　「她不在家裡嗎？」

　　「不在。她每天這時候去散步。您沒有遇見她，真奇怪。」

八　馬丹父女縱火

　　阿爾萊特跟她母親長得很像。馬佐爾太太儘管飽經風霜，臉上的輪廓和神態使人相信，她年輕的時候要比女兒更漂亮。為了撫養三個女兒，為了忘記兩個大女兒的行為給她造成的悲傷，她拚命工作，還搞古代花邊的修補，幹得很出色，使她能夠維持溫飽的生活。

　　德內里斯走進了那個明亮清潔小套房，問道：

　　「您認為她不會馬上回來吧？」

　　「我不太知道。自從出了那件事以後，阿爾萊特幾乎不告訴我她所做的事。她總是害怕我擔心，所有有關她的謠傳都使她痛心。然而，她對我說要去看望一個生病的時裝模特兒，那個姑娘今天早上來信請求她照顧。您知道阿爾萊特的心地有多好，她很關心自己的同事！」

　　「那麼，這個姑娘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她的地址。」

　　「可惜！我是多麼高興同阿爾萊特聊天啊！」

　　「但是，這很容易。她是把這封信同廢紙一起扔進字紙簍的，恰好我還沒有把它們焚燒──瞧──應該是這個。是的。我記起來了。塞西爾．埃呂安──住在勒瓦魯瓦─佩雷，庫爾西大道十四號。阿爾萊特大約四點鐘到達那裡。」

　　「她也許是去找法熱羅先生了吧？」

　　「你這是什麼想法？阿爾萊特不喜歡跟一位先生一起出去。況且，法熱羅先生經常來這裡。」

　　「啊！他經常來？」德內里斯問道，聲音顫抖。

　　「幾乎每天傍晚都來。他倆談論阿爾萊特非常感興趣的事情，您知道──嫁妝基金會──法熱羅給她捐贈大筆資金。於是，他倆做帳──訂計劃。」

　　「那麼，他很有錢了，法熱羅先生？」

　　「很有錢。」

　　馬佐爾太太講得非常自然。很明顯，她的女兒為了不讓她擔心，沒有把梅拉馬爾案件告訴她。德內里斯又說道：

　　「有錢又討人喜歡。」

　　「很討人喜歡，」馬佐爾太太肯定地說道。「他非常關心我們。」

　　「他們會結婚吧──」德內里斯說道，做出微笑的樣子。

　　「哎呀！德內里斯先生，別嘲笑我們吧。阿爾萊特可高攀不起──」

　　「誰知道呢？」

　　「不會的，不會的。首先，阿爾萊特不總是喜歡跟他在一起。她變了很多，我的小阿爾萊特，經歷了這些事件之後，的確變了。她更加敏感，有點古怪。您知道她跟雷吉娜．奧布里鬧翻了嗎？」

　　「真的嗎？」德內里斯高聲問道。

　　「真的。沒有什麼理由，至少她沒有告訴我那些理由。」

　　德內里斯對她倆失和感到大吃一驚。究竟出了什麼事呀？

　　德內里斯和馬佐爾太太又交談了幾句就離開了。他急於要行動，因為到阿爾萊特赴約的地點找她為時尚早，他就叫小汽車開到雷吉娜．奧布里家附近。她正要出門，於是急匆匆地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說是我跟阿爾萊特鬧翻了？確實不是的。是她跟我鬧翻了。」

　　「發生了什麼事？」

　　「一天傍晚，我去看她。安托萬．法熱羅，即德．梅拉馬爾兄妹的朋友，也在那裡。大家聊起天來。有兩三次，阿爾萊特對我很不友好。於是，我只好莫名其妙地離開了。」

　　「沒有別的事情？」

　　「沒有。只有一件事你要小心，德內里斯，如果你對阿爾萊特有點依戀的話，就要提防法熱羅。他一副大獻慇勤的樣子，而阿爾萊特對一切都無所謂。再見，讓。」

　　德內里斯回想著，以便弄清把阿爾萊特和法熱羅連在一起的聯繫。他突然醒悟了。他發現法熱羅哄騙那個姑娘，也同時發現了阿爾萊特在德內里斯自己的心中占據了重要地位。

　　法熱羅毫無疑問在追求並愛上了阿爾萊特，她是否也愛法熱羅呢？這問題令人痛苦。德內里斯覺得，只要提一提這個問題，都是對阿爾萊特最殘忍難堪的侮辱，也是對他的不能容忍的凌辱。

　　這個問題的突然出現引起了他的感情衝動，維護他受傷的自尊一下子成了他的生活原則。

　　「現在是四點差一刻，」他想道，在離開那指定的地點有段距離的地方下了車。「她一個人來嗎？法熱羅會陪她來嗎？」

　　庫爾西大道是在勒瓦魯瓦─佩雷新開闢的，在工人居民點之外，鄰近塞納河的空地中間，那裡還有好幾個小工廠和特殊設施。在兩道長長的磚牆中間，展現著一條狹窄泥濘的小道，盡頭可以見到在斷了半截的柵欄上用瀝青塗寫的數字「十四」。

　　幾米長的露天過道兩旁堆滿了舊輪胎和廢棄的汽車底盤，包圍著一個栗木車床，一條外樓梯直通幾間屋頂室，朝這面只有兩個窗戶。樓梯下面，一道門上寫著「敲門再進」。

　　德內里斯沒有敲門。說實話，他拿不定主意。在外面等阿爾萊特似乎合乎邏輯。此外有一種模糊不清的想法，滲入他心中，使他留在門外。他覺得這地方如此古怪，一個生病的姑娘竟然住在這孤立車庫上面的一個屋頂室也是件怪事。他忽然預感到有某個為阿爾萊特設下的圈套。他回想起牽涉這個案件的險惡匪幫，他們頻頻出擊，迅速得令人難以置信。午後不久，他們企圖賄賂市議員並將他暗殺。兩小時以後，針對阿爾萊特的陰謀，又引誘她落入圈套中。洛朗絲．馬丹，特里亞農大媽和瘸腿老人是執行者。安托萬．法熱羅是頭子。

　　這一切如此強烈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馬上打消疑慮，只想到那些幫兇就在這裡，既然裡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他斷定最直接的辦法就是進入屋內，親自查看。

　　他試圖很輕地開門。那門上了鎖，這證實了他的判斷：裡面沒有人。

　　他根本不顧可能進行戰鬥的危險，大膽地用撬鎖鉤撬開了鎖，那鎖的機械結構並不複雜，他把身體靠在一塊門扇上，探頭張望。的確沒有人。只有些工具、零件。幾杯汽油罐緊挨著排列成行。總之，這是個修理車間，似乎棄置不用了，改作汽油堆棧。

　　他把門更推開了一些，雙肩伸了進去，再往前推。他突然感到胸口被猛地一擊。那是一隻固定在隔板上的金屬手臂，由彈簧推動。當門扇張開到某個位置時，它就非常兇猛地擊過去。

　　在幾秒鐘的時間內，德內里斯透不過氣來，搖搖晃晃，因此失去了抵抗能力。這對於埋伏在汽油罐後面守候他的對手來說，已經足夠了。儘管他們只是兩個女人和一個老人，卻能夠從容不迫地把他的手腳捆綁起來，塞住他的嘴巴，讓他靠著一個鐵製鉗桌坐著，把他結結實實地綁在那鉗桌腳上。

　　德內里斯的推測沒有錯；他們已經佈置好了一個捕捉阿爾萊特的陷阱，而他第一個冒失地自投羅網。他認出了特里亞農大媽和洛朗絲．馬丹。至於那個老人，他並不跛行，但不必留心觀察，就能看出他的右腿有點彎曲，他有時要強調右腿的彎曲，為的是讓人相信他經常跛行。他就是殺死市議員的兇手。

　　這三個幫兇沒表現出任何興奮的樣子。人們猜得到他們習慣於幹壞事；避開德內里斯突然進攻，對於他們來說，該是很自然的事件，並不認為是重大的勝利。

　　特里亞農大媽俯身向著德內里斯，然後又回到洛朗絲．馬丹身旁。她倆交談起來，德內里斯只聽到隻言片語。

　　「你真的認為這是那個傢伙？」

　　「是的，正是那個傢伙，他到我的店裡對我糾纏不休。」

　　「那麼，他是讓．德內里斯了，」洛朗絲．馬丹低聲說道，「那個威脅著我們的危險人物。他可能曾跟貝舒一起站在拉法耶特街的人行道上。幸好我們保持警惕，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靠近了。肯定他跟那個小馬佐爾有約會！」

　　「你想拿他怎麼辦？」女商販低聲說道，知道德內里斯能夠聽見她說的話。

　　「這不用商量，」洛朗絲瘖啞地說道。

　　「嗯？」

　　「當然囉！活該他倒霉。」

　　兩個女人互相望著。洛朗絲滿臉執拗的神情，陰森不讓步。她補充道：

　　「他為什麼要干預我們的事呢？首先到你的店舖裡──然後在拉法耶特街──後來，在這裡──真的，他對我們知道得太多，並且要出賣我們。你問問爸爸吧。」

　　不必問被洛朗絲．馬丹稱作爸爸的人有什麼看法。那最可怕的決定只要看看這個高齡老頭就知道了。他面容呆板，眼光無神，因年老而皮膚乾燥，是個債世之徒。德內里斯看見了他的所作所為，開始做最壞的準備，估計「爸爸」就要處死他，就像冷酷無情地槍殺勒庫爾瑟先生那樣。

　　女商販辦事躊躇，還在低聲嘀咕。洛朗絲不耐煩，粗暴地說道：

　　「你夠愚蠢的了！你總是主張採用不徹底的辦法。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們和他不共戴天。」

　　「我們可以把他關起來嘛。」

　　「你瘋了。對這樣一個人！」

　　「那麼？──怎麼辦？──」

　　「當然就像對付那個丫頭一樣。」

　　洛朗絲側耳細聽，然後從隔板上的一個洞往外看。

　　「她來了──在小道盡頭──現在各就各位。嗯？」

　　三個人一言不發。德內里斯從正面看他們，覺得他們的樣子格外相似，尤其是那果斷的神情。這顯然是些樂於作奸犯科的人，慣於出壞點子、親自動手的傢伙。德內里斯一點也不懷疑；這兩個女人是姐妹倆，那老人就是她們的父親。他特別令被俘者感到害怕。他沒有一點真正活人的樣子，更確切地說，他過的是不由自主的機械似的生活，表現為動作是預先被定好的。老臉瘦削，滿是皺紋。既無惡意，也不凶殘。簡直可以說，他是一塊粗雕的石頭。

　　這時有人敲門了，就像門上告示所要求的那樣。

　　洛朗絲挨著門窺伺後開了門，讓女來訪者留在門外面，用高興與感激的語氣說道：

　　「馬佐爾小姐，對嗎？你真好，親自來了！我的女兒在上面，病得很厲害。你上去吧──她見到你該會多麼高興呀！兩年前，你跟她在同一家時裝公司──『呂西安娜．烏達爾』那裡工作。你不記得嗎？啊！她卻沒有忘記你！」

　　阿爾萊特的回答完全聽不清楚。她的聲音清脆嬌嫩，絲毫沒有流露出恐懼的情緒。

　　洛朗絲．馬丹出來領她上樓。女商販在屋內喊道：

　　「要我來陪你嗎？」

　　「不必，」洛朗絲說道，話中的含義是：「我不需要任何人──我有足夠的能力幹這事。」

　　人們聽見上樓梯的腳步聲。每一級踏步都意味著阿爾萊特要接近危險，接近死亡。

　　德內里斯卻沒有感到更害怕。那些人還沒有殺死他，這首先表明罪惡計劃的執行要推遲，而任何暫緩都會帶來一點希望。

　　天花板上面傳來頓足聲，然後突然是一聲令人心碎的叫喊──接著是別的喊聲，聲音越來越微弱。隨後是寂靜無聲。搏鬥的時間不長。德內里斯心想，阿爾萊特一定跟他一樣，手腳被捆綁，嘴巴裡塞了東西。他自語道：「可憐的小姑娘！」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又響起踢踢沓沓的腳步聲，隨後洛朗絲進屋了。

　　「幹完了，」她宣佈，「輕而易舉，她幾乎當即就昏過去了。」

　　「太好了，」女商販說道，「如果她不立即甦醒，那就太好了。最好她到最後時刻才發覺。」

　　德內里斯渾身打顫。沒有什麼句子，可以更清楚地說明匪徒們所預料的結局與姑娘可能遭受的痛苦。他預測得如此準確，服飾脂粉女商販突然表示的不滿，立即證實了他的預測。

　　「用不著非得讓她受痛苦，這個姑娘！為什麼不馬上解決她？爸爸，這不是你的意思吧？」

　　洛朗絲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截繩子。

　　「這很容易。你只要把這套在她的脖子周圍就行了──除非你更喜歡在喉嚨上割一刀，」她建議道，同時遞給女商販一把小匕首。「我呢，我可不幹這事。人冷靜時可幹不了這事。」

　　特里亞農大媽不再吭聲，直到他們三個人離開，他們都一言不發。事不宜遲，因為阿爾萊特在上面處於虛弱無力的狀態，「爸爸」（正如她倆稱呼的）繼續幹他的活，要把可怕的威脅付諸實踐，德內里斯面對的現實是嚴酷與極可怕的。

　　在這個車間的周圍，老頭已經擺放好了兩排汽油罐，全都裝滿汽油，不是親眼看見就難以知道他花費了多大的力氣。他打開幾個汽油罐的塞子，把汽油澆在隔板與鑲木地板上，只空出三米長的與門口相連的一塊，沒有澆汽油。他就這樣留下一條通往車間中央的通道，把其餘的汽油罐碼成堆。

　　他在一個汽油罐裡，浸泡由洛朗絲．馬丹拿給他的長繩。他們兩人把那繩子沿著通道的邊緣擺放好。老人把繩子的一頭弄散，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點燃那繩子。當繩子燒著時，他站了起來。

　　這一切都是有條不紊地進行的。那老頭在他漫長的生涯中大概幹過無數次這樣的事，他不僅從行動本身，而且也從自己精湛技藝中得到快樂。這可以稱得上是「精工細作的」。什麼都預見到了。最後這三個匪徒只有一件事要做：平靜地離開。

　　他們正是這樣做的。他們又裝好了鎖，轉動鑰匙鎖好了大門。罪惡已不可避免。那木板屋會像乾燥的刨花一樣燃燒，阿爾萊特就會消失，人們從在灰燼中找到的焙燒後的殘骨上，永遠不可能確定死者身份。誰能懷疑這是蓄意縱火呢？

　　繩子在燃燒。德內里斯估計災難在十二分鐘至十五分鐘之內就要發生。

　　他從第一秒鐘起，已經開始艱難地做自救工作，使身體收縮，變細，又使肌肉隆起。但是那些繩結結得很刁鑽，越是用力掙扎，它們就收得越緊，勒進肌肉裡。儘管他非常靈巧，儘管為了應付這種情況已作過許多解救的練習，他不能指望及時掙脫束縛。除非出現奇蹟，爆炸不可避免。

　　他備受折磨，感到絕望：自己愚蠢地中了圈套，而無力解脫，不幸的阿爾萊特處在深淵邊緣；同時感到很氣憤，對可怕的意外還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有那麼多的跡象證實，安托萬．法熱羅與這三個幫兇之間有聯繫，許多事實是人們無法爭辯的。但是匪幫的頭子法熱羅為什麼要下令進行這可惡的謀殺？那老頭只能是個執行者。法熱羅的計劃，直到目前為止似乎是要贏得這個姑娘的愛情，怎麼會變到了要殺死她的地步？

　　繩子在燃燒。那條小火蛇直奔目標，沿著無情的路線向前，什麼也不能叫它偏離目標。阿爾萊特在上面昏迷不醒，虛弱無力，不能動彈。她直到最初的火焰逼近時才會醒過來。

　　「還有七分鐘，還有六分鐘──」德內里斯想道，憂慮不安。

　　他幾乎沒能使捆綁他的繩索鬆動一點。然而，塞在口裡的東西卻掉下來了。他本來可以叫喊，可以呼喚阿爾萊特，對她講講自己對她的一片溫情；對這愛情中的全部清新與激情，他以前都不知道，只是到了周圍的一切已經崩塌的時候，才深深地意識到。但是話語有什麼用？如果她睡著了，告訴她面臨可怕的威脅與現實，又有什麼用呢？

　　不，那又怎麼樣呢？他不願意失去信心。奇蹟會在必要時產生。有多少次，他到處遭追捕，沒有活力，被無情的譴責，某種意外的奇蹟都幫助他化險為夷！然而，現在只剩下三分鐘了。也許，那老頭採取的措施還不周到？也許那繩子已經接觸金屬罐，在沿著罐子向上去的時候熄滅了？

　　他用盡全力，對付使他痛苦的繩結。他最後的辦法，就寄希望於他的雙臂和胸膛超人的魄力。繩索不會斷裂嗎？奇蹟難道不會來自德內里斯他本人嗎？奇蹟來自另一邊，德內里斯肯定沒有預料到的那一邊。突然在小道裡響起匆忙的腳步聲，有人喊道：

　　「阿爾萊特！阿爾萊特！」

　　那是有人前來救助的喊聲，給人以勇氣，告知立即能得到解救的希望。大門在搖晃。因為門打不開，那人就用腳踢門，用拳頭擂。有一塊木板跌落，一隻手從那個洞裡伸過來摸到門上的鎖。

　　德內里斯看見一隻胳膊在動，喊道：

　　「沒有用！推吧！鎖會頂不住的！快點推吧！」

　　的確，一推那鎖就飛了。門的一半被毀壞了。有個人衝進車問。那是安托萬．法熱羅。

　　他一眼看出危險迫在眉睫，便撲向汽油罐，一腳踢開它，油罐上部邊緣已著火。他用腳踩熄火種，出於謹慎，把堆在中央的汽油罐分散開去。

　　讓．德內里斯加倍努力以掙脫捆綁他的繩索。他不願意讓法熱羅來救自己，不希望那個人彎下腰來割斷他身上的繩索。法熱羅朝他走來，喃喃說道：「啊！原來是你？」這時，掙脫了束縛的德內里斯還是情不自禁地說道：

　　「謝謝您！再遲幾秒鐘，那就完了。」

　　「阿爾萊特呢？」法熱羅問道。

　　「在上面！」

　　「還活著嗎？」

　　「活著。」

　　他倆往外衝，攀上外樓梯。

　　「阿爾萊特！阿爾萊特！我在這裡。」法熱羅喊道。

　　樓上的門跟車間的門一樣不經一推，他們隨即進了一間狹小的屋頂室，看見姑娘被綁在一張行軍床上，嘴巴被塞住。

　　他們很快給她鬆了綁。她迷惘地看著他們。法熱羅解釋道：

　　「我們兩個人都得到消息，分頭趕到這裡來，不期而遇──太遲了，而沒有抓到那幫壞蛋。他們沒有弄傷你吧？你沒有嚇壞吧？」

　　他沒有提到那可怕的謀殺企圖，也不談他所做的拯救工作。

　　阿爾萊特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雙手發抖。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見她低聲說道：

　　「不，我害怕極了──又一次這樣受到攻擊──是誰這麼怨恨我呢？──」

　　「有人把您引誘到這個車庫裡來的嗎？」

　　「一個女人──我只見到一個女人。她叫我上樓到這個房間裡，接著她就把我推倒在地──」

　　她的言語之間，流露出害怕的神色，儘管有這兩個男人在場，那懼怕還在折磨著她：

　　「是第一次的那個女人，──啊！我確信，那是同一個女人──我認出她的行動方式，她抓人的手法，她的聲音──她就是上次汽車裡的那個女人──女人──」

　　她說不下去了，突然衰竭，很想休息。那兩個人讓她在屋頂室前那狹窄的樓梯平台上歇一會兒，自己卻緊挨著站立。

　　德內里斯從來沒有這麼憎恨過這個敵手。一想到法熱羅救了阿爾萊特和他的性命，他便氣憤不已，感到蒙受奇恥大辱。安托萬．法熱羅主宰了這些事件，所有的事件都對他有利。

　　「她比我想像的要鎮靜得多，」法熱羅低聲說道，「她沒有意識到剛才的危險，應該讓她不知道才好。」

　　他說這些話，好像他已經跟德內里斯交流過了，好像他承認他倆互相知道對方知道的事，絲毫沒有擺出比別人高明的架子，讓人回想起他所施的恩惠。他保持平常寧靜的神態，臉露微笑，給人好感。至少從他那裡，絲毫看不出他們之間曾經有過搏鬥與競爭。

