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傳環遊戲
二、灰色鴨舌帽
三、男爵的情婦
四、逮捕
五、巴茲萊耶夫公主
六、國防債券
七、同謀
八、旅館裡的戰鬥
九、廣場中央
十、A‧L‧B文件
十一、焦慮
十二、羅蘋的勝利

《神探維克多》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亞森．羅蘋》
《好讀書櫃》經典版

引子

　　維克多是巴黎警察局刑警處風化組的一名警探，他在國防債券失竊案、拉斯科老頭和艾麗絲．馬松被謀殺案的偵破中，在同亞森．羅蘋的堅決鬥爭中贏得了巨大的聲譽。在這之前，他只是一名機智多謀，但脾氣暴躁的老警察，辦案隨心所欲。報界曾多次披露其異想天開的工作方式，其中一些非議引起了局長的關注。下面是刑警處長戈蒂埃先生寫給局長、為屬下辯護的一封私信。

　　維克多警探名叫維克多．奧汀，他父親是共和國的一位檢察官，四十年前死於圖盧茲。他本人曾在法屬殖民地生活過，是一名出色的行政官員，經常擔負最棘手、最危險的使命，但經常被調換工作地點，因為總有人因妻子被他誘惑或女兒被他騙走而告他的狀。這些風流韻事使他無法陞遷更高的職務。

　　隨著歲月的推移，他變得安分多了。他繼承了一大筆遺產，離開了殖民地，但一直渴望做點事情打發他的閒暇時光。於是他請我一位住在馬達加斯加的表兄推薦給我。我表兄對他評價很高。確實，儘管他已不年輕，還喜歡自作主張，但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助手，辦事謹慎，沒有野心，不愛張揚。我對他的工作非常滿意。

　　坦率地講，在處長寫這封信的時候，維克多的名氣還沒有超出其上級和同事的狹小圈子。直到那位不同凡響的亞森．羅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並賦予國防債券失竊案特殊意義時，維克多才引起人們的注意。彷彿是偶然的機會安排他和不同尋常的敵手對壘，從而使這位老警探一下子被推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維克多所進行的是一場狡詐、激烈、無情並且充滿仇恨的交鋒。鬥爭在黑暗中開始，然後在光亮中進行。該案最後戲劇性的結局增添了羅蘋的神奇色彩，也使風化組的維克多名揚天下。

一、傳環遊戲

　　星期天下午，風化組的維克多步入巴拉塔扎爾電影院純屬偶然。這之前，他在跟蹤一名嫌疑犯，但約四點鐘時嫌疑犯在熙熙攘攘的克里希大道上消失了。為躲避嘈雜的人流，他在一家露天咖啡館坐了下來，拿起一份晚報瀏覽。一則短新聞吸引了他。

　　有消息說，沉寂了數年的大盜亞森．羅蘋又重新露面，引起公眾議論。星期三有人在東部一座城市看到了他，巴黎警方隨即派人去協助緝拿，但他又一次逃脫了圍捕。

　　「混蛋！」維克多輕聲罵道。像所有剛直不阿的警察一樣，他將罪犯視為私敵，對他們毫不客氣。

　　他窩著一肚子火走進電影院。那裡正放映一部流行的警匪片。中間休息時，維克多口中嘟嘟囔囔，責怪自己到這裡來看什麼電影。他剛想走，見對面包廂中坐著一個女人，就停下步子。那女人面色蒼白，淺褐色的頭髮向兩邊分梳著，容貌非常美麗。她屬於那種令人矚目的女人，儘管她並沒有故意搔首弄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她吸引過去。

　　維克多重新在樓廳邊坐了下來。在燈光又突然熄滅前，他已將她頭髮的色澤和雙目的光彩印記在心裡，不顧銀幕上誇張而索然無味的冒險故事，耐心地待到終場。

　　這倒不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的年齡還能取得別人的好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皮膚粗糙、兩鬢花白、神情古板，總之，一副年過半百、退伍軍人差勁的模樣，但仍穿著緊繃繃的成衣不懈地故作優雅。然而他喜歡欣賞女性的美麗。他以此回憶起從前生活中曾有過的激情。另外，他喜愛自己現在的職業，有時所遇見的女人使他很想瞭解她們所隱藏的神祕、悲哀，也包括極其簡單的生活瑣事。

　　當燈光又亮起來時，那個女人站起身。他注意到她個子很高，衣著名貴，卓然出眾。這些更刺激著他探祕的慾望。可是，正當他靠上前去的時候，樓下觀眾群中突然出現一陣騷動，一個男人的聲音喊道：「抓小偷！抓住那個女的！她偷了我的東西！」

　　那個女人俯身向樓下看，維克多也俯下身。在下面的中間過道裡，一個矮胖的年輕人神情緊張，舞動著雙手，瘋狂地試圖在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道來。他想要追趕的人大概已經逃遠了，因為維克多和別的觀眾都沒看到有什麼女人在逃跑。但他仍在大喊著，氣喘吁吁，踮著腳尖，並用肩肘往前擠：「那裡！那裡！她出了大門，黑頭髮、黑衣服、一頂小圓帽──」

　　他說話斷斷續續、含糊不清，使別人無法認出究竟是哪一個女人。最後，他奮力推開周圍的人，闖出一條道，跑到出口處。

　　維克多沒有猶豫。他衝下樓，跑到年輕人身邊，這個人仍在喊：「抓賊！抓住她！」

　　門外街頭民間樂隊的樂聲此起彼伏。黃昏的光線中顫動著灰塵。慌張的年輕人似乎失去了目標，在人行道上呆了幾秒鐘，眼光向四周搜索著，接著好像又突然望見了她，拔腿朝克里希廣場奔去，時而避讓著川流不息的車輛。

　　他現在不再喊叫了，跑得飛快、有時還跳一下，像是在無數的行人中捕捉到了偷他東西的女人。但他感到從電影院出來，就有一個人跟著他跑，幾乎與他並肩。這可能鼓勵了年輕人，因為他跑得更快了。

　　他聽到一個聲音問：「你看得到她嗎？你怎麼能看見她呢？」

　　他喘著氣低聲答道：「不，我看不到她了，但她肯定從這條街跑掉了──」

　　他跑到一條行人稀少的街上。這裡要是有一個女人比別人走得快，是不可能不被發現的。

　　到了一個路口，他對跟他的人說：「你向左拐，我走這條街，我們在盡頭會合。是一個黑髮小個子女人，穿黑衣服──」

　　但他沒跑上三十步，便靠在路邊牆上，氣喘不上來，身體搖晃欲倒。這時他發現那位同伴並沒有聽從吩咐，而是上前友好地扶住了精疲力竭的他。

　　「怎麼回事！」他憤怒地問，「你還在這裡？我可是告訴你──」

　　同伴答道：「是的，我還在。但從克里希廣場開始，你實際上是在瞎跑。該動動腦筋。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有時人不動反倒跑得更快些。」

　　年輕人仔細打量這位好心人。奇怪的是，雖然此人已上了年紀，但這場長跑似乎並沒造成他呼吸上的困難。

　　「啊！」年輕人說，表情相當沮喪，「你見得多了──」

　　「不錯。我是警察，維克多警探。」

　　「你是警察？」年輕人重複道，心神不定，兩眼發直，「我從未見過警察局的傢伙。」

　　這，對他是歡迎還是不歡迎呢？他向維克多伸出手表示感謝：「再見，你真太好了。」

　　他正準備離去，維克多叫住他：「可那個女人呢？那個小偷呢？」

　　「沒關係，我會找到她的。」

　　「我可能會對你有用的，告訴我一些細節吧。」

　　「細節？什麼細節？是我自己搞錯了。」

　　他快步離開。警探以同樣快的步子跟了上去。年輕人看樣子急於達到一個目標，但這個目標並非是抓獲女賊，因為很明顯他是在盲目亂走。

　　「到這裡來。」警探說著抓住年輕人的胳膊，將他拖入一幢房屋，房屋門口的紅燈亮著幾個字：「派出所」。

　　「這裡？幹什麼？」

　　「我們需要談談，在大街上不方便。」

　　「你瘋了！快放開我！」年輕人抗議道。

　　「我沒有瘋，也不會放你。」維克多的語氣激烈起來，因為放棄對影院美人的追逐使他感到十分惱火。

　　年輕人動手反抗，打了他一拳，卻反挨了兩拳。他終於被制服了，被推進一間屋子，這屋裡待著二十多個穿制服的警察。

　　「風化組的維克多警探。」維克多進門說，「我有幾句話要和這位先生談。不打擾你們吧，所長？」

　　警界聞名的維克多這個名字，使房間裡的人產生了一陣好奇的騷動。所長立即聽從了維克多的安排。維克多向他簡述了一下情況。年輕人則已倒在一張凳子上。

　　「累了吧？」維克多大聲問他，「你跑得像兔子一樣快幹什麼？小偷早就無影無蹤了，大概是你自己在逃跑吧？」

　　年輕人又來勁了：「這關你什麼事？我有權利去追一個人，哪怕是追個鬼！」

　　「但你無權在公共場所製造混亂，就像人們無權在鐵路上隨便拉響警笛一樣。」

　　「我沒傷害任何人。」

　　「不，你傷害了我。我當時正在做一項很有意義的調查，然後，倒霉！你的證件──」

　　「沒有。」

　　他很快就有了。維克多用近乎粗暴的敏捷搜了此人的上衣，掏出他的皮夾子檢查，然後說：「這就是你的名字，阿爾方斯．奧底格朗？阿爾方斯．奧底格朗，您知道這個名字嗎，所長？」

　　所長建議道：「可以打個電話問問。」

　　維克多拿起話筒，要了警察局：「喂──請轉刑警處──喂，是你嗎，勒菲比爾？我是維克多，風化組的。是這樣，我手裡有一個叫奧底格朗的人，他好像不太對頭，你知道這個名字嗎？嗯，什麼？對，阿爾方斯．奧底格朗──喂──斯特拉斯堡來的電報？給我唸一下──對，身材矮胖，兩撇小鬍子──對──誰負責值班？埃都因探長？把情況告訴他，並讓他到烏爾辛街派出所把人帶走。謝謝。」

　　他掛上電話，轉身對奧底格朗說：「你是東部中心銀行的僱員，星期四失蹤，那天九份國防債券被盜，共計九十萬法郎。你剛才在電影院裡被偷的顯然就是這筆錢。她是誰？那女賊到底是幹什麼的？」

　　奧底格朗哭了，無力為自己辯解，只能傻乎乎地承認道：「我是前天遇見她的，在地鐵裡，昨天一起吃的飯。她曾兩次注意到我口袋裡藏著一隻黃信封。今天在電影院，她突然撲到我身上，吻我──」

　　「信封裡裝著債券？」

　　「是的。」

　　在維克多的追問下，奧底格朗像擠牙膏似的說出，拿走黃信封的女人叫歐內斯特蒂娜，是個打字員，在一家化學品公司做事。

　　「那家化學品公司的地址呢？」

　　「不知道。我們在馬特萊娜街附近見面。」

　　他哭得更厲害了，話也講不清楚。維克多不需要瞭解別的了，便站起身，告訴所長留心犯人安全，然後回去吃晚飯了。

　　對他來說，奧底格朗已不再重要了。他甚至感到後悔，插手這件事使他失去了同電影院那位美人接觸的機會。美人，她是那麼神祕！奧底格朗這個白癡怎能這樣愚蠢地插到她和維克多中間。要知道，維克多是多麼喜歡欣賞美麗的陌生女人，多麼樂於探究她們生活的祕密！

　　※※※

　　維克多住在特爾納街一間舒適的房子裡，一個老僕人伺候他。他同警察局的關係很隨意，同事們將其視為一個獨特的人，一個臨時的工作夥伴，而不是恪守紀律的警員。如果他討厭一件案子，世界上便沒有任何力量可以迫使他繼續幹下去。哪怕是命令和威脅。反之，如果他對一件案子感興趣的話，那麼他就大包大攬，追查到底，最後向他的保護神刑警處長匯報結果，然後又是無聲無息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他從報上讀到對昨天那次追捕的報導。埃都因探長所作的渲染使他非常不滿，因為他覺得作為警察應該謹慎。他正想去幹點別的，報紙上又有東西吸引了他：昨天提到的亞森．羅蘋出現的東部城市正是斯特拉斯堡。債券是在那裡被盜的。「這肯定是巧合。」他想。因為奧底格朗這個笨蛋和亞森．羅蘋不可能有什麼關係。不過，話雖這麼說──

　　他立即開始查電話號碼簿，對各個化學品公司做了調查，又到馬特萊娜街走了一趟，直到下午五點鐘才查出有一個名叫歐內斯特蒂娜的打字員在蒙塔勃爾路的化學商行工作。

　　他給該商行經理打電話，對方讓他馬上去談。

　　商行的辦公室被薄板隔成許多小間，空間顯得很小。他一走進經理室，對方就提出了強烈的抗議：「歐內斯特蒂娜，小偷？她就是早報上說的那個逃走的冒險家？這不可能，警探先生。歐內斯特蒂娜的父母都是有身分的人，她同他們一起生活──」

　　「我可以向她提幾個問題嗎？」

　　「如果您堅持這麼做──」

　　經理喊來服務生：「叫歐內斯特蒂娜來一下。」

　　片刻，一個瘦瘦的身影走了進來，模樣長得挺可愛。她舉動謹慎，神色緊張，似乎準備在最壞的情況下，作決不妥協的反抗。

　　這副可憐的外表，在維克多沉著臉問她昨天在電影院從同伴身上偷走的黃色信封哪裡去了時，一下子就崩潰了。同奧底格朗一樣，她支持不住了，跌坐在椅子上，哭著結結巴巴地說：「他撒謊，我看到地上有一隻信封，就撿了起來。今天早上我從報紙上知道他指控我──」

　　維克多伸出手：「信封呢？在你身上嗎？」

　　「不在。我後來不知道到哪兒再找到他。我把信封放那邊了，我辦公桌上靠打字機的地方。」

　　「走。」維克多說。

　　她走在前面。她獨自使用一個小間，由一副柵網和一張屏風與其他人隔開。她拿開桌邊一摞信件，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她飛快地扒拉那些信件。

　　「沒了，」她嚇呆了，「信封不在了！」

　　「誰也別走。」維克多命令聚在周圍的十幾名職員，「經理先生，我來電話時您一個人在辦公室嗎？」

　　「我想是的──不過──我記起來當時會計和我在一起，就是莎姍太太。」

　　「這樣的話，她可能聽懂了片言隻語。」維克多肯定地說，「談話時您有兩次叫我警探，並講了歐內斯特蒂娜的名字。另外，莎姍太太和別人一樣會從報上知道歐內斯特蒂娜小姐受到懷疑。莎姍太太在嗎？」

　　一名職員回答說：「莎姍太太總是五點四十分走，趕乘六點鐘的火車。她住聖克魯。」

　　「十分鐘前我讓人叫打字員到經理室的時候，她走了沒有？」

　　「還沒有。」

　　「你看到她走了嗎，小姐？」維克多問打字員。

　　「是的。」歐內斯特蒂娜答道，「她戴上了帽子。當時我們倆在聊天。」

　　「就是在這時候你被叫到經理室，離開前將黃信封塞到信件堆下的？」

　　「是的。這之前我一直把它藏在胸衣裡。」

　　「莎姍太太看見了你的動作？」

　　「我想是的。」

　　維克多看看錶，又問了莎姍的一些情況，知道她四十來歲、紅棕色頭髮、胖胖的身體、穿一件蘋果綠的毛線衣。隨後他離開了商行。

　　他在樓下碰到昨天接管阿爾方斯．奧底格朗的埃都因探長。探長不解地大聲問：「怎麼，你已經來了，維克多？你見到奧底格朗的情人了？歐內斯特蒂娜小姐？」

　　「是的。一切正常。」

　　他沒多耽擱，叫了一輛出租車，去趕六點鐘的火車。他正好趕上這趟火車。他一眼就發現他所乘的這節車廂裡，沒有一個女人穿蘋果綠毛線衣。

　　火車開了。

　　周圍乘客都在讀晚報。他身邊兩個人在談論黃色信封和債券被盜案。他明白事情的所有細節都已被公佈於眾了。

　　一刻鐘後，火車到了聖克魯，維克多馬上去找站長。車站出口被監視起來了。

　　這趟車乘客很多。當一個棕色頭髮、灰色大衣裡露出蘋果綠毛線衣的女人手持車票想通過出口時，維克多低聲對她說：「請跟我來，太太。我是刑警處的。」

　　那位太太顫抖了一下，咕噥了幾句話，便跟著維克多走進站長辦公室。

　　「您是一家化學品商行的職員，」維克多說，「您不小心將打字員歐內斯特蒂娜丟在打字機邊的一隻黃色信封帶走了──」

　　「我？」她平靜地說，「您弄錯了吧，先生。」

　　「那我們就不得不──」

　　「搜我的身？怎麼不行，我聽您的。」

　　見她這樣自信，維克多猶豫了一下。但如果她是清白的，不是要為自己辯解的嗎？

　　她被請到隔壁房間，一名女站員一起走了進去。

　　在她身上沒有找到黃信封，更沒有債券。

　　維克多嚴肅地對莎姍太太說：「告訴我您的地址。」

　　又一趟從巴黎來的火車到站。埃都因探長跳了下來，撞見維克多。維克多平靜地對他說：「莎姍太太找機會將黃信封藏了起來。如果你昨晚沒有在局裡向記者們閒扯，公眾就不會知道這隻裝著巨款的黃信封，莎姍太太就不會想到去偷它，我就會在歐內斯特蒂娜的胸衣裡拿到它。這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辦案的後果。」

　　埃都因想頂嘴，但維克多又說：「奧底格朗、歐內斯特蒂娜、莎姍，僅僅二十四小時，已經有三個國防債券愛好者了。現在該有第四個了。」

　　一列去巴黎的火車到站。維克多跳上去，將他的上司探長埃都因愣愣地甩在站台上。

　　※※※

　　星期二一早，維克多依然穿著那件緊繃繃的、像從前騎兵制服的上衣，開著他那輛廉價的四座敞篷汽車，到聖克魯開始了縝密的調查。

　　他是這樣推斷的：莎姍星期一從五點四十分到六點十五分之間，不會將重要的黃信封隨便放在什麼地方。她將信封交給了一個人。而她除了在巴黎到聖克魯的途中，還能在哪裡遇到這個人呢？因此，調查應該針對那些和她同乘一間包廂的人，尤其是與她關係親近的人。

　　維克多找到莎姍的家，但沒什麼大收穫。她與母親住一起，一年來她一直在同丈夫，蓬杜瓦茲的一名五金匠鬧離婚。母女兩人名聲不錯。平時只與三位老朋友來往，這三個人昨天都未去過巴黎。另外，莎姍那其貌不揚的長相也讓人無法懷疑她有什麼不軌的行為。

　　星期三，維克多的調查依舊沒有進展，這讓他感到擔憂：這第四名盜賊會汲取前面三個人的教訓，會更加謹慎、隱祕並作好一切準備。

　　星期四，他在聖克魯鄰鎮加爾什的「競技」咖啡館裡紮營，然後用一天時間跑遍了附近維爾答芙勒、馬納拉哥蓋特和塞弗爾等幾個鎮，尋找線索。

　　黃昏時他回到「競技」咖啡館吃晚飯。咖啡館的對面是加爾什車站。從聖克魯通往沃克松鎮的大道也經過這裡。

　　九點鐘的時候，探長埃都因意外地來了。他對維克多說：「你原來在這裡。我從早上一直在這個地區找你。處長發火了，說你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應該打個電話回去。情況怎麼樣？你瞭解到了什麼？」

　　「你呢？」維克多反問。

　　「一無所獲。」

　　維克多要了兩份飲料，自己慢慢品著一杯柑香酒，一字一句地說：「莎姍太太有一位情夫。」

　　埃都因跳了起來：「你瘋了！就她那個樣子！」

　　「母女兩人每個星期天都要外出散步。四月份倒數第二個星期天，有人在弗斯若伯茲林子裡碰到她們與一位先生在一起。一週以後，也就是兩週前，又有人在沃爾松看到他們三人在一棵樹下吃點心。這位先生名叫拉斯科。在加爾什往巴黎的方向，離聖居法林子不遠處有一幢房屋，房子名叫『陋屋』，我在那兒隔著花園的籬笆看到了他。五十五歲模樣，身體瘦弱，長著灰白山羊鬍鬚。」

　　「這點情況不算多。」

　　「他的一位鄰居，瓦楊先生，是車站工作人員。他能告訴我更詳細的情況。今晚他陪妻子去凡爾賽看一個生病的親戚了，我在等他回來。」

　　兩人沉默地坐等了幾個小時。維克多也不多說話，他有些昏昏欲睡了。埃都因不安地抽著煙。

　　終於，零點三十分的時候，瓦楊先生來了。他一進門就嚷道：「拉斯科老頭，我認識他！我們兩家相距不到一百米。一個怪人，從不收拾自己的花園。有時夜裡還有一個女人鑽進他房子裡，在裡面待上那麼一兩個小時。他呢，從不外出，除了禮拜天去散散步，還有每週去一趟巴黎。」

　　「哪一天？」

　　「通常是禮拜一。」

　　「那麼這個禮拜一呢？」

　　「他去了，我記得的，他回來時是我檢的票。」

　　「幾點鐘？」

　　「還是那趟車，晚上六點十九分到加爾什。」

　　兩位警察互相看看，埃都因問：「以後你又見到他了嗎？」

　　「我沒有，但我妻子看見了，她是送麵包的。她說禮拜二、禮拜三這兩天晚上，當我值班時──」

　　「說下去。」

　　「有人在『陋屋』周圍遊蕩。拉斯科老頭養了一條小狗，狗一直叫個不停。我妻子肯定那是一個男人的身影，戴鴨舌帽，灰色鴨舌帽。」

　　「你妻子沒認出是什麼人嗎？」

　　「沒有──」瓦楊欲言又止。

　　「你妻子還在凡爾賽？」

　　「要到明天才回來。」他的話講完了，便退了出去。

　　探長想了片刻總結道：「我們該早點去拉斯科老頭家看看，不然的話，第四名盜賊恐怕也要被盜了。」

　　「到那幢房子去轉一圈。」

　　他們靜靜地沿鐵路走著。鐵道線空蕩蕩的，筆直地延伸著。然後他們又走上一條兩邊都是小別墅的公路。星光從純淨的天空灑下，夜色溫和而寧靜。

　　「到了。」維克多說。

　　首先是一道籬笆，然後是一道矮牆，牆上裝著柵網。透過柵網可以看到一幢兩層樓房子，樓上並排著三扇窗戶。

　　「好像有燈光。」維克多悄聲說。

　　「是的，在樓上，中間那扇窗戶，窗簾大概沒拉嚴。」

　　另一道更亮的光在右邊窗戶裡閃了一下，熄滅了。然後又亮起來。

　　「奇怪。」維克多說，「狗並沒衝我們叫，但我看到狗窩就在那裡，離我們很近。」

　　「大概被人宰了。」

　　「誰幹的呢？」

　　「前兩天的遊蕩者。」

　　「這麼說他是今晚動手了──我們沿花園向後轉，後面有一條小街──」

　　「你聽！」

　　維克多支起耳朵：「不錯，裡邊有人在喊。」

　　這時又突然響起別的叫喊聲，悶悶的，但能清楚地聽到。接著一聲槍響，是從有光亮的樓上傳來。又是喊聲。

　　維克多猛地撞翻了柵欄門。兩人穿過草坪，推開一扇窗。維克多拿著電筒跑上樓梯。

　　樓梯平台上有兩扇門。他打開對面一扇，借手電光看到地上躺著一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一個男人欲通過隔壁房間逃走，他追過去，埃都因則監視著樓梯平台的第二扇門。那人果然與探長撞個正著。但在經過這第二間屋子時，維克多看到一個女人正翻過後面的窗戶下去，下面大概搭著一架梯子。他將手電照過去，認出了巴拉塔扎爾影院那位淺褐色頭髮的夫人。他正要跳下樓追，便聽到探長在叫他，接著一聲槍響，呻吟聲──

　　他趕到平台上，扶起倒在地上的埃都因。開槍的人已經跑到了樓下。

　　「快追。」探長呻吟著說，「我沒事兒，打在肩上──」

　　「你沒事兒的話就鬆開我。」維克多惱怒地說，想擺脫同事。

　　可探長緊依在他身上以避免摔倒。維克多將他拖到第一間房的長沙發上，把他放下，不再去追那兩名肯定已跑掉的罪犯，而是跪在地上的屍體前面，確認他是拉斯科老頭。屍體已不再抽搐了。

　　「死了。」維克多迅速檢查了一下說，「沒錯，是死了。」

　　「卑鄙！」埃都因低聲罵道，「黃信封呢？搜一下。」

　　維克多已經在搜了。

　　「有一隻黃信封，皺巴巴的，裡面什麼也沒有。我猜拉斯科老頭從中取出債券藏在別的地方，剛才可能被逼交了出來。」

　　「信封上沒寫什麼嗎？」

　　「沒有，只有廠家商標，『斯特拉斯堡，古索紙品』。」

　　他一邊料理同伴的傷，一邊總結道：「斯特拉斯堡──那裡發生了一起銀行失竊案。現在我們已查到了第五名盜賊──這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媽的！如果一號、二號、三號和四號人物算是笨蛋，那麼五號這傢伙可不是省油的燈。」

　　他想到了捲入此案的那位漂亮女人。她在裡面幹了些什麼？她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

二、灰色鴨舌帽

　　那位車站職員和另兩位鄰居被響聲驚醒，跑了過來。其中一個人家裡有電話，維克多請他報告聖克魯警察局。另一個叫來了醫生。醫生確認拉斯科被一顆子彈擊中心臟，已經死了。埃都因傷不重，被送回巴黎治療。

　　當聖克魯的警長帶人趕來，維克多向警長陳述了所發生的一切。他們一致認為應等到天亮再提取兩個罪犯留下的印記。維克多便返回巴黎自己的住所。

　　九點鐘，他又回來聽取消息，看到「陋屋」周圍聚著一群好奇的旁觀者，警察將他們遠遠地擋開。在花園和小樓裡面，警員們忙碌著。凡爾賽檢察院已來了人，但巴黎有命令，該案應由塞納區檢察機關來辦。

　　通過和聖克魯警長的交談和自己的分析，維克多有了一些想法，但都是否定的，因為總的來講案情仍然迷霧重重。

　　首先，從樓下逃掉的那個男人的身分沒有絲毫線索。越窗而去的女人也同樣是個謎。

　　那個女人是翻過籬笆，從與前面大路平行的小街逃走的。找到了梯子留在樓下的痕跡。梯子可能是鐵製、折疊的，已不見蹤影。無法知道兩個罪犯是如何會合並離開這個地區的，只知道有一輛汽車從半夜開始停在三百米以外、靠拉塞爾．聖克魯種馬場的地方。這輛車在一點十五分時開走了，顯然是通過布吉瓦爾，沿塞納河返回巴黎。

　　拉斯科老頭的狗被人毒死在窩中。

　　花園石子道上沒有任何腳印。

　　屍體上和從埃都因探長肩上取出的子彈是同一型號的，是由一枝七．六五毫米口徑的勃朗寧手槍射出的。槍在哪裡呢？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收穫了。維克多在記者和攝影師蜂擁而至之前著手調查。

　　他害怕工作時有人干擾，害怕浪費時間，就像他常說的「空談假設」。他只對案情感興趣，對案件所要求作出的思考和智慧感興趣。而其他的，如步驟、取證、追蹤等，他並不心甘情願地去做，做的時候也似乎總是獨來獨往、自行其事。

　　他去了站台職員瓦楊家。瓦楊夫人從凡爾賽回來了，她聲稱自己沒有認出前幾天晚上在「陋屋」附近遊蕩的人是誰。但是瓦楊去上班時在車站前趕上了維克多，前者應邀走進了「競技」咖啡館。

　　「您瞧，」瓦楊說，開胃酒使他的舌頭靈便起來，「我內人，熱爾特呂德是送麵包的，她到各家去送麵包。如果她講些什麼，她要承擔後果的。我就不同了，我是鐵路人員，是公職，我應該幫助司法部門。」

　　「這就是說？──」

　　「這就是說，」瓦楊壓低嗓門，「首先，她和我講的那頂灰色鴨舌帽，今天早上我在院裡等麻叢下的垃圾堆裡撿到了。昨晚那傢伙逃跑時大概隨手從我家籬笆上面扔了進去。」

　　「然後呢？」

　　「然後，熱爾特呂德肯定地說，週二晚上見到的那個戴鴨舌帽的傢伙是她每天去送麵包見到的某個人，一位紳士。」

　　「叫什麼名字？」

　　「叫馬克西姆．多特雷男爵。那裡，您朝左看，那幢房子，去聖克魯路邊唯一的一幢房屋，離這裡約有五百米遠，他同他夫人和一名老女僕住五樓。都是好人，可能有點傲氣，但人都很好，因此我懷疑熱爾特呂德是不是搞錯了。」

　　「他靠利息生活嗎？」

　　「哪裡！他做香檳酒生意。每天他都去巴黎。」

　　「幾點鐘回來？」

　　「乘晚上六點鐘火車，六點十九分到。」

　　「週一他乘同一列火車回來的嗎！」

　　「一點不錯。只有昨天我沒法說，因為我送妻子去了。」

　　維克多不再問了。事情的經過可以這樣設想：星期一，在六點鐘巴黎始發的火車一間包廂裡，莎姍坐在拉斯科老頭身邊。這天她順手偷了一隻黃信封。她聲音很低、幾乎像沒說話一樣告訴拉斯科她要交給他一件東西，於是悄悄地將可能已捲紮好的信封塞給他。坐同一節車廂的多特雷男爵偶爾注意到了這一動作。他讀過報紙──黃信封──心想這難道是巧合嗎？──在聖克魯，莎姍下了車。拉斯科老頭一直乘到加爾什。多特雷也在此站下了車，跟著此人，記住了他住處，週二和週三在『陋屋』四周察看，週四下了決心──

　　「唯一的問題是，」維克多離開瓦楊，朝他指的房子邊走邊想，「這一切都連接得太好太快了。事實真相從不會這樣自發地展開，從不會這樣簡單自然。」

　　※※※

　　維克多上了五樓，按響門鈴。

　　一位戴眼鏡的白髮女僕開了門，沒問他的名字，便將他引進客廳。

　　「請遞一下我的名片。」他簡單地說。

　　客廳同時也作餐廳，裡面只擺放著幾把椅子、一張桌子、一隻碗櫥以及一隻獨腳小圓桌。一切都顯得簡樸而整潔。牆上掛有聖畫，壁爐上放著幾本書和宗教宣傳冊。透過窗戶，可以望見聖克魯公園迷人的景色。

　　一位夫人走進來，臉上帶著驚訝。她還年輕，面色紅潤，沒有搽粉，看上去很老派，胸脯很高，梳著複雜的髮式，穿一件褪色的便袍。如果她不故作做態、擺出一副男爵夫人的架勢，還是挺讓人喜歡的。

　　她和維克多對視了片刻，便冷冷地問道：「您有什麼要求嗎，先生？」

　　「我想與多特雷男爵談談，是關於週一晚上在火車上發生的一些事情。」

　　「大概是關於我們曾在報上讀到的黃信封失竊案吧？」

　　「是的。這件案子導致了昨晚加爾什的一次謀殺，被害者叫拉斯科先生。」

　　「拉斯科先生！」她無動於衷地重複道，「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你們有什麼懷疑嗎？」

