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俠盜遭挫
二、九減八術
三、生活隱私
四、眾敵之首
五、迷霧名單
六、死刑難逃
七、拿破崙像
八、情侶塔樓
九、黑暗徘徊
十、請乾香檳
十一、洛林十字
十二、斷頭台前
十三、終局決鬥

《水晶瓶塞》莫理士．盧布朗

《二○一六年三月四日版》
《亞森．羅蘋》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俠盜遭挫

　　花園外面的防波堤上繫著兩隻小船，在夜幕下搖蕩不已。濃密的夜霧中，湖岸樓宇窗口裡的點點燈光隱隱可見，時值初秋九月末，湖對岸昂吉安賭場仍然燈火通明。幾顆星星透過雲層與燈火對映，微風陣陣掠過，湖水波光漣漣。

　　亞森．羅蘋叼著煙卷，從一間小空房子裡閃出，朝湖堤那頭張望著。

　　「格羅內爾，勒巴努，……你們來了嗎？」

　　話聲剛落，每隻小船裡便爬出一個人，其中一個聲音答道：「來了，老闆。」

　　「你們都做好準備，我去迎接吉爾貝和沃什勒的汽車。」

　　他從花園裡面穿過，繞過一幢尚未建好的房子，夜幕下隱約可見狼藉的工地。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朝向帶子大街的院門，正如事先約定，此刻一道刺目的汽車燈光正從大街那邊掃了過來。緊接著，一輛寬大的敞篷汽車在花園門口剎住，從裡面跳出兩個男子，都身穿大衣，頭戴鴨舌帽，大衣領子高高地翻起。

　　來人正是吉爾貝和沃什勒。吉爾貝年紀二十歲出頭，面孔討人喜歡，動作強勁有力。沃什勒個頭比吉爾貝稍矮，灰頭髮，發青的臉色，顯示一副生病的樣子。

　　「咳，」羅蘋問道，「你們弄清議員的去向了嗎？……」

　　「弄清了，老闆。」吉爾貝答道，「他上了火車，是七點四十分開往巴黎的。情況跟我們先前估計的完全一樣。」

　　「這麼說，我們可以放手幹了？」

　　「沒問題。這會兒，瑪麗．特列斯別墅的主人就是咱們了。」

　　羅蘋看到司機還把著方向盤未動，就衝他招呼：「趕緊離開，這兒太招眼。九點半再把車開來。千萬別誤了。來了好裝車……如果這趟不白跑的話。」

　　「怎麼會白跑呢？」吉爾貝問道。

　　汽車開走了。羅蘋同新來的搭檔一起奔向湖邊，一邊答道：

　　「怎麼會白跑？因為這次行動不是我親自籌劃的。我不親自籌劃，參加了總是心裡沒底。」

　　「嘿，老闆，跟您闖了快三年了，我們也該出師了吧！」

　　「不錯，我的夥計，你們算是剛剛入道。」羅蘋說道，「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擔心出差兒……來，都上船……你，沃什勒，上那隻船……好了……就這樣，划吧，孩子們……不要弄得太響。」

　　划船手格羅內爾和勒巴努把船朝賭場左邊不遠的對岸，奮力划去。

　　航行途中，先是迎來一隻小船，上面簇擁著一對男女，任小船隨波起伏；而後，又遇到另一隻遊艇，上面一群人在狂放地唱歌。後來，他們再沒遇到別的船。

　　「請你說說，吉爾貝，今天這個點子是誰出的？是你，還是沃什勒？」

　　「點子嗎，我也說不上……我倆一起商量了不下幾個禮拜了。」

　　「我問這事兒，是因為我對沃什勒不放心……這傢伙心眼兒鬼……幹事不牢靠……我早就不想用他了……」

　　「是，老闆。」

　　「我不會看錯，他是個靠不住的傢伙──事兒總是壞在他身上。」

　　他躊躇一會兒，然後又說：「如此說來，德珀勒克議員離開時，你是親眼看見了？」

　　「親眼看見的，老闆。」

　　「你肯定他去巴黎赴約？」

　　「他像是要去劇院。」

　　「那好。不過，他的僕人可還留在昂吉別墅裡沒走……」

　　「女廚子早讓他辭了，勒阿內爾──他的貼身男僕正在巴黎等主人回來，但夜裡一點之前他們回不來。不過……」

　　「不過什麼？」

　　「咱們得防備德珀勒克臨時變卦，突然回來。所以，我們的行動不要超過一小時。」

　　「你是什麼時候弄清這些情況的？……」

　　「今天一早。我和沃什勒都認為這是個大好時機。我看這座還未蓋好的房子前面的花園很僻靜，打這兒出發安全，就是咱們方才離開的那座房子，夜裡那兒沒人看守。我就通知了咱們那幫夥計，讓他們把船划來，然後就打電話通知您。整個經過就是這樣。」

　　「別墅鑰匙你搞到了嗎？」

　　「搞到了大門鑰匙。」

　　「就是前面那座庭院挺大的別墅？」

　　「是的，那就是瑪麗．特列斯別墅。它和相鄰的兩座別墅一樣，兩個禮拜沒見人影了。所以，咱們盡可以搬走喜歡的東西，時間綽綽有餘。我保證，老闆，咱們不會白跑一趟的。」

　　羅蘋還是犯嘀咕：「這事兒未免太輕而易舉，反而沒什麼刺激了。」

　　他們把船划到一個小水彎處，那兒有幾級石階通向湖邊，石階上方有一個老舊的門洞。羅蘋覺得一會兒從這兒將傢具裝船會很方便。片刻，他突然低聲提醒：

　　「別墅裡有人！……看，……燈光！」

　　「像是一盞煤氣燈，老闆──燈光是不會跳動的……」

　　格羅內爾留在船上守候。勒巴努和另外一個划船手到靠近帶子大街的柵欄邊去放哨。羅蘋同他的兩個夥伴在黑暗中摸索著爬到別墅的台階下面。

　　吉爾貝第一個上去，三下兩下把門上的鎖捅開，而後又去開滑梢上的鎖，兩道鎖都順利打開了。門被推開一道縫兒，三個人摸了進去。

　　前廳裡果然點著一盞煤氣燈。

　　「您看，老闆……」吉爾貝說。

　　「不錯，是煤氣燈。……」羅蘋小聲道，「可我覺得剛才看到的燈光不像是打這兒發出的。」

　　「像是從哪兒呢？」

　　「我也說不上……放傢具的房間在這一層嗎？」

　　「不，」吉爾貝無所顧忌，大聲回答道，「不在這一層。」

　　「德珀勒克鬼得很，把所有的傢具都搬到了二樓，放在他的臥室和臥室隔壁的房間裡了。」

　　「樓梯呢？」

　　「右邊，簾子後面就是。」

　　羅蘋走近那個簾子，把它扯開。就在這時，在他左邊幾步遠的地方，突然打開了一扇門，一個腦袋伸出來，臉色蒼白，大睜著驚懼的眼睛。

　　「來人啊！抓壞蛋！」那人驚叫道。

　　「是勒阿內爾！那個男僕！」吉爾貝喊道。

　　「他要敢阻攔，我就結果了他。」沃什勒喊道。

　　「不要大叫大嚷的，沃什勒！」羅蘋邊說，邊朝那個僕人衝去。

　　他追進一間餐廳，那裡面點著一盞燈，餐桌上還堆著幾隻盤子和酒瓶。羅蘋在餐具間裡找到了勒阿內爾，他正拚命地扭開餐具間的窗子。

　　「站住，你這個笨蛋！別動！……嘿！往哪兒跑！」

　　羅蘋看到勒阿內爾轉向他並舉起手，趕忙臥倒。隨後，從昏暗的餐具間裡傳出三聲槍響，而勒阿內爾卻突然倒下了。原來羅蘋搶先抓住了他的雙腿，打掉了他的手槍，並掐住了他的脖頸。

　　「好傢伙！」羅蘋叨咕著，「……差點兒給他算計了──沃什勒，把他給我捆起來！」

　　他用手電筒指著那個僕人的臉，嘲弄道：「這位先生的面孔不善啊……一定是做過虧心事，勒阿內爾。哼，給德珀勒克當僕人……捆結實了嗎，沃什勒？咱們別在這兒耽擱。」

　　「沒事的，老闆，」吉爾貝說。

　　「真的嗎？……那槍聲呢？恐怕已經傳到別人耳朵裡了……」

　　「沒人聽得到。」

　　「無論如何，咱們必須趕緊。沃什勒，提著燈，我們上樓。」

　　他拽住吉爾貝的臂膊，拉著他到二樓，一邊責備道：「笨蛋！你是怎麼弄的情報？怎麼能讓我放心呢？」

　　「嗨，老闆，誰能想到他會改變主意，轉來吃晚飯？」

　　「一旦有行動，就要事先把一切可能都想到。你，沃什勒，兩個蠢貨──你們做事還是太嫩！……」

　　二樓的傢具平息了羅蘋的怒氣，他像一個收藏家遇到了一些珍貴的藝術品，心滿意足地欣賞起來。

　　「啊，真有幾件好東西。挺有眼光的，這位人民代表──這是奧比松扶手椅，一共四把──一個文件櫃，我敢說，是珀希爾．豐丹納的手製品──還有一幅拉第葉的畫，是贗品。我要是個美國百萬富翁，會把它們都買下來──真的，可以值不少錢，有些自命不凡的傢伙硬是說沒地方找古董了，太少見識！他們應當跟著我，四處周遊周遊！」

　　吉爾貝和沃什勒遵照羅蘋的吩咐，馬上開始搬運這些沉重的傢具。不出半個小時，第一隻船就滿載待發了。他們讓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先把船划走，然後再把東西轉到汽車上去。

　　羅蘋目送小船遠去，返身回來經過前廳，聽到餐具間那邊好像有人在叫喊。他走進去，看到只有勒阿內爾一個人待在裡面，被反捆著手腳趴在地上。

　　「是你在叫喊嗎？議員大人的走狗！別著急，完事就放了你。當心點，你要敢大聲喊，我可就不客氣了……是不是要我把你的嘴給堵上？」

　　羅蘋轉身上樓，又聽到同樣的叫喊聲。他聽到餐具間那邊的確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嚎叫：「救命啊！……快抓兇手，……救命啊！……他們要殺我……去叫警察局長！……」

　　「這傢伙準瘋了，……」羅蘋嘀咕著，「喊去吧，都晚上九點鐘了，哪個警察會來這兒。」

　　他又開始收拾東西，用的時間比預計長得多，因為他在櫃櫥裡又發現了一些值錢的小藝術品，不拿走有點可惜。那沃什勒和吉爾貝也搜得太認真了，這會打亂他的計劃。

　　羅蘋終於不耐煩了。

　　「到此為止吧！」他命令道，「不能為幾件破爛，誤了我們的大事。汽車還在那兒等著呢。我可要上船了。」

　　他們徑直回到湖邊，羅蘋已開始邁下台階，就在這時，吉爾貝又把他拉住。

　　「我說，老闆，我們還得再回去一趟──五分鐘夠了，不會耽擱的。」

　　「你們還要幹什麼？」

　　「哦，是這樣──有人告訴我們這裡有一件聖物──一件好玩藝兒──」

　　「你們幹嘛不早把它拿走？」

　　「我們怎麼找也找不到，我突然想起了餐具間──那裡有一個大餐櫥，上了一隻大鎖──您說是吧，不能不去看看──」

　　吉爾貝說著已經爬上了台階，沃什勒緊跟在後。

　　「就給十分鐘──一分鐘也不能多。」羅蘋朝他們喊，「十分鐘不回來，我就不等了。」

　　然而，十分鐘過去了，他還沒有走。

　　他低頭看了看錶。

　　「九時十五分了──他們真是財迷心竅。」他想。

　　他回想從一開始吉爾貝和沃什勒的行為就有點古怪，他們兩人總是靠在一起，似乎還互相監視著。這裡面究竟有什麼名堂？

　　一種莫名其妙的憂慮感驅使著他，他又不知不覺地回到房子前面。與此同時，他聽到昂吉安那邊傳來嘈雜的聲音，而且越來越近──或許來了一些逛街的行人！

　　他立即打了一聲口哨，然後衝向柵欄，想看看附近大街的情況。他正要推門出去，房子裡突然傳出一聲槍響和一陣痛苦的叫喊。他趕緊翻回身，繞過房子，衝上台階，奔向餐廳。

　　「該死的！你們倆在搞什麼鬼？」

　　只見吉爾貝和沃什勒扭作一團，一邊憤怒地互相叫罵，一邊在地板上翻滾，衣服上滲出了血。這時，吉爾貝已經把對手壓在底下，並從他手裡搶過一件東西。羅蘋沒能看清是件什麼東西。沃什勒肩上的傷口在流血，他已昏過去了。

　　「是誰打傷了他？是你嗎，吉爾貝？」羅蘋生氣地喝道。

　　「不是我……是勒阿內爾。」

　　「勒阿內爾！可他的手是捆著的……」

　　「他掙脫了繩子，又拿到了手槍。」

　　「這個傢伙！他現在哪兒？」

　　羅蘋抄起煤氣燈，拐進餐具間。

　　僕人仰臥在地，兩手圍在胸前，一把匕首插在脖子上，臉色蒼白，嘴角正在流血。

　　「咳！」羅蘋踢了一腳，咕噥道：「他死了！……」

　　「您說什麼……您說什麼……」吉爾貝聲音顫抖地問。

　　「我說，他已經死了！」

　　吉爾貝分辯道：「是沃什勒……是他刺的……」

　　羅蘋肝火上升，鐵青著臉，一把抓住吉爾貝，喝道：「是沃什勒……還加上你，都是廢物！你和他在一起，還讓他殺了人！……流血！又是流血！你們明知道我最見不得流血！我情願被別人殺死！哼，活該，兩個笨蛋！……到時候你們去償命好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要上斷頭台了！」

　　羅蘋看到死屍，心裡格外膩煩。他狂暴地搖晃吉爾貝的肩膀，喝道：「為什麼？……沃什勒為什麼殺他！」

　　「沃什勒要搜他的身，找餐櫥的鑰匙。沃什勒正向他彎下身子時，發現他的手已經掙脫了繩索……沃什勒一害怕……就給了他一刀。」

　　「那麼，誰開的槍？」

　　「是勒阿內爾……他拿到了槍……死到臨頭，他拼著最後一口氣，開了槍……」

　　「餐櫥的鑰匙呢？」

　　「沃什勒拿去了……」

　　「他打開了餐櫥！」

　　「打開了。」

　　「找到了那東西？」

　　「找到了。」

　　「你就為了跟他爭奪那件東西！……那件聖器？不，不對，一定是個小東西……比聖器小……究竟是什麼！快說！……」

　　吉爾貝沉默不語，看那樣子，羅蘋覺得他是不會說實話的。他恐嚇地一揮手，說道：

　　「早晚會開口的，鬼傢伙！我發誓，我一定會讓你講實話的。倒是現在，咱們該撤了。好了，幫一把──把沃什勒抬上船──」

　　他們又返回餐廳，吉爾貝俯身去搬受傷的沃什勒。羅蘋一把拉住他：

　　「聽！」

　　他們不安地對視了一下：餐具間彷彿有人在說話──一個低沉而古怪的聲音，像是從遠處飄來的──可是，他們很清楚，餐具間裡除了那具死屍，別無他人。他們看得見那具模糊不清的屍體。

　　那聲音又響起來，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尖叫，像怒罵，隱隱約約，斷斷續續。

　　羅蘋頭上沁出冷汗。這神神怪怪、彷彿出自陰間的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靠近了那僕人。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把燈調亮一聲，」他吩咐吉爾貝。

　　一陣恐懼感令他不禁有些發抖。此刻，情況已經一清二楚了，吉爾貝掀開燈罩後，羅蘋聽到那聲音分明是從死人身上發出來的；屍體靜靜地躺著，嘴不在流血，嘴唇卻紋絲不動。

　　「老闆，我害怕！」吉爾貝戰戰兢兢地說。

　　又是那個聲音，悶聲悶氣的，像是在嘀嘀咕咕。

　　突然，羅蘋大笑起來，他掀起屍體，把它挪到一旁。

　　「我說是嘛！」羅蘋指著一個發光的東西說，「……我說是嘛！這鬼東西！……嘿，真像個不解之謎呢！」

　　屍體下面露出一個電話機話筒，長長的電線一直通到掛在牆上的一部電話機上。

　　羅蘋拾起話筒。一會兒，又聽到了那聲音。聲音嘈雜，有呼喊和叫罵，似乎有好幾個人在同時講話：

　　「你還在嗎？……沒有回答……太可怕了……他可能被殺死了……你還在嗎？……發生了什麼事？……堅持一下……馬上會來救你……叫警察……還叫憲兵……」

　　「鬼傢伙！」羅蘋罵道，丟下話筒，他忽然明白了：他們搬東西時，勒阿內爾可能手腳捆得不緊，掙扎著搆到了電話，可能用牙叼下來話筒，接通了昂吉安電話總機，向他們呼救。

　　羅蘋送走第一隻船，返回來時，聽到的就是這呼救聲：

　　「救命啊！……抓壞人！……有人要殺我！……」

　　這會兒，總機正在回答他。警察已經出動了。羅蘋想起幾分鐘之前，在花園裡聽到的那陣嘈雜聲。

　　「警察到了！……快跑！」他穿過餐廳往外跑，一邊招呼同伴。

　　吉爾貝問：「沃什勒怎麼辦？」

　　「讓他死！」

　　此時，沃什勒已經從驚恐中恢復了神志，哀求道：「老闆，您不能扔下我不管！」

　　羅蘋停下腳步，雖然情況緊迫，他還是和吉爾貝一同扶起傷員。與此同時，外面已經響起一片叫喊聲。

　　「晚了！」羅蘋說道。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之後，前院門被打開了。羅蘋衝到通向台階的門邊，看見房子已經被很多人給包圍了，就要衝進房子了。此刻他和吉爾貝兩人還來得及在警察到來之前退到湖邊，可冒著警察們的槍彈，卻難以上船逃走。

　　他把門撞上，別住門閂。

　　「警察包圍了我們……完了……」吉爾貝頹喪地說。

　　「閉嘴！」羅蘋喝道。

　　「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老闆。聽！他們在敲門。」

　　「閉嘴！」羅蘋一再喊，「別響！……別動！」

　　他一動不動，冷靜地思考著。他好像有很多時間，可以從容地從方方面面去思考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此時，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正處在「生死攸關的時刻」，這正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刻。每逢這種時候，不管情況多麼危急，他心中總是鎮定地默數：「一──二──三──四──五──六──」直數到他的心跳恢復正常。在這危急時刻，他才真正開始思考，他那過人的思維，驚人的毅力，以及對局勢極為準確判斷的能力，才真正迸發出來。在這種時候，他所掌握的與此有關的一切材料就一下子在他的腦海裡全部排列出來。靠了這些他可以縱覽全局，洞察秋毫，繼而採取既實際而又有絕對把握的對策。

　　時間過了約莫幾十秒鐘，警察還在使勁地敲門和撬鎖。羅蘋朝自己的夥伴喊道：「隨我來。」他進入大廳，小心地打開一扇側窗，又推開外面的百葉窗。外邊滿是跑來跑去的人，要想從這兒逃走是辦不到的。在這生死當口，他突然裝出好像喘不過氣來，用全力大聲叫起來：「來人呀！──快來幫我！──我抓住他們了──在這裡！」

　　他舉起手槍，朝屋外天空打了兩槍，然後返回沃什勒身邊，彎下身子，將夥伴的血塗在自己的手上和臉上。然後，他又轉向吉爾貝，猛然捉住他的臂膀，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您想怎麼樣，老闆？您怎麼這樣做！」

　　「聽我說！」羅蘋以不容分辯的口吻說，「一切都交給我──我向你們保證──聽我說──我會救你們出監獄──為要做到這一點，我必須行動自由。」

　　警察們聚在窗下，跳躍著，叫喊著。

　　「在這裡！」羅蘋喊道，「他們跑不了！快幫我一把！──」

　　而後，他又堅定地低聲對吉爾貝說：

　　「你們都想好──還有什麼要說的！──要不要轉達什麼信？──」

　　吉爾貝氣憤地掙扎著。他心慌意亂，緊急中搞不清羅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沃什勒比同伴老練，他的傷勢使他丟掉了逃跑的幻想。他說：

　　「聽老闆的，傻瓜！──只要他逃出去──這才是最重要的！」

　　羅蘋突然想起那件東西，吉爾貝從沃什勒手裡搶來並揣到懷裡的那件東西。這會兒，他想把它拿到自己手裡。

　　「哦！那個東西，那可不行！」吉爾貝甩開羅蘋，堅決地說。

　　羅蘋又一拳將他擊倒。就在這時，兩個警察從窗口露出頭。吉爾口只好極不情願地把那件東西交給羅蘋。羅蘋來不及看一眼，就把它揣進衣袋。吉爾貝低聲說：

　　「拿著，老闆──來龍去脈，以後再說吧──您放心，放──」

　　他沒能把話說完，已經上來兩個警察，還有一些憲兵，都趕來給羅蘋「幫忙」。

　　吉爾貝被抓住了，警察將他牢牢地捆住。羅蘋挺起身。

　　「把他捆牢，」羅蘋說，「為制服這傢伙，費了我不少力氣；那一個也被我打傷了，好傢伙──」

　　警察局長急問道：「看到僕人了嗎？他被殺死了嗎？」

　　「不清楚。」他說。

　　「不清楚？──」

　　「噢，老天！我是聽說發生兇殺案後，跟你們一起從昂吉安趕來的！你們從左邊繞過來，而我是從右邊衝進來的。那邊窗子正好開著。兩個強盜正要跳窗逃走，我就爬上去，朝他打了一槍──」他指著沃什勒。「──在這之後，我抓住了這傢伙。」

　　誰會懷疑他呢？他渾身都是血！他捉住了殺害僕人的兇手，那番勇敢的搏鬥，大家都看見了。

　　此時，裡裡外外已經亂成一團，沒有人去深思細想，去體會這裡面的可疑之處。

　　同時，住在左右的居民一聽到警察的叫喊聲都跑出來看熱鬧；一群人鑽來鑽去，屋裡屋外都是人，甚至地窖裡都跑進去一些好事的。人們呼喊吵鬧，誰也沒有用心思去追究羅蘋的真假。

　　當僕人的屍體在餐具間裡被發現之後，警察局長才想起自己該幹點什麼。他命令外面的警察守住柵欄門，不讓任何人進出，他本人也來到餐具間，向當事人查問。

　　沃什勒自報了姓名，而吉爾貝卻閉口不言，表示只有請了律師才開口。警察指控他是殺人兇手，他則把殺人罪責推到沃什勒身上；沃什勒矢口否認，說吉爾貝才是真正的兇手。他們兩人大叫大喊的，顯然是為了吸引警察局長的注意力。局長轉身想讓羅蘋來解釋，才發現這個陌生人已無蹤影。

　　局長還未明白過來，招呼一個警察：

　　「把那位先生叫來，就說我有事要問他。」

　　警察接受命令，立即去尋找那位先生。有人瞧見他在門口點煙，還把煙拿給幾個憲兵抽，而後就去了湖邊，還說需要的話，他隨叫隨到。

　　眾人一齊喊他，可就是沒有回音。

　　一位憲兵朝湖邊奔去，發現那位先生正登上小船，拚命地划離岸邊。

　　局長盯了吉爾貝一眼，這才醒悟過來，知道自己上了當。「快去抓他！」局長大叫，「向他射擊！他跟他們是一夥的──」

　　他邊喊邊跑向湖邊。兩名警察跟在後面。剩下的人看守著那兩個俘虜。局長來到湖邊，發現那位先生已划出一百米開外，在黑暗中向他揮帽致意呢。

　　警察們無可奈何，只好舉槍向他射擊。

　　微風送來一陣歌聲。那位先生划著槳唱道：「向前進，水手，風兒給你力量──」

　　局長在鄰近一家門前的湖堤邊找到一條小船，便帶領部下越過庭院間的柵欄，讓幾名士兵留下看守湖岸，發現逃犯上岸，立即逮捕。吩咐完畢，便帶著兩名警察上船追趕逃犯。

　　月亮在雲層中穿行，逃犯的去向清晰可辨，他顯然想穿越湖面，划向右前方的聖格那第安村。

　　警察局長仗著人手多船輕便，追得很快。不消十分鐘，兩船間的距離已縮短了一半。

　　「他跑不了。」局長說，「不用別人幫忙，有我們幾個他就休想上岸。我倒想見識見識這傢伙，他真有膽量。」

　　兩船之間的距離迅速縮小，那位先生發覺自己似乎已難逃脫，於是便不再划船。

　　警察們又加了一把勁，小船破浪前進，只剩不到一百米就追上了。

　　「停船！」局長喊道。

　　逃犯鎮定地坐在船上，蜷曲的身子隱約可見，船槳在水面上飄著。這是個不祥之兆。他這樣的亡命之徒，會作困獸之鬥，不等這邊動手，就會搶先開槍把他們都消滅。

　　「立即投降！」局長咆哮。

　　這會兒，湖面變得漆黑一片。警察們發現前面嘩啦一響，於是都臥倒在船上。

　　不一會兒，他們已經很接近那隻小船了。

　　局長埋怨道：「我們不能等著他先動手！準備好，向他射擊！」他又喊道：「快投降──不然──」

　　對方仍不回答。

　　逃犯紋絲不動。

　　「投降！──繳槍不殺！──不投降？──那就不客氣了──我數──一──二──」

　　沒等數到頭，警察們便開槍了，同時拚命地划船，不消片刻，便靠近了那小船。

　　局長舉著手槍，警覺地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他揮揮手，叫道：「動一動，我就叫你腦袋開花！」

　　可是，對方依然紋絲不動。待貼近他們小船，兩名警察扔下槳衝上去時，局長才發現船上根本沒有人！犯人早已潛水逃走，留在船上的只是一些偷來的傢具，上面掛了一件衣服，頂上是一隻軟帽，在暗淡的月光下，就像一個模糊的人影。

　　警察們藉著火柴的亮光，查點犯人留下的東西。帽子裡面什麼標誌都沒有，衣袋裡也是空空的，既沒有證件，也沒有錢包，然而，他們還是發現了一件東西，它將對未來的案件發生重大影響。甚至可能決定吉爾貝和沃什勒的命運──在這件衣服的一個口袋裡，發現了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亞森．羅蘋。

　　就在警察們登上小船搜查，岸上的士兵無可奈何地觀望著水上的戰鬥時，亞森．羅蘋已經在他二小時之前登船的地方，從容不迫地上了岸。

　　前來迎接他的是另外兩個同伴格羅內爾和勒巴努。他把剛才發生的事向他們簡要敘述了一下，便一同上了汽車。他們坐在德珀勒克議員的傢具中間，裹緊皮大衣，吩咐司機開向一條僻靜的小路，把車開到了奈伊，那是預備放傢具的地方。司機和同伴都留下了，他本人則乘出租汽車返回巴黎，在聖菲利浦──杜一努爾附近下了車。

　　離這兒不遠的馬蒂昂街邊，他有一套可以獨門出入的夾層房間。同伴中除了吉爾貝，誰都沒進過這套房間。

　　一進家門，他立即更換衣服，擦了身，頓時感覺爽快了不少。他雖身強體壯，但剛才那一陣還是把他凍得身體發僵。洗過之後，照例像每晚睡前一樣，把口袋裡的東西統統掏出來。直到此時，在皮夾子和鑰匙串等一堆什物中，他才看到吉爾貝在最後一刻交給他手裡的東西。

　　他不禁有些失望：這件「聖物」只不過是一隻瓶塞，一個插在酒瓶上的水晶做的瓶塞。它普普通通，並無特殊之處，唯一值得讓人看上眼的是這塊帶稜角的晶體玻璃有一面是鍍金的。

　　無論如何，它實在沒有什麼誘人之處。

　　鬧了半天，吉爾貝和沃什勒拚死拚活搶的就是這麼一個瓶塞？他們就是為了它才殺死僕人，延誤了寶貴的時間；為了它甘願上法庭、坐牢房──甚至不惜掉腦袋？

　　──簡直是開玩笑──

　　儘管事情離奇古怪，然而疲倦襲來，他已沒有心思再想去了。他隨手把瓶塞放到壁爐架上，倒頭便睡去了。

　　夜裡，他做了許多噩夢，夢見吉爾貝和沃什勒雙雙跪在牢房的石頭地板上，向他伸出雙手，絕望地向他呼喚。

　　「你要來救我們啊！──救我們啊！──」他們就這樣一遍遍叫喊著。

　　他使勁掙扎，還是一動也不能動。一道無形的繩索把他捆得緊緊的，眼前不斷出現一幕可怕的景象：他顫慄著，目睹兩個患難朋友在斷頭台前做死刑犯的洗禮。

　　他親眼看著他們被處死。

　　「上帝啊！」噩夢驚醒後，他默念。「真是不祥之兆，幸好我沒患神經衰弱症，不然──」

　　他忽又想起：「我這兒還有一個寶物呢！就憑吉爾貝和沃什勒對它的虔誠，我敢說，有了它，再加上我羅蘋的能力，天大的難關也可以闖過。我還是再看看這隻奇怪的水晶瓶塞吧。」

　　他爬起身，去摸那個瓶塞，想再仔細研究研究時，卻驚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大叫道：瓶塞哪兒去了！──

二、九減八術

　　羅蘋和他那夥人的多次冒險行動，都是他們不懼死亡、拚力奮鬥與團體精神的體現。這表明他們大家都受到一個意志非凡的人的指揮。而這個人是如何貫徹他的意志的？哪些途徑讓他的意志得以實現，哪些人願為他的意志去行動呢？這一切絕對是個世上難解之謎。

　　對人們來說，唯一能做的假設，就是這個看起來人數不多卻十分精幹的團體，是由來自不同國家、不同階層的人員組成的，他們結成了臨時性的行動小組，去執行一個他們並不認識的人的命令。一些瞭解內情的人，即羅蘋團體中最核心的人物在成員與頭頭之間充當聯繫人；這些人直接受命於羅蘋，是一些重要人物。

　　看來，吉爾貝和沃什勒就屬於這類核心人物。因此，司法部門抓到他們決不留情。這次是當局破天荒第一次抓到羅蘋的同夥，而且是毋庸置疑的同案犯，人證物證俱在。如能證明是預謀殺人越貨，而且僕人確係他們二人所殺，他們無疑要被送上斷頭台了。他們對此案掌握著一個確鑿的證據那就是勒阿內爾臨死前打來的求救電話：「救命啊！抓壞人──他們要殺人了！──」這個最後的絕望呼喊被兩個人──電話值班員和他的同事聽到了，二人確證無疑。警察局長正是得到求救信號才即刻率領手下一班人馬趕赴瑪麗．特列斯別墅的。

　　這次行動結果的嚴重性，羅蘋自然十分清楚。他向社會發動的激烈挑戰，如今落入了一個可怕的陷阱，風水倒轉了。事情與兇殺聯在了一起（殺人，是他本人堅決反對的），不再是一次尋求刺激的盜竊活動。以往，每當他戲弄那些橫徵暴斂的財主和為所欲為的金融家之後，社會輿論總會報以一定的同情；而今，他已不能再進攻，而只能防守了，他要拯救自己兩個弟兄的生命。

　　有一本他用來記述自己經歷的筆記本，從那上面抄錄下來的這段話，可以說明他當時的困惑：

　　「首先，毫無疑問，吉爾貝和沃什勒合夥欺騙了我。從表面上看，我們去昂吉安是為了盜竊瑪麗．特列斯別墅，但實際上還暗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整個行動過程中，他們倆都是為這後一目的而行事的。他們在傢具和壁櫥內外找尋的正是這個水晶瓶塞。如果我要解破他們的祕密，先要弄清這個瓶塞的來歷。無疑這個神祕的瓶塞是他們眼中的無價之寶，原因我不得而知──或許不僅僅是他們倆，因為昨天夜裡，又有一個膽識過人的傢伙闖入我的房間，再次偷走了這個瓶塞。」

　　這盜中之盜再次令羅蘋迷惑不解。

　　最費解的是兩個問題：一是夜裡進來的這位不速之客到底何許人也？吉爾貝是我的心腹加私人祕書，除了他，沒有知道位於馬昂大街的這個密室。可吉爾貝現已身陷囹圄，難道是吉爾貝招了供，把警察引來這裡的？果真如此，警察為何不抓他羅蘋，而只僅僅拿走那個水晶瓶塞？

　　更令人奇怪的是：就算是有人撬門而入──儘管沒有什麼跡象證明這一點，可他又是如何進入他的臥室的？他昨晚並未改變多年養成的習慣，睡前把臥室的門上了鎖，而且插上插梢；門鎖和插梢都原封未動──這是明擺著的──而水晶瓶塞卻不見了。羅蘋睡覺時向來保持敏感的聽力和警覺，但這回竟沒有發覺一點點響動！

　　他很清楚，尋找是徒勞的，這事有待其發展，否則是乾著急。然而，他的計劃已露破綻，有可能一敗塗地，因此決定放棄馬蒂昂大街旁的這套夾層套房，並決心不再返回。

　　此後，他開始著手與吉爾貝和沃什勒進行聯絡。

　　然而，一個新的棘手的難題在前面迎著他。羅蘋參與了這起案件的事，司法部門雖未拿到直接證據，但仍然決定將其納入羅蘋系列案件之中，並將案件轉到巴黎審理，而不是在塞納．佤內處理。因此，司法部門將吉爾貝和沃什勒關進巴黎的撒恩台監獄。監獄和司法部門保持高度警惕，防止羅蘋與犯人私下聯繫。警察局採取了各種措施。嚴密防範，派經驗豐富的警察日夜監視著吉爾貝和沃什勒，寸步不離，並且從不換人。

　　當時的亞森．羅蘋尚未晉陞為保安處處長（那是他生死使命中的最高位置），所以無法在司法部裡迴旋自如地實施自己的計劃。經過半個月的無效努力之後，他只好放棄了先前的打算，內心卻十分惱火。他思索著：「萬事開頭難。眼前這件事如何下手呢？該怎麼辦呢？」

　　他想到，這水晶瓶塞的第一個主人德珀勒克，對瓶塞的價值一定瞭如指掌。還有一個問題：吉爾貝究竟是怎樣摸清德珀勒克議員的起居和行動規律？他是如何監視德珀勒克議員的？又是誰把德珀勒克當晚的去向告訴他的呢？這些問題都不得而知。

　　瑪麗．特列斯別墅盜案發生之後，德珀勒克便搬到巴黎他的冬季寓所裡去了。

　　他那座寓所位於拉馬丁街心公園的左面，公園正對著維克多．雨果大街。

　　羅蘋裝扮成一個退休老人，拄著手杖，在街上閒逛。他時而轉到寓所附近，時而在街心公園或雨果大街邊的長凳上休息。

　　從一開始他就發現一個情況：有兩個人在監視議員的寓所。儘管這兩個人穿著像是工人，但他們的舉止足以說明他們的身份；只要德珀勒克議員一出門，他們就尾隨而上。他回到家時，這兩個人也總是緊跟在他身後，晚上寓所的燈光熄滅，他們也打道回府了。

　　羅蘋對這二人跟蹤查訪，搞清他們是保安處的偵探。

　　「嘿，」羅蘋心想，「這可是意外情況，他們難道懷疑起德珀勒克先生？」

　　在第四天黃昏，又有六個人加入這兩人的活動。他們來到拉馬丁街心公園的一個昏暗角落裡竊竊私語。從其中一人的身材和舉止上，羅蘋認出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普拉斯威爾。這位昔日的律師、體育明星兼探險家，現今是總統府的大紅人：近來由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升任了警察局祕書長。

　　羅蘋忽然想起，兩年以前，普拉斯威爾與德珀勒克議員曾在波旁宮廣場搞過一場轟動一時的未遂決鬥。誰也說不上究竟為何決鬥。普拉斯威爾當天曾派了自己的證人前往，可是德珀勒克卻臨時變卦了。

　　在那之後不久，普拉斯威爾就當上了祕書長。

　　「怪──這可是件怪事──」羅蘋從遠處觀注著普拉斯威爾的一舉一動，百思不解。

　　七點鐘，跟隨普拉斯威爾同來的一夥人，朝亨利──馬丹大街那邊去了。此刻，公館右側一座小花園的門打開了，德珀勒克轉身走出來。兩個監視他的偵探立即跟上去，尾隨著他在泰布街登上了有軌電車。

　　這會兒，普拉斯威爾快步穿過街心公園，按了按寓所的門鈴。寓所和門房之間是一道柵欄門。門打開了。警察與守門女僕嘀咕一氣之後，普拉斯威爾和他的一行人被領了進去。

　　「看來，這是一次祕密搜查。」羅蘋心想，「按照常規，這個搜查不應把我排除在外，這應是我的差事。」

　　這會兒，公館的門還沒關上。羅蘋便毅然跟了進去。跟過門房時，他用一種彷彿別人在等他的口氣問：「那些先生都進去了嗎？」

　　「進去了，都去了書房。」

　　他的設想很簡單：萬一讓人撞見，就佯稱自己是來送東西的。其實什麼借口都是多餘的。他穿過空無一人的前廳和餐廳，從餐廳與書房之間玻璃門的反光上，可以看到普拉斯威爾和他五個手下的身影。

　　普拉斯威爾用萬能鑰匙打開了辦公桌上的各個抽屜，拿出裡面的文件逐一翻閱。其他人則把一疊疊書從書架上取下，剝開書皮，看封皮裡是否藏著東西。

　　「看樣子他們在找一張紙──」羅蘋心想，「也許是一張鈔票──」

　　普拉斯威爾忽然大聲喊道：「一幫蠢貨！什麼都沒找到──」

　　但他還不善罷甘休，突然抓起從酒窖中取來的四瓶酒，一一拔掉瓶塞，仔細察看。

　　「呃！他也對瓶塞感興趣！」羅蘋自忖，「看來他們並不要找紙！把我也搞糊塗了。」

　　而後，普拉斯威爾又拿起其它零碎東西，一一仔細審視。

　　「這兒你們來過幾次了？」

　　「去年一個冬天就來過六次。」有人答道。

　　「都仔細搜查過？」

　　「每個房間都沒放過，而且一查就是一個整天，恰巧他當時在外地參加競選。」

　　「嗯──好的──」

　　他又問：「現在他家裡一個傭人也沒有？」

　　「沒有，他正準備雇呢。他去外面飯館吃飯，守門女人為他順便打掃房間，那個女人是我們的內線──」

　　搜查整整花了一個半小時，普拉斯威爾一夥人把每件東西都翻了個底兒朝天，然後又小心地物歸原處。約莫九點鐘時，跟蹤德珀勒克的那兩個偵探突然出現了。

　　「他回來了！」

　　「是步行嗎？」

　　「是的。」

　　「咱們還弄得完嗎？」

　　「沒問題！」

　　普拉斯威爾一夥人又瀏覽了一下房間，沒有發現留下什麼痕跡，於是從容不迫地離開了。

　　這夥人的離去令羅蘋進退兩難。若是走，恐在出門時碰上德珀勒克；留下不走，很可能別想出去了。他注意到餐廳的窗子正朝街心公園，便決定留下來。這樣做，可以就近觀察德珀勒克，這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此外，德珀勒克可能剛剛吃過晚飯，不大可能就到餐廳裡來。

　　他躲在餐廳裡，準備一有情況就藏到玻璃門的簾後面。

　　外面傳來開門聲，有人進了書房，打開電燈。他從隱蔽處看出是德珀勒克。

　　寓所主人身材矮小，脖子短粗，絡腮鬍子略顯灰白，而頭頂幾乎沒有頭髮。他眼睛有毛病，所以總是戴著一副眼鏡，外面再架上一副夾鼻鏡。

　　羅蘋看到那是一張寬腦門、高顴骨、堅毅有力的臉。他的手臂濃毛密佈，短短的羅圈腿，走起路來弓腰駝背，加上扭動的臀部，就像一隻爬行動物。而他那滿是皺紋和疙瘩，線條突出的額頭，流露出一種焦慮不安的神色。

　　他渾身上下透露出一種蠻荒的野獸氣息。

　　羅蘋想起，在國會裡，人們都把德珀勒克稱為「森林裡的漢子」。這不僅僅因為他喜好獨來獨往，也由於他那副相貌，他那身橫粗的肌肉以及他的一舉一動。

　　德珀勒克坐到辦公桌前，從衣袋裡取出一隻煙斗，從一隻煙罐裡取出一包馬里蘭煙絲，裝好煙斗，點燃後便抽了起來。然後，他就動手寫信。

　　過了片刻，他停筆沉思，目光注意到辦公桌上的某一角落。

　　他忽然拿起一隻放郵票的小盒子，認真地察看，而後又注意到那些被普拉斯威爾動過又放回原處的零碎東西。他邊看邊用手摸，又彎下身去細細地端詳，似乎只有他熟悉的某種細小變化使他察覺出了破綻。

　　後來，他按一下電鈴。

　　一會兒，守門女人來了。

　　他問道：「這裡來過人？」看到那個女人欲言又止的樣子，他追問：「說吧，克萊夢絲，這個盛郵票的盒子難道是你打開的？」

　　「不是我，先生。」

　　「這個盒子的蓋子原來是用一窄紙條粘住的，可現在紙條被撕斷了。」

　　「我發誓──」那女人分辯。

　　「你為什麼要說謊呢？」他問，「既然我已答應過允許他們來搜查。」

　　「因為──」

　　「因為你想得到雙份好處──那好！」

　　他遞給她一張五十法郎的鈔票，又問道：「他們真的來過？」

　　「來過，先生。」

　　「還是春天來過的那夥人？」

　　「是的，還是那五個──還多了一個，都聽他指揮。」

　　「是個高個兒？──頭髮是褐色？──」

　　「不錯。」

　　羅蘋發覺德珀勒克的臉抖了一下。他又接著問道：「還有別的嗎？」

　　「後來又進來一個人就是找他們的──接著，就是剛才，那另外的兩個，就是老在寓所前面盯梢的那兩個也來了。」

　　「他們都呆在這個書房裡？」

　　「是的，先生。」

　　「就這樣吧。」

　　那女人走了。德珀勒克又接著寫起信來。過了片刻，他伸出胳膊，在桌子那頭的一個白紙本上寫了幾個字符，並把那個小本子豎起來，似乎怕看不見它。

　　那上面寫了幾個數字。羅蘋認出是一道算數減法：

　　九減八等於一

　　德珀勒克認真地念了一遍數學題。

　　「一點不錯。」他大聲地說。

　　然後，他又寫了一封短信，信封上還寫了地址。他把信同小本子放在一起，羅蘋認出上面寫的是：

　　「警察局祕書長普拉斯威爾先生收」

　　然後，他又按了按鈴。

　　「克萊夢絲，」他問看門女人，「你年輕時讀過書嗎？」

　　「讀過，先生！」

　　「學過算術嗎？」

　　「先生，您是說──」

　　「恐怕你減法算得不準。」

　　「您是什麼意思？」

　　「因為你沒算出九減八等於一，這的確太重要了。這點道理要是弄不懂，那你就算白活了。」他說著站起來，倒背雙手，一扭一扭地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兒又圈兒，然後臉朝餐廳停下來，拉開門，說道：「我們還可以這樣問：九個人走了八個，還剩下幾個？剩下的一個就在這裡，對嗎？我算得不錯吧。這位先生自己會為我們充分證明這一點，對吧？」

　　他用手拍拍絨製窗簾的皺褶，羅蘋方才慌忙藏到那裡面。

　　「說實在話，先生，在裡面待著您一定會憋死的，更別說我要是想尋尋開心，用匕首對著這個簾子這麼一下──您沒忘記哈姆雷特的譫語和玻諾涅斯的下場吧──

　　「是哪一個鼠輩？我看，是一隻又肥又大的老鼠──喂，親愛的玻諾涅斯先生，快從鼠洞裡爬出來吧！」

　　羅蘋何時受過這種屈辱！他要氣昏過去了。向來都是他去戳穿別人的西洋鏡，並把他們挖苦一番，他能容忍別人來拿他尋開心！而今他真是無可奈何。

　　「玻諾涅斯先生，您的臉色可不怎麼好啊，──對，您就是前幾天常在街心公園的那位紳士了！那麼，您也是警察局的人，玻諾涅斯先生？喂，不要那麼垂頭喪氣的！我不會對您怎樣──你看，克萊夢絲，我算得對吧！照你剛才所說，總共來了九位偵探。可我剛才回來時，遠遠地數了數，是八個。九減八還剩一個。這一個想必是留下來繼續偵察了。他就是那位先生了。」

　　「請您住口！」羅蘋叫道，此時，他恨不得撲到這傢伙身上去，扼住他的喉嚨。

　　「是的，我該住口了。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了，先生。我的台詞已經說完，這場喜劇也該收場了。我剛剛寫了一封短信，只想請您把它交給您的主子普拉斯威爾先生。克萊夢絲，快給玻諾涅斯先生帶路。我的大門時刻為您敞開，隨時恭候您的光臨。來這兒就像在您自己家裡，玻諾涅斯先生。我願做您的忠實奴僕──」

　　羅蘋略略猶豫一下，很想回敬幾句，消消心頭之氣，至少要保住點面子。就像帷幕落下之前，演員總要在舞台上面向觀眾致意道別，然後再心滿意足地退場一樣。

　　可眼下自己實在是太慘了，理屈詞窮，無話可說，於是只好把帽子往頭上使勁一扣，無奈地跟在看門女人後面。如此謝幕真是太丟面子了。

　　「可惡的傢伙！」羅蘋一出門，回頭朝德珀勒克的窗子罵道：「流氓加無賴！等著瞧，議員先生！──竟敢訓我什麼『孤膽英雄──膽大包天──』是的，我發誓，會有這麼一天──」

　　他怒火攻心，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個新對手的高明，在這件事上勝算一籌。

　　德珀勒克遇事不慌，沉著自信，同警察暗探周旋時應付自如，連搜查自己房間的事都不屑一顧，尤其是對這第九個「偵探」所採取的那種從容而無禮的態度，都說明他的個性、頭腦、毅力十分健全，而且既能幹又鎮定，對自身及手中的王牌充滿自信。