　　但是，德內里斯忍不住憤怒，立即出擊，就像他跟一個公開的敵人較量那樣，出力壓對方的肩膀：

　　「咱們聊聊吧，您願意嗎？既然咱們有機會。」

　　「好吧，但是聲音要很輕。爭吵的聲音對於她來說是災難性的。真令人難以相信，您要找人吵架，這令我吃驚。」

　　「不，不是吵架，」德內里斯聲明道，但他那咄咄逼人的態度跟他講的話相矛盾。「我所要的，我尋求的，是澄清事實。」

　　「關於什麼？」

　　「關於您的行為。」

　　「我的行為一清二楚。我沒有什麼要隱瞞的。如果我同意回答您的問題，那是出於我對阿爾萊特的愛情，使我想起您對她的友誼。您就問我吧。」

　　「好的。首先，當我在『小特里亞農』店舖遇見您的時候，您在那裡做什麼？」

　　「您知道。」

　　「我知道？我怎麼知道？」

　　「通過我。」

　　「通過您？我這是第一次跟您交談。」

　　「可您不是第一次聽我說話。」

　　「那麼，是在哪裡聽的？」

　　「在梅拉馬爾公館，您和貝舒一起跟蹤我的那天晚上。在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講出隱情的時候，在我作解釋的時候，你們兩個人在帷幔後面窺伺。帷幔在您進入相鄰的房間時動了動。」

　　德內里斯有點發愣。什麼事都瞞不過這個人嗎？他繼續說道，語氣更加尖刻：

　　「您聲稱您的目標跟我的目標相同？」

　　「有事實為證。我跟您一樣，在努力揭露那些偷竊金剛鑽的人，迫害我的朋友梅拉馬爾兄妹、猛烈襲擊阿爾萊特．馬佐爾的人。」

　　「在那些人中，有個服飾脂粉女商販嗎？」

　　「有。」

　　「但是，為什麼您給她遞眼色，要她提防我呢？」

　　「是您把這眼色解釋成一個警告。其實，我是在觀察她。」

　　「也許是吧。但是，她關了店舖，接著失蹤了。」

　　「因為她不信任我們。」

　　「那麼，據您看來，這是一個女同謀了？」

　　「是的。」

　　「她會不會以這種身份，參與謀殺市議員勒庫爾瑟的事件呢？」

　　安托萬．法熱羅嚇了一跳。真的可以說，他不知道這件謀殺案。

　　「勒庫爾瑟先生被謀殺了嗎？」

　　「對，頂多在三個小時之前。」

　　「三個小時？勒庫爾瑟先生死了？這真可怕！」

　　「您對他非常瞭解嗎？」

　　「我只是跟他面熟。但是，我知道我們的敵人大概要去見他，他們要收買他來為他們服務，我很擔心他們的企圖。」

　　「您肯定是他們相機行事嗎？」

　　「我肯定。」

　　「他們有錢，可以賄賂五萬法郎嗎？」

　　「當然！賣一顆金剛鑽就夠了！」

　　「他們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將告訴您，至少是部分人名，」德內里斯一邊說，一邊觀察他。「有那女商販的妹妹，名叫洛朗絲．馬丹的女士，那店舖是她租的──有一位年紀很大的老頭，他是個瘸腿。」

　　「正是這樣！正是這樣！」安托萬．法熱羅急切地說道，「這三個人就是您在這裡遇到的，對吧？是他們把您捆綁起來的嗎？」

　　「是的。」

　　法熱羅臉色變得憂鬱，喃喃地說道：

　　「真是天意！我得到消息太遲──不然的話，我就抓住他們了。」

　　「法院將負責抓他們的。警探隊長貝舒現在知道這三個人了。他們無法逃出他的手心。」

　　「那太好了！」法熱羅說道，「這是三個可怕的匪徒，如果不把他們關進牢裡，有朝一日，他們將會殺死阿爾萊特的。」

　　他所講的這一切似乎是真實情況。他一點也不遲疑地回答。在他解釋得與事實絕不矛盾，他解釋得那麼自然。

　　「多麼狡猾的騙子！」德內里斯想著，他還是堅持懷疑法熱羅，然而他又對法熱羅談話那麼有邏輯與坦率感到困惑。

　　在他的內心深處，已經認為阿爾萊特剛剛遭受的磨難，是安托萬．法熱羅與他的三個同謀串通一氣耍的陰謀，為的是讓法熱羅成為阿爾萊特心目中的救星。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要導演這一場戲呢？為什麼姑娘沒有親眼目睹那駭人的場面呢？法熱羅面對她時，又為什麼避口不提自己來相救的事，不誇耀一番呢？

　　他突然問法熱羅道：

　　「您愛她嗎？」

　　「我深深地愛她。」對方熱忱地回答道。

　　「而阿爾萊特，她愛您嗎？」

　　「我相信她愛我。」

　　「什麼使您相信呢？」

　　法熱羅輕輕地微笑，並不自鳴得意，回答道：

　　「因為她已經給了我愛情的最好證明。」

　　「什麼證明？」

　　「我們訂婚了。」

　　「噢，你們訂婚了？」

　　德內里斯用驚人的毅力才保持了談話時的平靜。他內心的創傷很深。他把拳頭攥得緊緊的。

　　「是的，」法熱羅肯定地說，「昨天晚上訂的。」

　　「馬佐爾太太，我剛才見到她，她沒有對我說這件事啊。」

　　「她還不知道。阿爾萊特還不想告訴她。」

　　「然而，這對她來說是個喜訊。」

　　「是的，但是阿爾萊特希望使她慢慢地有個思想準備。」

　　「那麼，這一切都是背著她進行的？」

　　「是的。」

　　德內里斯激動地笑了起來。

　　「馬佐爾太太還以為女兒不可能跟男人約會呢！她會多麼失望！」

　　安托萬．法熱羅嚴肅地說道：

　　「我們在一個地方，當著一些人的面約會。如果馬佐爾太太認識他們的話，他們會使她很滿意的。」

　　「啊！那是些什麼人呢？」

　　「我們在梅拉馬爾公館，吉爾貝特和她的哥哥在場。」

　　德內里斯驚魂未定。德．梅拉馬爾伯爵庇護法熱羅先生和阿爾萊特的愛情！阿爾萊特是私生女，時裝模特兒，兩個墮落的模特兒的妹妹。這種難以置信的寬容是為什麼呢？

　　「那麼，他們知情嗎？」德內里斯問道。

　　「知情。」

　　「他們同意嗎？」

　　「完全同意。」

　　「恭喜您呀。您有這麼有力的支持。而且，伯爵欠您很多，您是那個家族的老朋友。」

　　「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法熱羅說道，「它使我們親近。」

　　「我可以知道嗎？」

　　「當然。德．梅拉馬爾兄妹倆，由於差點使他們沉沒的悲慘事件，留下了可怕的回憶，這是您知道的。一個世紀以來重壓在他們家族頭上的災難，似乎因為他們住在那個公館裡，所以就給他們帶來不幸，這使他們作出不可變更的決定。」

　　「什麼決定？他們想不再住在那裡了？」

　　「他們甚至想不再保留梅拉馬爾公館。是這公館把不幸引向他們。他們決定出售這公館。」

　　「這可能嗎？」

　　「差不多已辦成了。」

　　「他們找到了買主嗎？」

　　「找到了。」

　　「那麼，是誰？」

　　「是我。」

　　「是您？」

　　「是的。阿爾萊特和我，我們打算在那裡居住。」

九　阿爾萊特訂婚

　　可以說，安托萬．法熱羅給了德內里斯不斷吃驚的機會。他同阿爾萊特的關係，他倆就要出乎意料地結婚，梅拉馬爾兄妹對他們的友善態度，購買公館的不可思議，那麼多的戲劇性變化，就像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事件那樣被宣佈出來。

　　因此，在德內里斯主動站遠一點，以便作出更正確的判斷的那段時間裡，他根本沒有猜到形勢的嚴峻，對手巧妙地利用時機，極大地向前伸展其戰線。但是他真的是一個對手嗎？他倆在愛情上的競爭真的意味著即將爆發一場戰鬥的前景嗎？德內里斯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掌握任何確切的證據，他只是受到直覺的指引。

　　「買屋合同什麼時候簽訂？」他打趣地問道，「你們又什麼時候結婚呢？」

　　「三四個星期以後。」

　　德內里斯簡直想扼住對手的喉嚨，那個入侵者隨便闖進他的生活，違反他的意願。但是，他看見阿爾萊特站了起來，顯得更蒼白，渾身發熱，身體搖搖晃晃。

　　「咱們走吧，」她說道，「我不希望停留得太久。我不希望知道發生的事情，也不希望媽媽知道。你們以後再對我講吧。」

　　「以後再講，是的，」德內里斯說道，「但是，在此期間，我們應該比以往做得更好，保護你免受攻擊。為此，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法熱羅先生和我，咱倆齊心協力。您願意嗎？先生。如果咱倆合作得好，阿爾萊特就沒有危險。」

　　「那當然，」法熱羅大聲說道，「請放心。從我這方面來說，我已離發現真相不遠了。」

　　「咱倆努力，一定會發現全部真相。我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您，您也不對我隱瞞您所知道的。」

　　「什麼也不隱瞞。」

　　德內里斯向他伸出手去，那是自發的動作，對方回報以熱情的動作。

　　同盟結成了。德內里斯從來沒有在心懷刻骨仇恨與強烈報復心的情況下與對方握手，對手也從來沒有更誠懇與坦率地接受他的主動接近。

　　他們三人下了樓，來到車庫前面。阿爾萊特因為太累而不能行走，請求法熱羅去叫一輛汽車來。她馬上利用單獨同讓．德內里斯在一起的機會，對他說道：

　　「我對不起您，我的朋友。我做了許多事情都沒有告訴您，那些事大概會使您不愉快。」

　　「為什麼說使我不愉快，阿爾萊特？您為營救德．梅拉馬爾和他的妹妹盡了力，──那不也是我的心願？此外，安托萬．法熱羅追求您，您同意跟他訂婚。這是您的權利。」

　　她沒有說話。天黑了。德內里斯幾乎看不清她美麗的面龐，問道：

　　「您感到幸福，是嗎？」

　　阿爾萊特肯定道：

　　「如果您保持對我的友誼，我將十分幸福。」

　　「我對您不只是友誼，阿爾萊特。」

　　由於她不回答，他堅持說道：

　　「您很明白我講的意思，對吧，阿爾萊特？」

　　「我明白，」她低聲說道，「但是，我不相信。」

　　德內里斯急忙靠近她，她又說道：

　　「不，不，別再多說了。」

　　「您多麼令人困惑，阿爾萊特！從我倆初次相識時起，我就對您說過。我還在您身邊感覺到一種隱秘，一個秘密──夾雜著使這事件神秘化的秘密。」

　　「我沒有任何秘密，」她斷言道。

　　「有的，有的。我將把您從中解救出來，就像我將把您從您的敵人那裡解救出來一樣。我已經知道他們所有的人，我看見他們行動──我監視他們──尤其是其中的一個人，阿爾萊特，那是最危險與最狡詐的傢伙──」

　　他正要指出法熱羅的名字，在半明半暗中，他感到阿爾萊特正等待他的下文。可是，他又停住了。因為他沒有證據。

　　「快有結果了，」他說道，「但是，我無法加快事件的解決。繼續走您的路，阿爾萊特。我只要您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盡量同我再見面，安排在梅拉馬爾兄妹家接待我，就像您平時在那裡一樣。」

　　「我答應您──」

　　法熱羅回來了。

　　「還有一句話，」德內里斯說道，「您是我的好朋友嗎？」

　　「我從心裡認為是。」

　　「那麼，再見吧，阿爾萊特。」

　　一輛小汽車停在小道的盡頭。法熱羅和德內里斯再次握了手，阿爾萊特同她的未婚夫一道走了。

　　「好吧，我的先生，」德內里斯在他們走遠的時候，心裡想道，「好吧。比你還難對付的人，我都制服過。我對天發誓，你娶不了我所愛的女人，你住不進梅拉馬爾公館，你將歸還綴滿金剛鑽的緊身背心。」

　　十分鐘以後，貝舒突然出現，德內里斯還在原地沉思。警探隊長是跑步過來的，氣喘吁吁，帶著他的兩個手下。

　　「我得到一個情報。洛朗絲．馬丹從拉法耶特街來到這一帶，不久前她租了一個汽車庫。」

　　「你真了不起，貝舒。」德內里斯說道。

　　「為什麼？」

　　「因為你總是終於到達目的地。太遲了──真的──總之，你到達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我只是說，你應該不停地追蹤那些人，貝舒。我們正是要通過那些人摸清他們頭子的情況。」

　　「那麼說，他們還有個頭子？」

　　「有的，貝舒，他有個可怕的武器。」

　　「什麼武器？」

　　「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

　　「安托萬．法熱羅？原來你總是懷疑那個傢伙？」

　　「我不止是懷疑他呢，貝舒。」

　　「那麼，警探隊長貝舒我在這裡向你宣佈，你完全弄錯了。我憑人們的相貌識人，絕不會看錯的。」

　　「甚至對我也一樣，」德內里斯冷笑道，然後離開了他。

　　市議員勒庫爾瑟的被謀殺，以及慘案發生的環境，使輿論嘩然。因為他們從貝舒的披露中獲悉，謀殺案與緊身女背心失竊案有關聯，警方正在尋找的服飾脂粉女商販的店舖是以洛朗絲．馬丹小姐的名義租下的，這個洛朗絲．馬丹小姐正是勒庫爾瑟先生接見過的那個女人，人們對該案件的關注曾一度中斷，現在又恢復了。

　　人們不再只談論洛朗絲．馬丹和充當同謀與兇手的瘸腿老頭。作案動機仍然無法解釋，因為人們不可能確切知道洛朗絲．馬丹想通過賄賂來影響起草的是什麼報告。然而，這一切似乎是經過精心策劃的，由慣於作案犯罪的人執行的。人們毫不懷疑這是同一夥兇徒幹的，他們製造了偷竊綴滿金剛鑽的緊身女背心事件，發起了誣陷梅拉馬爾兄妹倆的神秘陰謀活動。洛朗絲、老頭和女商販，這三個令人生畏的合作者在幾天裡成為臭名昭著的人物。似乎他們馬上會被逮捕。

　　德內里斯每天都到梅拉馬爾公館去見阿爾萊特。吉爾貝特沒有忘記德內里斯勇敢地使她逃離公館，以及他所起的作用。由於阿爾萊特的建議，他受到了吉爾貝特和伯爵最好的款待。

　　那兄妹倆恢復了生活的信心，儘管他倆最終決定離開巴黎和賣掉公館。他們都感到需要離開首都，認為由於敵人為他們設下的厄運，他們必須犧牲古老的祖屋。

　　但是，他們長期以來的不安，在同年輕的阿爾萊特和他們的朋友法熱羅的接觸中煙消雲散。阿爾萊特給這個可以說棄置了一百多年的住宅，帶來了她的青春風采、亮澤的金髮、嫻雅的性格與奔放的熱情。她不知不覺、十分自然地贏得了吉爾貝特和伯爵的愛。德內里斯知道其中的原因，他們希望使她幸福，以為支持法熱羅的求婚，就是玉成一件好事，他們把法熱羅看作救命恩人。

　　至於法熱羅呢，他很高興，心情總是很好，感情外露，無憂無慮，他對他們的影響很深，阿爾萊特好像也受到同樣的影響。他好像真的是那種不工於心計、完全信賴別人與十分安心地沉醉於生活的人。

　　德內里斯是多麼焦慮地關注著那個姑娘呀！在她與他之間，除了在勒瓦魯瓦的那個車庫前的親密交談之外，存在著某種拘束，而他並不試圖打破。他固執地相信，阿爾萊特對於除他之外的其他人，也保持著這種拘束；並相信她沒有像一個陷於熱戀中、婚期臨近的女人那樣自然地感到幸福。

　　簡直不能說，她像一個那樣的女人在瞻望未來，她將居住的梅拉馬爾公館就是她婚後的家宅。當她跟法熱羅談話的時候──公館就是他們談話的主題──他們似乎想把它整治成一項慈善事業的總部。的確，根據阿爾萊特的計劃，梅拉馬爾公館要變成「嫁妝基金會」的會所。董事會將要在那裡開會。受阿爾萊特保護的人在那裡將有自己的閱覽室。切爾尼茨時裝公司的模特兒阿爾萊特的夢想正在實現。問題從來都與阿爾萊特姑娘時的夢想有關。

　　法熱羅第一個加以嘲笑。

　　「我在跟一項社會福利事業結婚，」他說道，「我不是一個丈夫，而是一個隱名合夥人。」

　　一個隱名的合夥人！這個詞，成為德內里斯對安托萬．法熱羅的看法演變的關鍵詞。如此龐大的計劃──購買公館、設立基金會、添置許多設施，顯示他具有十分雄厚的財力。這財富從何而來？貝舒從駐阿根廷的領事館與公使館獲悉的情報表明，二十多年前的確有一家姓法熱羅的家庭移居布宜諾斯艾利斯，他父母親在十年後去世。但是他們一無所有，他們的兒子安托萬不得不返回法國，那時他還是個少年。這個安托萬在梅拉馬爾兄妹認識他的時候還相當窮困，怎麼搖身一變就成為富翁了呢？怎麼──除非他從最近盜取范霍本的名貴金剛鑽中大發橫財？

　　下午和晚上，法熱羅和德內里斯簡直可以說是形影不離。他們每天都在梅拉馬爾公館喝茶。兩個人都充滿活力、歡樂與感情外露，儘管他們作出友誼與關心的表示，偶爾以你相稱，彼此有說不完的恭維話，但德內里斯窺伺他的對手時，眼光多麼咄咄逼人，叫人發抖！他有時也感到法熱羅銳利的目光直刺自己的靈魂深處！

　　在他們之間，從來不提辦案之事。德內里斯隻字不提合作，如果對方提出，他會拒絕的。實際上，這是一場無情的決鬥，包含看不見的猛攻、陰險的反擊、聲東擊西與各自強忍憤怒。

　　一天早上，德內里斯在拉博爾德街心花園附近，發現法熱羅和范霍本臂挽著臂，顯得十分親密。他們順著拉博爾德街走過去，在一個關著門的店舖前面停下。范霍本用手指指招牌「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他們走遠了，談得很熱烈。

　　「正是這麼回事，」德內里斯心裡想道，「兩個騙子正相互勾搭。范霍本出賣我，對法熱羅說，德內里斯就是從前的巴爾內特。然而，像法熱羅這樣厲害的人，在短期內必然會把巴爾內特跟亞森．羅蘋等同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就會揭發我。誰摧毀誰，羅蘋或者法熱羅？」

　　吉爾貝特正準備出發。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四（那天是四月十五日），梅拉馬爾兄妹該放棄他們的公館了。德．梅拉馬爾先生將在賣屋合同上簽字，安托萬將給他一張支票。阿爾萊特將通知她的母親。結婚公告即將在教堂公佈，婚禮大約在五月中舉行。

　　幾天以來，德內里斯和法熱羅之間佯裝的友誼，不總能抵禦一方對另一方的咒罵。兩個人不由自主地不時採取敵對的姿態。法熱羅竟然膽敢帶范霍本到梅拉馬爾公館喝茶，而范霍本對德內里斯非常冷淡。他談起金剛鑽，宣稱安托萬．法熱羅正跟蹤竊賊。他說這話時帶著威脅的口氣，以致德內里斯心想，法熱羅的意圖是否要誣陷他德內里斯與案件有關。