　　「目前沒有。但我負責調查週一從巴黎到加爾什六點鐘這次列車上的所有乘客。既然多特雷男爵──」

　　「我丈夫自己會回答您的，先生，他現在在巴黎。」

　　她等著維克多離開，但他接著問：「多特雷先生晚飯後有時外出嗎？」

　　「很少出門。」

　　「可是，週二和週三──」

　　「確實，這兩天他頭痛，便出去散散步。」

　　「昨晚呢，週四？」

　　「昨晚，他在巴黎有事耽擱了。」

　　「他睡在那裡？」

　　「不，他最後回來了。」

　　「幾點鐘？」

　　「我睡著了。他回來不一會，我聽到鐘敲了十一下。」

　　「十一點？那麼就是案發前兩小時。您肯定嗎？」

　　男爵夫人以一種叫人不舒服的禮貌機械地回答問題。她這時突然本能地意識到了什麼，又看一眼印有「維克多，風化組警探」的名片，冷冷地說：「我習慣只說實話。」

　　「那時您同他講什麼話了嗎？」

　　「當然。」

　　「那麼您是完全醒著的？」

　　她臉紅了，像是羞澀，不再回答了。維克多接著問：「今天早晨多特雷男爵什麼時候走的？」

　　「當前廳門關上時，我醒了，鐘指著六點十分。」

　　「他沒向您道別嗎？」

　　這一次，她作了反應：「這也是問題嗎？」

　　「我們調查有時不得不打聽一些隱私。最後──」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頂灰色鴨舌帽：「您看這是多特雷先生的嗎？」

　　「是的。」她一邊仔細看著帽子，一邊說，「他已經好多年沒戴過這頂帽子了，我將它收在一隻抽屜裡面。」

　　她以漫不經心的誠懇態度作了一個對她丈夫極其不利的回答。但另一方面，這樣的態度不也說明在主要問題上她沒有過多撒謊嗎？

　　維克多告辭了，並為自己的唐突造訪致歉，說自己晚上再來。

　　他又問了門房，回答和多特雷夫人一致。男爵約晚上十一點鐘叫的門，今晨六點左右外出。因為只有三套公寓被租住，而且其他兩個租戶晚上從不外出，門房很容易記住。

　　「除你以外別的人能從裡邊打開門嗎？」

　　「這不行，得經過我的門房，門是鎖著並上銷的。」

　　「多特雷夫人有時早上出門嗎？」

　　「從不。是阿娜、他們的老女僕負責買東西。瞧，她從樓梯上下來了。」

　　「房裡有電話嗎？」

　　「沒有。」

　　維克多走了，迷惑不解，腦中的想法相互矛盾。實際上，不管對男爵作什麼樣的指控，都無法推翻他不在現場的有利證明：在兇殺發生時，他待在妻子身邊。

　　他吃完午飯回到火車站詢問：「多特雷男爵在旅客人少時通過這裡應該會被注意到，他今天早上乘過某趟列車沒有？」

　　回答是一致而肯定的：「沒有。」

　　那麼他是怎樣離開加爾什的呢？

　　整個下午，他通過供貨商、藥劑師、政府官員、郵局職工等打聽多特雷夫婦的情況。這趟詢問使他瞭解到他們人緣不怎麼好，並使他決定找到這對夫婦的房東居斯塔夫．紀堯姆先生。紀堯姆先生是鎮參議員、木材商人，他同妻子與多特雷夫婦的不和是這個地區人們談論的話題。

　　紀堯姆夫婦在這片高原上有一幢漂亮的別墅。一進門，維克多就感覺到了舒適、富有，也覺察到了不和與吵鬧。他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聲，便步入門廳，聽到樓上有吵架、摔門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煩惱尖刻，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則憤怒刺耳。她叫道：「你只是一個醉鬼！是的，你！居斯塔夫．紀堯姆先生，鎮參議員，是醉鬼！你昨晚在巴黎幹什麼？」

　　「你知道得很清楚，小寶貝，我同德瓦爾共進工作晚餐來著。」

　　「還有『雞』，是吧？我瞭解你的德瓦爾，一個花花公子！吃過飯去『瘋狂的牧羊女』夜總會，是吧？裸體女人？跳舞，香檳？」

　　「你瘋了，昂麗埃特！我說過了我開車送德瓦爾回蘇萊納的。」

　　「幾點鐘？」

　　「我說不上──」

　　「當然，你喝多了。可這該是早上三四點鐘。只是你趁我睡著了──」

　　爭吵演變成了打鬥，紀堯姆先生衝向樓梯，滾了下來，後面追著他妻子。他這時看到了等在門廳裡的來訪者，維克多馬上致歉：「我按了門鈴，沒人應聲，我便擅自──」

　　居斯塔夫．紀堯姆是一位四十歲上下、面色紅潤、比較英俊的中年人，他笑了：「您聽見了？家庭戰爭，沒什麼要緊，昂麗埃特是最好的妻子，進我辦公室談吧，我有幸認識的是？──」

　　「維克多警探，刑警處風化組的。」

　　「啊！為可憐的拉斯科老頭一事吧？」

　　「這次來，」維克多打斷他的話說，「我是想瞭解一下您的房客多特雷男爵──你們之間關係如何？」

　　「非常糟。我和妻子曾在租給他們的公寓內住了十年，他們不斷地提出要求，百般挑剔，通過執達員送通知──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很小的事情，比如關於公寓的第二把鑰匙，我已交給他們了，他們卻說沒有拿到。總之，都是些蠢事。」

　　「結果打起來了？」維克多說。

　　「您知道了？天哪，是的，打架。」紀堯姆笑著說，「我的鼻子挨了男爵夫人一拳──她肯定感到很抱歉。」

　　「她，感到抱歉！」紀堯姆夫人叫道，「她這個潑婦，這個惡毒的女人，還去教堂！──至於男爵他，警探先生，他是一個骯髒、墮落的男人，不付房租，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面容秀麗，惹人喜愛，但嘶啞的聲音彷彿是專用來罵人和發火的。她丈夫也同意她的話，提供了男爵一些糟糕的情況：在格勒諾布爾的破產，在里昂不乾不淨的事，這人的過去充滿詐騙和投機──

　　維克多沒有久留。因為這對夫婦的爭吵又激烈起來，紀夫人在失聲叫罵：「你當時在哪兒？在幹什麼？閉嘴，可恥的撒謊鬼！」

　　傍晚，維克多坐在「競技」咖啡館測覽晚報，沒讀到什麼新聞。但過了一會兒，加爾什的一男一女被引見給他，他們從巴黎來，肯定地說在巴黎北站附近，曾見到多特雷男爵和二名年輕女人在一輛出租車裡。司機旁邊的座位上放有兩隻手提箱。這肯定嗎？維克多比誰都明白這一類證詞是靠不住的。

　　他想：「不管怎樣，這很容易推理：要麼男爵已逃往比利時，攜帶著債券並偕同很可能是我在拉斯科老頭窗戶裡又見到的那個美人；要麼就是我搞錯了，一會兒他就會乘平時那趟車回到這裡。」

　　維克多去車站旅客出口處找到瓦楊。

　　信號顯示火車要來了。它轉過一個彎，駛入眼簾。三十多個乘客下了火車。

　　瓦楊用肘推推維克多，低聲說：「向這裡走來的那位，穿深灰色外衣，戴軟帽，他就是男爵。」

　　※※※

　　維克多的感覺沒有錯。男爵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慌，平和煥發的面孔不像一個十八小時前殺了人的樣子。這是一副按照日常節奏完成了日常工作的表情。他向檢票員點頭致意，便向右朝他家的方向走去。他手中拿著一張折起的晚報，通過出口時漫不經心地拍了一下柵欄鐵桿。

　　維克多保持一段距離跟著他，然後加快步伐，幾乎和他同時到了他家。在五樓樓梯平台上，當男爵掏鑰匙時，他上前說：「多特雷男爵，是吧？」

　　「您有何貴幹？」

　　「談幾分鐘話，我是維克多警探，刑警處風化組的。」

　　男爵顯然嚇了一跳，有點措手不及。他竭力鎮靜下來，緊張地拐著嘴。

　　但他很快恢復了常態。先前的緊張，不過是正直人對警察的突然造訪所作的自然反應。

　　多特雷夫人正在餐廳窗邊刺繡。看到維克多，她一下站了起來。

　　「你去吧，加布麗埃爾。」她丈夫吻了她說。

　　維克多說：「今天早晨，我已有機會見過夫人了，我們的談話有她在場會更好的。」

　　「啊！」男爵只應了一聲，並沒表現出過多的驚訝。

　　接著他指了一下報紙：「我在報上讀到了您和您所做的調查，警探先生。我猜想您是想把我作為一個常坐六點鐘火車的乘客來詢問吧？我可以馬上告訴您，我已記不得週一跟誰坐在一起，並且沒注意到任何勾當，沒看到什麼黃信封。」

　　多特雷夫人不悅地插話道：「警探先生想瞭解得更多，馬克西姆，他要知道昨晚當加爾什兇殺案發生時你在哪裡。」

　　男爵跳了起來：「這是什麼意思？」

　　維克多拿出那頂灰色鴨舌帽：「這是兇手當時戴的帽子，他將它扔在了隔壁院內。今天早上多特雷夫人說帽子是您的。」

　　多特雷糾正道：「應該說它曾經是我的。它放在客廳壁櫥裡，是吧，加布麗埃爾？」他問妻子。

　　「是的，大約兩週前我把它收起來的。」

　　「一週前我把它和一條蟲蛀的圍巾丟在垃圾桶裡了。大概一個流浪漢把它撿起來了。還有別的嗎，警探先生？」

　　「週二和週三晚上在您外出散步的同一時間，有人看到一個戴這頂帽子的男人在『陋屋』周圍遊蕩。」

　　「我頭痛，出去散散步，但不是這個方向。」

　　「在哪裡？」

　　「在去聖克魯的大道上。」

　　「您碰到什麼人了嗎？」

　　「很可能，但我沒注意。」

　　「昨天晚上，星期四，您幾點回來的？」

　　「十一點鐘。我在巴黎吃的晚飯。我妻子睡著了。」

　　「夫人講你們談了幾句話？」

　　「你想是這樣嗎，加布麗埃爾？我自己不記得了。」

　　「是的，是的。」她說，走近丈夫，「想想看──你說你吻我沒什麼可羞恥的──只是，我請你別再回答這位先生了。這一切都是這樣不可思議，這樣愚蠢！」

　　她表情強硬起來，胖胖的臉腮更加發紅了。

　　「這位先生在執行公務，加布麗埃爾。」男爵說，「我沒有理由不去幫他。我也必須明確告訴您今天早上我走的時間吧，警探先生？大約是六點鐘。」

　　「您乘火車？」

　　「是的。」

　　「可沒有一個車站職員看到您。」

　　「火車剛過去。這種情況下我習慣去塞弗爾車站乘車，離這裡有二十五分鐘的路。我的票卡允許我這樣乘。」

　　「那裡的人認識您嗎？」

　　「不太認識，並且來往的乘客要多得多。我的包廂裡只有我一個人。」

　　他反駁迅速、語氣肯定、合乎邏輯地為自己辯護，因此不能不把他說的當成事實來接受。

　　「明天您能同我一起去巴黎嗎，先生！」維克多說，「我們要一起去找您昨晚共進晚餐的那些人，還有您今天所見到的人。」

　　他剛說完，加布麗埃爾．多特雷就站了起來，一臉憤怒。維克多突然記起紀堯姆先生挨的那一拳，便想笑。

　　他的妻子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咕噥了幾句話，溫柔地吻了一下丈夫，便走了。

　　兩個男人面對面地站著。男爵一言不發，維克多吃驚地發現對方平和煥發的美好面容並非是天生的，他原來在兩腮上塗了紅粉，是那種許多女人用的略帶紫色的紅粉。維克多隨即發現他極度疲憊的雙眼帶著黑圈，嘴角下垂。多麼突然的變化！

　　「您走錯路了，警探先生。」他嚴肅地說，「您的調查不公正，還闖入我的私生活中，迫使我不得不做一次痛苦的懺悔。除了我深愛並敬重的妻子以外，幾個月來我在巴黎還與另一個女人有著關係。昨晚我是同這個年輕女人吃飯的。她開車送我到聖拉扎爾車站。今天早上七點鐘我同她會面的。」

　　「明天送我去她那裡，」維克多吩咐說，「我會開車來接您的。」

　　男爵猶豫了一下，然後口答道：「好吧。」

　　這次會面使維克多有些拿不定主意，心理感覺和理性分析交替折磨著他，似乎沒有一種想法附合無可置疑的事實。

　　這天晚上，他吩咐聖克魯一名警察將男爵的住房監視到午夜。

　　沒有發生任何可疑的情況。

三、男爵的情婦

　　從加爾什到巴黎，二十分鐘的路程中兩人都沉默不語。這種沉默和男爵的這種順從動搖著維克多的懷疑。自從昨天他看出對方化了妝以後，便對男爵的平靜不以為然。他觀察著對方：紅粉沒有了，凹陷的雙頰、蠟黃的面色說明昨夜的失眠與焦躁。

　　「哪條街？」維克多問道。

　　「沃吉拉爾街，靠近盧森堡大道。」

　　「她叫什麼？」

　　「艾麗絲．馬松，她在『瘋狂的牧羊女』夜總會伴舞。我收留了她，她感激我為她所做的一切。她有肺病。」

　　「您為她花了不少錢吧？」

　　「不太多。她太樸實了，只是我工作少了。」

　　「結果您沒有錢來支付到期的債務了。」

　　他們沒再說話。維克多想著男爵的情婦，心裡充滿強烈的好奇心。她是電影院那個女人嗎？是「陋屋」的兇手嗎？

　　在沃吉拉爾狹窄的街道上坐落著一幢有許多小公寓的大而舊的房屋。在四樓向左拐，男爵敲了一扇門，又按按門鈴。

　　一個年輕女人飛快打開門，伸出雙臂。維克多馬上認出她不是見過的那一位。

　　「你終於來了！」她說，「怎麼，你不是一個人？一位朋友？」

　　「不是，」他說，「這位先生是警察，我們一起在瞭解有關國防債券案的情況，我偶然捲了進去。」

　　她將兩人讓進自己的小房間裡。這時維克多才看清楚，她長著大大的藍眼睛，面帶病態，一頭棕色鬈髮亂糟糟的，兩腮塗著紅粉，就是他昨天在男爵臉上看到的那種紅粉。她穿一件睡袍，脖子上隨意地繫著一條寬大的橙綠花紋圍巾。

　　「例行公事，小姐。」維克多說，「想問您幾個問題。前天，星期四您會見多特雷先生了嗎？」

　　「前天？讓我想想看，啊！是的，他來吃午飯和晚飯，晚上我送他到車站。」

　　「昨天呢，星期五？」

　　「昨天早上七點鐘他就來了，我們在這房間裡一直待到下午四點鐘。我送他出門。兩人就像平時散步一樣走得很慢。」

　　根據她講話的方式，維克多肯定這些回答都是事先確定好的。但有時說實話不也會和撒謊的語氣一樣嗎？

　　他看了一下房間，裡面只有一間簡陋的盥洗室，一間廚房，一個衣櫥。他撥開櫥裡的衣裙，發現了一隻旅行包和一隻鼓鼓的旅行箱。

　　他猛地轉過身，見女人和她的情夫對視了一眼，他於是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放著女人的內衣，高幫皮鞋和兩條裙子；還放著一件男上衣和幾件襯衣。旅行包裡有一件睡衣，還有拖鞋以及梳洗用品。

　　「你們打算出門？」他直起身問道。

　　男爵走近他，用仇恨的眼光打量著他，說：「誰允許您這樣搜查的？您做的這些不就是搜查嗎？以什麼名義？搜查證呢？」

　　維克多感覺到面前的這個人充滿怒氣，眼中露出凶光。

　　他握緊口袋中的手槍，站在對手面前：「昨天有人在北站附近看到您帶著兩件行李──您和您的情人──」

　　「瞎扯！」男爵叫道，「瞎扯，我沒去那兒乘火車，怎麼會在那裡。不管怎麼說應該誠實──你們指控我什麼？偷了黃信封？甚至──」

　　他壓低聲音講：「甚至殺了拉斯科老頭？是這樣吧，嗯？」

　　房間裡響起一聲尖叫。艾麗絲．馬松臉色發灰，喘著氣含糊不清地說：「你說什麼？他指控你殺人？殺了加爾什那個人？」

　　男爵卻笑了起來：「天啊，怎麼能相信他！警探先生，開這種玩笑可不嚴肅──見鬼，您不是已問過我妻子了──」

　　他控制住了自己，逐漸平息了怒氣。維克多鬆開槍柄，走到充當門廳的那塊方寸之地，聽到多特雷諷刺地說：「啊！警察，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警察在行動。可你們總這樣辦見鬼的傻事！警探先生，這些箱子已經準備了好幾個星期了。我和她夢想著到南方做一次旅行，一直未成行。」

　　年輕女人聽著，藍色大眼睛直直的，低聲說著：「他竟指控你！你是一個兇手！」

　　此時維克多忽然間產生了一個清晰的打算：首先將這兩個情人分開，然後帶男爵去警察局，並向上級要求立即對這裡進行搜查，此事他不想獨自去做，但這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國防債券藏在這裡，就絕不能讓它又一次失蹤。

　　「您在這裡等著。」他對年輕女人說，「至於您，先生──」

　　他不客氣地指著門口，男爵乖乖地走在前面，下了樓，坐在敞篷汽車的後座上。

　　一名警察正在街角指揮交通。維克多作了自我介紹，請他看著汽車和車上的人，然後走進一家酒館，這裡後面的房中有電話。他要了警察局，等了很長時間才接通刑警處。

　　「啊！是你嗎，樂菲比爾？我是維克多，風化組的。樂菲比爾，你們能否盡快向沃吉拉爾街和靠近盧森堡大道的地方派兩個人過來？喂！聲音大點，老夥計──你說什麼？你向聖克魯給我打電話？──可我不在聖克魯──什麼？想和我談談？誰？處長？──我正要去──可先派兩個人過來──馬上，好嗎？啊！還有點事，樂菲比爾。到司法身分鑒定處查查有沒有一個叫艾麗絲．馬松的女孩兒的材料，她曾在『瘋狂的牧羊女』做伴舞──艾麗絲．馬松──」

　　一刻鐘後，兩名警探騎車來了。維克多告訴他們別讓艾麗絲．馬松從四樓跑掉，便帶多特雷男爵去了局裡，將他交給同事。

　　※※※

　　處長戈蒂埃先生謹慎而機敏，雖然外表憨厚老實，卻有著敏銳的判斷力。他在辦公室裡等著維克多。還有一位矮胖的先生，看樣子上了年紀，但體格依然強壯。這是維克多的頂頭上司，莫勒翁警長。

　　「到底是怎麼回事，維克多，」處長叫道，「我告訴過你多次，要絕對同我們保持聯繫，可兩天了，你卻杳無音訊。聖克魯警察局的人，我的警探，還有你，都在自行其事，沒有聯繫，沒有統一的計劃。」

　　「您的意思是，」維克多無動於衷地說，「國防債券案沒有按您的意願進展，是吧，頭兒？」

　　「那按你的意願了，維克多？」

　　「我沒什麼不滿意。但我承認，頭兒，我對此案熱情並不高。案子很有趣，但不能讓我激動。太支離破碎了。都是些三流演員，行動雜亂無章，盡幹蠢事。沒什麼正兒八經的對手。」

　　「這樣的話，」處長插話道，「你就交手吧。莫勒翁不認得亞森．羅蘋，但他曾擊敗過他，習慣同此人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稱職──」

　　維克多走近處長，明顯不安地問：「您說什麼，頭兒？亞森．羅蘋？您能肯定嗎？──您能證實他同此案有關嗎？」

　　「肯定有關。你不是已知道亞森．羅蘋在斯特拉斯堡差點被抓嗎？由銀行保存、被銀行經理細心鎖在抽屜裡的黃色信封，以前是放在它的主人、斯特拉斯堡的一個企業家的保險櫃裡的。現在我們瞭解到這位企業家將信封存入銀行的第二天，他的保險櫃被撬了。誰幹的呢？我們截獲的一封信告訴了我們：是亞森．羅蘋。」

　　「信真是亞森．羅蘋寫的？」

　　「不錯。」

　　「給誰的？」

　　「給一個似乎是他情婦的女人。他信中對她說：『我完全有理由認為，我沒搞到的債券，已經在銀行被一名職員偷去了。此人叫阿爾方斯．奧底格朗。如果你有興趣，就在巴黎找一下他的行蹤。我週日晚上到巴黎。另外對我來說這件事已沒意思了。我正思考另外一件事──一千萬法郎的。這才值得費心去做，事情進展很順利──』」

　　「沒有簽名吧？」

　　「不，有的。你看，亞．羅。」

　　戈蒂埃先生接著說：「星期天，也就是你去巴拉塔扎爾影院那一天，當時阿爾方斯．奧底格朗和他情婦也在那裡？」

　　「還有另外一個女人，頭兒。」維克多大聲說，「一個美人，毫無疑問她正在監視奧底格朗，那天夜裡她在拉斯科老頭被害後逃跑時我又看見了她。」

　　維克多在房間裡踱著步，他一向自我克制，此時卻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令人驚訝的不安。

　　「頭兒，」他最後說，「只要此案與這個該死的羅蘋有關，我就要幹到底。」

　　「你好像很厭惡他？」

　　「我？我從未見過他──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

　　「那──」

　　維克多咬著牙說：「那並不影響我倆有一筆帳要算，我和他，很重要的帳。還是先談談現在吧。」

　　他詳細地講了自己昨天和今天早上所做的事：在加爾什的調查，同多特雷夫婦、紀堯姆夫婦以及艾麗絲．馬松小姐的談話。他拿出剛從身分鑒定處取來的艾麗絲的材料，唸道：「──孤兒，父親酗酒，母親患結核病。因為多次偷竊，被從『瘋狂的牧羊女』趕了出來。有跡象表明她在給一個國際團伙做眼線。患二期肺結核。」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戈蒂埃先生對維克多取得的成果表示相當滿意。

　　「你的意見呢，莫勒翁？」

　　「幹得不錯，」警長答道，講話帶點保留，「幹得不錯，還應該進一步調查。如果你同意，我就單獨審問一下男爵。」

　　「你自己問吧。」維克多以一向的隨意態度說，「我在我車子裡等你。」

　　「今晚大家再到這裡來。」處長總結道，「這樣可以向檢察院的預審提供重要的材料。」

　　※※※

　　一小時後，莫勒翁將男爵帶回汽車，對維克多說：「對這傢伙沒有辦法。」

　　「那麼去艾麗絲．馬松住處吧？」維克多建議。

　　警長表示反對：「她被看著呢。搜查隨時開始，甚至我們到之前就已經做了。我想這並不急。」

　　「你說什麼？」

　　「兇殺發生時，加爾什鎮參議員、多特雷的房東居斯塔夫．紀堯姆在幹什麼？這是他妻子自己問的問題，我也想就此問一下他的朋友菲利克斯．德瓦爾，此人是聖克魯的一名房地產商和房屋租賃經紀人，我剛搞到他的地址。」

　　維克多聳聳肩膀，挨著莫勒翁在駕駛座坐了下來。多特雷和另一名警探坐在後面。

　　在聖克魯，兩個人在菲利克斯．德瓦爾的辦公室找到了他，他個子很高，棕色頭髮，鬍鬚精心修理過，一說話便忍俊不禁地大笑起來：「啊！這件事，可誰在算計我的朋友紀堯姆呢？今天早上以來，又是他妻子的電話，又是兩個記者造訪。」

　　「他們談什麼事？」

　　「問前天週四晚上他什麼時候回去的。」

　　「您回答他們了？」

　　「自然是說實話了，當他把我送到家門口時是十點半。」

　　「而她妻子講他直到午夜才回家。」

　　「是的，我知道。她喊破嗓門了，像一個嫉妒得發瘋的潑辣小婦人，『晚上十點半以後你幹了什麼？在哪裡？』於是，官司找上來了，記者找上了門，既然兇殺案發生在那個時間裡，我可憐的居斯塔夫便成了嫌疑犯！」

　　他開懷大笑，說：「居斯塔夫居然是強盜、殺人犯？而居斯塔夫連一隻蒼蠅都不敢踩死！」

　　「您的朋友當時喝多了嗎？」

　　「有點多。他喝酒太容易過頭了。他甚至還想拖我去離這裡五百米遠的『十字路口』酒館。該死的居斯塔夫！」

　　兩名警探便去了這家酒館。那裡的人告訴他們，前天確實有一位叫居斯塔夫．紀堯姆的常客在剛過了十點半時去喝了一杯茴香酒。

　　這樣，一個問題便突出了：「居斯塔夫．紀堯姆從十點半到午夜究竟幹了什麼？」

　　他們將男爵送回家，又安排那名隨行警探監視。莫勒翁便讓維克多將車一直開到紀堯姆的別墅。

　　夫婦兩人都不在家。

　　「去吃午飯吧，」莫勒翁說，「時間不早了。」

　　他們在「競技」咖啡館吃飯，沒有多講話。維克多以沉默和溫色表示自己覺得警長的忙碌非常幼稚。

　　「說到底！」莫勒翁大聲問，「你不認為這傢伙的行為有點怪嗎？」

　　「哪個傢伙？」

　　「居斯塔夫．紀堯姆唄。」

　　「居斯塔夫．紀堯姆？對我來說他是次要的。」

　　「可真見鬼，告訴我你的打算。」

　　「直奔艾麗絲．馬松住處。」

　　「我的意思卻是，」莫勒翁激動起來，固執己見，「去見多特雷夫人。走。」

　　「好吧。」維克多同意，肩膀聳得更高了。

　　那名隨行警探正在人行道上監視著房子。他們上了樓。莫勒翁按響門鈴，有人開了門。

　　他們正要進門，便聽到下面有人叫，一名警察飛快地向樓上爬來，正是維克多吩咐監視沃吉拉爾街艾麗絲．馬松房間的兩名騎車警員之一。

　　「發生了什麼事？」維克多問。

　　「她被殺了！──可能是被勒死的。」

　　「艾麗絲．馬松？」

　　「是的。」

　　※※※

　　莫勒翁是一個容易衝動的人，他意識到自己沒有依照維克多的意思著手行動是錯了，一肚子火氣沒處發，於是便闖入多特雷夫婦的房間，大發雷霆地叫喊起來，大概想激起對方的反應而從中獲取點什麼：「她被人殺了！這就是結果！為什麼你不提醒我們，她，可憐的女孩兒正面臨危險？她的被殺說明你把債券交給了她，多特雷──並且有人知道了這件事。誰？你現在準備幫助我們了吧？」

　　維克多想攔住他，但莫勒翁仍硬著腦袋：「什麼？要我客氣點兒？這不是我的習慣。多特雷的情婦被害了！我要問他能、還是不能幫我們調查？而且要馬上這樣做，不能耽擱。」

　　然而，因這些話而激起了反應的倒不是多特雷先生。他愣愣地站著，兩眼圓睜，彷彿在努力聽懂這些話的意思。他的妻子加布麗埃爾卻站了起來，身體僵硬地盯著丈夫，等著他抗議。莫勒翁的話一停，她就喃喃地說：「你有情婦──你！你！馬克西姆！一個情婦，這麼說，每次你去巴黎──」

　　她低聲重複著自己的話，紅紅的面龐變得灰白：「情婦！情婦！這怎麼可能！你有情婦！──」

　　最後，他答話了，依然是那種呻吟般的聲音：「原諒我，加布麗埃爾──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她現在又死了──」

　　她劃了個十字。

　　「她死了──」

　　「你聽到了，這兩天發生的一切真可怕，我一點也不明白，一場惡夢，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為什麼這些人總想抓我？」

　　她顫抖了一下。

　　「抓你──你瘋了──抓你，你！」

　　她一陣絕望，撲倒在地，跪著，雙手併攏伸向警長，哀求道：「不，不──您沒有這個權力──我，我向您發誓，他是無辜的。什麼？拉斯科老頭的被害？可他在我身邊啊！我以我的靈魂發誓，他吻了我，然後，然後──我就在他懷中睡著了──是的，在他懷中──那您想怎樣呢？不，不是嗎？這太可怕了？」

　　她又結巴著講了幾句，然後顯得精疲力竭，話語不清，最後昏迷過去了。

　　她所表現的一切，一個被騙女人的痛苦、恐懼、祈求、昏迷，這一切都是那麼自然、真誠，使人無法懷疑她是在做戲。

　　馬克西姆．多特雷哭了，沒想到去照料她。她很快甦醒過來，跟著抽泣。

　　莫勒翁抓住維克多的胳膊，把他拖到外面。在前廳，他們看到那個叫阿娜的老女僕在偷聽。警長衝她叫道：「你告訴他們不要出門，到今晚──直到明天，再說下面有人站崗，會攔住他們的。」

　　在汽車裡，他用疲憊的口氣說：「她在撒謊嗎？誰知道呢！我見過許多很會演戲的女人！你怎麼看？」

　　但是維克多緘默不語。他把車開得飛快，莫勒翁想讓他慢下來，但不敢，伯維克多反而開得更快。他們彼此都很惱怒。刑警處處長所安排的這兩名同伴並不和睦。

　　※※※

　　莫勒翁一直到穿過沃吉拉爾街角圍聚的人群，走進房子時仍怒氣沖沖。相反維克多卻鎮定自若。

　　下面是人們向他匯報的情況以及自己所記下的細節：

　　下午一點鐘，來搜查的警察在四樓平台按門鈴，卻無人應聲，而街上值勤的騎車警察告訴他們艾麗絲．馬松小姐並沒離開房子。於是他們便叫來附近的一名鎖匠。門打開了，一進房間就看到艾麗絲．馬松仰面躺在臥室的沙發床上，臉色灰白，兩臂僵硬，兩隻手腕因為反抗而扭曲著。

　　沒有血跡。沒有武器。傢具和物品上沒有搏鬥的痕跡。但艾麗絲面部浮腫、滿是淤血的斑痕。

　　「這些淤斑說明，」法醫說，「她是被人用繩子或毛巾絞死的──也許是圍巾。」

　　維克多馬上注意到被害者的橙綠花紋圍巾不見了。他問別人，結果沒有誰見過它。

　　奇怪的是，抽屜沒被動過，帶鏡子的衣櫥也原樣未動。維克多找到了旅行包和旅行箱，它們都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這表明兇手沒有找債券，或是他本來就知道債券並不在這房裡。

　　門房太太被詢問時，指給他們看自己房間位置不好，她看不到所有進出的人，並說公寓很多，來去的人很多。總之，她沒注意到什麼不正常的情況，對警方毫無幫助。

　　莫勒翁把維克多拉到一邊，告訴他，中午十二點不到，六樓的一名房客在三樓到四樓的樓梯上遇見一個步履匆匆的女人，而那時四樓的一扇門好像剛剛關上。這個女人穿著簡樸，樣子安分。他沒看見她的臉，似乎有東西擋著。