　　但他手中到底掌握了什麼王牌呢？大家究竟在進行一場什麼樣的賭博？賭注掌握在誰手裡？賭博各方又都下了多少本錢？對此，羅蘋一無所知。可他卻在這場賭博最酣之時，懵頭懵腦地一跟斗扎了進來，介入到這勢不兩立的雙方之間。雙方各自的立場，手中的武器和招數他不瞭解，他們的祕密計劃更無從知曉。然而他不能相信雙方費盡心機，只是為了爭奪一個水晶瓶塞。

　　慶幸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德珀勒克沒有看破自己的身份，以為他也是為警察局幹事的。如此說來，不管是德珀勒克，還是警察局，都不知道今天又有個第三者介入這場賭博中。這是羅蘋唯一的殺手鐧，有了這殺手鐧，他就可以運籌自如了。對他來說，這是最大的收穫。

　　他毫不猶豫地打開德珀勒克要他交給警察局祕書長的信。信上寫道：

　　那玩意兒就放在那兒，伸手便可拿到，我尊敬的普拉斯威爾先生！你的手甚至已經碰到它了！再往前那麼一點點，就到你的手裡了──可是，你的運氣實在不佳。

　　他們竟派不出一個比你聰明一點的人來對付我，可憐的普拉斯威爾！再見，普拉斯威爾。要是你被我當場抓住，就是你的倒霉之日，那時休怪我不客氣了。

　　德珀勒克

　　「伸手便可拿到──」羅蘋看完信，一遍遍地默念著這句話，說不定這是實話呢。有時候，把錢藏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才最保險！無論如何也得親自去看看──德珀勒克為什麼會被別人嚴密監視，這也需要搞清，應該查查這個人的來歷。」

　　羅蘋在一家專門事務所裡搞到了德珀勒克的情報卡片，上面記錄著：

　　阿列克西．德珀勒克近兩年一直任羅納河口地方議員，屬於自由黨派。此人無明確政治主張，但曾投入巨款參與競選，所以獲得牢固地位。此人查無任何動產，但在巴黎有一幢私人寓所，並在昂吉安和尼斯擁有別墅，曾在各種賭博場中投賭。其財源不明。從不出入政府部門，也不結交政界朋友，在各界頗具影響，為人熱心，樂於助人。

　　「這只是一些公開性的流水帳，」羅蘋看過卡片後，心想，「我要的是關於他生活情況的記錄。如有一張警察局的卡片，那就可以瞭解他的私生活，有利於我的行動，並且可以知道該不該同他打交道。是的，我必須抓緊時間！」

　　羅蘋當時常住的地方位於凱旋門附近的夏多布里安大街。他化名為密歇爾．珀蒙。那是一棟舒適的房子，還有一個僕人，叫阿西爾，是個可靠的人。羅蘋手下人打來的電話均由僕人向他匯報。

　　羅蘋一踏進自己的居所，就得到一個令他驚訝的消息：一位女工模樣的人已經等了他一個多小時。

　　「什麼？不該有人到這裡來找我啊！她是個年輕人嗎？」

　　「不年輕──看樣子不太年輕。」

　　「看樣子不太年輕！」

　　「她沒戴帽子，只包了一塊頭巾，臉被遮住了──看樣子更像一個職員──像一個小商店的店員──」

　　「她說找誰？」

　　「找密歇爾．珀蒙先生。」僕人答。

　　「怪了。她說有什麼事嗎？」

　　「她只提到了昂吉安事件──所以，我認為──」

　　「哦？昂吉安事件！她居然知道我跟這件事有關！──既然她能找到這兒，說明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我沒問更多的，但我想應當留下她。」

　　「做得對。她現在在哪兒？」

　　「在客廳裡。我為她開了燈。」

　　羅蘋匆匆穿過前廳，推開客廳門。

　　「你都胡說了些什麼？」他對僕人叫道，「房間裡哪來的人！」

　　「沒有人？」阿西爾邊說邊跑了進來。

　　客廳裡果然空無一人。

　　「呀！這可出鬼了！」僕人叫道，「二十分鐘前，我怕有問題，還特地來看了。她當時分明在裡面，我還不至於花眼吧！」

　　「瞧你，」羅蘋埋怨道，「剛才她在這兒等候時，你去了哪兒？」

　　「我一直在前廳，老闆，我一刻也沒離開過！就算她要出去，我也會看見的。真見鬼！」

　　「可她的確已經走了。」

　　「走了──不錯──」僕人有點不知所措，「她或許等得不耐煩了，所以走了，可她究竟是打哪兒出去的，我的上帝！」

　　「打哪兒出去的？」羅蘋說，「我看並不難。」

　　「您是說？」

　　「她是打窗子走的。你看，窗子還開著呢──這兒是底層──一到晚上，街上就沒什麼人了──一定是從這兒出去的。」

　　他回客廳巡視了一遍，沒發現丟什麼東西，一切都原封未動。況且，客廳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更別說重要文件，找不到這個女人來訪和突然離去的理由，可是，她又為何不辭而別呢？──

　　「今天有人來過電話嗎？」羅蘋問道。

　　「沒有。」

　　「傍晚也沒有信送來嗎？」

　　「有，末班郵差送來一封信。」

　　「我看看。」

　　「那信我照常放在先生臥室的壁爐架上了。」

　　羅蘋的臥室與客廳相鄰，但羅蘋把連接兩個房間的門鎖住不用，因此，要進臥室，必須經過前廳。

　　羅蘋打開燈，四處翻找，一邊嘀咕道：「怎麼找不著啊？」

　　「就在那上面，我把它放在酒杯旁了。」

　　「可這兒什麼也沒有。」

　　「您再找找。」

　　於是，阿西爾拿開酒懷，搬掉座鐘，又低頭彎腰往地上找──信真的不見了。

　　「嘿！真見鬼！──見鬼──」阿西爾氣狠狠地說，「就是她幹的──是她偷走的──一拿到信就溜了──好啊，這個鬼婆娘！」

　　羅蘋卻說：「你糊塗了！這兩個房間根本走不通啊！」

　　「那您說是誰偷的信，老闆？」

　　他們倆都無話可說了。羅蘋壓抑著自己的火氣，絞盡腦汁思考著。

　　他問阿西爾：「你認真看過那封信嗎？」

　　「看過。」

　　「信上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沒有，信封普普通通，地址是用鉛筆寫的。」

　　「哦？──鉛筆寫的？」

　　「是的，並且像是匆匆忙忙寫上去的，簡直可以說是亂塗上去的。」

　　「信封上是如何寫的──你還有印象嗎，」羅蘋急迫地追問道。

　　「有，因為我覺得寫得很好笑。」

　　「說！快說！」

　　「上面寫著德．珀蒙．密歇爾先生收。」

　　羅蘋用力搖著僕人的臂膀問：「是寫的德．珀蒙嗎？你敢肯定？密歇爾寫在珀蒙後面？」

　　「絕對沒錯。」

　　「哦！」羅蘋聲音顫抖地說，「那正是吉爾貝寫來的信啊！」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面色蒼白，臉上的肌肉抽動著。這確實是吉爾貝寫來的信！

　　這些年來，吉爾貝始終按照他的指示，一直用這種暗號同他聯繫。眼下吉爾貝在監牢裡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時間，必定是費盡心機才把信設法送到郵局的！他怎能不匆匆忙忙地寫呢！可就是這樣一封信，竟被別人竊走了！這封信裡究竟寫了些什麼呢？這個可憐的囚犯到底說了些什麼呢？他要我怎樣去幫助他？他又有什麼好主意呢？

　　羅蘋環視了一遍自己的臥室。與客廳不同的是，這裡放著很多重要文件，但鎖都沒有被撬的痕跡。這樣看來，那個女人除了對吉爾貝的信感興趣之外，並無其它目的。羅蘋鎮定下來之後，又問道：「信送到時，那女人正在這兒等著嗎？」

　　「信幾乎與她同時到的。看門女人跟著她一道按門鈴。」

　　「那她一定看到信封上寫的字囉？」

　　「我想是看到了。」

　　這樣一來，結論不言自明。剩下的問題，就是這個不速之客是怎樣把信偷走的。

　　從客廳的窗子爬出去，再從臥室的窗子爬進來嗎？沒有這個可能。因為臥室的窗子分明是關著的。要麼是把連通兩個房間的門打開了？這也不可能。因為這個門現在依然鎖著，外面還有上下兩道滑梢。

　　難道她會隱身術？要想進臥室，然後再出去，那必定要有個出入口，而她的一進一出是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完成的，所以這個出入口必定是在臥室外面，而且是事先就準備好的。這個陌生女人對此早已瞭如指掌。經過這樣一番推理，羅蘋便縮小了檢查範圍，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扇門上。因為牆壁平整光潔，上面既沒有壁櫥和壁爐，也沒有任何可以隱蔽一個暗道的簾子和壁畫飾物。

　　羅蘋回到客廳，仔細研究起那扇門來。他突然一陣激動。因為他一眼就發現門的左下方，在幾根橫木之間的六塊鑲板中，有一塊稍微有一點錯位，並且表面的光澤暗淡。他彎下身去，發現有兩枚很小的鐵釘支撐著這塊門板，就像人們通常用鐵釘卡住鏡框的後擋板那樣。把釘子一掰開，那塊門板就會掉下來。

　　阿西爾驚叫起來。可羅蘋卻淡淡地說：「這又怎麼著？這也幫不了咱們多少忙。這塊長方形的孔洞，長不過四十厘米，寬不過十五到十八厘米，你能說那女人會從這小洞子裡鑽進去！別說是她，就是一個半大的孩子，不管他多麼瘦小，也不可能鑽進去！」

　　「鑽倒鑽不進去，但她可以把胳膊伸進去，把門梢子拉開。」

　　「下面的梢子倒還可以拉開，上面的夠不著，距離太大。你試試看嘛。」

　　阿西爾伸手試了一下，也承認不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迷惑不解地問。

　　羅蘋沉默著，久久地思考著。

　　然後，他突然命令道：「給我拿帽子──大衣──」

　　一個念頭從他腦海裡閃過，他急忙離開寓所，到了外面，他喚來一輛出租汽車。

　　「快！去馬蒂昂大街──」

　　汽車開到他丟了瓶塞的住處，他匆匆下了車，打開暗門往樓上奔去，他衝進客廳，打開燈，蹲到連通客廳與臥室的那扇門前。

　　他猜得不錯：這扇門上也同樣有一塊門板是活動的。

　　但這扇門上的孔洞也同夏多布里安街的那個門一樣，只能伸進一隻胳膊和一個肩膀，卻夠不著上面那個門梢。

　　「狗雜種！」羅蘋氣得直罵，兩個小時以來積壓在他胸中的怒火噴湧而出，「狗雜種！看我怎麼對付他們？」

　　這是怎麼回事？倒霉的事總是纏著他，他就像個沒頭蒼蠅亂衝亂闖，他那原有的頑強意忐，整個事件中的一系列有利因素都未能讓他獲勝。吉爾貝交給他水晶瓶塞，又在艱難中給他寫了信，而這兩件東西居然立即不翼而飛了。

　　看來，事情並不像原來所想像的那樣簡單，一定有某種關聯。分明是有人在同他作對，並且是出於某種用心，以一種過人的科研成果，突襲他最祕密的住處；用各種嚴厲的、令他始料不及的手段攪亂他的計劃。連他面前的對手是誰都一無所知，故而無法防範。在他的冒險生涯中，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難題呢。

　　一種對未來愈益嚴重的憂慮感，在他心裡油然生起一個行將來臨的日期，突然在他的腦海裡閃現，那是他自己不由自主地為法院定下的、讓他的對手對他進行報復的日期。在四月裡的某一天的清晨，兩個曾與他結伙並肩戰鬥的夥伴將要被送上斷頭台，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三、生活隱私

　　警察搜查後的第二天，德珀勒克議員吃過午飯返回寓所時，看門女人克萊夢絲喊住了他，說她好不容易為他找到了一個十分可靠的女廚子。

　　不久之後，這個女廚子就被帶來了。她出示的證件都沒有問題，在證件上簽字的人，隨時打電話向他瞭解情況。女廚子雖上了點年紀，但手腳還算麻利。她同意自己一人包攬所有的家務，無需別的僕人幫忙。這也是德珀勒克所要求的。他希望受人監視的可能性限制到最小。

　　在此之前，她曾在國會議員索萊沃公爵家幹活。德珀勒克立即給這位同僚打電話，瞭解女人的情況，索萊沃公爵的管家接了電話，回答都是對她的讚譽，於是她被僱用了。

　　他一撂下行李，便開始幹活，一整天不停地打掃，還做好了晚飯。

　　德珀勒克吃過晚飯便出門了。

　　當晚約莫十一點。看門女人睡下了。女廚躡手躡腳打開花園的柵欄門，外面走進一個男人。

　　「是你嗎？」女廚問道。

　　「是我，羅蘋。」

　　她把他帶到四層樓上自己住的那間面朝花園的房間，而後開始抱怨起來：「你又要搞什麼鬼？你總是在搞這種鬼把戲，就不能讓我過點安生日子，竟然叫我到這裡來，像牛馬樣幹活！」

　　「有什麼法了呢，我的好維克朵娃！每當需要推薦一個舉止文雅、品德端正的人時，我總是想到你。你應當感謝我才對呢。」

　　「你還覺得挺好玩呢！」她嘀咕著，「這下你又把我丟入虎穴，你倒滿開心呢！」

　　「可終究沒有太多危險……」

　　「沒有太多危險？我的證件沒一件是真的！」

　　「證件本來都是偽造的嘛！」

　　「德珀勒克要是發現了怎麼辦？他如果去調查呢？」

　　「他都調查過了。」

　　「什麼？你說什麼？」

　　「他已經給那位索萊沃公爵的管家去過電話了。」

　　「啊，這不壞事了嗎？」

　　「管家可是對你稱讚不已呢。」

　　「可他並不認識我啊！」

　　「我認識的，是我把他安插在索萊沃公爵家的。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吧──」

　　維克朵娃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好吧！但願一切都按照上帝的旨意──乾脆說，按照你的旨意來做。那麼，你要我在這裡做些什麼呢？」

　　「先給我找個地方睡覺。過去，你用你的乳汁餵養了我；今天，你也可以把你的房間分給我一半。我可以睡在椅子上。」

　　「以後呢？」

　　「以後？以後你要給我飯吃啊！」

　　「再以後呢？」

　　「再以後？跟我一道，把這個地方好好查查，目的是──」

　　「你的目的？」

　　「是要找到我曾提到過的那件寶貝。」

　　「寶貝？」

　　「那個水晶瓶塞。」

　　「水晶瓶塞？聖母瑪麗亞！這是什麼事兒！要是找不到這個瓶塞呢？」

　　羅蘋輕輕地抓住她的胳膊，表情嚴肅起來：「要是找不到那個瓶塞，你所認識並且還挺喜歡的吉爾貝、沃什勒，就很可能被送上斷頭台。」

　　「沃什勒那個壞傢伙，他死不死不干我事──可吉爾貝──」

　　「看見今天的報紙了嗎？事情的發展不大妙。沃什勒控告吉爾貝殺害了僕人。這是說得通的，沃什勒用的那把匕首正好是吉爾貝的，這一點今天早晨已被報紙證實了。吉爾貝雖然腦子靈，卻膽子小，他被嚇得不知東西南北，於是就瞎編亂說一氣。可他這樣認帳，前景就不妙了。事情就是這樣。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午夜時分，議員回來了。

　　此後一連幾天，羅蘋都按照德珀勒克的生活規律規劃自己的搜查活動。德珀勒克一離開寓所，羅蘋便開始搜查。

　　他把每個房間都分成幾片，然後一片片地仔細搜查，每個角落都不放過，每個可能存放東西的地方都要仔細查看一遍。

　　維克朵娃也沒閒著。可以說每一個地方都處於他們的視線中，像桌腿、椅背、刀片盒、電線槽板、鏡框、畫框、掛鐘內外、塑像底座、窗簾邊縫、電話以及其它電器用具等等，所有可以用來藏東西的地方都被仔細地查了個遍。

　　他們還密切地監視著議員的一舉一動，甚至每一個值得注意的表情，他目光所及之處，他翻閱的書籍以及他寫的信都要被他們查閱一番。

　　這些勾當做起來不困難，因為議員做一切似乎都很大方。他的房門總是敞開的；他從不會見客人；他的生活就像一台機器：下午去議會辦公，晚上去俱樂部消夜。

　　「不管怎麼說，他身上總有那麼一點叫人感到詭譎的感覺。」羅蘋說。

　　「依我看，這純粹是白浪費時間。」維克朵娃嘮叨著，「遲早咱們要給人抓住。」

　　警察局暗探在門外出現，他們在窗前走來走去，這可把維克朵娃給嚇壞了。她認為這些人到這裡來不是為別的目的，就是為了抓她維克朵娃。每次外出購物，她都奇怪為什麼這些人不來抓她。

　　有一天她買菜回來時，神氣慌張，她挎著食品籃子的胳膊瑟瑟顫抖著。

　　「喂，你是怎麼了，親愛的維克朵娃？」羅蘋問道，「你的臉怎麼嚇白了！」

　　「嚇白了──真的嗎？──外面有情況。」

　　她費力地坐下來，喘息了好久才結結巴巴地說：「一個人──一個陌生人，方才跟在我身邊──就是賣水果的女人那邊──」

　　「什麼！他要綁架你嗎？」

　　「不──他塞給我一封信──」

　　「哦，那好啊！一定是封情書！」

　　「不是──『把它交給你的主人，』他這樣說。『我主人？』我問。『對，就是住你房間裡的那先生』。」

　　「啊！」

　　這下輪到羅蘋吃驚了。

　　「快把信給我！」說著，從她手裡奪過信。

　　信封上沒有收信人的地址和姓名。

　　然而，在這個信封裡還有另外一個信封，上面寫著：

　　煩請維克朵娃轉交亞森．羅蘋先生

　　「呀，」羅蘋低語著，「我們真的碰上對手了！」

　　他打開第二個信封，發現裡面有一張紙，上面潦草粗糙地寫著：

　　您所做的一切是徒勞而又危險的──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維克朵娃叫了一聲便暈過去了。羅蘋感到自己受了一種空前的侮辱，臉刷地通紅，就像一個決鬥者隱藏的祕密，被對手嘲諷地大聲揭露出來一樣。

　　他沒有再說什麼。維克朵娃繼續在議員家幹活；他自己則終日藏在她的房間裡苦苦思索。

　　夜裡，他輾轉不眠，腦子裡翻來倒去：

　　「光是在這兒胡思亂想能解決問題嗎？看來我算是遇到了真正的對手。事情很明白，並非我一人捲入這場糾葛，在德珀勒克與警察局之間，除了我這個第三者之外，還有一個第四者在為了什麼目的在進行活動。這第四者不僅認識我，而且還對我的目標和行動瞭如指掌。究竟何許人也，會不會是我的錯覺呢？另外──咳，算了吧──先養養神吧！」

　　然而，他無法入睡。這樣迷迷糊糊過了大半夜。

　　約莫凌晨四點，他隱隱約約聽到房子裡有聲響。他急忙爬起來，從樓梯上面發現德珀勒克正從一樓出門，朝花園走去。

　　一會兒，議員打開花園的門，把一個頭縮在大衣皮領子裡的人領進來，並一同進了他的書房。

　　羅蘋預料會有某種事情發生，因此早作好了準備。議員的書房窗子和羅蘋藏身房間的窗子都在寓所的背陰面，朝向花園。他把預先準備的一條軟梯從自己房間的陽台上順下去，然後沿梯而下，一直到了書房窗子的上面。

　　書房窗子的百葉窗板關得緊緊的。幸好窗子是圓形的。所以上面還有個半圓形氣窗敞開著。

　　羅蘋透過這個氣窗望去，發覺剛才誤以為是男人的來人，原來是個女子。她雖然黑髮中夾雜著灰髮，但還顯得挺年輕。她衣著普通，身材修長，一張臉很漂亮，而目光中流露出精神上遭受過折磨的人才有的那種睏倦和憂鬱。

　　「好像在哪裡見過她，」羅蘋尋思，「她的面部輪廓、眼神和容貌，都並不陌生。」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桌子邊，聽德珀勒克講話。德珀勒克也站著，情緒激動地說著。他背對著羅蘋。羅蘋欠起身，看到對面牆上恰有一面鏡子映出議員的身影。羅蘋驚訝地看到議員正用一種奇怪的、充滿獸慾的目光窺視著他的女客人。

　　女人大概也被這種目光弄得不知所措，她坐下來，垂下眼睛。德珀勒克向她探下身去，似乎要用他那長胳膊去擁抱她。羅蘋突然看到淚水從女人的臉上淌了下來。

　　或許就是這淚水使德珀勒克獸性大發，他猛然粗暴地抱住那女人，使勁把她拉入自己懷中。而對方則以一種充滿仇恨的動作拚力將他推開。一陣短促的扭打之後，兩人都住了手，面對面地站定，像仇人般互相斥責。羅蘋注意到那男人的臉抽搐得變了形，顯得非常兇惡。

　　不一會兒，兩人都不再說話了。德珀勒克坐到椅子上。他面帶凶狠惡毒的表情，還夾著幾分嘲弄的樣子。他又開始說話了，同時用手一下下地敲擊著桌子，好像在與對方商議什麼條件。

　　女人卻一動不動，不屑地挺起胸膛，心思不定地盯著前面。羅蘋始終注視著她，被她臉上那種剛毅而又痛苦的表情吸引住了。羅蘋反覆思索在何處見過這個女人。

　　忽然，他發現那女人微微掉轉頭來，用一種不易察覺的動作向前移動著胳膊。

　　她的胳膊已經伸出一段距離了。羅蘋看到桌子那頭有一個長頸瓶，上面有一個鑲有金邊的瓶塞。她的手已經搆到瓶子，摸到它，然後她又輕輕地向上抬起手，抓住那個瓶塞。但她看了一眼，又把瓶塞放回原處。看來，這不是她要找的那件東西。

　　「見鬼！」羅蘋心想，「她也在找一個瓶塞，看來這事越來越複雜了。」

　　他又把目光移到那個女子臉上，十分驚訝地發現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可怕和凶狠。他看到她的手又在桌上移動，並且一點點地、令人不易發覺地把一堆書推開，然後又緩緩地、但非常準確地朝一把匕首挪去。匕道那鋒利的刀刃在一堆紙中閃著寒光。

　　她的手哆嗦地抓住刀柄。

　　德珀勒克不停地說著。在他的身後，一隻手堅定地慢慢抬了起來。羅蘋看到那女子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死死盯住德珀勒克的脖子──她已選擇好匕首落下的地方。

　　「您在幹一件蠢事，漂亮的夫人。」羅蘋心裡責備道。

　　他此刻已經在考慮如何脫身，並且還要帶著維克朵娃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時，那隻抬起的手卻躊躇起來，但這種脆弱只是一過而逝的，她重又堅定了信心，那張充滿仇恨的臉在劇烈地抽搐著。她終於做出了那個可怕的動作。

　　就在此時，德珀勒克一下彎過身子，跳高椅子，轉過身抓住那女人正向他揮來的細弱的手腕。

　　令人驚奇的是，他沒有說一句譴責她的話，似乎對她要做的事毫不奇怪，好像這是非常平常、自然和簡單的事。他只是聳聳肩，顯示出自己處理這類危險的泰然自若的樣子，然後，就在房間裡慢慢地踱步。

　　她扔下匕首，把頭埋在手裡哭著，全身都在顫抖。

　　他回到她身邊，又開始一下下地敲著桌子說起話來。

　　她搖頭拒絕。可他還在堅持，這回輪到她使勁地跺腳，用力叫喊，聲音很大，連羅蘋都聽到了。

　　「不！──決不！」

　　之後，他不再說話，取來她的皮大衣，披在她的肩上。她自己則用一塊花色圍巾把頭嚴嚴地包了起來。

　　他把她送出去。

　　二分鐘後。花園的門又關上了。

　　「太遺憾了，此刻我不能跟著這個奇怪的女人，向她打聽德珀勒克的事。如果我能同她聯手，事情可能會好辦得多。」

　　無論如何，有一件事需要趕快弄清。這就是德珀勒克雖然表面上起居有序，無可挑剔，可他會不會在夜間，當警察不再監視他的寓所時，偷偷地接待別的什麼人呢？

　　他讓維克朵娃叫他手下的兩個人白天到這裡窺探，他自己則繼續在夜間進行監視。

　　幾乎跟前一天的情況相似，凌晨四點又聽到聲響。議員又照樣領進來一個人。

　　羅蘋再次順著軟梯爬下去，來到議員書房窗子的上方。他發現裡面有一個男人跪在德珀勒克腳下，絕望地抱住他的雙膝，傷心地哭泣著。

　　德珀勒克好幾次冷笑著把他推開，可那人卻緊抱住他不放。忽然間，他像瘋了一樣站起來，扼住議員的喉嚨，把他按倒在一把椅子裡。德珀勒克拚命掙扎，看樣子要完蛋，脖子上的青筋勃起。但他不知哪來一股邪勁，很快就佔了上風，把對手制服了。

　　他一隻手抓住對方，另一隻手狠狠地抽了對方兩記耳光。

　　那人緩緩地站起來，面色蒼白，身體搖搖擺擺。他愣愣地站了一會兒，似乎想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從衣袋裡掏出一支手槍，對準了德珀勒克。

　　德珀勒克卻毫不慌張，甚至還挑釁地冷笑，好像瞄準他的是一支玩具手槍，他毫不在乎。

　　那人就這樣舉著胳膊，對準自己議員的面孔僵持了足足十五到二十秒鐘，然後，他以一種驚人自制的動作放下手槍，接著把手槍放衣袋裡，從一個口袋裡掏出錢包。

　　德珀勒克走上前去。錢包打開了，裡面露出一疊鈔票，德珀勒克一把奪過錢，貪婪數了起來。都是一千法郎一張的鈔票。總共三十張。那人注視著正在數錢的德珀勒克。

　　他不再做出任何反抗的表示，也沒再說一句表示抗議的話。他當然很明白，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德珀勒克是鐵石心腸，何必再浪費時間乞求他，或罵他一頓，用軟弱無力的恫嚇去報復他呢？這樣做難道能傷害這個強敵的筋骨吧？再說，即使殺了德珀勒克，自己也不能從他手中徹底地解脫出

　　最後，他拿起帽子離去了。

　　上午十一點，維克朵娃買菜回來，把羅蘋手下人寫的一封短信交給他，那上面寫著：

　　昨晚去德珀勒克家的人是朗日努議員，身任左翼獨立黨主席、此人家庭人口多，個人資產很少。

　　「這傢伙，」羅蘋看罷信憤然想道，「德珀勒克原來在搞訛詐的勾當，而居然招招靈驗！」

　　隨後的發展證明，羅蘋的判斷是不錯的。三天後他又看到另一位來訪人交給德珀勒克一大筆錢，第二天又來了一個，並給他留下一條珍珠項鏈。

　　先來的一個叫德肖蒙，是位參議員，曾任過部長；後一個是達布科斯侯爵，曾是拿破崙親王政治局的成員，現為波拿巴派議員。

　　這兩個人的經歷也和朗日努議員相似，都是以暴怒和凶慘開始，以德珀勒克的勝利告終。

　　「可能都出於相似的原因。」羅蘋得到了上述情報之後分析道，「我已經看到了四次同樣的來訪。但我再看到十次、二十次，甚至更多，恐怕也不會知道更多的東西。我只讓在這裡監視的弟兄們去查一下來訪人的姓名就行了。有必要去向他們調查嗎？但調查他們又有什麼用呢？他們沒有任何緣由向我洩露其中的奧祕。看來，我也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進行無用的搜查了，讓維克朵娃留下繼續監視也就夠了。」

　　目前的局面讓他舉棋難定。審訊吉爾貝和沃什勒的時間日益臨近。時間一天天溜過去，他每時每刻都在問自己，而且是憂心忡忡地強烈責問自己，即便在這裡費盡心機，取得了一些進展，但會不會只撈到一點微不足道的，甚至是與自己的目的相距甚遠的收獲呢？就算自己最終查清了德珀勒克的陰謀，可這能夠拯救吉爾貝和沃什勒二人的性命嗎？

　　當天發生的一件事，使他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午飯後，維克朵娃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德珀勒克打電話的內容。

　　從維克朵娃聽到的對話中，羅蘋獲悉議員當晚八點同一位夫人有約會，並要陪她去看戲。

　　「還同六個星期前那次一樣，我訂一個包廂。」德珀勒克說。

　　他又補充道：「但願這段時間裡，不會有人再來我家偷東西。」

　　羅蘋心裡清楚，德珀勒克今晚的行動，與六週之前他們在昂吉安別墅偷竊的那個晚上的活動，可能有相似之處。因此，弄清他與什麼人約會，並搞清上次吉爾貝和沃什勒是怎樣知道德珀勒克議員的約會時間是從晚上八點直到凌晨一點鐘的，這非常重要。

　　午後，維克朵娃告訴羅蘋，德珀勒克要晚些回來吃飯。於是羅蘋由維克朵娃掩護離開了寓所。

　　他回到夏多布里安街自己的住所，打電話叫來三位朋友。然後，他換上一件燕尾服，戴上金黃色的假髮和剪得很短的頰髯，用他的話說，把自己裝扮成一個俄國王子的樣子。

　　他的朋友們駕著汽車來了。

　　正在這時，僕人阿西爾送來一份電報，收件人「夏多布里安街，密歇爾．珀蒙先生」，電文：

　　今晚切勿來劇院。您的涉足會壞事。

　　羅蘋差點沒氣昏過去，他抓起壁爐台上的花瓶，把它摔個粉碎。

　　「見鬼，毫無疑問，」他咬牙切齒地說，「有人在暗中對付我，用我所慣用的辦法，一樣的招數，只是有一點不同──」

　　究竟有哪一點不同，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只覺得自己完全在別人的股掌之中。

　　現在他繼續堅持下去，只能說是出於固執，或者說只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他一下子就沒有了自己平時一貫的那股熱情和幹勁了。

　　「我們走吧！」他對手下人吩咐道。

　　司機按照他的命令，把車停在拉馬丁公園附近，但沒有將車熄火，羅蘋估計德珀勒克為了甩開那些監視他寓所的偵探，很可能會去乘出租汽車。他不想被他甩得太遠。

　　可他低估了德珀勒克的智慧。

　　將近七時三十分，德珀勒克寓所花園的兩扇門左右打開，從裡面射出一道強烈的車燈光。一輛摩托車從便道上急馳而出，沿著街心公園開過來，在羅蘋的車前打了個彎兒，便駛向布諾聶森林。車速如風馳電掣，羅蘋休想再追趕上。

　　「祝你好運，第摩奈先生。」羅蘋說道。嘴上雖在嘲弄，可心裡別提多窩火了。

　　他環顧一下自己的同伴，如果看到誰的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他就想在這個人身上大大發洩一通！

　　「咱們撤吧。」停了一會兒，他最終宣佈。

　　他請這幾位朋友吃了晚飯，自己又抽了一支煙。而後，他們便乘汽車出發了。

　　他們在巴黎所有的劇院都轉了一遭，先從專演輕歌劇和輕喜劇的劇院開始，他估計德珀勒克和他約會的那位夫人一定喜歡看這類戲。他在每個劇院都買了一張正廳前排座票，悄悄地觀察一下各個包廂，然後便退了場。

　　接著，他又來到那些上演正劇的劇院，如復興劇院、切姆納斯劇院。

　　最後，約莫晚上十點鐘，他終於在沃得威爾劇院裡發現一個很不起眼的包廂，前面的兩扇屏風幾乎把包廂遮得嚴嚴實實的。他花了點兒小費，從女領座員嘴裡獲悉這個包廂坐著一位年紀較大、身材矮胖的先生和一位夫人，她的面部被厚花邊圍巾包得嚴嚴的。

　　包廂的隔壁沒有人，羅蘋便把包廂票買下，而後去叫來他的朋友們，向他們做了一些指示後，才在那對男女隔壁包廂裡坐下來觀戲。

　　幕間時，藉著前面的燈光，他看見德珀勒克的側身。而那位夫人坐在包廂裡面，羅蘋看不見。

　　他們兩人在嘀嘀咕咕地說話。當幕布再一次拉開時，他們仍然沒有停止交談，聲音很低，一句也聽不清。

　　過了十幾分鐘，有人敲響了那個包廂的門。敲門的人是劇場監察員。

　　「您是德珀勒克議員？」他問道。

　　「我就是。」德珀勒克驚訝地答道，「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外面有人打電話，讓我到第二十二號包廂找您。」

　　「誰打來的電話？」

　　「達布科斯侯爵。」

　　「誰？──什麼？」

　　「要我怎樣答覆他？」

　　「我立刻就去──立刻就去──」

　　德珀勒克急忙站起身，跟隨監察員出了包廂。

　　他剛走，羅蘋便鑽出自己的包廂，打開隔壁包廂的門，在那位夫人身邊坐下。

　　她差一點叫出聲來。

　　「不要作聲！」他命令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同你說。」

　　「啊！」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亞森．羅蘋！」

　　他簡直驚呆了，好一陣兒，他張嘴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個女人居然認識他！而且還透過化裝把他認出來！儘管他慣於對付那些最出乎預料、最不尋常的事件，可今天的遭遇還是令他瞠目結舌。

　　他根本就未敢反駁，只低低地說：「您認識？──您認識？──」

　　然後，沒等那女人躲閃，他就猛地掀開她的面紗。

　　「怎麼！真的是您？」他越發驚奇地說道。

　　原來，她就是幾天前的夜裡在德珀勒克家裡出現過的那個女人，那個把匕首對準德珀勒克、懷著滿腔仇恨打算奮力將他刺死的女人！

　　現在又輪到她驚慌失措了。

　　「怎麼，您也見過我？」

　　「是的，前幾天夜裡，在他的寓所裡──您的舉動全被我看見了。」

　　她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她，急忙說：「我一定要知道您是誰──，正是為了這個，我才讓人給德珀勒克打電話的。」

　　她愈發驚慌了：「什麼！不是達布科斯侯爵打來的電話？」

　　「不是，是我的一個同伴打的。」

　　「這麼說，德珀勒克很快就會回來囉？──」

　　「是的，不過我們還有一些時間──聽我說──我們應當再談一次──他是您的敵人，我一定要把您從他手裡救出來。」

　　「為什麼？您這是為了什麼？」

　　「您不必懷疑──咱們都有共同的利益──我在什麼地方能再見到您呢？明天，說好了，什麼時間？──在什麼地方？」

　　「我想想──」

　　她盯著他，顯然是猶豫不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看樣子她想答應，但又有些擔心。

　　「噢！我求求您！──快回答！──只要您一句話──說呀！──一會兒讓他撞見我在這兒就更麻煩了，我懇求您──」

　　於是，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什麼人──這無關緊要──我們可以先見一面，到時我會向您解釋的──就這樣，我們再見一次。聽著，明天，下午三點在就在──」這時，包廂門「彭」的一聲，德珀勒克一拳把門打開，衝了進來。

　　「真他媽的見鬼！」羅蘋大罵一聲，為自己沒能獲得預期的情報而怒火上升。

　　德珀勒克嘲弄地說：「不出我的預料！──我猜這裡有鬼──哼！這種把戲早就過時了，先生。我走在半路就折回來了。」

　　他把羅蘋推到包廂前面，自己坐到那個女人身邊，說：「喂，可愛的王子，你到底何許人也？是警察局的？看樣子像幹這一行的。」

　　他盯著羅蘋那張冷峻的面孔，竭力要認出他是誰。可他竟沒有認出這就是那個被他稱為玻諾涅斯的人。

　　羅蘋的目光也始終盯著對方，心裡卻急於想出對策。功敗垂成，現在決不能就此罷休，決不能捨棄同德珀勒克的這位死敵剛剛建立起的聯盟。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包廂的角落裡，注視著他們的行動。

　　羅蘋說道：「咱們出去談，先生，到外面會更方便些。」

　　「就在這裡談吧，可愛的王子。」議員反駁道，「等下一場幕間休息時，就在這裡談，這樣咱們誰都方便。」

　　「不過──」

　　「沒有必要，先生，請您在這兒看戲吧。」

　　他一把抓住羅蘋的衣領，看樣子，在落幕之前，他是不打算把羅蘋放開了。

　　他這一手有些失算了。羅蘋如何能忍受這樣的屈辱呢？尤其是當著一個女人的面，一個有可能同他聯手的女人，而且還是一個（這是他剛剛想到的）非常漂亮的女人。她那端莊的美貌很使他喜歡。所以，他重新顯示起男子漢的尊嚴。

　　然而，他並沒有表示反抗，忍受著肩上的那隻大手，而且還低著頭，露出膽戰心驚的樣子。

　　「嘿！尊敬的先生！」議員嘲諷地說，「你的勇氣都哪兒去了？」

　　舞台上，一群演員正在大聲地說著台詞。

　　羅蘋覺得德珀勒克的手放鬆了一些，看來時機已到。

　　羅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側手向德珀勒克的臂彎處狠狠劈去，如同利斧削木一樣。

　　德珀勒克痛得鬆開了手。羅蘋趁機擺脫了糾纏，衝上去，想扼住他的喉嚨。但是，德珀勒克立即展開自衛，向後退了一步。兩人的手扭到了一起。

　　四隻手互相拚命地抓著，雙方竭盡全力試圖壓倒對方。在德珀勒克那雙大手的鉗制下，羅蘋幾乎動彈不得。他覺得對方不是一個普通的人，而是一頭可怕的野獸，一隻碩大的猩猩。

　　他們背頂著門，弓著腰，如同兩個拳擊手相互死盯著對方，準備伺機發起進攻。

　　他們手指關節被捏得格格作響。哪一方只要稍一鬆勁，就立刻會被對方扼住脖子，活活掐死。這場激烈的搏鬥突然陷入寂靜之中，台上此刻只有一個演員在低聲念台詞。

　　那女人已經嚇得不知所措，背靠著牆，望著他們，她只要動一動手，無論她站在哪一邊，勝負立見分曉。

　　可她到底該站在哪一邊呢？羅蘋究竟是個什麼人呢？是朋友，還是敵人？

　　突然，她衝到包廂前面，打開屏風，探出身子，好像打了個手勢，然後又轉向門口。

　　羅蘋似乎要幫她似的，說：「挪開那椅子。」

　　實際上，他指的是隔在他和德珀勒克中間的一把倒地的椅子，這把椅子成為了他們搏鬥的障礙。

　　女人彎下腰，把椅子拽開。這正是羅蘋希望的。

　　前面的障礙已經除掉，羅蘋抬起腳向德珀勒克的腿部狠命一踢。這一腳的結果同剛才那一拳一樣，德珀勒克突然一陣疼痛，使不上勁了。羅蘋趁機把他打倒，並且用雙手緊緊掐住他的喉嚨。

　　德珀勒克不住扭動，試圖擺脫鉗住他喉嚨的手掌。可是，他已經憋的喘不上氣，並且越來越軟弱無力了。

　　「哈，你這隻老猩猩！」羅蘋把他打倒，一邊嘲笑，「喊救命吧，為什麼不呢？是怕出醜嗎？」

　　德珀勒克倒地發出的響聲，招來了另一個包廂的抱怨。

　　「就好了！」羅蘋解氣地說，「舞台上演員在演戲，我這場戲也別丟臉。我非制服這隻大猩猩不可──」

　　不消片刻，議員先生已經被掐得透不過氣來。羅蘋又給他下巴一拳，終於把他打昏過去。接下來，就是要在警報發出之前，趕快帶著那女人一起逃命。

　　然而，待他轉過身來，發現那女人已不知去向。

　　她一定不會走遠。羅蘋跑出包廂，甩開引座員和售票員的阻攔，拚命追出去。

　　果然，他來到一層的大廳時，從敞開的門向外望去，看見她正在穿過昂丹街旁的人行道。

　　他追上去時，她正要上汽車。

　　她身後的車門關上了。

　　他抓住車門把手，想把門拉開。

　　這時，從車內閃出一個人來，衝他臉上就是一拳。比起他剛才打在德珀勒克臉上的那一拳，除了稍偏一點，同樣凶狠有力。

　　他雖然被打得暈頭轉向，但還是在恍惚中認出了打他的人，還有那個化裝成司機的開車人。

　　他們是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即昂吉安行動的那個晚上給他看船的兩個人。他們是吉爾貝和沃什勒的朋友，不用說，也是羅蘋自己的兩個同夥。

　　他回到夏多布里安大街的住所，擦去臉上的血跡，倒在椅子上，足足坐了一個多小時，彷彿受到了巨大的打擊。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嘗到被人出賣的痛苦。他自己的同伴竟成了他的對手！

　　他想換換心情，便拿起傍晚送來的信和報紙。他打開一張報紙，在新聞欄中，看到了下面這段消息：

　　有關瑪麗．特列斯別墅案件的最新進展：殺害僕人勒阿內爾的嫌疑兇犯之一沃什勒的身份已被查明，他是一名凶狠的強盜和慣犯，曾兩次改名換姓，犯過兇殺罪而被缺席判處死刑。

　　警方也必將查明他的同夥吉爾貝的真實姓名。不管怎樣，法院預審官決心盡快將此案送交審判委員會做出判決。人們不會再譴責法院工作運行緩慢了。

　　在一疊報紙和廣告單中間，夾著一封信。

　　羅蘋一看到這封信，激動得跳起來。

　　信封上寫著德．珀蒙（密歇爾）先生收。

　　「噢！」他叫道，「是吉爾貝來的信！」

　　信中只寫了這樣幾個字：

　　老闆，快來救！我害怕──我害怕啊──！

　　羅蘋又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一個充滿噩夢的夜，許多凶險可怕的夢魘整整折磨了他一個通宵。

四、眾敵之首

　　「可憐的孩子！」羅蘋第二天又把吉爾貝的信看了一遍，心酸地想道，「他心裡不知有多麼痛苦呢！」

　　羅蘋自從第一次遇到吉爾貝，就對這個高個子青年產生了好感。他天真無邪，生活自由快樂。吉爾貝對羅蘋忠誠可靠，只要他一個手勢，一聲令下，吉爾貝就會為他赴湯蹈火，哪怕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羅蘋尤其喜歡吉爾貝的直爽、樂觀和天真，以及他那永遠快活的微笑。

　　「吉爾貝，」羅蘋經常這樣對他說，「你是一個正派的人。我要是你，就一定脫離這一行，義無反顧地去做一個好人。」

　　「我跟著您，您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老闆。」吉爾貝通常這樣笑著回答。

　　「難道你自己不願意這樣做嗎？」

　　「不，老闆。一個正派的人要去工作，要苦幹才行；而我呢，小時候曾經是那樣的，但後來別人讓我失去了這種品德。」

　　「別人是誰？」

　　吉爾貝不言語了。每當有人問起他的童年生活，他總是閉口不談，羅蘋只知道他從幼年起就開始流浪，東晃一日，西晃一日，今天叫這個名字，明天又換了另一個名字，盡幹一些稀奇古怪的「職業」。他身上孕含著一種神祕的東西，誰也鬧不清楚，看來法院也破解不了這個謎。

　　但是，法院似乎不會因此而拖延判決。不管他叫吉爾貝還是另外的什麼名字，他們都會很快把沃什勒及其同夥提交刑事法庭進行審判，並做出極為嚴厲的判決。

　　「可憐的孩子！」羅蘋反覆思考，「他陷於這樣的苦境都是因為我。他們擔心久拖有變，便會匆忙了結此案，抓緊判決──然後把他處死──他才是個二十歲的孩子！而他並沒有殺人，他同這次兇殺事件毫無關係──」

　　羅蘋思前想後，心裡清楚這件事的前景是無法預料的，所以他應當再從不同方向去努力。可究竟該走什麼途徑？水晶瓶塞這條線索是否應當放棄呢？

　　他還下不了這個決心。他做了唯一的一次與此無關的事，到昂吉安去一趟。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原來住在那裡，經過一番調查，發現他倆在瑪麗．特列斯別墅兇殺事件發生之後就再未露過面。此外，他的精力都放在對付德珀勒克一個人身上。

　　他實在不願去猜測其他那些不解之謎，不願去想格羅內爾和勒巴努背叛自己的行為，不願去想他們兩人與那位灰髮女子的糾葛，也不願意想自己被人監視的事。

　　「你要靜下心來，羅蘋！」他對自己說，「頭發熱就會失去理智，你要靜下心來，首先，絕對不要急於作推理分析，因為在沒有找到正確的出發點以前，急於從一件事推斷出另一件事，這是最愚蠢的做法。這樣做會使自己陷進泥塘。應當先重視自己的直覺，讓本能和直覺為你引導方向。既然不是靠推理，也不是靠任何邏輯分析，而是本能地認定這件事是圍繞著那個該死的瓶塞發展的，那麼就應當大膽地繼續朝這個方向去努力！仍然以德珀勒克和他的水晶瓶塞為目標，鍥而不捨！」

　　羅蘋沒等把這一切都想透再採取相應的行動：他在作這些思考的同時，就在沃得威爾劇院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就開始行動了。他把自己化妝成一個退休老人，圍著圍巾，穿上舊大衣，坐在維克多．雨果大街邊的一條長凳上，離開拉馬西街心公園有一段距離。照他的吩咐，維克朵娃每天早晨都要在同一時間從這條長凳前經過。

　　「不錯，」羅蘋心想道，「就是這個水晶瓶塞，謎底就在它身上──看我怎樣把它搞到手，──」

　　維克朵娃挎著籃子走來。他立刻發現她激動，面色蒼白。

　　「發生了什麼事？」羅蘋貼近他的老乳母身邊問道。

　　她走進一家嘈雜的大食品店，轉過身來對他說：「看，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東西。」她激動得聲音都發抖了。

　　她從籃子裡取出一件東西，遞給羅蘋。羅蘋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手裡的正是一隻水晶瓶塞！

　　「果然是真的？果然是真的？」他喃喃地說，似乎這個難題解決得如此順利反倒使他不知所措了。

　　然而，瓶塞真真確確，就在他的手上。從它的形狀、大小，以及那顏色幽暗的金色多面體，羅蘋一下子就認出這正是他曾拿到過手的水晶瓶塞。上面還有一道不易令人察覺的劃痕，因此他認定沒有搞錯。