　　戰鬥不可能推遲。德內里斯立足於越來越確鑿的現實，決定了戰鬥的日期與時間。然而別人不會搶先嗎？這時發生了一件悲慘的事，他認為是個凶兆。

　　他僱用法熱羅所住的世界旅館的門房作耳目，他通過這個門房，也通過貝舒派人監視，得到可靠的消息，法熱羅從來沒有收到過信件，也沒人來訪。一天早上，德內里斯卻被告知，竊聽到法熱羅同一個女人的電話交談。內容十分簡短，約定晚上十一點半鐘在閱兵場花園見面，「在上次的地方」。

　　晚上，從十一點鐘起，讓．德內里斯徒步在艾菲爾鐵塔和花園一帶走來走去。那是一個不見星星和月亮的夜晚。他尋找了好久，都沒有遇見法熱羅。幾乎快到半夜，他才發現在一個長凳上有一堆東西，好似一個彎腰的女人，腦袋幾乎貼在雙膝上。

　　「喂！」德內里斯喊道，「不能這樣在露天睡覺──瞧，現在下雨了。」

　　那女人沒有動。他彎下腰，拿著電筒一照，看見一個沒有戴帽子的腦袋，頭髮灰白，一件披風拖在沙地上。他一提那個腦袋，腦袋立即垂下來；他剛來得及認出那是洛朗絲．馬丹的姐姐，即那個女商販，臉色慘白得如死人一般。

　　那長凳遠離花園中央的幾條小道，在高地中間，但是離軍事學校不遠。在大街上，有兩個騎自行車的警察經過，他吹了一聲哨聲引起他們注意，並且大聲呼救。

　　「我這樣做是愚蠢的，」他想道，「我管這事有什麼用呢？」

　　當警察走近了，他對他們講了自己的發現。人們解開了一點那個女人的衣服，看見一把匕首插在她的肩膀上方，只露出了匕首柄。雙手已經冰涼。她是在三十或四十分鐘以前死亡的。周圍的地上有雜亂的腳印，看來受害者臨死前掙扎過。但是，一場一開始就下得很猛的大雨，將腳印沖掉了不少。

　　「應該叫一輛汽車來，」一個警察說道，「把她運到警察局去。」

　　德內里斯自告奮勇。

　　「你們把屍體抬到大街上去。我去叫一輛汽車來，停車站就在附近。」

　　他開始跑起來。但是，在停車站，他沒有上出租車，只是跟司機講了情況，把他打發到警察那裡。而他自己呢，朝著相反的方向飛快地跑開了。

　　「不必那麼熱心，」他想道，「人家會問我的姓名，我將被召去訊問。這會打破一個人的平靜，增添多少麻煩！是哪個傢伙殺死了這個女商販呢？安托萬．法熱羅？他跟她有約會。洛朗絲．馬丹？她想擺脫她的姐姐。有一件事情越來越清楚，那就是同謀之間鬧矛盾。根據這個假設，法熱羅的行為，他的計劃，一切──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

　　第二天，中午版的報紙用幾行文字簡略報導了一位老婦人在閱兵場花園被暗殺的情況。但是，晚上發生了雙重戲劇性變化！警察認出受害者正是聖德尼街的服飾脂粉女商販，也就是說，洛朗絲．馬丹和她父親的同謀──在她的一個口袋裡，搜出一塊紙片，上面寫著「亞森．羅蘋」，筆跡粗劣，顯然是改變了筆體。此外，那騎自行車的警察也講述在女屍旁邊的那個男人的情況，他謹慎地溜走了。毫無疑問：亞森．羅蘋插手了綴滿金剛鑽的緊身女背心失竊案！

　　這是荒謬的，公眾必然作出反應：亞森．羅蘋從來不殺人，而且不管什麼壞蛋都可以冒充亞森．羅蘋來簽名。但是，這對讓．德內里斯是多麼嚴重的警告！提及羅蘋，意味多麼深！威脅是直接的：「放棄爭鬥吧。讓我放手去幹。否則，我就揭露你，因為我手上有一切證據，人們可以通過這些證據從德內里斯追溯到巴爾內特，從巴爾內特追溯到羅蘋。」

　　這樣做更好。光通知警探隊長貝舒是不夠的。貝舒始終不安而焦急地忍受德內里斯的指揮。他正貪婪地等著一個絕妙的報復機會。

　　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安托萬．法熱羅借口調查金剛鑽失竊案，就像他把范霍本帶進梅拉馬爾公館那樣，又把貝舒帶進公館，警探隊長跟德內里斯在一起就顯得笨拙與不自然。他沒有半點遲疑，就認為德內里斯忽然變成了羅蘋。只有羅蘋才能完成貝舒以前看見巴爾內待完成的業績，只有羅蘋才能如此欺騙貝舒。

　　因此，形勢每天都在惡化。法熱羅在閱兵場花園事件之後，看上去不再憂慮不安與不知所措，掩蓋了他平素的脾氣，有意或無意，對德內里斯放肆無禮，傲慢之情欲蓋彌彰。大家都感到他得意洋洋，就像一個只要舉起手指就能啟動整個勝利機器的人。

　　簽訂賣屋合同之前的那個星期六，他把德內里斯逼在一個角落裡，問道：

　　「那麼，你對這一切有什麼看法？」

　　「對這一切？」

　　「是的，對羅蘋的插手怎麼看？」

　　「唔！我對這還是相當懷疑的。」

　　「仍然可以指控他。有人似乎在緊緊地跟蹤他，抓住他只是個時間問題。」

　　「誰能料得到呢？這個人很狡猾。」

　　「儘管他很狡猾，我不知道他怎麼才能脫身。」

　　「我對您承認，我可不替他操心。」

　　「我也不，請您注意這一點。我以漠不關心的旁觀者身份說話。我要是他的話──」

　　「怎麼樣？──」

　　「我就溜到外國去。」

　　「這不是亞森．羅蘋的風格。」

　　「那麼，我想做一筆交易。」

　　德內里斯大吃一驚：

　　「跟誰？關於什麼？」

　　「跟掌握金剛鑽的人。」

　　「的確，」德內里斯笑著說道，「根據人們對羅蘋所瞭解的，我想這筆交易將容易確定其基礎。」

　　「交易的基礎？」

　　「全都是我的，你什麼也得不到。」

　　法熱羅驚跳一下，相信聽到了直接的挑戰。

　　「嗯？您說什麼？」

　　「我借用羅蘋一句符合他習慣的用語回答。全都是羅蘋的──別人什麼也得不到。」

　　法熱羅這回可由衷地笑了，他的面部表情如此真誠，叫德內里斯憤憤不平。他認為再也沒有什麼比安托萬裝出的「好孩子」的樣子更加令人噁心的了，那副樣子會引起別人的全部同情心。這次，反常出現在法熱羅自以為相當強大而肆意挑釁的時候。德內里斯判斷，這是毫不遲疑地出擊的時機了，立即把開玩笑的口吻改變為敵對的語氣，說道：

　　「咱們別再說了。或者至少講得簡要些。三四句就夠了。我愛阿爾萊特。您也一樣。如果您堅持要娶她，我就打倒您。」

　　安托萬似乎被這怒罵嚇呆了。然而，他馬上予以反擊，並沒有不知所措：

　　「我愛阿爾萊特，我就要娶她為妻。」

　　「如果你放棄呢？」

　　「放棄？真是豈有此理！要我服從您的命令？您根本無權命令我。」

　　「好吧。咱們選擇相見的日子吧。賣屋合同將在下星期三簽字，對吧？」

　　「是的，下午六點半鐘。」

　　「我會去的。」

　　「以什麼緣由？」

　　「梅拉馬爾先生兄妹第二天要出發。我去向他們告別。」

　　「您肯定受歡迎。」

　　「那麼，星期三再見。」

　　「星期三再見。」

　　這次交談結束以後，德內里斯毫不躊躇。剩下四天時間。無論怎樣，在這段時間裡，他都不願意冒任何危險。他因此「潛入」黑暗之中。人們到處都見不到他。治安處的兩個便衣警察在他住宅的前面巡遊。有的便衣監視著阿爾萊特．馬佐爾的家。有的便衣監視著雷吉娜．奧布里的家，還有的便衣監視著梅拉馬爾公館花園邊的那條街。他們沒有發現德內里斯的任何蹤跡。

　　在這四天裡，德內里斯時而躲在自己在巴黎的一個隱蔽處，時而按照自己的意思喬裝得與眾不同，狂熱地忙於最後的戰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最後尚未明瞭的幾點上，然後按照他思索的結果去行動！他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強烈地感覺到：面對一個對手，需要作好準備，必須考慮到最壞的可能性。

　　兩次夜間出行使他獲得曾缺少的某些線索。他能大致清楚地分辨出案件的整個事實鏈與全部心理因素。他知道所謂的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梅拉馬爾家族只約略看到秘密的一個方面。他曉得那使伯爵兄妹的敵人具有強大威脅力的神秘原因。他也清楚地看到安托萬．法熱羅所起的作用。

　　「行了！」星期三早上他醒來時喊道。「但是，我應該確切地知道，他也應該在想：『行了！』我可以對付料想不到的危險。」

　　他很早吃完早飯，然後出去散步。他還在思考。過了塞納河，他買了一份剛出版的報紙，機械地打開來看，突然一個聳人聽聞的通欄標題吸引了他。他停在那裡，沉著地看著：

　　圍繞亞森．羅蘋的包圍圈已經縮小，案件朝著新的方向發展，最近的情況可以預見。人們知道有一個穿著華麗、模樣年輕的先生，幾個星期以前，在搜集有關一個服飾脂粉女商販的情況，竭力找到她。他得到了她的地址。這個女人正是聖德尼街的女商販。然而，這位先生的體貌特徵，跟騎自行車的警察在閱兵場花園的女屍旁發現的那個人的體貌特徵，完全一致。他逃走了，從此生死不明。市警察局確信這跟亞森．羅蘋有關。（請看第三版）

　　在第三版，「最新消息欄」裡有一篇加邊框的短文署名為：「一個忠實的讀者」。

　　人們追查的那位風雅先生，根據某些消息來源稱，名叫德內里斯。是讓．德內里斯男爵，是那個自稱乘坐汽艇環遊地球、去年人們慶祝他歸來的航海家嗎？另一方面，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的著名的巴爾內特，其實就是亞森．羅蘋。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指望，羅蘋─巴爾內特─德內里斯這個三位一體，不會長期逃脫追查，我們將擺脫這個討厭的傢伙。為此，讓我們信任警探隊長貝舒吧。

　　德內里斯狂怒地疊好報紙。他不懷疑，「忠實的讀者」的一文出自安托萬．法熱羅，他操縱了整個事件，並且指揮警探隊長貝舒。

　　「流氓！」他咬牙切齒地說道，「這筆賬我會跟他算的──要他高價償還！」

　　他覺得不舒服，動作受阻，就像已經落入陷阱。行人們像警察那樣盯著他看，他該不該馬上逃走，正如法熱羅所建議的那樣？

　　他猶豫了一下，想到自己隨時可以採用的三種逃走的辦法：坐飛機，坐小汽車以及跳進附近塞納河上的一艘舊駁船。

　　「不，這太愚蠢了，」他想道，「像我這樣的人，絕不臨陣脫逃。這使人惱火，這樣一來我將不得不放棄我那漂亮的姓氏德內里斯。多麼遺憾！這是一個令人愉快而地道的法國姓氏。而且，我在這裡是了不起的紳士──航海家呢！」

　　然而，他下意識地服從自己的本性，察看與花園相鄰的街道。沒有人。沒有一個警察。他圍繞梅拉馬爾公館走了一圈。在于爾菲街，也沒有什麼可疑的人。他想起了貝舒和法熱羅，他們要麼不相信他能夠不怕危險──這大概是法熱羅私下的希望──要麼在公館內採取了一切措施。

　　這個想法使他痛苦，他好像挨了鞭子。他不願意人家指責他懦怯。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為了確信沒有不經意地放進一支手槍或者一把刀，即被他稱作「有害的」工具。然後，他走向大門。

　　他最後還遲疑了一陣：這個附屬建築物的正面，陰沉憂鬱，酷似監獄的牆。但是，阿爾萊特笑容滿面、有點天真也有點憂愁的形象，掠過他的腦際。他會交出姑娘，而不去保護她嗎？

　　他對自己開玩笑說：

　　「不，羅蘋，別試圖改變主意。為了保護阿爾萊特，你本不需要進入陷阱，拿你寶貴的自由冒險。不，你只要讓伯爵得到一封簡短的信就行了，你在信中向他透露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和安托萬．法熱羅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四行字就夠了。不必再多一行。但是，實際上，沒有什麼能阻止你按這個門鈴，理由很簡單：就是你高興這樣做。這是你所希望的同法熱羅的肉搏戰。你也許會以身殉職──因為他們那些壞蛋已準備在等你！──但是，嘗試驚心動魄的冒險，在敵人的土地上手無寸鐵地單獨作戰，臉上還帶著微笑──這使你十分激動。」

　　他按了門鈴。

十　猛擊一拳

　　「日安，弗朗索瓦，」他說道，腳步輕捷地走進了院子。

　　「日安，先生，」老僕人說道，「這些天都沒有見到先生──」

　　「是的，」德內里斯說道，他經常跟弗朗索瓦打趣，心想這老頭還沒有對他產生反感。「天哪，是的！有家事要處理──繼承了外省一個伯父的──一百萬。」

　　「恭喜！恭喜！先生。」

　　「哎呀！我還沒有決定是否接受呢。」

　　「怎麼會呢，先生？」

　　「天哪，是的，這是一百萬法郎的債務。」

　　德內里斯很滿意這無惡意的玩笑，這證明他完全能夠自由地思想。這時他看到公館一個窗戶的羅紗窗簾迅速放下來，他正好來得及認出警探隊長貝舒的臉，貝舒在一間用作接待室的房間裡監視著樓下。

　　「我看見，」德內里斯說道，「警探隊長貝舒在他的崗位上。金剛鑽事件的調查一直在進行嗎？」

　　「一直進行，先生。我斗膽說一句，不久就會有新情況。警探隊長佈置了三個警探。」

　　德內里斯感到高興──從最強健的人中挑選的三名健兒──一個警衛隊──多麼好的運氣！這樣的預防措施使他的預防措施有效。如果沒有當局的代表，他的計劃就會崩塌。

　　他登上那六級踏步的台階，又登上樓梯。在客廳裡，聚集著伯爵兄妹、阿爾萊特、法熱羅和范霍本。范霍本也是來告別的。氣氛平靜，他們十分融洽相處的樣子，竟使德內里斯還有點猶豫，想到兩三分鐘後這和諧一致將變成一團混亂。

　　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親切地接待了他。伯爵愉快地向他伸出手。阿爾萊特原來在一旁聊天，這時連忙朝他走過來，很高興見到他。顯然，他們三個人中沒有一個人知道最新的消息，沒有看過他揣在口袋裡的報紙，沒有猜到對他的指控和醞釀中的決鬥。

　　相反，范霍本握手是冰涼的。他肯定知道。至於法熱羅，他沒有動，坐在兩個窗子之間，繼續翻閱一本照相簿。那神態是多麼做作與敵對，以致讓．德內里斯加速行事，大聲說道：

　　「法熱羅先生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幸福，看也不看我一眼──或者不願意看我──」

　　法熱羅先生做了個含糊不清的動作，好像他同意不立即展開決鬥。但是，德內里斯卻根本不這樣理解，在他沒有講出經過深思熟慮的話，沒做出他願意做的動作的時候，什麼事也不能做。像所有英明偉大的統帥那樣，他認為始終應該讓自己充分利用突襲帶來的好處，打亂對方的計劃。進攻，等於取得一半的勝利。

　　他解釋了自己幾天不露面的原因，詢問伯爵兄妹出發的事，旋即拉著阿爾萊特的雙手，對她說道：

　　「你呢，我的小阿爾萊特，感到幸福嗎？那是完全的幸福，沒有私下盤算，而且沒有遺憾嗎？你享受理所當然的幸福嗎？」

　　這種以你相稱，在這樣的場合很不尋常，產生令人驚愕的效果。每個人都明白，德內里斯在目的明確地行動，絕不手軟。

　　法熱羅站了起來，臉色慘白，被突然襲擊所打中，他大概已經策劃好了親自進攻的計劃，選好了進攻的時機。

　　伯爵和吉爾貝特感到不快，嚇了一跳。范霍本罵了一句。三個人在干預前注視著阿爾萊特。但是姑娘似乎並不表示反感。她微笑地望著德內里斯，就像看著一位應該特別對待的朋友。

　　「我幸福，」她說道，「我所有的計劃即將實現，我的許多同事，多虧這些計劃，將按照自己的心願結婚。」

　　但是，德內里斯尚未開戰，只滿足於這平靜的斷言。他強調道：

　　「不在於你的同事，小阿爾萊特，而在於你，在於你按照自己的心願結婚的個人權利。真的是那樣嗎，阿爾萊特？」

　　她的臉都漲紅了，避而不答。

　　伯爵高聲說道：

　　「對這個問題，我真的表示驚訝。在這點上，那是只涉及安托萬和他的未婚妻的事。」

　　「真是不可思議──」范霍本開始說道。

　　「還有更加不可思議的，」德內里斯不慌不忙地打斷范霍本的話，「我們親愛的阿爾萊特為了自己慷慨大方的想法作出自我犧牲，締結沒有愛情的婚姻。因為情形正是這樣，德．梅拉馬爾先生，您應該知道這個情形，既然還來得及：阿爾萊特不愛安托萬．法熱羅。她甚至對他只有一般的好感，不是嗎？阿爾萊特。」

　　阿爾萊特低下了頭，沒有表示抗議。伯爵雙臂環抱，氣憤得說不出話來。德內里斯一向那麼正派有禮，那麼謹慎持重，怎麼可能表現得如此粗野？

　　但是，安托萬．法熱羅一直走到讓．德內里斯面前，一反平時無憂無慮的老好人樣子，被憤怒所左右，也許受模糊的恐懼所支配，出人意料地擺出兇惡的架勢。

　　「您管什麼閒事？」

　　「我管與我有關的事。」

　　「阿爾萊特對我的感情與您有關嗎？」

　　「肯定有關，既然涉及您的幸福。」

　　「那麼，照您看來，她不愛我？」

　　「當然不愛！」

　　「那麼，您的意思──」

　　「就是阻止這個婚姻。」

　　安托萬驚跳起來。

　　「啊！您膽敢──好吧，既然是這樣，我就反擊！毫不留情！您將會看到的──」

　　他果斷地抽出露在德內里斯口袋外的那張報紙，打開來，給伯爵看，叫喊道：

　　「瞧，親愛的朋友，讀讀這吧，您將看到這位先生究竟是什麼人。尤其要讀第三版的文章──指控毫不含糊──」

　　他已被憤怒的衝動支配，一反漫不經心的常態，親自一口氣讀完「忠實的讀者」無情的信。

　　伯爵兄妹聽了，非常驚詫。阿爾萊特眼睛含淚地盯著讓．德內里斯。

　　德內里斯卻沒有表示反對，只是在他朗讀停頓時說道：

　　「用不著讀嘛，安托萬。你為什麼不把它背誦一遍？既然是你炮製了這篇漂亮的公訴狀。」

　　法熱羅一邊用朗誦的語調讀那篇短文，一邊伸出手指指著德內里斯：

　　──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巴爾內特私家偵探事務所的著名的巴爾內特，其實就是亞森．羅蘋。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指望，羅蘋─巴爾內特─德內里斯這個三位一體，不會長期逃脫追查，我們將擺脫這個討厭的傢伙。為此，讓我們信任警探隊長貝舒吧。

　　一片肅穆的寂靜。指控嚇壞了伯爵兄妹。德內里斯微笑著。

　　「那麼，就叫他，你的警探隊長貝舒來吧。因為應該讓德．梅拉馬爾先生您知道，安托萬把貝舒和他的警探帶到這裡來，只是為了對付我的。我宣佈了要來拜訪，而大家知道我是說到做到的。因此，請進，貝舒老友。你在帷幔後面坐立不安，好比熱鍋上的螞蟻。這跟你警官的身份很不相稱。」