　　莫勒翁接著說：「死亡確定在中午時，這是法醫講的，但確切時間會有兩三個小時的誤差，因為死者身體不好。另外，檢查結果說明，兇手動過的東西上並沒留下指紋。這又是戴手套作的案。」

　　維克多在一角坐下來，注視著現場。一名警察有條不紊地搜著房間，他檢查每一件小玩意兒，細細察看牆壁，抖抖窗簾。一個草編的舊煙盒被打開，從中倒出十幾張發白、拍得很差的照片。

　　維克多檢查這些照片。都是業餘作品，好像在一個朋友聚會上拍的。照片上有艾麗絲．馬松的夥伴：伴舞女郎、時裝店員、商店職工──但在煙盒底的絲紙下面，他又發現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被折了兩折。他基本肯定照片上的人就是在巴拉塔扎爾影院和「陋屋」見到過的神祕女人。

　　他一聲不響地把照片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四、逮捕

　　刑警處長所召集的會議在預審法官瓦里杜先生的辦公室舉行。瓦里杜先生剛從「陋屋」回來，他在那裡開始了自己的調查取證。

　　會開得亂七八糟。大家議論國防債券案已經導致兩起兇殺，公眾為之震驚，報界在爆炒此案。從種種互相矛盾的事件、難以成立的假設、沒有根據的指控以及聳人聽聞的謠言所構成的迷霧中，亞森．羅蘋的名字開始顯現出來。所有的事情都是在這一週時間內發生的。這一週中，每天都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應該趕快採取行動，從現在起只許成功。」警察局長強調說。局長是親自來聽取莫勒翁警長匯報的，講完這話，他就被一個緊急電話叫出去了。

　　「趕快行動？」性格沉靜、做事猶豫的瓦里杜先生說。他一貫主張應該隨情況變化而走一步看一步。「趕快行動，說得倒輕巧，可怎麼行動呢？如何成功呢？我們一去捕捉事實，事實就會煙消雲散。大家的意見互相對立，它們都是那麼有邏輯性，而又都是那麼不堪一擊！」

　　首先，沒有任何無可辯駁的證據表明國防債券失竊案與拉斯科老頭被殺有必然的聯繫。阿爾方斯．奧底格朗和打字員歐內斯特蒂娜並沒有否認他們所扮演的過渡角色。但是莎姍太太卻申辯自己是無辜的，儘管她同拉斯科老頭的曖昧關係可以得到確定，但黃色信封卻只能追查到此了。這樣，即使多特雷男爵很值得懷疑，但他的犯罪動機仍不清楚。

　　最後，拉斯科老頭的被害與艾麗絲．馬松的被殺又有什麼聯繫呢？

　　「總之，」莫勒翁警長說，「所有這些事情只是維克多警探感情衝動所聯繫起來的，他星期天從巴拉塔扎爾影院開始追查，今天追查到艾麗絲．馬松的屍體上面了。因此最終可以講，他把自己對案情的解釋強加給了我們。」

　　維克多警探聳聳肩。這種會議讓他感到厭煩。他固執地保持沉默，會議不歡而散。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將一位以前的保安人員叫到家裡。這類保安人員退休以後不願離開警察局，局裡考慮到他們的忠誠和以前所做的貢獻，也願意繼續僱用他們。這位叫拉爾莫那的老人對維克多非常敬佩，言聽計從，隨時準備完成維克多交給他的棘手任務。

　　維克多對他說：「盡可能詳細地去打聽艾麗絲．馬松的生活情況，看她是否有什麼男朋友，或者說，除馬克西姆．多特雷以外，還有沒有什麼親近的關係。」

　　星期一，維克多去了加爾什。檢察人員早上在艾麗絲．馬松的公寓進行了調查，下午則根據他的要求，去「陋屋」重新分析案情。

　　多特雷男爵被傳喚來，他激烈地為自己辯護，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似乎可以確定，案發的第二天有人在北火車站附近看見他乘出租車。從他女友那裡搜出的兩件收拾好的行李，還有那頂灰色鴨舌帽，確定了對他的懷疑。

　　檢察官們想同時審問他們夫婦兩人，於是男爵夫人也被帶來了。她走進「陋屋」，就讓人吃了一驚。她一隻眼睛腫了，一邊臉腮被抓出血痕，下巴歪了，背弓著。扶著她的老女僕阿娜搶先指著男爵叫道：「是他幹的，法官先生，他今天早上將她打成這樣。如果不是我拉開，他會打死她。瘋子，法官先生，惱羞成怒的瘋子──他揮拳毒打她。」

　　多特雷拒絕為自己辯解。男爵夫人有氣無力地說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兩人正好好地講話，她丈夫突然撲到她身上施暴。

　　「他太不幸了！」她接著講道，「所發生的一切使他失去了理智──他從沒打過我──不應該為這件事責備他。」

　　她拉著他的手，溫柔地看著他，而他哭泣著，雙眼通紅，神情呆滯，彷彿老了十歲。

　　維克多問了男爵夫人一個問題：「你仍然肯定你丈夫星期四晚上是十一點回家的？」

　　「是的。」

　　「躺下後他吻了你？」

　　「是的。」

　　「好。但你肯定半小時或一小時以後他沒有起來嗎？」

　　「肯定。」

　　「你怎麼能夠肯定呢？」

　　「如果他不在那裡，我會感覺到的，因為我睡在他懷裡。另外──」

　　她臉紅了，像平時一樣，低聲說：「一小時後，我昏昏欲睡中對他講：『今天你該知道是我的生日。』」

　　「接著呢？」

　　「他又吻了我。」

　　她的謹慎和害羞有點感動人。但還是老問題：她難道不是演戲嗎？即使她給人以極其真誠的印象，難道不能認為她為了救丈夫而找到了自以為恰當的語調嗎？

　　檢察官們猶豫不決。一直待在局裡的警長莫勒翁突然來了，這才有了轉機。他將大家叫到「陋屋」的小花園裡，急沖沖地說：「新情況──兩件重要的事──三件──首先，維克多在二樓窗戶看見的那名女同夥所使用的鐵梯，今天早上在拉塞爾種馬場附近一個被廢棄的院落中被發現了。逃跑的女人、或者說那兩名逃跑者肯定從牆上把它扔了進去。我立即找到了梯子製造商，據他說梯子賣給了一個女人，似乎就是在沃吉拉爾街命案發生時出現在艾麗絲．馬松的房間附近的那個女人。這是一。」

　　莫勒翁喘了口氣，接著講：「二，一名司機到金銀匠街警察局報告情況，我接待了他。星期五下午，就是拉斯科被殺的第二天，他將車停在盧森堡大道上，這時一個提旅行箱的先生和一個拿旅行包的女人走來上了車，他們要去北站。他們在車上足足坐了一個小時，到北站後下車去一家露天咖啡座坐了一會兒。司機看到他們從一名小販手裡買了份晚報。最後，那人又帶女人走過來，她讓司機將她一個人送回盧森堡大道。那女人下車後便拎著兩件行李朝沃吉拉爾街走去。」

　　「兩人的特徵？」

　　「正是男爵和他的情婦。」

　　「時間呢？」

　　「六點三十分。因此我不懂為什麼多特雷先生改變了主意，不逃往國外，卻又打發情婦回家，自己則叫了輛出租車（我們會找到這輛車的）去乘六點鐘的火車到加爾什，在那裡他裝出一副正派人的模樣，決心面對任何指控。」

　　「第三呢？」預審法官問道。

　　「一個匿名舉報電話，對象是鎮參議員居斯塔夫．紀堯姆。大家都知道，我在案發後立即對這條維克多所忽視的線索給予相當的重視。打電話的人說，如果進行嚴密調查，就會知道參議員居斯塔夫．紀堯姆在『十字路口』酒館逗留以後所做的事情。尤其應該搜查他書房的寫字檯。」

　　莫勒翁講完了。大家讓他和維克多警探一起去鎮參議員家。維克多警探一臉不樂意地去了。

　　※※※

　　居斯塔夫．紀堯姆和他妻子正在書房裡。當他認出維克多、聽完莫勒翁自我介紹以後，紀堯姆抱起雙臂，用半是譏諷、半是憤慨的語氣叫道：「啊！不！玩笑還沒有完嗎？已經三天了，你們認為生活就是這樣嗎？我的名字上了報紙！人們見面不再向我打招呼了！哼！昂麗埃特，這就是你亂嚷亂叫把家事講出去的後果！現在所有的人都同我們作對。」

　　維克多以前所見的昂麗埃特脾氣暴躁，這次她卻低下了頭，低聲說：「你說得對。我告訴過你，一想到德瓦爾拖你去和別的女人廝混，我就昏了頭。我真傻！我錯了，你確實是在午夜前回來的。」

　　莫勒翁警長指了指一張桃花心木寫字檯。

　　「你有這張寫字檯的鑰匙嗎，先生？」

　　「當然有。」

　　「請打開它。」

　　「幹嘛不呢？」

　　於是他從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打開寫字檯的前板，露出六七隻抽屜。莫勒翁上前查看。一隻抽屜裡有一隻用細繩紮口的小黑布袋，裡面裝著一種片狀的白色物質。

　　莫勒翁說：「是士的寧。你從哪兒搞到的？」

　　「這容易，」紀堯姆答道，「我在索洛涅有一個狩獵場，為了殺寄生蟲──」

　　「你知道不知道拉斯科先生的狗是被人用士的寧毒死的？」

　　居斯塔夫．紀堯姆爽直地笑了：「哪又怎麼樣？只有我一個人有這藥嗎？難道我享有什麼特權？」

　　昂麗埃特卻沒有笑，她以前歡快的面龐上佈滿驚懼。

　　「請打開這張書桌。」莫勒翁命令道。

　　紀堯姆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聽從了吩咐。

　　莫勒翁翻著紙堆，看看一些文件和檔案。他看到一把勃朗寧手槍，便拿起來檢查，並用兩分米刻度的尺量著槍管。

　　「這是一把七響勃朗寧手槍，」他說，「是七．六五毫米口徑的。」

　　「是七．六五毫米口徑的。」紀堯姆肯定地講。

　　「那麼與那把響了兩次、殺了拉斯科老頭和傷了埃都因警探的槍是同一口徑的。」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紀堯姆叫起來，「從買了這枝槍以後我就沒用過它，有五六年了。」

　　莫勒翁退下彈匣，裡面少了兩顆子彈。

　　警長強調說：「少了兩顆。」

　　然後他又檢查了一下手槍：「不管你怎麼說，先生，我看槍管內還留有最近的火藥痕跡。專家們會下同樣結論的。」

　　居斯塔夫．紀堯姆好像困惑不解。他認真想了一下，聳聳肩膀：「都是沒頭尾的事，先生。你可能會有二十條對我不利的證據，可這改變不了事實。反過來講，假如我有罪，寫字檯裡也就不會放著士的寧，書桌裡也不會有這把少了兩顆子彈的手槍了。」

　　「你怎麼解釋呢？──」

　　「我什麼都不用解釋。兇殺好像發生在凌晨一點鐘。而我的園丁，阿爾弗雷德，住在離車庫僅三十步的房間裡，剛才他還向我肯定地講我是快十一點時回來的。」

　　他站起身，向窗外喊：「阿爾弗雷德！」

　　這是一名害羞的園丁。他在講話之前總要一遍遍地擺弄他手中的帽子。

　　莫勒翁很不耐煩：「快說吧，你主人開車回來時，你聽沒聽到？」

　　「天哪！這要看情況了，有些天──」

　　「可那一天呢？」

　　「我不太肯定，我想──」

　　「怎麼！」紀堯姆喊道，「你不肯定？──」

　　莫勒翁攔住他，走近園丁，語氣嚴厲地問：「別拐彎抹角，作偽證會對你很不利的。講出事實，簡要地講，那天晚上你幾點鐘聽到汽車聲音的？」

　　阿爾弗雷德又擺弄了幾下帽子，咽口唾沫，吸吸鼻子，終於低聲答道：「大概一點十五分左右，或許一點三十分──」

　　他剛剛講完這話，一向平靜、愉快的紀堯姆把他推到門口，然後朝他屁股踹上一腳，把他踢了出去。

　　「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今晚再找你算帳！──」

　　之後他突然又好像放鬆下來，走到莫勒翁面前，對警長說：「這更好，隨你便吧。但我警告你，別想從我口中掏出一個字，你怎麼處理都行。」

　　他妻子哭著撲進他懷裡。他跟著莫勒翁和維克多來到「陋屋」。

　　當天晚上，多特雷男爵和居斯塔夫．紀堯姆在刑警處被移交給預審法官處理。

　　※※※

　　也就在這天晚上，刑警處處長戈蒂埃先生碰到維克多，問他：「哎，維克多，有進展了吧！」

　　「進展得有點太快了，頭兒。」

　　「給我解釋一下。」

　　「哼！有什麼用呢？本應給公眾一個滿意的答覆。現在辦成了。莫勒翁萬歲！打倒維克多！」

　　他接著拉住上司：「一找到曾在案發第二天將男爵從北站送到聖拉扎爾車站的那名司機，答應我，一定通知我，頭兒。」

　　「你想幹什麼？」

　　「找回國防債券──」

　　「天哪！在這之前呢？」

　　「我現在負責亞森．羅蘋。這樁希奇古怪、糾纏不清、支離破碎的案子只有在亞森．羅蘋的身分被徹底查清以後才能被解開。在這之前，一切都像一瓶墨水，烏七八糟，沒有頭緒。」

　　※※※

　　公眾輿論確實滿意了，顯然「陋屋」兇殺案、沃吉拉爾街命案以及債券失竊案仍沒有查清。第二天，經過一場毫無結果的審訊以後，多特雷和紀堯姆雙雙躺進了病房，對於報界和公眾來說，這兩人無疑都是亞森．羅蘋策劃的行動中的同謀。他們和亞森．羅蘋之間有一個女人，就是後者的情婦，她充當中間人角色。審訊會弄清每一個人在其中的作用。

　　「總之，」維克多對自己說，「一切推理都還不錯。關鍵在於找到羅蘋這個人，而不通過他的情婦是做不到的。這就要肯定巴拉塔扎爾影院的那位夫人、『陋屋』出現的曾買過梯子的女人，以及艾麗絲．馬松住處的樓上被人碰見的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

　　他將拿到的照片給賣梯子的店員和遇見女人的房客看，回答異口同聲：如果不是她，那麼就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

　　接著一天早上，他收到他忠實的朋友拉爾莫那發來的一封電報：「已找到線索。我去夏特爾附近參加艾麗絲．馬松的葬禮。今晚見。」

　　晚上，拉爾莫那帶來艾麗絲的一位朋友，她是參加這次寒酸送殯儀式的死者的唯一朋友，名叫阿爾芒特．杜萊克，棕色頭髮，面容嬌好，不拘小節。她和艾麗絲與同一家歌舞廳有聯繫，經常見到艾麗絲。艾麗絲給她的印象是神祕的，有一些曖昧的社會關係。

　　維克多將手邊所有的照片給她看，看到最後一張，她一下子叫起來：「是她，我見過──個子很高，面色蒼白，一雙眼睛讓人見了很難忘記。那天我約艾麗絲在歌劇院旁見面，艾麗絲從一輛車上下來，開車的是一位夫人──就是這一位，我保證。」

　　「艾麗絲沒和你談起過她？」

　　「沒有。但有一次，我從艾麗絲要寄出去的一封信件上偶然注意到地址：某某公主，是一個很難讀的俄國名字，還有一個旅館的名字，在協和廣場。我可以肯定是寄給那位夫人的。」

　　「很久以前嗎？」

　　「有三個星期。然後我再沒見過艾麗絲。她和多特雷男爵的來往使她沒時間顧別的事。後來她覺得自己生病了，便只想著到山裡去療養。」

　　※※※

　　還是這天晚上，維克多打聽到協和廣場一家大旅館裡住著一位名叫亞歷山大．巴茲萊耶夫的公主。她的來信都寄到香榭理舍大街上的劍橋旅館。

　　巴茲萊耶夫公主？只一天時間，維克多和拉爾莫那便探知她是一個俄羅斯古老大家族的唯一後裔。她和父母、兄弟都被契卡處決了，當時人們以為她已經死了，把她丟在那裡，她便得以逃脫，穿越國境流亡國外。其家族在歐洲有房產，因此她很富有，生活優裕。她性格獨特，身上似乎有一種野性，同幾位俄羅斯女僑民保持著來往。她們都叫她亞歷山大公主。她今年三十五歲。

　　拉爾莫那到劍橋旅館查訪。得知亞歷山大公主很少外出，常在舞廳喝茶，也在旅館餐廳吃晚飯，從不與人搭話。

　　一天下午，維克多悄悄來到旅館舞廳，混在伴著音樂跳舞或閒聊的人群中間。

　　一個淺褐色頭髮、面色蒼白的高個子夫人來了，在離他不遠處坐下。

　　就是她，巴拉塔扎爾影院的那位夫人！「陋屋」窗口裡看到的女人！是她，但是──

　　第一眼看去，是毫無疑問的。兩個女人不可能有如此相同特徵的美麗，如此同樣明亮的目光、同樣蒼白的臉色和同樣迷人的風度。但是這像稻草一樣金黃、柔軟鬈曲的頭髮卻完全沒有使維克多找到他記憶中和這頭髮緊密相連的那種哀婉動人的感覺。

　　以後維克多越發不能肯定了。他努力試了兩次，都無法找回頭一次所做的肯定判斷。但另一方面，那天晚上在加爾什她留下的那種悲哀的印象，難道不是出自當時場合、出自所犯的罪行和面臨的危險、出自恐懼嗎？

　　他叫來艾麗絲．馬松的那位朋友。

　　「不錯，」她馬上說，「是我曾看見和艾麗絲在一起、待在汽車裡的那位夫人──是的，我想是她──」

　　※※※

　　兩天以後，一名遊客住進了劍橋旅館。他在服務員遞來的單子上填著：馬爾戈．阿維斯多，六十二歲，從祕魯來。

　　沒人會認出這位穿著講究、與眾不同、令人尊敬的南美來客就是風化組的維克多警探。他整整大了十歲，頭髮花白，面目慈祥，顯然是那種享受著生活種種恩惠和優裕的紳士。

　　他的房間安排在四樓。

　　公主的房間也在這層樓，隔十幾個門。

　　「一切順利，」維克多對自己說，「但要抓緊時間。該下手了，一定要快！」

五、巴茲萊耶夫公主

　　在這個有五百個房間、下午和晚上總是熙熙攘攘的大旅館中，馬爾戈．阿維斯多這種平凡的男人是不會引起像亞歷山大公主這樣一個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女人注意的。

　　這使他能夠對公主進行監視。頭四天她沒離開旅館，沒有人來訪，也沒有來信。如果她同外面聯繫，只能是通過房間的電話，就像維克多同他的朋友拉爾莫那聯繫那樣。

　　對他來講，最難熬的是晚飯時間。他避免接觸到她的眼光，但又要一刻不停地注意著她。她吸引著他的心。可以說在他紳士的外表下，他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個刑警處警探所不該有的激動和對女人的欣賞心態。他不願承認這樣一位夫人會是一個冒險家的獵物，暗自抱怨道：「不，這不可能，以她的品味，不會是羅蘋這樣一個可憐蟲的情婦。」

　　難道她就是「陋屋」的竊賊和沃吉拉爾街的兇手？一個有許多財產、長著一雙修長白皙的貴族之手、指上鑽戒閃閃發光的女人，會為九十萬法朗而去殺人嗎？

　　第四天晚上，當她在大廳一個角落中吸完煙要重新上樓時，維克多事先在電梯中坐下，一看到她進來，便站起來，躬身致意。然後就不再看她了。

　　第五天晚上同樣如此，就像偶然發生的一樣。事情是這樣自然，即使兩人碰面二十次，也還是彼此隨意而冷漠地打打招呼。她總是站在電梯服務生身邊，面朝外。維克多在她身後。

　　第六天晚上，兩人沒有「偶然」地碰面。

　　第七天晚上，電梯柵欄將要關上的時候，維克多來了，在裡面老位置坐了下來。

　　到了四樓，巴茲萊耶夫公主走出電梯，向右朝自己房間走去。維克多的房間也在同一個方向，但要遠些。他走在她後面。

　　她在只有他們兩人的過道中還沒走上十步，便突然用手摸摸腦後，一下停住不走了。

　　維克多過來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顫抖的聲音講：「先生，有人偷了我的綠寶石髮夾，剛才還插在頭上，是在電梯內丟的，我肯定──」

　　他嚇了一跳，她的語氣有點挑釁味。

　　「對不起，夫人──」

　　他們對視了片刻。她控制住了自己。

　　「我去找。」她說著往回走，「──也許髮夾掉了。」

　　維克多卻拉住她：「對不起，夫人，在您去找之前應該弄清楚一點：您感覺到有人碰您的頭髮了嗎？」

　　「是的，當時我沒在意，但過後──」

　　「因此這只能是我，或者是電梯服務生。」

　　「噢！不，服務生不可能──」

　　「那就是我了？」

　　她沉默了。兩人又互相對視、互相觀察著。

　　她喃喃地說：「肯定是我搞錯了，先生，這枚髮夾我沒戴在頭上，我在梳妝台上會找到它的。」

　　他攔住她：「夫人，等我們分手就已經晚了。您會對我存有一種懷疑。這種懷疑，我無法容忍。我要求我們一起到下面旅館辦公室去替您報失──即使是針對我的。」

　　她想了一下，然後肯定地說：「不，先生，這沒有用。您也住在旅館裡？」

　　「三四五號房間。馬爾戈．阿維斯多先生。」

　　她重複著這個名字走開了。

　　維克多回到房間。他的朋友拉爾莫那正等著他。

　　「怎麼樣？」

　　「成了，」維克多說，「可她幾乎馬上發覺了，結果我們立刻就發生了交涉。」

　　「然後呢？」

　　「她讓步了。」

　　「讓步了？」

　　「是的。她不敢將自己的懷疑堅持到底。」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髮夾，放到抽屜裡。

　　「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你所期望的？」

　　「可不！」維克多大聲說，「你還沒明白我的計劃？」

　　「當然沒有──」

　　「它再簡單不過了。引起這位公主的注意，激起她的好奇心，進入她的生活，使她完全相信我，然後通過她，接近羅蘋。」

　　「這得花很長時間。」

　　「所以我才急於下手。但這當然需要謹慎和巧計。不過這活兒太讓人著迷了！想到去包圍羅蘋，逐漸溜到他身邊，成為他的同夥和左右臂，然後當他伸手去拿他所要找的一千萬時，我就在那兒，警察維克多──這太讓我激動了！這還不算，還不算，她長得又是那樣美，這位該詛咒的公車！」

　　「怎麼，維克多，你還看重這些無聊的東西？」

　　「不，這已是過去了。但我的眼光還是看得很準的。」

　　他接著說：「一旦她作出我所預料的反應，我就把髮夾還給她。時間不會很長。」

　　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喂──是的，是我，夫人。髮夾？──找到了──啊！那好，我很高興──請接受我的敬意，夫人。」

　　他掛上電話，笑了起來：「她在梳妝台上找到了我抽屜中的髮夾，拉爾莫那。這就是說，她肯定不敢去報失，把事情鬧大。」

　　「可她明明知道首飾是丟了？」

　　「當然。」

　　「並且她認為是被人偷去了？」

　　「不錯。」

　　「被你偷的？」

　　「是的。」

　　「因此她認為你是賊？」

　　「嗯。」

　　「你在做一個危險的遊戲，維克多──」

　　「相反！我越是覺得她美，就越恨羅蘋這混蛋。這可憐蟲艷福倒不淺！」

　　※※※

　　以後的兩天，維克多沒再看到亞歷山大．巴茲萊耶夫。他打聽了一下，知道她一直待在房間裡。

　　第二天晚上，她來餐廳吃晚飯了。維克多的餐桌離她的很近。

　　他沒有看她。但她不可能看不到他平靜而專心致志地品嚐葡萄酒的側影。

　　飯後，兩人都去大廳抽煙，彼此仍像陌生人。維克多窺察著每一個經過那裡的男人，試圖從他們的外表舉止中找出那個風度翩翩、頤指氣使的亞森．羅蘋來。但沒有一個人符合他迫切尋找的目標。

　　第二天，一樣的計劃和安排。

　　而第三天，當她下樓吃晚飯時，他們在電梯裡相遇了。

　　兩人互相都沒有表示。可能每個人都以為對方沒有看到自己。

　　「可是，公主，」維克多心裡說，「我在你眼中是個小偷！你在我眼中是一個知道自己被盜、知道是我幹的而認為不聲張為好的女人，你接受了這一點。貴婦人的無所謂嗎？管它是什麼原因。第一步已走成了，下一步呢？」

　　又過了兩天。旅館裡發生了一件沒有維克多參與、卻有利於他計劃的事情。這天早上，一位在這家旅館下榻的美國婦女丟了一隻裝滿金銀首飾的盒子。

　　晚報的號外報導了該事件，事件的經過表明案犯的手法十分高明，並且作案時異常冷靜。

　　公主每天晚上都能在餐桌上拿到晚報的號外，隨意地瀏覽。這次她看了一下頭版，便馬上本能地向維克多那邊望了一眼，似乎自言自語道：「小偷就是他。」

　　維克多一直注意著她，他向她稍微弓身致意，但接著轉過身，沒有去看她是否對此作了反應。她又接著讀報，讀得更詳細。

　　「現在我已被納入，」他想，「已被納入出沒於豪華旅館作案的江洋大盜的行列。如果她就是我要找的女人，對此我並不懷疑，那麼我就該引起她的敬佩。我真有膽識！真可謂從容不迫！別人作案以後會馬上逃走、躲藏起來，而我卻一動不動。」

　　兩人的接近已不可避免。維克多竭力創造機會：他走在年輕女人前面，在大廳裡緊挨她平時座位的一張長沙發上坐了下來。

　　她來了，猶豫了一下，也在那張沙發上坐下。

　　過了大約三分鐘，她像那天晚上一樣將手伸向腦後，從頭髮上取下一枚髮夾，遞給他看：「先生您看，我找到它了。」

　　「真奇怪！」維克多從口袋裡掏出他偷的那枚，說，「我也找到它了。」

　　她愣住了。她沒料到這樣的回答，這是坦白。她肯定產生了那種平時控制著一切、卻突然碰到一個敢於應戰的對手時所有的羞辱感──

　　「總之，夫人，」他說，「您有一對。如果這兩枚髮夾都不在您手中，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確實很遺憾。」她在煙灰缸裡掐滅香煙，起身結束了這次談話。

　　可第二天她又來老地方找到維克多。她雙臂和肩膀袒露，神態不那麼矜持了。她直截了當地和維克多講話，語音純正，只稍微帶點外國腔：「在您眼中我大概顯得很奇怪、很複雜，是吧？」

　　「既不奇怪也不複雜，夫人，」他微笑著答道，「您是俄國人，這是別人告訴我的，是一位公主。在我們這個時代，一位俄國公主是一種很難達到自我平衡的社會動物。」

　　「生活對我、對我的家庭太殘酷了！尤其想到從前我們是那麼幸福。我愛每一個人，大家也都愛我──一個無憂無慮、天真可愛的小姑娘，對一切都覺得好玩，什麼也不怕，總是笑啊、唱啊──接著，當我已是一名十五歲的未婚新娘時，災難來了，來得是那樣突然。像一陣狂風。他們當著我的面殺了我的父母，毒打我的兄弟和未婚夫，而我──」

　　她以手掩面：「別再談這些了──我不想再回憶過去了，我記不得了，可我表面上安然無事，但心中卻依然受著煎熬。再說我能平靜地承受這一切嗎？不能，於是我喜歡上了動盪、焦慮的生活──」

　　「這就是說，對過去痛苦的回憶使您需要強烈的生活感受，於是如果您偶然遇上一位不太遵守天主教規、而且胡作非為的先生，就會激起您的好奇心。這很自然。」

　　「這很自然？」

　　「天哪，是的！您經歷了這麼多危險和苦難，因此當您感覺到身邊的悲劇氣氛、當您同某個時時受到威脅的人交談時，您就為此而激動。您想從他臉上發現憂慮和恐懼的表情，卻驚訝地看到他依然愉快地抽著煙，聲音平靜。」

　　她貪婪地聽著，傾身看著他。他又開玩笑地說：「夫人，對這些傢伙不要有寬容心，不要將他們看作什麼模範人物。他們只不過比別人多了一點膽量，多了一點緊張但同時更善於控制自己罷了。這只是習慣和自制的問題。所以現在──」

　　他壓低聲音：「您現在最好走開。」

　　「為什麼？」她也一樣低聲問道。

　　「您看到那邊走來走去、行為古怪的那個胖傢伙了嗎──左邊？」

　　「他是誰？」

　　「警察。」

　　「啊！」她顫抖了一下。

　　「莫勒翁警長。他負責調查首飾盒案子，正在觀察這裡的人。」

　　她用胳膊撐住桌子，張開手遮住額頭，但並沒有躲藏的意思，而是注意地觀察維克多對危險的反應。

　　「您走吧。」她說。

　　「我為什麼要走？您要知道這些人是多麼愚蠢！莫勒翁？一個笨蛋，只有一個人才會使我感到害怕。」

　　「哪個人？」

　　「莫勒翁的部下，風化組的維克多。」

　　「維克多，風化組的，我讀到過這個名字。」

　　「他和莫勒翁一起負責國防債券失竊案、『陋屋』兇殺案和可憐的艾麗絲．馬松被殺案。」

　　她無動於衷，又問：「維克多這個人怎麼樣？」

　　「比我矮，穿著緊繃繃的上衣，像馬戲演員，一雙能從頭到腳將你看透的眼睛──至於莫勒翁，瞧，他正朝這邊看呢。」

　　莫勒翁確實在注意每一個人。他的眼光停在公主、然後是維克多身上，又朝別處看去了。

　　他結束了自己的觀察，走開了。

　　公主鬆了口氣，似乎精疲力竭了。

　　「好了！」維克多說，「他以為自己已經完成任務，沒有一個人能逃過自己鷹一般的眼睛。啊！您瞧，夫人，如果我在一家大旅館裡作了案，我不會逃走的。您想他們怎麼會在我作案的地方找我呢？」

　　「可是莫勒翁？」

　　「他今天可能不是來找偷首飾盒的人。」

　　「那找誰呢？」

　　「『陋屋』和沃吉拉爾街兇殺案的罪犯。他現在只考慮這個，整個警方都只考慮這個，他們很執著。」

　　她喝了一杯甜酒，抽口煙。她美麗而蒼白的面龐又恢復了鎮靜。但是維克多能清楚地看到她內心深處的思想旋風以及她所忍受的如病態快感一樣的恐懼。

　　當她站起身時，維克多第一次覺得她同別人迅速交換了一下眼光。有兩個男人坐在遠處，其中一位臉色發紅、外表粗俗，可能是英國人，維克多在大廳裡見過他。另一位卻從未見過面。此人正有著維克多賦予羅蘋的翩翩風度和從容瀟灑的派頭。他正與夥伴談笑風生，和善的面容有時候露出一點強硬的表情。