　　或者說，如果這個瓶塞同上次到手又丟失的那個完全相同，這只是因為他再難找一個與之不同的瓶塞。這的確是一隻很普通的水晶瓶塞。僅此而已，上面沒有任何符號和數字，沒有任何特殊之處能使它跟別的瓶塞區別開來。此外，這個瓶塞是用一整塊水晶玻璃雕成的，但沒有什麼引人之處。

　　「這究竟是一件什麼東西呢？」

　　羅蘋突然領悟到自己犯了錯誤。既然自己不瞭解這個瓶塞的價值，把它弄來又有什麼用呢？或許這塊玻璃的價值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它所包含的某種意義。在把它弄到手之前，應該先弄清它的意義。他把這個瓶塞從德珀勒克手中偷來是不是幹了一件蠢事，這誰能說得清？

　　這個問題一時是難以搞清的，但卻非常棘手地擺在面前。

　　「決不能蠻幹！」他心裡想著，把瓶塞裝入衣袋，「在這件重要的事情上，任何蠻幹都會造成難以預料的後果。」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維克朵娃，她在一個店員的伴隨下穿過簇擁的顧客，走過一個櫃台，又走到另一個櫃台。而後她在交款處停留了好一陣，最後又走過羅蘋身邊。

　　他低聲命令道：「到讓松中學後牆外等我。」

　　她在一條行人稀少的街上與他碰了頭。

　　「要是有人跟蹤我怎麼辦？」她說。

　　「不會，」他肯定地答道，「我仔細留心過。說說看，你是在什麼地方找到這個瓶塞的？」

　　「在他床頭櫃的抽屜裡。」

　　「可我們在那地方找過啊。」

　　「是的，我昨天早晨還在那裡翻過。他一定是昨天夜裡才放進去的。」

　　「那麼他一定還要再從那裡取走的。」羅蘋說。

　　「很可能。」

　　「要是找不到，他會怎麼著呢？」

　　維克朵娃嚇得說不出話。

　　「說吧，」羅蘋催促道，「他要是找不到，會不會賴你偷了呢？」

　　「說不定──」

　　「那麼，你還是趕快把它放回去吧，馬上！」

　　「噢，上帝！」她呻吟著，「但願他還沒有發覺。快把那個東西給我吧。」

　　「給你，在這裡。」羅蘋說。

　　他在大衣口袋裡翻著。

　　「怎麼？」維克朵娃伸手問道。

　　「怎麼了？」過了好一會兒，羅蘋才回答道：「瓶塞沒有了。」

　　「什麼？」

　　「真的，沒有了──被人拿走了。」

　　他突然大笑起來，這一次可不是苦笑。

　　「你居然還笑得出！──出了這麼大的事！──」

　　「你說該怎麼辦？你說這件事是不是夠滑稽的？咱們可不再演悲劇了──而是演了一齣神話戲，像不像《魔鬼的藥丸》或《羊腳》裡面的情節？什麼時候我能有幾週的空閒，我一定把它寫出來──管它叫《神奇的瓶塞》或《可憐亞森奇遇記》吧。」

　　「究竟是誰拿走的呢？」

　　「誰拿走的？──它長翅膀飛走的！──它在我的衣袋裡一下子就不見了──變！就這麼轉眼不見了。」

　　然後，他輕輕地推著老女僕，口氣嚴肅地說：「回去吧，維克朵娃，別再想它了。事情很清楚，你把瓶塞交給我時，一定有人看到了，這人藉著商店裡擁擠，就從我衣袋裡把它掏走了。這一切都說明咱們受到了別人的嚴密監視，情況比我想像的要嚴重，並且，這個監視我們的人手段更高明。不過，聽我的，你就放心好了，正直的人最終一定會勝利的。還有什麼別的情況嗎？」

　　「有。昨天晚上德珀勒克出門之後，又有人來過。我看到花園樹叢裡面有燈光。」

　　「看門女僕呢？」

　　「睡覺去了。」

　　「這麼說，來人肯定是警察局的。他們又來找那東西，再見，維克朵娃──待會兒你放我進去──」

　　「怎麼！你還想──」

　　「沒什麼可怕的！你住在四層，德珀勒克什麼也不會察覺。」

　　「可是那些人呢？」

　　「那些人嗎？如果他們想對我下手，早就會這樣做了。我不過是對他們有些礙事而已。他們也並不怕我。一會兒見，維克朵娃，記住，五點整。」

　　那天又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晚上老乳母告訴他，出於好奇，她又打開床頭櫃的抽屜看一眼，結果發現瓶塞又回到了抽屜裡。

　　羅蘋已不為這些奇聞所動。他只是說：「這表明有人又把它送回去了。那位把瓶塞送回原處、並且用我們所不知道的方法出入公館的人，可能也和我們的想法一樣，認為不應把瓶塞拿走。可是德珀勒克呢，他明知有人在監視他的房間，卻仍然把瓶塞放在抽屜裡，好像完全不把它當回事，咳，隨他怎麼想吧──」

　　羅蘋雖然還不指望立即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但他無法不仔細琢磨事情的來龍去脈。最終他還是對這件事隱約理出一點頭緒，彷彿一個人即將走到隧道盡頭，看到了外面的亮光一樣。

　　「看來，在這件事情上，同『那些人』的正面交鋒是遲早的事。到那時，就該我來控制局勢了。」

　　過了五天，羅蘋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第六天早上，德珀勒克又接待了一位叫勒巴科的議員。這位議員也和他的前幾位同僚一樣，先是絕望地跪在德珀勒克腳下，最後交給了他二萬法郎。

　　又過了兩天。這天凌晨二點左右，羅蘋守在三樓的樓梯口，聽到下面傳來開門的聲音。他聽得出，被打開的是前廳通往花園的那道門。他看到，更確切地說是猜測到黑暗中有兩個人上了樓梯，在二層德珀勒克的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他們待在那兒幹什麼呢？德珀勒克每天晚上都把房門鎖上，所以他們是無法進去的。那麼，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呢？

　　但是他們的確是在那兒幹著什麼，因為羅蘋聽到傳來輕輕的摩擦聲，接著又聽到一陣低低的耳語：「好了嗎？」

　　「好了，足夠了。不過，最好是明天再來，因為──」

　　最後一句羅蘋沒有聽清，那兩人已開始摸索著下樓了。前廳的門被輕輕地關上了，然後是花園的門。

　　「真是怪事！」羅蘋心裡想道，「在這座房裡，一方面德珀勒克詭計多端地幹著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而且嚴防別人對他採取間諜活動；另一方面，人們卻又絡繹不絕地來到這裡，如同進入一家公用磨房那樣隨便。維克朵娃把我放進來，看門女僕又把警察局的人放進來──這些尚可理解，可這些人呢？是誰背著德珀勒克把他們引進來的？難道他們是不請自來？那他們的膽子可是不小！不僅如此，他們對這座房子又那麼了如指掌！」

　　那天下午，借德珀勒克外出，羅蘋觀察了一下二樓房門。他一眼就看出下方的一塊門板已被巧妙地鋸開，只用幾顆不易察覺的釘子固定著。可見，昨天在這兒做手腳的人，與那些在他的馬蒂昂街住所和夏多布里安街住所做手腳的人，正是同一夥。

　　他同時注意到，跟他住所的情況一樣，這一行動是早已開始了的。事先將門上開洞備用，等待時機一到或有緊急情況，隨時都可使用。

　　羅蘋覺得這一天過得很快。他不久就要揭穿謎底了。他不僅將搞清他的對手怎樣來使用這個表面上看起來無法使用的小洞口，因為從這個洞口伸進手也夠不著門上方的插梢；他還將知道這些精明能幹、自己又無法迴避的對手究竟是些什麼人。

　　晚上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令他失望。德珀勒克吃晚飯時說他很累。不到十點鐘，他便回來了，而且一改往常的習慣，把前廳通往花園的門關上了。這樣一來，那些人還能照預想來實現他們的目的嗎，他們將如何進入德珀勒克的房間呢？

　　德珀勒克房間的燈光熄滅之後，羅蘋又耐心地等了一個鐘頭。然後，為防意外，他又把那軟梯繫好，這才來到三樓梯口邊的瞭望地點。

　　這一次沒讓他等多久，「那些人」比預定提前一小時來到。他們想推開前廳的門，但未能成功。有那麼一會兒異常安靜，羅蘋本以為他們已經放棄了這次行動。突然，他嚇了一跳，因為在無聲無息之中，發現已經有人走了進來。來人的腳步聲完全被地毯消除，要不是羅蘋的手放在樓梯扶手上，因而感覺扶手在微微顫動，那他根本就不會察覺有人進來了。此人已上樓來了。

　　他越往上走，羅蘋就越緊張，因為他依然聽不到那人的一點聲響，只是憑著扶手的顫動來判斷那人已上了幾級樓梯。除此以外，再無任何跡象表明那人的存在，這卻反而能促使人去辨別黑暗中那些看不見的動作，傾聽那些極微弱的聲音。照說，在這個時候，黑暗中總能出現一個比夜幕更黑一些的影子，或某種能夠打破這死一般的些微聲響吧？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讓人覺得本來就沒有人在上樓。

　　這會兒，羅蘋也有些不耐煩了，因為這時連樓梯扶手也沒有顫動的感覺了，他不由地認為確實沒有什麼人在上樓，剛才自己的感覺不過是幻覺而已。

　　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羅蘋開始猶豫不定。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分析，如何行動。就在這時，又出現了令他十分驚異的插曲，掛鐘噹噹地敲了兩下。聽鐘的聲音，他分辨出那是德珀勒克房間裡的掛鐘，但鐘聲十分清晰，不像是隔著一道門傳出來的。

　　羅蘋匆匆摸下樓去，挨近那個房門。門緊閉著，但門板下方靠左邊有一個洞口──那塊門板已被摘掉了。

　　他側耳傾聽裡面的動靜。德珀勒克在床上翻了個身，但很快又傳來他那震耳的鼾聲。羅蘋分明聽見有人在翻動德珀勒克的衣服，看來，那人正在裡面翻找衣袋裡的什麼東西。

　　「這下明白了，」羅蘋心裡想道，「不過，真見鬼，這人到底是怎麼進去的呢？他是不是拉開滑梢，把門打開後才進去的呢？但他為什麼又粗心大意地把門關上了呢？」

　　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即將真相大白的這件怪事，它的結論實際會出人意料地簡單。對羅蘋來說，這也是百年難有的遭遇，或許是由於這件事令他過於困惑而造成的。羅蘋接著下了樓，然後蹲在最後一級台階上，這個位置正好在德珀勒克房門與前廳之間，是那個德珀勒克的敵人過一會兒去與自己同夥匯合時的必經之路。

　　羅蘋焦躁地在黑暗中等候，這個既是德珀勒克的敵人，又是自己對手的人，馬上就要露出真面目了！他將挫敗這個人的計劃！當德珀勒克還在睡夢中，當這個人的同夥們正躲在前廳門口或花園外翹首期盼自己的戰友凱旋而歸時，羅蘋將要把他從德珀勒克手裡竊取的戰利品攫為己有！

　　那人開始向樓下移動。這一次羅蘋仍是憑著樓梯扶手的顫動才感覺到的。他每根神經都抽緊了，每個感官功能都調動起來了，竭力想辨認出這個向他走來的神祕人物。突然，羅蘋看到了離自己只有幾米遠的人影──而羅蘋在暗處，不會被對方發現──羅蘋隱約感覺到那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級一級地往下挪，手緊緊地抓住樓梯扶手。

　　「這神祕對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羅蘋想道，心裡怦怦直跳。

　　沒想到事情竟如此迅速地收場了。羅蘋不小心弄出了響聲，那人似乎聽到了，立刻停住了腳步。羅蘋怕那人向後退或向前跑，便朝他撲過去。可令他驚奇的是，他竟撲了個空，未能抓住剛才看見的那個黑影，卻撞在樓梯扶手上。他立即向下衝去，越過前廳，在那黑影跑到花園門口時，追上並抓住了他。

　　那人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叫。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他同夥的回應聲。

　　「嘿！又見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羅蘋自言自語地說，他那雙有力的大手擒住的，原來是一個瑟瑟發抖、哀哀呻吟的小傢伙！

　　羅蘋一下子腦袋空空的。他六神無主，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該怎樣處置這個俘虜。但那些人仍然在門外騷動、低聲呼喚。羅蘋擔心德珀勒克會被嘈雜聲吵醒，乾脆把那個小傢伙塞進胸前的衣襟裡，用手帕堵住他的嘴，防止他叫喊。然後急忙爬上了四樓。

　　「看哪，」羅蘋對驚醒的維克朵娃說，「我給你帶來了一位不可戰勝的首領，一位大力士。你有奶瓶嗎？」

　　他把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撂在一扶手椅裡。這孩子又瘦又小，穿一件緊身毛衣，頭戴一頂無邊的絨線軟帽，一張可愛的小臉異常蒼白，一雙驚恐的眼睛浸滿了淚水。

　　「你是打哪兒撿來的？」維克朵娃驚訝地問。

　　「樓底下，他正從德珀勒克的房間裡鑽出來。」羅蘋回答道，兩手在孩子的衣服裡摸索著，希望能從這孩子身上弄出點什麼戰利品。

　　維克朵娃的心軟了。

　　「可憐！你瞧他──他真能克制，不喊也不叫──聖母瑪麗亞！他的一雙小手冷得像冰一樣！別急，我的寶貝，我們不會傷害你的──這位先生可不是壞人。」

　　「我不是壞人，」羅蘋說，「我們不會為了兩分錢去害人。可是，這座房子裡有位先生很壞，要是前廳門口再這樣吵吵下去，他就會醒了。聽見他們在叫喊嗎，維克朵娃？」

　　「那是些什麼人啊？」

　　「是這位小大力士的保鏢，是這位不可戰勝的首領的士兵。」

　　「那可怎麼辦呢？」維克朵娃嘀咕著。她已經嚇得心裡發毛。

　　「怎麼辦？我可不願意被他們抓住，所以我該撤退了。願意跟我走嗎，大力士？」

　　他用毛毯把孩子裹起來，只露出一個頭，把嘴也小心地堵上，接著，在維克朵娃幫助下，把孩子捆在自己背上。

　　「怎麼樣，大力士，咱們玩一個遊戲吧。看見過有誰在清早三點鐘玩飛簷走壁嗎？好了，咱們要飛一回了。你會頭暈嗎？」

　　他翻過窗台，把腳搭在軟梯上，不消一會兒，就下到花園裡了。

　　他一直側耳傾聽，前廳外的敲門聲這會兒比剛才更清楚了。德珀勒克居然未被這麼大的喧鬧聲吵醒，羅蘋感到十分奇怪。

　　「要不是我事先有所準備，現在一切都會搞糟。」羅蘋心裡很安逸。

　　他在寓所樓房的拐彎處停下腳步。因為他在暗處，別人是看不見他的。他估摸著自己與柵欄門之間還有多遠。門打開著。他的右邊是通向前廳的台階，上面有幾個人在拼命地敲門。左邊是門房。

　　看門女僕已經走出門房，站在台階旁，哀求那些人不要吵鬧。

　　「你們不要吵了！不要吵了！他就要被吵醒了！」

　　「好啊！原來如此！」羅蘋心想，「這女人同他們也是一夥的。不錯呀，身兼數職啊！」

　　羅蘋跑到她身邊，抓住她的領子說：「快去告訴他們，孩子在我這兒──讓他們到夏多布里安街我的住處去找。」

　　在離寓所不遠的街上，正好有一輛出租汽車，羅蘋揣測可能是那夥人事先叫來的。他便佯裝是他們一夥的上了車，吩咐司機把車開往自己的寓所。

　　「嗨，」他問那孩子，「是不是晃得頭暈？──想在一位先生的床上睡一覺嗎？」

　　僕人阿西爾正在睡夢中。他便把孩子輕輕放到自己的床上，親切地安撫他。

　　孩子表情木然，一張可愛的小臉蘊藏著哀傷，看得出他心中恐懼，又盡力克制著；想叫喊，又竭力控制自己不叫出聲來。

　　「哭吧，我的小寶貝，」羅蘋安慰道，「哭出來你就好受一些了。」

　　然而孩子沒有哭。他見這位先生態度溫和善良，心情馬上放鬆了。羅蘋細心地觀察孩子，從他漸漸安靜下來的神情和那不再緊張得發顫的嘴角上，發現了自己似曾相識的東西，發現某種與另一個人無可懷疑的相似之處。

　　這愈發證實了他某些疑點的正確，從而使這些疑點在他的頭腦中連接到一起。

　　事情的發展果然證明了他沒有錯，局面正在發生奇異的變化，他很快就可以駕馭一切了。到那時──

　　門鈴突然響了一下，接著又響了兩下。

　　「好了，」羅蘋對孩子說，「你媽媽來接你了。躺在這兒不要動。」

　　他跑向門口，打開了門。

　　一個女人發瘋一般衝了進來。

　　「我的兒子！」她喊道，「我兒子在哪兒？」

　　「在我的臥室裡。」羅蘋回答。

　　她沒有再問下去，便直奔羅蘋的臥室。這說明她對這裡並不陌生。

　　「她是那位灰髮女人。」羅蘋自語道，「是德珀勒克的朋友和敵人。完全合乎我的所料。」

　　他走近窗口，掀開窗簾。兩個男人正在樓下對面的人行道上來回巡視。他們正是格羅內爾和勒巴努。

　　看樣子他們並不想隱藏起來，這是個好兆頭，說明他們已意識到早晚要歸順自己。這位漂亮的灰髮婦人的問題可能會困難一些。但咱們先好好談談，孩子的母親。

　　他看到母親和兒子緊緊擁抱在一起，母親仍很擔心，淚流滿面地說著：「沒傷著嗎？我的寶貝？噢？一定把你嚇死了，我的小亞克！」

　　「他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小傢伙。」羅蘋說道。

　　她沒有理會，而是重複了羅蘋剛才的動作，在孩子的毛衣裡摸索著，顯然是想知道孩子在這次奇襲中會有什麼收穫。她低聲向他詢問。

　　「沒有，媽媽──我發誓，什麼也沒有。」孩子答道。

　　她輕輕地吻著兒子，愛撫地把他摟到懷裡。孩子由於疲勞和驚嚇，已經筋疲力盡，所以很快就睡著了，她久久地低頭望著兒子，本人也顯得非常疲勞，很想安靜地休息一下。

　　羅蘋沒去干擾她的沉思默想。他心情不安地注視著她，又盡量不讓她發覺。他注意到她那發黑的眼圈和額角上明顯的皺紋；同時他也發現她比他原來想像的更漂亮，展露出一種比一般人更善良、更富感情的人，在經歷過痛苦磨難之後具有的感人至深的美。

　　她十分痛苦。羅蘋懷著發自內心的同情走近她，對她說：「我一點不瞭解您的意圖。可是，不管您的意圖是什麼，您都需要幫助；您一人單槍匹馬是不會成功的。」

　　「我不是單槍匹馬。」

　　「外面那兩個人在幫你，對嗎？我認識他們，他們怎能算數。我請求您，接受我的幫助吧。還記得那天包廂裡的事嗎？您當時已經準備開口了，您今天就不該再猶豫了。」

　　她把目光轉向他，盯了片刻，可能還懷著對他的敵對情緒，說：「您到底知道了些什麼？我的事，您究竟知道多少？」

　　「我確實瞭解不多，我甚至沒有問過您的姓名。可我卻知道──」

　　她揮手打斷了他的話，然後突然換了口氣，立刻想制止住這個強使自己說話的人。

　　「請你不要多管閒事吧！」她大叫道，「無論如何，您知道些什麼無關緊要，甚至毫無意義，但是您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您主動來幫我──是為了什麼？您既然不顧一切地捲入這件事，而且您干擾我的每一次行動，就說明您總有一個目的──您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我的目的是什麼？哦，老天！您從我的行動本身──」

　　「不要繞圈子了，」她果斷地說，「有話直說吧，咱們之間需要互相瞭解，所以，我們彼此應當開誠佈公，現在我把祕密告訴你：德珀勒克手裡有一件價值連城的東西，這件東西本身並不值錢，它的價值在於它所具有的意義。這件東西您已經知道了，因為它已經到過您手中兩次，而我又兩次從您手裡把它給弄走了。因為我有理由認為，您之所以把這件東西據為己有，是打算利用它，讓它賦於您神祕的力量，讓它為您的私利服務──」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您無非是想利用它來達到您個人的目的，為了使您獲得更多的私利。我看這也恰好符合您的──」

　　「強盜和騙子的本性。」羅蘋接過話茬替她說完。

　　她並沒有表示否認。他努力想從她的目光中看出她的思想：她到底要他做些什麼呢？她如此擔心的是什麼呢？既然她對他沒有信任感，那她本人是否懷疑呢？因為她已經兩次將瓶塞從他手裡弄走，並交給了德珀勒克。她雖然是德珀勒克的不共戴天之敵，可她還在多大程度上屈從於那個人的意志呢？我若是同她合作，是否意味著要向德珀勒克投降？──不，像她那樣莊重的目光和誠懇的表情，羅蘋真是從來不曾遇見過呢！

　　他擺脫了猶豫，乾脆地說道：「我的目的很簡單，為了救吉爾貝和沃什勒出獄。」

　　「什麼？──你說的是真的？──」她突然叫了起來，並且用疑惑的目光探察著。

　　「您如果瞭解我，就──」

　　「我瞭解您──我早就知道您是誰──我已經調查您好幾個月了。您一直蒙在鼓裡──不過，由於某些原因，我還是不很相信您──」

　　他以更加堅定的語氣說：「您真的並不瞭解我。您要是瞭解我，就會清楚，在我的兩個同伴──至少吉爾貝，沃什勒不過是個惡棍──在吉爾貝徹底擺脫厄運之前，我是決不會有一天放鬆的。」

　　她一下子衝到他身邊，發瘋似地抓住他的雙肩，說：「什麼？您說什麼？厄運？──就是說您認為──您真的認為──」

　　「真的，」羅蘋說道，他感到這個威脅使她多麼驚慌，「真的，如果我的救助不能及時成功的話，吉爾貝就凶多吉少了。」

　　「住口！──住口！──」她猛地抓住他，大叫大喊起來，「住口！──我不允許您這樣說──您說的沒這回事──這完全是您的臆想──」

　　「不光是我這樣想，還包括吉爾貝。」

　　「啊？吉爾貝！您是打哪兒知道這些的？」

　　「他自己告訴我的。」

　　「他自己？」

　　「對，是他自己。他把希望全部寄託在我身上。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救得了他，所以，他幾天前從黑牢裡向我發出最後的呼救。這便是他的信。」

　　她瘋狂地抓住那封信，一字一頓地唸道：

　　救救我啊，老闆！──我快完了──，我真怕啊──快來救我！──

　　信從她手中掉到地上。她的手在空中抖動，她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裡，彷彿出現了曾多次令羅蘋膽戰心驚的可怕場景，她恐怖地大叫一聲，掙扎著想要站起，但卻倒在地上，昏過去了。

五、迷霧名單

　　孩子安逸地睡在床上，母親也一動不動地躺在長椅上。羅蘋剛才把她抱到這把椅子上的，她的呼吸越來越平和，臉上也漸漸恢復了紅潤。這些都表明她在逐漸恢復知覺。

　　羅蘋注意到她的手指戴著一隻結婚戒指，胸前掛著一件肖像胸佩，便彎下腰去，把那件飾物翻轉過來，發現裡面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和一個男孩的合影，確切地說那是一個身穿中學生制服的少年。羅蘋仔細端詳男孩那張留著漂亮鬈髮的神采奕奕的臉。

　　「果真如此！」他歎道，「哦，可憐的女人！」

　　他握著的那雙手漸漸變得溫暖了。那雙眼睛睜開又閉上。她喃喃地說：「亞克──」

　　「您不要提心──他睡得好好的──一切都很好。」

　　她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羅蘋看她不說話，就開始向她提問題，以便引導她能把自己的一切都倒出來。他指著那張嵌有人像的。胸飾，問道：「這個中學生就是吉爾貝，對嗎？」

　　「是的。」她回答。

　　「他是您的兒子，對嗎？」

　　她身子顫抖了一下，輕輕地說：「是的，吉爾貝是我的兒子，我的大兒子。」

　　果然她是吉爾貝的母親，那個關押在撒恩台監獄、被控犯了兇殺罪、正在受到法院嚴厲審訊的吉爾貝，正是她的兒子！

　　羅蘋接著問：「照片上的另一個人是誰呢？」

　　「是我丈夫。」

　　「您丈夫？」

　　「是的，他已經死去三年了。」

　　她坐起身，重新煥發出生命力；然而此時，對生活的恐懼，對威脅著她的所有那些事情的恐懼，都回到了她身上。羅蘋又問道：「您丈夫叫什麼名字？」

　　她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梅爾奇。」

　　他叫道：「是國會議員，威克多里安．梅爾奇？」

　　「不錯。」

　　一陣長久的沉默。羅蘋不會忘記梅爾奇議員的死，以及他的死在當時引起的轟動。三年前，國會議員梅爾奇在議會大廈的走廊裡開槍自殺了。關於自殺的原因，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個字據。後來，人們也始終沒有弄清他自殺的真正原因。

　　「他為什麼自殺，」羅蘋說出了憋在心中的話，「您不會不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

　　「吉爾貝知道嗎？」

　　「不知道，吉爾貝那時已離家好幾年了。是我丈夫把他連打帶罵趕走的。為這事，我丈夫很傷心。可他自殺是另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羅蘋問。

　　這會兒已經不再需要羅蘋提什麼問題了。梅爾奇夫人打開沉默的閘門，懷著深切的痛楚，慢慢地道出辛酸的往事：「二十五年前，我還是個天真的姑娘，名叫克拉瑞絲，我父親達塞爾那會兒還活著。當時我在社交界結識了三位青年，我只要說出他們的名字，您就會明白今天這件事的來由了。這三個人是阿列克西．德珀勒克，威克多里安．梅爾奇和路易．普拉斯威爾。他們三個早就是朋友，在大學裡一道讀書，後來又一起參過軍。當時，普拉斯威爾愛上了尼斯歌劇院的一位女演員，而梅爾奇和德珀勒克兩人都同時愛上了我。關於後一情況，我不想多說什麼，因為事情你都看到了。我打第一天起，就愛上了威克多里安．梅爾奇。我沒有馬上公開我的愛情，也許這是一個錯誤。然而，純潔的愛情一開始總是讓人感到很難為情，讓人猶豫不決和惶恐不安。所以，我一直等到自己有了充分把握、不再有任何顧慮時，才公開宣佈了我的愛情。可不幸的是，我們兩個偷偷相愛的那段甜蜜的等待時間卻使德珀勒克產生了幻想。所以，他後來爆發出極為可怕的憤怒。」

　　克拉瑞絲．梅爾奇稍停了下，又激動地敘述說：

　　「當時的情景，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天，我們三人聚在客廳裡。噢！我直到現在耳邊彷彿還聽見他在說話，那充滿了仇恨和可怕威脅的話語。威克多里安嚇得不知所措，他未曾想到自己的朋友會變成這個樣子，他面對的是一張令人厭惡的面孔，簡直像一隻野獸。真的，就像一隻野獸──他咬牙跺腳，嘴裡不停地說：『我一定要報仇──一定要報仇──噢！您想像不出我會做出什麼事來的。我會等十年，甚至二十年──，那一天會突然降臨的──噢！你決不會想像到的──我要報仇雪恨──，以牙還牙──這才是最大的快樂！我生來就是會報復的──，到那時候，你們倆就會跪下來求我，不錯，跪下來求我！』我父親恰好這時進屋。威克多里安．梅爾奇就在我父親和一個僕人的幫助下，三人一道把這個可惡的傢伙給攆出去了。六週之後，我就和威克多里安結了婚。」

　　「德珀勒克後來怎樣呢？」羅蘋打斷她的話，「難道他沒想放棄？」

　　「沒有。可是，我們結婚的那天，路易．普拉斯威爾不聽德珀勒克的勸阻，給我們當了證婚人，結果他回家以後，發現他所愛的那個女人，就是那個歌唱演員──被人勒死了──」

　　「什麼！」羅蘋大吃一驚，「難道這是德珀勒克幹的？──」

　　「人們只知道德珀勒克同她糾纏了好幾天，除此之外，便一無所知了。誰也無法證實普拉斯威爾不在家時，有什麼人去過他的家，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什麼都沒留下。」

　　「可普拉斯威爾就善罷甘休了？──」

　　「普拉斯威爾，還有我們，都很清楚這裡面的緣故。德珀勒克想把這個女人誘騙走，他可能強迫她，動了武。當兩個人互相廝打時，他可能獸性大發，喪失了理智，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給扼死了。可這一切並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因此，德珀勒克也就根本沒遇到一點麻煩。」

　　「打那以後，他又做了些什麼呢？」

　　「他銷聲匿跡了好多年，沒有聽到他的一點消息。我們只聽說他賭錢破了產，到美洲闖蕩去了。我也就慢慢地忘掉了他當初的怨恨和威脅，而且還以為他早已放棄了對我的愛，所以不再想報仇的事了。那時，我完全沉醉在幸福之中，除了我的愛情、幸福，除了我丈夫的政治地位和我兒子安托瓦納健康之外，我腦子裡什麼都不再去想。」

　　「安托瓦納？」

　　「對，是吉爾貝的真名。這個不幸的孩子總算沒有暴露他的真實身份。」

　　羅蘋又問道：「用吉爾貝──是打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我也說不清。吉爾貝，我寧願這樣叫他，不願再用他真正的名字。他小時候也跟現在一樣聰明可愛，為人熱情，討人喜歡，可就是有些懶惰，不大守紀律。他十三歲時，我們送他到巴黎郊外的一所中學去讀書，想讓他離我們遠一些。可是，兩年以後，學校把他開除了。」

　　「為什麼？」

　　「他表現不好。學校發現他經常夜不歸宿。有時，一連好幾個星期，他都說是在我們身邊，實際上他不知到哪兒去了。」

　　「他究竟幹什麼去了？」

　　「他到處閒逛，去賽馬場逛咖啡廳，到公共舞場。」

　　「他有錢嗎？」

　　「有。」

　　「誰給他的錢？」

　　「那個教唆他的人。那人要他瞞著父母離開學校、使他走上歧途，腐蝕他，把他從我們身邊奪走，教他說謊、放蕩和偷竊。」

　　「那人是德珀勒克嗎？」

　　「就是德珀勒克。」

　　克拉瑞絲．梅爾奇雙手蒙住臉，接著又軟弱無力地說下去：「德珀勒克終於報仇了。就在我丈夫把我那可憐的孩子趕出家門的第二天，德珀勒克寫給我一封信，在這封極為厚顏無恥的信中，透露了他的卑劣行徑以及他誘使我們的孩子墮落所耍弄的陰謀手段。他的信中最後這樣寫道：他馬上要送進教養院──接著就是被判刑──最後，我們等著他上斷頭台吧。」

　　羅蘋驚訝地叫道：「該死的傢伙！難道現在這件事也是德珀勒克刻意策劃的陰謀嗎？」

　　「那倒不是，這一次純是偶然的。他那卑鄙的預言不過是他的妄想而已。可這事卻一直令我十分擔憂。當時，我正在生病，我的小兒子亞克剛剛出生不久，可幾乎每天都傳來消息說吉爾貝又犯下了新的罪行：偽造簽名、詐騙行竊──等等，以至於我們不得不向周圍的人謊稱他出國了，然後又說他已經死了。那時候，我們的生活是十分不幸的，後來又發生那件奪去我丈夫性命的政治風波，往後的生活就變得更加悲慘了。」

　　「政治風波？」

　　「我一說您就會明白：我丈夫的名字被列在那二十七人的名單裡。」

　　「原來是這樣！」

　　羅蘋眼前的迷霧突然消散了。在這突然一閃的亮光中，原本隱藏在黑暗的祕密就昭然若揭了。

　　克拉瑞絲．梅爾奇把聲音略略提高了一些，接著說道：「是的，他的名字也在名單上面。但這都是因為別人的誤會，是別人的失誤使他成了這個事件的犧牲品。在負責調查法國兩海運河問題委員會的成員中，就有威克多里安．梅爾奇，在投票支持那家公司的人當中，也有他一個。他甚至還拿了錢──是的，我必須強調這一點，並說明錢的具體數字──拿到一萬五千法郎。不過，這筆錢他是替別人拿的，具體地說，是替他的一個政界朋友拿的。他充分相信那個人，因而不知不覺地充當了那人的工具。他自以為是在做一件好事，到頭來卻毀了自己。自從那家公司接連發生經理自殺、司庫失蹤的事件之後，運河事件中的舞弊行為以及其它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直到這時，我丈夫才知道他的好幾個同事都接受了賄賂，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跟那夥人一道，跟那些議員、政黨領袖和有影響的國會會員的名字一樣，都被寫在神祕的名單上，而這張名單隨即成為眾人議論的話題。噢！打那以後，日子可真難熬啊！名單會不會被公開出來？別人會不會把他的名字說出來？我們處在最難以忍受的折磨中！您一定會記得當時議會亂作一團的情景，人人都處在自危的恐怖之中。那張名單究竟落入何人之手？誰也說不上。人們只知道存在這樣一張名單，其他的就都是謎了。有兩個人在這場風暴中栽了跟頭，可是大家自始至終不知告密人是誰，也不知告密材料掌握在誰手裡。」

　　「一定是在德珀勒克手裡。」羅蘋說。

　　「不，不是！」梅爾奇夫人提高了聲音，「那時德珀勒克還未露面呢。不是他──您回憶一下──當時人們是突然從掌握那張名單的人那裡瞭解到事實真相的，那就是原司法部長，運河公司經理的表兄弟詹米諾。他當時身患結核，病得要死，臨死前，他給警察局長寫信，準備交出名單。信中表示，在他死後，人們可以從他房間裡的一個保險箱中找到這張名單。於是，警察包圍了他的住房。警察局長親自守候在病床前。可是，詹米諾死後，人們打開保險箱尋找，發現那份名單已經不翼而飛了。」

　　「這次想必是德珀勒克幹的。」羅蘋肯定地說。

　　「說得對，就是德珀勒克。」梅爾奇夫人大聲說道。她情緒越來越激動，「阿列克西．德珀勒克自半年多前就化了妝，躲過了人們的視線，悄悄給詹米諾當了祕書。他究竟打哪兒知道這張名單在詹米諾手裡呢，我們先不去瞭解。總之他是在詹米諾去世的前一夜，撬開了保險箱，因為調查結果證明了這一點，而且還查明了德珀勒克的真實身份。」

　　「可當時警察局並沒有抓他啊？」

　　「抓他又有什麼用！大家都清楚，他一定把名單藏到更可靠的地方去了。把他抓起來，那就意味著又要重新掀起一場波瀾，那樁臭名昭彰、千方百計要平息下去的醜聞，就會再一次張揚開來。」

　　「那如何是好呢？」

　　「有關人員同他進行了談判。」

　　羅蘋笑了起來：「跟德珀勒克談判，無異與虎謀皮！」

　　「是的，非常可笑。」梅爾奇夫人語氣激烈地說，「而德珀勒克卻在這時加強了活動，他行動快速明確，態度厚顏無恥。偷到那張名單後的第八天，他跑到眾議院找我丈夫，蠻橫地要我丈夫在二十四小時內交給他三萬法郎，不然的話，他就要把醜聞聲張出去，我丈夫馬上就會名譽掃地。我丈夫十分瞭解這個人的本性，知道他心狠手辣，對自己一直懷著嫉恨心理，因此是決不會讓步的。我丈夫一下子失去了理智，自殺了。」

　　「他真是太卑鄙無恥了！」羅蘋罵道，「德珀勒克手裡的名單有二十七個人的名字，如果他打算揭發其中某個人，並且希望因此撈取一些好處的話，他就不能不公佈這張名單，或者至少公佈這張名單的複印件。這就意味著他將放棄這張名單的所有權。他這樣做，的確可以造成轟動效應，但他以後就不可能再搞什麼活動和進行訛詐了。」

　　「基本上是這樣，但也不完全如此。」她說。

　　「您是怎麼瞭解到的呢？」

　　「德珀勒克親自對我說的。德珀勒克這個無賴，他來找我，歹毒地向我述說了他如何找到我丈夫以及同他談話的內容。而且，他不僅掌握著有關那件醜聞的名單，其中還有司庫記錄的受賄人的姓名和所得錢數，以及公司經理的簽名證據，還有很多當事人都不瞭解的、不太確切的證據，如像公司經理和司庫之間以及經理與他的律師之間的往來信件等等。但是，最重要的還是寫在小紙頭上的那張名單。這張名單的原件是唯一不容否認的證據，抄寫或複印都是毫無用處的，因為有關方面會對這張名單進行極為嚴格的鑒定，以確認其真實性。除此之外，其它證據也十分重要，它們已經造成了兩個議員的毀滅，而德珀勒克決不會放棄繼續巧妙地利用它們。他寫信去恐嚇他的獵物，以將要發生的醜聞來威脅他們，讓他們服服貼貼，不得不按他的要求如數掏出錢來，要麼像我丈夫那樣自殺。這些，您都明白了嗎？」

　　「明白了。」羅蘋說。

　　在隨後的一陣沉默中，羅蘋腦海裡翻動著德珀勒克的猙獰形象，彷彿看到，德珀勒克成了名單的主宰，他揮動著它，在冥冥之中作威作福。他肆意揮霍從獵物手中勒索來的金錢，還要迫使政界任命他為總顧問和議員。他為所欲為，卻從未受到懲罰。誰都無可奈何，沒人能動他一根毫毛。

　　政府部門對他膽戰心驚，言聽計從，不敢向他開刀，各種權力機構也對他畢恭畢敬，他無形中成了權力無邊的太上皇。後來，有關方面只好任命普拉斯威爾為警察局祕書長，從而對他進行制約；因為人們都知道普拉斯威爾與他曾經是一對死敵。

　　「您後來又同德珀勒克見過面嗎？」羅蘋問道。

　　「見過。我不能不去見他。我丈夫雖自殺身亡，但他的名譽並沒有受到損害，還沒有人懷疑到他死亡的真正原因。為了保衛他留給我這個姓名的清白，我不得不接受了德珀萊克的第一次邀請。」

　　「第一次？這麼說還有另外幾次？」

　　「以後還有很多次，」她情緒很激動，「是的，還有許多次──有時在劇院──有時晚上在昂吉安──或在巴黎──都是在夜間──因為我覺得去見這個人真是一種莫大恥辱。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可我必須這樣做──有一個至高無上的使命在驅使著我──這就是我要為我丈夫報仇──」

　　她衝著羅蘋聲音顫抖地說：「是的，現在我的行動的唯一指導思想就是報仇，這是我的終生宿願。我要為我的丈夫，為我那個被他毀掉的兒子報仇，為我自己報仇，為他使我遭受的苦難報仇。我的一生再也不會有其它奢望，其它目的。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親眼看到他徹底滅亡，看到他遭報應，看到他痛哭流涕，看到他乞求饒命，看到他痛不欲生──」

　　「看到他死亡。」羅蘋接過她的話，頭腦中不由得映出在德珀勒克書房裡她與德珀勒克的那場拚搏。

　　「不，我不要他死。我常常會有這個念頭──甚至已經向他動手──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他必定早已採取了預防措施。就說他死了，那張名單還繼續存在。再說，殺了他並不等於報了仇──我對他的仇恨是不能用他的死來消除的──我要讓他聲名狼藉，臭不可聞。達到這個目的唯一辦法，就是抽掉他的王牌。一旦失去了那張使他強大無比的小紙片，他德珀勒克就如同一個草包。他會立即陷入滅頂之災，而且將會是極其可悲的下場！這就是我正在追求的目標。」

　　「可是德珀勒克會不會誤解您的動機呢？」

　　「肯定不會。所以，您可以想像我們之間的那種奇特的會面。一方面，我對他不斷地進行窺探，竭力從他的話中猜測他那暗藏的祕密──而另一方面，他呢──他呢──」

　　羅蘋接著把克拉瑞絲．梅爾奇心裡的話說完：「他呢，一直在垂涎這個令他慾壑難填的獵獲物──這個他一直愛著的──至今仍然想得到的女人──這個讓他使盡渾身解數、瘋狂地追求的女人──」

　　她低下了頭，只說了一個詞：「是的。」

　　的確，這兩個水火不相容的人之間的決鬥是一種很奇特的行動，德珀勒克必定有極其瘋狂的佔有慾，不然他不會如此心甘情願，始終冒著生命危險，去把這個被自己毀掉了一切的女人請到身邊來。可是另一方面，他必定是感到絕對完全可靠才去這樣做的。

　　「那麼，您在調查中都──得到了一些什麼呢？」羅蘋問。

　　「好長一段時間，我的調查一無所獲。」她說，「像您現在所使用的搜查手段，還有警察局的那幫人所用的一套辦法，我早在幾年前就使用過，可是毫無所獲。就在我已經感到絕望的時候，有一天我到昂吉安德珀勒克的寓所去時，在他舊書底下的紙簍裡一堆亂紙當中，發現了被他揉爛的一封信。這封信是他用半通不通的英文寫的，上面寫著：請將這塊水晶玻璃內部挖空，但又不致引起別人的懷疑。」

　　「要不是當時德珀勒克突然從花園裡跑進來，並且慌慌張張地在紙簍裡翻來翻去的話，我可能不會過於看重這句話。他懷疑地看著我，說道：「看到那裡面──一封信──」

　　「我假裝沒有聽懂他的話，他就不再追問了。不過，他當時的神態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於是，我極力想弄清這裡面的奧祕。一個月後，在他壁爐的灰燼裡，我發現燒剩下的半張英文收據，上面寫有斯杜布里齊城的玻璃工匠約翰．霍瓦得按照樣品為德珀勒克議員仿製了一個水晶瓶塞。『水晶』一詞引起我的注意。我立即動身前往斯杜布里齊，買通了那家玻璃器皿的工頭，從他口中得知，加工的那個水晶瓶塞完全符合訂貨單上的要求：中間挖空，又不易被人發覺。」

　　羅蘋評論道：「這些線索還算清楚。可我總覺得，即使在瓶塞的金口下面有一點空間──但在那裡面藏東西，也太狹小了。」

　　「小雖小，但也足夠了。」她說。

　　「您是如何得知的呢？」

　　「通過普拉斯威爾。」

　　「您同他有聯繫嗎？」

　　「打那以後開始有了聯繫。而在那之前，由於產生了一些懷疑，我和我丈夫同他斷絕了一切往來。普拉斯威爾的品德是不可靠的，他是一個不擇手段的野心家，在兩海運河事件中很可能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他是否受了賄？可能性很大。而我當時正需要幫助，因此也顧不上這些了。他當時剛被任命為警察局的祕書長，所以我不得不去找他。」

　　「他知道您兒子吉爾貝的情況嗎？」羅蘋問。

　　「不知道。想到他身處那樣的地位，於是我格外小心。像對其他朋友說的一樣，我也對他說吉爾貝早已離家出走，後來死在外面。關於我丈夫自殺的原因以及我要報仇的打算，我對他如實說了。我述說了在德珀勒克那裡發現的情況後，他非常高興。我看出他對德珀勒克的仇恨絲毫未減。我們談了很久。從他那裡，我得知那張名單是寫在一張薄薄的綿紙上，如果把它捲成一個小球，的確可以放進一個非常狹小的地方。他也跟我一樣，打消了猶豫不決的心情。既然我們都已經知道名單藏在什麼地方，所以便約定各自採取行動，並暗中互相通氣。我讓他與拉馬丁街心那個看門女人克萊夢斯取得聯繫。那個女人對我忠心耿耿──」

　　「不過，她對普拉斯威爾可並不那麼靠得住。我可以證明，她出賣了他。」

　　「現在可能，但一開始不大可能，而且那陣子警察局搜查得非常頻繁。就是在那個時候，至今約有十個月了，吉爾貝又出現了。母親對兒子的愛永遠都那麼強烈，何況吉爾貝是那麼招人喜愛！──您是瞭解他的。他哭著擁抱了他的弟弟，我的小亞克──於是，我就原諒了他。」

　　她垂下眼睛，輕聲地接著說道：「願上帝寬恕我，我本應早該原諒他的！噢，如果時光能倒轉多好啊！我們當時怎麼那樣狠心地把他趕出了家門呢？我可憐的兒子，是我把他毀掉的啊！──」

　　接著，她又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他真的像我認為的那樣，終日只是吃喝玩樂，不務正業，那我還是會非常恨他的──可是，他雖面貌上變得讓人難以相認，然而從另一方面，怎麼說呢，他在精神方面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是您的鼓勵，令他重新振作起來。因此，雖然他的生活習性讓我厭惡──可不管怎麼說，他還是保持了某種美好的東西──表現出一種藏在內心深處的誠實──他性格豪爽，不知憂愁，終日──他同我談起您時，總是充滿了深深的敬重！」

　　她挑選著字眼，說話有些拘謹，她不願在羅蘋面前過分責備吉爾貝的行為，也不能對它加以讚揚。

　　「後來呢？」羅蘋問道。

　　「後來，我就能經常見到他了。他偷偷跑來看我，有時我去找他。我們一起在野外散步。慢慢地，我把家裡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他了。他聽後咬牙發誓要為父親報仇，還要為他自己所受的德珀勒克之害報仇，並且定要把那個水晶瓶塞偷到手。他首先就想到了您，找您商量，關於這個問題，我可以發誓，他是始終如一的。」