　　帷幔被撥開了。貝舒進來了，神色堅定，就像一個大權在握的人，認為到了能行使無限權力的時候，志得意滿。

　　范霍本不耐煩得直喘氣，衝向貝舒。

　　「接受挑戰，貝舒！逮捕他。他是偷金剛鑽的竊賊。應該要他退出贓物來。總之，您在這裡要作主！」

　　德．梅拉馬爾先生居間調停。

　　「等一等。我希望在我家裡，一切都平靜、有秩序地進行。」

　　他對德內里斯說道：

　　「您是什麼人，先生？我並不要求您反駁這篇文章的指控，但是要求您老實告訴我，我是否應該繼續把您看作讓．德內里斯男爵──」

　　「或者看作盜賊亞森．羅蘋？」德內里斯笑著插話道。

　　他轉向姑娘：

　　「請坐下，我的小阿爾萊特。你太激動了。不要激動，你坐下吧。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確信一切都會圓滿結束，既然我是為你而工作的。」

　　接著，他又回到伯爵身邊，對他說道：

　　「我不回答您的問題，德．梅拉馬爾先生，因為問題不在於知道我是什麼人，而在於知道現在在這裡的安托萬．法熱羅究竟是誰。」

　　伯爵拉住企圖往前衝的法熱羅，並要大談其金剛鑽的范霍本住嘴。德內里斯繼續說道：

　　「我來到這裡，並沒有什麼強迫我來。我口袋裡裝著這份我看過刊登了那篇文章的報紙，明明知道貝舒在法熱羅的指使下，帶著一紙逮捕證在這裡等著我，我來是因為我所冒的風險，在我看來，遠不如我們親愛的阿爾萊特──你本人和德．梅拉馬爾女士所冒的危險那樣巨大。我是什麼人，這是貝舒和我之間的事情。我們另外解決。安托萬．法熱羅究竟是誰？這卻是應該著急解決的問題。」

　　這一次，德．梅拉馬爾先生沒能攔住法熱羅，法熱羅喘不過氣來，大聲說道：

　　「那麼，我是誰？你回答呀！大膽回答呀！你說我究竟是誰呀？」

　　讓．德內里斯開口說了，他開始一一列舉，如數家珍：

　　「你是偷緊身女背心的竊賊──」

　　「你撒謊！」安托萬打斷他的話。「我會是偷緊身女背心的竊賊？！」

　　德內里斯繼續冷靜地說道：

　　「你是劫持雷吉娜．奧布里和阿爾萊特．馬佐爾的那個人。」

　　「你撒謊！」

　　「是偷走客廳裡的物品的那個人。」

　　「你撒謊！」

　　「是死在閱兵場花園的那個女商販的同謀。」

　　「你撒謊！」

　　「是洛朗絲．馬丹和她的父親的同謀。」

　　「你撒謊！」

　　「最後，你是近四分之三個世紀以來迫害梅拉馬爾家族的那個無情家族的繼承人。」

　　安托萬狂怒得發抖。每聽到一項指控，他都提高聲調。

　　「你撒謊！你撒謊！你撒謊！」

　　當德內里斯一講完，他就向德內里斯緊逼過來，作出威脅的動作，口吃地尖聲說道：

　　「你撒謊！──你胡說八道──因為你愛阿爾萊特，你嫉妒得要死──你的仇恨就是從那裡來的，也因為我一開始就看穿了你的鬼把戲。你害怕了。是的，你害怕了，因為你猜到我有證據──全部的證據（他拍了拍上衣放皮夾子的地方）──所有能證明巴爾內特和德內里斯就是亞森．羅蘋的材料──是的，亞森．羅蘋！──亞森．羅蘋！」

　　他受到亞森．羅蘋這個名字的刺激，怒氣沖天，喊得越來越厲害，他的手抓著德內里斯的肩膀，不住抽搐。

　　德內里斯並不退後半步，優雅地說道：

　　「你把我們的耳朵都要吵聾了，安托萬。別這麼吵鬧下去了。」

　　他停了一會兒。法熱羅仍然不停地嚎叫。

　　「活該你倒霉！」讓．德內里斯說道，「我最後一次警告你；把聲音放低。否則，你就會遇到特別不愉快的事情。你還堅持叫喊嗎？好吧，那你就自作自受，我提請您注意，我忍無可忍。小心！──」

　　他倆挨得那麼近，胸部幾乎相撞。德內里斯的拳頭如離弦的箭一般揮向對方，終於擊中法熱羅的下巴。

　　法熱羅搖搖晃晃，雙腿彎曲有如野獸膝部被擊中而受傷，直挺挺地躺倒在地上。

　　人聲嘈雜，有人發出不滿的喊聲，伯爵和范霍本想抓住德內里斯，而吉爾貝特和阿爾萊特試圖護理安托萬。德內里斯伸出雙臂，把他們四個人攔開，使他們不能接近，急忙叫喚貝舒：

　　「來幫我的忙，貝舒。喂，我的老戰友，幫幫忙吧。你很清楚，你經常看見我工作，知道我從來不盲目瞎幹，我有特別緊急的理由才會動手。我的事也就是你的事，尤其在處理這個案子的時候。來幫我的忙，貝舒。」

　　警探隊長無動於衷，冷眼旁觀，好像一個拳擊比賽的裁判，只有在瞭解原因之後才作出決定。所發生的事件表明，他肯定能從雙方都撈到好處，剛才開始的殊死決並給他送來兩個手腳被捆綁的對手。因此，他對老戰友的呼喚完全沒有反應。貝舒已下定決心做個現實主義者。

　　他對德內里斯說道：

　　「你知道我有三個人在下面？」

　　「我知道，我指望你動用他們對付這整個流氓騙子團伙。」

　　「也許還要對付你。」貝舒冷笑道。

　　「如果你喜歡的話。今天你掌握所有的王牌。你就毫不留情地玩一盤吧。這是你的權利，也是你的義務。」

　　貝舒講話了，好像他思考之後才講的，其實是屈從了德內里斯的意願：

　　「德．梅拉馬爾伯爵先生，為了司法需要，我請您忍耐一下。如果對安托萬．法熱羅的指控是錯誤的話，我們很快就會搞清楚。不管怎樣，我對將要發生的事負完全責任。」

　　這一下德內里斯可以放手行動了。他立即乘機做出完全出人意料的行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瓶裡裝著淡黃色的液體，倒了一半這種液體在事先準備好的敷料紗布上。一陣哥羅訪約氣味瀰漫開來。德內里斯把那塊紗布貼在安托萬．法熱羅的臉上，然後繞過腦後繫上一條繩子來固定紗布。

　　這件事如此離奇古怪，跟伯爵所能允許的完全背道而馳，以致貝舒又作了努力才使德．梅拉馬爾兄妹平靜下來。阿爾萊特目瞪口呆，不知該怎麼看待這事，淚眼欲滴。范霍本暴跳如雷。

　　這時，貝舒已無退路，只好堅持幹到底。

　　「伯爵先生，我瞭解這個人。我肯定地對您說，我們應該等待。」

　　德內里斯已經站起來了，他走近德．梅拉馬爾先生，對他說道：

　　「我誠懇地表示歉意，先生，我請求您相信，我既沒有任意胡來，也沒有無端粗暴。真相應該通過特殊的方法去發現，雖然這個真相只是給您的家族和您本人帶來那麼多痛苦的陰謀的秘密──先生，您聽說過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我也知道。只有靠您去瞭解與摧毀這魔法。我需要二十分鐘披露隱情，您願意給我嗎？二十分鐘，不會超過。」

　　德內里斯甚至不等德．梅拉馬爾先生回答。他的提議別人無法拒絕。他轉身向著范霍本，生硬地說道：

　　「你出賣過我。好吧。咱們別提那事了。今天，你想得到這個人偷去的金剛鑽嗎？如果想得到的話，就不要低聲抱怨。他將把金剛鑽還給你。」

　　剩下貝舒警探隊長。德內里斯對他說道：

　　「輪到你了，貝舒。這是你的一份戰果。我首先把真相告訴你，這個真相是市警察局的人在你周圍徒勞無益地尋找的，你將最先得知再提供給他們。然後，我把安托萬．法熱羅交給你，像奉上一具死屍，如果他不就範的話。總之，我還交給你兩個同謀，即洛朗絲．馬丹和她的父親。現在是四點鐘。六點整，你將得到他們。這使你滿意嗎？」

　　「滿意。」

　　「因此，我們意見一致。只是──」

　　「只是什麼？」

　　「跟我一直走到底。如果到傍晚七點鐘，我沒有信守諾言，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揭露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闡明整個案件，把罪犯送交司法機關，我以我的榮譽發誓，我將束手就擒，我將幫助搞清我到底是德內里斯，還是吉姆．巴爾內特或是亞森．羅蘋。在此之前，我這個人有辦法結束這個使大家不安的悲慘局面。貝舒，這附近有一輛市警察局的車嗎？」

　　「車離這裡很近。」

　　「派人去把車開過來。而你呢，范霍本，你那輛小汽車呢？」

　　「我叫司機四點鐘來這裡。」

　　「有幾個座位？」

　　「五個。」

　　「你的司機派不上用場。叫他走吧。你親自替咱們開車吧。」

　　他又來到安托萬．法熱羅身邊，檢查他的身體狀況，聽了聽心跳。心臟跳動正常。呼吸均勻，臉色尚好。他用那塊紗布更緊地貼住法熱羅的面部，說道：

　　「他將在二十分鐘後甦醒。這正好是我所需要的時間。」

　　「為了做什麼事？」貝舒問道。

　　「為了到達我們應該到達的目標。」

　　「這就是──？」

　　「你將會看到的。走吧。」

　　誰也不再表示抗議。德內里斯的權威對他們都有影響。但是，他們也許更多地受到亞森．羅蘋這個著名人物可怕的影響。這個冒險家神話般的過去，他奇異的功跡，增加了來自德內里斯本人的威望的力量。他倆彼此混在一起，具有人們公認為能夠創造一切奇蹟的強大威力。

　　阿爾萊特圓睜雙眼，注視著這個怪人。

　　伯爵兄妹倆，為瘋狂的希望而突突心跳。

　　「我親愛的德內里斯，」范霍本忽然轉過身來說道，「我從來都沒有改變看法：只有您能夠把被盜的東西找回來，還給我。」

　　一輛汽車開進院子裡。法熱羅被放進汽車內。三名警察在他旁邊坐下。貝舒對他們低聲吩咐道：

　　「要留心──監視這個人，更要注意德內里斯，相機行事──抓住他，別放走他，知道嗎？」

　　然後，貝舒與德內里斯會合。德．梅拉馬爾先生打電話叫公證人不要來了。吉爾貝特穿上大衣，戴了帽子。他們同阿爾萊特一起上了范霍本的小汽車。

　　「在杜伊勒裡王宮那裡過塞納河，」德內里斯命令道，「然後到里沃利街往右拐彎。」

　　大家鴉雀無聲。伯爵兄妹倆多麼焦急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為什麼要坐汽車趕路？大家將朝哪裡去？真相又是怎樣的呢？

　　德內里斯壓低聲音講話，那樣子與其說是向聽眾介紹情況，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我思索過多少次呀！從一開始，從雷吉娜和阿爾萊特被劫持起，我就有個直覺，人們碰到的問題的癥結是，必須通過遙遠的過去才能解釋現在──這類問題：有多少次吸引了我！多少次我把它們一一解決！我覺得有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德．梅拉馬爾先生和女士不可能是罪犯。那麼應該相信是別人利用他們的公館來實現其計劃嗎？這正是安托萬．法熱羅的論點。但是法熱羅所關心的就是要讓大家相信這一點，要讓司法機關在這方面陷入歧途。另外，誰能相信阿爾萊特和雷吉娜被帶到這個客廳，卻沒有引起德．梅拉馬爾先生和女士的注意，沒有引起弗朗索瓦夫婦的注意呢？」

　　他有一會兒沒說話。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俯身向著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低語道：

　　「講吧──講吧──我請您講下去。」

　　他慢條斯理地回答道：

　　「不──您不應該光通過話語來瞭解真相──請不要催──」

　　接著，他繼續說道：

　　「然而，那是簡單的事實！我心裡想，它怎麼沒有出現在那些尋找過真相的人的頭腦裡，而如同影子一般消失了呢？對於我來說，我回想起來的一些事實相撞擊，產生了火花。再補充說一句，如果您願意聽的話，從您那裡只偷走那幾件不值錢的小物品，這偷竊事件十分古怪，似乎難以解釋，卻又意味深長！總之，有人偷這些沒有實際價值的小物品，那是因為這些東西對於竊賊來說，有著特殊的價值！」

　　他又默不作聲。伯爵已經很不耐煩。在這真相就要揭曉的時刻，想立即知道的強烈願望折磨著他。吉爾貝特也非常痛苦。德內里斯對他們說道：

　　「請耐心點──梅拉馬爾家族等待了一百多年，讓他們再等待幾分鐘吧。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堵在他們與即將使他們解脫的真相之間，從中作梗了。」

　　他轉身向著貝舒，開玩笑道：

　　「你開始明白了吧，嗯，我的老友貝舒？或者至少隱約看見一點微光？不，還沒有明白？可惜──這真是一個美妙而獨特的秘密，耐人尋味，難以猜到，像水晶一樣明亮，又如夜晚一樣黑暗。但是個最美妙的秘密，不是嗎？就像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的蛋一樣──應該好好想一想。向左轉，范霍本，咱們快到了。」

　　小汽車在那些狹窄、不規則、錯綜複雜的胡同裡左轉右拐。這是古老的商業與小工業街區，倉庫與作坊設在老式的建築物裡。人們不時隱約看見鍛鐵條圍成的陽台，高窟，從敞開著的門則隱約看見橡木扶手的寬樓梯。

　　「開慢點，范霍本──然後，沿著右邊的人行道緩緩地停車。還有幾米。咱們到了。」

　　德內里斯先下了車，幫助吉爾貝特和阿爾萊特下車。

　　警車開來停在范霍本的小汽車後面。

　　「叫他們先不要動，」德內里斯對貝舒說道，「請你核實一下安托萬是否還在睡覺。兩三分鐘以後，你叫人把他抬下車。」

　　這時他們在一條陰暗的由西向東的胡同裡，左邊的房屋用作食品罐頭與麵製品工廠的倉庫。右邊排列著四個小房子，大小一樣，都是那副寒傖的樣子，窗戶上沒掛窗簾，鋪地方磚骯髒不堪，看上去像沒有人居住。在一個雙扉大車的門扇上開了個小門，從前的綠漆完全褪色，上面還有殘存的選舉公告碎片。

　　伯爵兄妹注視著，猶豫不決，憂慮不安：將在這裡做什麼？在這裡會遇見誰？怎麼能夠設想那謎底就在這個地方？在這道門的後面？那裡似乎從來沒有人到過。

　　德內里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細長閃光的鑰匙，那是現代產品，把它伸進保險鎖孔中。

　　他露出微笑觀察著同伴們。他們四個人，臉色慘白，十分緊張。真的，他們的性命懸繫於支配他們的那個人的最小的動作上。他們摸不著頭腦，正等待著發生特別的事情，不能設想下面會是怎樣的情形，但是準備接受不可思議的事實。因為亞森．羅蘋迄今仍然沒拉開可使他們看到陌生景色的帷幔。

　　這時，他轉動鑰匙，並從他們面前閃開，讓他們進去。

　　吉爾貝特發出一聲驚叫，靠在她哥哥的身上。他也站不穩，踉踉蹌蹌。

　　讓．德內里斯不得不攙扶住他們。

十一　風流女郎瓦爾內里

　　難以理解的奇蹟！離開梅拉馬爾公館的院子十分鐘，大家又回到了梅拉馬爾公館的院子。然而，大家過了塞納河，只過了一次河！大家並沒有走完一圈，回到原出發點。從于爾菲街出發，走了大約三公里的路（三公里，也就是說，差不多走完了從殘老軍人院到孚日廣場的全程，橫穿舊時的巴黎），大家又進入梅拉馬爾公館的院子。

　　是的，這是個奇蹟！需要經過邏輯推理，才能區分兩個場景，分辨兩個不同的地方。乍一看，就會本能地把這兩個場景看作一個場景，既是這裡，又是那裡，既在殘老軍人院附近，又在孚日廣場附近。

　　這種感覺來自這樣的事實：不僅這裡所有的物體與那裡完全一樣，顏色和線條絕對類似，兩個公館的正面都是在兩個院子裡面，而且尤其是歲月在兩處造成了相同的氣氛，同一個幽靈在四壁圍成的狹窄有限的方形裡遊蕩，因靠近河邊，空氣都有點潮濕。

　　兩個公館顯然是用同樣的琢石砌成的，取自同一個採石場，石頭被切割成同樣大小，而且都因年深月久形成相同的色澤。惡劣的氣候給鋪路石以同樣年久的外表，它們多處被野草包圍；也給屋頂以同樣淺綠顏色，人們隱約可見屋頂。

　　吉爾貝特虛弱極了，喃喃說道：

　　「天哪！這可能嗎？！」

　　家族被迫害的歷史又顯現在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兄妹的眼前。

　　德內里斯領著他們朝台階走去。

　　「我的小阿爾萊特，」德內里斯說道，「回想一下，我帶你們去梅拉馬爾公館的院子那天，你非常激動的情形吧。雷吉娜和你，馬上就認出了台階的六級踏步，有人曾經逼你們走過。然而，這個院子跟那個院子一樣，這裡的台階才是你們真的走過的。」

　　「這是同樣的。」阿爾萊特說道。

　　無庸置疑，這是同樣的台階。他們朝那台階走去，于爾菲街的台階，由六級踏步組成，上面是同樣的玻璃不齊全的挑棚。當他們走進那座神秘的住宅，又見到同樣的門廳，用取自同一採石場的石板、按同樣佈局鋪了地面。

　　「這裡的腳步聲也是同樣的。」伯爵說道，他的聲音發出的回聲跟他回到自己家裡時聽到的回聲完全一樣。

　　他本來想看看首層的其他房間。德內里斯考慮到時間有限，就不讓他去看，要他登上二十五級樓梯。樓梯上鋪著同樣的地毯，同樣的鍛鐵欄杆。樓梯平台──對面三個門，跟那邊的一樣──然後是客廳──

　　他們在這裡跟在院子裡一樣心緒不寧。尤其是因為房間裡有同樣的空氣，傢具與小擺設毫無二致，傢具布同樣用舊了，掛毯的色調相同，鑲木地板的花紋相同，分枝吊燈相同，多枝燭台相同，五斗櫃的鑰匙孔蓋相同，燭台托盤相同，半截拉鈴絲帶也相同。

　　「就是這裡，阿爾萊特，人家想把你關在這裡，對吧？」德內里斯說道，「你怎麼能不弄錯呢？」

　　「是這裡，也是那裡。」她回答道。

　　「是這裡，阿爾萊特。這是你爬過的壁爐，這是你曾經躺過的書櫃。過來看看你從那裡逃走的窗戶。」

　　他通過窗戶把花園指給她看，花園裡種著灌木，邊上的高牆把花園跟鄰居的房子隔開。在圍牆旁，有一座廢棄的獨立小屋，那裡的圍牆要低些，開了一個便門，阿爾萊特曾經打開過那道門。

　　「貝舒，」德內里斯命令道，「替我們把法熱羅帶到這裡來。你的汽車最好一直開到台階前，叫你的手下等在那裡。我們將需要他們。」

　　貝舒匆匆離去。響起了大門打開的聲音，跟于爾菲街的門一樣發出的隆隆聲。汽車的響聲也一樣。

　　在上樓的時候，貝舒對一個下屬匆忙講了幾句話：「你叫兩個同伴在下面的門廳裡等候，你跑回市警察局，以我的名義，要求派三個警察來。任務緊急。你把他們領來，讓他們坐在地下室門口附近的樓梯那裡。我們也許用不著他們幫忙。但是謹慎總是有益的。尤其注意不要對市警察局解釋一個字。把一網打盡犯罪分子的功勞留給咱們自己。明白嗎？」