　　亞歷山大公主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轉身離去了。

　　幾分鐘後，這兩個人也起身離開。在門廳裡，年輕的一個點上一支雪茄，叫服務生拿來衣帽，便走出旅館。

　　英國人朝電梯走去。

　　當電梯又下來時，維克多走進去，問服務生：「剛才上樓的那位先生叫什麼名字？是英國人吧？」

　　「三三七號房的客人？」

　　「是的。」

　　「畢密希先生。」

　　「他在這裡住了些日子吧？」

　　「是的，大概兩星期了──」

　　可見這個人是和巴茲萊耶夫公主同一時間住進旅館，並住在何一層。剛才他是否沒去三三七房間，而是向右拐彎找亞歷山大了呢？

　　維克多輕手輕腳走過亞歷山大的房間。回房後，他讓門虛掩著，聽著外面動靜。

　　他等了很久。沒聽到什麼，便生氣地睡下了。他毫不懷疑畢密希的同伴就是亞森．羅蘋、亞歷山大公主的情夫。這使他所作的艱難的調查向前大大推進了一步，但同時維克多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的年輕和風度，這使他十分惱火。

　　※※※

　　第二天下午，維克多把拉爾莫那叫來。

　　「你同莫勒翁保持著聯繫嗎？」

　　「是的。」

　　「他不知道我在哪裡吧？」

　　「不知道。」

　　「他昨晚來旅館是為了首飾盒一案？」

　　「是的，是旅館行李員幹的，他肯定還有一名同夥，已逃走了。我看莫勒翁正操心著另外一件事，好像是下午去包圍一家酒吧，亞森．羅蘋那夥人要在那裡聚會，商量他那封信中提到的一千萬法郎一事。」

　　「噢！噢！酒吧地址呢？」

　　「有人答應告訴莫勒翁──他隨時可以拿到。」

　　維克多告訴了拉爾莫那他同亞歷山大．巴茲萊耶夫之間所發生的事，並談到那個叫畢密希的英國人。

　　「這個人似乎每天早上出門、晚上才回來。你注意盯著他。現在你先去他房間看看。」

　　「這不可能！要有警察局的命令，一份搜查證──」

　　「別講這麼多規矩！如果局裡的人摻和進去，一切就完了！羅蘋不同於多特雷男爵和居斯塔夫．紀堯姆，只應由我一個人對付。應該由我親手抓住他。這是我的事。」

　　「那──」

　　「今天是星期天，旅館工作人員很少。只要留點心，你不會被發現的。如果被抓到，你就出示自己的證件。只剩下一個問題：鑰匙。」

　　拉爾莫那掏出一大串鑰匙，笑著說：「這我有辦法，一個好警察應該同一名盜匪一樣有本事，甚至本事更大。三三七房間，是吧？」

　　「對。注意不要翻亂任何東西。不要讓英國人產生絲毫懷疑。」

　　維克多讓門半開，看著拉爾莫那走到空無一人的走廊盡頭，停下來打開門，走進房間。

　　半小時過去了。

　　「怎麼樣？」拉爾莫那回來後，維克多問他。

　　對方眨眨眼睛：「你的鼻子真靈。」

　　「找到了什麼？」

　　「從一堆襯衣中發現一條圍巾，橙綠花紋，被揉得很皺──」

　　「艾麗絲．馬松的圍巾，我的判斷沒有錯──」

　　「這個英國人，」拉爾莫那接著說，「既然他同俄國女人有瓜葛，那麼肯定是這個女人一個人或同畢密希一起去了沃吉拉爾街──」

　　證據已確鑿無疑。還能有別的解釋嗎？還能有什麼疑問嗎？──

　　將用晚餐的時候，維克多到街上買了份晚報號外。

　　在第二版他讀到一篇報導。

　　最新消息稱，今天下午莫勒翁警長和三名部下包圍了馬伯夫街的一家酒吧。他們得到情報，一個國際犯罪團伙的幾名歹徒，其中主要是英國人，常在這家酒吧聚會。歹徒們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其中兩個人從後門逃走了，一人受傷較重。另外三人被抓獲。一些跡象表明亞森．羅蘋可能是三人中的一位。最近在斯特拉斯堡見過羅蘋新形象的警探們將趕來識別。因為警察局身分鑒定中心並沒有亞森．羅蘋的詳細身分資料。

　　維克多穿好衣服，去餐廳吃飯。亞歷山大．巴茲萊耶夫的餐桌上放著這份報紙。

　　她來得很晚，似乎什麼也不知道，沒有一點憂慮的表情。

　　她直到吃完飯才打開報紙，測覽了第一版，然後翻過來。她馬上低下頭，身子晃了一下。她重新直起身子，接著往下讀，到了最後幾行。維克多想她快要昏倒了。不過，她很快漫不經心地推開報紙。她沒有抬頭向維克多這邊看，她可能認為他什麼也沒注意到。

　　在大廳裡她沒有上前和他講話。

　　畢密希坐在那裡。他是不是旅館旁邊馬伯夫街酒吧裡從莫勒翁手中逃脫的兩名歹徒之一呢？他會不會告訴巴茲萊耶夫公主，亞森．羅蘋的情況呢？

　　維克多很隨便地提前上了樓，躲在房間門後觀察。

　　俄國女人先來了，她在自己門前焦躁不安地等著。

　　英國人緊接著走出電梯，看看兩邊走廊，便快步向她跑來。

　　他們談了幾句話，公主開懷大笑起來。英國人走開了。

　　「好了，」維克多想，「可以認為如果她真是這該死的羅蘋的情婦，那麼他並沒有在圍捕中被抓，英國人剛才已使她放了心，所以她才會這樣笑。」

　　警方隨後的通報證實了他的猜測。三個被捕的人中沒有亞森．羅蘋。

　　這三個人都是俄國人，他們承認參與了在國外所發生的幾樁盜竊案，但聲稱不知道雇他們的國際犯罪團伙頭目們的名字。

　　逃走的兩名同夥中一名是英國人，另一名他們是頭一次見，這個人在聚會時一直沒有講話，受傷的該是這個人，他的特徵符合維克多在旅館中見過的、和畢密希在一起的那個年輕人。

　　三個俄國人講不出更多的東西了，顯然他們都是次要角色。

　　四十八小時以後又發現一個情況：其中一名俄國人曾經是伴舞女郎艾麗絲．馬松的情夫。

　　接著找到了一封艾麗絲．馬松死的前兩天寫給此人的一封信：「老多特雷正策劃一筆大買賣，成功後他會於第二天帶我去布魯塞爾。你會去那裡找我的，對吧，親愛的？一有機會，咱們就帶著那一大筆錢逃走。我真是太愛你了！──」

六、國防債券

　　馬伯夫街所發生的事讓維克多感到很不安。他們怎麼去處理「陋屋」和沃吉拉爾街的案子他都不管，這兩樁案子只有涉及亞森．羅蘋的行蹤時他才感興趣。但是這個人別人不能動，他只屬於風化組的維克多警探管，因此維克多對所有針對亞森．羅蘋手下的人、特別是針對畢密希和巴茲萊耶夫公主的行動擁有壟斷權。

　　這些考慮使他想進一步瞭解金銀匠街的同事們正在做什麼，弄清楚莫勒翁的計劃。他想亞歷山大和畢密希兩人都不會在這樣一個危險的時期外出，於是就走到附近他停車的車庫，將汽車發動，開到林子一角，在肯定無人跟蹤之後，從車廂裡取出全部行頭，套進緊繃繃的上衣裡，又變成了風化組的維克多。

　　面對莫勒翁警長友好的接待和警惕的微笑，維克多覺得受了羞辱。

　　「怎麼樣，維克多，你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沒什麼情況吧？不，不，我對你也沒什麼要求。你是一個孤獨、沉默的人。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辦法。我呢，是公開行動，這使我取得了不少成功。你認為我在馬伯夫街酒吧幹得怎麼樣？抓了團伙中的三個──不用多久，他們的頭兒也逃不了，我以上帝名義發誓！雖然他這次逃脫了，但已確定了他手下同艾麗絲．馬松的關係，現在艾麗絲．馬松正在墳墓裡控告多特雷男爵。戈蒂埃先生為此感到很高興。」

　　「預審法官呢？」

　　「瓦里杜先生？他又有了信心。去看看他吧，他正要讓多特雷男爵瞭解艾麗絲．馬松那封可怕的信。你知道這封信的內容：『老多特雷正策劃一件大買賣──』啊！我提供了多麼確鑿的證據！它使天平秤盤傾斜了！去看看吧，維克多。」

　　他們在預審法官房間裡果然看到了多特雷男爵，還有鎮參議員紀堯姆。維克多吃了一驚，被逮捕時已經憔悴不堪的多特雷的面容，現在更加凹陷難看。男爵站立不穩，只能歪靠在椅子上。

　　瓦里杜的進攻無懈可擊，他一口氣讀完了艾麗絲．馬松的信，接著面對已驚恐萬分的被告，又加了把勁：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多特雷？我們總結一下，願意嗎？那個星期一晚上，你偶然得知國防債券在拉斯科老頭手裡。星期三，就是兇殺前一天晚上，艾麗絲．馬松給心上人寫信說：『老多特雷正策劃一筆買賣，成功了他和我就逃往布魯塞爾，』等等。星期四發生了兇殺案，債券被盜。星期五有人看到你和情人提著行李待在北站那裡，第二天在你情人那裡找到了這兩件行李。事情經過很清楚，證據無可辯駁，難道不是嗎？多特雷，招了吧，為什麼要否認事實呢？」

　　男爵的精神崩潰了。他嘟囔了幾句什麼，將要招供，他要求給他看那封信：「給我，我無法相信，我要自己讀──」

　　他讀了以後結巴著說：「混蛋！情夫，她！我把她救出泥潭！而她卻要同情夫一起逃走──」

　　他只看到馬松的背叛和與另一個男人逃走的計劃。至於別的，盜竊與殺人，他似乎並不在乎為此而受到指控。

　　「你招認了是吧，多特雷？是你殺了拉斯科老頭嗎？──」

　　他不作回答，重新陷入沉默。

　　瓦里杜先生轉向居斯塔夫．紀堯姆：「既然你也參與了此案，參與的程度我們不得而知──」

　　但居斯塔夫．紀堯姆絲毫沒受到被囚禁的影響，依然保持著以前的好心情，他聽到這話跳了起來：「我沒參與任何事！半夜時我在家裡睡覺。」

　　「可我眼下放著你的園丁阿爾弗雷德的新供詞。他不僅肯定你直到凌晨三點才回家，並稱你被捕的那天早上，你許諾給他五千法朗，讓他講你是在午夜前回家的。」

　　居斯塔夫．紀堯姆顯得有些恐懼，但隨即大笑起來：「對，這不錯。天哪！我只是受不了人們的糾纏，想盡早了斷──」

　　「你得承認除針對你所有的指控以外，你又有了行賄證人的企圖。」

　　紀堯姆直挺挺地站在瓦里杜先生面前：「那麼我就和這位絕妙的多特雷一樣成為殺人嫌疑犯了？並且應該和他一樣，因為羞恥而倒下嗎？」

　　他的表情很是開朗可愛。

　　維克多插話道：「預審法官先生，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吧。」

　　「既然被告這樣講，我想知道你是否認為多特雷男爵是殺害拉斯科老頭的兇手？」

　　紀堯姆作個手勢，正準備回答，但轉念一想，說：「這和我無關，司法部門自己解決吧。」

　　「你一定要回答。」維克多說，「如果你拒絕的話，就說明你有自己的看法，因為某些原因而不把自己的看法講出來。」

　　紀堯姆重複說：「這由司法部門自己解決。」

　　夜裡，馬克西姆．多特雷試圖在牢房裡撞牆自殺。人們不得不給他穿上緊身衣。他不停地叫喊道：「混蛋！可憐蟲！我是為了她才被關到這裡，啊！太骯髒了──」

　　※※※

　　「這傢伙已精疲力竭了。」莫勒翁對維克多說，「四十八小時之內他就會招供的。我找到的艾麗絲．馬松的信促成了此事。」

　　「毫無疑問。」維克多答道，「通過這三名俄國人，你還會找到羅蘋。」

　　他漫不經心地講完這話，見對方沒有應聲，又說：「這方面沒什麼新情況嗎？」

　　莫勒翁儘管剛才聲稱自己是公開辦案，現在卻對自己的計劃緘口不語。

　　「無賴。」維克多暗暗罵道，「他對我抱有戒心。」

　　從這以後兩人便互相警惕著，彼此嫉妒，就像兩個將各自命運下了注的男人，每個人都會為對方得了好處而感到恥辱。

　　他們一起花了一天時間到加爾什找兩名被告的妻子談話。

　　維克多十分驚訝地發現加布麗埃爾．多特雷比他所想的更有膽量、更能忍受痛苦。是信仰在支撐著這位虔誠的教徒嗎？是司法調查激發了她寬厚的品性嗎？她不再像開始那樣躲躲閃閃了。她已打發走了僕人，自己去買東西，走路時頭昂得高高的，毫不顧忌丈夫在她臉上留下的青紅斑痕。

　　「警長先生，他是無辜的。」她不斷地重複道，「他被那個壞女人控制了，這我承認，但他深深地愛著我，是的，是的，我肯定──深深地愛著我，也許比從前更愛我。」

　　維克多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著她。她紅紅的臉龐出人意料地流露出對丈夫的依賴和純樸的溫柔等感情。丈夫雖然有些小小的過錯，但依然是她一生的伴侶。

　　昂麗埃特．紀堯姆也同樣令人迷惑不解。她不停地抗議，瘋狂地叫喊，言辭激烈。她辱罵他們，表現出她內心的絕望：「居斯塔夫？他是善良誠實的模範，警探先生！我清楚地記得那天夜裡他並沒離開我！是的，確實由於嫉妒，我瞎罵他。」

　　她們兩人誰撒了謊？或許沒人撒謊？或是兩人都在撒謊？維克多醉心於自己的觀察，這是他所擅長的，他意識到各種事實正彙集起來，暴露出一部份真相。最後他決定去沃吉拉爾街馬松的公寓裡，一個人去，因為莫勒翁可能會由此追查到亞歷山大以及羅蘋，因為這裡的疑團最大。

　　兩名警員守著門。維克多一進去就看到莫勒翁正在裡面翻箱倒櫃。

　　「啊，你來了。」警長以一種傲慢的語氣大聲說，「你也想到這裡有東西可刨，是吧？隨便問一下，我一位部下說案發那天，這裡有十幾張業餘攝影師拍的照片。他清楚地記得你檢查了這些照片。」

　　「錯了。」維克多不屑一顧地答道。

　　「另外，艾麗絲．馬松生前總愛戴一條檢綠花紋圍巾，可能她就是被人用這條圍巾勒死的。你有沒有碰巧看到這條圍巾？」

　　他眼睛看著維克多，對方依然用同樣的態度答道：「沒有。」

　　「她死前幾個小時，你和男爵在一起的時候，她戴著這條圍巾嗎？」

　　「沒看到。男爵怎麼說？」

　　「他沒說什麼。」

　　警長咕噥著說：「真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

　　「你真是詭計多端。還是說了吧。」

　　「說什麼？」

　　「你難道沒有找到過艾麗絲．馬松的一位朋友？」

　　「一位朋友？」

　　「有人和我提到過一位叫阿爾蘭特．杜萊克的小姐，你不認識她？」

　　「不認識。」

　　「是我一位部下找到她的。她說一位警探曾詢問過她，我想這是你吧。」

　　「不是我──」

　　很顯然，維克多的到來使莫勒翁感到惱火。最後看到維克多不肯離去，警長又說：「她一會兒就會被帶來。」

　　「誰？」

　　「那位小姐，聽，人來了。」

　　維克多眉頭皺都沒皺一下。他那些阻止同事染指此事的招數會被識破嗎？莫勒翁會不會發現巴拉塔扎爾影院那個女人的真實身分呢？

　　如果莫勒翁在門打開時不去看那個女孩兒，而去瞧一眼維克多的話，那麼維克多一切就完了。但莫勒翁想到這一點時已經遲了。維克多使了一個眼色讓那女孩兒不要講出來。她愣了一下，有點猶豫，但隨即懂了。

　　維克多計謀得逞了，女孩兒對莫勒翁的回答都是些廢話：「我當然認識可憐的艾麗絲。但她從來沒有和我知心地談過她的一切。我對她根本不瞭解，不知道她和哪些人交往。綠花橙底色圍巾？照片？我都不知道。」

　　於是，維克多和警長回局裡去。一路上莫勒翁氣沖沖地沒講一句話。他們到了局裡，維克多用一種愉快的語調對他說：「告辭了。我明天要外出一趟。」

　　「啊？」

　　「對，去外省，一條很有意思的線索，我很有希望。」

　　「我忘了告訴你，」莫勒翁說，「處長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

　　「司機的事兒，從北站送多特雷去聖拉扎爾車站的出租車司機已經找到了。」

　　「該死！」維克多低聲罵道，「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

　　他快步跑上樓梯，先讓人通報，然後和莫勒翁一起走進處長的辦公室。

　　「頭兒，好像那位司機已經找到了？」

　　「怎麼，莫勒翁沒告訴你嗎？這位司機今天才在報上看到多特雷的照片，並讀到警方正查找曾從一個車站送多特雷到另一個車站的出租車司機。他就找到這裡。我們讓他和多特雷見了面，他認出了男爵。」

　　「多特雷讓他直接開車到聖拉扎爾站嗎？」

　　「不是。」

　　「那麼男爵路上下了車？」

　　「沒有。男爵讓他從北站開到星形廣場，然後從星形廣場到聖拉扎爾站，這似乎兜了一個無用的圈子，是吧？」

　　「不，不是無用。」維克多低聲說。

　　然後他問：「司機現在在哪兒？」

　　「在局裡。你和我講過一定要見他，並說能通過他找回失竊的國防債券。我就沒讓他走。」

　　「他來這兒後沒和別人講過話吧？」

　　「除瓦里杜先生以外。」

　　「他沒告訴過任何人來警察局的事吧？」

　　「沒有。」

　　「他叫什麼名字？」

　　「尼古拉，是個有點喜歡討人好的傢伙。他只有這輛汽車，他的車停在院子裡。」

　　維克多陷入沉思。他的上司和莫勒翁好奇地看著他，戈蒂埃終於忍不住問：「維克多，到底怎麼回事兒，這件事兒很重要嗎？」

　　「絕對重要。」

　　「你肯定嗎？給我們講講。」

　　「根據推理能肯定，頭兒。」

　　「啊！只是一個推理嗎？」

　　「作為警察，頭兒，我們的行為依賴於推理，要麼就依賴於偶然。」

　　「行了，維克多，給我們解釋一下吧。」

　　維克多一板一眼地說：「毫無疑問，國防債券案從斯特拉斯堡一直發展到『陋屋』，也就是說，一直到多特雷佔有債券的那天夜裡。這天夜裡多特雷都幹了些什麼暫且不講，我已想好了，以後會及時告訴你的，頭兒。總之，星期五早上，多特雷帶著他的收穫去了他情婦處。兩人打好行李，去了北站，等著火車。突然，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兩人又改變了主意，不走了。這時是五點二十五分。多特雷讓情婦帶著行李回去，自己卻又叫了一輛車將他於六點鐘送到聖拉扎爾車站。這個時候他已經從晚報上得知自己受到懷疑，警方很可能正在加爾什車站等他。他能帶著債券回去嗎？不能。這毫無疑問。因此可以推斷他於五點二十五分到六點鐘之間將債券藏了起來。」

　　「但車子中途並沒有停啊？」

　　「所以他只有兩個辦法：要麼和司機談妥，將債券交給他──」

　　「這絕對不可能！」

　　「要麼將債券丟在車上。」

　　「也不可能！」

　　「為什麼？」

　　「下一位乘客會拿走的！誰也不會將九十萬丟在車座上！」

　　「不會，但可以把它藏起來。」

　　莫勒翁警長大笑起來：「維克多，可真有你的！」

　　戈蒂埃先生想了想，問：「怎麼藏呢？」

　　「將車墊下面拆開十幾厘米，再縫上，活兒就完了。」

　　「這需要時間。」

　　「正是如此，頭兒。所以多特雷才讓司機兜了一個你認為無用的圈子。然後他回到加爾什，為自己絕妙的藏款處感到坦然自信，想等風頭躲過去以後再取回債券。」

　　「可他知道自己受到了懷疑。」

　　「不錯，但他並不知道對他的指控有多麼重，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得這麼快。」

　　「所以？」

　　「所以尼古拉的車子開到了這院子，我們去找債券吧。」

　　莫勒翁笑著聳聳肩膀，但處長被維克多的話所打動，他讓人把尼古拉叫來：「領我們去看你的車。」

　　這是一輛舊兩座汽車，褪了顏色，車身凹凸不平，滿是傷痕，肯定以前參加過馬恩戰役。

　　「要發動它嗎？」尼古拉問。

　　「不用，我的朋友。」

　　維克多打開車門，翻起左邊車座的墊子檢查。

　　然後又檢查右邊的一隻。這隻墊子下面沿著皮邊有十幾厘米的長度有些異常，是一道用比深灰色墊布更深的黑線縫得不太均勻、但嚴密而牢固的口子。

　　「狗娘養的，」戈蒂埃狠狠罵道，「確實是這樣。」

　　維克多拿出刀子，割開線，扯開那道口子。

　　然後他將手伸進墊子尋找。幾秒鐘後，他低聲說：「找到了。」

　　他輕而易舉地掏出一張硬紙。

　　他惱怒地叫了一聲。

　　這是一張亞森．羅蘋的名片，上面寫著：「非常抱歉，向您致以崇高的敬禮。」

　　莫勒翁忍不住笑彎了腰，他不懷好意地結巴著說：「天哪，太有趣了！又是我們的老朋友亞森．羅蘋的把戲！是吧，維克多，沒找到那九張十萬法郎的債券，卻找到一張紙片！低級故事！這太讓人好笑了！風化組的維克多警探，你現在顯得太滑稽了。」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莫勒翁。」戈蒂埃先生反駁他說，「事情證明了維克多出眾的判斷力，而且我想公眾也會同意我的評價的。」

　　維克多十分平靜地說：「事情也證明了這個羅蘋是一個難對付的傢伙，頭兒。如果我有出眾的判斷力，那麼羅蘋要遠勝於我，因為他搶了先，而且他並沒有警方所具有的消息來源。」

　　「我想你不會放棄努力吧？」

　　維克多笑了：「這事最多兩個星期時間就能解決，頭兒。莫勒翁，你也要趕快行動，不然我會同你不辭而別的。」

　　他兩腿一併，向兩位上司行了一個軍禮，然後以他一貫的僵硬拘謹的風度轉身離去。

　　他在家裡吃了晚飯，然後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第二天早晨。

　　報上報導了事情的經過，十分詳細，顯然是莫勒翁對記者們作了渲染，但多數報紙同意戈蒂埃先生對風化組維克多的成就的評價。

　　然而另一方面，正如維克多所預料的，對亞森．羅蘋的讚譽鋪天蓋地而來。報上的文章不遺餘力地稱讚他的觀察力和聰明才智，吹捧這個著名冒險家異想天開的主意。

　　「算了！」維克多咕噥道，「他們會把你的羅蘋貶低下去的。」

　　下午，多特雷男爵自殺了。債券，他期望補償自己現在所受痛苦的這筆錢失蹤了，這使他徹底洩了氣。他躺在床上，面向牆壁，用一塊玻璃平靜地切開了自己的手腕，毫無抱怨地死去了。

　　他這樣做如同向警方招了供。但這樣的招供能解開「陋屋」和沃吉拉爾街兇殺案的謎團嗎？

　　公眾並不怎麼關心這個問題，眼前他們所有的興趣都集中在亞森．羅蘋和他將如何逃脫風化組維克多警探的追蹤上。

　　※※※

　　維克多重新駕車回到林子裡，脫下緊繃繃的上衣，又穿上祕魯人馬爾戈．阿維斯多樸素而高雅的行頭，回到劍橋旅館自己房間裡。

　　他換上裁剪合身、無可挑剔的禮服，紐孔裡插著花，到餐廳吃晚飯。

　　他沒看到亞歷山大公主。大廳裡也沒有她。

　　但回到房間後，約十點鐘的時候，他接到一個電話。

　　「馬爾戈．阿維斯多先生嗎？我是亞歷山大．巴茲萊耶夫公主。親愛的先生，如果您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如果您對此不怎麼厭煩的話，請過來和我聊聊吧。見到您我將會非常高興的。」

　　「馬上就去嗎？」

　　「您馬上過來吧。」

七、同謀

　　維克多搓著手對自己說：「這下好了！她要我做什麼呢？我見到的將是一個憂心忡忡、恐懼萬分、渴望別人的幫助並準備一訴衷腸的女人嗎？不太可能。現在我們只到了第二個階段，還會有第三、第四個階段才能達到我的目的。但這沒關係！重要的是她需要見我。別的慢慢來吧。」

　　他照照鏡子，整整領帶，歎口氣說：「太遺憾了！──一位六十歲的老先生──當然，眼光還明亮，胸部由漿好的衣服裹著還顯得結實。但畢竟六十歲了──」

　　他探頭探腦地溜進走廊，朝電梯走去，到了公主房間門口，他突然轉了彎。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

　　一個很小的過道，然後是小客廳。

　　亞歷山大公主站在客廳門口等著他。

　　她微笑著，就像她從前在家中接待一位標準紳士那樣向他伸出手。

　　「謝謝您能來。」她說著讓他坐下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真絲睡衣，很開放，胳膊和雙肩都露在外面。她的臉不再有平時那種哀婉動人、命運多舛的表情，她身上不再有高傲和冷漠，而只想著怎樣讓人喜歡，是一個對人坦誠相見、可愛、善良、充滿友情的女人。

　　小客廳是所有大旅館的樣式，但此時此地多了一種由溫柔的燈光、幾件貴重的擺設、幾本精裝書和一縷外國煙草香味所構成的雅緻宜人的氣氛。一張獨腳小圓桌上擺放著報紙。

　　她坦率地說：「我有點不好意思。我讓您來了，卻又不知道為什麼──」

　　「我卻知道為什麼。」他說。

　　「啊！為什麼呢？」

　　「您有煩惱。」

　　「確實，」她說，「但您所說的煩惱，就是我生活的痛苦，卻不是一次談話能驅除的。」

　　「這樣的煩惱只有激烈的行為才能戰勝它，並且戰勝的程度與所冒的危險成正比。」

　　「那麼您對我無能為力了？」

　　「不。」

　　「您怎麼辦呢？」

　　他開起了玩笑：「我可以給您招致最可怕的危險，給您帶來狂風暴雨和災難。」

　　然後他靠近她，嚴肅地說：「可這有必要嗎？當我想起您的時候（我常想到您）我就問自己是不是您的生活本身就處在不間斷的危險之中。」

　　她似乎臉紅了：「您怎麼會這樣想呢？」

　　「把手伸給我。」

　　她伸出手。他仔細檢查了她的手掌，向她俯過身，慢慢地說：「這正和我所想的一致。看起來您性格複雜，其實您很容易讓人理解，這我已經通過您的眼睛和行為舉止看出來了。現在您手掌上簡單的紋路又證實了這一點。奇怪的是，您身上結合著勇敢和怯弱，以及您對危險的追逐和對安全的渴求。您喜歡孤獨，但有時這種孤獨會讓您感到恐懼，於是您就隨便求助於某一個人，保護您擺脫自己的幻想所造成的惡夢。您既要征服別人，又需要被別人征服。因此，您身上的一切都相互矛盾：平靜和狂熱，通情達理和蠻橫粗暴，對愛的渴望和獨來獨往的願望。」

　　他鬆開她的手。

　　「我沒說錯吧？您正如我所想的一模一樣。」

　　她轉過頭，躲開這雙把她看透的銳利目光。她點上一支煙，站起身，指著桌上的報紙轉移了話題，若無其事的語氣使他明白了她今晚真正的目的是這個：「您對債券一案的經過怎麼看？」

　　這在他們之間可能是第一次提及兩人真正思慮的債券冒險故事。維克多按捺住心中的顫抖：終於追到這上頭了！

　　他以同樣漫不經心的語調回答：「此事令人迷惑不解──」

　　「太令人不解了。」她說，「但還是有了點新消息。」

　　「新消息？」

　　「是的。比如多特雷男爵的自殺便是自我招供。」

　　「您肯定嗎？他自殺是因為他情婦背叛了他，並且失去了找回那筆錢的希望。但，是他殺了拉斯科老頭嗎？」

　　「那麼是誰幹的呢？」

　　「一名同夥。」

　　「哪名同夥？」

　　「從門逃走的那個男人，他可能是居斯塔夫．紀堯姆，也可能是從窗口逃走的那個女人的情夫。」

　　「那個女人的情夫？」

　　「是的，亞森．羅蘋──」

　　她反駁說：「可亞森．羅蘋不是殺人犯，他不會殺人的──」

　　「他可能是出於無奈，為了自衛。」

　　儘管兩個人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漫不經心的談話還是漸漸有了一些嚴肅的意味，這對維克多十分有利。他沒看她，但猜想她此時一定渾身發抖。他感覺到了她是那麼熱切地問他：「您對這個女人怎麼看呢？」

　　「電影院那個女人嗎？」

　　「那麼您認為電影院那個女人和『陋屋』發現的女人是一個人嗎？」

　　「當然囉！」

　　「和沃吉拉爾街樓梯上發現的那個女人也是同一個人？」

　　「當然。」

　　「那麼您認為──」

　　她沒有說下去。大概後面的話說出來讓自己受不了。維克多接過來說：「那麼可以認為是她殺了艾麗絲．馬松。」

　　他完全是在作一個假設，話講出來後對方一陣沉默，維克多聽到她的歎息，又若無其事地接著講：「我對這個女人有點看不透，她的笨拙使我感到驚訝，大概是新手，再說，毫無理由地去殺人確實是太傻了，因為如果她殺了人，那只能是為了那些債券，而艾麗絲．馬松並沒有這些債券，因此所犯的罪是荒謬的。實際上，這位夫人並不怎麼讓人感興趣──」

　　「這件案子中您對什麼感興趣呢？」

　　「兩個男人。這是兩個真正的男人，不是多特雷、紀堯姆或者莫勒翁那樣的。絕對不是。這是兩個有膽量的男人，他們謹慎、踏實地走自己的路，在路的盡頭兩人會碰到一起：羅蘋和維克多。」

　　「羅蘋？」

　　「這是位大師。他在沃吉拉爾街失算後，在找到國防債券上扳回了一局，令人讚歎。維克多同樣是位大師，因為他也找到了汽車上藏債券的地方。」

　　她一字一句地說：「您認為這個人會戰勝羅蘋嗎？」

　　「我是這樣認為的，我以前曾有機會通過報紙或當事人的敘述，瞭解維克多的工作特點。羅蘋對這種陰險、隱蔽、執著而狂熱的進攻是招架不住的。維克多是不會放過他的。」

　　「啊，您這樣想──」她喃喃地說。

　　「是的，這個人可能比別人想的進展要快，可能已找到了線索。」

　　「莫勒翁警長也一樣嗎？」

　　「是的，情況對羅蘋很不利，他們會抓住他的。」

　　她雙肘撐在雙膝上，沉默了，最後她勉強笑著說：「這很遺憾。」

　　「對。」他說，「像所有非同尋常的女人一樣，您為他而著迷。」

　　她聲音更低了：「所有非同尋常的男人都吸引我，這個人，還有別的人，他們應該有著強烈的感情。」

　　「不，不。」他笑著大聲說，「別這麼想，他們已習慣了這種感情，已學會平平靜靜地去行動，就像一個正直的公民玩一局紙牌那樣。當然也有艱難的時刻，但這種情況很少，因為他們只要一上手，就會不慌不忙地接著幹下去。所以有人告訴我──」