　　「那就應該──」羅蘋說。

　　「是的，我很清楚──我當時也是這麼打算的。然而可惜的是，我那可憐的吉爾貝，他性格太軟弱，您知道，受了一個夥伴的影響。」

　　「是沃什勒，對嗎？」

　　「對，是沃什勒。這個人心地陰暗，好嫉妒，又野心勃勃，對我兒子影響很大。吉爾貝不該向他吐露真情並徵求他的意見，事情壞在這上面。沃什勒首先說服了他，後來又說服了我，讓我們相信這件事最好由我們自己來幹。關於整個事件，他作了籌劃，得到領導權。最後親自佈置了對昂吉安的行動，但又讓您指揮對瑪麗．特列斯別墅的盜竊行動。由於僕人勒阿內爾的警惕性極高，普拉斯威爾及其手下的一夥人過去未能對這座別墅作深入的搜查。這次行動搞得十分糟糕，他們本該依靠您的豐富經驗，或乾脆不讓您參加，以免造成這種種不幸的誤會或產生意見不一的情形。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沃什勒操縱了我們。我答應了同德珀勒克在劇院見面。在此期間，昂吉安事件開始進行。等我午夜返回家中，才知道事情弄到了如此可怕的結局：勒阿內爾被殺害，我兒子被捕。我馬上意識到後果將極其糟糕：德珀勒克那可怕的預言即將變成事實，吉爾貝將面臨審訊和判決。而一切都是由於我的過錯造成的。正是我，吉爾貝的母親，親手把兒子推向火坑，任憑誰都不能把他從裡面拉出來了。」

　　克拉瑞絲痛苦地絞著雙手，身子顫抖不已。這是一個為兒子命運擔憂的慈母的痛苦，世上有哪一種痛苦能同它相比呢？羅蘋心中的同情感油然而生。他鼓勵道：「別擔心，我會同你一起去拯救他，但我還必須先把這件事再弄清楚一些。所以，請您把話說完──您那天夜裡究竟是從哪兒知道昂吉安事件的結果呢？」

　　她抑制住自己的悲傷，回答道：「就是通過您的兩個夥伴知道的，確切地說是沃什勒的兩個夥伴。他倆對他言聽計從，是他專門挑選來划船的。」

　　「就是這會兒守在外面的那兩個人，格羅內爾和勒巴努？」

　　「不錯。當您衝出別墅，擺脫了警察局長的追捕，離開湖岸，向汽車走去時，曾向他們透露了一點當時發生的事情。他們聽後慌了手腳，緊忙跑到我家，將可怕的消息告訴了我。吉爾貝被抓走了！噢！那一夜是多麼難熬啊！我可怎麼辦呢？去找您嗎？我應該去找您，去求得您的幫助。可我到哪兒去找您呢？直到那個節骨眼，被形勢所迫，格羅內爾和勒巴努才下決心向我道出那個沃什勒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他的野心和醞釀已久的陰謀──」

　　「想把我甩掉，對嗎？」羅蘋嘲諷地問。

　　「是的，他知道吉爾貝是您絕對信任的人，因此就暗中監視著吉爾貝，並由此瞭解到您的所有住處。過不了幾天，一旦將那水晶瓶塞弄到手，他就將成為二十七人名單的主人，成為德珀勒克至高無上權力的繼承人。到那時他們就要將您出賣給警察局，而又不使您的組織受到任何連累。」

　　「這個惡棍！」羅蘋不禁罵道，「──憑他這種無能鼠輩！」

　　他又接著問道：「這麼說，那些門板──」

　　「也是按照他的吩咐幹的，那是為他同您以及德珀勒克一旦發生較量時留下的手段。他在德珀勒克家也搞了同樣的勾當。他雇了一個玩雜耍的侏儒，奇瘦無比，那個小洞足夠他出入了。他可以把您的所有信件和祕密都偷出來。這些就是沃什勒的兩個夥伴向我透露的情況。他們的話啟發了我，我立即產生一個念頭：為了能救出我的兒子，我也可以利用他的弟弟，我的小亞克，他又瘦又小，還非常聰明。於是，我們就在那一夜開始了行動。在那兩個傢伙的幫助下，我在吉爾貝的住處找到您在馬蒂街住所的鑰匙，我們估計您當夜會回那兒休息。一路上，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又進一步說服我，讓我不要再去求您幫助，而只要從您手裡拿回那個水晶瓶塞。我們當時想，如果在昂吉安已經找到了瓶塞，它必定會落在您手裡，我還真沒猜錯，我的小亞克鑽進您的房間沒幾分鐘，就把瓶塞拿出來了。我們充滿希望地離開了，自以為這下成了這個萬能寶物的主人。有了它而又不讓普拉斯威爾知道，我就可以對德珀勒克隨意支配，任意擺佈，把他變成我的奴隸，讓他按照我的意圖為救出吉爾貝四處努力，或者讓吉爾貝越獄，這樣至少可以讓法院暫時停止對他進行判決。這樣一來，吉爾貝就有得救的希望了。」

　　「結果如何呢？」

　　克拉瑞絲猛地站起來，懷著沉重的語氣對羅蘋說：「什麼也沒有！那個水晶瓶塞是空的！您聽明白了嗎？一張紙片也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昂吉安那次行動完全是一場空！勒阿內爾白白死了，我兒子被捕入獄也毫無意義，我的一切努力都落了空！」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們從德珀勒克那裡偷來的瓶塞，並不是後來製作的那個，而是送去給斯杜布里齊市的玻璃工匠約翰．霍瓦得做樣品的那個。」

　　要不是顧及梅爾奇夫人萬分傷心的樣子，羅蘋又忍不住要說幾句俏皮話來嘲弄一下這般倒霉的運氣。

　　他埋怨地說：「我們真是太笨了！這樣反倒引起德珀勒克的警惕。」

　　「幸好沒有。」她說，「第二天我立即趕往昂吉安。對那場行動，當時，甚至現在，德珀勒克一直都認為是一次一般的盜竊，無非想偷他的古玩而已。由於您摻在其中，他得出了一個錯誤的結論。」

　　「可總是少了個瓶塞──」

　　「他並不看重那個瓶塞，因為那不過是個樣品而已。」

　　「您怎麼知道這些的？」

　　「在這個瓶塞的下端有一道磨痕，上次我去英國時瞭解到這個細節。」

　　「就說是這樣，那為什麼放瓶塞的壁櫥鑰匙總是被僕人帶在身上呢？而且後來，在巴黎的時候，瓶塞又一直擺在德珀勒克的辦公桌上呢？」

　　「當然也是因為德珀勒克對它比較重視，因為它畢竟是一件有價值的東西的樣品。考慮到這點，我趁他還沒有發現瓶塞丟失以前，趕快把瓶塞放回壁櫥。也為同樣原因。我又再一次讓小亞克從您的大衣袋裡取出瓶塞，又讓看門女人將它放回原處。」

　　「這麼說，他一點都沒有疑心？」

　　「沒有。他只知道大家都想找到那張名單，但未曾想到我和普拉斯威爾已經知道名單藏在哪兒了。」

　　羅蘋站起來，一邊思考一邊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走到克拉瑞絲．梅爾奇身邊，突然停下來：「照這麼說，自昂吉安事件以來。您什麼都沒有得到？」

　　「毫無所獲。我每天瞎在瞎衝亂撞，有時跟著他們兩人亂跑，有時領著他們東鑽西鑽，就像沒頭蒼蠅似的。」

　　「那麼可以說，除了想從德珀勒克手裡搞到那張二十七人名單之外，您再也沒有別的打算了？」他問。

　　「只能如此──我還能想出什麼辦法呢？再說，您的活動又總是與我撞車。我們很快就發覺新來的廚娘是您的老奶娘維克朵娃，又從看門女僕的嘴裡知道了維克朵娃讓您偷偷住進了她的房間，我對您的意圖就更不放心了。」

　　「於是，您給我寫信，讓我退出這場爭鬥？」

　　「是的。」

　　「也是您要求我別去沃得威爾劇院的？」

　　「是的。維克朵娃偷聽德珀勒克給我打電話時被看門女僕發現，同時監視那座房子的勒巴努已注意到您出門了，於是我猜測您一定想在晚上跟蹤德珀勒克。」

　　「還有，那晚上來我這裡的那個女子是誰？」

　　「也是我。當時我無計可施，很想來找您幫助。」

　　「這麼說，又是您拿走了吉爾貝給我的信？」

　　「是的，我在信封上認出了他的筆跡。」

　　「您的小亞克當時並沒有跟著您？」

　　「沒有。他在外面，和勒巴努一起等候在汽車裡。隨後，我把他從客廳的窗口抱進來，他再從門板上的小洞進入這個房間。」

　　「那封信上都說了些什麼？」

　　「都是對您的譴責。吉爾貝說您把他忘掉了，並責備您搞這些活動純粹是為了謀取個人私利。總之，他的想法更使我認為您值得懷疑，我隨後就溜走了。」

　　羅蘋無奈地聳聳肩，歎道：「這麼一來，我們浪費了多少寶貴的時間！咱們沒有及早取得諒解，簡直是在捉迷藏真是命該如此啊──還彼此設下可笑的圈套，時間就這麼一天天晃過去了──很多寶貴的時機也無影無蹤地溜掉了。」

　　「看您，看您，」她渾身顫抖地說，「您自己是不是也在為前景而擔憂！」

　　「不，我並不擔憂。」羅蘋大聲說道，「我覺得，假如我們早些合作，事情可能會有很大的進展，我們也可以少犯很多錯誤，少幹很多蠢事！我是在想，您昨晚去德珀勒克房間搜他的衣服，結果也照樣一無所獲；而咱們之間的明爭暗鬥，鬧得寓所裡天翻地覆，驚動了德珀勒克，他今後必定會更加警惕了。」

　　克拉瑞絲．梅爾奇搖搖頭，說：「我想，不會的，昨夜的吵鬧聲不會把德珀勒克驚醒。因為我們特意推遲了一天行動，好讓看門女僕有機會在他的酒裡放進一種非常強的麻醉藥。」說完，她又放慢語氣補充道：「再說，德珀勒克也不再需要為了什麼而提高警惕。他的生活本身就構成一整套防範措施，沒有一點疏漏──何況他手中還握著最大的王牌？」

　　羅蘋靠近她，問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照您所說，從他這方面下手是此路不通了？我們再沒有其它辦法了？」

　　「不，」她輕聲地說，「還有辦法，但也是唯一的辦法──」

　　就在她用手蒙住臉之前的瞬間，羅蘋注意到她臉色變得異常蒼白，而且全身都在顫抖。

　　他似乎明白了她恐懼的原因，而且為她的痛苦深深感動了。於是，他傾身說道：「請您如實回答我，這都是為了拯救吉爾貝，對嗎？──這麼說，迄今為止，雖然司法部門還沒識破吉爾貝的來歷，還沒有弄清沃什勒的這位同案犯的真實姓名，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有一個人已經知道了這個祕密，對嗎？他就是德珀勒克，他知道吉爾貝就是您的兒子安托瓦納，對嗎？」

　　「對，對──」

　　「他答應幫您拯救吉爾貝，是嗎？他答應讓他獲得自由，讓他越獄，或者別的什麼方式──，您想刺殺他的那次，在他的書房裡，他跟您談的就是這件事，對嗎？──」

　　「對，對──是這樣的。」

　　「他只提出一個條件，對嗎？一個十分可惡的條件，一個只有他這個惡棍才想得出來的條件，對嗎？我猜得對嗎？」

　　克拉瑞絲沒有回答，她似乎已被這場望不到盡頭的鬥爭搞得身心極其疲憊了。

　　而在這場相持不下的爭戰中，敵人每天都在向她逼進，而她卻在節節退讓。

　　羅蘋似乎看到她沒戰上幾個回合就要敗下陣了，就要向勝利者的獸慾屈服了。

　　克拉瑞絲．梅爾奇，她曾是被德珀勒克殺害的梅爾奇的愛妻，她作為一位善良的慈母，始終在為被德珀勒克誘入歧途的吉爾貝擔憂，甚至想拼出性命從斷頭台上救出自己的兒子。如今卻要甩開一切，去向德珀勒克的獸慾屈服了！她將成為這個下流胚的情婦、妻子和馴順的奴隸！想到這裡，羅蘋心裡忍不住一陣劇痛。

　　羅蘋坐到她身邊，懷著同情輕輕地扶起她的頭，看著她的眼睛，堅定地說：「聽我說：我向您發誓，我定要救出您的兒子……我發誓……您的兒子決不會死的。聽到了嗎？……只要我活一天，世上就不會有任何人膽敢碰您兒子的頭顱一下。」

　　「我相信……我相信您。」

　　「請相信我的話，這是一個從不知失敗的人說的話。我一定會勝利。但是，我也要求您答應我一個決不能改變的條件。」

　　「什麼條件？」

　　「您再也不能去見德珀勒克了。」

　　「我向您發誓！」

　　「您心裡也決不能有絲毫同他妥協的想法──甚至也決不能再同他談判──徹底拋棄妥協的念頭。」

　　「我向您發誓！」

　　她望著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種安全感和對他的絕對信賴。在她的注視中，羅蘋心中充溢著能為她獻身而升起的愉快感，並產生了要為這個女人帶來幸福的強烈願望。至少也要給她安寧，讓她忘記過去的不幸，彌合她心靈上的創傷。

　　「我們說好了，」他站起來快活地說，「我想一切會很順利的。還有兩三個月，時間是綽綽有餘的──不過，我首先得有行動自由，因此，您一定要先退出這場惡鬥。」

　　「為什麼？」

　　「這是必要的，您需要隱匿一段時間，可以到鄉下去住一陣。另外，難道您不想給您的小亞克發發慈悲嗎？再讓他跟您幹下去，會把他的神經摧垮的──而且，他立了大功，也該給他一些獎勵了──你說對不對，我們的大力士？」

　　第二天，經受了這麼多打擊，眼看快撐不下去的克拉瑞絲．梅爾奇帶著小兒子借宿到她的女友家。女友的家位於聖．日爾曼森林的邊緣。此刻克拉瑞絲身體已極為虛弱，那些可怕的事總是纏繞著她，使她稍受刺激神經就要發作。她在緊張疲憊和精神恍惚的狀態中度過了幾天，盡力擺脫一切思緒，周圍的人也把外界的一切消息都斷絕了。

　　這天下午，羅蘋改變了手段，開始著手研究對德珀勒克議員採用綁架和監禁的辦法。而對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兩人，羅蘋答應只要事情取得成功就原諒他們的過失。

　　他們負責監視敵人的出入和活動。近幾天的報紙，已經在紛紛報導亞森．羅蘋的兩個同夥均被指控犯了謀殺罪，即將出庭受審。這天下午四點鐘左右，夏多布里安街羅蘋的寓所突然響起了鈴聲，是電話鈴聲。

　　羅蘋拿起話筒：「喂？」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他急匆匆地說：「是密歇爾，您是哪位？──」

　　「快，快來我這裡，梅爾奇夫人服毒了。」

　　羅蘋沒再多問，他衝出屋子便鑽進自己的汽車，吩咐司機開往聖．日爾曼森林。

　　克拉瑞絲的女友已經迎在門口。

　　「死了嗎？」他問。

　　「沒有，她服的量不足以致命。醫生才走，他說可以擔保她沒有生命危險。」

　　「可她為何──」

　　「她的小兒子亞克失蹤了。」

　　「被人綁架了？」

　　「是的，他正在森林邊上玩耍，來了一輛汽車──從裡面上來兩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後來，人們聽到叫喊聲。克拉瑞絲還沒來得及呼救，就無力地倒下去了，只聽她顫抖地說：『又是他幹的──這個傢伙──這下全都完了。』她當時就像瘋了一樣，突然拿起一瓶藥水，一口喝了下去。」

　　「後來呢？」

　　「後來，我和丈夫把她抬進了房間。她痛苦得要死。」

　　「誰告訴您我的地址和姓名呢？」

　　「醫生給她處置時，她自己告訴我的。於是，我就立即給您打了電話。」

　　「還有別人知道這個情況嗎？──」

　　「沒有。我知道克拉瑞絲遭遇的煩惱事太多了，她不願意再聲張出去。」。

　　「我可以看看她嗎？」

　　「這會兒她正在睡覺。醫生說了她不能受一點刺激。」

　　「醫生對她的健康是怎麼說的？」

　　「他擔心她發燒，怕她過度興奮或精神衝動，那樣的話，她有可能再次服毒。而再一次服毒──」

　　「怎樣才能防止呢？」

　　「一兩個星期內必須讓她得到絕對的安靜。而這怎麼能夠做到呢，因為她的小亞克──」

　　羅蘋打斷她的話，說：「您說只要能找到她的兒子──」

　　「這是顯然的，只要找到她的兒子，她就會恢復的。」

　　「您肯定？──您能肯定嗎？──果真是這樣，對嗎？──就這樣，等梅爾奇夫人醒來後，您就告訴她我留下了話：今晚午夜之前，我一定把她的兒子找回來。今晚午夜之前。我說話一定算數。」

　　羅蘋說完，立刻離開房間，鑽進汽車，衝司機喊道：「馬上去巴黎，到拉馬丁街心公園，德珀勒克議員家。」

六、死刑難逃

　　羅蘋的汽車裡備有書刊、紙張和筆墨，就像一個辦公室。此外，還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演員化妝室。裡面備有一個裝滿各種化妝品的小匣子，一個裝著各式衣服的大箱子，另外，還有一個盛日常雜物的箱子，裡面裝了一些雨傘、手杖、圍巾、夾鼻眼鏡等用具。總之，一應俱全，乘車途中就可以改頭換面地打扮一番。

　　於是，當晚六點多鐘，到德珀勒克議員的花園門前按鈴時，他已是一位身材矮胖、頭戴禮帽、滿臉絡腮鬍、戴著夾鼻眼鏡的老先生了。

　　看門女僕把他帶到樓門台階前。此刻，維克朵娃聽到鈴聲也出來了。

　　他問道：「我是維爾納醫生，請問德珀勒克先生能否接見？」

　　「德珀勒克先生正在屋裡。不過，這個時候──」

　　「請轉交我的名片。」

　　他在名片上寫了幾個字：「受梅爾奇夫人委託前來。」然後，他又叮囑道：「把這個給他，他一定會見我。」

　　「不過──」維克朵娃還想說什麼。

　　「嗨！你這個老太婆，讓你去你就去，跟我擺什麼架子。」

　　她一下子呆住了，結結巴巴地說：「你啊！──原來是你！」

　　「你認錯了，我是路易十四國王。」

　　他把她拉到前廳的一個角落，說：「聽我說，──等會兒我跟他談時，你就趕快回自己的房間去，收拾好行李，馬上離開這裡。」

　　「為什麼？」

　　「先別問，就照我說的去做。我的汽車就停在大街拐角上，快去吧，去通報我的姓名，我在辦公室裡等著。」

　　「這裡太黑。」

　　「開開燈。」

　　她把燈打開，羅蘋則獨自留在前廳。

　　「應該在這兒，」羅蘋坐下來想道，「那個水晶瓶塞就在這兒。要麼德珀勒克總是把它帶在身上──不，不可能。他準是找到了一個可靠的隱藏之處，一定會把它藏在哪兒的。這個祕密之處肯定非常牢靠，至今還沒有一個人發覺──」

　　他仔細察看房間的每一件物品，忽然想起德珀勒克曾寫給普拉斯威爾的那封信：「那玩藝兒就放在那兒，伸手便可拿到，我尊敬的朋友──你的手甚至已經碰到它了──再往前那麼一點點，就到你的手裡了──」

　　自從發生那事件以後，德珀勒克的房間似乎一點都沒有改變模樣，桌子上依然擺放著原來的物品：書刊、帳簿、墨水、放郵票的小盒子、煙絲、煙斗等等，被很多手反覆翻動過的東西。

　　「嘿！這個傢伙！」羅蘋心裡想道，「既狠毒又狡猾，真是個難對付的傢伙──」

　　儘管羅蘋對自己此行的目的和如何進行都心中有數，但是再次跟這位對手打交道的風險，他還是沒有把握。德珀勒克在較量中可能佔上風，並把他們之間的話題扭轉到與羅蘋所設想的完全相反的方向。羅蘋不禁為此感到惱火。

　　聽到來人的走路聲，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德珀勒克邁進屋來。

　　他沒說話，只向羅蘋打了個手勢，請他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在

　　桌旁，看看手裡的名片，問道：

　　「您是維爾納醫生？」

　　「是的，議員先生，我是聖．日爾曼的維爾納醫生。」

　　「梅爾奇夫人要您來的──那她一定是您的病人了。」

　　「我給她看病完全出於偶然。我是在她發生了緊急情況時被叫去給她看病的。在此之前，我從不認識她。」

　　「她病了？」

　　「梅爾奇夫人服毒了。」

　　「怎麼？」

　　德珀勒克抖了一下。他並不掩飾自己的不安，接著說道：「怎麼，您說什麼？服毒！死了嗎？」

　　「沒有，她服的量不夠。只要不發生意外，我想梅爾奇夫人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德珀勒克停止了說話。他一動不動地面對著羅蘋。

　　「這傢伙是不是在盯著我？他的眼睛是睜還是閉呢？」羅蘋胡思亂想。

　　看不到對方藏在一副眼鏡和一副夾鼻鏡後面的眼睛，羅蘋心裡很不安。聽梅爾奇夫人說，那是一雙病態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不清對方的面部表情，又怎麼能猜出他的內心活動呢？這就好像是在跟一個隱身人搏鬥一樣。

　　過了好一陣，德珀勒克說：「如此說來，梅爾奇夫人已經得救了──是她讓您來找我嗎──我有點糊塗──我不太熟悉這位夫人。」

　　「該亮真的了，」羅蘋心裡鼓鼓氣，「幹吧！」

　　接著，他就用一種膽怯女人的口吻說道：「哦，上帝！尊敬的議員先生，作為醫生，他的責任有時是很難表述的──很難說的──我今天來這裡，我的使命就足以證明這點──簡言之，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在我搶救梅爾奇夫人的過程中，她再次企圖自殺，那瓶有毒藥水恰巧離她不遠。我把瓶子從她手中奪過來，我們之間發生了一場爭奪。她發了高燒，說著胡話，嘴裡斷斷續續地說：『是他幹的……就是他幹的……德珀勒克……就是那個議員……叫他還我兒子……您去告訴他……不然，就讓我死掉……是的，讓我馬上死掉……今天夜裡我一定要死！』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議員先生……所以，我覺得不能不親自前來將此情況告訴您。顯然，這位夫人目前處於非常危急的狀態……當然，我並不瞭解她的那些話究竟是何含義……我也沒問過任何人……我只是出於醫生的一種責任，直接找到您這兒的……」

　　德珀勒克思考良久才說：「不錯，醫生，您來我這兒，是要向我打聽是否知道那個孩子的下落──我猜這孩子失蹤了，是這樣嗎？」

　　「是的。」

　　「要是我知道孩子的下落，您就會把他帶回給他母親，是嗎？」

　　「我想是這樣。」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羅蘋心裡想道：「他真的相信我的話嗎？以她決意要死來威嚇，份量夠不夠呢？不，不至於──可是──可是──他又好像猶豫不決。」

　　「您允許嗎？」德珀勒克一邊說，一邊靠近桌上的電話：「──我有點急事──」

　　「請便，議員先生。」

　　「喂──小姐，請接八二一一九，可以嗎？」

　　他又把電話號碼重複了一遍，然後靜靜地等著。

　　羅蘋笑了笑，說道：「你是叫警察局嗎？要給祕書長先生打電話？」

　　「說的不錯，醫生──您已經猜到了，是嗎？」

　　「也許，因為我是個法醫，所以有時要打電話給──」

　　羅蘋心裡卻在嘀咕：「他究竟要幹什麼？祕書長就是普拉斯威爾啊──為什麼給他打電話？」

　　德珀勒克把聽筒放到耳邊，說道：「是八二一一九嗎？──請找祕書長普拉斯威爾先生──他不在？──不，不，他這個時候總是在辦公室的──告訴他我是德珀勒克──議員德珀勒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他。」

　　「我在這兒不太方便吧？」羅蘋問。

　　「沒關係，您一定要留下，醫生，」德珀勒克說，「──況且，我說的事跟您多少也有點關係──」

　　他又衝著電話筒說：「喂！……是普拉斯威爾先生嗎……哦，是你呀，親愛的普拉斯威爾。喂，你感到很意外，是嗎……不錯，咱們好久沒見面了……不過咱們彼此誰也沒有忘了誰……你和你的手下對我一直是很關照的，是嗎？……喂！你很忙！啊！真對不起……我也很忙。好嗎。直說嗎……我是想幫你一個小忙……請耐心一點，畜牲……不，你不會覺得冤枉的……因為這事關你的榮譽……喂，聽見我說話嗎？聽好，請你帶上五六個人……最好是保安處的，在值班室裡會找到人的……然後你就坐上汽車，用最快的速度開到我這兒來……我要奉送你一件最寶貴的禮物，老朋友……是一位上等貴族，不妨說就是拿破崙本人……乾脆說，就是亞森．羅蘋。」。

　　羅蘋猛然跳了起來。他常常是料事如神的，而此刻卻大出意料之外。然而，一種強烈的詼諧和自嘲感，使他不禁大笑著高聲叫道：「好！漂亮！幹得漂亮！」

　　德珀勒克向他欠了欠身，表示謝意，說道：「請稍耐心點……我還有話呢！」

　　然後，他又繼續說下去：「喂……我說普拉斯威爾先生……什麼？……我的朋友怎麼會是惡作劇呢……你會在我的書房裡找到羅蘋的，現在他就在我對面坐著……他也跟你們那些人一樣，老是纏著我不放……哦！對我來說嘛，這樣的人多來一個少來一個本來無所謂，可是這一個未免太不識相了。因此，我就想起了咱們之間的友情。你來把這個包袱給我卸掉吧……只需五六個警察，再加上在我門口盯梢的那兩位就足夠了。哦，還有你來了以後，順便到四樓把我那個女廚子也一道帶走……她就是無人不知的維克朵娃……你也知道她？……亞森．羅蘋的老奶媽……你看我是多麼關照你啊！你再派一個班的人到夏多布里安大街，就在巴爾扎克街拐角不遠……尊敬的亞森羅蘋先生就住在那兒，化名是密歇爾．珀蒙……都明白了，老朋友？那好，快動手吧！要快！」

　　德珀勒克轉過臉時，看見羅蘋攥緊了拳頭，仍然鎮定地站著。聽到德珀勒克道出了維克朵娃，還說出了自己在夏多布里安大街的住所，他的詼諧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一種不可容忍的侮辱。他不想再繼續扮演鄉村小醫生的角色了，他難以壓抑心中一股強烈的怒火，恨不能像一頭公牛那樣撲向德珀勒克。

　　德珀勒克嘴裡哼哼一聲，這似乎是一種笑。他把雙手插進衣袋，身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一邊說道：「你看如何？一切都清楚了吧？再沒有什麼疑問了吧？一切都很清楚，一句話，就是羅蘋在向德珀勒克挑戰。這樣大家都可以少費唇舌：法醫維爾納先生本來要用兩小時才能繞完他的舌頭，而這會兒呢，亞森．羅蘋先生只需在半個小時之內把他的意圖講清楚……不然的話，他就要乖乖地跟警察走了，還得把他的同夥一道連累進去……好妙啊，我真是一箭雙鵰！給你三十分鐘，別想多一分。從現在起三十分鐘之內，你必須從這裡滾蛋，就像一隻兔子那樣飛快地逃跑。哈哈太妙了！哦，我親愛的玻諾涅斯，今天撞上我德珀勒克算是冤家路窄。上次藏在窗簾後面的可憐人兒就是你吧，玻諾涅斯？」

　　羅蘋大氣不出。此時，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衝上去揍他個靈魂出竅。但這樣做只會壞了大事。他只能忍氣吞聲。可這些無情的嘲弄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撕裂著他的自尊心。在同一個房間裡，在同樣的處境中，他再一次不得不向這個瘟神俯首稱臣，默默忍受著無比的屈辱。他深知自己再一次開口，只會朝著對方痛罵一頓，如此方解心頭之恨。然而這同樣於事無補，現在需要的是冷靜和待機而動。

　　「喂，我說羅蘋先生！」議員接著說下去。「您為何那麼狼狽啊？還是放聰明一些，自認遇到對手了吧，我不像您想像的那麼愚蠢吧？您以為我戴著一副夾鼻鏡，加上一副圓眼鏡，眼前就是一片模糊嗎？說實話，我不敢說我立即認出了玻諾涅斯就是羅蘋，就是到沃得威爾劇院包廂裡跟我找茬兒的那位先生，我還沒那麼聰明。

　　「可這事兒確實攪得我寢食不安。我慢慢地知道了在警察局和梅爾奇夫人之間，還有一個第三者企圖插足。從我對看門女人的言語考察中，從對女廚子行跡的觀察中，以及從一些可靠的消息來源中，逐漸明白了這裡面的奧妙，而那天夜裡的事件更使我大徹大悟了。雖然我睡得死，寓所裡的吵鬧聲還是鑽進了我的耳朵。於是我就有了機會弄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跟蹤了梅爾奇夫人。先跟到夏多布里安，再去聖．日爾曼……然後……然後，哈，這一系列事件自然就聯在了一起。昂吉安遭竊，吉爾貝被捕，悲傷欲絕的母親與竊賊頭子之間的聯手。老奶媽被當作廚子安插進來，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公然在我的門裡窗裡出出進進……一切都明白了。是羅蘋先生伸出了觸角，『二十七人』名單的香味在引誘著他。我只消等著他自投羅網。現在終於等到了。您好，羅蘋先生。」

　　德珀勒克換了一口氣。他得意洋洋、神氣活現地發表了一番長篇演說後，看上去儼然是要使那些無能而傲慢的傢伙也對他俯首屈膝。羅蘋依然沉默不語。德拍勒克拿出手錶，看了看，說：「嘿，怎麼樣！只剩下二十二分鐘了！時間可不多了！您要再這樣沉默下去，咱們就該結束談話了。」

　　他又向羅蘋靠近了些，說道：「我很遺憾見到你是這副樣子。在我心目中，羅蘋完全應當是另外一種形象。您這位無所不能的巨人，怎麼一碰硬就捲了呢？……來喝一杯壯壯膽吧？……」

　　羅蘋不說話，也沒做出任何氣憤的表示。他異常冷靜地未做出任何過分的舉動──這表明他已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接著採取了恰當的行動。他輕輕推開德珀勒克，走到桌邊，拿起了電話筒。

　　他說道：「小姐，請接五六五─三四。」

　　接通電話後，他緩慢地、不慌不忙地說：「喂！──我在夏多布里安街──你是阿西爾嗎──對，我是老闆──我說，阿西爾──你必須盡快離開此地──喂──對，馬上離開──警察局的人再過幾分鐘就到了。不，不必害怕──時間還來得及，不過，你必須照我的話去做。你的箱子早就準備好了吧？──很好。按照我的要求，箱子裡要留下一個空格。有嗎？那好。現在，你去我的房間裡，面向壁爐，用左手按一下在大理石板上雕刻的那朵玫瑰花──就在石板的中間；而後，你再用右手去按壁爐的上面，那裡有一個看似抽屜的東西，這個抽屜裡裝著兩個小盒子。你看一下，其中一個盒子裡有咱們的證件，另一個裝著鈔票。你把這兩個盒子都裝進你箱子的空格裡，然後就提著箱子，盡快趕到維克多．雨果大街和芒得斯邦大街的交匯處，汽車就停在那裡。在那兒你可以見到維克朵娃。我馬上就去找你們──什麼？我的衣服？還有一些小擺設？別管它們了，快走吧。一會兒見。」

　　羅蘋從容地放下電話，然後拉起德珀勒克的胳膊，讓他坐到自己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對他說道：「現在，你我好好談談吧。」

　　「哈！哈！咱們現在要『你我』相稱了？」議員嘲笑地說。

　　「對，我同意這樣做。」羅蘋說。

　　他的手一直沒有鬆開德珀勒克。對方有點擔心，想掙脫他的手。羅蘋說：「怕什麼，我並不想和你動武，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用傢伙嗎？那能解決問題嗎？用不著。只要動嘴就行了。但是咱們別離題太遠。我知道我該說些什麼，我會很認真的，你也要同樣認真，這樣才能解決我們的問題。孩子在哪兒？」

　　「就在我這兒。」

　　「把他交出來。」

　　「我不會交的。」

　　「梅爾奇夫人會自殺的。」

　　「不會的。」

　　「我說她會的。」

　　「我說不會。」

　　「可她已經自殺過一次了。」

　　「正因為如此，她才不會再次自殺。」

　　「那麼，你究竟打算幹什麼？」

　　「就是不交孩子。」

　　羅蘋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一切不出我的所料。我到這裡來時，就料到你不會上維爾納醫生的當。所以，就休怪我採取別的手段。」

　　「羅蘋的手段。」

　　「不錯。我不是吃醋的。不過，你先認出了我，算你有眼力。但這並不妨礙我如願以償。」

　　「說說你的打算。」

　　羅蘋從一個小本子裡抽出一張紙，把它攤平，遞給德珀勒克，說道：「這是一張詳盡的清單，是我和我的朋友從你昂吉安湖畔的瑪麗．特列斯別墅中盜走的一套傢具，上面逐一編了號，一共是一一三件，其中有六十八件──用紅叉劃掉的號碼──已經賣掉，而且已經運到了美國。剩餘的四十五件還在我手裡，我想以後再賣──剩下的都是一些最好的。我把它們送還給你，但條件是必須立即把孩子交出來。」

　　德珀勒克不由得暗暗吃驚。

　　「哦！哦！」他說，「看來你非要這個孩子不可了？」

　　「非要不可，」羅蘋說，「因為我相信，如果梅爾奇夫人跟兒子分開過久，對她來說就意味著死亡。」

　　「您為此而不安嗎，唐璜先生？」

　　「你是什麼意思？」

　　羅蘋猛地站到他面前，憤憤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沒什麼──我突然有一個念頭──克拉瑞絲．梅爾奇是不是還很年輕、漂亮──」

　　羅蘋聳了聳肩。

　　「混蛋，流氓！」他咬牙說道，「你以為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樣無恥下流嗎？你以為我一個強盜，去扮演唐．吉坷德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吧？你是在想：他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呢？好了，請不要猜了。這是你無法理解的，我的先生。你還是回答我，同意不同意？」

　　「你真是那麼認真嗎？」德珀勒克問道，似乎對羅蘋的條件不能理解。

　　「絕對是認真的。那四十五件古玩存放在一個倉庫裡。我會告許你存在何處的。你只要今天晚上九點帶著孩子去，這些東西就還給你。」

　　羅蘋的回答是認真的。德珀勒克綁架小亞克只是用來使克拉瑞絲．梅爾奇就範的一種手段，也許是一種警告，要她放棄同他的鬥爭。而她的自殺大概已令德珀勒克意識到自己的失誤。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麼要拒絕羅蘋提出的這筆於他有利的交易呢？

　　「好吧，我同意了。」他說道。

　　「這裡是倉庫的地址：奈伊，夏爾─奈溫特街九十五號。到那兒只要按一下門鈴。」

　　「如果我讓普拉斯威爾祕書長替我前往如何呢？」

　　「如果是普拉斯威爾前往，」羅蘋答道，「那座房子的環境可以使我看到他的來臨，我將有足夠的時間溜走，並且也有足夠的時間，在用來掩蔽你那些台座、掛鐘和哥特聖母像的麥秸和乾草堆上放一把火。」

　　「那你的倉庫也要化為灰燼──」

　　「我不在乎。警察早就盯上它了。反正我早晚也得放棄它。」

　　「誰能保證這不是你設的一個陷阱呢？」

　　「你可以先運走東西，再交孩子。我相信你。」

　　「看來你早有算計。」德珀勒克說，「那麼好，你將得到孩子，美麗的克拉瑞絲也會活下去。我們大家都各得其所。現在，如果我還要給你說點什麼的話，那就是趕快逃命去吧，一定要快。」

　　「還沒完事兒。」

　　「什麼？──」

　　「我是說，還沒完事兒。」

　　「你瘋了嗎？普拉斯威爾已經在路上了。」

　　「他會等著的，因為我還有話呢。」

　　「怎麼，你還有什麼把戲？克拉瑞絲將得到她的兒子，你還不滿意嗎？」

　　「不。」

　　「為什麼？」

　　「還有另一個兒子。」

　　「吉爾貝？」

　　「對。」

　　「怎麼樣？」

　　「我要你去搭救吉爾貝！」

　　「你說什麼？要我去救吉爾貝？」

　　「這你可以辦到，你只需出面斡旋一下──」

　　在此之前，德珀勒克一直很平靜，但聽到這些卻不由得肝火上升。他用拳頭砸著桌子叫道：「不！這決不可能！你休想指望我──哦，決不可能！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他激動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步子匆匆，身子跟著搖搖擺擺。就像一頭野獸，一頭蠢笨的狗熊。

　　他面部的肌肉抽搐著，沙啞的聲音不住哀歎：「讓她親自來！讓她來求我救她兒子的命！她別帶凶器，必須拋棄惡念，別像上次那樣！她必須像個乞求者，像個溫柔而順從的女人。心甘情願地接受──到那個時候，咱們再談──吉爾貝！吉爾貝就要判決了？上斷頭台？這正是我的期望！

　　「好啊，這一天我足足等了二十多年，今天終於把它等來了。是天賜良機把我這個早已絕望的期待給實現了。我就要品嚐徹底復仇的果實了！──哦，這種復仇是多麼痛快──而你們卻要我在這個時候放棄它，放棄我二十年來孜孜以求的目標？要我無償地去營救吉爾貝！為了信譽！要我，德珀勒克──啊！不，不，你看錯了人。」

　　他狂笑起來，笑得十分猙獰可怕。顯然，他彷彿看到了他追逐多年的那個獵物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了。此時，羅蘋眼前也浮現出前幾天面對他的那個衰弱不堪、無力再戰、即將屈從命運的克拉瑞絲，浮現出她那淒迷的面影，因為她感到所有的敵人都聯合起來在對付她。

　　羅蘋壓住怒火，說道：「聽我講完。」

　　羅蘋看到德珀勒克已經沒有耐心聽他講了，就用曾讓德珀勒克在沃得威爾劇院包廂裡領教過的那種強悍的力量抓住他的雙肩，把他按住，說道：「聽我再說一句。」

　　「你說什麼也白費。」議員嘴裡咕噥道。

　　「最後一句。你聽好，德珀勒克！忘掉梅爾奇夫人，停止你那扭曲的情感和慾望驅使你幹的那些蠢事！停止作惡，先考慮一下你自己的利益。──」

　　「我的利益？」德珀勒克哈哈大笑說，「我的利益總是從屬於我的自尊心，從屬於你所謂的那種情感和慾望的。」

　　「在此之前可能是這樣。但從此刻起就風流水轉了。我已經介入了！忽視了這個新因素，你將犯一個大錯誤。吉爾貝是我的同夥和朋友，我必須把他從斷頭台上救下來。照我說的去做，去利用你的影響！我向你保證，聽到嗎？我會信守諾言，我們將會讓你平安無事的。我只要你營救吉爾貝。以後，你再不用對付梅爾奇夫人，也用不著再來對付我。再不會有陷阱了。你從此可以自由自在了。去救出吉爾貝，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我們會跟你鬥到底，決不留情。那就是說，你必將失敗。」

　　「你這是說？──」

　　「就是說我要拿到『二十七人』名單。」

　　「哦！好大口氣！你以為你能做到嗎？」

　　「我發誓一定做到。」

　　「這件事普拉斯威爾一夥人沒能做到，梅爾奇夫人也兩手空空，任何人都休想做到，你以為你就能做到？」

　　「我能。」

　　「你有什麼法寶？有哪一個聖人保佑你能辦到別人辦不到的事，說說你的理由吧？」

　　「可以。」

　　「你有什麼理由？」

　　「因為我是亞森．羅蘋！」

　　他放開了德珀勒克，虎視眈眈地盯住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著對方。終於，德珀勒克站起身，輕輕地拍拍羅蘋的肩膀，以同樣鎮靜的情緒和慍怒的倔強口吻說道：「我非別人，我是德珀勒克。我一生都在激烈的戰鬥中度過，我經歷了一連串的災難和失敗，這耗費了我大量的精力，但終將贏得勝利。那會是全面徹底的、勢不可擋的勝利。我的敵人是所有的警察、政府上下、全法國、全世界！今天再加上一個亞森．羅蘋先生。這又算得了什麼呢？這只會更加強我的意志。我的對手越多，越狡猾，就越加使我鬥志倍增。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讓人把您抓走，我尊敬的先生。我本來是可以這樣做的──是的，我本來是可以這樣做的，易如反掌──可我今天就要給您自由，並大度地提醒您三分鐘之內必須離開這裡。」

　　「那麼您是鐵了心了？」

　　「對。」

　　「你不想為吉爾貝做任何努力了？」

　　「不一定。在他被捕後，該做的努力我會繼續做的，我會通過某些關係向司法部長施加壓力，從而使案件盡快得到審理，並且要按照我的意圖進行審理。」

　　「什麼？」羅蘋惱怒地叫道，「這全是你在裡面操縱，是為了你──」

　　「是為了我──德珀勒克。我的上帝，你說對了。我手裡有一張王牌，這就是她兒子的腦袋。我正要打出這張王牌。等我拿到吉爾貝的死刑判決書時，等到那寶貴的時間一天天捱過去，等到那年輕人的最終赦免由於我的介入而遭到否決時，到那時候，羅蘋先生，你就再無需費心了。那位母親就再也不會拒絕被稱為阿理克西．德珀勒克夫人了，再也不會拒絕心甘情願地向我做出不可反悔的許諾了。這美妙的結局是上帝安排的，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所需要你做的，就是在我們結婚那天，請你去做證婚人，還要請你參加宴會。同意嗎？不同意？你還是固守你那死腦筋。那麼，願你走運。您盡可以施陰謀、耍詭計，去磨刀擦槍，修你那本厚厚的強盜經去吧。那或許會對你有用的。這會兒，我祝您晚安了。按蘇格蘭式的禮節規矩，我該請您出門了，快逃命去吧。」

　　羅蘋許久沒有說話，他雙眼死盯住德珀勒克，似乎在觀察對方的身長、體重和力量，考慮該從什麼地方下手給他致命的一擊，德珀勒克也握緊了拳頭，準備進行自衛還擊。

　　時間約莫過去了半個小時。羅蘋把手伸進背心裡。德珀萊克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並握住了手槍把。又過了片刻，羅蘋從背心裡掏出一個金色的小果盒，打開後，遞給德珀勒克：「吃一片吧？」

　　「這是什麼？」對手驚訝道。

　　「傑羅德藥片。」

　　「吃這個幹嗎？」

　　「我看您要感冒了。」

　　隨後，他利用自己這偶發的幽默給德珀勒克造成的迷惑，急忙拿起帽子，往外走去。

　　「沒說的，這次我是栽大了。」羅蘋穿過前廳時心裡想道。「不過，最後這句俏皮話總算不落俗套。他本該吃一顆子彈的，卻得到一粒傑羅德糖衣藥片──這總有點讓他感到意外。我總算唬了他一下，這隻老猩猩！」

　　他剛關上花園門，一輛汽車就在他身後停了下來，車上急匆匆地下來一個人，後面緊跟著又下來幾個。羅蘋認出是普拉斯威爾。

　　「祕書長先生，向您致敬了。」羅蘋嘲弄地說道，「我相信老天總有一天會安排我們相會的；但您並不能引起我多少敬意，為此我很遺憾。我們之間總有一天會有結論的。今天要不是我太忙，我會奉陪您一下，再去跟蹤德珀勒克，好弄明白他到底把孩子交給誰了。呵我確實不得不走了，誰能擔保德珀勒克不用電話處理我們這件糾葛呢。所以，咱們還是不要為這沒有結論的事浪費時間吧，還是快去找維克朵娃、阿西爾和咱們那隻盛寶貝的箱子吧！」

　　兩個小時後，羅蘋來到親伊的倉庫裡。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這時，他看到德珀勒克從街的拐角那邊出現了，疑心重重地朝這邊走來。

　　羅蘋親自上前打開大門。

　　「您的東西都在這裡，議員先生。」他說道，「請您過目。這附近有一個租車行，您只須去叫一輛車，雇幾個人即可。孩子在哪兒？」

　　德珀勒克先把他的東西細細察看了一遍，然後才把羅蘋領到奈伊大街上，有兩個蒙著面紗、上了年紀的女人跟亞克一起在路邊等候。

　　羅蘋把孩子領到自己的汽車邊，維克朵娃也在汽車裡。

　　一切進行得很快，像演戲一樣，雙方都把自己的台詞記熟了，沒有多餘的話，一招一式也像事先排練好了的，次序井然。

　　羅蘋實現了自己的諾言，晚上十點鐘把小亞克交給了他的母親。此時，孩子因經受了諸多打擊，情緒極為緊張，神色十分恐懼，他們不得不請醫生給他診治。

　　過了兩個多星期，孩子總算恢復過來，看來已經能夠再次經受旅行的考驗了。羅蘋認為再次轉移母子二人是非常必要的，並且，當他們動身時，梅爾奇夫人身心也恢復了正常。他們於夜間出發，羅蘋親自指揮這次轉移，而且採取了一切必要的防範措施。

　　羅蘋將母子二人送到布列塔尼的一個小海灘上，然後把他們交給維克朵娃照料。

　　「這下踏實了，」安置好了她們之後，羅蘋心裡也安定了。「我和德珀勒克之間的障礙消除了。他再也別想加害於梅爾奇夫人和她的孩子了。她也不會再莽撞行事使鬥爭偏離方向了。可我們總共幹了多少蠢事啊！首先，我不得不在德珀勒克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其次，我不得不放棄屬於我的那一份戰利品；自然，我早晚還是要把它們弄回來的。可不管怎麼說，在這段時間裡，關鍵的大事毫無進展。而再過七八天，吉爾貝和沃什勒的受審日就到了。」

　　在同德珀勒克的這次交手中，最使羅蘋感到沮喪的，是德珀勒克揭露了他在夏多布里安大街的祕密住所。警察已經查封了這座房子。密歇爾．珀蒙的身份也被揭穿，部分證件已被搜走。在這種情況下，羅蘋一邊要朝著原定目標努力，堅定地實施某些已經開始的活動，竭力躲避警察的搜捕──搜捕行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緊張和嚴厲了──一邊又必須在新處境下重新調整自己的策略。

　　所以，由於這位議員德珀勒克帶來越來越大的麻煩，羅蘋對他的仇恨也日益加深。羅蘋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就是──用自己的話說──把他裝進自己的口袋，要他聽從擺佈，不管他是否情願，都要從他嘴裡掏出他的祕密。羅蘋想著，用哪些最適合的刑罰來撬開這個守口如瓶的嘴巴呢？用夾棍、拷問台、燒紅的鉗子，還是用佈滿尖釘的木板──他覺得這種畜牲應當受到最嚴酷的刑罰和折磨，而且自己要達到的那個人道的目的也足以抵消這些刑罰的殘忍了。