　　安托萬．法熱羅被放在一個圈椅裡。德內里斯把門關上。

　　他要求的二十分鐘的時限，這時並沒有超過多少。確實，安托萬開始動了。德內里斯解開那塊紗布，把它扔到窗戶外面。然後，他對吉爾貝特說道：

　　「女士，請您脫掉帽子和大衣。您不應該認為自己是在這裡，而要認為是在自己家裡，在于爾菲街的公館裡。要讓安托萬．法熱羅認為，我們沒有離開于爾菲街。我要特別堅決要求，任何人都不要講跟我的話相矛盾的話。你們大家，比我更關心實現咱們共同追求的目的。」

　　這時安托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把手放到額頭上，好似要趕走那壓倒他的奇特睡意。德內里斯的眼睛沒有離開過他。伯爵忍不住地問道：

　　「那麼，這個人就是那個家族的繼承人嗎？──」

　　「是的，」德內里斯說道，「是那個您經常預感到的那個仇家的後代。您曾經想過，一方面是梅拉馬爾家族，另一方面是看不見的陌生的迫害者。這個想法是對的，但是還不夠。這謎如要解釋，就只有把它分成兩份，不僅要拆開我稱之為對悲劇的解釋表達，還要拆開悲劇本身的背景，悲劇背景所由組成的每一個房間，每一件傢具。應該說，阿爾萊特和雷吉娜，真的見到過擺在您家客廳裡的東西，但那就是說她們的眼睛見到那些東西與您家的一模一樣。」

　　他停止了說話，環顧一下四周，為了確定一切都像他所希望的那樣。正是在這等待的氣氛裡，在那些自願或者被迫處在某種精神狀態的人們中間，安托萬．法熱羅慢慢從麻痺狀態甦醒過來。由於哥羅仿的份量較小。他很快恢復了知覺，起碼是恢復了相當的知覺，可以思考所發生過的事。他回想起自己挨了一拳。但是，從那時候起，他的記憶裡只是一片黑暗。他完全不能猜到接著發生的事，沒猜到自己睡著了。

　　他出神地想了一會兒，然後發音清晰地說道：

　　「怎麼啦？我覺得渾身酸痛，從那時以來過了很長時間吧──」

　　「肯定沒有，」德內里斯笑著說道，「頂多十分鐘，不會更多。但是我們開始感到驚奇了。你看見過一位拳擊冠軍在拳擊場挨了凶狠的一拳，昏迷十分鐘吧？對不起。我這一拳打得太重，我並不想這樣呀。」

　　安托萬憤恨地瞪了他一眼。

　　「我記起來了，」他說道，「你惱羞成怒，因為儘管你偽裝了，我還是認出你是羅蘋。」

　　德內里斯顯得不愉快。

　　「怎麼，你還這麼想呀！你只睡了十分鐘，可是事態在發展。羅蘋，巴爾內特，這都是舊事！這裡，誰也不關心這些無聊的事了！」

　　「那關心什麼事？」安托萬問道，同時察看這些曾經是他的朋友的臉，他們的眼光都避開他。

　　「關心什麼？」德內里斯大聲說道，「你的故事！只關心你的故事和梅拉馬爾家族的故事，既然這只是同一個故事。」

　　「同一個故事？」

　　「當然！也許讓你聽聽這故事是有好處的，因為你知道的只是一鱗半爪，不夠完整。」

　　在這兩個人交談的時候，在場的每個人都按照德內里斯的要求，充當啞角，不說話，只點頭。大家都是同謀，誰也沒流露出已離開過于爾菲街公館的樣子。如果安托萬．法熱羅的腦子裡有絲毫疑惑的話，他只要觀察伯爵兄妹的表情，就能確定他是否還在他們的家裡。

　　「好吧，」他說道，「你先講吧。我更喜歡知道你是怎樣看待與闡明我的故事的。然後輪到我講。」

　　「講述我的故事？」

　　「是的。」

　　「根據你口袋中的材料？」

　　「是的。」

　　「你再也沒有那材料了。」

　　安托萬在皮夾子裡尋找了一下，然後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流氓！你把它偷走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咱們沒有時間管我的事。只管你的事，這就夠了。現在，請安靜。」

　　安托萬強忍著不出聲，雙臂交抱，扭過頭去，不看阿爾萊特，擺出一副傲慢鄙夷與漫不經心的姿態。

　　從此，他對於德內里斯來說，似乎不再存在。德內里斯只是對著伯爵兄妹說話。從整體上與細節上，詳細敘述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的時候來到了。他敘述這個秘密時，用詞準確，沒有廢話，不是根據被說明的事實去設想一個假設，而是依照無可爭論的資料講述歷史。

　　「請原諒，我要追溯您家早期的歷史。災禍的起源要比您所想的要遙遠。當您被兩個不祥的日子所困擾，您的兩位無辜的先人悲慘地死去，您不知道這兩個日子是由一件或多或少與男女私情有關的小事所決定的。那件事發生在十八世紀七十年代，也就是說，在您的公館修建好之後，不是嗎？在公館已建好二十五年之後。」

　　「是的，」伯爵證實道，「公館正面的一塊石頭上刻著一七五○這個日期。」

　　「那麼，在一七七二年，您的曾祖父弗朗索瓦．德．梅拉馬爾，即那位將軍與大使的父親，那位死於囚室的人的祖父，更換了公館裡的傢具擺設，使它變成今天的樣子了，是嗎？」

　　「是的。重新佈置公館的全部帳本都在我手裡。」

　　「弗朗索瓦．德．梅拉馬爾剛娶了一位大銀行家的女兒，非常漂亮的昂里埃特為妻，兩人相親相愛。他希望她的住所能夠跟她的美貌富有相稱。他為此花了一筆錢，但沒有浪費，很有鑒賞力，請來了最優秀的工匠。弗朗索瓦和溫柔的昂里埃特（按照他的說法）兩人在一起很幸福。年輕的丈夫覺得，沒有一個女人比妻子更美麗。他認為，沒有什麼比他為了裝飾家裡而挑選的或訂做的藝術品和傢具，式樣更加好，更令人喜悅。他把時間都花在擺放與登記那些藝術品和傢具上。

　　「然而，這段平靜親密快樂的生活，伯爵夫人因為把全部心思放在教育孩子上，就能夠堅持，而伯爵卻有時加以破壞。弗朗索瓦．德．梅拉馬爾鬼使神差地愛上了一個唱戲的姑娘，瓦爾內里。她年輕美貌，而且有才智，才智雖小，野心很大。表面上看來，伯爵夫婦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弗朗索瓦．德．梅拉馬爾把他全部的愛和全部的尊敬，按照他的說法，把八分之七的生命，都留給了妻子。但是，每天早上十點到下午一點，他借口散步或者參觀著名畫家的畫室，去同情婦一起吃飯。他十分謹慎，以致溫柔的昂里埃特一無所知。

　　「只有一件事破壞這個見異思遷的丈夫的樂趣，那就是離開了位於聖日耳曼城廂中心地段于爾菲街他心愛的公館，離開了他珍愛的小擺設，而住在一個普通的房子裡，任何快樂都不能滿足他。對妻子不忠，他不後悔，而對住所不忠，他深感痛苦。因此，當時他在巴黎的另一頭，從前是沼澤地的新街區，貴族大老爺和新富人興建鄉村別墅的地方，修建了一個跟于爾菲街公館一模一樣的新公館，裡面的傢具擺設也絲毫不差。只是房子外面不同，不能讓人家發現這種紳士的奇情怪趣。但是，一旦他進入被他稱作『瓦爾內里遊樂園』的新居的院子，他可以相信自己的生活又在新安排好的住所裡重新開始了。大門關上時又響起同樣的聲音。

　　「院子裡鋪砌的石塊來自同一地方，台階踏步一樣多，門廳鋪著同樣的石板，每間房裡擺著同樣的傢具和小擺設再也沒有什麼跟他的興致不合或跟他的習慣相違。他又回到自己的家裡。他在那裡做著同樣的事。他繼續做著分類、編目錄、造冊的工作。他的怪癖愈演愈烈，只要一件小擺設在這個或那個公館裡不能信手找到，或者沒有擺在通常陳設的地方，就會使他痛苦。

　　「他過分考究，追求微妙的快感，可惜！這導致了他的失敗，使他家族的幾代人慘遭不幸。這金屋藏嬌的故事口口相傳，漸漸傳遍了所有的客廳與小巷。人們對此說長道短：馬爾蒙泰爾〔譯注：一七二三─一七九九，法國作家。〕，加利亞尼神父〔譯注：一七二八─一七八七，義大利外交家、經濟學家和作家。〕，和演員弗勒里在回憶錄或書信中，用隱晦的詞句加以影射。結果，瓦爾內里受到人們的注意，直到這時，弗朗索瓦還能使世人不知瓦爾內里的姓名。

　　「瓦爾內里覺得受到極大的侮辱，覺得可以從情夫那裡掘金，強迫他作出抉擇，不是在她和他的妻子之間，而是讓他在兩個公館之間選擇。弗朗索瓦毫不遲疑：他選擇了于爾菲街的公館，並給情婦寫了一段很妙的話，格林給我們轉述如下：

　　「『我多過了十年，美麗的弗洛琳達，你也一樣。這使我倆有二十年的戀情。二十年後，彼此打個招呼就分手，不是最好的事嗎？』

　　「他跟瓦爾內里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給她留下了沼澤老街的公館，告別他的小擺設，並不遺憾，因為他在自己家裡能見到它們，因為他這次完全忠實於昂里埃特了。

　　「瓦爾內里憤怒極了。有一天，她突然衝進于爾菲街公館裡大吵大鬧，幸好昂里埃特不在家，弗朗索瓦不得不把她推出門外，給她一頓飽拳與臭罵。

　　「從此，她一心只想報復。三年以後，爆發了法國大革命。她模樣變醜了，脾氣變壞了，但是仍然有錢。她參與革命，嫁給富基埃．坦維爾〔譯註：一七四六─一七九五，法國政治活動家，一七九三年三月曾任革命法庭公訴人。一七九五年五月被處死。〕的親信馬丹先生，揭發了德．梅拉馬爾伯爵。他沒能下決心搬走，在熱月政變〔譯註：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推翻羅伯斯庇爾派的政變。〕的前幾天，同溫柔的昂里埃特一起，被送上斷頭台。」

　　德內里斯停止了講話。大家都用心傾聽這奇怪的故事，只有法熱羅對此顯得無動於衷。德．梅拉馬爾伯爵說道：

　　「我們高祖父的私生活情況，我們不清楚。但是，我們的確通過口頭傳說，知道有位瓦爾內里女士，三流的女演員揭發了他和我們的高祖母。其餘的情況，都消失在革命風暴中，而我們的家族檔案留給我們的，只是帳本與財產清冊。」

　　「但是那秘密，」德內里斯接著說道，「卻活生生地留在馬丹夫人的記憶裡。她成了寡婦（因為富基埃．坦維爾的朋友也被送上了斷頭台），居住在從前的瓦爾內里遊樂園，同她結婚後生的兒子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她向兒子灌輸對於德．梅拉馬爾家族的仇恨。弗朗索瓦和妻子被處死後，她仍覺得不解恨。弗朗索瓦的大兒子于勒．德．梅拉馬爾在拿破崙的軍隊裡立下戰功獲得榮譽，又在復辟王朝時擔任重要的外交職務，是又使她的深仇大恨復萌。她一心要令他失敗，一直都窺伺著他。當他榮歸故里，重新打開于爾菲街公館的時候，她就在策劃要讓他坐牢的陰謀。

　　「于勒．德．梅拉馬爾抵擋不住針對他的可怕的罪證。他被指控犯了謀殺罪，其實他根本沒有做過。罪案發生在一個客廳裡，有人指證就是在他的客廳，現場的家具就是他的傢具，那掛毯正是他的掛毯。瓦爾內里第二次報了仇。

　　「二十二年以後，她在快滿一百歲時去世。她的兒子比她先進了墳墓。但是她留下了一個十五歲的孫子，即多米尼克．馬丹，她曾用仇恨與犯罪來調教這個孩子，讓他知道可以通過兩個相同的梅拉馬爾公館來栽贓誣陷仇敵。多米尼克以無比嫻熟的技巧密謀，引起了拿破崙三世的副官阿爾封斯．德．梅拉馬爾的自殺，他被指控在一個客廳裡殺死了兩名婦女，那個客廳只能是于爾菲街公館的，瓦爾內里的教唆就這樣得了逞。這個多米尼克．馬丹正是司法部門通緝的那個作惡的老頭，正是洛朗絲．馬丹的父親。真正的悲劇開始了。」

　　按照德內里斯的說法，真正的悲劇開始了。從前的故事，只不過是個開端與序曲。大家現在離開這個傳奇性故事發生的遙遠時期，進入今天的現實中。演員們還活著。他們所幹的壞事，使大家身受其害。

　　德內里斯繼續說道：

　　「兩個人就這樣把十八世紀七十年代與二十世紀初期聯繫起來了。過了整整一百年，弗朗索瓦．德．梅拉馬爾的情婦幫助殺害市議員勒庫爾瑟的兇手。她給他下過命令。她給他灌輸了仇恨。

　　「壞事有了新的推動力──仇恨是一樣的。但是，多米尼克．馬丹本能的與返祖性的憎恨，與直到那時尚未起作用的力量，即對於金錢的需要，緊密地結合起來了。對於阿爾封斯．德．梅拉馬爾副官下毒手，夾雜著搶劫與詐騙。但是，這次作案得到的利益，以及從祖母那裡繼承的遺產，多米尼克全都揮霍了。他因此不得不靠其它的搞錢辦法與偷竊過活。他再也不能利用于爾菲街的公館來替自己作不在現場的證明，由於公館已經封閉、與外界隔絕，梅拉馬爾家族逃到外省避難足有三十多年，他就不能炮製任何大的罪案，也不能攻擊他的世仇宿敵。

　　「我不能準確地說出這個時期多米尼克是怎樣生活的，他和手下的亡命之徒是怎樣幹了幾次收穫甚少的罪惡勾當。他結了婚，起初娶了一個很老實正派的女人，她憂鬱地死去了，據說她給他留下三個女兒，維克托里娜、洛朗絲和費利西泰。她們在瓦爾內里公館裡長大成人。維克托里娜和洛朗絲很早就幫助父親偷竊拐騙。費利西泰繼承了母親的誠實正直的性格，寧可逃走也不願意服從，她嫁給一個姓法熱羅的正派青年，跟他去了美洲。

　　「十五年過去了。多米尼克父女的生活仍然很不安定。他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賣掉唯一剩下的遺產──那座舊公館，既不出讓，甚至也不抵押。他們要住在自己的家裡的自由，而且一有機會就加以利用。怎麼能不抱希望呢？另一座位于于爾菲街的公館，又重新開門了。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伯爵和他的妹妹吉爾貝特忘記了過去可怕的教訓，回巴黎居住。難道不能利用他們在巴黎而重施故伎，像成功地對付于勒和阿爾封斯那樣對付他們？

　　「正是在這時候，厄運開始了。流亡到美洲的多米尼克的女兒費利西泰，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同丈夫一樣去世了。他倆有一個兒子。他已十七歲，生活貧困。他將做些什麼呢？他渴望瞭解巴黎。有一天，他連招呼都不先打一聲，就來按他外祖父和姨媽家的門鈴。大門打開了一點兒，有人問：

　　「『你找誰呀？你是誰？』

　　「『我是安托萬．法熱羅。』」

　　聽到提及他的名字，安托萬．法熱羅掩飾不住想知道他家陰暗歷史的越來越強烈的興趣，輕輕地搖了搖頭，聳了聳肩膀，接著冷笑道：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是從哪裡搜集到的這些誹謗的話？瓦爾內里姑娘？沼澤老街的公館？兩所房屋？──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蠢話──你真會胡編亂造。」

　　德內里斯沒有反駁安托萬的插話。他繼續有條不紊地說道：

　　「安托萬．法熱羅來到巴黎，對於過去的瞭解只限於別人願意告訴他的，也就是說，知之甚少。這是個善良聰明的青年，熱愛他的母親，只想按照母親給他灌輸的原則去生活。他的外祖父和兩個姨媽都避免同他正面衝突。他們想慢慢地改造他，因為他們很快看出，這個年輕人儘管天資聰慧，卻是個散漫懶惰的人，非常樂於揮霍。在這方面，他們不但不勸阻，反而加以鼓勵。『安托萬，你去消遣吧，到社交場所去玩吧。去建立有用的關係。花錢吧。如果沒有錢了，就去弄錢，會有錢的。』安托萬大手大腳地花錢，玩耍賭博，負了債，他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參與某些與犯罪有牽連的事，直到姨媽告訴他說家裡已經破產、應該去工作那一天為止。大姨媽維克托里娜不是在工作嗎？她不是在聖德尼街開了一家小商店嗎？

　　「安托萬則嗤之以鼻。工作？像他這樣機靈俊秀的小伙子，二十四歲，給人好感，生活得無憂無慮，不是可以幹比工作更好的事嗎？接著，兩位姨媽就把過去的事告訴他，講述了弗朗索瓦．德．梅拉馬爾和瓦爾內里姑娘的故事，透露了兩個相似的公館的秘密，但沒有提及謀殺的事，只指出有幹幾件有收益的大生意的可能性。兩個月以後，安托萬極力活動得以見到梅拉馬爾女伯爵和她的哥哥阿德里昂，而且如願以償地進入于爾菲街的公館。從此，麻煩的事就來了。吉爾貝特女伯爵剛剛離婚，她美麗又有錢。安托萬決心要跟女伯爵結婚。」

　　德內里斯的公訴狀宣佈到這裡，法熱羅語氣激烈地提出抗議：

　　「我不屑於反駁你愚蠢的誣蔑之詞。否則，會降低我的身份。但是有一件事是我不能同意的，那就是你歪曲了我對吉爾貝特．德．梅拉馬爾的感情。」

　　「我沒有歪曲，」德內里斯退讓道，沒有直接回答。「年輕的法熱羅有機會的時候也有點浪漫，而且有誠意。對於他來說，這是一件未來的大事。應該堅持追求，顯得生活富裕，錢夾子裡裝滿錢，他不顧年邁的多米尼克大發雷霆，要求兩個姨媽賣掉女演員瓦爾內里的一點傢具。在一年的時間裡，他偷偷地追求女伯爵。結果徒勞無益。在這期間，伯爵幾乎不信任他。有一天，他表現得太大膽，梅拉馬爾女士把僕人叫來，把他趕出大門。

　　「他的夢想破滅了。一切要重新開始，又要在多麼艱難的條件下開始！怎樣才能擺脫貧窮？屈辱與仇恨，把母親對他的影響的殘餘一掃而光；所有瓦爾內里家族的惡劣本能，從這個缺口滲透進來。他發誓要進行報復。在此期間，他四處打短工，外出旅行，詐騙，弄虛作假。當他經過巴黎時，錢袋癟了，他不顧外祖父的反對，與之爭得面紅耳赤，執意變賣傢具，出賣了由夏皮伊設計製作的傢具，並且將傢具賣到國外，貝舒和我不是在一位古董商那裡找到了證據嗎？

　　「公館漸漸變空了。那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保留著它的樣子，不要動客廳，不要改變樓梯的外表和門廳、院子的樣子。啊！對此，馬丹姐妹是堅決不妥協的。兩個公館的客廳應該絕對相似，否則有朝一日設圈套的時候，就會敗露。她們擁有弗朗索瓦．德．梅拉馬爾編造的財產清冊與物品目錄的副本，她們不允許清點時缺少一件物品。