　　他停下話來，站起身想走：「對不起，我佔您的時間太多了──」

　　她攔住他，顯得很關心、很好奇：「有人告訴您什麼？」

　　「噢！沒什麼──」

　　「不，您要告訴我──」

　　「不，我向您保證，只是一副可憐的手鐲的事，那好吧，據我所知，我只要伸手去拿就行了，毫無動人之處，走一趟而已──」

　　他想打開門。她拉住他的手臂。他轉過身，見她兩眼大膽地盯著他，像一個不容拒絕的女人進行挑逗一樣說：「什麼時候去？」

　　「怎麼？您想參加？」

　　「對，我想去──我太煩惱了。」

　　「所以把這種事當作一種消遣？」

　　「不管怎樣，我要看看，我要試一下──」

　　他說：「後天下午二點鐘，聖雅克廣場里沃里街。」

　　不待她回答，他便出門走了。

　　※※※

　　她按時赴約。維克多在心裡輕輕地說：「小寶貝，我已控制了你。我會順藤摸瓜地找到你的情夫。」

　　她沒有刻意化妝，但完全變了一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高高興興、步伐輕快、急不可耐地去赴朋友聚會的小姑娘。她穿著一條很短的灰色羊毛連衣裙，戴著一頂只露出一小圈頭髮的圓帽。她沒有了從前高傲的貴婦人風度，收斂起那迷人的美麗，就像被面紗遮掩起來了。

　　維克多問：「決定了？」

　　「就像每次決定逃離自己一樣。」

　　「解釋一下為什麼這樣決定。」他說。

　　「這有必要嗎？」

　　「哪怕只是為了平息一下您良心上的不安。」

　　「我心中沒什麼不安。」她愉快地回答道，「我們只是來散一趟步，來拿，我不知道究竟拿什麼。」

　　「不錯。這次來我們要見一位正直的人，他幹的職業是銷贓、前天，有人交給他一副偷來的手鐲，他正兜售這東西。」

　　「您不想買。」

　　「對。再說，到時候他正睡覺呢，這是個生活很有規律的人。他在餐館吃過午飯，回到家裡，從二點到三點睡午覺。睡得很沉。任何事情都不會弄醒他。您看這次造訪不會有什麼危險。」

　　「隨它怎樣吧。您的睡客住在哪裡？」

　　「跟我來。」

　　他們離開小公園，走上一百來步，他讓她坐上停在人行道邊的汽車，並且留心沒讓她看到汽車牌照。

　　他們的車沿著里沃里街走，然後向左拐，走入像迷宮一樣的小街道中，而維克多十分熟悉地開著車前行。車身很低，車頂擋著眼光，看不到這些小街道的名字。

　　「您不信任我。」她說，「您不願意讓我知道您領我到什麼地方。這地方所有的街道我都不認識。」

　　「這都不是街道，而是鄉村美麗森林中的美麗道路，我帶您去的是一座美麗的城堡。」

　　她笑了：「您不是祕魯人，對吧？」

　　「當然不是。」

　　「法國人？」

　　「來自蒙馬特爾。」

　　「您是誰？」

　　「巴茲萊耶夫公主的司機。」

　　他們在一個能通過汽車的拱門前停了下來。兩人下了車。

　　裡邊是一個很大的院子，地面鋪著石塊，院子中間種著一叢樹。院子是長方形的，周圍是些老房子，每一道樓梯都標了字母：A樓梯，B樓梯──

　　他們走上F樓梯。他們的腳步在石板上發出響聲。沒遇到任何人。每層樓上只開著一個門。這裡一切都顯得破舊不堪。

　　他們上到六樓。這是最後一層，天花板很低。維克多從口袋裡掏出一串偽造的鑰匙，又取出一張繪著房間結構的紙，給她看裡面四個小房間的位置。

　　他毫不費力地打開鎖，輕輕推開門。

　　「您不害怕吧？」他低聲問她。

　　她聳聳肩膀，但不再笑了，臉上又恢復了以前蒼白的顏色。

　　門廳的對面是兩扇門。

　　他指指右面那扇，低聲說：「他在這裡睡覺。」

　　他推開左邊的門，兩人走進這間小房間，裡面的傢具很簡單，只有四把椅子，一張寫字檯。一個拉著簾子的狹窄的牆洞將兩個房間隔開。

　　他拉開簾子，看了看，然後招呼她過來。

　　對面牆上的大鏡子反射出一張沙發床，一個男人躺著，看不見他的臉。他向她俯身貼著耳朵說：「待在這裡，他一動就告訴我。」

　　他碰了一下她的一隻手，感覺它冰冰冷。她的雙眼盯著睡覺的那個人，閃爍著興奮。

　　維克多退到寫字檯那裡，花了一會兒時間撬開鎖，拉開幾隻抽屜翻找，終於找到了一隻用絲紙包著的手鐲。

　　這時隔壁傳來一聲輕微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了地板上。

　　亞歷山大放下簾子，身體搖晃起來。

　　他走過去，聽到她結巴著說：「他動了一下，他要醒了──」

　　他伸手去掏槍。她驚慌失措地撲到他身上，抓住他的胳膊，用呻吟般的聲音說：「您瘋了！這不行，絕對不行！」

　　他摀住她的嘴：「別出聲，聽──」

　　他們仔細聽著，那邊不再有什麼響聲了，寂靜中只有睡覺那個人均勻的呼吸聲。

　　他拉著她向門口一步步退去。他關上門。他們在裡面總共只待了五分鐘。

　　她在樓梯平台上大口喘著氣，然後又挺起了似乎有點彎曲的身體，相當平靜地走下樓。

　　回到車上，她在房間中的反應開始發作了，兩臂僵硬，面部緊皺。他以為她要哭了。但隨即她又不自然地笑了一聲，使自己放鬆下來。當他給她看那副手鐲時，她說：「很漂亮，都是很美的鑽石，您生意做得不錯，祝賀您！」

　　她的語調有點嘲諷。維克多突然感到她離他很遠，像一個陌生人，甚至像一個敵人。她招呼他停下車，然後逕自下車不辭而別。附近有一個出租車站，她叫了一輛。

　　他又回到剛才去的那個舊街區，穿過那個大院子，上了F樓梯。到了六樓，他按響門鈴。

　　他的朋友拉爾莫那打開門。

　　「戲演得不錯，拉爾莫那。」維克多興高采烈地對他說，「你是一流睡覺大王，你的房間完全符合場景需要。但剛才你把什麼東西摘掉了？」

　　「我的夾鼻眼鏡。」

　　「再鬧大一點，我就給你腦門一槍！這場面好像嚇壞了那位美麗的夫人。她撲到我懷裡，也不怕吵醒你。」

　　「那麼她並不願意發生命案？」

　　「要麼她對沃吉拉爾街的事心有餘悸，不願再有類似的經歷。」

　　「你真的這樣認為？」

　　「我還沒有確切的想法，」維克多說，「我在她身上發現的一切都讓我猶豫不決。現在她和我已算同夥了，這正是我所期望的。將她帶到這裡來，我就向自己的目標邁進了一步。我大概應該給她，或者說許諾給她一份所得。但做不到。我承認她可能殺了人，但這樣一個女人會是盜賊嗎？我不相信，給，把手鐲拿回去，謝謝借你手鐲的那位首飾店老闆。」

　　拉爾莫那開起玩笑：「你真是詭計多端！」

　　「沒辦法。對付羅蘋這種人，就要用特別的手段。」

　　※※※

　　在劍橋旅館，晚飯前，維克多接到拉爾莫那的電話：「注意，莫勒翁好像對英國人的躲藏地點有所瞭解，他們正在作準備。我會及時和你聯繫的。」

　　維克多心中急躁不安。他所選擇的道路使他不得不步步小心，不然便會打草驚蛇。而莫勒翁卻不會謹慎從事，他一發現線索，便會衝向對手。但一抓到英國人，處在危險中的羅蘋，可能還有亞歷山大，都會逃走。這樣維克多對整個案件便無能為力了。

　　難熬的兩天過去了。報上一點也沒提及拉爾莫那所發出的警告。但拉爾莫那又來電話說，雖然他沒瞭解到新的情況，但一些蛛絲馬跡肯定了他原來的預感。

　　畢密希一直沒露面。他待在自己房間裡，據說是扭傷了腳。

　　巴茲萊耶夫公主只在晚飯後在大廳裡露過一次面。她全神貫注地讀著畫報，抽著香煙。她換了個座位，沒和維克多打招呼。維克多也只是偷偷地觀察著她。

　　她似乎無憂無慮。但她為什麼要來呢？難道是告訴維克多雖然她沒與他打招呼、沒和他講話，但她一直在那裡，隨時準備和他接觸嗎？她肯定沒有料到形勢對她緊迫的威脅，但她以女人的本能該感覺到自己以及她所愛的男人周圍存在著危險。是什麼力量使她仍留在旅館裡呢？英國人畢密希為什麼也依然不走呢？為什麼兩個人不分開、又都不去找另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呢？

　　也許她正在等待維克多那天晚上見到的英國人的同伴，那個人只能是亞森．羅蘋──

　　他正想走過去對她說：「快離開這裡，情況很危險。」

　　但他又克制住了，因為她的反應會讓他無以回答：「對誰很危險？我有什麼可害怕的？巴茲萊耶夫公主有什麼可擔憂的？英國人畢密希？我不認識。」

　　維克多也同樣等著，不離開旅館。這裡的一切都預示著，如果對手不準備躲起來，如果莫勒翁警長追查到這裡來，那麼一場衝突就不可避免。他仔細地思考，不斷地對整個過程加以分析，將自己所作的判斷同他所瞭解的亞歷山大性格言行進行核對。

　　他在房間裡吃過早飯，走到陽台上，往下看到了局裡一位同事非常熟悉的身影。另一位同事從相反方向走來。兩人在一張凳子上坐下，面對著劍橋旅館。他們背靠背，互相沒有講話，但眼睛一直盯著旅館的前廳。馬路對面坐著另外兩位警探，遠處還有兩個。一共是六個人。包圍開始了。

　　現在維克多陷入了兩難境地：要麼恢復風化組維克多的身分，舉報英國人，從而直接或間接追查到亞森．羅蘋，但這可能暴露亞歷山大的身分。要麼──

　　「要麼什麼？」他低聲自言自語道，「不站在莫勒翁一邊，便站在亞歷山大一邊對付莫勒翁。我出於什麼動機要這樣做呢？為了自己獲得成功、親自抓到亞森．羅蘋嗎？」

　　其實有的時候最好不要過多思考，隨自己的本能去做。他又向下看，見拉爾莫那也從附近一條街出來，閒逛著朝旅館走來。

　　他來幹什麼呢？

　　經過同事坐的凳子前，拉爾莫那看看他們。三個人的頭幾乎很難察覺地互相點了點。

　　然後用同樣閒逛的步子，拉爾莫那穿過人行道，走進旅館。

　　維克多沒有再猶豫，不管拉爾莫那來幹什麼，他都要和他談談。

　　他下了樓。

　　現在是喫茶點的時間。許多餐桌已被人佔了，在大廳和寬大的走廊裡許多人來來往往，維克多和拉爾莫那因此可以毫不引人注意地搭上話。

　　「怎麼回事？」

　　「旅館被包圍了。」

　　「他們瞭解到什麼？」

　　「他們肯定英國人那次從酒吧逃走後一直待在這家旅館裡。」

　　「公主呢？」

　　「沒她的事。」

　　「羅蘋呢？」

　　「也沒他的事。」

　　「你來是為了通知我？」

　　「我在執勤。」

　　「算了吧！」

　　「這裡缺人手。我在莫勒翁身邊閒逛，他就打發我來了。」

　　「他自己也來嗎？」

　　「那不，正和門房講話呢？」

　　「天哪！幹得熱火朝天的。」

　　「我們一共有十二個人。你該離開這裡，維克多，還來得及。」

　　「你瘋了！」

　　「你會被審問的──如果他認出你是維克多怎麼辦？」

　　「那又怎麼樣？維克多裝扮成祕魯人，正在旅館裡進行偵探工作。你不要管我，去打聽情況吧──」

　　拉爾莫那趕快去門廳同莫勒翁會合，和外面進來的另外一名警察一起陪上司走進經理辦公室。

　　三分鐘後，拉爾莫那又出來了，向維克多這邊走來。他們簡單說了幾句話：「他們在查名冊，記下所有獨身住在此地的英國人的名字，甚至所有外國客人的名字。」

　　「為什麼？」

　　「他們並不知道羅蘋的同夥叫什麼，再說他也不一定是英國人。」

　　「下面呢？」

　　「要麼一個一個地叫來問話，要麼到他們房間去檢查證件。你很可能會被問到的。」

　　「我的證件沒有問題，甚至過於規範了。如果有人想離開旅館呢？」

　　「有六個人守著門。嫌疑犯將被帶到經理辦公室。一個人監聽電話。一切都有條不紊，不會鬧亂子的。」

　　「你呢？」

　　「旅館後面靠蓬第厄街有一個專供職員和送貨人用的出口，但客人有時也用。我負責看守此門。」

　　「給你的什麼命令？」

　　「晚上六點以前不允許任何人離開，除非有莫勒翁用旅館卡片簽發的通行證。」

　　「你看我有多少時間可以行動呢？」

　　「你想行動？」

　　「對。」

　　「怎麼行動？」

　　「別出聲！」

　　兩人迅速分了手。

　　維克多走進電梯。他已不再猶豫，甚至根本不去想自己會不會作出別的決定。

　　他對自己說：「就這樣，只能是這樣。我甚至驚奇地發現情況原來對我的計劃是多麼有利。只是需要趕快行動。我只有十五分鐘，頂多二十分鐘。」

　　走廊裡亞歷山大房間的門打開了，年輕的夫人走出房間，樣子是要下去喝茶。

　　他走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回房間。

　　她惱火地進行反抗，不明白他是怎麼回事。

　　「旅館被警察包圍了。他們正在搜查。」

八、旅館裡的戰鬥

　　亞歷山大一邊向後退，一邊不停地反抗，想掙脫維克多那隻讓她惱怒的手。穿過過道，進入小客廳，維克多把身後的門關上了。她立即喊起來：「卑鄙！你有什麼權利這樣對我？──」

　　他慢聲慢氣重複著說：「警察包圍了旅館。」

　　她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反駁道：「那又怎麼樣？這與我無關。」

　　「他們抄下了所有英國客人的名字。這些人會被提審。」

　　「這與巴茲萊耶夫公主毫無關係。」

　　「這些英國人中有畢密希先生。」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堅決地說：「我不認識畢密希先生。」

　　「你認識，這個英國人也住在這一層，三三七房間。」

　　「我不認識他。」

　　「你認識他。」

　　「你在盯我的梢？」

　　「這是需要，為了幫助你，就像現在一樣。」

　　「我不需要什麼幫助，尤其是──」

　　「尤其是我的幫助，這是你想說的？」

　　「什麼人的幫助我也不需要！」

　　「我求你了，不要逼我作無用的解釋，我們時間太少了！不過十分鐘，十分鐘，你聽到了嗎？從現在開始十分鐘後，兩名警察就會闖進畢密希先生的房間，將他帶到樓下經理室交給莫勒翁警長。」

　　她試圖擠出笑容：「我為畢密希先生感到遺憾，他被指控什麼？」

　　「他是從馬伯夫街酒吧逃走的兩個人之一，另一個人是亞森．羅蘋。」

　　「他的情況很糟糕，」她依然平靜地說，「如果你對這個人很同情，那麼就給他打電話提醒他，他自己會見機行事的。」

　　「電話正有人監聽。」

　　「那又怎麼辦呢！」她更加惱火地說，「你找他解決去！」

　　年輕女人的傲慢激怒了維克多。他冷冷地對她說：「你還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夫人。八九分鐘後兩名警察就會敲響畢密希先生房間的門，一個將把他帶到經理室，另一個則將待在房間裡搜查。」

　　「隨便他怎麼樣！」

　　「那麼你呢？」

　　「我？」

　　她身體抖了一下。憤慨？生氣？還是不安？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說：「我怎麼了？這個人和我之間有什麼關係？他不是我的朋友。」

　　「可能不是，但你們之間有一種默契。請你不要否認。我知道──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的要多──自從那天你容忍了我偷走你的髮夾，並向我伸出手來，我怎麼會不想瞭解你為什麼把這種事情看得很輕呢？」

　　「難道這是因為我也幹了偷盜的勾當？」

　　「總之是因為盜賊們把你捲了進去。一天晚上，我見你和那個英國人聊著什麼。」

　　「就這些？」

　　「之後有一天我潛入他的房間，發現──」

　　「什麼？」她十分不安地問。

　　「警察過會兒也能找到它。」

　　「告訴我是什麼！」

　　「在畢密希先生的衣櫃中，準確地講，在一堆襯衣中，他們會找到一條橙綠花紋真絲圍巾──」

　　「什麼？你說什麼？」她站了起來。

　　「一條橙綠花紋真絲圍巾，艾麗絲．馬松就是被這條圍巾勒死的。它現在在英國人的衣櫃裡──」

　　巴茲萊耶夫公主的抵抗一下子崩潰了。她站在那裡，但身體開始搖晃起來，恐懼萬分，嘴唇顫抖著結巴地講：「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

　　他無情地接著說：「我看見了它。這正是人們要找的那條。你讀過報紙。那天早上艾麗絲．馬松一直戴在脖子上。如果從英國人手中找到它，那麼他、以及亞森．羅蘋就無疑要牽涉進沃吉拉爾街的兇殺案。另外，既然找到了圍巾，那麼也會找到其他證據，揭開那個女人的真實身分，不是嗎？」

　　「哪個女人？」她從牙縫中吐出這幾個字。

　　「不就是他們的同夥嗎？兇殺發生時在樓梯上被人碰到的那個人，兇手──」

　　她衝動地撲向維克多，叫喊道，既是招供又是為自己辯護：「她沒殺人！我肯定這個女人沒有殺人，她害怕犯罪！怕血，怕死亡！她沒殺人！」

　　「那麼是誰幹的？」

　　她沒有回答。她的感情變化太快了，令人不可思議。她衝動過後突然變得十分沮喪。她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不管你對我怎麼看，我不在乎。再說，我已經完了。一切都在和我作對。畢密希為什麼要留著這條圍巾？他答應過要處理掉它的。不，我完了。」

　　「為什麼這樣想呢？快走吧，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你離開這裡。」

　　「不，」她說，「我不能走，我沒有這個力氣。」

　　「那麼就幫我一把。」

　　「幫你幹什麼？」

　　「通知他。」

　　「怎麼通知呢？」

　　「這我自有辦法。」

　　「你不會成功的。」

　　「會的。」

　　「你要把圍巾拿走？」

　　「是的。」

　　「畢密希怎麼辦？」

　　「我會告訴他逃走的辦法。」

　　她走近維克多。維克多看看她。她已恢復了勇氣。她的眼睛變得柔和了，幾乎在這個男人面前要微笑起來。儘管他年紀這麼大，但她認為依然可以對他施展女人的魅力。不然怎麼解釋他無條件的忠心呢？他又怎麼能冒著生命危險救她呢？

　　再說，她自己也被這雙平靜的眼睛、這張堅毅的面龐征服了。

　　她向他伸出手：「快點行動吧，我感到害怕。」

　　「為他感到害怕嗎？」

　　「我對他的忠心毫不懷疑，但別的就不太瞭解了。」

　　「他會聽我吩咐嗎？」

　　「會的，他也感到害怕。」

　　「但他可能對我不信任。」

　　「我不這樣認為。」

　　「他會開門嗎？」

　　「連敲兩下門，重複三遍。」

　　「你們之間沒有別的聯絡信號？」

　　「沒有，只有這種方式。」

　　他正要走，她又拉住他問：「我怎麼辦？離開這裡？」

　　「待在這裡別動。當一個小時以後危險過去，我再回來，然後我們再一起看怎麼辦。」

　　「如果你回不來呢？」

　　「那麼星期五到聖雅克廣場碰頭。」

　　他一邊想，一邊嘀咕：「一切都算好了吧？我沒有遺漏什麼事情吧？幹吧。待在這裡別動，求你了。」

　　他看看外面。走廊裡已經不太平了，來來往往的人標誌著旅館裡騷亂的開始。

　　他等了片刻，便冒險出去了。

　　他第一步先到電梯柵欄前，見沒有人，便跑到三三七號房間，按約定的信號使勁地敲門。

　　裡面一陣腳步聲。門鎖擰動了。

　　他推開門，看到畢密希，說了對年輕女人講的一樣的話：「旅館被警察包圍了，他們正在搜查──」

　　※※※

　　英國人與亞歷山大就不一樣了。這兩個男人之間一拍即合。英國人明白了這裡的情況，恐懼馬上使他屈服了，沒有問維克多為什麼要通知他。再說，雖然他聽得懂法語，但講得很不好。

　　維克多對他說：「要聽我的吩咐，馬上去做。警察正查房，因為他們認為從馬伯夫街酒吧逃走的英國人藏在旅館裡。你將是第一個被審問的嫌疑犯，因為你自稱扭傷了腳。在我們之間，任何託詞都是不明智的。你不該回到這裡，也不該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你有沒有什麼危險的證件和信？」

　　「沒有。」

　　「沒有任何牽連公主的東西？」

　　「沒有。」

　　「撒謊！給我衣櫃的鑰匙！」

　　對方很聽話。維克多扒開那堆襯衫，拿出那條真絲圍巾，塞到口袋裡。

　　「就這個嗎？」

　　「對。」

　　「現在還有時間。真的就這個？」

　　「是的。」

　　「我警告你如果你想背叛巴茲萊耶夫公主的話，我會打碎你的腦袋。快找你的鞋子、帽子、外衣，立即離開這裡。」

　　「但是，警察呢？」畢密希問。

　　「安靜。你知道旅館後面靠蓬第厄街的出口嗎？」

　　「知道。」

　　「那裡只有一個警察看著。」

　　英國人作手勢說他要打倒此人，強行通過。

　　維克多表示反對：「不行，不要幹傻事，你會被抓住的。」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印有旅館名字的通信卡片在上面寫上「請放行」，然後寫上日期，簽上「莫勒翁警長」。

　　「把這交給值勤的警察。簽名一模一樣，我負責。現在就快走，不要回頭。轉過街角，你就可以隨便操練步子了。」

　　英國人指指滿是衣物和梳洗用品的衣櫃，作了一個遺憾的手勢。

　　「很對，」維克多嘲諷地說，「你還想要什麼？賠償金？哼！還是準備走吧！」

　　畢密希穿上鞋子，但這時有人敲門，維克多擔心地說：「該死！是他們怎麼辦？算了，會有辦法的。」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進來！」他叫道。

　　英國人甩掉鞋子，在沙發上躺下。維克多正要開門，便聽到鑰匙聲。原來是樓層服務生用萬能鑰匙打開了門，後面跟著進來維克多的兩名同事。

　　「再見吧，親愛的先生，」他用誇張的南美口音對英國人說，「很高興你的腿好了一些。」

　　他迎著兩名警探走過去。其中一個彬彬有禮地對他說：「魯柏警探，司法警察部的。我們正在旅館裡進行調查。請問您認識這位先生有多長時間了？」

　　「畢密希先生嗎？噢！有些時候了，那是在大廳裡，他遞給我一支雪茄煙，自從他扭傷了腳，我便常來看他。」

　　他又說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馬爾戈．阿維斯多。」

　　「祕魯人是吧？您在警長要問的客人名單上。能不能請您到樓下辦公室去一趟？您帶著證件嗎？」

　　「沒有，證件在我房間裡，也是這層樓。」

　　「我的同事陪您一起去拿。」

　　魯柏警探看看沙發上躺著的英國人的腿，他的腳踝上裹著紗布，旁邊桌子上還有準備好的繃帶。於是他冷冷地問：「您不能走路嗎？」

　　「不能。」

　　「那警長要親自到這裡來了。去對頭兒說。」他對同事吩咐道，「他來以前我先檢查一下英國人的證件。」

　　維克多跟著那位同事出去了。他偷偷地發笑。魯柏警探只專心幹上司交給他的主要針對英國人的任務，竟然一點沒有想到仔細檢查一下維克多。魯柏警探也沒意識到自己正一個人和一個嫌疑犯、並可能有武器的傢伙待在一起。

　　維克多卻意識到了這一點。當他從房間衣櫃裡取出可以證實自己是馬爾戈．阿維斯多的真實證件時，他觀察著看他的人，心裡想：「我怎麼辦？我一個勾腿搞倒他，將他反鎖在這裡──然後從後面蓬第厄街溜走嗎？」

　　但這有什麼用呢？如果他們主要的目標畢密希擺脫了魯柏，拿著有莫勒翁簽名的假通行證逃走的話，維克多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所以他就乖乖地聽從吩咐。

　　旅館已經亂糟糟了。樓下大廳和寬敞的前廳擠滿好奇而吵吵鬧鬧的客人，有人因為被攔著不讓出去而感到憤慨。一切都亂了套。經理辦公室裡的莫勒翁警長已經感到受不了，發著脾氣。

　　他一看到維克多，便將他交給一名助手處理。他現在顯然只關心嫌疑最重的畢密希先生。

　　「英國人呢？」他問帶維克多來的手下，「你怎麼沒帶他下來？」

　　「他走不了路，腳扭了。」

　　「開玩笑！我看這傢伙很可疑。是一個胖子，臉色發紅，對不對？」

　　「對。留著刷子一樣的短鬍子。」

　　「很短嗎？沒搞錯吧？魯柏和他在一起？」

　　「對。」

　　「我上去一趟，跟我一起去。」

　　這時闖進來一個客人，他也在名單上，但要趕火車。莫勒翁耽擱了寶貴的兩分鐘，向他提問題，又用了兩分鐘時間發佈命令放行。最後終於可以起身走了。

　　維克多的證件很快就被核查好了。他沒申請什麼通行證，便趕著走入莫勒翁和兩名部下所乘的電梯。這三名警察似乎根本沒注意到他。到了四樓，他們快步走出電梯。

　　莫勒翁使勁地拍打三三七房間的門。

　　「魯柏，快開門！」

　　他惱火地接著打門：「快給我開門，該死的！魯柏！魯柏！」

　　他喊客房服務生和樓層總管。服務生手裡拿著鑰匙從房間裡走出來，莫勒翁推了他一把，顯得越來越不安。門被打開了。

　　「上帝！」警長叫道，「不出我所料！」

　　房間裡魯柏躺在地上，被毛巾和一件浴衣捆得緊緊的，嘴裡堵著東西，正拚命地掙扎。

　　「沒受傷吧，魯柏？啊，那個盜匪將你捆成這樣！可真見鬼！你怎麼能任憑他擺佈呢？怎麼這麼不中用？」

　　魯柏被解開了，他咬著牙憤恨地說：「他們是兩個人！對，兩個！另一個從哪兒出來的？他肯定藏著。他從背後襲擊我，給了我後頸一下。」

　　莫勒翁抓起電話，命令道：「不許任何人離開旅館！誰也不行！你們聽清楚了嗎？任何企圖逃離此地的人都要抓起來，不管是誰！」

　　然後他又對房間裡的人說：「這裡有兩個人！但這另一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呢？這人是誰？你沒什麼想法嗎？」他問魯柏警探，「你想想看，你檢查浴室了嗎？他肯定藏在那裡。」

　　「我想是的，」魯柏說，「我有點印象，當時我正背對著浴室。」

　　於是他們檢查了浴室。沒有什麼痕跡。可以打開通向隔壁房間的門上插銷也沒什麼異常。

　　「給我搜！」警長命令道，「一搜到底！魯柏，你參加嗎？到樓下行動。」

　　他分開走廊裡聚集的客人，朝左邊的電梯走去。這時右邊傳來喧嘩聲。魯柏講，畢密希很可能從右邊向靠蓬第厄街的後門逃跑了。

　　「不錯，但拉爾莫那守在那裡。」莫勒翁說，「命令是嚴格無誤的。」

　　喧嘩聲更大了。他們轉過第一個彎，便看到盡頭已聚了一群人。有人招呼他們過去。那邊的走廊有塊地方回進去一部分，形成一個冬季客廳，種著棕擱樹，擺放著椅子。一些人正俯身看著在兩棵棕桐樹的栽培箱之間的一具軀體。

　　魯柏叫了起來：「是那個英國人，我認出來了，他渾身是血──」

　　「什麼！畢密希？他還沒死吧？」

　　「沒有。」一個跪下檢查的人說，「但傷得很重，肩膀上挨了一刀。」

　　「怎麼，魯柏，」莫勒翁大聲問道，「是另一個幹的？就是藏起來並在後面給了你一下的那個人？」

　　「該死！他竟想擺脫同夥。幸好我們會抓到他的，因為所有的出口都被封鎖了。」

　　維克多始終跟著他們。這時他趁著混亂，跑到第二道樓梯衝下樓去。

　　快到樓下後面靠蓬第厄街的出口，他看到職員們擠在那裡，拉爾莫那和另兩名警探攔著。維克多向他打個招呼，拉爾莫那便擠過來對他說：「維克多，沒法出去，有命令──」

　　「別擔心，我自有辦法，有人曾遞給你一張通行卡片？」

　　「是的。」

　　「這很可能是偽造的。」

　　「真見鬼！」

　　「那傢伙跑掉了吧？」

　　「該死！」

　　「他有什麼特徵？」

　　「沒注意，樣子很年輕。」

　　「那麼你不知道他是誰了？」

　　「不知道。」

　　「他就是亞森．羅蘋！」

　　※※※

　　很快，所有經歷這段驚慌時刻的人都自然而然地和維克多一樣肯定這是亞森．羅蘋幹的，因為像所有此人出現的時候一樣，所發生的事情都有著一種特別的滑稽和喜劇色彩。

　　莫勒翁臉色發白，不知所措，卻故作鎮靜地回到樓下經理辦公室中，樣子就像一個穩坐司令部的指揮官。他向局裡打電話要求增援，派人在旅館裡忙東忙西，發布著互相矛盾的命令，使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昏了頭。不斷有人驚叫：「羅蘋！──是羅蘋！──他沒處逃了！看到他了──」

　　英國人畢密希被人用擔架抬走了，送到勃榮醫院。值班醫生肯定地說：「不是致命傷，明天就可以審問他了。」

　　這時，魯柏從蓬第厄街方向慌張地跑來報告：「他從後邊逃走了。他曾交給拉爾莫那你簽名的通行證！」

　　莫勒翁怒火沖天地駁斥道：「那是假的！我沒簽過一張通行證！把拉爾莫那叫來！簽名絕不可能是模仿我的！只有羅蘋才會幹這種事。到英國人房間去，檢查一下墨水瓶、筆，看一下有沒有旅館的卡片。」