　　「哼！」他心裡痛快地想，「弄一間屋子，放上燒得通紅的刑具，再加上幾個狠毒的打手──準讓他不打自招！」

　　接下來的每天下午，當德珀勒克往返於拉馬丁公園、議會和俱樂部之間時，格羅內爾和勒巴努都在後面緊緊跟蹤。他們打算選擇一條偏僻的街道，在某一天晚上的適當時間，把他弄進一輛汽車裡帶走。

　　羅蘋則在巴黎郊外，選擇一座花園房子。這地方既安全又僻靜，羅蘋把稱它為「猴宮」。

　　然而，德珀勒克已經做了防備，甚至每次出門他都要走不同的路線，今天乘地鐵，明天又改換乘有軌電車。這樣一來，「猴宮」就派不上用場。

　　羅蘋又擬定了一個新行動方案。他從馬賽請來了自己的一個老搭檔勃朗得珀瓦老人。他是一個受人尊敬的退休食品店主，住在德珀勒克的選區，並且對政治比較感興趣。

　　勃朗得珀瓦在馬賽通知德珀勒克，說是要去拜訪他。德珀勒克熱情地接待了這位有影響的選民，並決定在下週請他吃飯。

　　這位選民提議到塞納河左岸一家小飯店去進餐，說那兒的飯菜味道很好。德珀勒克欣然同意。

　　其實這是羅蘋的意圖，這家飯店的老闆與羅蘋是好朋友。如此，下星期即將的行動就可保證成功了。

　　就在進行準備期間，第二週的星期一，開始了對吉爾貝和沃什勒的審訊。

　　這次審訊歷時不久，諸位一定還記憶猶新，我也就不必多費筆墨，詳述弄清法庭庭長是如何難以服人和不公正地審訊吉爾貝的過程。吉爾貝的案件受到格外的重視，審判也極為嚴厲。羅蘋從中看到了德珀勒克的邪惡影響。

　　審訊期間，兩個被告所取態度截然不同。沃什勒陰沉著臉，話語不多，但言辭粗魯。未經多少訊問，他便厚著臉皮用充滿嘲諷甚至挑釁的口氣，承認了自己過去犯下的所有罪行。但跟這種態度截然相反的是──除羅蘋之外，所有的人都對這點感到不可理解──對參與謀殺僕人勒阿內爾的罪行一概不承認，而把責任完全推到吉爾貝身上。

　　這樣的話，他就把自己的命運同吉爾貝連在了一起，從而迫使羅蘋對自己的兩個伙伴必須採取同樣的解救措施。

　　然而，吉爾貝的誠懇態度，那滿懷希望的憂鬱目光立即博得了法庭上下的同情。但他卻看不透庭長的詭計，也駁斥不了沃什勒的抵賴。他只是不停地哭，要麼就絮絮叨叨說個沒完，要麼在該說話的時候又說不出什麼而沉默不語。不僅如此，他最初請的一位能力很強的律師，到了關鍵時刻卻病倒了（羅蘋從這件事上又看到了德珀勒克的陰謀），只好由律師的一個祕書代替。此人辯護能力很差，曲解了事情的原委，令在場的陪審團成員不快，因此未能駁倒代理檢察長的公訴狀以及沃什勒律師提出的辯護論據。

　　進入最後一天即星期四的辯論會時，羅蘋冒著天大的膽子溜進法庭。事後，他已認定會是何種審判結果。兩個人都確定無疑地要被判處死刑。

　　很顯然，法庭的審判取向同沃什勒的心思不謀而合，就是要把兩個被告的命運緊緊拴在一起。這主要因為案中的兩個犯人都是羅蘋的同夥。自案件預審到最後宣判的全過程中，儘管法庭因缺少足夠證據，也不願分散精力，而沒有連帶涉及羅蘋的問題，可整個審判實際上始終對著羅蘋，他們欲打擊的真正對手正是羅蘋；他們要通過打擊他的伙伴來打擊他本人；他們要摧毀他這個大名鼎鼎的強盜頭子在公眾心目中的好感和威望。宣判了吉爾日和沃什勒的死刑，羅蘋也就聲名掃地，他的那些神話也就不攻自破了。

　　羅蘋──羅蘋──亞森．羅蘋，在長達四天的審訊過程中，人們不斷地聽到這個名字。代理檢察長、庭長、陪審團律師、證人，人們開口閉口都是羅蘋。他無時無刻不當做謾罵、嘲笑和侮辱的對象。一切罪過都是他一個人的，吉爾貝和沃什勒不過是小嘍囉而已，人們要審判的正是他，他才是真正的小偷、強盜、騙子、殺人放火的慣犯、十惡不赦的罪犯！他這個渾身沾滿了受害者鮮血的罪魁禍首！他把朋友推上斷頭台，而自己卻銷聲匿跡、逃之夭夭！

　　「嘿！他們一切都是對著我呢！」羅蘋自語道，「吉爾貝這個可憐的孩子不過是我的替罪羔羊。我才是真正的罪犯。」

　　悲劇繼續上演著，結局愈來愈可怕。

　　當日晚七點鐘，經過長時間的辯論之後，陪審團一行又回到了法庭，陪審團長宣讀了對法庭所提問題的覆議書，對一切問題均無異議。這就意味著被告罪行成立，而且駁回了可以減輕罪行的那些情節。

　　兩名被告又被帶上了法庭。

　　他們站在被告席上，面無血色，渾身顫抖地傾聽了對他們判處死刑的宣告。

　　在充滿不安和同情的肅穆氣氛中，庭長問道：「你最後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沃什勒？」

　　「沒有，庭長先生。既然我的同伴跟我一道判了死刑，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們倆生死在一起──老闆就得想辦法把我們倆都救出去。」

　　「老闆？」

　　「對，就是亞森．羅蘋啊。」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笑聲。

　　庭長又問：「你呢，吉爾貝？」

　　眼淚流滿了這個不幸青年的臉頰。他不知咕噥了些什麼。庭長又重複了他的提問，於是，吉爾貝終於止不住地哭訴起來：「我想說的是，庭長先生，我的確做過不少壞事，這沒什麼可說的──我做了壞事，深感悔恨──但我決沒幹這件事──我沒有殺人──我從來沒有殺過人──我不想死──這太可怕了──」

　　他站立不穩，兩個警衛上前扶住他。人們聽到他像孩子般地大聲呼喊道：「老闆──快來救救我！快來救救我啊！我真的不願意死啊！」

　　就在這時，就在大家都非常激動的時刻，人群中突然有一個聲音蓋過了所有嘈雜聲：「別害怕，我的孩子！老闆和你在一起！」

　　法庭立刻出現一片混亂，人們互相擁擠著。警衛和警察們紛紛衝進大廳。他們抓住一個臉色混紅的胖子，旁邊的人指認說，剛才喊話的就是他。那個人則手腳不停地掙扎著。

　　他立即被押上去審問，並道出了自己的姓名：菲利浦．帕拉爾，殯儀館的一名職員。他說，剛才身旁有人交給他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和一張紙，讓他在適當時候喊出寫在上面的一句話。他能拒絕這樣的好事嗎？

　　他掏出那張一百法郎的鈔票和那張紙做證。

　　法庭無奈，只好釋放了菲利浦．帕拉爾。

　　自然，在捉拿帕拉爾那會兒，羅蘋很是積極了一番，甚至把帕拉爾推到警察手中。這時，他懷著十分焦慮的心情離開了法庭。他來到河邊自己的汽車旁，開門坐了進去。此刻他心緒難以平靜，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吉爾貝絕望的呼救聲，以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站立不穩的身子──這一切都在羅蘋的腦際縈繞，久久不能消失，他永遠也忘不掉這一幕，永遠會把它保留在記憶中。

　　他驅車回家。這是他精心挑選的一處住宅，位於克萊希廣場一角，他將在這裡等待格羅內爾和勒巴努，今晚他們將一同綁架德珀勒克。

　　然而，他一打開房門，不禁驚叫起來：克拉瑞絲出現在他面前。克拉瑞絲就在宣判的時候從布列培尼趕到此地。

　　從她的表情和蒼白的臉上，羅蘋立即明白了她已經知道了審判結果。他快步上前，鼓起勇氣，未及她開口就說道：「是的──是的──別怕，別怕。這是我們意料中的，我們無法阻止，但我們會防止這場災難的發生。今天夜裡就行動，你聽著，不會超過今天夜裡。」

　　她動也不動，臉上痛苦的表情讓人感到難過。她喃喃地問道：「就在今天夜裡？」

　　「對，一切都已準備好了。不出兩個小時德珀勒克就要落到我手裡。今天夜裡，不管用什麼辦法，定要讓他開口。」

　　「您真的做得到嗎？」她有氣無力地說，似乎還存有一線希望。

　　「他一定會開口的。他一定會說出祕密的。我一定會把他那張二十七人的名單從他手中奪過來，這張名單將會救出您的兒子。」

　　「我看太晚了！」克拉瑞絲絕望地說。

　　「太晚了？為什麼？難道您覺得用這張名單還換不來吉爾貝的化裝越獄嗎？三天之後吉爾貝就會自由了！只需三天──」

　　一陣鈴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您看，咱們的朋友來了。放心吧，記住，我從來是說到做到的。小亞克不是已經還給您了嗎，我也一定會把吉爾貝還給您的。」

　　他到門口迎進格羅內爾和勒巴努，並向他們問道：「都準備好了嗎？勃朗得珀瓦老人去飯店了嗎？好，馬上出發！」

　　「一切都用不著了，老闆。」勒巴努說。

　　「怎麼？為什麼？」

　　「發生了新情況。」

　　「怎麼回事兒？快說──」

　　「德珀勒克失蹤了。」

　　「唔？你說什麼？德珀勒克失蹤了？」

　　「是的，就在今天，他被人從寓所裡綁架了。」

　　「老天！被誰？」

　　「說不上──只知道來了四個人──打了一槍。警察已經去了。普拉斯威爾正在那兒指揮搜查。」

　　羅蘋不禁愣住了，靠在一把椅子上。德拍勒克被綁架了，這意味著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七、拿破崙像

　　最初的搜查一無所獲。待警察局長、保安處長以及前來調查的法官等一干人馬離開德珀勒克的寓所之後，普拉斯威爾又開始進行自己的搜查。

　　他觀察了一下德珀勒克的書房，注意到搏鬥留下的痕跡。這時，看門女人給他送來一張寫有鉛筆字跡的紙條。

　　「請這位夫人進來。」他說。

　　「這位夫人不是獨自來的。」看門女人說。

　　「哦？好，都請進。」

　　克拉瑞絲．梅爾奇被領了進來。她立即將陪同自己來的那位先生介紹給普拉斯威爾。那人穿著一件落拓而瘦小的禮服，舉止拘謹，似乎對自己戴的那頂舊禮帽、拎的那把破雨傘、一隻單手套以及自身都感到難為情。

　　「這位是尼古爾先生，一位離職教師，現在給我的小亞克當家庭教師。這一年多來，尼古爾先生為我的事提過很多寶貴的建議。那個水晶瓶塞的祕密也虧得他才識破的。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讓他同我一道聽您講講這次綁架的經過──這件事令我不安。它打亂了我的計劃──也打亂了您的計劃，是嗎？」

　　普拉斯威爾瞭解克拉瑞絲與德珀勒克有深仇大恨，也十分讚賞她在名單問題上所做的努力，所以對她毫無戒備。於是，痛痛快快地把自己通過某些痕跡以及從看門女人那裡瞭解到的情況說了一遍。整個過程非常簡單。

　　德珀勒克作為主要證人出席了對吉爾貝和沃什勒的審判，別人看到他在整個審判中都未離開法庭。審判結束後，他大約晚上六點鐘回到家裡，看門女人親眼看見他是一個人回來的，而且，當時寓所空無一人。可過了幾分鐘後，她突然聽到叫喊聲，然後又是撕打聲，接著又是兩聲槍響。她從門縫裡看到四個蒙面人脅迫德珀勒克議員，一同奔下台階向花園門口跑去。與此同時，一輛汽車開到寓所前。四個人未等汽車停下，急忙鑽進汽車，一溜煙開走了。

　　「門口不是總有兩名警察在監視嗎？」克拉瑞絲問道，「不錯，他們都在，」普拉斯威爾肯定道，「不過他們離寓所有一百五十米遠，由於綁架緊急快速，雖然他們及時趕到，卻仍未來得及制止。」

　　「他們沒看到些什麼，也沒聽到什麼？」

　　「沒有，或者說幾乎沒有──只不過撿到了這麼一點東西。」

　　「這是什麼？」

　　「是他們在地上撿到的一小塊象牙。當時汽車裡還坐著一個人。看門女人看到，在別人把德珀勒克塞進汽車時，此人曾下了車，他再上車時不小心從他身上掉下一件東西。後來她急忙把它拾了起來。那物件掉在人行道上的時候可能被摔碎了，警察找到的這塊象牙就是一塊碎片。」

　　「可這四個人是如何進入寓所的呢？」克拉瑞絲問道。

　　「估計是下午趁看門女人上街買菜時，他們用自己配的鑰匙打開門進去的；進門後隱藏起來很容易，因為德珀勒克家裡再沒有其他人了。所有的跡象都表明，他們可能是臧在隔壁的餐廳裡，並從那裡襲擊德珀勒克的。從房間的傢具和其它東西均被搞得一塌糊塗可以看出，發生了十分激烈的搏鬥。我們在地毯上發現了德珀勒克的大口徑手槍，一顆子彈還打碎了壁爐上面的鏡子。」

　　克拉瑞絲回頭看了看他的夥伴，希望他也能發表一下自己的見解。可是尼古爾先生卻一直低垂著眼睛，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兩隻手還不住地揉搓著他的帽沿，就好像直到現在他還沒找到一個地方放下他的帽子。

　　普拉斯威爾撇嘴笑了笑。顯然，他不大看得上克拉瑞絲的這位顧問。

　　「這件事還是不大明了，是嗎，先生？」他說道。

　　「對──對──」尼古爾先生承認道，「還不大明了。」

　　「那麼，您對這個問題是怎麼看的？」

　　「當然！祕書長先生，我認為德拍勒克一定有很多敵人。」

　　「哦！哦！有見地。」

　　「不僅如此，這其中有好幾個人都想殺死他，所以就一塊兒來對付他。」

　　「的確高見，高見，」普拉斯威爾帶著幾分嘲弄的口氣稱讚道，「您說得很明白，只要您再指點一下，就可以使人們知道從何處著手調查了。」

　　「祕書長先生，您不認為從地上撿到的這塊象牙──」

　　「不，不，尼古爾先生。這塊象牙是從某件東西上掉下來的，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它的主人急急忙忙地把它藏了起來。為了找到它的主人，先要弄清這究竟是件什麼東西。」

　　尼古爾想了片刻說：「祕書長先生，當拿破崙一世被推翻的時候──」

　　「哦！哦！尼古爾先生，您是準備給我上法國歷史課囉！」

　　「稍安勿躁，祕書長先生，我請您允許我說完一句最簡單的話。拿破崙一世被推翻以後，一批舊軍官在復辟政權下靠領半薪度日。這些軍官受到警察的監視和當局的懷疑，但是他們對皇帝依然忠心耿耿，便巧妙地把崇拜的偶像刻在自己的日常用具上，像鼻煙壺、戒指、領帶針、小刀什麼的。」

　　「就是說──」

　　「就是說，這塊東西是從一隻手杖，說的更確切一點，是從一個燈心木做的防身棍上掉下來的。這根棍的上端有一個用整塊象牙雕刻成的球形裝飾品。仔細看這件雕刻品，就可以發現它的外部輪廓是當年那位下士的側面像。因此，祕書長先生，您拾到的是一根手杖象牙把的一部分，它的主人是拿過半薪的舊軍官。」

　　「很像──」普拉斯威爾一面迎著陽光仔細觀察那個物件，一面不住地說，「是個側面像，但我還是看不出這能說明什麼──」

　　「說起來很簡單。被德珀勒克威脅的人之中，也就是說在那張名單上的人之中，有一位曾在拿破崙手下服過役，是一個科西嘉人的後代。這個人跟著拿破崙發跡，成了一名貴族，後來又在復辟時代失敗了。他的一個後代多半是前幾年波拿巴黨的領袖，他就是藏在汽車裡的第五個人。需要我說出他的名字嗎？」

　　「達布科斯侯爵？」普拉斯威爾問道。

　　「達布科斯侯爵。」尼古爾先生肯定地回答。

　　這會兒，尼古爾先生的拘束感已一掃而光，也不再為那頂帽子、那單隻手套和那把破雨傘而感覺難為情了。他立起身，對普拉斯威爾說：「祕書長先生，我本可以嚴守這個祕密，等大功告成之後，就是說把那張『二十七人名單』交給您以後，再告訴您這個祕密。但是現在情況十分危急。德珀勒克的失蹤並不能使那些綁架者如願以償，恰恰相反，只會加劇您和所有人竭力想要避免的那場災禍，所以，有必要採取緊急措施。祕書長先生，我希望馬上得到您的大力幫助。」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呢？」普拉斯威爾問，他顯然已經十分欽佩這個奇怪的人了。

　　「請您明天就給我瞭解一下，有關達布科斯侯爵的詳細情況，以免我再花費好幾天的時間去搜集這些情報。」

　　普拉斯威爾顯得有些猶豫。他看了一眼梅爾奇夫人。克拉瑞絲對他說道：「我懇求您，請接受尼古爾先生的誠意吧。他是一位少有的忠實可靠的家庭教師。我以我的名譽為他擔保。」

　　「那麼，您準備瞭解一些什麼情況呢？」普拉斯威爾問道。

　　「有關達布科斯先生的一切：家庭、工作、親屬關係，以及在巴黎和外省的財產狀況。」

　　普拉斯威爾說道：「不管是達布科斯還是其他人，反正綁架德珀勒克對我們有利。不論是誰，拿到了那張名單就等於繳了德珀勒克的械。」

　　「但是祕書長先生，誰能保證他不是為了個人私利幹的呢？」

　　「這怎麼可能？因為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要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劃掉呢？要是他成為比第一個更貪得無厭的第二個敲詐勒索者，並且作為政敵參與這場爭鬥，那他的地位不是比德珀勒克還要牢固嗎？」

　　這個見解使普拉斯威爾頗感震驚。他考慮了一下說：「請在明天下午四點鐘去警察局我的辦公室找我，那時我會告訴您需要的情況。可以留下您的地址嗎？需要時我好同您聯繫。」

　　「克萊希廣場二十五號，找尼古爾先生。我暫住在一位朋友家裡，他外出期間把房子借給了我。」

　　談話結束了。尼古爾先生向祕書長深深地鞠了一躬，跟梅爾奇夫人一起離去。

　　「真是太妙極了，」他一出來，就高興地搓著手說，「我可以隨意進出警察局了。我一去他們就得聽我的。」

　　梅爾奇夫人卻不以為然。她擔心道：「哎！恐怕來不及了！我就擔心這張名單被毀掉。」

　　「被誰毀掉？我的上帝！難道是德珀勒克？」

　　「不會是他。但侯爵一旦拿到手就會把它銷毀。」

　　「他不會輕易拿到手的！德珀勒克要抵抗的──起碼會抵抗一段時間，足以使別人找到他。您想想，普拉斯威爾現在要聽我的啊！」

　　「要是他認出您是誰呢？他只要稍加調查，就會知道從來沒有什麼尼古爾先生。」

　　「可他查不出尼古爾先生不是別人，而是亞森．羅蘋。您也盡可以放心，沒有比普拉斯威爾更笨的警察了。他眼下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擊敗他的老對手德珀勒克；為這個目的，他可以使出一切手段，而向他保證捉拿德珀勒克的尼古爾先生，怎會去浪費時間調查呢？且不用說是您推薦我來的，就是我略施小計，也足以使他落入我的套路了。所以，咱們放心大膽地幹就是了。」

　　有羅蘋為依靠，克拉瑞絲不由得鼓起了勇氣，前面的路也不覺得那麼可怕了。

　　她竭力使自己相信，拯救吉爾貝的希望，不會由於這次可怕的審判而減少。但克拉瑞絲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回布列塔尼。她執意留下來，親身感受為拯救兒子將要經受的希望和失望的磨礪。

　　次日從警察方面瞭解到的消息，證實了羅蘋和普拉斯威爾推測的那些情況。達布科斯在運河事件中受到重大牽連，以至於拿破崙親王不得不撤銷他對王室設在法國的派出機構的領導權。達布科斯侯爵只好四處借債，甚至不擇手段地弄錢來維持自己的奢靡的生活。經過調查，發現他確有綁架德珀勒克的嫌疑。那天他行為反常，沒有參加俱樂部六點到七點的例行活動，也沒有在家裡吃晚飯，而是直到半夜才步行回家。

　　尼古爾先生對自己的推測已得到初步證實，但警察局無法弄清有關那輛汽車、汽車司機以及進入德珀勒克寓所的那四個人的任何情況。羅蘋通過自己的情報途徑也未能知道得更多。這些綁架參與者是不是因為也捲入運河事件而成為他的同夥？或只是他雇來的打手？這些均無從知曉。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有集中調查侯爵本人的情況，調查巴黎以外屬於他的那幾座房屋和城堡；根據汽車每小時的平均速度，加上途中必要的停留時間推算，他的住處大約離巴黎一百五十公里。

　　而調查結果證明，達布科斯所有的房產都已變賣，而今在外省既無城堡，也無任何房產。

　　他們又去調查與侯爵關係密切的一些親友。他有沒有可能從這些人中借一個可靠的地方來囚禁德珀勒克呢？

　　調查結果仍然令人失望。

　　時間日復一日過去了。可對克拉瑞絲．梅爾奇來說，時間是何等寶貴啊！每過一天，吉爾貝同那個可怕日子之間的距離就接近了一步。她對同樣處於焦慮之中的羅蘋說道：

　　「就剩下五十多天了──就剩下五十天了──就這麼短的時間了，咱們怎麼辦呢？噢！上帝！──我求求您──」

　　的確，究竟該怎麼辦呢？監視侯爵的事交給誰都不可靠。只為這件事，他簡直連覺都不睡了。然而侯爵卻恢復了正常生活；他大概也怕引起懷疑，所以從不輕易缺席任何活動。

　　只是在一個白天，他去了一次芒摩爾公爵家。他們原本只在體育活動上有些來往。那天，公爵的車馬及其一班隨從前往杜耐納森林打野豬。

　　普拉斯威爾說：「芒摩爾公爵是個富有的人。他只熱衷於他的土地和狩獵，從不接觸政治。所以很難想像他會讓別人使用自己的城堡去囚禁德珀勒克。」

　　羅蘋也基本同意這個看法。但他還是認為應當認真對待為好。所以，在第二個星期的一個清早，羅蘋看到達布科斯穿著獵裝出門時，就跟蹤他到了北站，並跟他登上了同一列火車。

　　他們在澳馬爾車站下了車。出站後，一輛汽車載著侯爵駛向芒摩爾城堡方向。

　　羅蘋從容地吃了一頓午飯，而後租了一輛自行車，騎到一個可以眺望城堡的地方，正好看到公爵家的一些客人，有的乘車有的騎馬，紛紛從庭院裡出來。達布科斯侯爵也夾在其中，整個白天，羅蘋都看到他騎著馬在外面疾馳了三次。到了晚上，他又騎馬奔向火車站，後面還跟著一個馬伕。

　　這次跟蹤達布科斯看來是有意義的，但也未查出他在這方面的活動有任何可疑之處。可羅蘋為什麼並不相信這些表面現象，第二天又派勒巴努到芒摩爾城堡周圍繼續偵察呢？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有點畫蛇添足；然而，這才是羅蘋那慣有的一絲不苟的細緻作風。

　　第三天，勒巴努除了告訴他一些沒多少價值的情況外，還送給他一張寫有芒摩爾公爵的全部客人、全部僕人和全部警衛員的名單。

　　其中有一個馬伕的名字引起了羅蘋的注意。他立即發出一封電報：

　　盡快查清馬伕塞巴斯第的情況。

　　勒巴努很快給他來電：

　　塞巴斯第，科西嘉人，是達布科斯侯爵介紹給芒摩爾公爵的。他住在離城堡約四公里的一幢封建時代留下的一個要塞的廢墟裡。這個要塞曾是芒摩爾家族的發祥地。

　　「這就對了。」羅蘋指著勒巴努的電報對克拉瑞絲．梅爾奇說，「我一看到塞巴斯第的名字，就馬上想起達布科斯該是科西嘉人。這樣就知道了他們可能有些關係──」

　　「那您打算怎麼辦？」

　　「如果德珀勒克果真被囚禁在那廢墟裡，我就設法去跟他取得聯繫。」

　　「我想他不會相信您的。」

　　「他會相信的。近來通過警察的調查，我終於弄清了那兩個老太婆的來歷，就是那天在聖．日爾曼綁架您的小亞克、又在當天晚上蒙著面孔將他帶到奈伊去的那兩個人。她們都是德珀勒克的表姐，並且都是老處女，每月都從他那裡獲得一筆生活費。我曾拜訪過這兩位露絲洛小姐──請記住她們的姓名和地址，巴克街第一三四號──而且得到她們的信任。

　　「我答應為她們找到表弟以及她們的靠山德珀勒克。大表姐歐芙拉希露絲洛要我轉交一封信，信中懇求德珀勒克絕對相信尼古爾先生。您看，我已經作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今夜就動身。」

　　「我跟您一起去。」克拉瑞絲說。

　　「您？」

　　「難道我什麼都不幹，只是在這兒焦急地等待嗎？」

　　接著，她又歎道：「眼下對我來說，時間已經不能再以天計算了──只剩下三十八九天，最多不過四十天──要用小時計算了──」

　　羅蘋看到她決心很大，勸也勸不住，於是凌晨五點鐘他們就在勒巴努的陪同下一同乘車上路了。

　　為了避免引起別人注意，羅蘋選擇了一個較大的城鎮正密安作為據點。他讓克拉瑞絲留在那裡，從那兒到芒摩爾只有三十幾公里。

　　快到八點鐘時，他在要塞附近與勒巴努匯合。當地人把這座要塞稱為死石寨。

　　在羅蘋的引導下，他們開始對這個地區進行偵察。

　　森林邊上是一條叫里基爾的小河。它宛若一條美麗的絲巾，沿著一道深深的峽谷拐了個大彎兒，死石寨就坐落在岸邊高聳的陡峭石崖上。

　　「這邊看來無路可走了，」羅蘋說，「懸崖很陡峭，足有六七十米高，四周又被河水環繞。」

　　離那兒不遠的地方，他們發現一座小橋。小橋連接山上一條崎嶇的小路。他們沿著這條小路，穿過一片杉、橡混生的樹林，就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間聳立著一座堅固的建築物，四周圈著鐵柵欄，上邊滿是釘刺。房子左右兩邊各有一座巨大的碉堡。

　　「馬伕塞巴斯第就住在這兒？」羅蘋問。「是的，」勒巴努回答，「他和妻子就住在廢墟中的一座樓房裡。我還打聽出他有三個兒子，說是都出去旅行了，並且恰好是在德珀勒克被綁架的那一天離開的。」

　　「是了！是了！」羅蘋說道，「這真是一個有趣的巧合，那起綁架恐怕就是這三個小子跟他們父親一起幹的。」

　　天擦黑時，羅蘋沿著一道裂縫攀上塔樓右邊一道垂直的高牆，從這兒可以眺望馬伕的整個房子和古要塞廢墟：近處是一截斷牆，像一座壁爐台。遠處有一個蓄水池，左邊是一座小教堂的拱廊，右邊是廢棄房屋殘留的一堆亂石。

　　懸崖前面有一條巡邏小路。小路盡頭是一個幾乎夷為平地的城堡主塔的遺跡。

　　到了晚上，羅蘋又回到克拉瑞絲那裡。在這幾天內，羅蘋不停地往來於亞密安和死石寨之間，而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則一直留在死石寨進行監視。

　　調查進行了六天──塞巴斯第的日常活動並未超出他的職務規範。他每天都要去芒摩爾城堡，然後到森林裡轉轉，看看周圍是否有野獸活動，夜裡還要出來巡邏。

　　第七天頭上，羅蘋獲知城堡要組織狩獵，並在一清早就派出一輛汽車前往澳馬爾火車站接客人。羅蘋於是便躲進寨前空地對面的一片月桂樹叢中。

　　午後二點左右，他聽到一陣犬吠聲。獵人們伴著一片嘈雜聲蜂擁出來，然後又呼嘯而去。到了四五點鐘，他再一次聽到他們的聲音，然後又歸於平靜了。忽然，一陣馬蹄聲打破了周圍的寂靜。不一會兒，只見兩個騎士沿著河邊小路疾馳而來。

　　羅蘋認出這兩個人是達布科斯和塞巴斯第。兩人來到寨門前空地處翻身下馬。

　　一個女人──看樣子是馬伕的妻子──出來打開大門。塞巴斯第把馬韁繩拴到離羅蘋藏身處幾米遠的一塊拴馬石上，而後緊跑幾步追上侯爵。他們身後的大門又關上了。

　　儘管此時天色很亮，但四周寂靜無聲。羅蘋敏捷地縱身鑽進圍牆的裂口處。他伸進頭去，看到那兩個人和塞巴斯第的妻子一道，正急匆匆地朝城堡主塔的廢墟走去。

　　馬伕撥開常春藤，一個樓梯入口顯露出來。他和侯爵一起爬下去，只剩下他妻子留在上面放哨。

　　羅蘋發現，跟在他們後面下去是不可能的，便又回到剛才的藏身之處，過了沒多久，大門又打開了。

　　達布科斯侯爵面帶怒色，拿馬鞭抽打著自己的皮靴，嘴裡罵罵咧咧。等他走近後，羅蘋慢慢聽清了他的話音：「哼，這個無賴！我非要撬開他的嘴巴！──就在今天晚上──聽見嗎，塞巴斯第──今晚十點鐘我還要來──咱們該採取行動了──哼，這個畜牲。──」

　　塞巴斯第解開馬韁繩，達布科斯轉身朝馬伕的妻子說：「跟你的兒子說好，一定要盯緊點──要是有人想來救他，那就活該倒霉──陷阱已經預備好了──他們能讓我放心嗎？」

　　「他們對您就像對他們的父親一樣，侯爵先生。」馬伕保證道，「他們深知侯爵先生對我們一家的恩典以及將要賜給他們的恩惠，他們可以為您上刀山下火海。」

　　「好了，上馬吧，」達布科斯說，「咱們快去找那些打獵的人吧。」

　　果真不出羅蘋所料！達布科斯以打獵為名騎馬來到死石寨。誰也搞不清他還有別的目的。塞巴斯第為了報答侯爵暫無暇打聽的「恩典」，對他盡心盡力，每次都親自陪同侯爵去看望被他的妻子和三個兒子嚴密監視著的俘虜。

　　「事情大致已經清楚。」羅蘋在附近一家旅店裡見到克拉瑞絲．梅爾奇時，對她講述道，「今晚十點鐘，侯爵將對德珀勒克再次進行審訊──可能會用刑。不用刑他也許什麼也得不到。我必須親自參加這次審訊。」

　　「德珀勒克會把祕密都說出來嗎？──」克拉瑞絲擔心地問。

　　「我也正是擔心這一點。」

　　「那有什麼辦法呢？」

　　「我有兩個方案，一時還拿不準如何是好。」羅蘋回答說，他神態鎮靜。「一個方案是不讓他們見面──」

　　「怎麼阻止他們見面呢？」

　　「我們趕在達布科斯之前到達那裡。我和格羅內爾、勒巴努三人在九點鐘鑽進圍牆，衝進要塞，奪下主塔樓，繳下警衛的槍械──這樣的話，德拍勒克就成了我們的俘虜。」

　　「但願塞巴斯第的兒子們不至於把他扔進侯爵說的那個陷阱裡──」

　　「正因為如此，」羅蘋說，「除非萬不得已，除非我的第二套方案絕對不能實現，我是不會冒這個大險的。」

　　「那第二套方案是怎樣的呢？」

　　「就是親自加入他們的談判。如果德珀勒克不開口，我們就會獲得一些時間，另在較好的條件下準備新的綁架；如果他開口說話，如果他們逼迫他說出了那張『二十七人』名單放在何處，那我就可以與達布科斯同時得到這個祕密。我發誓，我一定要趕在他前面得到這個名單。」

　　「那太好了──太好了──」克拉瑞絲說，「可您打算怎樣參加──」

　　「現在還不好說，」羅蘋坦率地說，「這要看勒巴努搞到的情報──還有看我能了解到什麼才能決定。」

　　他離開旅店，出去一小時後，天快擦黑才回來。勒巴努也回旅店來找他了。

　　「你找到那本書了嗎？」羅蘋問他的夥伴。

　　「找到了，老闆。這正是我在亞密安的書攤上看到的那本。我花十個蘇把買了下來。」

　　「給我。」

　　勒巴努遞過一本又髒又破的小冊子，上面寫著：

　　《一八二四年死石寨遊記》。內附插圖和要塞平面圖。

　　羅蘋的目光立即對準主塔樓平面圖。

　　「看來就是這樣。」他說道，「地面上有四層，已經完全倒塌。地下還有兩層，是在石頭裡挖成的。底下一層已被亂石堵死；另外一層──就該是我們的朋友德珀勒克被囚之地了。這屋子的名字本身就挺說明問題：審訊間──可憐的傢伙！──樓梯與此房間要越過兩道門。兩道門中間還有一間小屋。馬伕的三兄弟必定是百倍警惕地守衛在這兒。」

　　「這麼說，要進審訊間非讓他們看見不可？」

　　「是的──除非從上面，從坍塌了的那一層進去，然後在天花板上找一個入口──這當然非常危險──」

　　他繼續翻閱著那本書。克拉瑞絲問道：「房間有窗戶嗎？」

　　「有。」他回答，「在下面。但外面是河水。看哪，這兒有一個入口，地圖上標著的。可是它位於五十米高的垂直峭壁上──而且，崖壁垂直插進河水。所以從外面很難進得去。」

　　他閱讀了書中的有關內容。其中一段故事引起了他的注意，標題是「情侶塔樓」。

　　這一段的頭幾行是這樣寫的：

　　很久以前，當地人都把這個塔樓叫做「情侶樓」。這名字源於幾個世紀以前一對情人不幸的戀愛故事：當時摩特比爾伯爵發現妻子對自己不貞，就把她關進審訊間，讓她在裡面度過了漫長的二十年。後來在一天夜裡，她的情人堂加威爾以驚人的勇氣在河裡支起一把長梯，在長梯的頂端爬上懸崖峭壁，一直來到審訊間的天窗前。

　　他鋸斷天窗的鐵筋，把情人救了出來。接著，兩人一起順著繩索向下爬。他們已經觸到了梯子頂端。下面有朋友在迎接他們。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巡邏隊那邊打來一槍，一顆子彈擊中了男人的臂膀，兩人一起落入深淵──

　　羅蘋讀完這個故事，房間裡一陣沉默，每個人的心裡都在為這次未遂逃亡而哀悼。這就是說，在好幾百年前，曾經有人為搭救自己的情人而甘冒生命危險，以超人的毅力攀上這座塔樓，要不是發生的聲響驚動了哨兵，他們就成功了。總之竟然有人這樣想過，這樣做過！

　　羅蘋抬頭望望克拉瑞絲。她也在看著他，目光中露出一種深深乞求的感情。這是一位母親懇請別人去為自己的兒子做一件難以做到的事情時流露的那種神態，是一位不惜犧牲一切去拯救兒子生命的母親流露的神態。

　　「勒巴努，」羅蘋吩咐道，「你去找一條結實的繩子，要細一些的，我要把它拴在腰上。你，格羅內爾，去找三四把梯子，把它們連接起來。」

　　「什麼？您說什麼，老闆？」兩個同伴不禁一齊叫道，「真的嗎，難道您也想──您這是發瘋！」

　　「發瘋？不！別人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也能做到。」

　　「可這幾乎99％是要喪命的！」

　　「是的，勒巴努，那還有1％的可能成功呢。」

　　「您還是想想其它主意吧，老闆──」

　　「休再多言，朋友們。你們倆一小時後到河邊找我。」

　　準備工作花了很長時間。他們好不容易才備齊所有的東西，接成了一個十五米長的梯子，勉強搆到懸崖的第一個凸起的岩石處。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接起來，真是一個不小的工程。

　　到了晚上九點鐘，梯子總算在河中立了起來。梯子插進陡峭的岸邊，用一條小船抵住；頂端卡在兩根樹杈中間。

　　山谷間的道路向來人跡罕至，所以不必擔心有人來打擾他們。這時，天空陰雲密佈，四周逐漸掛上了夜幕。

　　羅蘋最後又叮囑了勒巴努和格羅內爾幾句，調笑道：「想來真有意思，親眼目睹德珀勒克被別人扒皮抽筋，那是多麼開心！說真的，這一趟大值得去了。」

　　克拉瑞絲也上了船。羅蘋吩咐道：「一會兒見。您千萬不要動，不管發生什麼，您都不能動，一聲不能響。」

　　「會出什麼事嗎？」她擔心地問。

　　「不能說萬無一失，想一想那位堂加威爾先生吧，他已經抱著自己的情人了，成功在即，卻失手於一旦。不過，請您放心，我會百般小心的。」

　　她不再說話，只是握了握他的手，兩隻手緊緊地握住。

　　他爬上梯子，試了一下。覺得梯子還比較穩固，就攀了上去。

　　他很快就爬到了最後一級。

　　由此處開始向上爬，才真正是一種危險的行動。懸崖異常陡峭，每爬一步都很艱難。爬到中間時，人就像貼著一堵垂直的牆壁。

　　幸好巖壁不時有些小洞使他可以落腳，手也可以抓住一些凸起的石塊。有幾次石塊鬆了，他差點失手滑下去。當時他以為自己肯定完蛋了。

　　他來到一個深一些的凹陷處，喘了一口氣。他感到精疲力竭，真想就此罷休。

　　他甚至想過，自己幹嗎要冒著這樣的危險來拚命？

　　「軟骨頭，羅蘋！」他心裡罵自己道，「我看你就是個軟骨頭，不中用的東西！想半途而廢？待會兒德珀勒克會交代他的祕密，侯爵會成為名單的主人，羅蘋則空手而歸。那麼吉爾貝的命運──」

　　拴在腰間的繩子令他很不舒服，而且他已經十分疲勞。他把繩子的一頭繫在褲腰帶上，將另一頭順著懸崖垂下去，留待回來時再抓著它下去。

　　接著，他又開始在凸凹不平的巖壁上努力攀登起來，指甲磨破了，手也流血了。

　　他似乎隨時都要落入深淵。最使他氣餒的，是他可以清楚地聽到從船上傳來的說話聲，聲音是那麼近，讓人覺得跟同伴們的距離根本就沒有拉開。

　　這會兒，他想起了堂加威爾先生。他當時也是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攀登，聽到石頭滾落的聲音也讓他膽戰心驚，因為四周靜得嚇人，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會引起很大的回音，萬一看守德珀勒克的人從情侶塔樓向下探望，看見一個幽靈般的身影，他們定會開槍。那就意味著死亡──

　　他向上爬啊──爬啊──不知爬了多久，他懷疑會不會已經越過了目標，或者搞錯了方向，說不定會爬到巡邏小路上去，那可就糟了。由於情況突變，使他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充分準備，這次行動有些草率和倉促，但時間不等人。

　　他心裡一陣急火，又鼓足了勁向上爬。爬上幾米又滑了下來，再爬上去，抓住了一把草，結果連根帶草拔出來，身體又滑了下來。他一下子洩了氣，不想再爬了。

　　就在這時，他渾身的肌肉和神經都抽緊了，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一陣說話聲從他抓著的那些石頭裡悠悠地傳了出來！

　　他側耳傾聽，說話聲就在左邊。他抬頭向上望去，好像有一道亮光劃破了黑暗。此後，一鼓作氣地爬上去，他的那股力量完全是從何而來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突然來到一個洞口旁，洞很大，足有三米多。順著懸崖峭壁延伸下去，形成了一條通道。通道盡頭比洞口窄的多，三根鐵條擋在前面。

　　羅蘋爬進去，把頭貼到鐵條上。於是一切都看見了──

八、情侶塔樓

　　展現在他眼前的正是那個審訊間。房間寬大，形狀古怪，中間有四根高大的柱子支撐著頂棚，房間被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幾部分。周圍牆壁和石頭地板由於常年滲水和浸泡，散發出陰濕霉爛的氣味。這間屋子大概從來就這麼陰森恐怖，此刻，再加上塞巴斯第和他那群兒子們的高大身影，斜射到石柱上的燈光，以及那個鐵索繫身、拴在破床上的囚犯，使這個房間的氣氛顯得更加神祕和令人毛骨悚然。

　　德珀勒克就在前面，離羅蘋所處的那個天窗只有五六米。他的身子被用一條古代的鐵鏈捆在床上，床又被一根鐵鏈拴在石壁上的鐵環裡；除此之外，他的手腳還用皮帶捆住。看守們還把他的身體連了一個巧妙的裝置上，只要他一動，身連柱子上的掛鈴就會響起來。

　　放在板凳上的一盞燈，照亮了他的整個臉部。

　　達布科斯侯爵站在他身旁。羅蘋看到侯爵蒼白的臉灰白的鬍鬚和瘦長的身體。

　　他盯著自己的俘虜，臉上是一種滿足加仇恨的神色。

　　沉默了幾分鐘，侯爵命令道：「塞巴斯第，把三個火把都點燃，我要好好看看他。」

　　待三個火把都點燃後，侯爵看清了德珀勒克的面孔，他俯過身去，近於溫和地說：「咱們這場較量的最後勝負還很難定，但至少這會兒，在這間屋子裡，我將享受幾分鐘的快樂。你可把我害苦了，德珀勒克！你讓我流了多少眼淚！──噢！──多少辛酸的眼淚──多少次絕望的哭泣──你從我手裡搶走了多少錢啊！你發了大財了！──你的揭發真令我膽戰心驚！我的名字一旦張揚出去，就意味著我將身敗名裂，徹底破產，你這個十惡不赦的惡棍！──」

　　德珀勒克躺在破床上，一動也不動。他被摘掉了夾鼻鏡，但仍然保留著那副普通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他明顯地消瘦了，兩頰深陷，顴骨突出。

　　「喂，該是收場的時候了。」達布科斯說道，「最近我發現了幾個可疑的傢伙在附近遊蕩，但願他們不是為你而來的，不是來救你的，因為如果是那樣，你馬上就沒命了。這你不會不清楚！──塞巴斯第，陷阱沒什麼問題吧？」

　　塞巴斯第走過來，跪下一條腿，掀起一個鐵環，轉了一下，這個鐵環就位於床腳邊，羅蘋剛才沒有注意到。這時一塊石板移動了，露出下面的一個黑洞。

　　「好了，一切都準備好了。」侯爵說，「一切應有盡有甚至還給你準備了地牢──照這個城堡的傳說，這地牢是個無底深淵。所以你不要有任何僥倖心理，任何援救都是不能的。現在你願意開口嗎？」

　　德珀勒克仍閉口不言。侯爵又接著說道：

　　「今天是第四次審問你，德珀勒克。為了擺脫你的訛詐，我這是第四次屈尊向你索要那張名單了。這是第四次，也是最後一次。你到底說是不說？」

　　對方的回答仍然是沉默。達布科斯向塞巴斯第使個眼色，看守便走上前來，後面還跟著他的兩個兒子，其中一個拿著根棍子。

　　「上手！」達布科斯又停了一會兒，命令道。

　　塞巴斯第放鬆了捆在德珀勒克手腕上的皮帶，在幾條皮帶中間插進棍子後，又把它繫緊。

　　「開始嗎，侯爵先生？」

　　又是一陣沉默。侯爵在等待著，德珀勒克則紋絲不動。侯爵說道：「快說吧！何必敬酒不吃吃罰酒呢？」

　　仍沒有回答。

　　「轉！塞巴斯第！」

　　塞巴斯第把棍子轉了一圈，繩子勒緊了。德珀勒克哼了一聲。

　　「還是不打算開口？你明知我是不會讓步的，我是絕對不會讓步的；你明知我既然抓到了你，如果必要，我會要你嘗嘗最厲害的刑罰，甚至要你的命。你還是不想說嗎？不說──塞巴斯第，再轉一圈！」

　　看守執行了命令。德珀勒克疼得跳起來，然後叫了一聲倒下去。

　　「蠢貨！雜種！」侯爵氣得渾身顫抖，「快說！怎麼樣？這張名單你還沒有用夠？現在該輪到別人用它了！快說──它放在哪兒？只要說出一個字──一個字就行──我就放了你──就在明天，只要我一拿到那張名單，你就自由了。自由了聽見了嗎？嗅，為了上帝，你說呀！──噢！你這個無賴，塞巴斯第，再轉一圈！」

　　塞巴斯第又一使勁。德珀勒克的骨頭「喀嚓」一聲。

　　「救命啊！救命啊！」德珀勒克嘶聲叫喊，徒勞地掙扎。接著，他斷斷續續地低聲道：「饒命──饒命啊──」

　　這真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馬伕的三個兒子兇惡可怕。羅蘋不禁一陣噁心，身子也有些發抖。他自己是絕對幹不出這種惡事的。他仔細傾聽著將從德珀勒克嘴裡吐出的祕密，真相馬上就要大白了。德珀勒克的祕密將在強烈的痛苦逼迫下說出來。羅蘋已經開始考慮如何撤退了。他想到他的汽車，想像自己將以何等瘋狂的速度奔向巴黎，奔向那即將到手的勝利！──

　　「快說！──」達布科斯咬牙說道，「快說吧，說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好──我說──」德珀勒克呻吟著回答。