　　「洛朗絲．馬丹尤其嚴格認真。她從父親和瓦爾內里那裡得到于爾菲街公館的鑰匙，也就是說，梅拉馬爾公館的鑰匙。有好幾次，她在夜裡溜進了那個公館。就這樣，德．梅拉馬爾先生發現有幾個小物品不見了。洛朗絲來過，她割斷了拉鈴的絲帶，因為在她家裡，半截這種絲帶沒有了。她偷走了一個燭台托盤和一個鑰匙孔蓋，因為在她家裡，同樣的東西不見了。她就這樣繼續偷下去。無價值的贓物？從實質上來看，當然是。但是她的姐姐維克托里娜是個女商販，認為所有的東西都有其價值。她在跳蚤市場出售了一部分東西，我是偶然到跳蚤市場去的。其餘的則在她的店舖裡銷贓，我為了調查來到她的店舖，在那裡我終於見到了法熱羅。

　　「這時，一切進展得不順利。馬丹家裡分文不剩。他們甚至吃不飽。外祖父嚴加看守著那些剩下的物品。他們怎麼辦呢？這時在巴黎歌劇要舉行大規模義賣，廣告宣傳得很起勁。在洛朗絲．馬丹的創造性頭腦裡萌生了要最大膽地幹一次的念頭：偷竊綴滿金剛鑽的緊身女背心。

　　「啊！真是妙計！安托萬．法熱羅十分振奮。在二十四小時裡，他作好一切準備。傍晚時分，他溜進歌劇院的後台，點燃了帶去的幾把假花束，劫持了雷吉娜．奧布里把她扔進一輛小汽車裡。本來只是計劃在小汽車裡偷走綴滿金剛鑽的緊身女背心。但是，洛朗絲．馬丹卻想做得更多些。瓦爾內里的曾孫女沒有忘記，為了使這次冒險具有遺傳意義，她要讓偷竊在沼澤老街的客廳，即與梅拉馬爾公館的客廳相似的地方進行。這的確是個大好的機會，不是嗎？萬一行動被人揭發，就會把調查的矛頭引向于爾菲街，成功地對付于勒和阿爾封斯的辦法，又用來對付現在的伯爵。

　　「偷竊於是在瓦爾內里公館的客廳裡進行。洛朗絲像女伯爵一樣，在手指上戴著一枚三顆珍珠排列成三角形的戒指。她的穿著跟女伯爵一樣，一條有黑色金絲絨鑲邊的深紫紅色連衣裙。安托萬．法熱羅像伯爵一樣，穿著淺色高幫皮鞋──兩小時以後，洛朗絲．馬丹潛入梅拉馬爾家裡，把銀線織錦的緊身女短上衣藏在書櫃裡的一個精裝書殼裡，幾個星期以後，它成為不容置疑的罪證，由我帶去的警探隊長貝舒發現。伯爵被逮捕了，他的妹妹逃走了。梅拉馬爾家族第三次蒙受恥辱。這是醜聞，坐牢，不久將是自殺，而瓦爾內里的後裔卻不受懲罰。」

　　誰也沒有打斷德內里斯的解釋，他以更加冷淡的語氣繼續解釋，每講一句都打著手勢，讓每個聽眾重溫那不可思議的故事，其曲折情節終於合乎邏輯、清楚地展現出來。

　　安托萬開始笑了，笑得相當自然。

　　「這太有趣了。這一切都站得住腳。一部真正起伏跌宕、有戲劇性變化的連載小說。我衷心祝賀你，德內里斯。可惜，跟我有關的，只有我同馬丹家族所謂的親戚關係，還有我完全不知道你所說的第二個公館，它只存在於你豐富的想像中。可惜，我起的作用恰好完全跟你指責我的相反。我從來沒有劫持任何人，也沒有偷過任何緊身女背心上的金剛鑽。我的朋友梅拉馬爾兄妹、阿爾萊特、貝舒和你本人，你們能夠從我的所作所為中看到的，只是正直、無私、助人與友誼。你的運氣不好，德內里斯。」

　　從某些方面看，反駁是合理的，必然會打動伯爵兄妹的心。法熱羅外在的表現一向是無可指責的。另外，他可能不知道第二個公館存在。德內里斯並不避而不答，總是間接回答：

　　「有的人的面孔會欺騙人，有的人的作風會引誘你犯錯誤。至於我呢，我從來沒有被法熱羅先生正直的外表所欺騙。我第一次在他大姨媽維克托里娜的店舖見到他時，我想他就是我們的對手；那天晚上，我和貝舒躲在帷幔後面，聽見他講話，我的懷疑變成了確信。法熱羅先生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只是我要承認，恰好從我看見他的那一天起，他的行為使我失去了線索。這個對手似乎突然跟他本人和他為自己制定的計劃發生了矛盾。他不攻擊梅拉馬爾兄妹，反而為他們辯護，可以說，他改換了陣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一件很簡單的事。阿爾萊特，我們溫柔美麗的阿爾萊特進入了他的生活。」

　　安托萬笑著聳了聳肩膀。

　　「越來越離奇古怪。得啦，德內里斯，阿爾萊特可以改變我的本性嗎？可以使我成為那伙壞蛋的同謀嗎？我比你先追捕他們的。」

　　德內里斯回答道：

　　「阿爾萊特進入他的生活已經有些日子了。德．梅拉馬爾先生，您還記得吧，您被阿爾萊特跟您早夭的女兒相像這一點所吸引，曾經跟蹤過她好幾次。然而，安托萬經常監視您，直接監視，或者通過他的兩個姨媽，注意到這個被您跟蹤的姑娘，就老遠地跟著，一直跟到她家，在暗處轉悠，甚至試圖上前同她交談，特別是在她外出的晚上。開始是好奇，後來每次見到感情都更加強烈。大家不要忘記，安托萬先生是個易動情感的人，能夠把浪漫的夢想加進自己的投機活動中去。但是，他也是一個不喜歡半途而廢的情人。劫持了雷吉娜之後，他變得大膽了，不猶豫了。他取得洛朗絲．馬丹的同意，儘管她認為劫持阿爾萊特是危險的行動，他還是孤注一擲。

　　「他打算把阿爾萊特非法監禁，置於自己的支配下，等到她疲乏的那天，就趁機下手。希望落空了。阿爾萊特逃走了。那時，他真的感到絕望。是的，幾天的時間裡，他確實感到痛苦。他再也不能沒有她。他想看她。他想被她愛。有一天，他突然打亂自己的全盤計劃，來找阿爾萊特和她的母親。他自我介紹說是梅拉馬爾兄妹的老朋友。他斷言伯爵和女伯爵是無辜的。阿爾萊特願意幫助他證明伯爵兄妹是清白的嗎？

　　「德．梅拉馬爾先生，您看見了，對吧，他從這個新的賭博中能得到的好處，以及他怎樣去做的。他一下子贏得了阿爾萊特的好感，他跟她合作，她為彌補了自己的過錯而高興；他也贏得了您妹妹的感激，說服她去投案自首，獻上辯護的計謀，使她跟您一樣獲救。我甚感困惑，花費時間去思考，他卻在您的客廳就像在他自己家裡一樣。大家對他奉若神明。他要拿出數百萬法郎（這對他來說值多少？）為了實現慷慨的阿爾萊特的夢想，他得到被他救出深淵的人們的支持，阿爾萊特終於答應跟他結婚。」

十二　亞森．羅蘋

　　安托萬向前靠攏。他的行為全都如此粗暴地被揭露無遺，沒有一次行動是不清楚的，以致他開始改變滿不在乎的嘲弄態度。另外，應該回想一下，哥羅仿使他身體疲憊，他的神經系統受到干擾，尤其是他跟一個對手作戰，沒有摸清對手的實力，對手對他的情況卻瞭如指掌。他站在德內里斯面前，氣得發抖而不敢發作，以超過他本人的力量極力克制，一直聽完，才結結巴巴地講了幾句憤怒的話：

　　「你撒謊！你只是個混蛋！是嫉妒促使你跟我作對。」

　　「也許是的，」德內里斯大聲說道，突然轉身面向著他，終於接受他一直都避免的直接決鬥。「也許是的，既然我也愛阿爾萊特。但是，你的敵人不只是我。現在，你真正的敵人，正是你從前的同謀。他們是你的外祖父，你的兩個姨媽，他們毫不動搖地忠實於過去，而你卻試圖變更。」

　　「我不認識他們，你所謂的同謀，」安托萬．法熱羅叫喊道，「或者我認識，把他們看作對手，我為趕走他們而鬥爭。」

　　「你鬥爭，那是因為他們妨礙你，你害怕受牽連，你希望使他們束手無策。但是，像他們那樣的壞人，或者確切地說，有怪癖的人，什麼也不能使他們繳械。市政府有項計劃，在沼澤街區擴寬某些街道，包括沼澤者街。如果計劃執行了，新街道就要通過瓦爾內里公館。然而，這是多米尼克．馬丹和他的兩個女兒都不能同意的。祖屋是不能觸動的。這是他們的命根子，他們的血肉。他們認為破壞它等於褻瀆聖物。洛朗絲．馬丹跟一位聲譽成問題的市議員進行談判。她中了計，卻逃脫了，多米尼克老頭用手槍殺死了勒庫爾瑟先生。」

　　「我怎麼知道這事？」安托萬抗議道。「還是你告訴我這起謀殺的。」

　　「也罷。但是，殺人兇手是你的外祖父，洛朗絲．馬丹是他的同謀！就在同一天，他們把攻擊的矛頭指向那個他們定了罪而你深愛的姑娘。的確，如果你沒有認識她，如果你不是不顧他們反對而跟她結婚的話，你就不會背叛家族的事業。該阿爾萊特倒霉。當有人妨礙你們時，你們就幹掉他。阿爾萊特被引到一個孤立的汽車庫，如果你沒有及時趕到的話，差點被他們點燃大火活活燒死。」

　　「我是作為阿爾萊特的朋友去的！」法熱羅高聲說道，「我是這伙壞蛋的死敵。」

　　「是的，但是這伙壞蛋，正是你的家人。」

　　「撒謊！」

　　「他們是你家的人。那天晚上，你跟他們爭吵起來，我有證據，你徒勞地指責他們的罪行，還高喊你不想殺人，你徒然地不許他們碰阿爾萊特的一根頭髮，你終歸跟你的外祖父和兩個姨媽是休戚相關的。」

　　「我不會跟強盜休戚相關！」法熱羅抗議道，在攻擊面前，他已是節節敗退。

　　「不，你是他們的同謀，跟他們一起偷盜。」

　　「我沒有偷盜。」

　　「你偷走了金剛鑽，而且你為自己留下了金剛鑽，並把它們藏了起來。他們向你索討應分得的贓物，遭到你的拒絕。這使你們內部起了紛爭，就像著了魔一樣。在你們之間，展開了殊死的戰爭。他們被司法機關圍捕，感到害怕，認為你可能告發他們，就放棄他們的公館，逃到郊外一所屬於他們的小屋去居住。但是，他們決不罷休。他們要得到金剛鑽！他們要挽救家族的祖屋！他們給你寫過信，或者打過電話。連續兩個晚上，你們在閱兵場花園裡碰頭，但沒有達成一致意見！你拒絕讓他們分享金剛鑽，不肯放棄你的婚姻打算。於是，他們三人只好採用最後的辦法：試圖殺死你。在花園的暗處，鬥爭殘酷無情。你因為年輕力壯，成為勝利者，維克托里娜．馬丹離你太近，你一刀就把她捅死了。」

　　安托萬搖搖晃晃，臉色刷白。提及這可怕的時刻，使他大驚失色。他的額頭直淌汗。

　　「從此，你似乎沒有什麼好怕的了。你引起大家的好感，是德．梅拉馬爾伯爵兄妹的知己，范霍本的朋友，貝舒的顧問，控制著局面。你的意圖呢？擺脫過去，聽任瓦爾內里公館被徵用與拆毀。徹底跟馬丹家族決裂，在適當的時候予以補償。重新做個正派的人，娶阿爾萊特為妻，買下于爾菲街的公館。這樣，你就集兩個世仇的家族於一身，心安理得，無憂無慮地享用這座房子及其傢具，『雙重的』房子與傢具將不再是偷竊與重罪的道具。這就是你的目的。

　　「唯一的障礙，就是我！你只知道我是你的對頭，卻不知道我對阿爾萊特的愛情。因此，由於過分謹慎，也為了避免任何偶然的差錯，你處處提防，竭力使我名譽掃地。這難道不是保證你成功的最好辦法嗎？這難道不是以攻為守，用指控作為辯護嗎？你特意在一塊紙片上寫了亞森．羅蘋的名字，把紙片放進女商販的口袋裡，你玩這個新花樣。你在報紙上宣稱，亞森．羅蘋正是讓．德內里斯。你唆使貝舒反對我。我們兩個人當中，究竟是誰贏了？兩個人當中，究竟誰使對方首先被捕？顯然是你，不是嗎？你是那麼有把握取得勝利，以至於公開向我挑釁。結局快到了。這只是遲早的問題。咱倆面對面，在警方眼皮底下，貝舒只要在咱倆中挑選。危險對於我來說，迫在眉睫，我認為有必要後退，正如俗話所說的那樣，穩、準、狠地給你一拳。」

　　安托萬．法熱羅環顧四周，要尋求支持與同情。但是伯爵兄妹和范霍本死死地看著他。阿爾萊特好像心不在焉，貝舒像抓著罪犯的警察那樣無情。

　　他戰慄了一下，然而他又立即挺直身子，試圖繼續迎擊敵人。

　　「你有證據嗎？」

　　「有很多。一個星期以來，我終於發現了馬丹父女倆，暗中監視他們。我有洛朗絲和你的來往信件。我有一些記事本，是女商販維克托里娜寫的日記之類的材料，她敘述了瓦爾內里的故事以及你們每個人的經歷。」

　　「你為什麼還不把這些東西交給警方？」安托萬結結巴巴地說道，同時用手指著貝舒。

　　「因為我首先想當著大家的面，證實你是奸詐無恥之徒，而且因為我還想給你一個得救的辦法？」

　　「什麼辦法？」

　　「交出金剛鑽。」

　　「但是，我沒有金剛鑽呀！」安托萬．法熱羅喊道，憤怒地驚跳起來。

　　「你有金剛鑽。洛朗絲．馬丹指責你拿走了金剛鑽，藏了起來。」

　　「藏在哪裡？」

　　「藏在瓦爾內里公館裡。」

　　安托萬特別氣憤：

　　「那麼，你知道這個並不存在的公館？你知道這個神秘古怪的住宅？」

　　「當然！在洛朗絲想收買那個負責起草一份報告的議員的那天，我知道這份報告涉及拓寬一條街道，知道這條街的位置，就容易找到一個前有院子後有花園的大宅。」

　　「好吧，你為什麼不把我們領到那裡去？如果你想使我吃驚，向我討回我藏起來的金剛鑽，為什麼不在瓦爾內里的家裡呢？」

　　「我們正在那個公館裡。」德內里斯不慌不忙地說道。

　　「你說什麼？」

　　「我說我只要用一點哥羅仿，就讓你睡著了，就把你和德．梅拉馬爾先生兄妹領到這裡來。」

　　「這裡？」

　　「是的，瓦爾內里的家裡。」

　　「但是，我們不在瓦爾內里的家裡！我們在于爾菲街。」

　　「我們在你搶掠雷吉娜和拐帶阿爾萊特的那個客廳裡。」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安托萬狂亂地嘀咕道。

　　「嗯？」德內里斯冷笑道，「為了讓你本人，瓦爾內里的曾外孫和多米尼克．馬丹的外孫受騙上當，幻覺應該完美無缺！」

　　「這不是真的！你撒謊！這不可能！」法熱羅又說道，極力想從眼前存在的物件中分辨出並不存在的差別來。

　　讓．德內里斯毫不留情地又說道：

　　「正是這裡！你在這裡跟馬丹父女們一起生活過！整個公館幾乎是空蕩蕩的。但是，這個客廳的傢具卻不缺。樓梯，院子保留著一百多年前的老樣子。這裡是瓦爾內里公館！」

　　「你撒謊！你撒謊！」安托萬結結巴巴地說道，痛苦不堪。

　　「正是這裡。公館已被包圍。貝舒跟我們一起從那邊來到這裡。他帶來的警察在院子裡和地下室裡把守著。正是這裡！安托萬．法熱羅！多米尼克和洛朗絲老是思念這個決定命運的老屋，不時回到這裡。你想見到他們嗎？你想見到他們被逮捕嗎？」

　　「見到他們？」

　　「怎麼不！如果你見到他們出現，你就會承認他們是出現在自己家裡，我們確實是在沼澤老街，而不是在于爾菲街。」

　　「他們將被逮捕？」

　　「除非，」德內里斯開玩笑道，「貝舒拒絕那麼做──」

　　在壁爐上，座鐘敲響了六下，聲音雖然微弱，卻有點刺耳。德內里斯說道：

　　「六點鐘！你知道他們是多麼準時。有天夜裡，我聽見他們約定六點正到老屋去兜一圈。從窗口望出去，安托萬。他們總是從花園的深處進來。你看吧。」

　　安托萬向窗口靠近，不由自主地透過羅紗窗簾張望。其餘人也一樣，坐在椅子上向外傾斜，試圖看見什麼。他們焦慮不安地原地等待著。

　　在那捨棄的獨立小屋附近，阿爾萊特逃走經由的小門被慢慢推開。多米尼克首先進來了，洛朗絲隨後跟進來。

　　「啊！這真可怕──」安托萬低聲說道，「──多可怕的噩夢──」

　　「這不是噩夢，」德內里斯冷笑道，「這是現實。馬丹先生和馬丹小姐在他們的領地裡兜一圈。貝舒，勞駕你派部下到這個客廳下面去，好嗎？你知道那個放舊花盆的大廳嗎？注意不要發出響聲。只要稍微有點響動，馬丹先生和馬丹小姐就會像影子一樣消逝。公館裡有機關，我提醒你，花園下面有條暗道，通向荒涼的街道，出口在鄰居的馬廄內。因此，應該等他們走到離窗戶十步遠的地方才動手。那時，你們撲向他們，把他們捆綁起來，押進樓下的廳裡看管。」

　　貝舒匆忙出去了。大家聽見下面的一陣嘈雜聲，然後又恢復了安靜。

　　在下面，父女倆一步一步地徐徐行走，好像一點也不擔心，但人們猜得出他們像平時一樣注意傾聽和觀察著動靜，所有的神經都高度緊張。

　　「噢！這真可怕，」安托萬重複道。

　　但是，吉爾貝特激動極了。她以難以形容的焦慮凝視著這兩個壞蛋緩慢行走。她和哥哥恍若置身于爾菲街的公館，在他們看來，多米尼克和洛朗絲是那個使他們飽受痛苦的家族的代表。這兩個傢伙似乎從陰暗的過去裡跑出來，再次來向德．梅拉馬爾家族發起進攻，再次迫使他們陷入受侮辱與自殺的絕境。

　　吉爾貝特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伯爵捏緊了拳頭，非常氣憤。

　　「我懇求大家，不要動，」德內里斯說道，「你也不要動，法熱羅。」

　　「放過他們吧！」法熱羅哀求道，「把他們關進牢裡，他們會自殺的。他們常常這樣對我說。」

　　「過後呢？他們不是已經幹了相當多的壞事了嗎？」

　　現在，大家從正面很清楚地看見那兩個人的樣子，距離只有十五或二十步。兩個人同樣神情嚴肅，女兒顯得更兇惡，父親給人印象很深的是瘦削的臉完全失去人的樣子，分辨不出年紀。

　　突然，他倆止步不前。聽到什麼響動？有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動了一下？或者他們本能地感到有危險？

　　他們終於放心了，又向前走了一會兒。

　　他們忽然遭到襲擊，像是遇到一群獵犬。三個壯漢猛撲過來，扼住他們的喉嚨與手腕，他們來不及作出逃跑或反抗的動作。也沒有喊出一聲。幾秒鐘以後，他們被帶進地下室，看不見了。多米尼克和洛朗絲，多年來幹盡了傷天害理的罪行，嫁禍於人而不受懲罰，警方通緝而毫無結果，現在他們終於落入法網。