　　魯柏一溜煙地去了。

　　五分鐘後他回來報告說：「墨水瓶開著，筆架不在原處，找到了旅館的卡片。」

　　「說明通行證就是在你被捆起來後在這裡偽造的。」

　　「不。那樣我會看到的。我只見英國人穿上鞋子，就和他的同夥一起跑掉了。」

　　「但他們兩個人事先並不知道我們正在搜查旅館啊？」

　　「可能知道。」

　　「誰告訴他們的？」

　　「我走進房間時，有一個人和英國人在一起，祕魯人。」

　　「馬爾戈．阿維斯多，這個人現在在哪兒？」

　　魯柏又飛一樣地去查看了。回來後他說：「沒人，他房間是空的，三件襯衣，一件西裝，一些洗漱用品，剛用過的一盒化妝品，蓋子還沒蓋上。祕魯人大概逃走前化了妝。」

　　「他肯定是名同夥。」莫勒翁說，「因此他們一共是三個人，經理先生，請問誰住在畢密希浴室的隔壁？」

　　經理查了一下旅館的圖表，十分驚訝地叫道：「這間房也是畢密希先生租的。」

　　「怎麼會這樣？」

　　「他一來就租了兩個房間。」

　　大家都目瞪口呆。莫勒翁總結說：「這樣看來，可以肯定這三名同夥住同一層前後三個房間：馬爾戈．阿維斯多住三四五號，畢密希三三七號，亞森．羅蘋住三三七號隔壁，他自從馬伯夫街酒吧逃走後一直躲在這裡養傷，由畢密希送食品、照料、看護，行動極其狡猾祕密，連那層樓的職員都沒注意到那裡藏著人。」

　　這時候刑警處處長戈蒂埃先生來了。他仔細聽取了莫勒翁對情況的介紹，同意他的分析，又補充了一些意見，最後總結道：「畢密希已被抓到了。如果羅蘋沒有使用假證件逃走的話，那麼他仍在旅館裡。不管怎樣，至少祕魯人仍在。所以搜查要容易得多，以前的命令可以解除了，每個出口派一名警探檢查過往客人就行了。莫勒翁，你去檢查房間，要客氣點，不要搜查、盤問。維克多幫你一起幹。」

　　莫勒翁馬上反駁說：「可維克多不在這裡，頭兒。」

　　「在呀。」

　　「維克多？」

　　「一點不錯，風化組的維克多。我進來的時候還和他講了幾句話呢，當時他正和同事、旅館門房聊著什麼。魯柏，把他叫來。」

　　維克多來了，又穿著緊繃繃的上衣，依然是一臉平時的苦相。

　　「你一直在這裡嗎。維克多？」莫勒翁問。

　　「我剛來。」他答道，「剛得知消息。祝賀你，抓到英國人是一大勝利──」

　　「對，可羅蘋──」

　　「羅蘋是我的事。如果不是你匆忙行事的話，我早把羅蘋活生生地給你抓來了。」

　　「你說什麼！他的同夥呢，馬爾戈．阿維斯多，那個南美人呢？」

　　「我一樣能抓到他。這位馬爾戈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很迷人的小伙子，並且身體強壯。他大概從你眼皮底下溜掉了。」

　　莫勒翁聳聳肩膀。

　　「大概你想說的就是這些話。」

　　「對，就這些。但我有了一個小小的發現，噢！並不太重要，也許和你的案子有點關係。」

　　「什麼發現？」

　　「你的名單上有沒有一個英國人叫做摩丁？」

　　「有，賀韋．摩丁。他不在旅館裡。」

　　「我見他回來了。我向門房打聽了他的情況。他訂了一個月的房間，但幾乎不來住，一個星期只有一兩個下午才來。有一位很有風度、這著面紗的夫人和他見面，兩人一起喝茶。她有時在大廳裡等他。這次她在他來之前到了旅館，並在這裡開始發生騷亂時又溜走了。也許該把摩丁叫來盤問一下？」

　　「魯柏，快去，把那個摩丁帶來。」

　　魯柏拔腿而去，很快帶來一位先生，但此人顯然不叫賀韋．摩丁，也根本不是英國人。

　　莫勒翁馬上認出了他，十分驚訝地叫道：「怎麼！是你，菲利克斯．德瓦爾，居斯塔夫．紀堯姆的朋友！是你假裝成英國人？」

　　商人菲利克斯．德瓦爾十分尷尬。他想開一下玩笑，但笑得十分勉強：「是的，不是嗎？──我在巴黎應該有個落腳點，好去看戲。」

　　「但為什麼要換一個名字？」

　　「好玩──你也會承認這與別人無關。」

　　「你常見的那個女人呢？」

　　「一個朋友。」

　　「朋友？總戴著面紗？也許結婚了吧？」

　　「不，不，但她不得已。」

　　這件事顯得很滑稽。可他為什麼顯得這樣不自然呢？說話這樣吞吞吐吐？

　　沉默了一會兒，莫勒翁查看一下旅館的圖表，說：「菲利克斯．德瓦爾的房間也在四樓，緊挨著畢密希被打倒的那個冬季客廳。」

　　戈蒂埃先生看著莫勒翁。這樣的巧合使兩個人都感到不解。能不能將菲利克斯．德瓦爾看作第四名同夥呢？戴面紗的夫人會不會就是巴拉塔扎爾影院和殺害艾麗絲．馬松的那個女人呢？

　　他們轉身看看維克多。維克多聳一下肩膀，嘲諷地說：「你們想得太多了。我給你們講的這件事是次要的，一盤額外的小菜而已。但仍需要把它弄清楚。」

　　戈蒂埃先生告訴菲利克斯．德瓦爾要聽從司法部門的安排。

　　「很好。」維克多總結說，「頭兒，現在我請你以後哪天早上和我談談。」

　　「有新情況？」

　　「解釋一點事情，頭兒。」

　　※※※

　　維克多沒有陪莫勒翁搜查旅館，而是想去通知巴茲萊耶夫公主。畢密希的被捕可能會牽連到她。

　　他鑽進電話間。這時監聽命令已經取消了。他請小姐給他接公主房間。

　　沒有人接電話。

　　「請繼續接，小姐。」

　　仍然無人應答。

　　維克多去詢問門房：「那位俄國女客人是不是出去了？」

　　「巴茲萊耶夫公主？她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以前。」

　　維克多挨了當頭一棒。

　　「走了？──這麼快？」

　　「噢！不，行李昨天就取走了，她今天早上付了房費，走時只拿了一隻箱子。」

　　維克多沒再問下去。亞歷山大．巴茲萊耶夫這樣離開這裡、以防有人阻攔她不是很自然嗎？再說，她為什麼一定要等著他維克多的吩咐呢？

　　但他仍對杳無蹤跡的羅蘋和亞歷山大感到十分惱火。怎樣才能找到他們呢？

九、廣場中央

　　「一個晚上就能挽回全部損失。」維克多聲稱。第二天晚上，他的朋友拉爾莫那來看他，他仍然沒有恢復平時的笑容，不過已經平靜下來，充滿自信。

　　「平安無事了。」他說，「我的計劃堅不可摧，只是表面上被打亂了。」

　　「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拉爾莫那說。

　　「我知道，你已受夠了。」

　　「可不是！太複雜了，有時以為自己被擋在路障外邊。」

　　「想成功的話就沒法挑選道路。」

　　「或許是吧，可我──」

　　「你厭煩的話，那就別幹了。」

　　「我的老夥計，」拉爾莫那叫了起來，語氣堅定地說，「既然你向我推薦了這個工作，我就接受了。我不能不幹，我欠你的情。但可能暫時一段時間不幹。」

　　「今天你倒挺幽默的。」維克多嘲笑著說，「不管怎樣，我不能埋怨你的顧慮。我會到刑警處另找一名伴兒──」

　　「誰呢？」

　　「不知道，也許是處長──」

　　「什麼？戈蒂埃先生？」

　　「或許吧。局裡在議論些什麼？」

　　「你都在報上讀到了。莫勒翁得意洋洋。他雖然沒抓到羅蘋，但有了英國人。再加上以前那三名俄國人，收穫還是令人欽佩的。」

　　「英國人招了沒有？」

　　「和俄國人交待的一樣。說到底，這幾個人還盼著羅蘋救他們呢。」

　　「菲利克斯．德瓦爾，居斯塔夫．紀堯姆的那位朋友呢？」

　　「莫勒翁正為他忙得不可開交。今天他去聖克魯和加爾什進行調查。這條線索顯得很重要，公眾也談論不休。菲利克斯．德瓦爾的參與似乎解釋了不少事情。總之，大家興奮得不得了。」

　　「最後一句話，老夥計，你一打聽到這個德瓦爾的生活開支和生意的情況就給我來電話。就到這裡吧。」

　　維克多待在家裡不動了。他喜歡這種時候，這是行動中的休息。他可以想一想整個事情的經過，理一理所發生的一切，從而理出頭緒來。

　　星期四晚上，拉爾莫那來電話說，菲利克斯．德瓦爾的經濟情況十分糟糕，欠了很多債，靠股票和其他投機生意才勉強維持。債主整天逼著他還錢。

　　「他已被傳訊了嗎？」

　　「明天早上十一點由預審法官審問。」

　　「沒傳訊別的人嗎？」

　　「噢，還傳了多特雷夫人和紀堯姆夫人。他們想澄清幾點事實，處長和莫勒翁要去旁聽──」

　　「我也去，請通知戈蒂埃先生。」

　　※※※

　　第二天早上，維克多先去劍橋旅館，讓人把他帶到菲利克斯．德瓦爾曾住過、現在仍空關著的房間。然後他去了局裡，戈蒂埃先生正等著他。他們和莫勒翁警長一起走進預審法官的辦公室。

　　剛坐了一分鐘，維克多便不耐煩起來，不顧體面地連打哈欠。深知他脾性的戈蒂埃先生忍不住對他說：「怎麼啦，維克多！你有話就講嘛！」

　　「我是有話要講。」他依然一臉怨氣地說，「但要等多特雷夫人和居斯塔夫．紀堯姆來了以後。」

　　大家驚訝地看著他。這個人的怪脾氣眾所周知，他惜時如金，沒有特別的原因是不會堅持要見被傳訊者的。

　　首先到的是裹著喪紗的男爵夫人。過了一會兒，居斯塔夫．紀堯姆也被帶來了，他依然愉快地微笑著。

　　莫勒翁絲毫不掩飾他的不滿，他咕噥著說：「說吧，維克多，你大概有重大發現要給我們講。」

　　「發現？沒有。」維克多不動聲色地說道，「可我要搬掉我們所遇到的障礙，糾正阻擋我們前進的錯誤。在整個案件中，應該及時進行總結，以便更好地繼續下一步的破案工作。我已經幫大家理清了以國防債券為中心的第一部分案情。現在，在對羅蘋發起最後的進攻之前，我們應該理清『陋屋』兇殺案。我們面前有多特雷夫人、居斯塔夫．紀堯姆夫婦，以及菲利克斯．德瓦爾先生。長話短說，先提幾個問題──」

　　他轉向加布麗埃爾．多特雷：「夫人，我請你坦率地回答，你認為你丈夫的自殺是一種招供嗎？」

　　她撩開面紗，露出蒼白的面容和哭紅的眼睛。她一字一句地說：「案發的那天夜裡我丈夫確實沒離開我。」

　　「是你這麼肯定的證詞和人們對它的相信阻擋著對事實的發現。而事實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只有我說的才是事實，再沒有別的了。」

　　「有！」維克多說。

　　然後他對居斯塔夫．紀堯姆說：「這你非常清楚，居斯塔夫．紀堯姆。就像我上一次暗示你的那樣。其實你一下子就能解開謎團。你願意講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

　　「不，你知道。」

　　「我發誓什麼也不知道。」

　　「那你拒絕講出來了？」

　　「我沒什麼可拒絕講的，我不知道。」

　　「那好，」維克多說，「我講。只是很抱歉要給多特雷夫人造成殘酷的、極其殘酷的傷害。但她早晚有一天會知道的，還不如現在一刀了斷。」

　　居斯塔夫．紀堯姆一直拒絕回答，這次卻作了一個令人困惑的反對手勢：「警探先生，你要做的事情後果很嚴重。」

　　「知道這很嚴重，你就一定知道我要講的話。那麼你還是自己講吧──」

　　維克多等著對方開口。見他一言不發，便堅定地開口道：「案發的那天晚上，居斯塔夫．紀堯姆在巴黎同他的朋友菲利克斯．德瓦爾一起吃的晚飯。這兩個朋友經常這樣消遣，因為兩人都喜歡美食、美酒。這頓晚餐太豐盛了。居斯塔夫．紀堯姆在十點半回去時，他已是醉醺醺的。在『十字路口酒館』，他又喝了一杯茵香酒，便徹底醉倒了。他勉強開著車，向加爾什開去。他把車停在了哪裡呢？自己家門前？他以為是這樣。但實際上並不是停在他現在住的別墅前，而是在他曾住了十年的一幢房子前。那十年中他無數次在巴黎吃過晚飯後回到這裡。現在他又一次酒足飯飽後回來。他口袋裡不是裝著鑰匙嗎？就是那把房客多特雷向他要、並為此兩家打民事官司的那把鑰匙。他一直放在自己口袋中，是固執，也是為了別人找不到它。所以他很自然地使用這把鑰匙。他叫了門，門房打開門，他進去時咕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他上了樓，拿出鑰匙，開門進去了。他走進了自己的家，確確實實是自己的家，而不是別的地方。他當時兩眼矇矓、腦袋發暈。他怎麼會不認識自己的家呢？」

　　加布麗埃爾．多特雷站了起來，臉色灰白。她想說些什麼反駁的話，但講不出來。維克多接著講：「他怎麼會不認識自己臥室的門呢？他扭動的還是那隻把手。房間是暗的。他看成自己妻子的那個女人正在熟睡。她半睜開眼睛，喃喃說了幾句話，她也產生了幻覺──」

　　維克多停住了。多特雷夫人神態變得嚇人。可以猜想她正努力回想，回憶起的一些細節震動著她的心。她盯著居斯塔夫．紀堯姆，作了一個驚恐的動作，身體旋轉，雙手掩面跪倒在一張椅子前──

　　房間裡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對維克多所作的聳人聽聞、但已被男爵夫人接受了的解釋。加布麗埃爾．多特雷又蓋上了黑色面紗。

　　居斯塔夫．紀堯姆有點尷尬地站著，微笑著，樣子十分滑稽。維克多問他：「確實是這樣，對吧？我沒講錯吧？」

　　紀堯姆不知道是應該承認，還是繼續充當紳士的角色，而不會破壞一位夫人的名聲。最後他終於慢慢地說：「是的，是這樣，我喝多了，自己沒意識到，直到第二天早上六點鐘，我醒來以後才明白，我想多特雷夫人會原諒我的──」

　　瓦里杜先生、戈蒂埃先生、書記員和莫勒翁先後暗暗地、隨即忍不住地大笑起來。居斯塔夫．紀堯姆的嘴巴也張大了，不由自主地笑起來。這次奇遇一直使他在獄中保持著好心情。現在他一下子感覺到這件事多麼滑稽。

　　他慚愧地對跪在地上的黑色身影重複說：「應該原諒我，這不是我的錯，純屬偶然，不是嗎？再說從那以後我一直盡力不讓別人知道此事──」

　　男爵夫人站起身。維克多對她說：「我再一次感到抱歉，夫人，但我不得不這樣做，首先是為了法律，其次也是為你好，是的，為你自己好。你總有一天會感謝我的──」

　　夫人一言不發，依然遮著面紗，羞怯地低著頭出去了。

　　居斯塔夫．紀堯姆也被帶走了。

　　※※※

　　維克多自己卻沒有笑，但他用一種帶著嘲諷的同情語調說：「可憐的女人！引我找到線索的是她談到她丈夫那天夜裡回家時的樣子，她一回憶就激動，『我睡在他懷裡』，好像這是少有的事。而多特雷卻說他那天晚上沒有對妻子這樣親熱。相互矛盾，不是嗎？我注意到了，並突然想起引起多特雷和紀堯姆兩家糾紛的鑰匙的事。這兩點想法相互碰撞。我的思想就迸出火花：紀堯姆這個曾住在這幢房屋裡的房東拿著這把鑰匙。下面的事情便自動推理出來了，正如我給你們講的那樣。」

　　「那麼兇殺案？」瓦里杜先生問。

　　「是多特雷一個人幹的。」

　　「但電影院那個女人呢？那個在艾麗絲．馬松房外樓梯上被人看見的那個女人呢？」

　　「她認識艾麗絲．馬松，並通過艾麗絲知道多特雷男爵正覬覦國防債券，這些債券在拉斯科老頭那裡。所以她也去了。」

　　「去偷債券？」

　　「不。據我所知，她不是一個盜賊，而是一個患有神經官能症、喜歡刺激的人。她去那裡只是出於好奇看看，但正趕上發生兇殺案，便趕緊逃向自己開來的汽車。」

　　「去同羅蘋會合？」

　　「不。如果羅蘋在斯特拉斯堡失敗後執意要搞國防債券的話，事情就沒有這麼糟。此人當時只關心他的一千萬計劃，所以他的情婦是單獨行動的。多特雷也許根本沒看到她，自己一個人逃掉的。他不敢回家，在路上逛了一夜，清晨到艾麗絲．馬松那裡去了。不久我對男爵夫人作了第一次造訪。她十分衝動地為自己的丈夫辯護，並且十分肯定地說他一夜都沒離開過她。」

　　「但這個誤會，多特雷並不知道。」

　　「當然。但是下午他便知道了妻子為他作的辯護。」

　　「他怎麼知道的？」

　　「是這樣。我和他妻子的談話被那個老女僕隔著門偷聽了。這個女僕去市場買東西時被一個記者盯上了。她向記者講了偷聽到的話。這名記者寫了篇文章，登在一份晚報不顯眼的位置上。多特雷於下午四點鐘在北站，買了這份晚報，得知妻子為他提供了不在作案現場的證詞，他感到很驚訝。於是他放棄了逃走的計劃，將贓款藏起來，開始同警方作對。只是──」

　　「只是什麼？」

　　「當他明白妻子的證詞是怎麼回事，並逐漸發現她妻子固執己見的原因時，他就有苦難說地痛打了她。」

　　維克多接著說：「現在我們知道她的證詞對居斯塔夫．紀堯姆有利，而多特雷男爵也利用了它。當我們瞭解到紀堯姆怎樣成為他並未參與的兇殺案的嫌疑犯時，『陋屋』的問題也就徹底解決了。我們馬上就能知道。」

　　「怎麼知道？」

　　「通過他的妻子，昂麗埃特．紀堯姆。」

　　「她已被傳訊來了。」瓦里杜先生說。

　　「就讓她和菲利克斯．德瓦爾一起進來吧，法官先生。」

　　昂麗埃特．紀堯姆和菲利克斯．德瓦爾先後被帶進來。

　　她顯得很疲憊。預審法官請她坐下，她結巴著說了兩句感謝的話。

　　維克多走近她，彎下腰，似乎撿起一個東西。是一根髮針，古銅色的曲形針。他仔細看著。昂麗埃特機械地拿過來插在頭髮上。

　　「這確實是你的嗎，夫人？」

　　「不錯。」

　　「你完全肯定嗎？」

　　「完全肯定。」

　　「那好。」他說，「這根髮針，我不是在這裡撿的，而是在劍橋旅館菲利克斯．德瓦爾的房間中一隻盛滿各種小物件的水晶杯中拿到的，你常到那裡去找德瓦爾，你是菲利克斯．德瓦爾的情婦！」

　　這是維克多的拿手絕招：出其不意地發起進攻。讓對手猝不及防。

　　年輕女人呆住了。她正想抵賴，但他又使出致命的一招：「別否認，夫人，我有二十條這樣的證據。」維克多十分肯定地說。其實他一條也沒有了。

　　她已經無力回駁，也不知道如何回駁，只好怔怔地看著菲利克斯．德瓦爾。他也是無話可辯，臉色發白。維克多的突然進攻也同樣使他手足無措。

　　維克多接著講：「在整個案件中，偶然和邏輯一樣多。菲利克斯．德瓦爾和紀堯姆夫人選擇亞森．羅蘋的大本營劍橋旅館作為約會地點，純屬偶然，真太巧了。」

　　菲利克斯．德瓦爾走上前，揮舞著雙手表示他的憤慨：「警探先生，我不允許你這樣指控一個我所尊敬的夫人──」

　　「算了，別撒謊了。」維克多說，「我只需要列舉幾件很容易被確認的事實。如果預審法官先生確認你是紀堯姆夫人的情夫，那麼他就會想你是否曾利用所發生的一切使情婦的丈夫受到懷疑，你是否曾促成了他的被捕。他會想是不是你通過電話告訴莫勒前警長搜查紀堯姆的寫字檯，是不是你唆使情婦使手槍少了兩顆子彈，是不是你將園丁阿爾弗雷德安排到朋友紀堯姆家裡，並買通他翻供、提供對紀堯姆不利的假證詞。」

　　「你瘋了！」菲利克斯．德瓦爾臉紅脖子粗地叫道，「我為什麼要幹這些呢？」

　　「你破了產，先生。而你的情婦很有錢。與一個和兇殺案有牽連的丈夫離婚很容易。我不能說你能贏，只能說你一頭扎進冒險之中，就像一個徹底墮落、孤注一擲的傢伙。至於證據──」

　　維克多轉向瓦里杜先生：「預審法官先生，刑事警察的任務就是給司法部門尋找嚴格無誤的證據，它們是很容易找的，它們將支持我所下的結論：多特雷有罪，居斯塔夫．紀堯姆是無辜的，而菲利克斯．德瓦爾試圖誤導司法部門的調查。至於艾麗絲．馬松一案，我們以後再談吧。」

　　他打住了。他的一番話震動了所有人。菲利克斯．德瓦爾擺出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莫勒翁不由地點點頭，而法官和戈蒂埃先生充分感受到了與事實真相絲絲入扣的雄辯的力量。

　　維克多掏出他那盒劣質香煙，遞向預審法官和戈蒂埃先生，他們若有所思地拿起一支煙，維克多用打火機給他們點上，然後撇下一屋子人出去了。

　　戈蒂埃先生在走廊裡追上他，緊緊握住他的手說：「維克多，你真了不起。」

　　「如果這該死的莫勒翁沒有釜底抽薪的話，我會更加了不起的，頭兒。」

　　「怎麼會這樣？」

　　「真見鬼！我正掌握著整個一幫歹徒時他帶人到了劍橋旅館。」

　　「那你當時在旅館裡了？」

　　「當然，頭兒。我就在那間房裡。」

　　「和英國人畢密希在一起？」

　　「可不是。」

　　「可當時只有一個叫馬爾戈．阿維斯多的祕魯人。」

　　「那個祕魯人就是我。」

　　「你說什麼？」

　　「說的是實話，頭兒。」

　　「這不可能！」

　　「完全可能。頭兒。馬爾戈和維克多，是同一個人。」維克多握著戈蒂埃先生的手說：「再見，頭兒。五六天以後我就能挽回莫勒翁造成的損失，抓到羅蘋。但對別人要保密，不然的話，會又是一次白費心機。」

　　「可是你該承認──」

　　「我承認有時我做得有點過分，但這是你的福氣，頭兒。放手讓我幹吧。」

　　※※※

　　維克多在一家小飯店裡吃了午飯。他感到心滿意足。他可以丟開對「陋屋」凶殺案、多特雷和紀堯姆兩對夫婦，以及菲利克斯．德瓦爾的思慮，將這些人像他處理奧底格朗、打字員歐內斯特蒂娜和莎姍太太那樣交給局裡負責。他終於可以心情舒暢地幹自己的活兒了！沒有莫勒翁！沒有拉爾莫那！沒有上司！只有羅蘋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和羅蘋，他們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

　　他來回跑了兩趟，又變成祕魯人馬爾戈．阿維斯多，然後在三點差五分時，走進聖雅克廣場。

　　※※※

　　從劍橋旅館騷亂的第二天開始，維克多一直堅信，巴茲萊耶夫公主會到聖雅克廣場來赴約，這是他們分手時約定的見面地點。他幫她對付危險，給她留下了機敏、精力充沛、忠心而有用的印象，她肯定會再次被他吸引而來。

　　有幾個小孩在玩沙子。幾位老女人在樹蔭或塔影下織著毛衣或打著瞌睡。一個男人坐在長凳上讀著報紙。

　　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

　　到了三點半，維克多不安起來。她肯定會來嗎？她決定斷絕與他的聯繫嗎？她是不是已經離開巴黎和法國？、這樣的話怎麼才能找到她並找到羅蘋呢？

　　當他向另一個方向調過頭去，這種擔憂便煙消雲散了，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坐在他對面、展開報紙、只露出兩條腿的先生，不正是他要找的目標嗎？

　　他又等了五分鐘，然後站起身，慢慢向廣場出口走去。

　　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讀報的人十分友好地和他搭話：

　　「馬爾戈．阿維斯多先生嗎？」

　　「是我──您大概是亞森．羅蘋吧？」

　　「不錯，亞森．羅蘋，化名安托尼．布萊薩克。請允許我以巴茲萊耶夫公主一位朋友的身分認識您。」

　　維克多立即認出，他就是那天晚上在劍橋旅館和畢密希在一起的那個人。維克多感到吃驚的是，這雙深灰色眼睛中透出堅毅和坦率，而臉上友善的笑意、想取得對方好感的願望調和了這種堅毅。他身材魁梧、舉止靈活，臉部稜角分明，樣子較年輕，大概有四十歲吧。

　　「我在劍橋旅館看到過你。」維克多說。

　　「啊！」布萊薩克笑了起來，「你也有對人過目不忘的本領？確實，我到旅館大廳去過幾次，以後負了傷，就在畢密希的第二套房間裡躲了起來。」

　　「你的傷？──」

　　「不算什麼，但很疼，行動不便。你去通知畢密希時（這我非常感謝）我快要好了。」

　　「好得能給畢密希來上那麼一下。」

　　「該死！他拒絕給我你寫的那張通行證。但我也下手重了些。」

　　「他不會坦白吧？」

　　「當然不會！他的將來還指望我呢！」

　　兩人沿著里沃里街往前走。

　　布萊薩克的汽車停在那裡。

　　「不說廢話了。」他直截了當地講，「我們就這樣說好了？」

　　「說好什麼？」

　　「說好我們的合作對雙方都有益。」布萊薩克開玩笑道。

　　「完全同意。」

　　「你的地址？」

　　「搬出劍橋以來一直沒有固定住處。」

　　「跟我走吧。去拿你的行李，我給你提供住處。」

　　「事情很急嗎？」

　　「很急。我正籌劃一次大買賣。有一千萬呢。」

　　「公主呢？」

　　「她正等著你。」

　　他們上了車。

　　到多蒙德旅館，維克多取了事先放在此地的行李。他們出了巴黎，來到小城內伊。

　　在魯爾街盡頭和另一條街的拐角處，有一幢樣式別緻的兩層小樓，小樓前後分別是庭院和花園。

　　「一個落腳點。」布萊薩克停下車說，「這樣的住處我在巴黎有十幾處。裡面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用的人也很少。你睡二樓我臥室隔壁的工作間。公主住樓下。」

　　工作間的窗朝著大街，擺放著高檔椅子，一張沙發床。一張書架上擺著精心挑選的書籍，給人的感覺十分舒適。

　　「幾位哲學家的著作，幾本回憶錄，所有講述亞森．羅蘋冒險故事的書──有助你入睡。」

　　「這些故事我都知道。」

　　「我也一樣。」布萊薩克笑著說，「隨便問一下，你大概需要一把房子的鑰匙吧？」

　　「派什麼用場？」

　　「如果你想出門──」

　　兩人的目光對視了片刻。

　　「我不出門。」維克多說，「我喜歡在兩次冒險中隱居起來，尤其是我還不知道要幹什麼──」

　　「今晚告訴你，行嗎？──我們在公主的小客廳裡吃晚飯，那裡更舒適，也更安全。我總在樓下房間佈置些機關，用來對付警察的騷擾和可能發生的戰鬥。晚飯以後我們再細談吧。」

　　維克多從箱子裡取出衣物，點起香煙，用一隻小電熨斗仔細熨過褲子，穿好衣服。八點鐘，安托尼．布萊薩克來接他下樓吃飯。

　　巴茲萊耶夫公主十分熱情地接待了他，說了許多話，感謝他為她和她的朋友在劍橋旅館所做的一切，但她很快沉默下來，很少打斷他們的談話，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

　　維克多話也不多，他講了兩三件自己擔任主角、並且表現不凡的事。而安托尼．布萊薩克則興致勃勃地大談自己的傳奇經歷。他生性快樂，處處想表現自己，話語中帶著嘲諷，又充滿令人好笑的虛榮。

　　吃過晚飯後，亞歷山大端上咖啡、飲料、雪茄煙，便倚靠在長沙發上不動了。

　　維克多坐在一把寬大的沙發椅上。

　　他心裡很高興。一切都按照他設想的步驟在發展。首先靠自己的機智和忠心成為亞歷山大的同夥，滲入到這個團伙中去，然後成為亞森．羅蘋的心腹。他已經勝券在握。他們需要他，請求他的合作。最後事情會不可避免地按照他的意願告終。

　　「我控制了他，已經控制了他──」他心中對自己說，「只是絕對不能犯錯誤，在羅蘋這樣一個傢伙面前，多一個不適當的微笑或語調，就一切都完了。」

　　「大家準備好了嗎？」布萊薩克愉快地問。

　　「我準備好了。」

　　「啊！先問一個問題。你能大概猜到我要帶你們什麼嗎？」

　　「大概能猜到。」

　　「這就是說──」

　　「就是說我們完全拋棄過去的一切。國防債券、『陋屋』兇殺案，以及報紙的熱炒、司法部門和公眾的興致，所有這些都已經結束，不再談了。」

　　「等一下。沃吉拉爾街的殺人案呢？」

　　「也結束了。」

　　「司法部門可不這樣想。」

　　「我這樣想。我對此有自己的看法。以後我會告訴你們的。我們現在只有一種考慮、一個目標。」

　　「是什麼？」

　　「那一千萬法郎。你給巴茲萊耶夫公主的信中也曾提及過。」

　　安托尼．布萊薩克叫起來：「好極了！看起來什麼也逃不過你的眼睛。你是行家。」

　　他面對維克多，倒騎在一把椅子上，講述起來。

十、A．L．B文件

　　「我首先要說，報紙上所議論的，但沒有一個人能猜到的一千萬法郎之事還是畢密希帶來的機會。他在戰後和一名雅典的打字員結了婚，這位打字員的老闆是一位希臘大富翁。後來他妻子在一次鐵路事故中不幸遇難，死前曾告訴過丈夫有關她老闆的一些情況，引起了畢密希濃厚的興趣。

　　「以下就是這些情況。這位大富翁擔心自己國家的貨幣貶得一錢不值，便苦心經營財富。他一方面在雅典買了大量的有價證券和房產，另一方面在厄比爾、尤其是在阿爾巴尼亞購置了大片的地產。他建立了兩份文件，一份有關第一部分財產，都是些證書、證券，存放在一家英國銀行裡，因此該文件叫做『倫敦文件』；另一份文件有關所有國外的地產，被稱作A．L．B文件，這無疑是指阿爾巴尼亞（AL Banie）。然而據打字員講，雖然這兩份文件的價值分別都有近一千萬法郎，但倫敦文件是厚厚一大卷宗，A．L．B文件卻只是一個二十到二十五厘米長、細心包紮，並蓋上鉛封的小包，希臘富翁總是將它藏在自己抽屜裡或旅行箱裡。