　　「那就說吧！──」

　　「再等一等──明天──」

　　「喂，你瘋了！等到明天？你瘋了嗎？塞巴斯第，再來一圈！」

　　「不，不！」德珀勒克痛苦地叫道，「不，別再轉了！」

　　「那就快說！」

　　「是這樣──那張紙被我藏在──」

　　德珀勒克可能是疼到極限了。他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些不連貫的字，其中兩次聽得出是「瑪麗──瑪麗──」然後就倒下去，癱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了。

　　「快放鬆啊！」達布科斯向塞巴斯第喊道，「見鬼！你真是那麼用力嗎？」

　　他急忙上前檢查一番，發現德珀勒克只不過是昏了過去。他本人也精疲力盡，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擦著額頭的汗水，咕噥道：「咳！真是一件倒霉的差事──」

　　「今天先到這兒吧──」看守說道，他那張凶狠的面孔顯得餘興未盡。「咱們明天可以繼續──或者後天──」

　　侯爵沒有答話。他從看守的一個兒子手裡拿過一瓶白蘭地，倒了半杯，一飲而盡。

　　「明天？那可不行！」他說，「要趁熱打鐵，稍加一把勁就成功了。已經到了節骨眼，往下就不難了。」

　　他把看守拉到一邊，對他說：

　　「剛才聽見了嗎？他說的『瑪麗』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他說了兩遍。」

　　「對，是兩遍。」看守說，「他或許是把您要的那個文件交給了叫瑪麗的人保管了。」

　　「不，這決不可能！」達布科斯反駁道：「他從不把任何東西交給其他的人──一定還有別的意義。」

　　「那您說是什麼意義呢，伯爵先生？」

　　「什麼意義？咱們馬上就會明白。我保證。」

　　這時，德珀勒克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在床上動了一下。

　　達布科斯已經恢復了鎮靜。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自己的俘虜。他上前說道：「我說，德拍勒克──到這個時候還繼續頑抗是不明智的──既然已經打敗了，就該向勝利者屈服，何必如此愚蠢地受苦呢──理智一些吧。」

　　而後，他又對塞巴斯第說：「再把繩子勒緊一點兒──讓他再有點兒體會──這會叫他清醒些──他在裝死──」

　　塞巴斯第又抓住棍子轉了起來，直到繩子又勒進德珀勒克那腫脹起來的血肉中。

　　德珀勒克疼得渾身發抖。

　　「停，塞巴斯第。」侯爵命令，「我覺得咱們的朋友現在處在世上最美妙的境界，他終於懂得了合作的必要，是嗎，德珀勒克？願意快點結束這種狀況嗎？您是位多麼明智的先生啊！」

　　侯爵和看守都向德珀勒克靠近了。塞巴斯第手裡拿著那根小棍子。達布科斯舉著燈，對準德珀勒克的臉。

　　「他的嘴動了──他要說話了──把繩子再放鬆一點兒，塞巴斯第。我不想讓咱們的朋友太痛苦──不，再勒緊點──我看咱們的朋友又有點猶豫了──轉一圈──停！──這回好了──噢！親愛的德珀勒克，你要是再不開口，那可就是在浪費時間了。什麼？你說什麼？」

　　亞森．羅蘋低低地罵了一句。德珀勒克說話了。而他，羅蘋，卻仍然什麼也聽不到，他竭力克制心臟和太陽穴的跳動，使勁地豎起耳朵聽，也是白費，下面的聲音一點都不到。「真他媽的！」他罵道，「沒料到會是這樣。現在可怎麼好呢？」

　　他真想一槍結果了德珀勒克，不讓他再說下去了。但他知道這樣一來，自己的結局也不會比德珀勒克好。因此，還是先靜觀事態的發展，再想辦法。

　　洞下面，德珀勒克還在繼續招供，他的話含糊不清，而且說說停停，有時還呻吟幾聲，然而達布科斯對他還是步步緊逼：「還有呢──快說下去──」

　　他嘴裡不時地發出感歎：「很好！──好極了！──果真是這樣？再重複一遍，德珀勒克──噢！太有意思了──誰都沒想到？──連普拉斯威爾也沒想到？──真是個大蠢豬！──鬆開吧，塞巴斯第──你沒看見咱們的朋友喘氣有些費力嗎──安靜點兒，德珀勒克──別這麼折磨自己──什麼？親愛的朋友，你在說什麼？」

　　德珀勒克快說完了，接下來是長時間的竊竊私語。達布科斯全神貫注地聽著。

　　而羅蘋卻什麼也聽不見。最後，侯爵站起身，高興地大聲宣佈道：「好了！──謝謝你，德珀勒克。相信我將永遠不會忘記你，為了剛才你所做的一切。將來如有困難，儘管來找我。在我家裡我會給你好吃好喝的。塞巴斯第，好好照顧議員先生，就像照顧你自己的兒子一樣。先把他身上的繩子都解開。噢，你們竟把他像小雞穿在烤釬上一樣地捆在那裡，實在太狠心了！」

　　「要不要給他點喝的？」看守提議道。

　　「當然！快給他。」

　　塞巴斯第和他的兒子們給德珀勒克鬆開皮帶，幫他揉著腫脹的手腕，然後又用塗了藥膏的紗布給他包紮好。德珀勒克喝了幾口白酒。

　　「現在好些了。」侯爵說，「沒關係，不要緊，過一陣就不疼了。這下你可以去誇耀，說自己受住了中世紀的宗教迫害！算你走運！」

　　他看看錶。

　　「話說夠了。塞巴斯第，你的兒子們留在這裡輪流看守。你送我去火車站，我要趕末班火車。」

　　「好的，侯爵先生，是讓他這麼自由自在地躺著，還是讓他隨意地走動？」

　　「有何不可呢？難道咱們把他一直關在這裡，關到他死嗎？不會的，德珀勒克，你放心好了。明天下午我去你家裡──如果名單果然放在你交待的那個地方，我馬上會發封電報回來，你就自由了。沒有說謊吧，喂？」

　　他又走近德珀勒克身邊，向他俯下身去，說：「你不會是開玩笑吧，先生？那樣的話，你就是做了一件最最愚蠢的事。對我來說只不過損失了一天；而對你呢，將會失去全部餘生。我想你不至於這麼傻。因為你說的這個藏東西的地方實在太奇妙了，誰也編不出來。塞巴斯第，明天你一定會收到我的電報。」

　　「要是有人阻止您進入他家的門怎麼辦呢，侯爵先生？」

　　「為什麼阻止？」

　　「普拉斯威爾的人已經控制了他在拉馬公園的那座房子。」

　　「這還不必擔心，塞巴斯第。我會進得去的。門進不去，還有窗子呢！如果窗也進不去，那我就去跟普拉斯威爾手下的某個傢伙做筆交易。不過是花點錢而已。謝天謝地，從今往後咱們再也不會缺錢了！晚安，德珀勒克。」

　　他走了出去，塞巴斯第緊跟在後。沉重的大門關上了。

　　根據剛才發生的新情況，羅蘋立即重新制定了方案，開始準備撤退。

　　新的方案很簡單：順著那根繩子爬下懸崖，帶領自己的一班人開上汽車，在通往火車站的偏僻之處襲擊達布科斯和塞巴斯第。這場格鬥的最終結果是確定無疑的；一旦達布科斯和塞巴斯第被抓住，總有辦法讓他們其中一人開口說話，然後再採取什麼措施。達布科斯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為救自己的兒子，克拉瑞絲．梅爾奇也不會心慈手軟的。

　　他用手拽拽自己帶來的繩子，摸索著找到一塊凸起的石頭，好把繩子中間搭在上面，將繩子分為兩段，然後抓住它爬下去。但當他做好這些之後，卻沒有因情況緊急立即行動，就又停下來了。他的思想又轉起來，在這最後一刻，他突然懷疑起自己的方案了。

　　「不行，」他細想道，「這樣做，不大合邏輯。誰能保證達布科斯和塞巴斯第不會從我這兒再跑掉呢？誰又能保證把他們抓到了手，他們就一定會開口呢？不行，我還是留下來為好，留下來更容易成功──可能性會大得多。我不是衝那兩個人來的，而是衝德珀勒克。他已經被折磨得精疲力盡，失去戰鬥力了。既然他可以把祕密告訴伯爵，那麼只要我對他也如法炮製，不怕他不把祕密告訴我。就這樣做：劫持德珀勒克！」

　　接著，他又自慰道：「再說，這樣做我又能冒多大的險呢？即使失敗，我還可以同克拉瑞絲．梅爾奇一起盡快趕回巴黎。然後與普拉斯威爾一道，嚴密監視拉馬丁公園的寓所，使達布科斯無從下手。更要緊的是把這種危險告訴普拉斯威爾──讓他加強防範。」

　　附近鄉村教堂的鐘敲了十二響，這意味著羅蘋尚有六七個小時來實施他的新方案。

　　他立即開始了行動。

　　他離開那個山洞，爬到懸崖的一個凹陷處。那裡有一叢灌木。他用刀子砍下十幾棵小樹！把它們截成同樣的尺寸。然後把繩子兩端分別量了幾個相同的距離作為一步的高度，中間繫上一根一根的木棍，這樣就做成了長約六米的軟梯。

　　等他再返回天窗時，審訊間裡德珀勒克床邊就剩下馬伕的一個兒子了，他在燈邊抽著煙。德珀勒克已經睡著了。

　　「該死！」羅蘋心裡罵道，這小子難道要在這裡看守一宿不成？真是這樣，我就毫無辦法，只好撤退──」

　　可一想到達布科斯將成為掌握這件祕密的人，羅蘋心裡就翻騰起來。目睹剛才的審訊場面，他知道侯爵是在謀取私利。他拿到那張名單，絕不僅僅是要摧毀德珀勒克，他要以德珀勒克同樣的手段重整家業。

　　從這時起，羅蘋將要開始一場迎接新對手的挑戰。事態急轉直下，使得羅蘋沒有時間對前景作出判斷。現在他只有不惜一切代價，盡快把情況通告普拉斯威爾，從而使達布科斯無法得逞。

　　所以，羅蘋還是懷有強烈的希望留在那裡，指望能有某些意外的機會下手。

　　夜鐘敲響十二點半。接著又敲了一點。等待真是令人難熬。而且冰冷的霧氣從山谷中升起，令羅蘋感到刺骨的寒冷。

　　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是塞巴斯第從火車站回來了。」他心裡默想。

　　這時，在審訊間負責看守囚犯的那個年輕人，抽完了最後一支煙，開門問他的兩兄弟是否還有另外的煙絲。聽到他們的答覆之後，他便離開房間，朝他們一家所住的樓房走去。

　　羅蘋大感吃驚的是，門剛一關好，熟睡的德珀勒克就一下子坐了起來，側耳傾聽，先試探著放下一隻腳，然後又放下另一隻腳。他站到了地上，輕輕地晃動身子。

　　他確實比別人想像的要結實得多。他正在檢驗自己的體力。

　　「好傢伙，他還留著勁兒呢。」羅蘋心想，「他完全可以經受住再一次的綁架。只有一點我不放心，就是不知他是否相信我？願不願跟我一道走？會不會把這個天賜的搭救行動看成是侯爵設的圈套。」

　　羅蘋突然想起了自己要德珀勒克的兩個老表姐寫給他的那封信，那可以算是一封介紹信。老表姐中的老大歐芙拉在信上簽了名。

　　信還在羅蘋的衣袋裡。他掏出信，又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除了德珀勒克在石板上走路發出的輕微的響聲，再無別的聲音。羅乎看到時機已到，急忙把胳膊伸進天窗上的鐵窗條，把信丟了下去。

　　德珀勒克大吃一驚。

　　信在屋子裡悠悠蕩蕩地落到距德珀勒克兩三步遠的地上，這信是打哪兒來的呢？

　　他抬頭朝天窗看了看，竭力想從黑暗中看清房間上半部的情況。然後他又看了看信，未敢去拾。他朝房門瞥了一眼，猛然彎下腰，一把將信抓起來，拆開信封。

　　「噢，老天！」他看到信上的署名，禁不住高興地吐了一口氣。

　　他低聲念信：

　　帶此信給你的人，你要絕對信任。是他──我們當然給了他報酬──發現了侯爵的祕密並準備協助你逃跑。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歐美拉．露絲洛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歐芙拉──歐芙拉──」然後，又抬頭向上觀望。

　　羅蘋輕聲說道：

　　「鋸開一條鐵條大約要兩三個小時，這段時間你估計塞巴斯第和他的兒子們會回來嗎？」

　　「很可能，」德珀勒克也像羅蘋一樣低聲回答，「不過，我想他們現在不會再管我的。」

　　「他們是睡在隔壁房間裡嗎？」

　　「是的，」

　　「那他們聽得見聲音嗎？」

　　「不至於，因為門很厚。」

　　「那好，這樣我幹起來會更快一些。我準備了一個繩梯。沒有我幫助，你一個人上得來嗎？」

　　「我想差不多……我先試試……他們把我的手腕弄傷了……噢，這些畜牲！我的手簡直動都不能動……而且我身上也沒有多少力氣。當然，我還是要試的……而且，我也只能這樣做……」

　　他住口了，仔細傾聽，然後把食指掩在嘴上，小聲道：「噓！」

　　塞巴斯第和他的兒子們進來時，德珀勒克已經把信藏好，躺到床上，並裝出剛睡醒的樣子。看守給他帶來瓶酒、一個杯子和一些食物。

　　「感覺怎樣，議員先生？」馬伕大聲說道，「是的，剛才可能勒得太緊了一點兒……這種轉棍太殘酷了。據說在大革命時期和波拿巴時期這種刑罰很流行──那時還有人用火燒腳逼人招供──真是些了不起的發明！表面又很乾淨──不會流血──嘿，沒用多少時間：只有二十分鐘，你就會招了。」

　　塞巴斯第放開嗓門笑起來。

　　「議員先生，真要恭喜你！你找了一個絕妙的藏物之處，誰能想得到呢？──知道嗎，一開始你說出『瑪麗』這個名字時，把我們都給搞糊塗了。你確實沒騙人，只是，喏──這個詞你只說了一半。你把它說完就好了。可不管怎麼說，這事夠滑稽的。鬧了半天，它就放在你的辦公桌上！真的，誰會想到呢。」

　　看守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得意地搓著手。

　　「侯爵先生非常高興！他心情很好，明晚非要親自回來放你自由。是的，他有通盤考慮，只是還要履行某些手續──要你給幾張支票簽上字。他當然要你還債！償還侯爵損失的一切財產和遭受的苦難。這是小意思，對你來說算得了什麼？小意思！而且從現在起就已經給你卸下身上的鐵鏈和手上的皮帶，你簡直是在享受國王的禮遇！看吧，這是我奉命給你拿來的一瓶老酒和一瓶白蘭地！」

　　塞巴斯第又開了幾句玩笑，就提起燈，眼睛把屋子掃了一番，衝他的兒子們說：「讓他去睡吧。你們三個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不過，不要睡得太死──誰知道還會不會──」

　　他們都走了出去。

　　羅蘋又耐心地等了一會，低聲說道：「我可以開始嗎？」

　　「可以了，不過要小心，一兩個小時內，他們恐怕還會來查看的。」

　　羅蘋動手幹了起來。他帶來一根鋒利的銼刀，而窗上的鐵條由於天長日久，銹蝕嚴重，有的幾乎一碰就斷。羅蘋有兩次被異常情況打斷，他側耳傾聽，原來是一隻老鼠在上層亂石堆裡跑動，後來又有一隻獵頭鷹從天上飛過。他不停地挫著，德珀勒克則在下面把耳朵貼在門上傾聽門外的動靜。一有情況，他便發出警告。

　　「啊！」羅蘋鋸完最後一下，呼了口氣，「好費力呀，山洞又那麼窄──天也冷的要命──」

　　他用力拉斷了那根鐵條。這樣，在兩根鐵條中間開出一道足夠一個人進出的空隙，他去洞口取來繩梯將一端拴在鐵窗上，朝下面喊道：

　　「喂──我好了──您準備得怎樣了？」

　　「準備好了──我就來──請等一下，讓我再聽聽──好極了──他們都在睡覺──把梯子放下來吧。」

　　羅蘋把梯子一點點放下去，又問道：「需要我下去嗎？」

　　「不──我就是沒勁兒──勉強還可以。」

　　果然，他很麻利地爬到上面，跟隨自己的救命恩人往外走。出來之前，為了給自己增加力量，他喝了大半瓶酒，加上外面的天氣使他頭暈目眩，他倒在山洞的石地上躺了足有半個小時。羅蘋等得心裡冒火。他把繩子的一頭拴在德珀勒克身上，另一頭繫到天窗的鐵條上，準備把德珀勒克像包裹一樣吊下懸崖。這時，德珀勒克清醒過來。精神也好多了。

　　「現在好多了，」他衰弱地說，「我感到好多了，需要很久嗎？」

　　「需要一些時間，咱們現在的位置是在離地面五十米高的山坡上。」羅蘋說。

　　「達布科斯怎麼就沒想到我可以從這裡逃走呢？」

　　「因為這裡的懸崖非常陡峭。」

　　「可您居然能從這裡上來！」

　　「讓我怎麼說呢！您的兩位表姐懇求我來救您──說實話，我也是為掙錢餬口啊──，她們倆又是那麼好心眼兒。」

　　「難得她們二人！」德珀勒克感歎道，「這會兒她在哪兒呢？」

　　「就在山腳下，在船上等候。」

　　「山底下就是河嗎？」

　　「是的。不過，咱們先別聊了，這兒太危險，對嗎？」

　　「再問一句，您在丟信給我之前，已經在上面呆了很久嗎？」

　　「沒有，沒有──我剛上去，在那兒最多有十五分鐘。等一會兒我再細說──現在要趕快行動。」

　　羅蘋在前往下攀，又叮囑德珀勒克把繩子抓緊，倒退而下。在行動艱難的地方，他又用手從下面去托他。

　　他們足足花了四十多分鐘，才到達懸崖那塊凸起的平台上。這都是由於德珀勒克手腕傷得厲害，使不上勁，羅蘋不得不托住他一點點地慢慢往下滑。

　　一路上，德珀勒克喋喋不住地罵著：「噢！這幫流氓！他們糟踐我，折磨我──流氓！──噢，達布科斯，我要讓你加倍償還！」

　　「住嘴！」羅蘋說。

　　「怎麼了？」

　　「上面──有聲音──」

　　他們屏住呼吸，站在平台上仔細傾聽。羅蘋忽然想起了堂加威爾先生用火槍把他打死的那個哨兵。四周死一般寂靜，夜色深沉，這愈發使他恐怖。他身上不禁一抖。

　　「不──」他說，「是我聽錯了──再說，擔心也是多餘的──站在這兒，誰能擊中我們？」

　　「誰會打我們呢？」

　　「沒有──沒有──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個十分可笑的念頭──」

　　他摸索著找到了那架梯子，說道：「看好，這個梯子就立在河床裡。我的一位朋友和您的兩位表姐都在下面扶著呢。」

　　他打了一聲口哨。

　　「我們來了，」他小聲向下面喚道，「扶好梯子吧。」

　　轉過身，又對德珀勒克說：「我先下去了。」

　　德珀勒克搶道：「最好我先下。」

　　「為什麼？」

　　「我一點勁兒也沒有了，您把我拴在您腰間繩子上，從上面拉著我──不然我會摔下去──」

　　「對，說得對。」羅蘋回答，「您靠過來一點兒。」

　　德珀勒克走過來，跪到岩石上。羅蘋給他拴好，然後彎下腰，把住梯子頂端，好讓它不晃動。

　　「下吧。」他說。

　　剎那間，他突然感到肩上一陣劇痛。

　　「媽的！」羅蘋大罵一聲便倒了下去。

　　原來是德珀勒克用匕首在他頸部右側刺了一刀。

　　「該死的無賴──無賴──」

　　昏暗中，他看到德珀勒克解開了繩子，聽他說道：「你真是個大笨蛋！你帶來露絲洛表姐的那封信，讓我一眼就認出是老大奧得拉伊得的筆跡。然而，這個狡猾的奧得拉伊得可能對你有些懷疑，也為了讓我在緊要時刻提高警惕，所以小心地簽了她妹妹的名字歐芙拉．露絲洛。好怪，這真讓我驚訝不已，我的腦筋總算轉過來了──你必定是那位亞森．羅蘋先生了，對不對？克拉瑞絲的守護神，吉爾貝的救星──可憐的羅蘋，我想你現在該認輸了吧──我不常使用匕首，不過一朝用起來，刀法還不差吧。」

　　他低下身去看傷號，然後又去翻他的衣袋。

　　「槍送給我吧。是的，你的朋友很快就會認出我不是他們的頭兒，就會把我抓來的。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所以需要那麼一、兩顆子彈──再見了，羅蘋！到那個世界咱們再見吧，好嗎？在那邊給我預備一套裝備現代化的房間──永別了，羅蘋。請接受我最誠摯的謝意──說真的，要是沒有你，我還不知會落到何等下場！達布科斯心腸狠毒，簡直壞透了！看我將來怎麼和他算帳吧！」

　　德珀勒克打點好了，打了聲口哨。船上有人回了暗號。

　　「我下來了。」他低聲叫道。

　　羅蘋用力伸出胳膊，想要抱住他，卻撲了個空。他想用喊叫聲向下報警，卻一聲也喊叫不出來。

　　他感到頭腦麻木，耳朵裡嗡嗡作響。

　　下面突然傳來幾聲叫喊，然後是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一槍。下面又是一陣得意的笑聲和女人的呻吟。而後又是兩聲槍響──

　　羅蘋猜想克拉瑞絲準是受了傷，也許被打死了。他想像著得意離去的德珀勒克，想到了達布科斯，想到了那個水晶瓶塞，想像他們二人中將有一人最終會獲得它，別人再也無法阻攔。最後，他又想到堂加威爾先生抱著情人墜入山洞的那一剎那，於是，他用力地擠出一點聲音：「克拉瑞絲──克拉瑞絲──吉爾貝──」

　　一股安詳與平靜的感覺穿透他的全身。他動彈不得，任憑自己綿軟的身軀不受任何阻攔地向懸崖邊滑去，向深淵墜落──

九、黑暗徘徊

　　這是亞密安的一家客棧──亞森．羅蘋第一次恢復了知覺。克拉瑞絲在他床頭守候，勒巴努站立一旁。

　　兩人在談些什麼。羅蘋閉著眼睛聽。他聽到他們一直在為他的生命擔憂，而現在危險期已經過去。從他們繼續的談話中，他才知道了死石寨那夜歷險的經過。德珀勒克下來之後，船上的人認出不是自己的老闆，於是一陣慌亂，接著就是短促的搏鬥。克拉瑞絲撲向德珀勒克，結果肩上挨了一槍，受了傷。德珀勒克向河岸跑去。

　　格羅內爾追著向他開了兩槍。勒巴努沿梯而上，找到了昏倒在地的羅蘋。

　　「真險，不知他怎麼竟沒有滾下懸崖。」勒巴努說，「他躺的地方稍微凹下一點，可畢竟是在陡坡上。他已經昏迷不醒，可十個指頭還是牢牢抓住了地面的石頭。幸虧我上去得及時！」

　　羅蘋努力傾聽。他集中他那尚未完全恢復的意識，想要抓住幾個片段，弄懂它們的意思。突然，他聽到一句可怕的話語，那是克拉瑞絲的哭泣；又過了十八天，挽救兒子生命的寶貴時間又減少了十八天！

　　已經過了十八天！這個數字使羅蘋大吃一驚。他一下子心灰意冷了，覺得自己再也來不及恢復健康了，再也不能跟他們鬥下去了；吉爾貝和沃什勒再也不能擺脫死亡的命運了──於是他又失去了知覺，接著是發高燒，說胡話──

　　時間又過去了好幾天。這一陣恐怕是羅蘋一生中最不堪提起的日子了。他已恢復知覺，有時思維還相當清楚，所以可以很好地分析當時的形勢。可他把種種事物聯繫起來思考時，就很吃力了，他無法去指導自己的夥伴們應當如何行動或不應當如何行動。

　　他每當從昏迷中甦醒過來時，總是發現自己的手被克拉瑞絲握著。在那高燒纏繞的半醒半眠的狀態中，他不停地向她說些古里古怪的話，既有溫存的言語，也有衝動的喝鬧。有時他哀求她，有時又感謝她，還不時稱頌她在無盡黑暗中使他看見了光明──

　　過了一陣，他平靜下來，卻全然忘記了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於是就打哈哈說：「我又說胡話了，是嗎？我一定很可笑！」

　　克拉瑞絲沉默不語的態度，使羅蘋知道自己發燒時一定胡說了些什麼──而且她根本不在意他說了些什麼。她對病人照顧得真是無微不至，充滿了深情，並時刻關注著他的安全。傷情稍有變化就令她心驚肉跳。然而，這一切都不僅是衝著他本人的，更是衝著吉爾貝的救星的。她急切地希望他迅速康復。他究竟要到何時才能重新投入戰鬥呢？而今每過一天都意味著丟失一線希望。到了這個時候，還滿懷希望地守候在他身邊，是不是發瘋呢？

　　而羅蘋心裡不斷地默念著「我很快會好的──我很快會好的──」。他堅信這種祈禱會使他的傷勢好轉。

　　可是，他仍然不得不一連幾天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以免弄壞傷口或神經過於興奮。他還盡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德珀勒克。可這個魔鬼的身影卻總是縈繞在他的頭腦中，揮之不去。

　　一天清晨，羅蘋終於醒來，感覺大大好轉，傷口基本痊癒了，體溫也恢復了正常。一位朋友的私人醫生每天從巴黎趕來給他看病，並保證說再過兩天他就可以下床活動了。從這天起，他開始讓人把他推到敞開的窗子前呼吸新鮮空氣。他的同伴和梅爾奇夫人這幾天正好不在──他們三人都出去瞭解情況去了。

　　溫暖的陽光和宜人的春風，又把生命的活力帶回他身上。他又恢復了思考能力，往事又順序地一件件排列在他的腦海裡，思路也清晰起來。

　　那天晚上，他收到克拉瑞絲發來的一封電報，說情況日益嚴重。她們三人暫時要留在巴黎不能回來。這個消息令羅蘋心煩意亂，徹夜不眠。情況又有了什麼變化呢？

　　第二天，克拉瑞絲回來了。她面色蒼白，兩隻眼睛哭得通紅。她疲憊地坐下來，消沉地說：「撤銷原判的上訴被最高法院被駁回了。」

　　他抑制住自己的感情，驚訝地問：「您對這種上訴還抱著希望麼？」

　　「不，沒有，」她說，「可不管怎麼說──我總是覺得還有一線希望──就禁不住──」

　　「是昨天駁回的嗎？」

　　「不，已經八天了，勒巴努一直瞞著沒告訴我。我又不敢去看報。」

　　羅蘋說：「可能還有赦免的希望──」

　　「赦免？難道他們能赦免亞森．羅蘋的同夥？」

　　她滿懷憤怒和痛苦地說出這句話。羅蘋沒有在意，只是繼續說道：「他們可能不會赦免沃什勒，──但人們會憐憫吉爾貝，會憐憫他的青春──」

　　「誰能憐憫他。」梅爾奇夫人絕望地說。

　　「您怎麼知道？」羅蘋問。

　　「我見到了他的辯護律師。」

　　「您見到了他的律師，那麼，這是他對您說的──」

　　「我告訴他我是吉爾貝的母親。我問他如果法庭瞭解了吉爾貝的真實身份，會不會對判決產生影響──哪怕緩期也行。」

　　「您真這樣說了？」他輕聲地說，「那麼說，您是承認了──」

　　「吉爾貝的生命高於一切。和他的生命相比，我的姓氏有什麼了不起！我丈夫的姓氏又有什麼了不起！」

　　「可您還有個小亞克呢！」羅蘋反駁道，「難道您忍心讓他成為一個死囚犯的兄弟嗎？這將會毀掉小亞克的一生！」

　　她低頭不語。羅蘋又問：「律師是怎麼對您說的呢？」

　　「他說，就是承認一切，對吉爾貝也無濟於事。我表示堅決不同意。但我看出，他對此事也不抱任何希望了，赦免委員會最終將決定執行死刑判決。」

　　「就算赦免委員會這樣決定，可還有總統呢。」

　　「總統一般不會反對委員會的決定。」

　　「但這一次他不會同意。」

　　「怎麼說呢？」克拉瑞絲問道。

　　「這次我要對他施加影響。」

　　「您如何去施加影響？」

　　「以『二十七人』名單作為交換條件。」

　　「您得到名單了？」

　　「還沒有。」

　　「那怎麼？──」

　　「我會得到的。」

　　他的決心並沒有動搖。他用自己的鎮靜和自信來證明自己威力無比的意志。

　　可她只是稍稍聳了聳肩，不太相信他的話。

　　「如果達布科斯沒有把名單拿走，那麼現在只有一個人能夠對總統施加影響，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德珀勒克──」

　　她心不在焉地慢慢說出這句話來。這不禁使羅蘋渾身發抖。難道她現在還想──過去他常覺得她有這樣的想法──去見德珀勒克？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求他救吉爾貝？

　　「您已經向我發過誓了。」他說道，「您不該忘記，我們已經說定，同德珀勒克的這場鬥爭聽我指揮。您和他之間的任何協議，我都是決不能同意的。」

　　她分辯道：「如今他在哪兒我都不知道嘛。就說我知道他在哪兒，還能瞞得過您嗎？」

　　這個回答並不堅定。不過他也沒再堅持，只想關鍵的時刻盯住她就是了。還有許多情況需要她講呢！於是又問道：「這麼說，你們還沒摸清德珀勒克的情況？」

　　「沒有。不過很明顯，格羅內爾放了兩槍，有一槍擊中了他。因為在他逃走後的第二天，我們在一矮樹叢裡找到一塊沾有血跡的手帕。另外，還有人在澳馬爾火車站看到過一個神色疲倦、步履艱難的人。這人買了一張去巴黎的火車票，登上開往巴黎的首班火車──這就是我們所瞭解的全部情況──」

　　「他大概傷勢很重，躲在一個保險的地方養傷呢！」羅蘋說道，「也可能，他認為最好能在哪兒藏幾個星期，躲一躲警察局、達布科斯、您、我和他所有敵人的追蹤。」

　　他想了一會兒，又說：「德珀勒克逃走之後，死石寨有什麼消息嗎？當地人有沒有議論這件事？」

　　「沒有，第二天一早，那條繩子就被取下來了。這說明塞巴斯第和他兒子們當夜就發現德珀勒克逃走了。第二天一整天塞巴斯第都不在家。」

　　「哦，他想必是給侯爵送信去了。那麼侯爵呢，現在他在哪兒？」

　　「待在他自己家裡。根據格羅內爾的偵察，他家裡也沒發生任何可疑的情況。」

　　「你們肯定他沒到拉馬丁公園那座寓所去過嗎？」

　　「肯定沒去。」

　　「德珀勒克也沒回去過？」

　　「沒有。」

　　「您後來去見過普拉斯威爾嗎？」

　　「普拉斯威爾正在休假，去外地旅行了。不過，他委派負責此案的布朗松警長以及看守寓所的警察們都明確地說，由於他們嚴格履行警長的命令，對寓所的看守一刻也未放鬆過，甚至夜裡也嚴密堅守，輪流值班，總有一個人在德珀勒克的書房。所以，肯定任何人都沒進去過。」

　　「那麼說，瓶塞還應當放在德珀勒克的書房內未動？」羅蘋道。

　　「如果德珀勒克失蹤前就在那裡，那麼現在還應該在那裡。」

　　「而且就在他的辦公桌上。」

　　「在他辦公桌上？您有什麼理由這樣說？」

　　「我早知道它就在那裡。」羅蘋答道。他沒有忘記塞巴斯第的話。

　　「那您知道瓶塞藏在哪兒呢？」

　　「說不準。不過辦公桌就那麼一點地方，用不上二十分鐘就可以搜查遍。如果必要的話，十分鐘就可以把它拆成碎片。」

　　談過話後，羅蘋非常疲倦。他不願因身體不適而出差錯，便對克拉瑞絲說：

　　「聽我說，我要您再給我兩三天休息時間。今天是三月四日、星期一。後天，星期三，最遲星期四，我就可能下床活動了。請相信，到那時咱們一定會成功。」

　　「那麼，在這之前呢？──」

　　「在這之前，您先回巴黎去，同格羅內爾和勒巴努一起住到特羅卡得洛附近的弗蘭克林旅館裡，監視德珀勒克的房子。您可以自由進出這個寓所，這樣可以讓那些警察們再積極和警惕一些。」

　　「要是德珀勒克回來怎麼辦呢？」

　　「他回來當然好。那咱們就此抓住他。」

　　「他要是不在那裡停留呢？」

　　「他要是不停留，就讓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去跟蹤他。」

　　「可是，他們萬一把他跟丟了呢？」

　　羅蘋沒有回答。此刻，在旅館裡不能動彈有多麼痛苦，並且不能親臨戰場指揮他又多麼著急！這種心情是誰也體會不出的。也許正是這種焦慮和內疚的心情，使他的傷口久久地不能復原，超過了正常的恢復時間。

　　他虛弱地說：「我們還是先談到這兒吧。我請求您。」

　　隨著那可怕的日子日益臨近，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就越來越不那麼協調了。梅爾奇夫人處事不公，她似乎忘記了，或者說她盡量想忘記，是她自己使兒子捲進這場昂吉安冒險的，可她卻老強調法庭之所以對吉爾貝這麼嚴厲，並不僅僅因為他是一名罪犯，更主要是因為他是亞森．羅蘋的同夥。羅蘋雖然已經全力以赴，使出了全身的解數，但他又得到了什麼呢？他的努力到底幫了吉爾貝什麼忙呢？

　　沉默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了，房間裡只剩下羅蘋一個人。

　　第二天，羅蘋覺得身體仍然很虛弱。而第三天便是星期三。醫生囑咐他再休息幾天，最好休到週末。羅蘋問道：「要是提前活動有什麼危險呢？」

　　「那您還可能發燒。」

　　「不會再有別的情況吧？」

　　「不會，傷口已經結痂了。」

　　「那就不管它了。我搭您的汽車走，中午就可以到達巴黎。」

　　羅蘋所以急於馬上動身赴巴黎，是因為他收到克拉瑞絲發來的一封信：「我發現了德珀勒克的蹤跡──」同時還因為他看到了《正密安》報上發表的一篇簡訊，稱達布科斯侯爵因涉及運河事件而被捕。

　　這無疑說明德珀勒克已經開始實施報復。

　　既然德珀勒克還有報復的能力，就說明侯爵沒能從德珀勒克的辦公桌上把名單拿走，來避免這場報復；就說明接受普拉斯威爾的命令駐守在拉馬丁街心公園附近這座寓所裡的布朗松警長和那些警察們嚴格執行了命令；也就是說水晶瓶塞還放在原處。

　　這也說明德珀勒克沒有回家，可能因為身體狀況不允許他活動；也可能是他對藏東西的地方很放心，感到自己尚無必要回去將它取走。

　　但不管怎麼說，都必須採取如下方針：要加速行動，趕在德珀勒克之前把水晶瓶塞拿到手。

　　汽車穿過布諾聶森林，剛開到拉馬丁街心公園附近，羅蘋就叫醫生停車，並向他告別。如約按期前來的格羅內爾和勒巴努走到他的身邊。

　　「梅爾奇夫人呢？」

　　「她從昨天起就沒回來。但她寄回了一封快信，告知她發現德珀勒克離開他表姐家乘一輛汽車走了。她記下了汽車號碼，並會不斷地把跟蹤結果告訴我們。」

　　「後來呢？」

　　「後來就什麼消息也沒有了。」

　　「還有別的情況嗎？」

　　「還有。《巴黎．南方日報》報導說，達布科斯侯爵昨天夜間在牢房裡用玻璃片割破血管自殺。據說他留下一封很長的遺書，可以說既是一封坦白書，又是一封檢舉信。他承認了自己所犯的罪行，同時控訴德珀勒克將他逼上死路，同時還揭發了德珀勒克在運河事件中的卑劣行為。」

　　「還有其他情況嗎？」

　　「有。這家報紙還報導說，各種跡象表明，赦免委員會在審閱了案件的全部資料之後，很可能將吉爾貝和沃什勒的赦免要求一次駁回。星期五，總統可能會接見他們二人的律師。」

　　羅蘋驚得渾身一震。

　　「事情進展得太快了！」他說，「由此可以看出，從逃出後的第一天起，德珀勒克就對這個腐敗的法庭施加了強大影響。只剩下不過短短的一週時間，斷頭台上就要人頭落地了。噢！可憐的吉爾貝！後天，你的律師在呈遞總統的辯護狀中如果沒有夾上那張『二十七人』的名單，你就沒命了。」

　　「我說，老闆，您怎麼也會喪失信心呢？」

　　「我嗎？你別胡說！一小時之後，我就會得到水晶瓶塞。二小時之後，我就去會見吉爾貝的律師。這場夢很快就會結束了。」

　　「那太好了，老闆！這才像您做的事呢。還要我們在這兒等您嗎？」

　　「不必了，你們先回旅館。我待會兒到那兒去找你們。」

　　他們各自離去。羅蘋直奔寓所花園門而去，按一下門鈴。

　　一個警察出來開門，認出了他：「您是尼古爾先生？」

　　「對，我正是，」他說，「布朗松警長在嗎？」

　　「在。」

　　「可以同他談談嗎？」

　　警察把他領到德珀勒克的書房。警長熱情地迎上前來。

　　「尼古爾先生，我奉命聽候您的指令。今天能見到您，不勝榮幸。」

　　「有何榮幸，警長先生？」

　　「因為今天情況不凡。」

　　「重要嗎？」

　　「十分重要。」

　　「那就請快說吧。」

　　「德珀勒克回來了。」

　　「噢？真的？」羅蘋叫了起來，「他還在這裡？」

　　「不。他又走了。」

　　「他進這間書房了嗎？」

　　「進了。」

　　「什麼時間？」

　　「今天早晨。」

　　「您沒有阻攔他？」

　　「您說，根據哪一條法律可以這樣做？」

　　「那您讓他單獨留在這裡了嗎？」

　　「我們聽從了他的嚴厲命令，就讓他單獨留在屋裡了。」

　　羅蘋一下子變得面無血色。

　　德珀勒克把那個水晶瓶塞取走了。

　　他沉默良久，心裡不住地唸道：「他把水晶瓶塞取走了──老天啊！他怕別人來拿，先下手為強──我的天！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達布科斯被捕了。達布科斯既當了被告，又主動去控告了他，所以德珀勒克不會等閒視之，一定要進行自衛。然而，這場廝殺對他來說仍是非常艱難的。在這個令人迷惑的幽靈激盪了這麼長的時間之後，公眾終將知道，那個製造『二十七人』悲劇，並把他們搞得身敗名裂、傾家蕩產的魔鬼，原來是他──德珀勒克！而對這樣的局面，要是那個護身符突然有個三長兩短，不能再給他充當保護神了，那他將徹底完蛋！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羅蘋盡力用鎮定的口吻問道：「他在這裡待了很久嗎？」

　　「大約只有二十秒鐘。」

　　「怎麼！只有二十秒！這麼一點時間？」

　　「就這麼點時間。」

　　「當時是幾點鐘？」

　　「十點。」

　　「他當時可能獲悉達布科斯侯爵自殺的消息嗎？」

　　「完全可能。我發現他衣袋裡有一張正巧登載這條消息的《巴黎．南方日報》的號外。」

　　「果然不出所料──果然。」羅蘋喃喃自語。

　　他搓著手問道：「德珀勒克可能再一次回來。對此，普拉斯威爾先生沒有給你們留下什麼特殊指示嗎？」

　　「沒有。為這事兒，我專門打電話請示了警察局，而普拉斯威爾先生渡假去了。我只好繼續等候答覆。德珀勒克議員的失蹤轟動了上下。這你清楚。所以，只要他不露面，我們在這裡看守，輿論是可以接受的；可如今德珀勒克回來過了，這表明他既沒有被人綁架，也沒有死，我們還有何理由繼續留在這裡嗎？」

　　「這些都無關緊要了，」羅蘋有一搭無一搭地說，「如今這房子留不留人看守都無關緊要了！德珀勒克已經回來過，這說明瓶塞已經不在這裡了。」

　　沒等說完這句話，他就自然地想到一個問題：瓶塞已經不在了，能不能從某種跡象上看出來呢，瓶塞肯定藏在一個什麼東西裡，被取走後，會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一個空缺？

　　這事顯而易見。因為羅蘋從塞巴斯第的那句玩笑中，已經知道水晶瓶塞就放在桌子上。所以他只要檢查一下那張桌子就行了。並且藏瓶塞的地方一定不會很複雜，因為德珀勒克在這裡總共只待了不過二十秒鐘，僅僅是一進一出的功夫。

　　羅蘋往桌子上一掃，立刻就看出了蹊蹺之處。桌子上的每件東西，他都清楚地記得它們的位置，因此無論少了哪一件東西，都會立即引起他的注意，彷彿只有這件東西才是這張桌子與其它桌子區別的標誌。

　　「噢！」他激動得發抖，「如此說來，一切都大白於天下了──一切一切──就連在死石寨受刑時的頭一句招供！一切都清楚了！用不著再絞盡腦汁了。真相大白了。」

　　他沒有心思回答警長的問話，只想著藏瓶塞的地方是那麼簡單；這使他想起了艾得嘉．普埃所寫的一個動人故事，那是說一封信叫人偷走了，人們到處尋找不到，原來那封信就藏在大家的眼皮底下。這是因為人一般不大去注意那些露在外面的東西。

　　「唉！看來這事該我倒霉。」走出寓所時，羅蘋心裡歎道。不過，剛才的發現仍然使他激動，「我的努力決不會前功盡棄！」

　　當然，他並沒有喪失信心，因為他不僅知道了議員藏瓶塞的方法，而且通過克拉瑞絲．梅爾奇還會找到他本人。剩下的事對他來說就不難了。

　　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在弗蘭克林旅館的門廳裡等候他。這是一家很小的旅館，在特羅卡得洛附近。梅爾奇夫人還沒有消息。

　　「不要急！」他說，「別擔心她，不弄個一清二楚，她不會放鬆對他的跟蹤。」

　　可到了傍晚，他也開始不耐煩了，簡直心急如火。此時他已經開始了一場新的戰役，他希望這是最後一仗，分秒的拖延都會貽誤整個戰機。如果德珀勒克發現梅爾奇夫人在跟蹤自己並把她甩掉，如何再去尋找他的蹤跡呢？事到如今，如果再有失誤，可就再沒有幾個星期，甚至幾天的時間去挽回了，時間已是按小時來計算了。

　　他看旅館老闆走過，上前叫住他，問道：「您一直沒有收到寫給我這兩位朋友的快信？」

　　「絕對沒有，先生。」

　　「那麼有寫給我尼古爾先生的信嗎？」

　　「也沒有。」

　　「奇怪，」羅蘋說，「我想敖得蘭夫人該來信了（那是克拉瑞絲在旅館登記時用的名字）。」

　　「這位夫人回來過。」旅館老闆大聲說道。

　　「您說什麼？」

　　「她剛才回來過。因為這兩位先生不在，她就在房間裡留了一封信。聽差沒告訴你們？」

　　羅蘋連同他的兩個朋友急忙跑上樓去。

　　房間的桌子上果然有一封信。

　　「瞧啊，信已經讓人拆開了。」羅蘋叫道，「這是怎麼回事？而且好幾個地方都被剪刀剪過。」

　　信中寫道：

　　德珀勒克本週一直住在中央旅館。今天早晨他讓人把行李搬到××車站，並用電話訂購了一張去××的臥鋪票。

　　開車時間不詳。而我整個下午都將守候在車站。你們三人盡快到車站找我。綁架事宜到時再商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勒巴努說道，「在哪個車站？臥鋪票買到哪兒去的？正好把關鍵的字給剪掉了。」

　　「就是啊。」格羅內爾也說，「每個地名上都剪了一刀，把最有用的字剪掉了。她準是瘋了，梅爾奇夫人難道真的急瘋了嗎？」

　　羅蘋也發呆了。他覺得太陽穴在劇烈地跳動，就把兩隻拳頭使勁頂在上面。他又開始發燒了，體溫很高，來勢兇猛。他在用最大的毅力同疾病這個陰險的敵人進行搏鬥。他必須立即遏制住病情，否則自己必將落得無可挽回的敗局。

　　他鎮靜地壓低聲音說道：「德珀勒克一定來過這裡。」

　　「德珀勒克？」

　　「你能想像梅爾奇夫人會親自剪掉這兩個字？那真是天大的笑話！一定是德珀勒克來過。梅爾奇夫人自以為在跟蹤德珀勒克，其實恰恰相反，她也受他的監視。」

　　「怎麼回事？──」

　　「我想是通過那個聽差。他沒有把梅爾奇夫人回旅館的事告訴我，卻向德珀勒克告了密。他趕到這裡，看到了這信。為了嘲弄我，他把最關鍵的字給剪掉了。」

　　「我們也可以查出來──只要問問那個──」

　　「沒有用了！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他來過了，幹嗎還要去打聽他是怎麼來的？」

　　他把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許多遍，然後抬頭說道：「咱們走吧。」

　　「去哪兒？」

　　「去里昂車站。」

　　「您有把握？」

　　「同德珀勒克打交道，不好說有什麼把握。不過，根據信的內容，我們只能在北站和里昂車站二者選一。我覺得，從德珀勒克的事務聯繫、他的興趣以及健康狀況考慮，他很可能去馬賽和蔚藍海岸，而不大可能去法國東部。」