　　這時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吉爾貝特跪著祈禱。阿德里昂．德．梅拉馬爾感到沉冤昭雪，自己終於能夠順暢地呼吸。接著，德內里斯俯身向著安托萬．法熱羅，抓住他的肩膀。

　　「輪到你了，法熱羅。你是那個可惡的家族最後的傳人與代表，跟另外兩個人一樣，你應該償還百年宿債。」

　　安托萬．法熱羅素來快樂無憂的樣子蕩然無存。在幾小時裡，他的臉變得憔悴枯槁，害怕得發抖。

　　阿爾萊特走過來，哀求德內里斯。

　　「救救他吧，我求求你。」

　　「他不能獲救，」德內里斯說道，「貝舒，會看管好他的。」

　　「我求求你，」姑娘重複道，「──只要您答應就夠了。」

　　「但是，他不答應，阿爾萊特。只要他講一句話就行，但是他不肯講。」

　　安托萬鼓起一股勁，重新振作起來。

　　「讓我說什麼？」

　　「金剛鑽在哪裡？」

　　由於安托萬還猶豫不決，范霍本暴跳如雷地責罵他。

　　「金剛鑽，馬上交出來！──不然的話，我就揍扁你。」

　　「別浪費時間，安托萬，」德內里斯命令道，「我給你再講一遍，公館已被包圍。貝舒正在佈置他的手下，他們的人數比你估計的要多。如果你想我把你從他手裡救出來，你就講吧。金剛鑽在哪裡？」

　　德內里斯抓著他的一隻胳膊，范霍本抓著另一隻。安托萬問道：

　　「我能獲得自由嗎？」

　　「我向你保證。」

　　「我將會怎麼樣呢？」

　　「你將去美洲。范霍本將給你匯款十萬法郎到布宜諾斯艾利斯。」

　　「給十萬法郎！我給你二十萬法郎！」范霍本喊道，他什麼都答應，哪怕是不能兌現，「三十萬！」

　　安托萬還在猶豫。

　　「我應該去叫人來嗎？」德內里斯說道。

　　「不──不──等一等──哦──那麼，好吧──我同意。」

　　「講吧。」

　　安托萬低聲地慢慢說道：

　　「在旁邊的房間──在小客廳裡。」

　　「別瞎扯！」德內里斯說道，「那個房間是空的，所有的傢具都賣掉了。」

　　「除了枝形吊燈。馬丹老頭最珍惜它。」

　　「你把金剛鑽藏在一盞枝形吊燈裡了？！」

　　「不。但是，我調換了吊燈下層一圈部分最小的水晶墜子──正好每兩顆換一顆，我用細鐵絲把金剛鑽連接起來，好教人家相信它們像吊燈的其他水晶墜子是穿線串好的。」

　　「天哪！你幹這活真是不了起！」德內里斯讚歎道。「值得敬佩。」

　　在范霍本的幫忙下，德內里斯掀開帷幔，開了門。小客廳確實空空如也，只是在天花板那裡懸掛著一盞十八世紀的枝形吊燈，滿是成串琢磨過的水晶小鏈子。

　　「怎麼？」德內里斯吃驚地問道，「它們在哪裡？」

　　三個人仰著頭尋找。後來，范霍本有氣無力地結巴道：

　　「我什麼也沒看到──下層那圈上的小鏈子缺了不少。」

　　「是怎麼回事？──」德內里斯說道。

　　范霍本從客廳拿了一把椅子回來，放在枝形吊燈底下，爬上椅子。他差點立即失去平衡跌下來。他含糊不清地說道：

　　「被扯掉了！──它們又一次被盜了。」

　　安托萬．法熱羅好像驚呆了。

　　「不──讓我看看──這是不可能的。洛朗絲也許發現了？──」

　　「當然，是的！」范霍本呻吟道，他幾乎不能表達自己的意思，「你是按一顆金剛鑽一顆水晶這樣間隔著掛的吧？」

　　「是的──我發誓是那樣掛的。」

　　「那麼，馬丹父女全都拿走了──瞧，鐵絲被鉗子一截一截地剪斷了──這真是災難！──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就在大家可以相信它們還在那裡的時候──」

　　范霍本突然大聲講話，開始跑了起來，向門廳猛衝，嚎叫道。

　　「捉賊！捉賊！當心，貝舒，他們偷了我的金剛鑽！要強迫他們說出來，這些壞蛋！──人們只有用刑鉗扭斷他們的手腕，夾碎他們的拇指。」

　　德內里斯回到客廳裡，重新放下帷幔，盯著安托萬，對他說道：

　　「你向我保證，你確實把金剛鑽掛在那個地方了？」

　　「當天夜晚掛的。我最後一次查看，是一個星期前，它們都還在的。那天我知道那兩個人出去了。」

　　阿爾萊特走上前來，低聲說道：

　　「請相信他，讓，我肯定他講的是實話。而且他信守諾言，你也要遵守諾言。你一定要救他。」

　　德內里斯沒有回答。金剛鑽再次不見，似乎令他困惑，他在牙齒間喃喃重複道：「真奇怪──莫名其妙。既然他們有了金剛鑽，為什麼又回來呢？──他們究竟把金剛鑽藏到什麼地方了？──」

　　但是意外事件不能長久地吸引他的注意力。德．梅拉馬爾伯爵兄妹像阿爾萊特一樣，堅持替安托萬求情。他突然改變態度，露出笑容，對他們說道：

　　「好吧！我看得出，不管怎樣，法熱羅先生還是得到你們的同情。然而法熱羅先生並不光彩。喂，挺直身子，老兄！你像一個死因。是貝舒使你害怕嗎？可憐的貝舒！你願意讓我告訴你：怎樣擺脫他？怎樣從網眼裡溜走？怎樣不去監獄，而想法去比利時，睡在一張舒適的床上？」

　　他拄著雙手。

　　「是的，去比利時，就在今天夜晚！──這計劃使你高興，對吧？那麼，我敲三下。」

　　他用腳敲了鑲木地板三下。敲到第三下時，廳門突然打開了，貝舒猛地衝了進來。

　　「誰也不要動！」他喊道。

　　德內里斯很開心，貝舒按約定的信號衝進來使他覺得特別滑稽，免不了要笑出聲來。其餘的人雖然侷促不安，也同樣笑了。

　　貝舒關上門，像往常他在這樣的時刻一樣，憂傷而又一本正經：

　　「命令是絕對的。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離開公館。」

　　「好極了，」德內里斯舒適地坐著，說道，「我喜歡權威。你講的是蠢話，但是你講得很自信。法熱羅，你聽見嗎？如果你想去散步，首先應該舉起手，請求警探隊長允許。」

　　貝舒立即發怒，大聲說道：

　　「你的玩笑開夠了。咱們有帳要算，比你想的要認真得多。」

　　德內里斯笑了起來。

　　「我可憐的貝舒，你真滑稽。為什麼要把這一切當作悲劇來對待呢？由於你在場，整個形勢都變得引人發笑了。在法熱羅和我之間，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因此，你不需要扮演大警察的角色來揮舞逮捕證。」

　　「你瞎說些什麼呀？什麼解決了？」

　　「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法熱羅不能把金剛鑽交給我們。但是，既然馬丹老頭和他的女兒已落入法網，肯定能找到金剛鑽的。」

　　貝舒恬不知恥地宣稱道：

　　「我要金剛鑽有鳥用！」

　　「你真粗魯！竟敢在女士們面前講這種粗話！不管怎樣，我們大家在這裡達成一致意見：再也不存在金剛鑽的問題了。德．梅拉馬爾伯爵、女伯爵和阿爾萊特一再求情，我決定寬恕法熱羅。」

　　「就在你給我們講了他的情況之後？」貝舒冷笑道，「就在你揭發並打倒他之後？」

　　「你想怎麼樣？那天他救過我的性命。這是不能忘的。而且，他不是一個壞小伙子。」

　　「是個強盜！」

　　「啊！頂多是半個強盜，機靈而不偉大，有創造才能而不是天才，他試圖逆潮流而上。總之，他在改邪歸正。幫幫他吧，貝舒！范霍本送給他十萬法郎，我推薦他到美洲去當個銀行出納員。」

　　貝舒聳了聳肩膀。

　　「胡說八道！我押送馬丹父女去拘留所，警車上還有兩個空位子。」

　　「太好了！你將坐得更舒服。」

　　「法熱羅──」

　　「你不要再去碰他。那將引起阿爾萊特及周圍人的憤慨，我不願意。你就讓我們安靜吧。」

　　「啊！但是，」貝舒說道，越來越氣憤，「你不明白我對你說的話嗎？我有兩個位子給馬丹父子，應當讓警車滿座。」

　　「你聲稱要帶走法熱羅？」

　　「是的──」

　　「還要帶走誰？」

　　「你。」

　　「我！你因此想逮捕我？」

　　「你被捕了。」貝舒一面說，一面把他那粗糙的大手按在德內里斯的肩膀上。

　　德內里斯假裝驚訝萬分。

　　「他瘋了！應該把他關起來！怎麼！我弄清楚了整個案件。我像個苦役犯一樣辛苦勞碌。我給你多少恩惠！我把多米尼克．馬丹交給了你；把洛朗絲．馬丹交給了你；把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告訴了你；我把那眾人稱頌的好名聲作為禮物送給了你；我允許你說，是你發現了這一切；我要讓你晉陞，當個什麼警探中隊長之類的官。你就這樣回報我呀？」

　　德．梅拉馬爾先生兄妹只是聽著，沒有說話。這個鬼人究竟要怎麼樣？難道他有理由開玩笑嗎？安托萬顯得不那麼憂心忡忡了。可以看出，阿爾萊特很想笑，儘管她惴惴不安。

　　貝舒誇張地說道：

　　「馬丹父女倆嗎？由一個警察與范霍本看守著，范霍本對他們盯得很緊！在下面的門廳裡，我佈置了三個最強健的手下把守！花園裡，又派了三個同樣健壯的警察放哨！來看看他們的模樣吧，你將看到他們不是噴了玫瑰香水的放蕩傢伙。如果你想逃跑，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像獵狗一樣撲倒你。關於這點，也正式下達了命令。我一吹響警笛，他們都跑到我這裡來。大家只用手中的手槍跟你講話。」

　　德內里斯搖了搖頭。他驚魂未定，重複說道：

　　「你想逮捕我！你想逮捕這個姓德內里斯的紳士，這個著名的航海家──」

　　「不，你不是德內里斯。」

　　「那麼，我是誰呢？吉姆．巴爾內特？」

　　「也不是。」

　　「究竟是誰？」

　　「亞森．羅蘋。」

　　德內里斯噗嗤一聲笑了。

　　「你想逮捕亞森．羅蘋？啊！這真滑稽可笑。誰也逮捕不了亞森．羅蘋，老兄。可能逮捕德內里斯，嚴格地講，也許還有吉姆．巴爾內特。但是，羅蘋是抓不到的！得啦，你都沒有好好想一想；羅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跟別人一樣的一個人，」貝舒喊道，「他將受到應得的對待。」

　　「意味著，」德內里斯加重語氣說道，「一個從來不讓別人，尤其是像你這樣的笨蛋去打擾的人；意味著一個只服從他自己、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與消遣的人，願意跟司法機關合作，但按照自己認為有效的方式去做的人。你滾吧。」

　　貝舒的臉氣得漲紅了。他憤怒得發抖。

　　「你廢話講夠了。你們兩個跟我走吧。」

　　「不可能。」

　　「我要叫我的人來了。」

　　「他們進不了這個客廳。」

　　「咱們會看到的。」

　　「你要記得，這裡是一個強盜的巢穴，這房子是裝了機關的。你想證明一下嗎？」

　　他旋轉了一下一塊壁板上的小圓花飾。

　　「只要旋轉一下這個小圓花飾，所有的鎖就打不開。你的命令是任何人不許出去，而我的命令是任何人不許進來。」

　　「他們將砸爛廳門，他們將打碎一切。」貝舒氣急敗壞地大喊道。

　　「你去叫他們來吧。」

　　貝舒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騎自行車的警察用的警笛。

　　「你的警笛吹不響的。」德內里斯說道。

　　貝舒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吹，就是吹不響，只有氣流從縫裡噴出來。

　　德內里斯的快樂有增無減。

　　「天哪！這是多麼有趣！而你還想抗爭！讓咱們看看，老兄，我是否真的是羅蘋？！你相信我跟著一隊警察來到這裡。就沒有採取防備麼？你相信我沒有料到你的背叛和忘恩負義麼？但是，這房子是裝了機關的，老兄，我對你重複一遍，而我知道所有的機關。」

　　他逼近貝舒，當面罵了個痛快：

　　「笨蛋！你投身冒險像個瘋子。你夢想把你的人調集到我的周圍，就能抓到我！我剛才跟你講的秘密出口，瓦爾內里和馬丹家族公館的這個出口，誰也不知道，甚至連法熱羅也不知道，卻被我發現了，對吧？我是自由的，可以隨意自由出入，法熱羅也可以。你毫無辦法阻止。」

　　他一面正面應付貝舒，一面在後面推著法熱羅到一堵牆前面，站在壁爐和一扇窗戶之間。

　　「進到從前放床的凹室，安托萬，在右邊尋找──有一塊帶著古代雕花的壁板──整塊壁板移動了──你明白嗎？」

　　德內里斯留心監視著貝舒，貝舒想開槍。德內里斯抓住了他的胳膊。

　　「別鬧出慘劇來！頂多是開開心──這已經夠可笑的了！你什麼也沒有料到──甚至沒想到會有隱秘的出口，也沒想到我偷了你的警笛，換了另外一個。喏，你的警笛拿著吧。你現在可以用了。」

　　他自己轉了一圈，就不見了。貝舒卻撞到隔板上。一陣笑聲回應他的擊打聲。接著，人們聽到某種東西被扳動與某種東西砰然作響。

　　貝舒儘管心慌意亂，卻沒有猶豫，也沒有浪費時間去損壞自己的拳頭。他拾起警笛，衝向窗口，打開窗子，跳了下去。

　　他立即在花園裡吹響警笛，集合他的部下，往獨立小屋那邊，朝著行人稀少的、有秘密出口的街道跑去，一面跑，一面吹警笛，震顫的笛聲撕裂著空間。

　　德．梅拉馬爾伯爵兄妹，在窗口俯身等待著與觀望著。阿爾萊特歎息道：

　　「不會抓到他們，對嗎？這實在太可怕了。」

　　「不會的，不會的，」吉爾貝特掩飾不了自己的激動，說道。「不會的，不會的，開始天黑了，不可能抓到他們的。」

　　三個人強烈希望這兩個人得救：法熱羅是個小偷和強盜；德內里斯是個古怪的冒險家，他們毫不懷疑他的為人，他在整個事件中的所作所為，使他們不能不贊同他與警方作對的立場。

　　最多過了一秒鐘，阿爾萊特又說道：

　　「如果他們被抓到，那真是太可怕了。但是，這不可能，是嗎？」

　　「不可能！」一個愉快的聲音在她身後說道。「人家抓不到他們，尤其是因為人家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地道出口去找他們。」

　　從前放床的凹室打開了。德內里斯和法熱羅從裡面走出來。

　　德內里斯始終在笑，笑得那麼自然！

　　「沒有秘密出口！沒有滑動的板壁！所有的鎖都能打得開！別的古老的房屋從來沒有像這座房子這樣不設機關。我只是讓貝舒處在神經這樣高度緊張的狀態，產生病態的輕信，從而不能思考。」

　　接著，他非常平靜對安托萬說道：

　　「你看見了吧，法熱羅，這就像演一齣戲，應該細心做好準備。當舞台已經準備好了，剩下的只是堅定不移地去做。就這樣，貝舒就像上了發條，像火流星一樣出發到我指示的地方去了，所有的警察全都撲向旁邊的馬廄，他們將毀壞馬廄的入口。你看，他們正穿過草坪疾行。來吧，法熱羅，沒有時間可浪費了。」

　　德內里斯顯得那麼平靜，講得那麼有把握，他周圍的紛亂停止了。沒有任何危險的威脅。大家記得，貝舒和他的便衣警察正在街上來回奔走，猛砸馬廄的門。

　　伯爵向德內里斯伸出手，問道：

　　「您不需要我了吧，先生？」

　　「不需要，先生。在一兩分鐘內，道路還是暢通的。」

　　他對吉爾貝特彎了彎腰，她也向他伸出手。

　　「我怎麼感謝您都不夠，先生，您幫了我們的大忙。」她說道。

　　「為了我們的姓氏和我們的家庭的名譽，您做了那麼多的事，」伯爵補充道，「我衷心地感謝您。」

　　「回頭見，我的小阿爾萊特，」德內里斯說道，「跟她道別吧。法熱羅。她將給你寫信：致安托萬．法熱羅，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銀行出納員。」

　　他從一張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硬紙盒，外面箍著橡皮筋，他沒有對小紙盒作任何解釋。然後，他最後一次致意，領著法熱羅走了。德．梅拉馬爾兄妹和阿爾萊特目送他們遠去。

　　門廳空了。在院子中央，人們在越來越長的影子中，隱約看出兩輛小汽車。一輛是市警察局的車，裡面關著捆綁起來的馬丹父女倆，范霍本拿著手槍幫助司機看管人犯。

　　「勝利了！」德內里斯一面來到范霍本身旁，一面喊道。「有個同謀躲在一個壁櫃裡，被發現了。是他偷走了金剛鑽。貝舒和他的手下去追他了。」

　　「金剛鑽呢？」范霍本絲毫也不懷疑，大聲問道。

　　「法熱羅找回來了。」

　　「我又有金剛鑽了？」

　　「是的。」德內里斯一面指著硬紙盒一面說道。那硬紙盒是他從抽屜裡取出來的，盒蓋微微打開。

　　「他媽的！我的金剛鑽！給我。」

　　「好的，但是我們首先要救法熱羅。這是條件。用你的小汽車送我們走。」

　　從知道他的金剛鑽已經找到的那一刻起，范霍本就準備好幹任何事情。他們三個人離開院子，跳上了小汽車。范霍本馬上開車。

　　「我們去哪裡？」他問道。

　　「去比利時。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

　　「好的，」范霍本說道，他從德內里斯手裡搶過那盒子來，放進口袋裡。

　　「隨你的便，」德內里斯說道，「但是，如果在巴黎市警察局的電報到達邊境檢查站之前，我們沒能通過邊界的話，我就要收回金剛鑽。我先跟你打個招呼。」

　　范霍本想到金剛鑽就在自己的口袋裡，害怕再失去它們，加上德內里斯對他施加的影響不可抗拒，這一切使他暈頭轉向，以致他一心只想保持最高的車速，甚至在穿過村莊也絕不減速，要一直抵達邊境。

　　他們在午夜前不久來到邊境。

　　「你在這裡停車，」離海關二十米遠時，德內里斯說道，「我將給法熱羅當嚮導，為的是不讓他遇到麻煩。一小時以後我來這裡跟你會合。我們隨即返回巴黎。」

　　范霍本等了一個小時，又等了一個小時。這時，他才開始懷疑，有如利劍刺心。自從出發以來，他曾分析過形勢的各個方面，尋思過德內里斯為什麼要這樣做，想如果有人想從他那裡再偷走裝金剛鑽的盒子，自己該怎麼抵抗。這時，他突然想到盒子裡裝的可能不是金剛鑽，而是別的東西。

　　在汽車前大燈的亮光底下，他雙手發抖，打開盒子來看。紙盒裡裝著幾打琢磨過的水晶粒，顯然是從那盞枝形吊燈上摘下來的。

　　范霍本馬上以同樣的速度開車返回巴黎。他被德內里斯和法熱羅騙了，明白自己只是被利用來送他們逃離法國，他要找回他的金剛鑽，唯有寄希望於馬丹父女倆的招供了。

　　但是，回到巴黎後，他在報紙上看到消息說：馬丹老頭昨天夜裡自縊身亡，他的女兒洛朗絲服毒自殺。

尾聲　阿爾萊特和讓

　　大家還記得那一天，發生了許多悲劇性事件，以兩起自殺告終，給人印象很深。那些事件大部分已為公眾所知，其餘的事件，人們猜到了或者竭力猜測，特別刺激他們的好奇心。馬丹父女自殺，結束了一宗罪案，它若干星期以來，引起輿論極大興趣；也解開了一個難猜的謎，它在數百年間，好幾次在令人不安的情況被提出來那也最終解除了命運長期以來給梅拉馬爾家族帶來的極大痛苦。