　　「那麼A．L．B文件中這一千萬到底是什麼形式呢？這成了一個謎。這位老闆在打字員辭職結婚以後怎麼樣呢？又是一個謎。三年前我認識畢密希時他也說不上來。

　　「我所在的國際組織使我能夠對此進行長期的積極有效的調查。我找到了這家英國銀行，並確切地得知這家銀行將利息付給一位Ｘ先生，他住在巴黎。我費了很大的勁得知這位Ｘ先生是德國人，然後又搞到他的住址，最後瞭解到德國人原來就是希臘富翁。」

　　安托尼．布萊薩克停下來。維克多默默地聽著。亞歷山大兩眼緊閉，似乎睡著了。布萊薩克接著說：「現在，這個希臘富翁已經一病不起，從不離開他下榻的一家旅館。他住底層，有兩名僱傭的偵探守護，另外還有三名婦女服侍他，她們住地下室。

　　「這些情況很寶貴。我還得到一條更重要的信息。我搞到了這家旅館賬單的複印件，其中一份是電鈴系統的安裝費，說是出於安全考慮，於是我就發現旅館裡所有窗戶的遮板都裝有很隱蔽的機關，只要稍一碰遮板，就會發出一連串的鈴聲。我心裡便有了數。只有當人害怕或藏匿什麼東西時才會如此小心謹慎。除A．L．B文件以外還能是什麼呢？」

　　「毫無疑問。」維克多插話道。

　　「只是，文件在哪兒呢？在底樓？我想不會，因為這裡是老頭子和別的人一起過日子的地方。二樓是空關著的。但我從被希臘人打發走的一位女傭人那裡瞭解到：他每天都要讓人送到三樓一間改成辦公室的大房間裡，在那裡一個人待上一下午。那裡放著他私人珍藏品和他最愛的兩個人，女兒和外孫女的遺物。根據這位女傭人講的，我畫了一張這間房的平面圖。（布萊薩克打開這張圖）這是辦公桌。這是電話，這是書架，這是放紀念品的架子，這是上面裝著一塊可活動的玻璃的壁爐。得知這地方有扇玻璃窗的那天，我的計劃便醞釀成了。我解釋給你聽。」

　　他拿起一枝鉛筆在一張紙上畫著：「旅館有點偏僻，位於一條大街上。有一個狹窄的院子，或者說路邊花園，被一道高高的柵欄與大街隔開。旅館兩邊是圍牆。右邊牆外是一片長滿矮樹、待出售的荒地。我曾設法鑽到這片地裡，抬頭就看到了那塊玻璃沒有裝遮板。我便開始做準備工作，現在差不多已完成了。」

　　「接下來呢？」

　　「接下來就靠你了。」

　　「為什麼靠我？」

　　「因為畢密希在監獄裡，並且我已判斷出你很合格。」

　　「什麼條件？」

　　「賺的四分之一歸你。」

　　「如果我找到那份A．L．B文件就會分一半兒給你。」維克多進一步討價還價。

　　「不行，三分之一吧。」

　　「一言為定。」

　　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

　　布萊薩克開懷大笑：「兩位商人、兩位金融家談妥一大筆交易後要互簽合同，並找來公證人。而像我們這樣誠實的人只需鄭重地握一下手就行了。這以後我就肯定你會全力合作，並且你也知道我對你肯定履行承諾。」

　　維克多只是淡淡一笑。他回答說：「你說的兩位商人或銀行家只有當他們對這筆交易都瞭如指掌時才會簽字。而我並不知道你對手的姓名、住處，你要採用的辦法和行動日期。」

　　「這些對你意味著──」

　　「意味著你不信任我，這使我感到驚訝。」

　　布萊薩克猶豫地問：「這是你的條件之一嗎？」

　　「不是。」維克多說，「我沒有任何條件。」

　　「我有。」亞歷山大插話說，她好像突然從夢中醒來，「我提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不願看到有人流血。」

　　這話她是向維克多講的，語氣激烈，不容辯駁。

　　「你剛才說『陋屋』和沃吉拉爾街的事都已解決了，不，它們並沒有解決，因為我還會被人當作兇手，而且在接下來你們要進行的冒險中，沒有什麼能阻擋你做出你認為我和安托尼．布萊薩克所做過的行為。」

　　維克多十分平靜地回答她：「我並沒認為你和安托尼．布萊薩克做了什麼，夫人。」

　　「不對。」

　　「那麼我認為你們做了什麼？」

　　「我們殺了艾麗絲．馬松，或者說至少我們中有一個人殺了她。」

　　「不是這樣。」

　　「可是司法部門和公眾肯定這麼認為。」

　　「我不這樣認為。」

　　「那麼是誰殺了她？想想吧，有人看到一個女人從艾麗絲．馬松房中出來，這個女人可能是我，也確實是我。這樣的話，怎麼會不是我殺了人呢？」

　　「這是因為能說出真兇名字的人還沒有找到勇氣說出來。」

　　「哪個人？」

　　維克多覺得必須清楚地回答這個問題。他要安托尼．布萊薩克馬上告訴他行動的細節，而自己就得又一次顯露自己的本事，勝過他們一籌。

　　「哪一個人？」他重複了一遍公主的問題，「就是風化組的維克多警探。」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你們可能認為只是一種假設，但這是確鑿的事實，是我從所發生的事件和報紙報導中一點點地推論出來的。你們都知道我對維克多的評價。他是一流警探，但不是聖人，他和他的同事以及所有人一樣，有自己的弱點和疏忽之處。那天早上他和多特雷男爵去艾麗絲．馬松住處作第一次審問時，他犯了一個別人都沒注意到的錯誤，但這個錯誤造成了以後的謎團。下樓以後，他讓男爵上了汽車，然後請一名警察看著男爵，自己去一家酒館給局裡打電話，要求派兩名警員過來。」

　　「請繼續說下去。」公主激動而喃喃地說。

　　「而電話花了很長時間才要通。在維克多打電話這十五分鐘裡，多特雷男爵自然會想到回他情婦那裡去。誰會攔住他呢？維克多正在忙，警察正指揮交通，再說警察也只能勉強看到坐在車篷下的男爵。」

　　「可他為什麼又要去見她呢？」安托尼．布萊薩克也很認真地聽著。

　　「為什麼？你們還記得維克多警探講過的，在艾麗絲．馬松房間裡發生的一幕吧？當她得知馬克西姆．多特雷不僅被指控盜竊，而且殺人時，她嚇壞了。她知道情夫偷了債券，但從未想到他會殺了拉斯科老頭。她對這個人害怕極了，也對司法審判害怕極了。多特雷對她的心理瞭如指掌。他肯定這個女人會告發他。他要同她談談。他身上有一把房門鑰匙。他問情婦她想怎麼辦，她回答了一些對他有威脅的話。多特雷氣瘋了。他已快達到目的，已經搞到了國防債券，並為此殺了人，他能在最後一刻認栽嗎？於是他殺心頓起，殺了這個自己深愛著、但因其突然背叛又使他痛恨不已的女人。一分鐘後，他又下了樓，坐在汽車上。警察沒有注意他做了什麼，維克多也沒有產生絲毫的懷疑。」

　　「那麼我呢？」公主輕聲問。

　　「一兩個小時後你來了，只是想和艾麗絲．馬松聊聊。你用兇手遺忘在門上的鑰匙打開門走進房間，看到艾麗絲．馬松是被人用你給她的那條橙綠花紋圍巾勒死的──」

　　亞歷山大深受震動：「是這樣，是這樣。這就是全部事實真相。圍巾當時在地毯上，屍體旁邊，我撿了起來，我嚇壞了──」

　　安托尼．布萊薩克也表示贊同：「對，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多特雷才是兇手，那個警探沒敢承認自己的粗心大意。」

　　他拍拍維克多的肩膀：「你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我第一次碰到你這樣一位可以信賴的夥伴，馬爾戈．阿維斯多，我們會一起幹得十分出色。」

　　接著他馬上對維克多交待了一切：「希臘人名叫塞里弗斯。他住的地方離這裡並不遠，靠布羅漢森林邊，馬約大街九十八號乙。行動安排在下週二夜裡，那天將有人給我送來一副可伸長到十二米的特製梯子。我們將用這副梯子登上去，進去以後再為在外面放哨的三名手下打開前廳的門。」

　　「鑰匙就在這道門的裡面嗎？」

　　「好像是的。」

　　「但這地方很可能裝有報警器，一開門它就會響的。」

　　「對。但一切都是為防備外面的進攻而設計的，像我們這樣從裡面襲擊，可以看到警報器。我只需關了它就行了。然後我的人把床上睡覺的保鏢捆起來，下面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看看樓下那些房間，接著重點搜查三樓可能藏著文件的辦公室。這樣行嗎？」

　　「行。」

　　兩個人又更加熱情地握握手。

　　行動前的幾天，維克多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他品嚐著將要到手的勝利，但同時也告訴自己應加倍小心。他從不出門，不寄一封信，也不打一個電話。這使布萊薩克更加信任維克多，一些準備工作和決定都由安托尼．布萊薩克負責。維克多只需聽從安排。他在一邊津津有味地觀察這個可怕的對手、研究他辦事的方式。這個家喻戶曉、卻無人能識其真面目的人物就在他眼前。他經過精心策劃終於進入此人的生活中心，並取得他的信任，從而能夠瞭解他的全部計劃。想到這裡，維克多對自己是多麼滿意啊！

　　※※※

　　有時，維克多也有點擔心：「他是不是在耍弄我呢？我設的圈套，會不會反倒是自己鑽進去呢？我真能相信像他這樣的人這麼容易上當嗎？」

　　其實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布萊薩克對他沒有絲毫戒備，維克多每天都可以找到二十條依據證實自己的判斷，而最好的依據則莫過於亞歷山大的言行了。他每天都要和公主一起度過愉快的下午。

　　她現在完全輕鬆了，快樂而友善，像是很感激他講出了真正兇手的名字。

　　「我知道不是自己殺的人，但現在想到萬一自己被發現的話，我至少可以回答自己不是兇手，我就感到獲得了解脫。」

　　「你怎麼會被人發現呢？」

　　「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對，我知道。你有布萊薩克這樣一位朋友，他不會讓任何人碰你的。」

　　她沉默不語了。她對這位情人的感情沒人能猜得透。維克多看到她有時顯得冷漠而心不在焉，甚至想他是否真是她的情夫，說不定她把此人當作一位患難之交。是不是羅蘋的鼎鼎大名才吸引了她呢？

　　但行動的前一天晚上，維克多碰到這兩個人緊抱在一起，互相親吻著。

　　他難以忍受這樣的刺激。而亞歷山大卻爽快地笑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對這位先生這麼親熱嗎？是為了讓他同意我明天晚上跟你們一塊去。這不，他拒絕了，女人只是累贅，她在場的話一切都會完蛋的，有些危險女人不能冒──總之，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

　　她身著一襲長裙，美麗的雙肩袒露著，玉體若隱若現，熱情洋溢的面龐十分動人。

　　「親愛的朋友，去替我說服他吧。我想去，因為我喜歡冒險，我喜歡的不是危險，而是危險臨頭時的那種恐懼感，恐懼對我來說，比對任何男人都要刺激。」

　　於是維克多開玩笑地勸安托尼．布萊薩克：「我認為治癒嗜好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讓她看到不管是什麼樣糟糕的場合，都不會危險到使她產生恐懼感。和你我在一起，她別想找到這種感受。」

　　「算了！」布萊薩克愉快地答應了，「就依她吧！──隨她會怎麼樣。」

　　※※※

　　第二天過了午夜，維克多在樓下等著。

　　亞歷山大來了，身穿一件十分合身的灰色連衣裙，顯得十分高興。她不像一個去冒險的女人，卻更像一個赴約的小姑娘。可是，她蒼白的臉色和閃亮的雙眸使人感到這種快樂隨時會變成恐懼。

　　她給他看一隻小瓶子。

　　「這是毒藥──」她笑著說。

　　「派什麼用場？」

　　「坐牢時用。死我不怕，但絕不能蹲監獄。」

　　他奪過瓶子，打開瓶蓋，將藥撒在地上。

　　「你既不會死，也不會坐牢。」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這是事實。只要羅蘋在，就不會有死亡和被捕。」

　　她聳一下肩膀。

　　「他自己也會有被打敗的時候。」

　　「你應該絕對相信他。」

　　「是的，是的──」她喃喃地說，「但幾天來我一直有一種預感，我做惡夢──」

　　這時兩人聽到開鎖的響聲，朝街的門從外邊打開了，安托尼．布萊薩克走進來。他已完成了最後的準備工作。

　　「好了。」他說，「亞歷山大，你堅持要去嗎？你要知道梯子很高，爬起來會搖晃的。」

　　她沒有回答。

　　「你呢，親愛的朋友？你對自己有把握吧？」

　　維克多也沒有回答。

　　三個人就這樣出發了。內伊的大街上空蕩蕩的。他們沒有說話。亞歷山大走在中間，步伐輕快而有節奏。

　　繁星滿天，沒有一絲雲，房屋和樹木都籠罩在燈光裡。

　　他們轉向與馬約大街平行的查理．拉費特街。兩條街之間是庭院和花園，還坐落著那些式樣特別的旅館，從黑黑的建築中透出幾道燈光。

　　一塊地圍著舊木板做成的柵欄，入口處加了一道沒關嚴實的門，透過柵欄和門可以看到裡面的矮樹叢。

　　他們又閒逛了近半小時，直到確認沒有晚歸的行人妨礙他們的行動。維克多和亞歷山大放哨，安托尼．布萊薩克用一把鑰匙捅開門鎖，推開門。

　　三個人溜了進去。

　　他們四周都是樹木，幾叢荊棘劃破了皮膚，地面上滿是建築物上拆下的大石塊。

　　「梯子在左邊，靠牆邊放著。」布萊薩克輕聲吩咐道。

　　他們找到了梯子。

　　梯子有兩截，可以拉開連接起來，便成了一副很長的輕便梯，幾道繩子用來加固它。

　　他們把梯子豎了起來，扎在一堆沙礫裡，隨後又使梯子傾斜，越過隔開荒地和院子的圍牆，小心翼翼地將梯子的上端落在希臘人住的旅館三樓。

　　旅館這邊的窗戶都密封著，看不到一點燈光，只能模糊地望見上面有一扇長方形的小玻璃窗。布萊薩克將梯子上端移放在那裡。

　　「我先上，」他說，「亞歷山大，我進去以後你再爬上去。」

　　他爬得很快。

　　梯子抖動著，大概安托尼在這脆弱的支架上是跳躍著向上爬的。

　　「他到頂了，」維克多低聲說，「他將劃下一塊玻璃，打開窗。」

　　果然不過一分鐘他就成功地進去了。他向下面兩人俯下身，用兩手抓著梯子的上端。

　　「你害怕嗎？」維克多問。

　　「開始有一點了，」她說，「這很夠味。但願我雙腿不要發軟，頭不要暈！」

　　她爬了上去，一開始很快，然後突然停了下來。

　　「她腿軟了，頭暈了。」維克多想。

　　她這樣停了一分多鐘。布萊薩克低聲鼓勵她。她終於爬到頂端，跨過窗台。

　　前幾天在布萊薩克的住處，維克多曾多次想：「他們兩人都在我手心中。我有戈蒂埃先生的一個特別電話號碼，只需打個電話，就會有人來抓他們，連莫勒翁都不知道。功勞便都是風化組維克多警探的了。」

　　但他拋開了這種想法，因為他想在羅蘋作案時捕獲他。像對付所有江洋大盜一樣，只有當羅蘋伸出賊手時才能去捉他。

　　而現在是不是到時候了呢？兩名同夥不是已經被關進鼠籠了嗎？

　　但他仍沒有下決心。布萊薩克在上面喊他，維克多揮手讓他耐心點，低聲說道：「你太性急了，老夥計！你難道不像你女朋友一樣害怕坐牢嗎？那好，享受你剩下的辰光吧，去行動吧，拿到那一千萬。這是你最後的輝煌。然後你就會戴上手銬──」

　　他爬上梯子。

十一、焦慮

　　「親愛的朋友，什麼事使你在下面待了那麼久？」當維克多攀上窗台時布萊薩克問他。

　　「沒什麼，我聽聽。」

　　「聽什麼？」

　　「我總喜歡聽一聽動靜，耳朵要時刻保持警惕。」

　　「好了！別那麼聳人聽聞。」布萊薩克的語氣流露出對那種過分謹慎的輕蔑。

　　而他自己卻用手電小心翼翼地向房間裡照射了一圈。他發現了一塊年代久遠的壁毯，便跳到一把椅子上摘了下來，又把它掛在那塊壁爐玻璃上。這樣所有的窗口都被封起來。他扭動開關，燈亮了。

　　接著他上前抱著亞歷山大，開始靈活而悄無聲息地跳了一圈蹦蹦跳跳的康康或快步舞。

　　年輕女人對他寬容地笑了，羅蘋在行動前這種習慣的情緒表達方式使她很開心。

　　而維克多卻一臉愁容地坐了下來。

　　「見鬼！」心情開朗的安托尼罵道，「坐下了？活兒呢？」

　　「我正在幹呢。你還記得你羅蘋的一次冒險吧，我記不清哪一次了，你在夜裡行動，鑽入一位侯爵的書房中，只審視了一下辦公桌就找出了那隻祕密抽屜（請參閱勒布朗幽默偵探小說系列《兩種微笑的女人》），我呢，就在你跳舞時審視這屋子，我正是師從你的方法。」

　　「我的方法就是迅速行動。我們只有一個小時。」

　　「你肯定那兩名曾當過偵探的保鏢此時不在旅館裡巡邏嗎？」維克多問。

　　「沒有巡邏，沒有。」布萊薩克肯定地說，「如果希臘人安排他們到這裡巡邏，那等於告訴他們他在這裡藏了東西。再說，我將給我兩名手下打開門，掐斷兩名保鏢所有的行動企圖。」

　　他讓年輕女人坐下，俯身對她說：「讓你一個人待會兒不會感到害怕吧，亞歷山大？」

　　「不會。」

　　「噢！只十分鐘，頂多十五分鐘。一切都應該迅速解決，不允許任何拖沓。你想讓我們的朋友陪著你嗎？」

　　「不用，不用，」她答道，「你們去吧，我休息一會兒。」

　　他仔細看了一下旅館的平面圖。然後慢慢打開門。一條同時作候見廳的過道通向第二扇更厚實的門，門上有鑰匙，希臘人塞里弗斯在辦公室裡工作時肯定是將此門緊關上的。然後他們到了樓梯口，樓下有隱約的光亮。

　　他們小心謹慎地下了樓。

　　就著門廳的燈光，布萊薩克指給維克多圖上標示的保鏢房間。要通過這間房才能到希臘人的臥室。

　　他們到了大門，見門上有兩隻粗大的插銷。布萊薩克拉開插銷，又伸手扳下右邊報警器的手柄。報警器旁邊有一隻按鈕，他按了一下，靠馬約大街的柵欄門打開了。

　　然後，他打開門，向外伸出頭打了一聲極輕的口哨。

　　三名身著黑衣、面目猙獰的同夥鑽了進來。

　　布萊薩克對他們沒講一句話，一切都是事先約定好的。他又關上門，扳起手柄，然後低聲命令維克多：「我和他們一道去保鏢的房間。你不用去，在這裡看著就行。」

　　他和同夥們轉眼不見了。

　　維克多見只有自己一個人，便又扳下手柄，打開門，讓門虛掩著，又按了一下啟動柵欄門的按鈕。這樣，旅館就如他所願，大門洞開了。

　　然後他聽著房間裡的動靜。正如布萊薩克所說的一樣，襲擊進行得迅速利落，兩名保鏢在床上被堵上嘴巴，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

　　希臘人塞里弗斯也是一樣。布萊薩克在那裡待了一小會兒，回來告訴維克多說：「什麼也沒從這個人口中掏出來，他已嚇得半死了。但當我提到三樓他那間辦公室時他眼睛轉動了一下。這不就對了。我們上去。」

　　「你手下那幾個人一起去嗎？」

　　「不。搜查是咱倆的事兒。」

　　他吩咐三個人不要走出房間，看牢俘虜，尤其是要避免弄出響聲，因為地下室睡著三名女傭。

　　然後他們又回到亞歷山大身邊。上了樓梯，布萊薩克重新鎖上那扇厚重的過道門，以免那幾名同夥打擾。萬一有情況，他們可以敲門。

　　亞歷山大仍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表情十分緊張。

　　「心裡還平靜吧？」維克多問她，「沒有害怕吧？」

　　「不，不，」她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我每一根汗毛孔裡都滲透著恐懼！」

　　維克多開起了玩笑：「這是多麼幸福的時光啊！但願一直這樣！」

　　「但這種害怕是荒謬的。」布萊薩克說，「你瞧，亞歷山大，我們是在自己家裡。保鏢已被捆了起來，我的人看著他們呢。再說，萬一有警報的話，梯子就在那兒，從那兒可以安全地逃走。不會有危險和我在一起，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他然後立即開始清點房間的物品。

　　維克多說：「要找到一隻長二十到二十五厘米的小包，裡面藏著我們還不知什麼形式的一千萬法郎。」

　　布萊薩克根據地圖上的標示輕聲點著東西：「辦公桌上有一部電話，幾本書，發票和帳單，同希臘的通信，與倫敦來往的信件，帳簿，別的信件，沒有祕密抽屜吧？」

　　「沒有。」維克多肯定地說。

　　「確實沒有。」布萊薩克摸了一遍辦公桌和抽屜裡面，同意維克多的判斷。

　　他又接著清點：「希臘人放紀念品的架子，女兒的肖像，外孫女的肖像（他將兩幅肖像都撫摸了一遍）。針線筐、首飾盒（是空的，也沒有夾層），明信片冊子，都是些希臘和土耳其風光，兒童集郵冊、兒童地理書、詞典（他一邊唸叨一邊翻每一本書）、畫冊、火箭、玩具盒、籌碼盒、玩具鏡櫃──」

　　整個房間裡的物品就這樣被點了一遍。所有的東西都被他掂量、翻看過。四面牆壁、傢具都無一例外地接受了他仔細入微的檢查。

　　「凌晨二點了。」維克多看看錶說。他始終沒動，漫不經心地聽著布萊薩克的唸叨，兩眼注視著他的舉動。「一小時後天就亮了，真見鬼！我們是不是該撤了？」

　　「你瘋了！」安托尼．布萊薩克表示反對。

　　他毫不懷疑自己會成功。他又俯身看看年輕女人：「還是那麼平靜吧？」

　　「不，不。」她喃喃地回答。

　　「你擔心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但又擔心一切，我們還是走吧。」

　　他惱怒地擺了一下手：「啊，這不行，我告訴過你，女人應該待在家裡，尤其是像你這樣一個容易激動、神經質的女人。」

　　她又請求道：「如果我難受得不行了，我們就走，好嗎？」

　　「這我可以向你保證。什麼時候你一定要走的話，我們就撤。但我求你別任性。我們來這裡找那一千萬，知道它們在這裡。卻兩手空空而去，這也太蠢了。這不是我的習慣。」

　　當布萊薩克又開始幹他的活兒時，維克多嘲笑他說：「我們的活兒在一個女人眼中是令人難以忍受的──這種盜竊不是她所想像的。」

　　「那她為什麼要來？」

　　「來看我們怎樣在警察重重包圍中打家劫舍，來看她自己在這種場合的表現。但我們的打家劫舍卻是世界上最溫文爾雅的，只是像小商販一樣在後店堂盤點一下貨物。」

　　這時他突然站起身來：「聽。」

　　他們都側身傾聽。

　　「我什麼也沒聽到。」布萊薩克說。

　　「是的，是的──」維克多承認，「我只是好像──」

　　「荒地那邊嗎？不會的，我已把入口重新鎖上了。」

　　「不，是房子裡──」

　　「但這不可能！」布萊薩克反駁說。

　　然後房間裡又陷入沉默之中，只聽到布萊薩克點東西的聲音。

　　他不小心把一件東西掉落地上。

　　年輕女人嚇得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大家聽，大家聽，」維克多也站起身來，「聽啊。」

　　「可你到底聽到了什麼？」布萊薩克說。

　　他們都屏息靜聽。布萊薩克肯定地說：「沒有聲響。」

　　「不，有聲響，這次是外面，我肯定。」

　　「你真討厭，該死的！」布萊薩克開始對這位總是警惕萬分的夥伴惱火起來，「你最好也像我一樣去找東西。」

　　維克多依然紋絲不動地支著耳朵。大街上有一輛汽車駛過。附近院子裡一隻狗在吠叫。

　　「我也聽到了──」亞歷山大說。

　　「還有，」維克多補充道，「有一件事你們沒想到，而我來時便注意到了，就是月亮快要升起來了，放梯子的牆馬上會處在月光中。」

　　「我不在乎──」布萊薩克叫了起來。

　　但為了看看到底怎麼回事，他還是關了燈，掀開掛毯，打開玻璃窗，俯身向下看。

　　維克多和亞歷山大馬上聽到一聲壓低了的咒罵聲。他望見了什麼？

　　布萊薩克返身回來，愣了幾秒鐘，在黑暗中只說了一句話：「梯子被人搬走了。」

　　維克多啞著嗓子叫了一聲，撲向窗戶。他也罵了一句，然後關上玻璃窗，放下掛毯，重複布萊薩克的話：「梯子被人搬走了。」

　　維克多打開燈，指出這件事的可怕之處：「梯子不會自己跑掉，誰搬走了呢？警察嗎？這樣我們就被發現了，因為他們看到了梯子搭向三樓這個窗口──」

　　「那麼？──」

　　「那麼他們會衝入旅館，發現一切。應該準備應戰。過道盡頭第二扇門關好了嗎？」

　　「關好了，關好了！」

　　「他們會破門而入的！門又有什麼用？沒用。我們三個人將像窩中的兔子一樣被活捉！」

　　「真有你的！」布萊薩克反駁說，「你認為我會束手就擒嗎？」

　　「但梯子不在了──」

　　「還有窗戶呢？」

　　「我們在三樓，樓層很高。大概你能從那裡逃走，但我們不能，再說你很清楚，外邊的窗遮板有線路連著警報系統。你能想像深更半夜鈴聲大作是什麼情形嗎？」

　　布萊薩克用一種惡狠狠的目光盯著維克多：為什麼這該死的傢伙不去行動，而在那裡喋喋不休地羅列困難呢？

　　亞歷山大縮在椅子裡，用拳頭抵住兩腮。她只想著如何控制住心中的恐慌不安。

　　安托尼．布萊薩克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扇窗。沒聽到警報響。他仔細地上下檢查窗戶遮板，每一條縫隙都不放過。

　　「找到了！你看，我不知道機關在哪裡，但這裡有一根金屬線伸到外邊，大概通向樓下的警報器。」

　　他用一把小鉗子飛快地剪斷這根線，扯動一根連接窗戶四扇遮板的鐵桿，並拔起一根插銷。

　　只需要推開遮板就行了。

　　他慢慢地去推。

　　結果是隨即而來的：房間天花板上的警鈴就像被一根強力彈簧啟動一樣爆響起來。

　　布萊薩克迅速關上遮板和窗戶，拉上窗簾，以免鈴聲傳出去，但鈴聲在房間裡急促刺耳地響著，令人腦袋發脹。

　　維克多不慌不忙地說：「有兩根線，你剪斷了外邊一根，裡邊還有一根。這下旅館裡所有的人都被驚動了。」

　　「笨蛋──」布萊薩克從牙縫中吐出這兩個字。

　　他搬起一張桌子朝鈴響的地方走過去，又放了一把椅子在桌上，然後爬到椅子上。

　　沿天花板一角，他找到了那第二根導線，將它剪斷，吵人的鈴聲停止了。

　　安托尼下來，又搬回桌椅。

　　維克多對他說：「現在沒任何危險了，鈴聲停了，你可以翻窗逃走了。」

　　布萊薩克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這要看我什麼時候樂意了。只有找到那價值一千萬的小包以後我才會離開這裡。」

　　「不可能！你找不到的。」

　　「為什麼？」

　　「我們沒那麼多時間。」

　　「你在胡說什麼！」布萊薩克搖晃著他吼道，「你說的都是些蠢話。梯子可能是滑落到一邊了，要麼被喜歡惡作劇、或者要用它的人搬走了。保鏢給捆上了，我的人在看著，我們只要繼續找下去就行了。」

　　「已經找完了。」

　　布萊薩克怒不可遏地衝他揮揮拳頭：「老夥計，我要把你從窗口扔出去。至於你那一份，一個子兒也沒有！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停住了。外邊有人吹口哨，輕而短促的口哨聲從荒地那邊傳來。

　　「這次你聽到了吧？」維克多問。

　　「是的，是街上晚歸的行人──」

　　「或者是拿走梯子的人，在荒地裡，可能有人去喊警察了。」

　　這真讓人難以忍受。如果是確切、真實的危險，倒可以從容對付。但現在的危險捉摸不定。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危險。難道真有危險嗎？布萊薩克不由地在心裡嘀咕。亞歷山大愈來愈深的恐懼和這位可惡的同伴的奇談怪論既使他心神不安，又使他惱怒不已。

　　十五分鐘過去了。在這神祕的寂靜和沉悶而充滿威脅的氣氛中。他們莫名其妙的焦慮愈來愈大。亞歷山大緊抓住一把椅背，兩眼盯著緊閉的門，因為敵人可能從那裡衝進來。布萊薩克又開始尋找了，但隨即放棄了努力，他腦袋裡像一團亂麻。

　　「事情沒有策劃好。」維克多說。

　　布萊薩克的怒火終於爆發了。他揪住這位被自己稱作老夥計的人。維克多依然譏諷地說：「這件事沒有策劃好，我們不知道要做什麼，爭吵不休，亂七八糟的！」

　　布萊薩克斥罵他。如果不是亞歷山大跑過來將他們分開，他們可能要打起來了。

　　「我們走。」她一時有了氣力，命令道。

　　「對，一走了之。」布萊薩克叫著，他也準備放棄了。「路是暢通無阻的。」

　　兩人便向門口走去，這時維克多用挑釁的語氣喊道：「我留下來。」

　　「這根本不行！你也得走。」

　　「我不走。我不管什麼事都要幹到底。布萊薩克，一千萬就在這裡，我們清楚地知道它們在這裡，怎麼能兩手空空地一走了之呢？這不是我的習慣。我堅決不離開此地。」

　　布萊薩克又向他走過來：「你倒有點膽量！我想不通你在這裡面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一位受夠了的先生。」

　　「那你想幹什麼呢？」

　　「重新開始策劃此事。我再說一遍，它沒策劃好。準備得差勁，幹得也差勁。我要重來一遍。」

　　「你瘋了！以後再說吧。」

　　「以後就太晚了。我要馬上開始。」

　　「見鬼，這怎麼行？」

　　「你不會找，我也不會。而這方面我們有專家。」

　　「專家？」

　　「我們的時代是一個專業化的時代。我認識幾位搜查高手。我想叫來一位。」

　　他走近電話，拿起話筒：「喂──」

　　「該死，你在幹什麼？」

　　「幹唯一可能而且合理的事。我們身在此地，應該好好利用這機會，拿到錢以後再走。喂，小姐，請給我接：沙特勒二四○○──」

　　「這人到底是誰？」

　　「我的一位朋友。你的人都是些笨蛋，連你自己也不信任他們。我的朋友卻是行家裡手，他一伸手就能把事情搞定，讓你目瞪口呆。喂──沙特勒二四○○嗎？啊！頭兒，是你吧。我是馬爾戈．阿維斯多。我現在在馬約大街九十八號乙，一家旅館的三樓。到這裡來找我。庭院和旅館的大門都開著。叫兩輛車、帶拉爾莫那等四五個人過來──你們在樓下會碰到亞森．羅蘋三名手下，他們可能負隅頑抗，在三樓你們將看到被打昏在地、像木乃伊一樣被捆起來的亞森．羅蘋。」