　　羅蘋及其一行離開弗蘭克林旅館時，已近晚上七點。他們駕車飛馳，穿越巴黎市區，到了里昂車站，尋找一番，車站內外連同候車室和月台上都沒見到克拉瑞絲．梅爾奇的身影。

　　「這怎麼好──怎麼好啊──」羅蘋不住地嘀咕；事情如此不順，他越來越不耐煩了，一既然德珀勒克訂了一張臥鋪票，一定是趟晚車，而現在剛七點多鐘啊！」

　　這時，正好有一輛晚間特快列車就要開車了，他們趕緊跑上去，在臥鋪車廂走廊裡來回奔跑尋找。可是仍然沒有找到──既不見梅爾奇夫人，也沒有德珀勒克。

　　待他們在無望中正要離開車站時，一個搬運工人，打小吃部前向他們追來。「請問，你們幾位先生中有沒有叫勒巴努的？」

　　「有，有，我就是。」羅蘋回答，「快說，您有什麼事？」

　　「哦，您就是？先生，那位夫人對我說過你們可能是三個人，也可能是兩個人──所以，我也鬧不清──」

　　「老天，您快點說，是哪位夫人？」

　　「那位夫人，她在行李房外人行道上等了整整一天──」

　　「還有呢？──快說呀，她已乘火車走了嗎？」

　　「不錯，坐的是晚六點的豪華列車。哦，列車快開的時候她才決定讓我帶信給你們的──她還讓我告訴您，那位先生也在這趟車上，他們去蒙特．卡羅。」

　　「哦！真該死！」羅蘋咕噥著，「咱們應當乘剛剛開走的那趟特快車。現在只好坐晚班車了。它開得太慢！咱們得多浪費三個多小時。」

　　時間真難熬。他們先訂了車票，又給弗蘭克林旅館老闆打了電話，請他把他們的信件轉寄到蒙特．卡羅，然後吃晚飯，再看了一會兒報。直到晚上九點半，火車終於開動了。

　　由於情況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羅蘋在這最嚴酷的較量時刻離開了巴黎，去進行新的前途未卜的冒險，他不知應當到哪兒去建築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如此可怕和狡猾的敵人，他不具備戰勝敵人的法寶。

　　而這一切又都發生在距離吉爾貝和沃什勒被處決只有四天、最多五天的日子裡。

　　這一夜羅蘋輾轉反側。他愈是細細研究一切，就愈覺得心中無術。一切又都回到雜亂無章、吉凶難斷的局面，往前看，前景灰暗，自己似乎無從下手。

　　他已經弄清了水晶瓶塞的祕密。可是怎能知道德珀勒克會不會改變主意，甚至已經改變了主意呢？從何而知「二十七人」名單是否還放在水晶瓶塞裡，以及瓶塞是否還在德珀勒克原來藏它的那件東西裡呢？

　　還有一個困擾羅蘋的因素是，克拉瑞絲．梅爾奇自以為在跟蹤、監視德珀勒克，而實際上她卻受到德珀勒克的監視，對方用一種既惡毒又巧妙的手段讓她跟蹤自己，並把她引到一個自己選擇好的地方，使她別指望得到他人的幫助，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

　　噢，德珀勒克的賊心昭然若揭！羅蘋難道不知道那個可憐的女人始終是在動搖不定嗎？難道不知道在某種情況下，克拉瑞絲會接受德珀勒克提出的可恥條件嗎？

　　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已明確地向他透露了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他，羅蘋，還有取勝的機會嗎？在德珀勒克的威力脅迫下，事情的邏輯發展必將導致這個結果：為拯救自己的兒子，母親只有犧牲自己，丟掉一切顧慮，丟掉對德珀勒克的厭惡、憎恨，甚至丟掉自己身為女人的名譽！

　　「噢！這個無賴！」羅蘋牙齒咬得咯咯響，「有朝一日抓到你，非打得你亂滾亂爬，把你抽筋扒皮不可！說實話，到那一天，我的心可別軟下來啊！」

　　下午三點，他們到達了蒙特．卡羅。月台上，羅蘋並沒有見到克拉瑞絲，不禁大為失望。

　　他等了一會兒，也沒有一個人過來給他送信兒。

　　他向車站的工作人員和檢票員詢問，都說沒有見過旅客中有與德珀勒克或克拉瑞絲相像的人。

　　於是，他們只好奔赴摩納哥公園各個旅館和食宿公寓去尋找。許多寶貴的時間就這麼浪費掉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羅蘋才知道德珀勒克和克拉瑞絲肯定不在蒙特．卡羅，既不在阿依角，不在杜爾比，也不在馬丹角，總之，根本不在摩納哥。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羅蘋邊說邊氣得渾身發抖。

　　最後，到了星期六晚上，在郵局自行取信處，他見到一封弗蘭克林旅館老闆轉來的電報，內容如下：

　　「他在嘎納下車，換車去義大利的聖萊摩，下榻在使臣大旅館。克拉瑞絲。」

　　發電報的時間是前一天。

　　「該死的！」羅蘋罵道，「原來他們只是路過蒙特．卡羅，咱們要是留一個人在車站監視就好了！我本來也想到了這一點，可是車站人多擁擠，我就──」

　　羅蘋及其一行立即跳上首班開往義大利的火車。

　　中午十二點，他們越過了國境。

　　十二點四十分，他們到達了聖榮摩車站。

　　他們很快發現，有一個帽子飾帶上寫著「使臣大旅館」字樣的侍者，好像在過往的旅客中尋找什麼人。

　　羅蘋走近他身邊：「您在找勒巴努先生嗎？」

　　「不錯，正找勒巴努先生，還有另外兩位先生──」

　　「那您是受一位夫人之托，對嗎？」

　　「對，是梅爾奇夫人。」

　　「她就住在您的旅館裡？」

　　「不，她根本就沒下火車。她讓我走近她乘坐的車廂，把你們三位先生的相貌特徵告訴了我，並對我說：『請告訴他，我們將一直去義大利的熱那亞──住在大陸旅館。』」

　　「她就單身一人？」

　　「是的。」

　　羅蘋付了一點小費，打發那人走了。然後，他轉身對自己的同伴說：「今天是星期六，如果處決定在星期一，那我們就無計可施了。不過，星期一不大可能──所以，我必須在今夜抓到德珀勒克，並在星期一帶著名單趕到巴黎。這是最後的希望了，咱們無論如何要成功。」

　　格羅內爾到售票處買了三張去熱那亞的火車票。

　　火車汽笛響了。

　　羅蘋突然猶豫起來。

　　「不對，這實在是個愚蠢之舉！咱們在幹什麼呀？咱們現在應當留在巴黎才對！等等……等等……讓我再好好想想……」

　　正當他想打開車門往外跳──他的同伴們一把拉住了他。火車已經開動，他不得不坐下來。

　　他們就這樣像沒頭蒼蠅似地奔突追逐、捕風捉影、茫無目標──

　　而這一切距吉爾貝和沃什勒被處決只有兩天！

十、請乾香檳

　　芒特卡山谷與聖．希爾威斯特山谷之間，群山環繞的美麗的尼斯城邊，有一座高聳的旅館，從那裡可以縱覽尼斯全城和迷人的安琪爾海灣。旅館中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這裡可以說是多階層、多民族的聚集地。

　　星期六，就在羅蘋、格羅內爾和勒巴努進入義大利國境的當天晚上，克拉瑞絲來到了這家旅館。她要了一間朝南的房間，特意選中了三層的一三○號。這個房間從早晨起已經騰空。一三○號與一二九號之間隔了一道雙重門。克拉瑞絲待旅館人員離開，立即拉開遮住第一道門的簾子，啟開門閂，拉開門，把耳朵貼在第二道門上聽著。

　　「他就在裡面，」她心裡想道，「──正在換衣服，準備去俱樂部，同昨天一樣。」

　　等到她的鄰居出門之後，她來到走廊裡，趁左右沒人，走到一二九號房間門前。

　　門是鎖著的。

　　她整個晚上都在等候隔壁鄰居的歸來，一直等到凌晨二點。星期天一早，她又側耳傾聽隔壁房間裡的動靜。

　　十一點，那位鄰居又出門了。這一次他把鑰匙忘在了門上。

　　克拉瑞絲急忙上前用鑰匙打開了門，果斷地闖進去。接著，走到位於兩個房間中間的那道門前，撩開門簾，拉下門閂，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兩個女僕進入隔壁房間打掃衛生。

　　她耐著性子一直等到她們完工，估計自己不會再受干擾，就又鑽進隔壁房間。

　　因為過於激動，她渾身疲軟地靠在一把椅子上，好讓自己穩定一下情緒。經過多少個日夜的苦苦追逐，經歷了多少次希望和失望的折磨，今天她終於又進入了德珀勒克的房間；終於又可以從容不迫地進行搜查了。即便找不到那個水晶瓶塞，她總可以藏在兩道門的中間，或躲在門簾後面，窺視德珀勒克的一舉一動，以便發現他的祕密。

　　她四處尋找。一個旅行袋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開看了看，結果令人失望。

　　她又打開並翻看了一隻箱子和一個手提包的夾層，又翻遍衣櫃、書櫃、盥洗室、掛鐘連同所有的傢具，結果什麼也沒找到。

　　她突然看到陽台上有一張紙片，似乎是無意中扔到那裡的，不由渾身一震。

　　「這會不會又是德珀勒克的一個鬼點子？」克拉瑞絲心想，「這張紙裡會不會──？」

　　「不會的。」她正要打開陽台落地窗的長滑梢，突然身後傳來說話聲。

　　她轉過身，對面站立的是德珀勒克。

　　面對德珀勒克的出現，她絲毫也不感覺驚奇，不覺得害怕，甚至也不感到拘束。

　　數個月來她歷盡艱辛和折磨，現在面臨自己搜查時當場被捉，不管德珀勒克怎樣處置，她全都不在乎了。

　　她無力地坐下來。

　　他嘲弄地說：「不對，您還是沒找對，我的朋友。用孩子們的話來說，您還沒有猜中，還差得遠呢！而這又是那麼輕而易舉！想讓我幫您一下嗎？它就在您身旁，我的朋友，就在這個小圓桌上──真的！這個桌上沒有多少東西──不過是些讀的、寫的、吃的、抽的東西──您想吃一片果脯嗎？──或許您更樂意吃我定的飯菜？也許這樣更實惠一些。」

　　克拉瑞絲無心回答。她好像根本就沒聽見他在說什麼，好像還在等著他說出比這更難聽的話。

　　他把圓桌上的東西統統斂到壁爐上去，然後按了鈴。

　　飯店的廚侍者走了進來。

　　德珀勒克對他說：「我訂的午飯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先生。」

　　「準備了兩套餐具嗎？」

　　「是的，先生。」

　　「有香檳酒嗎？」

　　「有，先生。」

　　「是乾香檳？」

　　「是的，先生。」

　　這時，另一個侍者端著托盤走進來，果然在桌上擺了兩套餐具。外加冷碟和水果，在一小桶冰塊中，還插放著一瓶香檳酒。

　　說完，兩個侍者都退了出去。

　　「請用餐，親愛的朋友。您看，我早就想著您了，所以把您的餐具都準備好了。」

　　他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克拉瑞絲的藐視，坐下來動起刀叉，只顧自己說道：「實話說，我始終希望您會同意咱們坐下來進行一次這樣的單獨面談的。我看，有一個星期了，您一直這麼殷切地關注我。我心裡就唸叨：『呃，她喜歡喝點什麼呢？甜香檳？白香檳，還是乾香檳？』真的，我拿不定主意。自從您離開巴黎後，我就不知您的去向，可以說，我很擔心您失去了我的線索，從而放棄對我的跟蹤，而您的跟蹤是很讓我快慰的。每當獨自散步時，我心裡總是想著您，想著您那雙在灰髮下閃爍著仇恨光芒的黑眼睛。然而，今天早晨我放心了，我隔壁房間的人搬走了，我的朋友克拉瑞絲可以住進來了──就睡在──怎麼說呢？──就睡在我的枕邊不遠。從這時起，我心裡就踏實了。回旅館的路上，我就估摸會碰上您，正在按照自己的心意，按照自己獨特的審美觀，為我整理房間。所以我就放棄常規，沒有去餐廳用餐，而是訂了兩份午餐，──一份兒給您的奴僕，另一份兒為他那位漂亮的女朋友。」

　　她現在聽到他在說話了，她是懷著何等的恐懼心情啊！原來，德珀勒克早就知道自己在受監視了！不用說，這七八天來，她一直在受著他的捉弄，她的全部活動都在他的監控之下！

　　她惶恐不安地低聲說道：「您這是有意的，是嗎？您離開巴黎是為了把我引走，對嗎？」

　　「不錯。」他說。

　　「可這都是為什麼？為什麼？」

　　「還用問嗎，親愛的朋友？」德珀勒克嘶啞地笑著說。

　　她從椅子上欠起身，直視著他，心裡又湧起每來到他身邊時都要想起的凶念。

　　她有勇氣這樣做，而且馬上就要這樣做了。只需一槍，這個可惡的腦袋就會四分五裂。

　　她慢慢把手伸進襯衫裡，握住藏在懷中的手槍。

　　德珀勒克說道：「等一等，親愛的朋友──還來得及。請您先看看我剛收到的這封電報。」

　　她猶豫了。她不知道他又要玩弄什麼伎倆。但他果真從衣袋裡掏出一張藍色的紙片。

　　「這關係您兒子的生死。」

　　「吉爾貝？」她驚恐地問。

　　「不錯，吉爾貝──拿去看看吧。」

　　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叫聲，電報上寫著：

　　星期二執行處決。

　　她向德珀勒克撲過去，一邊叫道：「這不是真的！您在騙我──為了嚇唬我──噢！我知道您的鬼心眼──您是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的！快說真話吧──不是星期二，是嗎？還要再等兩天呢！不，不，我告訴您，我們還有四天，甚至五天的時間可以救他，您快說實話呀！」

　　激動的情緒弄得她疲憊不堪，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嗓子裡只能發出些咕嚕聲。

　　他盯了她片刻，然後自己倒了一杯香檳酒，一口飲下，接著在房間裡踱了幾個來回，最後停在她身邊，說道：「請你聽我說，克拉瑞絲──」

　　他居然對她稱呼「你」，這種放肆的口吻氣得她渾身發抖。她怒氣沖沖地站起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不允許您──我不允許您用這種語氣同我講話。這是對我的侮辱，我決不能容忍──噢！流氓！──」

　　他聳了聳肩，說道：「好了，我看您現在頭腦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我想，您對別人的幫助還一定抱有幻想。您是在指望普拉斯威爾，那個自命不凡的普拉斯威爾！您的堅強同盟──那您可是選錯了人，我的朋友。您不知道嗎，普拉斯威爾在運河事件中也受到牽連！雖然不是直接有關──也就是說他的名字並不在『二十七人』名單上面。但名單上有他的一個朋友，前議員沃朗格拉德的名字。斯塔尼斯．沃朗格拉德也只不過是普拉斯威爾的一個傀儡，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動過這個可憐蟲，原因我還不想說。我原來並不瞭解這些情況，今天早晨我突然收到一封揭發信，說有一批文件可以證明那位普拉斯威爾介入了運河事件。您知道是誰寫來的這封信嗎？不錯，正是沃朗格拉德本人！沃朗格拉德錢袋困窘，想敲普拉斯威爾一筆，所以甘冒被揭露的危險，一心要跟我合作。這一來普拉斯威爾的日子就到了！哈哈！這一下，他好過了！──我敢保證，他馬上就要完蛋，這條老狗！娘的，從我討厭他的第一天起，我就這樣發過誓：噢，普拉斯威爾，老混蛋！你也會有這一天！──」

　　因為即將開始的新一輪報復，他高興得眉飛色舞。他又接著說道：

　　「我說，克拉瑞絲──從他這條老狗那兒，您還想指望什麼呢？除了他，還有誰呢？您還想抓住哪根草呢？噢，不說，我竟然忘記了──還有亞森．羅蘋先生呢！還有格羅內爾和勒巴努先生！──說實話，您必須承認這幾位先生實在不怎麼高明，他們雖然英勇頑強，但也沒能迫使我這個卑微小人放棄實現自己的計劃。這就不能怪我了！這幾個人自命不凡，自以為天下無敵，所以，他們碰上我這樣一個無所畏懼的人，就全露餡兒了。他們幹的蠢事一樁接一樁，還自以為在施行什麼妙計把我打敗呢！實在不過是一群乳臭未乾的娃娃！不過，既然您對這個羅蘋還抱有幻想，還指望這個可憐蟲來打敗我，想要創造某種奇蹟拯救無辜的吉爾貝，那麼好吧，您就繼續等著羅蘋吧！噢！羅蘋！我的上帝，她竟把一切都交給了羅蘋！她竟把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羅蘋身上！可憐的羅蘋！等我來剝你的皮吧！你這個不堪一擊的紙老虎！」

　　他拿起連接旅館總機的電話，說道：「我是一二九號房間，小姐。請您通知您辦公室對面的那位先生上我這兒來──喂？──對，小姐，就是頭戴灰色軟帽的那位先生。他立刻就來？──謝謝，小姐。」

　　他掛斷電話，轉身對克拉瑞絲說：「您不用擔心，這位先生辦事謹慎高效。他的職業座右銘是：快速加謹慎。他早先是保安處的偵探，已經給我幫了不少忙。其中一個大忙就是，在您跟蹤我時監視您的一切行動，自從您來到南方之後，他不再跟蹤您，這是因為我派了他另外的任務。請進，亞可布。」

　　他親自上前打開門。一個身材短小、留著棕色鬍鬚的人走了進來。

　　「亞可布，請向這位夫人簡略地匯報一下您從星期三晚上以來的活動。從那天晚上說起，您在里昂車站把她送上我乘坐的開往南方的豪華列車以後，您就留在了月台上。自然，我只要您談談與這位夫人有關的、以及同我所交給您的任務有關的情況。」

　　亞可布先生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打開來，然後用朗讀的口氣念道：

　　「星期三晚。七時十五分，里昂車站。我等候著格羅內爾先生和勒巴努先生。他們倆是同另外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一起來的。他想必是尼古爾先生。我花了十法郎，向車站一個搬運工借來一件工作服和一頂帽子，然後走上前去，對這幾位先生說有一位太太讓我轉告他們，說她去蒙特．卡羅了。在那以後，我就打電話通知弗蘭克林旅館的那個僕人，凡是寄給旅館老闆和由老闆向外轉出的電，都務必過目，必要的話將它們扣留下來。

　　「星期四。蒙特．卡羅。三位先生查訪了所有旅館。

　　「星期五。快速遊覽了杜爾比、阿依角和馬丹角。接到德珀勒克先生打來的電話，指示最好把那幾位先生送到義大利去。可是，我叫弗蘭克林旅館的僕人打電報引他們去聖萊摩。

　　「星期六。聖萊摩。車站月台上。我又花了十法郎向使臣旅館的門房借來一套制服。三位先生下車後，我迎上前去，聲稱一拉叫梅爾奇夫人的旅客讓我轉告他們說，她將前往熱那亞，並將下榻大陸旅館。幾位先生猶豫不決，尼古爾先生打算下車，別人把他拉住了。火車開走了。我祝他們一路順風。一小時之後，我登上一輛開回法國的列車，並在尼斯下車等候指令。」

　　亞可布先生把本子合起，說道：「匯報完了。今天的活動要到今天晚上再作記錄。」

　　「您現在就接著寫，亞可布先生：『中午，德珀勒克先生派我去售票處訂購兩張二點四十八分開往巴黎的臥鋪票。車票用快信寄給德珀勒克先生，然後乘十二點五十八分的人車去邊境車站的范蒂密爾，整日對從那兒入境的旅客加以監視。假如尼古爾先生、格羅內爾先生和勒巴努先生一夥打算離開義大利，途經尼斯回巴黎，我則奉命打電報通知巴黎警察局，告知羅蘋一夥乘坐×次火車──』」

　　德珀勒克說完，把亞可布送出門。他關門，上了鎖，又滑了門閂。來到克拉瑞絲身邊，說：「好了，現在請你聽我說，克拉瑞絲──」

　　這一次，她再也無力抗議了。面對一個如此強大、狡猾、洞察一切、易如反掌地擊敗所有對手的敵人，她一個孤身女人還能做些什麼呢？如果說她剛才還把希望全部寄託在羅蘋身上的話，那麼此刻她得知他們正在義大利打轉轉時，還能指望羅蘋幹些什麼呢？

　　直到這會兒，她才終於弄清了為什麼自己發到弗蘭克林旅館的三封電報均無回復。原來是德珀勒克在暗中監視著她，逐漸把她孤立起來，把她跟同伴們隔離開，並一步步地把她降服，成為他的俘虜，最終把她引誘到這間屋子裡來。

　　她感到自己極端柔弱無助，只能聽憑這個惡棍的擺佈了，她無話可說，只能聽天由命。

　　對方則懷著惡毒的滿足感，不斷地說道：

　　「聽我說，克拉瑞絲。不要再跟我討價還價了。現在是中午，最後一趟火車是下午二點四十八分開，明白嗎？如果要我在星期一趕回巴黎，及時救出吉爾貝，這可是最後一班火車了。豪華列車早已滿員，因此我必須乘二點四十八分的火車出發──你說我走還是不走？」

　　「走。」

　　「咱們的臥鋪票都訂好了。跟我一起走嗎？」

　　「是的。」

　　「你清楚我採取行動的條件吧？」

　　「都清楚。」

　　「那麼你同意了？」

　　「是的。」

　　「你願意做我的妻子？」

　　「是的。」

　　噢！多麼可怕的回答啊！不幸的女人已經徹底絕望，她回答這些問題時神情顯得極度的麻木。她不敢去想自己答應了些什麼；讓他去吧，讓他先把吉爾貝從斷頭台上救下來，擺脫那日夜折磨著她的血淋淋的噩夢──至於以後，聽天由命吧──

　　他卻狂笑起來：「啊，狡猾的女人！瞧你答應得多麼爽快啊──你準備接受一切條件嗎？噢，最要緊的是救出吉爾貝，對不對？然後，那個天真的德珀勒克向你送上訂婚戒指時，就會被一棍子打回去，就會被嘲弄一番。算了，我看，還是少說空話吧！我不要那空洞的諾言！──我要的是現實，我要你馬上就兌現。」

　　他坐近她身邊，明確地說：「請你聽聽我的建議──整個事情，現在先做什麼，將來再做什麼──我要他們做的，或者說我命令他們做的，不是赦免，只是緩期，死刑緩期執行。緩上三四個星期。他們尋找什麼借口我不管。只等梅爾奇夫人變成了德珀勒克夫人，只有到了那個時候，我才會去要求徹底赦免，才去真正改變判決。這點你放心，他們會滿足我一切要求的。」

　　「是的──我不反對──」她喃喃地說。

　　他又笑了起來：「是的，你不反對。因為這還需要一個月呢──而在這之前，你還可以想出些詭計，還可以指望得到什麼人的幫助──比如亞森．羅蘋先生──」

　　「我用兒子的頭顱發誓──」

　　「用你兒子的頭顱！──我可憐的朋友，為了這顆頭，你寧願上刀山下火海──」

　　「噢，是的！」她渾身顫抖地低聲說，「為了他，我心甘情願出賣自己的靈魂！」

　　他靠近她，輕輕地說：「克拉瑞絲。我需要的不是你的靈魂──二十多年來，我的整個生命都被這種慾火燃燒著。我只鍾情你一個女人──你恨我──討厭我──這些我都不在乎──但你不能擯棄我──要我等到何時？要我再等上一個月？──噢，不，克拉瑞絲，我等待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他放開膽去摸她的手。克拉瑞絲掩飾不住對他的厭惡，他不禁發起火來，大聲叫道：「噢！我敢向上帝發誓，我的美人：那些劊子手去抓你兒子的腦袋時，是不會這麼溫情脈脈的──而你還在我面前硬充好漢！你好好想想，這一幕不過四十個小時以後就要發生了！四十個小時，一分鐘也不再延長。你卻還在猶豫──還在瞻前顧後！這可是你兒子生命攸關的時刻！好了，別再流淚了，別再那麼愚蠢地感情用事了──快來正視現實吧！照你剛才許下的諾言，你將成為我的妻子，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了──克拉瑞絲，克拉瑞絲，讓我吻你的嘴唇──」

　　她伸出手，還想阻止他；可她的手是那樣軟弱無力。德珀勒克則毫不掩飾地、厚顏無恥地說下去，他的話充滿了野獸般的殘忍和慾望：「救救你的兒子吧──想想他在生命最後一天的早上被送上斷頭台之前的洗禮，襯衫領子被剪開，頭髮要剪掉──克拉瑞絲，克拉瑞絲，我會救出他的──你放心──我的整個生命都屬於你──克拉瑞絲。」

　　她停止了反抗。一切都結束了。這個罪惡男人的嘴唇就要貼近自己的嘴唇了。

　　事情只能如此，再也無法挽回了。聽任命運的驅使是她最後的選擇，這一點她早就做好了準備，她早就懂得了，於是她閉上眼睛，不去看面前這張醜陋而無恥的面孔。心裡只是默唸著：「兒子──我可憐的兒子──」

　　幾秒鐘，十幾秒鐘過去了，也許有二十秒了，德珀勒克一動不動，未發一言。

　　對這突然的沉默，對這種異常的平靜，她感到十分驚奇。難道這個惡魔在最後一刻會突然良心發現？

　　她睜開了眼睛。

　　而眼前的情景卻使她目瞪口呆。她原以為會看到一張猙獰的面孔，可此刻出現在她面前的這張臉卻毫無生氣，由於極度的驚恐臉都扭曲了，方纔的得意洋洋不見了。雙重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似乎在眺望上方，看著她身後的上方。

　　克拉瑞絲轉過身，只見椅子右上方兩支槍正對著德珀勒克。她只看到了這些：

　　兩隻大手緊握兩支大而凶狠的手槍，她就看到了這些。還有對面德珀勒克那張由於恐懼而失去血色的臉。與此同時，德珀勒克身後突然蹦出一個人來一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猛然一拳將他打翻在地，一團棉花塞進了他的口鼻，棉花散發出一股彷彿麻醉劑的氣味。

　　克拉瑞絲認出了尼古爾先生。

　　「幫一把，格羅內爾！」他喊道，「幫一把，勒巴努！用不著手槍了！我已經把他逮住了。他現在是軟棉花一團了了──給我結結實實地捆起來！」

　　德珀勒克就像個斷了線的木偶似的彎下腰，癱了下去。由於麻醉劑的作用，這隻可怕的野獸昏倒在地，再也別想傷人了，那樣子十分可笑。

　　格羅內爾和勒巴努用一床被子將他裹起，結結實實地綁了起來。

　　「好了！好了！」羅蘋說著，不由自主地蹦跳，一陣巨大的喜悅突然湧上心頭。

　　他在房間裡亂蹦亂跳，又是康康舞和瑪特西什舞的扭腰擺臀，又是阿拉伯雜耍藝人的飛快旋轉，加上馬戲團小丑的擠眉弄眼和醉鬼般的跌跌撞撞。同時他還像雜耍班演出似地報著幕：「囚犯踢踏……俘虜恰恰舞……腳踏人民代表屍體的荒誕舞！……麻醉劑波爾卡，敗軍之將波士頓雙層眼鏡舞！……嘿！嘿！敲詐大師西班牙舞！……下面是奧地利蒂羅爾舞。來！來！來！啦！啦！啦！……前進，祖國的兒女們！……蓬嚓嚓，蓬嚓嚓……」

　　他原本的頑皮和樂天的勁兒，幾個月來被焦慮不安和連遭挫折壓抑著，如今卻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他放聲大笑，激動萬分，像孩子般地喧鬧地表達自己無比的喜悅。

　　他最後跳了兩下之後，又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地翻觔斗。然後，他雙手插腰，一隻腳踏在德珀勒克一動不動的軀體上。

　　「真是一幅美妙的圖畫，」他說道，「善良的天使終於戰勝了邪惡的毒蛇！」

　　特別滑稽的是，羅蘋依然是尼古爾先生的打扮，臉上化了裝，身上穿著輔導教師的緊身衣，古板的墊肩，這些好像仍然束縛著他的表演。

　　梅爾奇夫人臉上掠過一絲苦笑。這幾個月來她臉上第一次有了笑容。但她很快又回到可怕的現實中，懇求道：「求求您……還是先想想吉爾貝吧！」

　　他跑到她面前，兩隻胳膊挽住她，本能地用力吻了她的兩頰，樣子顯得十分天真。她也忍不住笑了。

　　「噢，夫人，這可是個好人的吻，不是德珀勒克在吻你，而是我……你要是說一句不願意，那我就再吻你一次。我可是稱呼『你』……你要生氣就生氣……噢！我太高興了！」說完，他一條腿跪在她面前，滿懷敬意地說：「請您原諒，夫人。現在表演完畢。」

　　他站起來，又嘎嘎地說下去，弄得克拉瑞絲搞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請問夫人有什麼要求？大約是希望赦免您的兒子？好的，夫人！我榮幸地通知您，同意赦免您的兒子。首先從死刑降為無期徒刑，然後再越獄獲得自由。就這麼定了，同意嗎，格羅內爾？同意嗎勒巴努？咱們要趕在吉爾貝之前動身去魯梅阿，提前做好一切準備。噢！尊敬的德珀勒克先生，我們真要萬分感激你呢！這樣報答你實在有點委屈你了。不過你要承認，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太過分了點兒。不是嗎！

　　「把我這個大名鼎鼎的羅蘋先生當成了乳臭未乾的娃娃！當成了一個可憐蟲！還恰恰讓我躲在外面聽到了！把羅蘋說成是個紙老虎！看看吧，我這個紙老虎幹得不錯吧！這下你可要靈魂出竅了，人民代表先生！……嘿，你也有今天！什麼？要點什麼？來一顆維希糖球？不要？想再抽一口煙？照辦，照辦。」

　　他從壁爐台上一堆煙斗中取出一支，彎向德珀勒克，拿掉他嘴裡的棉花，把琥珀煙嘴塞進他的牙縫兒裡。

　　「來一口，老夥計，來一口。噢，看你那樣子多滑稽，鼻子裡塞著棉花團，嘴裡叼著個煙斗。喂，你倒是抽一口啊！哦，我說呢，裡面還沒裝煙絲呢！煙絲在哪兒呢，你最喜歡的馬里蘭煙絲呢？……噢，在這兒……」

　　他從壁爐上抓起一包沒有打開過的褐色煙絲，撕掉上面的封口。

　　「這就是您最喜歡的煙絲！請留神！莊嚴的時刻來到了，為先生裝煙斗，真使我萬分榮幸！請大家都注意我的動作！我手裡什麼也沒有，衣袋也是空空的……」

　　他拆開煙絲包，像魔術師面對一群目瞪口呆的觀眾變戲法一樣，臉上帶著微笑，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甩來甩去。他拇指和食指慢慢地、動作極為優雅地從褐色煙絲裡夾出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遞給他的觀眾。

　　克拉瑞絲叫了聲：「水晶瓶塞！」

　　她向羅蘋衝去，從他手裡奪過瓶塞。

　　「不錯！就是它！」她大叫大喊，激動得發瘋，「這只瓶塞頸上沒有劃痕！另外，你們看，中間這條線剛好在金色的晶體蓋子下端中斷了……就是它，這個金色的蓋子可以擰開……噢，上帝啊！我怎麼擰不動……」

　　她的手抖得厲害。羅蘋只好把瓶塞拿過來，輕輕地把它擰開。

　　瓶塞上半截是空的，裡面放著一個小紙團。

　　「是一張棉紙。」羅蘋小聲說，也激動得聲音發抖。

　　接著誰也不作聲了。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極其牽掛下面將要看到的東西。

　　「求求您……求求您……」克拉瑞絲喃喃地說。

　　羅蘋展開了那個紙團兒。

　　上面寫著一串人名。

　　共有二十七個名字。果然是那張眾人關注的二十七人名單。有朗日努，得紹蒙，沃朗格拉德，達布科斯，勒巴科，威克多里安．梅爾奇等人。

　　最底下是法國兩海運河開發公司經理用血簽的字──

　　羅蘋看了一眼手錶。

　　「一點差一刻。」他說，「咱們還有十五多分鐘的時間呢──先吃飯吧。」

　　「可是，」克拉瑞絲仍然心急如焚，「您別忘了──」

　　他只說了一句：「我真要餓死了。」

　　他坐在圓桌前，動手切了一大塊肉餡餅，然後對另外兩個夥伴說：「格羅內爾，勒巴努，來吧，咱們好好改善一回！」

　　「好極了，老闆。」

　　「不過，咱們動作可得快點，孩子們，再來一杯香檳酒，今天算我借花獻佛。為你的健康乾杯，德珀勒克！想喝點什麼？甜香檳？白香檳，還是來杯乾香檳？」

十一、洛林十字

　　酒足飯飽，羅蘋立即恢復了自制力和威嚴。現在不是說笑打鬧的時候了，他不能再放任自己，耍猴般地逗人發笑了。正如預料的那樣，他在十分肯定的地方找到了水晶瓶塞，掌握了「二十七人」名單這張王牌。現在應當不失時機地發起最後攻擊。

　　最後攻擊可以說就跟小孩兒做遊戲那樣輕而易舉。儘管如此，他還是應當果斷、迅速和正確無誤地實施這些重要步驟，稍有疏忽，就可能前功盡棄。羅蘋對此再清楚不過了。此時，他頭腦極其清醒，反覆斟酌各種可能性。將做的每一個動作，該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考慮再三。

　　「格羅內爾，咱們雇的那個人連同他的車，還在岡珀達街等著呢！咱們買的那隻大箱子還在車上放著。你去把那個人領到這裡來。叫他把箱子抬上來。碰到旅館裡的人問你，你就說是給一三○號房間這位夫人買的送來的。」

　　然後，他又吩咐另外一個同伴：「勒巴努，你去停車場叫那輛六座轎車，價錢已經談好了，一千法郎。順便買一頂司機戴的帽子和一件長禮服，再把車開到旅館門口。」

　　「錢呢，老闆？」

　　羅蘋從德珀勒克上衣袋兜裡掏出錢包，從裡面取出一疊鈔票，數了十張，說道：「給你一千法郎。看來咱們的朋友在俱樂部裡手氣不錯呢。快走吧，勒巴努。」

　　兩人離開了克拉瑞絲房間。羅蘋趁克拉瑞絲沒注意，忙把錢包塞進自己衣袋裡，心裡很是得意。

　　「這樁買賣還不錯，」他心裡暗想，「所有費用都從這兒報銷後還有多餘，而且，收穫還不僅於此。」

　　他轉向克拉瑞絲．梅爾奇，問道：「您還有什麼行李嗎？」

　　「有。我來尼斯後，買了一個手提包，外加幾件衣服和梳洗用具。我離開巴黎很倉促。」

　　「快去把您的東西整理好，然後下樓到旅館的經理辦公室，對別人說您在等待搬運工從行李寄存處給您取回一隻大箱子，並說您要把箱子搬到房間裡，打開重新整理一下。過一會兒，您再說不要離開這裡了。」

　　房間裡只剩下羅蘋了，他又認真地檢查德珀勒克，翻遍了他所有的衣袋，把有用的東西全都塞進了自己兜裡。

　　格羅內爾帶著一隻碩大的仿皮漆布柳條箱回來了。他把箱子弄到克拉瑞絲房間。

　　羅蘋和克拉瑞絲、格羅內爾一道，把德珀勒克抬起來放進箱子，讓他採取坐姿，低著頭，然後把箱子蓋上。

　　「這裡比不上坐軟席包廂那樣舒服，親愛的議員先生，可總比躺在棺材裡舒服些！箱子每一面都有三個洞眼，好給您足夠的空氣。」

　　他又打開一個瓶子，說：「請再用點麻醉劑吧？您一路上都離不開這玩藝兒──」

　　他把蒙在德珀勒克臉上的那塊布，用麻醉劑再一次浸濕。這會克拉瑞絲和格羅內爾已經把衣服、被單、椅墊等東西塞入德珀勒克四周，把箱子填滿。

　　「好了！」羅蘋說，「這隻箱子簡直可以發往世界各地作環球旅行了。蓋上吧，捆緊了。」

　　這時，一身司機打扮的勒巴努進了屋子。

　　「汽車停在樓下了，老闆。」

　　「好的。」羅蘋回答，「現在你們倆把箱子抬下去。這件事交給旅館的聽差去辦怕會出麻煩。」

　　「那我們碰到人怎麼說？」

　　「那有什麼關係！勒巴努不是司機嗎？你就說是給住在一三○號房間的女主人搬行李，這位夫人自己也一同下樓去乘自己的汽車──你們開出二百多米遠等我。格羅內爾幫他裝車。呦！兩個房間中的這道門差點忘記關上了。」

　　羅蘋又來到德珀勒克的房間，關好中間的分隔門，滑上滑梢，然後出去乘電梯。

　　來到樓下的辦公室，他對工作人員說：「德珀勒克先生接到通知，有急事去了蒙特．卡羅，他要我轉告你們，他後天才能回來。房間繼續給他留著，他的東西還放在裡面。這是他房間的鑰匙。」

　　他大模大樣地出了旅館。他一找到汽車，就聽到克拉瑞絲著急地說：「咱們這大隊人馬明天早晨哪能到得了巴黎！真是發瘋！萬一出點什麼差錯──」

　　「因此，」他回答道，「你我兩人去乘火車。──這樣才靠得住──」

　　他把她送上一輛出租馬車，又一再囑咐另外兩個人道：「記住，你們平均每小時要走五十公里。兩人輪流開車輪流休息，這樣，你們才能在明天，也就是星期一，晚上六七點鐘抵達巴黎，你們也不必開得過快。我留著德珀勒克，並不是因為他對我們的計劃還能派上什麼用處。而是要留作人質──以防萬一需要時──我要留他在手裡兩三天。所以，你們務必好好照顧咱們這位尊敬的先生──隔三四個小時就給他上幾滴麻醉劑。他很喜歡這玩藝兒。開車吧，勒巴努──你呢，德珀勒克，待在裡面就不要心煩，不要多想，汽車頂篷結實得很──如果你噁心，隨便吐好了──開車吧，勒巴努！」

　　他注視著汽車開走了，然後讓馬車伕拉自己到郵局，發出了下面的電報：

　　巴黎警察局，普拉斯威爾先生。

　　人已找到。明早十一時交給您名單。並有要事相告。

　　克拉瑞絲

　　二時三十分，克拉瑞絲和羅蘋一同來到火車站。

　　「恐怕沒有空位子了！」克拉瑞絲著急地說。

　　「空位子嗎，咱們的軟臥包廂早就訂好了！」

　　「誰訂的？」

　　「亞可布啊──德珀勒克啊！」

　　「怎麼？」

　　「哦──在旅館辦公室，人家交給我一封寄給德珀勒克的快信，裡面裝著亞可布寄來的兩張臥鋪車票，而且我還拿到了議員證。咱們現在是以德珀勒克先生夫婦的身份旅行，別人會對咱們畢恭畢敬。您看，親愛的夫人，一切都滿意吧？」

　　這次旅行，羅蘋覺得旅途太短了。在他的詳細詢問下，克拉瑞絲講述了自己幾天經歷的一切；他也講述了自己是如何天兵天將般地出現在德珀勒克的房間裡的。

　　而這傢伙以為他還在義大利呢。

　　「說奇也不奇。」他說，「當我離開聖萊摩去熱那亞時，一種特殊的敏感，或者說是一種神奇的預感，促使我想立即跳下火車（但勒巴努把我拉住了），然後又促使我衝到車門前拉下門上的玻璃，盯住那個把您的口信帶給我的使臣旅館的搬運工。就在這時，那個所謂的搬運工正笑瞇瞇地搓著手，樣子非常得意。我突然醒過味兒來，我上當了！我被德珀勒克耍了，正像您也被他要了一樣。

　　「於是，往日的許多細節一下子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全然明白了那傢伙的意圖，再耽擱一分鐘，後果就不堪設想。我承認，當我想到自己將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時，心裡絕望極了。一切都取決於火車到達期間，我能不能在聖萊摩車站再次找到德珀勒克的那個密使。這一回運氣總算不錯。火車在下一站一停，正好有一輛開往法國的列車進站。等我們換乘這趟火車到達聖萊摩時，那傢伙還站在那裡。我完全估計對了，他頭上果然沒有了那頂搬運工的帽子，身上也沒有了那件搬運工的工作服，而是換了一頂便帽和一件短上衣。他上了二等車廂。對我們來說，只是從這時起，才算勝券在握了。」

　　「可您究竟是怎樣──」克拉瑞絲問道。她雖然心神不寧，可還是被羅蘋的敘述深深地吸引住了。

　　「怎樣到了您身邊，對嗎？噢，上帝！那是因為我們緊咬著那個亞可布先生不放！我知道他肯定是回來向德用勒克先生匯報的，所以就沒有去干擾他。果然不出所料，他昨天在尼斯一家小旅館住了一宿，今天就在『英國海灘』上與德珀勒克碰了面，他們談了很久。我一直跟著他們不放。後來德珀勒克回到旅館，讓亞可布在樓下電話室對面的走廊裡等著，自己乘電梯上了樓。十分鐘之後，我就打聽到他的房間號碼，還知道了一天前有一位夫人住進了他隔壁的一三○號房間。

　　「我想這一次咱們總算成功有望了，我對格羅內爾和勒巴努這樣說。我輕輕地敲了敲您的房門。沒有回答，門也鎖著。」

　　「那你們──」克拉瑞絲問道。

　　「那我們，就把它打開吧，您以為世界上只有一把鑰匙能開這把鎖嗎？這樣，我就進了您的房間。裡面沒有一人，而與隔壁房間相連的那道門卻留著一道縫兒。我們就從門縫裡鑽過去。最後，在我和您、德珀勒克──以及放在壁爐台上的那包煙絲之間，就只有一道門簾相隔。」

　　「您早就知道瓶塞藏在那裡面？」

　　「在巴黎搜查德珀勒克辦公室時，我就發現這包煙絲不見了。還有──」

　　「什麼？」

　　「還有，在德珀勒克被關押時的供詞中，『瑪麗』兩字是全部的謎底。而『瑪麗』兩字實際上不過是另一個詞的兩個音節，這是我在發現煙絲不見以後才意識到的。」

　　「另外一個是什麼詞呢？」

　　「馬里蘭──馬里蘭煙絲。德珀勒克只抽這種煙絲。」

　　羅蘋說著，笑了起來：「咱們大家都被愚弄了，您說對吧？德珀勒克也真狡猾，害得咱們到處亂找亂翻！我還居然擰開了所有的燈座，看裡面是不是藏著一個玻璃瓶塞！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而且誰也不可能想到（別管他觀察力多麼敏銳）應當把這包馬里蘭煙絲盒打開，揭開這條在稅務局監督下封口、粘合、蓋章、貼上印花並印上日期的封帶！

　　「你怎能想像，國家機關竟會與此等醜惡勾當同謀！稅務局竟也參與了這種陰謀活動。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煙草專賣局也少不了幹一些蠢事，它會製造劃不著的火柴，香煙裡可能會混進草棍，而由此去懷疑它跟德珀勒克共謀，把二十七人名單藏在裡面，以逃避政府的合法搜查和亞森．羅蘋的耳目，這中間好像差距太大！不過，只要像德珀勒克那樣，用手先按一按這條封口的帶子，把它弄鬆了，取下來，把這黃顏色的紙捏一捏，再把煙絲向兩邊撥開，瓶塞就可以從容地放進去了。然後，再按原樣把它封好。在巴黎時，本來只要把這包煙絲拿在手裡仔細看一看，就會破這個謎。然而這包煙絲，這包由稅務局檢查通過的馬里蘭煙絲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是不容置疑的，所以沒有一個人想到把它打開看看。」

　　羅蘋接著說下去：「因此，德珀勒克這個魔鬼，把這包煙絲連同那些沒開包的煙絲以及一些紙張一起，堂皇地在桌子上擺了好幾個月。而且，竟沒有哪一個神靈能夠喚起某個人去留心一下這個不引人注目的小小立方塊，哪怕是一閃念也好。還有，您是否注意到──」

　　有關這包馬里蘭煙絲和那個水晶瓶塞，羅蘋又細說了它們的來龍去脈。最終戰勝了德珀勒克的喜悅，這使羅蘋對自己的機敏和果斷頗為驕傲。而克拉瑞絲卻對這些不感興趣，她一心在想為拯救兒子的下步行動措施；至於他說了些什麼，她沒怎麼聽進去。

　　「您有把握成功嗎？」她不住地這樣問。

　　「絕對有把握。」

　　「普拉斯威爾現在可不在巴黎啊！」

　　「他不在巴黎就在拉佛爾。昨天在報上看見了這個消息。無論發生什麼情況，只要咱們一封電報，他立刻就會回巴黎的。」

　　「您認為他能施加足夠的影響嗎？」

　　「他不可能直接取得對沃什勒和吉爾貝的赦免，的確不可能，不然我們早就可以讓他起作用了。但是，他是個聰明人，看見我們帶給他這件東西，就會明白它的價值──為此，他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

　　「關鍵在於您是否過高估計了它的價值？」

　　「難道德珀勒克也會過高估計它嗎？難道他德珀勒克不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它的無比價值嗎？而且，他不是已經十次二十次地表明了它的無價之處了嗎？不妨回憶一下他迄今為止所幹的一切罪惡勾當，而這一切不就是因為他掌握著這張名單嗎！大家知道，他有這張名單就足以令人心驚膽戰了。他用不著拿它出來使用，只要掌握著它就行了。他掌握著它，就要了您丈夫的命，而且讓那二十七人傾家蕩產和名譽掃地，從而聚積自己的財富。恰恰在昨天，二十七人中最有勇氣的達布科斯在監獄裡割斷喉嚨自盡了。所以，您不必有任何擔心，只要持有這張名單，咱們想提什麼要求都會得到滿足。而咱們想要求些什麼呢？簡直是微不足道──甚至微不足道都說不上──只不過想要赦免一個二十歲的孩子。別人會說：你們傻瓜透頂。你們手裡拿著的不是──」

　　他停住了。由於感到踏實和安心，克拉瑞絲已經在他對面睡著了。

　　早晨八點鐘，他們已經到了巴黎。

　　來到克萊希廣場的住所裡，羅蘋收到了兩封電報。

　　一封是一天前勒巴努從奧維尼昂發來的，向他報告一路順利，可於當晚準時抵達巴黎；另一封是普拉斯威爾從哈佛爾打給克拉瑞絲的，電文這樣寫道：

　　星期一清晨不能返回巴黎。務請於晚五時來我辦公室。您忠實的。

　　「五點鐘，這太晚了！」克拉瑞絲說道。

　　「這個時間很好。」羅蘋說。

　　「可萬……」

　　「『萬一明天早晨行刑呢？』您是這個意思吧？──現在您不要再怕說這些，因為死刑已經不存在了。」

　　「可報紙還在說──」

　　「這兩天的報紙您沒看，我也禁止讓您看。報上說的一切都是瞎扯。現在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這就是我們同普拉斯威爾的會面。另外──」