　　有一件未預料到的，然而是自然的事：警探隊長貝舒似乎應該從那一天的苦戰中獲取精神上和職業上的益處，卻一無所獲。人們把注意力全都轉移到德內里斯身上，也就是說關注亞森．羅蘋，總之，因為先是新聞界，接著是警方，只關注使用兩個姓名的同一個人。羅蘋立即成為破案大英雄，他解開了歷史疑謎，揭穿了兩個相似的公館的秘密，揭露了女演員瓦爾內里的全部歷史，解救了梅拉馬爾家族，找出了罪犯。貝舒則淪為被羅蘋嘲弄奚落的部屬與啞角，他與不討人喜歡的范霍本，還為羅蘋向比利時邊境的滑稽逃亡，提供了一切方便。

　　但是，公眾比新聞界和警方更加有所發揮，立即把金剛鑽的遺失歸咎於羅蘋。既然羅蘋包攬一切，從準備、執行到成功，都是他一人做的，很顯然他把戰利品放入自己的口袋裡了。貝舒、范霍本和梅拉馬爾兄妹，都沒有想到的，公眾卻立刻認為那是真的，因為那是合乎邏輯的，也因為沒有什麼結論要比最後時刻的偷樑換柱更加有趣。

　　貝舒氣憤極了。他太敏銳而不能不承認自己缺乏遠見，他一分鐘也不想迴避公眾自發宣佈的真相。但是，他跑到范霍本那裡，對他大加指責與挖苦。

　　「哼！一開始，我就對你講了相當多有關他的情況！這個魔鬼會找到金剛鑽的，但是范霍本您卻永遠見不到金剛鑽了。我的一切努力，只是為他效勞，跟往常一樣。他跟警方一起工作，獲得一切幫助，叫所有的門都對他敞開，歸根到底，當目的達到了──我承認，那多虧了他──他就踮著一隻腳一轉身，帶著這場賭博的賭金逃走了。」

　　范霍本有病在身，疲乏不堪，臥床不起，嘟噥道：

　　「那麼，完了？不再費力去尋找了嗎？」

　　貝舒承認他已絕望，謙卑而又不失高尚地說道：

　　「應當聽天由命。對這個人毫無辦法。他執行自己的計劃，有無窮的計謀與無盡的精力。他告訴我，馬丹家裡有秘密出口，採用調虎離山之計把我支開，他卻手插在口袋裡，從另一邊走了，這就是天才。跟他鬥，是荒謬的。我認為，還是放棄為好。」

　　「怎麼？！我不放棄！」范霍本坐起來，喊道。

　　貝舒對他說道：

　　「問一句話，范霍本先生，您是否由於失去這些金剛鑽就完全破產了？」

　　「不是。」范霍本說道，頗為坦率。

　　「好吧，您就滿足於剩下的財產吧，相信我，別再想你的金剛鑽了。您永遠見不到它們了。」

　　「放棄我的金剛鑽！永遠見不到它們！這個想法太可怕了！喂，警方還繼續進行調查嗎？」

　　「不起勁。」

　　「但是，您呢？」

　　「我再也不插手了。」

　　「預審推事呢？」

　　「他將結案。」

　　「真可恨。理由呢？」

　　「馬丹父女已經死亡，無法以任何確切的罪名控告法熱羅。」

　　「讓人窮追猛查羅蘋！」

　　「為什麼？」

　　「為了找到他。」

　　「羅蘋是找不到的。」

　　「如果從阿爾萊特．馬佐爾小姐那方面去找呢？羅蘋愛上了她。他會在她家周圍遊蕩的。」

　　「我們也想過這個辦法。佈置了一些警察進行監視。」

　　「只是監視嗎？」

　　「阿爾萊特逃走了。人們猜測她逃到國外去跟羅蘋會合。」

　　「他媽的，我的運氣真不好！」范霍本大聲說道。

　　阿爾萊特沒有逃走。她也沒有去跟羅蘋會合。但是，她是那麼激動，感到很疲倦，不可能再回到時裝公司工作，便到巴黎郊區一所漂亮的別墅裡休息。別墅被樹木環抱，花園的花壇直伸展到塞納河岸邊。

　　一天，阿爾萊特來看望雷吉娜．奧布里，為有天晚上她對美麗的女演員發了脾氣而道歉。雷吉娜這時特別忙，為在一次大型歌舞表演中扮演一個長舌婦作準備。兩位年輕婦女熱烈擁抱，雷吉娜發現阿爾萊特臉色蒼白、心事重重，沒有詢問她，就建議她留在這座屬於她的別墅裡休息。

　　阿爾萊特立即接受了建議，並告訴了她的媽媽。第二天，她去跟梅拉馬爾兄妹告別，發現他倆幸福快樂，擺脫了對過去的病態屈從，是讓．德內里斯驅趕了過去的秘密可怕陰影。他倆已經制訂計劃，以便使于爾菲街的公館變得年輕與充滿活力。當晚，阿爾萊特瞞著大家，坐汽車出發了。

　　兩個星期已經過去了，過得懶懶散散，平平靜靜。阿爾萊特從寧靜與孤獨中復活了，在七月燦爛的陽光照耀下，她恢復了嬌嫩的膚色。有信得過的僕人們侍候，她從來不走出花園，她在塞納河畔鮮花盛開的椴樹蔭涼下的長凳上陷入夢幻之中。

　　有時候，一隻小船載著一對情侶順流而下。差不多每天都有一個老農划著小船來釣魚，他的船繫在附近岸邊，在污泥流淌的石頭之間。她跟他聊天，眼睛注視著隨著在細浪中跳躍的軟木塞，或者以觀看鐘形大草帽下面的這位老好先生的側面像為樂事，他有一個鷹鉤鼻，下巴上濃密的鬍子猶如茅草。

　　一天下午，她靠近了他。他示意她不要說話，她輕輕地坐在他旁邊。在長長的釣竿的盡頭，那浮子上下沉浮驚跳。一條魚試圖咬釣餌。牠大概有所防備，那木陀螺般的浮子又不動了。阿爾萊特高興地對同伴說道：

　　「今天沒釣到什麼魚吧，嗯？一無所獲。」

　　「相反，大有所獲，小姐。」他低聲說道。

　　「然而，」阿爾萊特指著堤岸斜坡上的空網線袋，說道，「您什麼也沒有釣到。」

　　「不。」

　　「釣到什麼呢？」

　　「一個很漂亮的小阿爾萊特。」

　　她起初還沒有聽明白，還以為他說的是「阿布萊特」。他難道知道她的名字？

　　誤會沒有持續多久。因為他重複道：

　　「一個很漂亮的小阿爾萊特，她來咬釣餌。」

　　她突然明白了：他是讓．德內里斯！他大概跟老農串通一氣，要求代替老農來釣一天魚。

　　她感到害怕，結結巴巴地說道：

　　「您！您！走吧──啊！我請您走開。」

　　他脫下鐘形大草帽，笑著說道：

　　「但是，為什麼你要我走，阿爾萊特？」

　　「我害怕──我求求您──」

　　「害怕什麼？」

　　「怕那些搜尋您的人！──那些在巴黎我家附近轉悠的人！」

　　「那麼，你是因此而失蹤的？」

　　「是的──我害怕！我不願意您因為我而落入陷阱。您走吧！」

　　她淚流滿面。她拉著他的雙手，十分憂傷。這時，他溫柔地對她說道：

　　「放心吧。他們看找到我的希望很小，就不搜尋了。」

　　「他們知道跟在我附近就能找到你。」

　　「為什麼在你附近就能找到我呢？」

　　「因為他們知道──」

　　阿爾萊特滿臉通紅。他接下去說道：

　　「因為他們知道我愛你，不看見你就不能生活，對嗎？」

　　她後退到長凳上坐下，這次不害怕了，讓．德內里斯安詳的樣子已使她放心。

　　「您別講話──別提這些事──不然的話，我要走了。」

　　他倆互相凝視。她驚訝地看見他是那麼年輕，比以前要年輕很多。他穿著老農的工作服，光著脖子，看起來跟她的年紀差不多。德內里斯有點猶豫，突然被那雙注視著他的嚴肅的眼睛弄得惶恐不安。她在想些什麼呢？

　　「你怎麼啦，我的小阿爾萊特？我簡直認為，你不高興見到我？」

　　她不回答。接著，他又說道：

　　「你解釋一下吧。在我倆之間，有某種東西使我倆為難，我幾乎沒有料到！」

　　阿爾萊特以不是年輕姑娘的語調，而是以更加深思熟慮、保持防禦地位的嚴肅語調，說道：

　　「有個唯一的問題：您為什麼來這裡？」

　　「為了看你。」

　　「還有別的原因，我可以肯定。」

　　過了一會兒，他承認道：

　　「好吧，是的，阿爾萊特，有別的原因──我講吧。你將會明白的。在揭露法熱羅的時候，我粉碎了你的全盤計劃，勇敢的女人的美好方案，因為你是想做善事的。我相信我有責任支持你繼續努力──」

　　她漫不經心地聽著。他所講的跟她所期待的不相符。

　　最後，她問道：

　　「您佔有了那些金剛鑽，是嗎？」

　　他喃喃地說道：

　　「啊！原來是這件事使你憂慮？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呢？」

　　他笑了，有點似笑非笑，又顯露出他的本性。

　　「的確是我幹的。在頭一天夜裡我發現金剛鑽在枝形吊燈上。我喜歡讓別人不知道這件事，並且嫁禍於馬丹父女。我在這案件調查中扮演的角色大概你是清楚的。我認為公眾是不會猜到真相的──這個真相使你感到不愉快，是嗎？阿爾萊特。」

　　姑娘繼續說道：

　　「但是，您會歸還這些金剛鑽嗎？」

　　「歸還給誰？」

　　「歸還給范霍本。」

　　「歸還給范霍本？絕對不會！」

　　「金剛鑽是屬於他的。」

　　「不是。」

　　「然而──」

　　「范霍本幾年前到君士坦丁堡旅行時，偷了一個猶太老人的金剛鑽。我有證據。」

　　「那麼，金剛鑽是屬於這個猶太人的了。」

　　「他已絕望地死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那就應屬於他的家屬。」

　　「他沒有家屬。大家不知道他的姓名和出生地。」

　　「因而，現在是您保留著金剛鑽？」

　　德內里斯本來很想笑著回答道：

　　「當然！我沒有權利保留嗎？」

　　然而，他改口道：

　　「在這整個案件中，我只尋求真相，只尋求解救梅拉馬爾兄妹，讓安托萬失敗，我要叫他遠離你。至於金剛鑽，它們將為你的事業服務，為你將給我指示的一切事業服務。」

　　她點了點頭，表示道：

　　「我不想要──我什麼也不想要──」

　　「那是為什麼？」

　　「因為現在我放棄了我的一切雄心勃勃的計劃。」

　　「這可能嗎？你洩氣了嗎？」

　　「沒有，但是我考慮過了。我發現自己以前操之過急。我被小小的成就沖昏了頭腦，我認為只能腳踏實地地幹以便爭取成功。」

　　「你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我太年輕。首先應該工作，為做善事多出力。在我這樣的年紀，還沒有權利──」

　　讓．德內里斯靠近她。

　　「如果你拒絕，阿爾萊特，也許是因為你不想要這筆錢──因為你責備我──你有道理──像你這樣真誠正直的人，應該對人家對我的某些議論感到不高興──我沒有闢謠。」

　　她迅速地喊道：

　　「不要闢謠，我懇求您。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很顯然，讓．德內里斯生活中的秘密使她感到困惑不安。她渴望瞭解真相，但是她更希望不揭穿這既吸引她又使她害怕的秘密。

　　「你不想知道我是誰？」他問道。

　　「我知道您是誰，讓。」

　　「我是誰？」

　　「您是一天晚上把我送回家，吻我臉頰的那個人──吻得那麼溫柔，吻的方式叫我永遠難忘。」

　　「你說什麼？阿爾萊特。」德內里斯激動地說道。

　　她的臉又漲紅了。但是，她沒有低下頭，說道：

　　「我說的是我不能隱瞞的。我說的是主宰我一生的，而且我不感到羞恥地承認，既然那是真話。這就是我對您的看法。其餘的不重要。您就是讓。」

　　他低聲說道：

　　「那麼，你愛我，阿爾萊特？」

　　「是的。」她說道。

　　「你愛我──你愛我──」他重複道，這愛情的吐露似乎使他張皇失措，他試圖明瞭這話語的含義。「你愛我──這也許就是你的秘密？」

　　「天哪，是的，」她微笑著回答，「從前有梅拉馬爾家族的秘密，──然後有被你稱為謎一樣的阿爾萊特的秘密，這是很簡單的愛情秘密。」

　　「但是，為什麼你從來沒有承認呢？──」

　　「我那時還不信任您──我看見您對雷吉娜那麼好！──對德．梅拉馬爾女士那麼好！──尤其是對雷吉娜好──我很忌妒雷吉娜，出於驕傲，出於痛苦，我就沉默不語。只有一次，我使她掃興──但是她不知道原因──您也不知道呢。」

　　「但是，我從來沒有愛過雷吉娜。」他大聲說道。

　　「我認為您愛過，我因此很不愉快，就接受了安托萬．法熱羅的求婚──出於怨恨──出於憤怒──此外，他對我講了關於您和關於雷吉娜的許多謊話。只是當我在梅拉馬爾公館裡再見到您的時候，我才漸漸明白真相。」

　　「你才明白我愛你。對吧，阿爾萊特？」

　　「是的，好幾次我都有所感覺。您當著他們的面講的話，我認為是真的，而您所吃的一切苦頭──您所冒的一切危險──都是由於我。使我擺脫安托萬，就是讓您征服我──但是，在這時候，已經太遲了──迫於形勢，我屈從了。」

　　聽著這親切感人的內心表白，德內里斯越來越激動。

　　「輪到我害怕了，阿爾萊特。」

　　「害怕什麼，讓？」

　　「害怕我的幸福──也害怕你不幸福，阿爾萊特。」

　　「為什麼我會不幸福呢？」

　　「因為我不能奉獻給你任何無愧於你的東西，我的小阿爾萊特。」

　　他很低聲地補充道：

　　「人家不嫁給德內里斯──人家不嫁給巴爾內特，也不──」

　　她把手放到他的嘴巴上。她不願意聽到亞森．羅蘋這個名字。巴爾內特這個名字也使她不舒服，德內里斯這個名字也許同樣使她不快。對於她來說，他名叫讓，不再添加什麼。

　　她清晰地說道：

　　「人家不娶阿爾萊特．馬佐爾。」

　　「不對，不對！你是最令人愛慕的女子，我沒有權利浪費你的生命。」

　　「您不會浪費我的生命，讓。將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並不重要。不。咱們別談將來。咱們別去展望以後的事──以及咱們身外之事──還有咱們友誼以外的事。」

　　「你想談的，是咱們的友誼？」

　　她堅持說道：

　　「也別談咱們的友誼。」

　　「那麼，咱們應該談些什麼呢？」他說道，帶著焦慮的微笑，因為阿爾萊特的隻言片語，會使他痛苦，也會使他狂喜。「咱們談什麼呢？你要我怎麼辦？」

　　她低聲說道：

　　「讓，首先不再對我以你相稱。」

　　「多麼奇怪的主意！」

　　「是的──『以你相稱』，表示親密──而我希望──」

　　「你希望咱們分開，阿爾萊特？」讓問道，心裡非常痛苦。

　　「相反，咱們應該親近，讓──就像不『以你相稱』的朋友，現在無權『以你相稱』，永遠也無權。」

　　他歎息道：

　　「您要求我做的事太難了！你不再是──您不再是我的小阿爾萊特嗎？總之，我試試看。您還要什麼，阿爾萊特？」

　　「一件很冒昧的事。」

　　「您講吧。」

　　「拿出您的幾個星期時間，讓，──兩個月，三個月，到大自然中自由自在地生活──，這是不可能的嗎？──兩個朋友到其他美麗的國家去旅行？當我渡完假，就重新去工作。但是，我需要這個假期──和這種幸福──」

　　「我的小阿爾萊特──」

　　「您不笑話吧，讓？我曾經害怕──我向您提出的，是那麼卑微的裁縫女藝徒的小小要求！不是嗎？您將不會浪費您的時間，在月光下，在夕陽裡，跟我結下美滿的友情？」

　　德內里斯的臉變白了。他凝視著姑娘濕潤的嘴唇，粉紅色的雙頰，圓圓的肩膀，柔軟的腰身。他應該放棄甜蜜的希望嗎？在阿爾萊特明亮的眼睛裡，他看見兩個情人之間只有單純友誼的美好夢想，那是難以實現的。但是，他也感到她不想太多考慮，也不太想知道自己作出什麼保證。她提出的要求，是那麼誠懇、那麼天真，以至於他也不想掀開這層神秘的面紗。

　　「您有什麼想法，讓？」她問道。

　　「我想到兩件事。首先是這些金剛鑽。您不高興我保留它們吧？」

　　「很不高興。」

　　「我將把它們送給貝舒，以便讓他享受發現它的好處。我應該給他這個補償。」

　　她講過他，接著又說道：

　　「另一件你掛慮的事呢，讓？」

　　他嚴肅地說道：

　　「這是一個可怕的問題，阿爾萊特。」

　　「什麼問題？我都嚇住了。是一個障礙嗎？」

　　「不是，不確切。但那是一個要克服的困難──」

　　「關於什麼？」

　　「關於咱們的旅行。」

　　「您說什麼呀？這次旅行將不可能？」

　　「不是。但是──」

　　「啊！您說呀，我請您說！」

　　「好吧，是這樣的，阿爾萊特，咱們穿戴什麼呢？我呢，穿一件法蘭絨襯衫，一條藍色的工裝褲，戴一頂草帽──您，阿爾萊特，穿一條高級密織薄紗百褶裙。」

　　她大笑起來身體直搖晃。

　　「啊！喂，讓，我就喜歡看見您這樣──您真開心！有時候，人家觀察您時心裡想：『他是多麼憂鬱與難以理解！』您使人害怕。然而，您的笑聲能化解一切。」

　　他俯身向著她，懷著尊敬的心情，吻了吻她的手指頭，說道：

　　「您知道，年輕的朋友阿爾萊特，旅行開始了。」

　　她驚訝地看到，河岸上的樹木朝他們的身後快速往後退。她還沒有發覺時，讓已經解開了纜繩，小船就漂走了。

　　「啊！」她說道，「咱們到哪裡去？」

　　「到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

　　「但是，這不可能！如果我不回家，人們會怎樣說呢？雷吉娜呢？而且這隻小船也不屬於您吧？」

　　「您一點也不用擔心。過您自己的生活吧。是雷吉娜親自告訴了我您隱居的地方。我買了小船，鐘形草帽，工作服，一切就安排好了。既然您想去渡假，為什麼要推遲呢？」

　　她無話可說。她躺了下來，眼睛仰望著天空。他手握雙槳划了起來。一小時以後，他們靠攏一條小艇，受到一位老婦人的接待，讓介紹道：

　　「維克圖娃，我的老奶媽。」

　　小艇內部佈置了兩個分開的艙，光線充足，樣子可愛。

　　「您就在您的家裡，在這一邊，阿爾萊特。」

　　他們在一起吃晚飯。接著，讓下了起錨的命令。馬達發出隆隆的響聲。他們經過河流與運河，駛向法蘭西古老的城市與風景名勝地。

　　夜深人靜，阿爾萊特獨自躺在甲板上。她向星星與升起的月亮吐露衷曲，享受甜蜜美好的思想與夢幻，充滿嚴肅寧靜的快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