　　維克多停下來，左手拿著話筒，右手掏出勃朗寧手槍對準緊握雙拳撲上來的布萊薩克。

　　「別幹傻事，羅蘋，」維克多喝道，「不然會把你像一條狗一樣撂倒。」

　　他接著對電話裡說：「你聽明白了嗎，頭兒？三刻鐘以後你們要趕到這裡。你聽出我的聲音了吧？沒搞錯吧？對，馬爾戈．阿維斯多，就是，就是──」

　　他停頓了一下，朝布萊薩克笑笑，向年輕女人致一下意，將手槍扔到屋子另一邊：「就是風化組的維克多警探。」

十二、羅蘋的勝利

　　風化組的維克多警探！就是那個以非凡的洞察力逐漸解開此案謎團的維克多！那個僅用二十四小時便找出三名黃信封持有者的維克多！那個發現拉斯科老頭、抓住多特雷男爵並逼得他走投無路而自盡、識破菲利克斯．德瓦爾詭計的維克多！就是他化裝成秘魯人馬爾戈．阿維斯多──

　　布萊薩克還是經受住了這沉重的一擊，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聽憑維克多放下話筒，想了片刻，也從身上拔出了手槍。

　　亞歷山大猜到了他的意圖，大驚失色地撲到他身上：「不，不！不能這樣！」

　　他收回手槍，低聲對維克多說：「你做得對。不過結果會是一樣的。」

　　維克多對他嗤之以鼻：「什麼結果，布萊薩克？」

　　「我們搏鬥的結果。」

　　「結果早就安排好了。」維克多看看錶說，「兩點半，我想四十分鐘以後，我的上司，就是刑警處處長戈蒂埃先生就會帶著幾名得力幹將趕到，活捉羅蘋。」

　　「對，但這段時間呢，奸細？」

　　布萊薩克拉開架勢，雙腿站定，雙臂交叉在壯實的胸前，個子比維克多高出一截，雄赳赳、氣昂昂地審視著滿臉皺紋、兩肩塌陷的老警探。

　　「這段時間嘛，」維克多說，「這段時間你就乖乖地待著，我的好羅蘋。不錯，維克多竟敢和羅蘋較量，這讓你感到好笑。現在只有我這樣一個對手，你的心安定了下來。只要動一下手指頭，事情就結束了。別自欺欺人了！今天比的不是肌肉，不是二頭肌，而是大腦。而這一方面，羅蘋，這三週以來你是一個弱智！笨不可言！怎麼，難道這位就是讓我忐忑不安的大盜羅蘋嗎？！那個不可戰勝的羅蘋嗎？！羅蘋，我在想是不是運氣一直對你特別垂青，是不是你的業績和大名，僅僅是因為你從未遇到過一名像樣的對手，像我這樣的對手！」

　　維克多拍著胸脯，大聲重複著：「像我這樣的對手！像我這樣的！」

　　安托尼．布萊薩克點點頭：「警棍，你確實幹得十分漂亮。你對亞歷山大那一套，確實是一流水平──你偷了她的髮夾，偷了窩主的手鐲，這都很精彩！還有劍橋旅館的亂中取勝，對我們拔刀相助！真見鬼，我怎麼會相信你這樣一個混蛋？」

　　布萊薩克手裡拿著錶不停地看著。

　　維克多嘲笑地說：「你發抖了，羅蘋！」

　　「我？」

　　「對，你！你現在還硬充好漢！但過一會兒被活捉時不知道你將是什麼熊樣！」

　　維克多大笑起來：「是的！瞧你剛才嚇成了什麼樣子！這正是我想看到的，就是想看到你的膽量還沒有一個女人大！而你就不失時機地在你瞧不起的亞歷山大面前露出了懦夫的本性！哼！梯子不見了？可它就在一米以外，我跨過窗台進屋時順手將它推到了一邊。啊！你早就頂不住勁了！在我打電話時你沒有動手就是證明，現在還沒有動手，說到底，你想拋棄那一千萬從門那裡溜走。」

　　他跺了一下腳，吼道：「來呀，懦夫！看，你的情人正注視著你呢！有點軟了？來呀，哪怕一個字！一個動作！」

　　布萊薩克紋絲不動。維克多的冷嘲熱諷似乎與他不相干，他好像根本就沒聽到。他將目光轉向亞歷山大，見她站在那裡眼睛熱辣辣地盯著維克多。

　　布萊薩克又看了一下錶。

　　「還有二十五分鐘，」他從牙縫裡說，「比我需要的時間多得多。」

　　「是多得多，」維克多說，「一分鐘下樓，一分鐘和同夥們跑出旅館。──」

　　「我還需要一分鐘。」布萊薩克說。

　　「幹什麼呢？」

　　「用來教訓你。」

　　「見鬼！打一頓屁股嗎？」

　　「不，而是像你說的當著我情人的面結結實實揍你一頓。警察來了將看到你被捆在這裡，東一條傷疤，西一道血痕──」

　　「並且把你的名片塞在我的喉嚨裡。」

　　「一點不錯，亞森．羅蘋的名片，應該遵守傳統。亞歷山大，請把門打開。」

　　亞歷山大沒動。她是不是過於激動了？

　　布萊薩克向門口跑去，馬上聽到他罵了一聲：「見他娘的大頭鬼，鎖上了！」

　　「怎麼！」維克多開玩笑地問，「你沒注意到我鎖上了門嗎？」

　　「給我鑰匙！」

　　「有兩把鑰匙，這扇門和過道那扇門。」

　　「兩把都給我！」

　　「這太便宜了。讓你跑下樓梯，跑出旅館，像一個安分市民回家那樣逃走嗎？不行。應該讓你知道在你和出口之間有一道意志屏障，就是風化組維克多的意志。冒險正如我預想、安排的一樣結束。你和我只能有一個贏。要麼是維克多，要麼是羅蘋。年輕有為的羅蘋帶著三名膽大的朋友，身上別著手槍、匕首，偕同情人，而老維克多則是孤身一人，兩手空空。這場戰鬥勝負的證人、這場決鬥輸贏的裁判，便是我們美麗的公主亞歷山大。」

　　布萊薩克臉上帶著殺氣，一步步向維克多逼進。

　　維克多腳步一動不動。不需要再說什麼了。時間很緊迫。在警察趕到之前，必須將老維克多打翻在地、嚴懲不貸，然後從他身上拿回鑰匙。

　　布萊薩克又逼進兩步。

　　維克多大笑起來：「動手吧！不要同情我頭上的白髮！來吧，鼓足勇氣！」

　　布萊薩克又上前一步，突然撲到對手身上，用全身重量一下子將他壓倒在地上。兩人馬上扭在一起，在地板上翻滾起來。決鬥一下變得激烈了。維克多想抽出身，但布萊薩克似乎死死地抱著他。

　　亞歷山大驚恐萬分地看著眼前的場面，但什麼也沒做，似乎不願干涉他們的較量。誰勝誰負對她是不是無所謂呢？她只是好像在急不可耐地等著結果。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儘管布萊薩克年輕力壯、膀闊腰圓，維克多歲數不饒人，但最後還是維克多第一個站了起來。他甚至連氣都沒喘一下。他一反常態地笑容可掬，就像馬戲演員將對手「打趴下」以後那樣向觀眾做了幾個討彩的動作。

　　另一位則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

　　年輕女人臉上露出對這樣的結果驚訝無比的表情。很明顯她沒料到安托尼．布萊薩克會輸。

　　「別擔心，」維克多一邊說一邊搜著布萊薩克的口袋，從中掏出手槍和匕首。「這是我的絕招，沒人躲得過，拳頭不需要揮舞，只要平直出擊，直搗胸口上。不要緊的，只是很疼，會讓你難受一個小時，可憐的羅蘋──」

　　但她並沒擔心。她已拿定了主意，現在只想著將要發生的事和這個又一次使她手足無措、令人吃驚的人想幹什麼：「你怎麼處理他？」

　　「怎麼處理？交給警察呀。一刻鐘後他就要戴上手銬。」

　　「別這樣做，放他走吧。」

　　「不行。」

　　「我求你了。」

　　「你替地上這個人求我，你自己呢？」

　　「我自己沒有任何要求，隨便你怎麼樣。」

　　她講這話時異常平靜，而剛才她還被眼前的危險嚇得發抖。她平靜的眼睛中有一種挑戰、甚至傲慢的光亮。

　　他走近她，低聲說：「隨便我怎麼樣嗎？那好，你走吧，一分鐘也不要耽擱。」

　　「不。」

　　「我的上司一到，我就管不了你了。還是走吧。」

　　「不。你所有的行為證明你總是自行其事，和警方各走各的路，甚至對著幹，只要你願意。既然你讓我逃走，那就放了安托尼．布萊薩克。不然我就留在此地。」

　　維克多生氣了：「那麼你是愛他了？」

　　「問題不在這裡。放了他吧。」

　　「不，不。」

　　「那我就留在這裡。」

　　「那好，隨你的便！」他怒氣沖沖地叫著說，「但世界上沒有什麼力量可以讓我放了此人。你聽到了嗎？一個月來我一直在為此努力！我全部的生活都是為了這個目標，逮捕他！揭開他的面具！是恨他嗎？可能是，但主要是一種極度的蔑視。」

　　「蔑視？為什麼？」

　　「為什麼？既然你從沒有察覺到事實的真相，那我就告訴你吧。」

　　布萊薩克臉色蒼白、上氣不接下氣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又一屁股坐下。看得出來他已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只想著如何逃走。

　　維克多伸出雙手捧著年輕女人的腦袋，晃動著，以命令般的語氣說：「不要看我，不要用好奇的目光詢問我，不應該看著我，應該看著他，這個你所愛的、或者說愛他傳奇經歷的、無所畏懼和智慧無窮的男人。但你好好看看他，不要移開目光！看著他，承認說他讓你失望了。你所期待的遠非如此，不是嗎？一個叫羅蘋的男人，應該有另一種風度。」

　　他指著被打敗的對手，惡狠狠地笑了起來：「羅蘋會像乳臭未乾的小孩兒一樣任人戲弄嗎？先別談他一開始所做的蠢事，他通過你、然後直接在他內伊的住處被我引上鉤。而這裡，今天夜裡，他又幹了些什麼呢？兩個小時了，他就像木偶一樣讓我隨意擺佈。這是羅蘋嗎？這是一名軋帳的雜貨鋪老闆。沒有一點腦子！沒有一點主見！當我耍弄他、嚇唬他的時候，他簡直就是一個白癡。看看他吧，你的披著羅蘋外衣的羅蘋。我在他胸口敲了一下，他的臉就變得像要嘔吐一樣蒼白！被打敗了嗎？但是羅蘋、真正的羅蘋從不接受失敗，他跌倒了就會馬上重新站起來。」

　　維克多挺直胸膛，突然間變得高大了許多。

　　望著眼前的維克多，亞歷山大渾身發抖，她喃喃地問：「你想說什麼？你指控他什麼？」

　　「是你指控他。」

　　「我？我？我不明白──」

　　「你明白。事實開始使你不知所措了，你真的認為這個人有你想的那麼高大嗎？你愛的真的是他嗎，或者是另外一個更高大的人，一個真正的高手，而根本不是這位低級冒險家？高手，」維克多拍拍胸脯補充道，「能從他的一些表現看出來！他不管在多麼險惡的環境下都保持著自己的本色！而你怎麼會不明白這一點？」

　　「你想說什麼？」她依然迷惑地問，「如果我搞錯了，你就指出來。我什麼地方錯了？他到底是誰？」

　　「安托尼．布萊薩克。」

　　「那安托尼．布萊薩克又是誰呢？」

　　「就是安托尼．布萊薩克，沒別的了。」

　　「不對！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他到底是誰？」

　　「盜匪！」維克多粗暴地喊道：「一名不折不扣的盜匪！假冒別人現成的榮譽，轉眼就有了耀眼的光輝！他往別人眼裡揉沙子！他向一個女人暗示：『我就是羅蘋』。並且當這個女人飽受苦難、渴求激情的時候，他就假扮成羅蘋，但似像非像，直到有一天所發生的事讓你徹底感到失望，將你像一具模特一樣摔倒在地上。」

　　她羞惱地反問：「噢！這怎麼可能？你能肯定嗎？」

　　「按我一開始所說的轉過頭去看看他吧，你自己也會這樣肯定的──」

　　她沒有轉過頭去。她接受了這不容抗爭的事實。她用火辣辣的眼睛盯著維克多。

　　「你走吧，」他說，「布萊薩克的人應該認識你，會放你走的，要不，梯子我還夠得到──」

　　「有什麼用呢？」她說，「我還是等著吧。」

　　「等什麼？警察？」

　　「什麼都無所謂──」她沮喪地回答，「但是，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樓下的三個人都是魯莽的傢伙，警察一來，就會打起來，有人將受傷，不能這樣。」

　　維克多看看依然痛苦無比、動彈不得的布萊薩克，然後他打開門，跑到走廊盡頭，吹了聲口哨。樓下一個人飛快地跑了上來。

　　「快離開這裡，有警察！走的時候注意讓柵欄門開著！」

　　說完他回到房間。

　　布萊薩克還坐在那裡。

　　亞歷山大離他遠遠的。

　　他們兩人之間沒有對看過一眼，好像是陌生人。

　　又過去兩三分鐘，維克多聽著外邊的動靜。

　　一陣引擎聲。一輛汽車停在旅館門前。又是一輛。

　　亞歷山大扶著椅子靠背，指甲緊抓著罩布。她臉色灰白，但還能自制。

　　樓下響起說話聲，接著又陷入寂靜中。

　　維克多低聲說：「戈蒂埃先生和手下人已進入房間裡，給希臘人和保鏢鬆了綁。」

　　這時安托尼．布萊薩克有力氣站了起來，走到維克多身旁。他齜牙咧嘴，大概疼痛多於害怕。他指著亞歷山大結巴地問：「她怎麼辦？」

　　「不關你的事，前任羅蘋。這已經不是你的問題了。想想你自己吧。布萊薩克是個假名字，對吧？」

　　「對。」

　　「你的真名能被人查出來嗎？」

　　「這不可能。」

　　「沒殺過人？」

　　「沒有，除了給畢密希那一刀，這也沒有什麼可證明是我幹的。」

　　「以前的盜竊呢？」

　　「也沒什麼實在的證據。」

　　「總之，只有幾年監禁囉。這是你應得的。以後呢？靠什麼生活？」

　　「國防債券。」

　　「你所藏的地方安全嗎？」

　　布萊薩克笑了：「比多特雷在出租車裡找的藏寶處要安全得多。不會被發現的。」

　　維克多拍拍他的肩膀：「好吧，你會安排好自己的一切。這樣也好。我人並不壞。你讓我厭惡是因為你偷了羅蘋的大名，作踐了這樣一個好人的名聲。這，我沒法原諒你，所以才讓你進牢房。但鑒於你在出租車這件事中的眼力，如果你自己不在審訊時瞎講一氣的話。我不會難為你的。」

　　樓梯下有聲音傳來。

　　「是他們，」維克多說，「他們正搜查門廳，很快就上來。」

　　說完他似乎欣喜若狂，這一次是他在房間裡跳起舞來，步伐靈活得驚人。這位頭髮灰白的著名老警探又蹦又跳，變著花樣，樣子十分滑稽。他譏笑著說：「你瞧，我親愛的安托尼，這才是羅蘋的舞步！和你剛才的蹦躂根本不一樣！啊！只有真正的羅蘋，聽到警察的腳步，獨自面對眾敵，面對人們，對警察驚叫：『是他，羅蘋！沒有什麼風化組的維克多，只有羅蘋！羅蘋和維克多是一個人！要逮捕羅蘋，你們就逮捕維克多。』才會這樣激動和興奮，才會這樣忘形地跳舞！」

　　突然他在布萊薩克面前停了下來，對他說：「你瞧，我原諒你了。就為了你給我帶來這樣快樂的一刻，我將你的刑期減到兩年，一年吧。一年後，我幫你出獄。好嗎？」

　　布萊薩克懵懵懂懂地問：「你是誰？」

　　「不是已告訴你了，傻瓜。」

　　「什麼？你也不是維克多？」

　　「確實有一位維克多．奧汀，曾是一位殖民地官員，想在安全部門任警探。但他死了，將證件留給了我，而此時我正想幹警察玩玩。只是你對此事要閉口不言。就讓人家把你當作羅蘋，這樣更好。也別說出你在內伊的住處，不要講任何對亞歷山大不利的話，聽到了嗎？」

　　外面的說話聲越來越近，還模糊地聽到其他人的聲音。

　　維克多去迎接戈蒂埃先生時丟給亞歷山大一句話：「用手帕把臉遮起來，尤其是別害怕。」

　　「我什麼也不怕。」

　　戈蒂埃先生在拉爾莫那和另一名警員的陪同下到了。他在門口停住腳，滿意地看著眼前的場面。

　　「維克多，全妥了？」他高興地大聲問。

　　「全妥了，頭兒？」

　　「這傢伙就是羅蘋？」

　　「是他本人，化名安托尼．布萊薩克。」

　　戈蒂埃先生審視了一下俘虜，衝他友好地笑笑，吩咐手下給他戴上手銬。

　　「太棒了！亞森．羅蘋的被捕太讓人高興了！」他說，「著名的、不可戰勝的羅蘋被捕獲、送進監牢！這是警察光輝的勝利！和羅蘋打交道這並不是常有的事，但這次卻這樣發生了，亞森．羅蘋被風化組的維克多抓住了。棒極了！今天是一個了不起的日子！維克多，這位先生還算老實吧？」

　　「像羊羔一樣溫順，頭兒。」

　　「他看起來好像很頹喪！」

　　「搏鬥了一下。不過沒什麼。」

　　戈蒂埃先生轉過身看低著頭、用手帕遮著眼睛的亞歷山大：「這個女人呢，維克多？」

　　「羅蘋的情婦和同夥。」

　　「電影院那個女人？『陋屋』和沃吉拉爾街出現的那個女人！」

　　「是的，頭兒。」

　　「祝賀你，維克多。這一網撒得太好了！回頭再給我詳細講講經過。債券大概還沒找到吧？被羅蘋藏匿起來了吧？」

　　「它們在我口袋裡。」維克多從一隻信封裡掏出了那九張國防債券。

　　布萊薩克馬上狂怒地跳了起來，衝維克多罵道：「混蛋！」

　　「罵得好！」維克多說，「你終於有了反應！你說藏的地方不會被發現？只不過是你住處一條舊管道，這也叫安全的藏寶地？小孩的把戲！我頭一天夜裡就找到了它們。」

　　他走近安托尼．布萊薩克，以極低的、只有對方才能聽清的聲音說：「別嚷，我給你補償，七八個月的牢房，不再多了，出獄後可以享受一筆退伍軍人百分之百的津貼，另加一爿煙草店，行嗎？」

　　別的警員也上來了。他們已解開了希臘人，富翁在保鏢攙扶下，揮舞著雙臂，叫嚷著：「我認出他了！就是他打了我，堵了我的嘴！我認出他了！」

　　但接著他停下來，驚恐萬分，由別人撐著，他才沒倒下來。他用手指著放紀念品的架子，結結巴巴地說：「他們盜走了我的一千萬！集郵冊！無價的收藏！我可以以一千萬的價錢賣掉它們，有人許多次給我報這個價──是他，是他！快搜！壞蛋！一千萬哪！──」

　　慌亂不安的布萊薩克乖乖地接受了搜查。

　　維克多感覺到兩個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一個是亞歷山大，她已拿開手帕，抬起了頭，另一個是布萊薩克，他驚愕地審視著維克多。一千萬不見了──布萊薩克的思想逐漸清晰了，他咕噥了幾句話，似乎準備高聲進行指控，為自己和亞歷山大辯護。

　　但維克多用嚴厲的目光制止他，他只能保持沉默。指控之前應該仔細想想，應該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無論如何也搞不懂那一千萬是如何失蹤的，因為他自己沒有找到，而維克多當時沒有動。

　　維克多搖搖頭說：「塞里弗斯先生這麼肯定的說法使我吃驚。我努力成為安托尼．布萊薩克的朋友，陪他一起來到這裡，在他找東西時一直監視著他，而他什麼也沒找到──」

　　「可是──」

　　「可是布萊薩克還有三名同夥，已逃走了，我知道他們的長相。可能是他們提前拿走了錢，或者說是塞里弗斯先生所說的集郵冊。」

　　布萊薩克聳聳肩膀。他很清楚，自己的三名同夥並沒到這個房間裡來。但他什麼也沒說。一邊是司法機關和它強大的力量；一邊是維克多。他選擇了維克多。

　　※※※

　　凌晨三點半，一切都已結束了，具體的司法調查以後再說。戈蒂埃先生決定馬上將安托尼．布萊薩克和他的情婦帶到刑警處去進行審問。

　　他們又給內伊警方打電話通報了情況。房間重新被關上，兩名警員和希臘人塞里弗斯及其保鏢一起留在旅館裡。

　　戈蒂埃先生和兩名警探帶著布萊薩克坐上一輛車，維克多、拉爾莫那和另外一名警員負責年輕女人。

　　當他們駛上馬約大街離開旅館時，東方已經發白了。空氣寒冽。

　　他們穿過林子，經過亨利．馬丁大街，便到了塞納河岸。第一輛車拐進了另一條街道。

　　亞歷山大縮在車子角落裡，從外面看不到她。她依然用手帕這著臉。車窗開著，寒風讓她瑟瑟發抖。維克多搖上窗玻璃。快到局裡的時候，他讓司機停下車，對拉爾莫那說：「太冷了──應該暖和一下。你說呢？」

　　「可不是。」

　　「那就去給我們買兩杯咖啡來吧。我待在車裡。」

　　有兩輛去菜市場的蔬菜車停在一家酒館門前，門半開著。拉爾莫那很快下了車。維克多馬上又打發另一名同事：「告訴拉爾莫那再買些羊角麵包。要快一點！」

　　他推開司機身後的隔離玻璃。當司機轉過身時，維克多便一記狠狠的勾拳將他擊昏過去。接著他打開靠人行道的車門，從前門上車，把司機推到人行道上，自己在方向盤後面坐了下來。

　　街道上空無一人，沒人看見。

　　維克多飛快地將車開走了。

　　汽車經過里沃里街、香榭理舍大街，朝內伊開了回去，一直到布萊薩克小寓所座落的魯爾街上。

　　「你有鑰匙吧？」

　　「有。」亞歷山大說。她似乎已變得十分平靜了。

　　「你在這裡可以無憂無慮地住上兩天，然後去一位朋友家避一避。以後便可以到國外去。告辭了。」

　　他開著警車又走了。

　　這時，司法警察總長已經得知維克多不可思議的行為。他立刻派人去他住處搜查，但那個老傭人顯然在早上帶著幾件行李、坐著主人的警車一塊兒逃走了。

　　後來，在梵尚森林找到了那輛被遺棄的警車。

　　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呢？

　　晚報對此事作了詳細報導，但沒作出任何可信的猜測。

　　直到第二天這個謎才解開。哈瓦通訊社播放了亞森．羅蘋著名的「聲明」，在公眾中引起強烈反應，有人興奮，也有人斥責他的做法。

　　以下就是這篇「聲明」的全文：

　　事實的真相

　　我應該告訴公眾，風化組維克多警探的職責到此已經完成。最近這些天在國防債券一案的偵破中，他的職責主要是追捕亞森．羅蘋，或者更確切地說，揭露一個盜用亞森．羅蘋大名的安托尼．布萊薩克先生的真面目。風化組的維克多義無反顧地投入到這項工作中，因為他對安托尼的這種卑鄙行徑深惡痛絕。

　　現在，維克多已使假羅蘋鋃鐺入獄，風化組維克多的使命已經完成，於是他便銷聲匿跡了。

　　但是他不允許自己作為警察的完好名聲受到一絲一毫的砧污。懷著一顆令人肅然起敬的良心，他沒有佔有那些國防債券，而是將它們交到我的手中，囑我轉交給警察局。

　　至於找到那一千萬，這是他出色的業績，只有瞭解其細節才能認識這個人的出眾才華：他坐在椅子上不用動便解決了難題。塞里弗斯先生的一份被稱作「A．L．B」的文件，布萊薩克將它解釋為「阿爾巴尼亞文件」，並據此去進行尋找。然而當布萊薩克那天夜裡在馬約街旅館三樓高聲清點房間裡的物品時，他在那些虔誠收藏的紀念品中唸到了「畫冊，集郵冊──」。於是事情就這樣奇蹟般地發生了：這幾個字足夠興奮了維克多的大腦！

　　維克多馬上判斷出安托尼．布萊薩克理解錯了，A．L．B這三個字母應該是、並且只能是「集郵冊」的頭三個字母。塞里弗斯的一半財產不在一份什麼阿爾巴尼亞文件裡，而只是一本兒童集郵冊，以價值一千萬的稀有郵票的形式保存。維克多的這種才能，這種對奧秘的洞察力難道不是聞所未聞嗎？然後維克多在混亂中抓起郵冊揣進了口袋，神不知鬼不覺。

　　風化組的維克多難道不該為此精彩的一手贏得對這一千萬的擁有權嗎？我認為應該，而維克多出於自己高尚的情操和細膩的感情，堅持將集郵冊和債券一起交給我，從而潔身自愛。

　　我將債券寄給刑警處處長戈蒂埃先生（這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並向他轉達維克多警探的謝意。至於這一千萬，鑒於塞里弗斯先生已經非常富有，並且他不適當地將其以毫無用處的郵票形式保存，我認為我自己應該　將它們投入流通領域，直至最後一個生丁──

　　另外，我想維克多進行這樣堅決的鬥爭，也是出於他對一個女人的尊敬，進一步說，是因為他對自己從一開始在電影院就十分欣賞、成為假冒亞森．羅蘋大名的騙子布萊薩克犧牲品的那位夫人有一種騎士般的熱情。因此我認為還給她高貴、正直的公主生活是理所應當的。所以我放了她。願她在隱居中能在此接受風化組維克多警探的告別，以及亞森．羅蘋的深深敬意。

　　亞森．羅蘋

　　這份聲明公開發表的第二天，刑警處長收到了掛號寄來的九份國防債券。所附的短信向警方扼要地講述了艾麗絲．馬松被多特雷男爵殺害的經過。

　　這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被亞森．羅蘋投入流通領域的那一千萬財產的下落。

　　又一個週四的下午約二點鐘的時候，亞歷山大．巴茲萊耶夫公主離開她暫時寄身的一位朋友的公寓，到杜伊勒裡花園散步，然後向里沃里街走去。

　　她穿著樸素，但和從前一樣，她超凡出眾的美貌吸引著行人的目光。她沒有躲避這些目光，她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呢？這些人都不認識她。畢密希和安托尼．布萊薩克都沒有供出她。

　　三點鐘，她步入聖雅克小廣場。

　　塔影下的一條長凳上坐著一個人。

　　她有點猶豫。這是他嗎？他比馬爾戈．阿維斯多的外表不知要年輕、優雅多少倍！比維克多警探的模樣不知要機靈、英俊多少倍！這種年輕誘人的外表，使她不知所措。

　　但她還是走上前去。兩人目光碰到一起。她沒有搞錯：這確確實實是他。他已換了一個人。但還是他。她默默地在他身旁坐下。

　　他們肩並肩地坐著。感情的波浪將兩人聚合，又將兩人分開。他們誰都害怕破壞這迷人的感覺。

　　他終於開口說：「不錯，你一開始在電影院留給我的印象使我做了以後的事情。為了追逐這種美好的印象，我接著幹了下去。但為了接近你所扮演的雙重角色，我深感痛苦。這是怎樣難熬的一齣戲！另外，那個人使我憤怒，我討厭他，同時我又對被冒牌羅蘋所欺騙的這個女人產生了一種溫柔的感情──這種感情之中又交織著對她的惱怒。這其實是嚴肅而熱烈的愛情，我一直未能向你表達，今天才有機會這樣做。」

　　他停了下來。他沒聽到對方回答，他甚至不願對方作出回答。他這樣自我表白之後，開始談她，並使她無法拒絕他這番溫情脈脈的話語：「你身上最能打動我的是你對我自發的信任。這種信任我是偷來的，我為此感到羞恥。但你不知不覺向我表示這種信任，原因連你自己也不知道，但主要是你心中渴求保護，另外一個人沒能給你這種保護。而和我在一起，你就會感到平靜下來。那天夜裡在你最恐懼的時候，維克多警探控制了局面，你便放鬆下來，不再痛苦。接著當你猜到維克多的真實身份時，你便知道自己不會進監獄了。於是你就毫不畏懼地等著警察的到來。你幾乎是微笑著上了警車的。你的歡樂源於和我一樣的感情，源於那突然甦醒、但你承受下來的那種感情──不是嗎？我說的對嗎？這一切不是你真實的心境嗎？」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此時她臉上呈現出安謐寧靜的神態──

　　他們就這樣緊挨著坐到晚上。天黑下來以後，她聽憑他帶她走了，不知到什麼地方──

　　※※※

　　他們一起幸福地生活著。

　　如果說亞歷山大找回了心中的平衡，她可能還沒有找回正常意義的生活，這可能主要是因為她不願意去干涉羅蘋沒有規律的生活方式。但這位不肯循規蹈矩、喜歡惹事生非、又堅決履行最為荒唐的承諾的伴侶是多麼可愛啊！

　　他遵守諾言，八個月後當布萊薩克離開瑞島監獄去服苦役時將他解救出來。他又同樣解救了英國人畢密希。

　　一天，他到加爾什去。一對新婚夫婦正手挽手地從市政廳登記室走出來。他們是與不忠實的妻子離了婚的居斯塔夫．紀堯姆和男爵夫人加布麗埃爾．多特雷，這位寡婦已受到安慰，成了柔情蜜意的新娘，嬌媚地吊著居斯塔夫的臂膀。

　　當他們正要登上自己的豪華轎車時，一位風度翩翩的先生走過來，向新娘躬身致意，並獻上一束美麗、潔白的鮮花：「親愛的夫人，您難道不認識我了？是我呀，維克多，您大概記起來了吧？風化組維克多警探，或者說，亞森．羅蘋，是我鑄成了你們的幸福，因為我猜到居斯塔夫肯定給你留下了無比美好的印象。我現在來向您表示敬意，並衷心祝願你們幸福──」

　　這天晚上，這位風度翩翩的先生對亞歷山大公主說：「我為自己感到高興。應該不斷做好事，補償自己有時迫不得已而做的壞事。亞歷山大，我可以肯定可憐的加布麗埃爾在祈禱時不會忘了刑警處風化組正直的維克多，多虧了他，令人厭惡的多特雷才被打發到另一個更好的世界去，從而給魅力十足的居斯塔夫騰出位置。你不知道我為這件事有多高興！──」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