　　他從櫥櫃裡取出一個小瓶，拍拍克拉瑞絲的肩膀，說：「您在這張沙發床上躺一會兒，服用幾滴這瓶子裡的藥水。」

　　「這是什麼？」

　　「鎮靜劑，它可以使您忘掉一切，睡上幾個小時──現在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不，不能！」克拉瑞絲抗議道，「我睡不著！吉爾貝睡不著，他可忘不掉這一切。」

　　「服吧！」羅蘋口氣溫和地堅持。

　　她很快就讓步了，因為她也不願再去想這些事。幾個月來，她承受的痛苦實在太大了。她馴服地躺在沙發床上，合眼睡去，幾分鐘之後就進入夢鄉了。

　　羅蘋按鈴把僕人叫來。

　　「快，報紙──買了嗎？」

　　「買了，老闆。」

　　羅蘋打開一張，幾行大字赫然出現：

　　亞森．羅蘋的同犯

　　根據可靠消息，亞森．羅蘋的幫兇吉爾貝和沃什勒將於明天，即星期二凌晨被處決。

　　斷頭台已由德珀勒克先生認真檢查過。一切都已齊備。

　　羅蘋不肖地抬起頭。

　　「亞森．羅蘋的幫兇！處決亞森．羅蘋的幫兇！這將會是一場多麼精采的表演啊！到時候人們一定會爭相觀賞的！不過很遺憾，先生們，大幕將不會為你們拉開。接到上頭的命令：演出就此停止。這『上頭』，不是別人，正是我！」

　　他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膛，狠狠地說：「我就是那『上頭』！」

　　中午，羅蘋又接到勒巴努從里昂打來的電報：「一路順利。包裹將會安全送達。」

　　下午三時，克拉瑞絲醒來了。

　　她頭一句話就問：「明天到了嗎？」

　　他沒有回答，她見他神情堅定，滿臉微笑，心裡不禁湧起一股安逸感，似乎所有難題都已解決，一切都已按照這位夥伴的意圖如願以償。

　　四點鐘，他們出發了。

　　普拉斯威爾的祕書接到了上司的電話通知，把他們讓進辦公室，讓他們在那裡等一會兒。

　　他們到達時是五點差十五分。五點整，普拉斯威爾衝進辦公室，並立即朝他們喊道：「名單在您手裡？」

　　「在我手裡。」

　　「快給我吧！」

　　他伸出手。克拉瑞絲站了起來，但是什麼都沒有說。

　　普拉斯威爾盯了她片刻，遲疑地又坐下去。對了，克拉瑞絲．梅爾奇不顧一切地追逐德珀勒克，並不完全是出於要報個人的仇恨，她一定還有別的打算，因此要她交出名單是有條件的。

　　「請坐下說。」他說道，表示他同意談談條件。

　　普拉斯威爾形容消瘦，臉上顴骨突出，眼睛不住地眨著，嘴也有點歪，讓人感到一種虛偽和不實。他在警察局處事不當，每每做事愚不可及，別人總免不了給他在後面揩屁股。他本該屬於那種聽人喝用、被打發去執行一些沒人願幹的事、然後就被像包袱一樣被甩開的人。

　　這時，克拉瑞絲也坐回原處。普拉斯威爾看她仍然沒有表示，便說道：「親愛的朋友，您有話直說吧。坦率地說，我很想得到這張名單。」

　　「如果您只想得到名單，」克拉瑞絲不慌不忙地說道，她的言行舉動，羅蘋事先已作了充分的交代。「如果您只想得到名單，我很擔心我們是否能達成協議。」

　　普拉斯威爾笑了笑，說：「當然，這種願望會讓我們付出某種犧牲。」

　　「要付出很大的犧牲。」梅爾奇夫人糾正道。

　　「好吧，很大的犧牲。但這種犧牲必須在允許的範圍內。」

　　「恐怕會超出這個範圍。」克拉瑞絲又說，神情堅定不移。

　　普拉斯威爾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請解釋一下，您究竟有什麼條件！」

　　「請原諒，親愛的朋友。我必須先搞清您對這張名單的重視程度；當然，為了我們能夠談出個結果，我還要強調一下──怎麼說呢？──強調一下我帶來的這件東西的價值。您知道這是一件無價之寶。因此，我再說一遍，交換的條件也應當是對等的。」

　　「好了，就這麼著吧。」普拉斯威爾更著急了。

　　「因此，我想就不必再去詳細地回顧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了，也沒有必要再列舉您掌握了這張名單後將會消除哪些災難，以及可以得到多少難以估量的好處了吧？」

　　普拉斯威爾努力克制自己，盡量禮貌地回答：「我同意接受這些條件，怎麼樣？」

　　「再一次請求您原諒。不這樣談，我們不可能把問題談透徹。有一點需要澄清的，那就是您本人是否有足夠的資格來跟我談判？」

　　「什麼意思？」

　　「我是想問一下，當然並不意味著您是否有權立即處理這個問題，而是面對我，您是否可以代表那些瞭解這件事並有資格處理這個問題的人。」

　　「當然可以。」普拉斯威爾的回答很果斷。

　　「那就是我向您陳述我的條件後，一小時內就能得到答覆，對嗎？」

　　「是的。」

　　「這將是政府的權威答覆？」

　　「不錯。」

　　克拉瑞絲身體略向前探，表情更加嚴肅地說：「這也是總統的答覆？」

　　普拉斯威爾有些驚訝。他略略遲疑了一下，又答道：「是的。」

　　克拉瑞絲最後又說道：「下面，我要您向我保證，我提出的條件無論讓您感到多麼不可思議，您都不得要我做任何解釋。我提什麼條件就是什麼條件，您只顧回答『行』或『不行』即可。」

　　「我保證。」普拉斯威爾字正腔圓地說。

　　克拉瑞絲不由一陣激動，臉色更加蒼白了。她抑制住自己的情緒，直盯住普拉斯威爾的雙眼，說道：「『二十七人』名單的交換條件是赦免吉爾貝和沃什勒。」

　　「噢？什麼？」

　　普拉斯威爾一下子跳起來，驚得張大了嘴。

　　「赦免吉爾貝和沃什勒！亞森．羅蘋的幫兇！」

　　「不錯。」她答道。

　　「赦免瑪麗．特列斯別墅的兇犯！赦免明天一早就要上斷頭台的人！」

　　「對，正是他們二人。」她大聲回答道，「我懇求、我要求赦免他們。」

　　「荒謬！實在太荒謬了！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

　　「我提醒您，普拉斯威爾，您已經做過保證──」

　　「對──對──不錯──可這確實是太為難了！──」

　　「為什麼？」

　　「為什麼？為了一切原因！」

　　「哪些原因？」

　　「總之──總之──您想想嘛！吉爾貝和沃什勒已經判了死刑啊！」

　　「讓他們回到監獄好了。」

　　「不可能！這件事影響實在太大了，他們是亞森．羅蘋的幫兇。這判決已傳遍了全世界。」

　　「怎麼？──」

　　「不，我們不能，不，我們決不能改變法庭的判決。」

　　「我並不要求您去改變法庭的判決，我只要求用赦免來代替這種刑罰，赦免是符合法律條文的。」

　　「赦免委員會已經否決了。」

　　「那沒關係，還有共和國總統一關呢。」

　　「他也早就否定了。」

　　「他還可以改口啊。」

　　「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他找不到借口。」

　　「他不需要借口。他有絕對的赦免權。他可以隨意行使這個權力而無須受任何人的挾制，他用不著講理由，用不著找借口，不要向任何人解釋。這是獨一無二的特權，總統有權隨意行使。說明白了，他應當憑良心為維護國家利益來行使這個權力。」

　　「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幾小時後就要行刑了。」

　　「可您剛才說過，您只要一個小時就可以得到答覆。」

　　「這簡直是發瘋，真的！您的要求，面對的是不可通融的原則。我再說一遍，這不可能做到，根本不可能。」

　　「這麼說是不行了？」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好吧，我們只好告辭了。」

　　她朝門口走去。尼古爾先生跟隨在後面。

　　普拉斯威爾一下子跳起來，攔住他們的去路。

　　「你們準備去哪兒？」

　　「老天！咱們的談判好像已經結束了，親愛的朋友。既然您認為，並且指出，總統也肯定認為這張名單不足以使──」

　　「請留步。」普拉斯威爾說。

　　他掏出鑰匙在門鎖裡扭了一圈兒，然後兩隻手背到身後，低著頭，在房間裡來回踱了起來。

　　直到現在，羅蘋始終一言未發，他在扮演著一個不起眼的角色。他心裡也在作著無聲的較量：「何須這麼吞吞吐吐、囉囉嗦嗦的！事情早晚非得這麼辦不可！你普拉斯威爾先生固然算不上是一隻雄鷹，可也不傻，向自己的死敵復仇的大好時機，怎麼會輕易放棄呢？看吧，看我說得對吧！把德珀勒克打個落花流水！這一念頭又使他微笑了吧？好了，這下我們贏了。」

　　此刻，普拉斯威爾已經打開了通向他私人祕書辦公室的門，大聲吩咐道：「拉爾第格先生，請給總統府去個電話，就說我有極其重要的事要求總統接見。」

　　他關上門，回到克拉瑞絲身邊，對她說道：「總而言之，我的任務只不過是向總統轉達您的要求。」

　　「轉達給他，就等於讓他接受了。」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克拉瑞絲的臉上露出興奮和喜悅，普拉斯威爾則感到很不可理解，好奇地注視著她。克拉瑞絲想救出吉爾貝和沃什勒，她到底出於何種神祕的原因？他們之間有著何種不可思議的關係呢？又是什麼因素把這三個人的命運跟德珀勒克連在了一起呢？

　　「得了，夥計！」羅蘋心裡想道，「別為這個絞盡腦汁了，找不到答案的。噢，假如我們按照克拉瑞絲的願望，僅要求赦免吉爾貝一人，那裡面的奧妙就不難猜了；可這裡又加上了個沃什勒，這個無賴沃什勒，是的，梅爾奇夫人跟他之間能有什麼關係呢──噢，噢，媽的！現在輪到我了──他在瞧著我呢：尼古爾先生，一個外省的小學監，他為什麼對克拉瑞絲．梅爾奇夫人如此盡心盡力呢？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物？事先沒調查他的來歷，是一個大錯誤──現在我必須把這件事搞清──必須揭穿他的真面目──因為一個跟本案無直接利害關係的人會如此賣力是不正常的。他為什麼也要救吉爾貝和沃什勒？為什麼？──」

　　羅蘋輕輕扭轉頭，心裡不住唸道：「不好！──不好！──這傢伙腦子裡正閃過一個念頭──一個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念頭──媽的！不管怎樣也不能讓他猜出尼古爾就是羅蘋，否則事情就複雜了──」

　　這時，發生了一件轉移目標的事：普拉斯威爾的祕書進來報告，總統將在一小時後接見他。

　　「很好，謝謝。」普拉斯威爾對他說，「請出去吧。」

　　他又接上剛才的話題，不再拐彎抹角，看樣子是希望把一切部搞清：「不錯，我們是可以達成協議的。但是，為了更好地完成我的使命，我需要掌握確切的情報，真實的材料。請問那名單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與咱們最初估計的一樣，就藏在水晶瓶塞裡。」梅爾奇夫人回答道。

　　「這水晶瓶塞又放在什麼地方呢？」

　　「就放在德珀勒克在拉馬西街心公園寓所辦公桌上的一件東西裡，幾天前他從那兒把它取走了。昨天，星期天，我才又從他手裡把它搞到。」

　　「是件什麼東西？」

　　「算不上件東西，只不過是隨便放在桌子上的一包馬里蘭煙絲。」

　　普拉斯威爾驚呆了。他打趣地說道：「噢！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這包馬里蘭煙絲在我手裡過了不下十次！看我有多笨？」

　　「這不要緊，」克拉瑞絲說，「重要的是現在已經把這個祕密識破了。」

　　普拉斯威爾的態度顯然表明，如果這個祕密是他先發現的，他將更為得意。他又問道：「這麼說，名單已經到您手裡了？」

　　「是的。」

　　「就帶在身上？」

　　「是的。」

　　「請給我看一看。」

　　見克拉瑞絲有些猶豫，他又補充道：「噢，請不要擔心。這張名單所有權是您的，我會還給您。您該明白，我首先要有絕對把握才能採取行動。」

　　克拉瑞絲探問地看了一眼尼古爾先生（這一動作讓普拉斯威爾注意到了），說道：「您看吧。」

　　他激動地拿過那張名單，眼睛湊上去，仔細地端詳著，一邊急促地說道：「對──不錯──是出納員的筆跡──我認得出來。而且還有公司經理的簽名──紅色的簽名──我手裡也有證據──比如，這張紙左上角缺的那小角就在我手裡。」

　　他打開自己的保險箱，從裡面一個小盒子中取出一片小紙頭，對到這張名單的缺口上。

　　「不錯，就是它。兩片紙完全對上了。這個證據看來是真的了。再讓我看看這張棉紙的性質就行了。」

　　克拉瑞絲大喜過望。此刻的情景真令人難以相信，巨大的痛苦折磨了她多少個日日夜夜，直到今天她心靈還在流血，還在顫抖。

　　在普拉斯威爾把那張紙貼到玻璃窗上查看時，克拉瑞絲對羅蘋說：「今晚咱們就要讓吉爾貝知道結果。現在他不知有多痛苦呢！」

　　「對，」羅蘋回答，「而且您可以先去見一下他的律師，把好消息告訴他。」

　　她又說：「我明天就去看吉爾貝。普拉斯威爾隨他怎麼去想。」

　　「好的。但他必須通過總統府這一關才取得成功。」

　　「他是能通過的，您說對嗎？」

　　「我想是的。您不是看到他馬上就對咱們讓步了嗎？」

　　普拉斯威爾繼續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那張紙，又跟撕下來的那一角對比著，然後再把那紙貼到窗子上。然後，他又從那個小盒子裡取出一些信紙，抽出一張對著光檢驗。

　　「不出我的所料，這下完全證實了我的懷疑。對不起，親愛的朋友，看來事情有些棘手──我一項項都檢驗過了──因為我不很放心──看來擔心是有道理的──」

　　「您是什麼意思？」克拉瑞絲膽怯地問。

　　「請稍等一下。等我先下一個指示。」

　　他叫來祕書：「請馬上給總統府打電話，就說我很抱歉，暫時不必接見了，什麼原因我以後再向總統解釋。」

　　他關上門，回到辦公桌前。

　　克拉瑞絲和羅蘋站在那兒，幾乎停止了呼吸。二人吃驚地看著他，弄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這人是不是發瘋了？是不是要耍什麼花招？是不是想說話不算數了？是不是名單到手就不認帳了？

　　可是，他卻把名單交還給克拉瑞絲。

　　「您把它拿回去吧。」

　　「拿回去，──」

　　「把它還給德珀勒克好了。」

　　「還給德珀勒克？」

　　「如果您不想將它燒掉的話。」

　　「您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如果我是您，我會把它燒掉。」

　　「您怎麼能這樣說？這太荒謬了。」

　　「恰恰相反，這非常合乎邏輯。」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馬上解釋給您聽。有關那張『二十七人』名單，我們握有確鑿證據。名單寫的運河開發公司經理的一張信紙上，我的小盒子裡存有幾張這樣的信紙。所有這些紙上都印著一個小得幾乎看不出來的、作商標用的洛林十字，只有拿紙對著光才能看得到。可在您拿來的這張紙上，卻看不到這個小洛林十字。」

　　羅蘋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顫抖。他不敢正眼去看克拉瑞絲，知道她一定絕望得要死。只聽她無力地說：「難道德珀勒克──也被人騙了？」

　　「這決不可能，」普拉斯威爾說，「是您被他騙了，可憐的朋友。德珀勒克手裡確實掌握著他從死人的保險箱裡偷走的真名單。」

　　「那麼這一張？」

　　「這一張是假的。」

　　「假的？」

　　「肯定是假的。這是德珀勒克耍的一個鬼把戲。他用這個水晶瓶塞在您眼前晃來晃去，把您搞得眼花繚亂，於是您就一心只想找這個瓶塞，而裡面不知隨便塞了點什麼東西──塞了這麼一張廢紙。而他則無憂無慮地保存著那張──」

　　普拉斯威爾停住口，克拉瑞絲像機器人一樣僵硬地向前移動腳步，嘴裡喃喃地說：「那麼說？──」

　　「說什麼，親愛的朋友？」

　　「您準備拒絕了？」

　　「這是肯定的，我只能──」

　　「您不再去做這種嘗試？──您不想去嗎？──您真的不想去嗎？──那明天早晨──，再過不了幾個小時，吉爾貝就要──」

　　她的臉色慘白，雙頰深陷，面容就像一個死人的臉，眼睛瞪得大大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羅蘋擔心她情急之下會說漏嘴，就上前抓住她的雙肩，想把她拉走。可是她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甩開，又往前邁了兩步，身體搖搖晃晃，眼看就要倒下了。

　　突然，不知哪兒來的一股絕望的力量又支撐住了她。她用力抓住普拉斯威爾，大叫大喊道：「您一定要去！──您必須去！──您馬上就去！──必須救出吉爾貝──」

　　「請您冷靜一下，親愛的朋友──」

　　她厲聲笑了起來：「冷靜！──可吉爾貝明天早晨就要──啊，不！我害怕──太可怕了──您快點去呀，壞蛋！快去要求總統赦免他！──難道您還不明白嗎？吉爾貝──吉爾貝──他是我的兒子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普拉斯威爾發出一聲驚叫，克拉瑞絲手裡的刀子閃著寒光，她舉手刺向自己的胸口。不過未等她傷著自己，尼古爾搶先抓住了她的胳膊，奪下她手裡的刀，把她按住，聲音激動地說：「您瘋了！──我不是已經發誓要救他出來嗎──為了他，您必須活下去──吉爾貝是不會死的──我已經發過誓，他怎麼還會死呢──」

　　「吉爾貝──我的兒子──」克拉瑞絲呻吟著。

　　他使勁抱緊她，把她的臉轉向自己，用手按住她的嘴說：「夠了！快住口吧！──我求您不要再說了──吉爾貝一定會出來的！──」

　　他用一種不可違抗的動作，把她向門口拖去；這時，她也突然像一個馴服的孩子一樣不再掙扎了。出門之前，尼古爾又轉過身來，用鄭重的口吻命令道：

　　「請在這裡等著我，先生，如果您一定要那張『二十七人』的名單──那張真正的名單，就請在這裡等著我，給我一小時，最多二小時，等我回來，那時咱們再談。」

　　然後，他又突然對克拉瑞絲說：「您，夫人，請您再拿出點勇氣來！我以吉爾貝的名義命令您這樣做。」

　　他穿過走廊，走下樓梯，扶著克拉瑞絲，就像扶著一個模特兒。一路上，他兩手架著她，或者就是抱著她，步履艱難地向前邁進，穿過一個院子又一個院子，最後終於來到街上──

　　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普拉斯威爾先是目瞪口呆，對眼前的事莫名其妙，後來才慢慢靜下來思考。他回憶著尼古爾先生的舉動。他先是扮演了一個配角，克拉瑞絲的顧問，人們生活中遇到困難時常會找這種人幫忙。後來突然一反旁觀者的姿態，從後台轉到了前台，氣度果斷非常，神色威嚴有力，既有激情，又充滿勇氣，有充分的準備推翻命運擋在面前的一切障礙。

　　什麼人有能力做到這些呢？

　　普拉斯威爾不禁渾身一抖。還沒等他想完這個問題，答案已經不言自明瞭，為此答案作證的往事也紛紛映現在他腦海裡，一件比一件更具說服力，一件比一件更確鑿無疑。只有一件事兒普拉斯威爾還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尼古爾先生的形象、外表與自己見過的羅蘋的照片並無相似之處，可以說相差很遠，完全是另一個人。

　　不管是身高、體型、臉廓、口型、眼神、皮膚或是髮色，都跟人們掌握的那個冒險家的相貌特徵截然不同。普拉斯威爾當然不能不想起，羅蘋的最大特點就在於他具有改頭換面的神奇本領。所以這一點疑問很快就排除了。

　　普拉斯威爾匆匆走出辦公室。他碰上保安處的一個偵探，上前問道：「你剛從外面進來嗎？」

　　「是的，祕書長先生。」

　　「你遇到了一位先生和一位夫人嗎？」

　　「遇到了，就在院子裡，幾分鐘前。」

　　「你還認得出那個男人嗎？」

　　「我想我會認得出來。」

　　「那麼你務必不得耽擱──再派給你六名偵探，馬上前往克萊希廣場，調查那個叫尼古爾的人，監視他的住所。他一定會回去的。」

　　「他如果不回去呢，祕書長先生？」

　　「那你就設法逮捕他。」

　　他回到辦公室，在一張卡片上寫了一個名字。

　　偵探看了以後吃發驚道：「您剛才跟我說的是一個叫尼古爾的人啊！」

　　「那怎麼樣？」

　　「可逮捕證上寫的卻是亞森．羅蘋。」

　　「因為亞森．羅蘋和尼古爾本來就是一個人！」

十二、斷頭台前

　　「我一定要救出他，我一定會救出他！」羅蘋在汽車裡不停地對克拉瑞絲重複說，「我發誓，一定要救他出來！」

　　克拉瑞絲根本就沒有聽他說什麼，她的神經已經麻木了，她的身心陷入一場死亡的噩夢中，周圍發生的一切都令她無動於衷。羅蘋絮絮不休地向她述說自己的計劃，想讓她重新樹立起信心。

　　「別擔心，這場鬥爭還沒有到達山窮水盡的地步。咱們手裡還有一張王牌，一張最厲害的王牌，就是昨天早晨德珀勒克在尼斯跟您說起的前議員沃朗格拉德要交給他的那些材料。我可以從斯塔巴斯．沃朗格拉德手裡買來這些材料──隨他開價，我都照付。之後咱們再去警察局，我就找普拉斯威爾說：『快去總統府──把那張名單當做真的來使用，先救出吉爾貝，即使明天別人發現這個名單是假的也沒關係，只要吉爾貝得救就行──快去！不然──你聽好，不然，明天，星期二，沃朗格拉德的信件就會刊登在一家大報上。沃朗格拉德早上被捕，晚上就輪到你！』」

　　羅蘋說著，高興地搓起手來。

　　「我說他會去的！──一定會去的！──第一次看見他，我就感覺到了這一點，這件事極有把握，可以說必定成功。我在德珀勒克的錢夾子裡找到了沃朗格拉德的地址──開車吧，司機，到拉斯巴伊街！」

　　他們來到那條街，羅蘋跳下車，三步兩步地奔上了四樓。

　　女僕答覆說，沃朗格拉德不在家，要到明天吃晚飯時才回得來。

　　「那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去倫敦了。」

　　羅蘋回到汽車裡，再也說不出話來。克拉瑞絲甚至連問都沒問，她對一切都沒有了興趣；兒子的死對她來說已是既成事實了。

　　他們又讓司機把車開到克萊希廣場。

　　羅蘋到家時，正巧有兩個人從門房裡出來。可他只顧想心思，根本就沒注意到來人。那兩人正是普拉斯威爾派來包圍羅蘋住所的偵探。

　　「有電報嗎？」羅蘋問僕人。

　　「沒有，老闆。」阿西爾回答。

　　「勒巴努和格羅內爾有消息嗎？」

　　「什麼消息也沒有，老闆。」

　　「這也說得過去，」他強作鎮靜地對克拉瑞絲說，「現在剛七點鐘，八點鐘，甚至九點鐘之前，咱們不可能見到他們。就讓普拉斯威爾多等會兒吧，我這就給他回個電話。」

　　他打完電話，剛放下話筒，就聽見身後一聲呻吟，原來克拉瑞絲站在桌旁，正看一張晚報。

　　她手按著胸口，身體搖搖晃晃地倒下去。

　　「阿西爾，阿西爾！」羅蘋叫來僕人，「快幫我把她抬到這張床上──好了，你快把壁櫥裡的那個小玻璃瓶拿來，標籤四號瓶，裝鎮靜劑的。」

　　羅蘋用刀尖撬開克拉瑞絲的牙齒，給她灌了半瓶藥水。

　　「行了，」他說，「這樣，這個可憐的女人就要可以一直睡到明天──以後才能醒過來。」

　　從克拉瑞絲攥緊的手中，他拿過她剛才看過的那張報紙，瀏覽了一遍。他看到下面幾行文字：

　　為順利地執行吉爾貝、沃什勒的死刑，採取了極其嚴密的防範措施，以防亞森．羅蘋把他的同夥救下斷頭台。從今日午夜起，撒恩台監獄周圍的所有街道都將設置武裝警衛。刑場選在監獄牆外奧拉戈大街的街中心。

　　我們採訪兩名死刑犯，並且瞭解了他們的精神狀態。沃什勒始終是那麼厚顏無恥，放膽地對待命運的安排。「媽的！這當然不會是件快活事。」他頗有些氣概地說，「不過，既然不得不上斷頭台去，那就應當像條英雄好漢──」他還表示：「我並不在乎死，但讓我最覺不舒服的是腦袋給切下來。噢，要是我的老闆能想個辦法，讓我連哎呀一聲都來不及叫出來，就給送往另一個世界，那該多好啊！我真想來點士的安，老闆。」

　　吉爾貝的鎮靜態度讓人不可思議，特別是聯想到他在開庭審判時的頹喪態度，就更加讓人感到他前後表現判若兩人。他堅信亞森．羅蘋果敢仗義：「老闆當眾對我說不要怕，他就在這裡，一切由他負責。所以我就不害怕了。我相信他，直到最後一天，最後一分鐘，直到站在斷頭台上。這是因為我瞭解我的老闆！只要有他在，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他對我許下了諾言，就一定會兌現。即使我的頭被砍掉，他也會結結實實地給我重新安上。亞森．羅蘋怎會眼看他的小吉爾貝面臨死亡而袖手旁觀呢？噢！別拿我取笑！」

　　在這個孩子的感情世界中，尚有某種單純、樸實的東西。亞森．羅蘋是否值得這孩子寄予最後的信任，我們且拭目以待。

　　羅蘋忍住淚水把文章讀完，心裡交織著感動、憐憫和絕望的情緒。

　　不，他不值得他的小吉爾貝的這種信任。儘管為了救出吉爾貝，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在目前的情況下，他還要作出更艱鉅的努力，他要比命運更為強大，這才行。然而這一次，命運戰勝了他。從這個不幸的事件一開始，事情的發展就總是朝著與他的願望相反的方向，甚至朝著與事物本身的邏輯相反的方向。儘管他跟克拉瑞絲都在為了同一目標而使出渾身解數，卻由於開始聯合時，災難就接連不斷地發生。先是小亞克遭綁架；然後是德珀勒克突然失蹤並被關進情侶塔樓；接著是羅蘋受傷，不得不停止活動；再後來是克拉瑞絲（羅蘋緊隨其後）被誘到南方並且誘到義大利去的連環計；最後更是致命的一擊──在他們費盡心機、歷盡千辛萬苦創造出那麼多驚人的奇蹟之後，正當他們認為寶物已唾手可得的時候，突然間一切都土崩瓦解，那張「二十七人」名單一下子形同一張廢紙，變得分文不值了──

　　「這下繳械投降吧！」羅蘋自語道，「失敗已不可挽回。我毫無意義地向德珀勒克復了仇，雖然戰勝了他，消滅了他──但最後的戰敗者卻是我。因為我沒能解除吉爾貝的死亡──」

　　他再一次落淚，不是因為難過和憤怒，而是因為絕望。吉爾貝就要死去！這個被他視為親子、被他視為摯友的人，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含冤而去；他已經不再能救他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他甚至連想也不想再去做最後一次嘗試了。究竟怎樣做才能起作用呢？

　　他清楚一報還一報的道理，贖罪的一天遲早要降臨，沒有哪一個罪犯敢說自己能夠永遠逃避懲罰。可是，今天被送去贖罪的，卻是可憐的吉爾貝。他將含冤而死！

　　這太可怕了，這不是更加證明你羅蘋太無能了嗎？

　　羅蘋深感自己回天無力，所以，他收到勒巴努下面這封電報時，連失望的感覺也沒有了：

　　馬達發生故障。損壞了一個零件。修理需較長時間。明晨才能抵達。

　　這情況再一次證明命運已作出決斷，他也不再想去違背命運的安排了。

　　他注視著克拉瑞絲，她睡態安詳，那忘卻一切痛苦的神態著實讓人羨慕。猛然間，一陣強烈的困乏感襲來，他拿起剩下的那半瓶鎮靜劑，一口喝下。

　　他回到自己的臥室，倒在床上，搖鈴叫來僕人，對他說：「你也睡去吧，阿西爾，無論再發生什麼事也不要叫醒我。」

　　「真的嗎，老闆，救吉爾貝和沃什勒毫無希望了？」阿西爾問。

　　「沒有希望了。」

　　「他們真的要上斷頭台了？」

　　「真的要上斷頭台了。」

　　過了二十分鐘，羅蘋就沉沉入睡。

　　此刻正是晚上十點鐘。

　　這一夜，監獄四周人聲嘈雜。從凌晨一點起，撒恩台街、奧拉戈大街以及監獄四周所有的街道都戒嚴了，警察密佈，行人必經嚴格審問，方准放行。

　　時隔不久，天又下起了大雨，這種天氣不會有多少觀刑者。監獄周圍的酒店接到緊急命令，一律在清晨三點前關門。兩個連的步兵把守人行道，如發生緊急情況，還會立即增派一個營的兵力來守護奧拉戈大街；軍隊防衛之間的空白地帶，有衛戍警備隊在巡邏，還有治安警察一幫人馬來往巡邏；總之這次行刑戒備森嚴，非同尋常。

　　在一片凝重氣氛中，斷頭台被安置在奧拉戈街與撒恩台街交叉處的一塊空地上。

　　人們可以聽到陰森恐怖的拭刀聲。

　　到了清晨四點鐘，人們冒著大雨紛紛前來觀刑，一些人唱起了歌。大家要求點亮燈籠照明，並扯開遮住斷頭台的簾子。由於斷頭台前面放了很多障礙物，距離太遠，許多人看不清架子下部，所以紛紛提出抗議。

　　這時開來了幾輛汽車，上面乘坐著身穿黑服的政府人員。人群中一片鼓掌聲和叫喊聲。喧鬧之中，又開來了一隊騎兵和衛戍士兵，把人群向後驅趕，使斷頭台前留出一塊三百多米寬的空地。接著又增派了兩個連的軍隊加強警戒。

　　嘈雜聲漸漸消失。漆黑的夜幕開始發白。

　　雨也突然停了。

　　監獄裡面，死囚牢外邊，走廊前後，穿黑制服的官員們在低聲交談。

　　普拉斯威爾正在同檢察官說話，檢察官還有些不放心。

　　「您絕對放心，絕對用不著擔心。」普拉斯威爾說，「我可以打保票，絕不會出任何事故。」

　　「下面沒有報告說發現了什麼可疑跡象嗎？祕書長先生？」

　　「沒有任何可疑跡象。不僅如此，我們已經控制住了羅蘋，所以不會再發現可疑跡象了。」

　　「真的嗎？」

　　「是的，我們發現了他的隱居處，我們已經包圍了他在克萊希廣場的住所。他是昨晚七點鐘回到那裡的。此外，我們已經掌握了他想搭救兩個同夥的企圖，這個企圖在最後一刻終於失敗了。所以，我們可以高枕無憂，處決將會順利進行。」

　　「為這次處決，總有一天人們會後悔的。」吉爾貝的律師聽到他們的話以後在一旁說道。

　　「您仍然認為您的委託人是無辜的？親愛的律師先生？」

　　「對此我堅信不疑，檢察官先生。這個將要被處死的人確實是無辜的。」

　　檢察官無言了，停了一會兒，似乎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個案件審理得恐怕過於倉促了。」

　　律師激動地一再說：「一個無辜的人就要死去。」

　　行刑的時間已經到了。

　　沃什勒在前。典獄長打開他的牢門。

　　沃什勒從床上跳起來，瞪著兩隻驚恐的眼睛看著進來的人。

　　「沃什勒，我們奉命向你宣佈──」

　　「住口吧，別說了，」他喃喃地說，「別說了。我知道你們要幹什麼。走吧。」

　　他那樣子像是巴不得盡快結束這場噩夢，所以非常順從地作刑前準備。他不想別人再對他多說一句話。

　　「什麼都不要說了，」他重複道，「──什麼？讓我懺悔？沒有必要。殺人償命，這是理所當然的。咱們的帳就兩清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來，問道：「請告訴我，我的同伴是不是也要──」

　　當他得知吉爾貝將跟他一同上斷頭台時，他稍稍遲疑了一下，看看在場的人，似乎還要說點什麼。但最後他聳了聳肩，小聲說道：「這樣也好──我們是同夥──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當人們來到吉爾貝的牢房時，他一直是醒著的。他坐在床上，做完那最後的宣判，想站起來，可他全身顫抖，像一具搖搖擺擺的骷髏，然後又悲痛地倒下去。

　　「噢！我可憐的媽媽！──可憐的媽媽啊！」他悲傷地哭喊著。

　　當人們想向他詢問這個他過去從未提起過的母親時，他突然停止哭泣，大聲抗議道：「我沒有殺人！──我不想死！──我沒有殺人！」

　　「吉爾貝，」周圍的人勸他說，「拿出些勇氣來。」

　　「不錯──不錯──可是，既然我沒有殺人，為什麼要殺死我呢？──我沒有殺人──我發誓──我沒有殺人──我不想死──我沒有殺人──你們不能──」

　　他的牙齒嗑碰得太厲害，以致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他聽憑別人的擺佈，做了懺悔，做完彌撒，這時他靜下來了，甚至馴服得像個聽話的孩子，呻吟說：「應當告訴媽媽，請求她的原諒。」

　　「你的媽媽？」

　　「是的──你們把我的話登在報上──她就會明白──她知道我並沒有殺人，她知道。但是我請求她原諒我所犯的一切過錯，我過去做的錯事。還有──」

　　「還有什麼，吉爾貝？」

　　「還有，我希望我的『老闆』知道，我對他仍然充滿信心──」

　　他仔細察看在場的人，似乎還懷有一種瘋狂的希望，希望「老闆」化了妝，就藏在這些人中，別人誰也認不出來，正待機幫他逃走。

　　「是的。」他低聲地說，神情中含著近似宗教般的虔誠，「是的，即使現在，我也仍然非常信賴他──請把這話也告訴他，好嗎？──我堅信他不會看著我去死的──我堅信不疑。」

　　從他那怔怔的目光中，人們感到他好像已經看到了羅蘋的身影正在外面遊蕩，正伺機找一道縫隙鑽進來，來到他的身旁。──面對這個可憐的孩子，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動人心魄了。這個孩子身穿囚服，戴著死鐐，被許多警察看守著。並將被無情的劊子手按在刀下，卻仍然懷著活下去的強烈願望，

　　所有在場的人心都抽緊了，眼中浸滿了淚水。

　　「不幸的孩子！」這是許多人發出的最後歎息。

　　普拉斯威爾也跟所有的人一樣，深為感動。他想到了克拉瑞絲，不禁歎道：「可憐的孩子！──」

　　吉爾貝的律師也在痛哭著，不停地對周圍的人說：「一個無辜的人就要死去了。」

　　最後的時刻到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行刑隊開始行動。

　　兩隊人在走廊裡相遇。

　　沃什勒看見吉爾貝，嘲笑地說：「嘿，小傢伙。老闆真的丟下咱們不管了。」他又加了一句除普拉斯威爾外誰也聽不懂的話：「這水晶瓶塞的好處，他一定是想獨佔啊。」

　　一行人走下樓梯，在監獄的書記室填寫了例行表格，然後穿過院子。這段可怕的路顯得無休無止──

　　猛然間，敞開的獄門外露出昏暗的天空、雨水、街道、房影。他們出現時，從死一般的寂靜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嘈雜聲。

　　他們順著圍牆，來到兩條街交叉的地方。

　　又向前走了幾米──沃什勒突然向後倒退了一步。他看到了！

　　吉爾貝低著頭，在神甫和一個助手的攙扶下慢慢向前移動，神甫拿著十字架讓他吻。

　　斷頭台已經矗立在面前──

　　「不，不，」吉爾貝拚命反抗，「我不想死──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救命啊！救命啊！」

　　最後的呼救聲在廣場上傳播開來。

　　劊子手一揮手，便有人上前抓住沃什勒，拖著他，幾乎一溜小跑地衝上去。

　　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刑場對面的房子裡，突然傳來幾聲槍響。

　　沃什勒兩旁的人一下子停下腳步。

　　而他們手中拖著的人一頭栽了下去。

　　「出了什麼事？這是怎麼搞的？」人們紛紛問道。

　　「他受傷了──」

　　沃什勒的頭上冒出鮮血，流了一臉。

　　他嘴裡咕咕噥噥地歎道：「好棒──打得真準！謝謝您，老闆，謝謝您──我的頭不會被切下來了──謝謝您，老闆！──您真是個好人！──」

　　「處死他！快把他抬上去！」混亂的人群中有人嚷道。

　　「他已經死了！」

　　「快把他抬上去──快把他處死！」

　　在一小群法官、政府官員和警察中，更是一片亂叫聲，每個人都在下命令。

　　「快處死他！──處決繼續進行！──我們沒有權力後退，──那樣做我們就太怯懦了！──快把他處死！」

　　「他已經死了！」

　　「那也沒關係！──判決應當照樣執行──快處決吧。」

　　神甫提出抗議。兩名警衛和一些警察看守著吉爾貝。這時有兩個人拖起沃什勒的屍體往斷頭台上走去。

　　「快！」行刑者喊道，他嚇得聲音都啞了，「快！──再把另一個也拉上來──快，──」

　　他的話音未落，傳來第二聲槍響。他搖晃了幾下便倒了下去，嘴裡呻吟：「別管我──傷在肩上──下一個！──」

　　而此刻，那些副手們都四散跑開了，斷頭台四周立時變得空曠無人。只有警察局長臨危不亂，他高聲下達命令，招呼手下人，然後像趕羊群一樣，把亂成一團的法官、政府官員、死刑犯、神甫、以及幾分鐘之前從監獄裡出來的那些人又都趕了回去。

　　立刻，一隊警察、偵探和士兵，冒著危險，衝進對面那座古老的四層樓房裡。

　　那座房子的樓下是兩個店舖，早已關門。方才第一聲槍響過後，人們隱約看到此樓三層的一個窗口有個人手裡握著槍，四周繞著一片火藥霧。

　　有人立刻向他回擊，但未打中。那人不慌不忙地跳上一張桌子，舉槍瞄準，又放出第二槍。

　　接著，他消失在房子裡。

　　由於接下沒人回應，警察們就撞倒樓門衝了進去。

　　他們衝上樓梯，可立即遇到了亂糟糟的障礙物。原來，在二樓的樓梯口堆滿了椅子、床架和傢具，像街壘一樣堵在那裡，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足足用了四五分鐘，他們才闢開了一條通路，然而這四五分鐘的時間就足以放跑敵人。等他們跑上三樓，只聽一個人在上面喊：「我在這兒，朋友們！還有十八級。剛才麻煩你們了，我深表歉意！」

　　軍警們飛速跑上十八級梯級，可是四樓上面就是閣樓，需爬上一個梯子，鑽進一個天窗才能上得去。而那個逃跑者已經撤去了梯子，關上了天窗。

　　這傳奇式的俠義之舉，引起了軒然大波。報紙發出連篇累牘的報導和評論，報販們在大街小巷奔來跑去地高聲叫賣。整個首都被震怒了，淹沒在一片惶惶不安和好奇之中。

　　警察局受到的壓力更大。上上下下一片混亂，信件、電報、電話絡繹不絕。

　　最後，上午十一點鐘，警察局長辦公室裡舉行了祕密會議。普拉斯威爾也出席了。

　　保安處長匯報了調查結果。

　　匯報大概情況如下：

　　昨天午夜前，有人來按奧拉戈大街那座房子的門鈴。睡在樓下店舖後面小屋裡的看門女人拉開了門繩。

　　敲門的是一個男人，自稱是警察局派他來執行緊急任務的，因為第二天要處決囚犯。她剛把門打開，就被來人按倒在地，堵上嘴，捆上了手腳。

　　十分鐘之後，住二樓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剛剛邁進家門，也被那人捆了起來，分別關進樓下的兩家鋪子。住在四樓的房客也遭到同樣的命運，只不過是被關在自家的臥室裡；那人是偷偷溜進這家裡來的，他們毫無察覺。三樓沒人住，於是那人就在那裡安營紮寨，成了整座樓房的主人。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警察長苦笑道，「就這麼簡單，一點也不複雜！但讓我驚奇的是，他怎能如此輕而易舉地逃脫呢！」

　　「提請您注意，局長先生，他從凌晨一點起就獨自佔據了整座房子。從那時直到清晨五點，他有足夠的時間為自己的退卻做好充分準備。」

　　「那他是從哪兒逃走的呢？──」

　　「從屋頂。那房子離鄰街，即拉希爾街的房屋不遠。那邊房子的屋頂與這座房子的屋頂之間只間隔三米左右，高低也只相差一米。」

　　「於是？──」

　　「於是，這個人就拖走了閣樓上的梯子，把它當吊橋用了。到了那邊的屋頂之後，他只需看一看那邊的天窗，隨便找一個空閣樓，就進入了拉希爾街的某座房子，然後就可以雙手插在衣袋裡，大搖大擺地逃走了。因此，他是在做了充分的準備之後，極其順利地逃跑的，沒有遇到任何障礙。」

　　「您不是事先準備得萬無一失嗎？」

　　「遵照您的指示，局長先生，我手下的人昨天晚上在整整三個小時內，把所有的房子都搜查了一遍，確實沒有一個生人藏在裡面。在搜查完最後一座房子之後，我下令封鎖了路口。可就是這短短的幾分鐘，叫那人鑽了空子。」

　　「好了。依您看，這無疑是亞森．羅蘋幹的了？」

　　「毫無疑問。首先，這事關他的同夥；其次──除了亞森．羅蘋，沒有人能出此謀略，也沒人能以如此驚人的膽量將其付諸實施。」

　　「難道？──」警察局長躊躇地說道。

　　他轉身詢問普拉斯威爾：「難道，普拉斯威爾先生，您跟我說到的那個人，您與保安處長從昨晚起就派人去看守的，住在克萊希廣場那座房子裡的人──不是亞森．羅蘋？」

　　「是他，局長先生，那是毫無疑問的。」

　　「那他夜裡出來時為什麼沒抓他呢？」

　　「他並沒有出來。」

　　「哦！這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其實很簡單，局長先生。這座房子跟亞森．羅蘋住過的所有房子一樣，有兩個出口。」

　　「那您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直到剛才進去搜查時才發現。」

　　「屋裡有人嗎？」

　　「沒有。今天早晨，有一個叫阿西爾的僕人離開了那座房子，並帶走了一個臨時住在羅蘋家裡的女人。」

　　「女人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普拉斯威爾猶豫一下，未敢說實話。

　　「那您總該知道亞森．羅蘋用了什麼化名住在那裡吧？」

　　「知道，叫尼古爾，一位無任職教師，文學學士。這是他的身份證。」

　　普拉斯威爾剛講完，一名聯絡員進來向警察局長報告說，總統府召開緊急會議，會議主席已經在那兒等候。

　　「我馬上就去。」他回答道。然後又低聲自語道：「一定是討論吉爾貝的命運問題。」

　　普拉斯威爾試探地問道：「您認為會赦免他嗎，局長先生？」

　　「當然不可能！特別是發生了昨天夜裡的事之後，要是再赦免他，政府將威信掃地。明天早上吉爾貝將抵命。」

　　這時，聯絡員給普拉斯威爾遞上一張名片。他眼睛一掃，立刻嚇了一跳，嘴裡低聲罵道：「媽的！這傢伙真膽大包天！──」

　　「您在說什麼？」警察局長問道。

　　「沒說什麼，沒說什麼，局長先生。」普拉斯威爾回答，他想獨佔湖底清查此案的功勞。「沒什麼……只是一次意外的來訪……我很快會把結果告訴您。」

　　他嘴裡不住地咕噥，滿臉頹喪地走了。

　　「這傢伙──簡直膽大包天，敢摸老虎屁股，好樣的！」

　　他手裡的名片上寫著：

　　尼古爾先生

　　無任職教師，文學學士。

十三、終局決鬥

　　普拉斯威爾回到辦公室，一眼就發現了坐在會客間長凳上的那位尼古爾先生。

　　他依然弓腰駝背，一臉病態，手裡拿著那把破布傘、舊帽子和單隻手套。

　　「就是他。」普拉斯威爾斷定；他剛才還擔心羅蘋會給他派來另一位尼古爾呢。

　　「他親自來了，說明他沒料到我早就認出他來了。」

　　「不管怎麼說，決不能小瞧這傢伙！」

　　他關上辦公室的門，叫來祕書，吩咐說：「拉爾第格先生，一會兒我要在這裡接見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他很可能要被戴上手銬才能離開這裡。他一進來，您就馬上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安排十二名偵探，讓他們守候在前廳和您的辦公室裡。記住我的命令：我一按鈴，你們就馬上持槍進來，把他包圍住。明白嗎？」

　　「明白，祕書長先生。」

　　「決不可猶豫。要一下子衝進來。大家一齊進來，手槍一齊對著他，要非常嚴厲，聽見嗎？現在讓尼古爾先生進來吧。」

　　只剩他一人時，普拉斯威爾用書把桌子上的電鈴按鈕掩蓋住，又在書後藏了兩支大口徑手槍。

　　「這回可不能再麻痺大意了。名單若是在他手裡，我就把它扣下；若沒有名單，就扣他本人。羅蘋將同『二十七人』名單在同一天被我拿獲，並且是在發生了早上那一場法場風波之後。這一下該輪到我重振聲名了。」

　　有人在敲門。他大聲說道：「請進！」

　　然後，他站起身，上前迎道：「請進，尼古爾先生。」

　　尼古爾先生縮手縮腳地走進來，順著普拉斯威爾的手勢坐到指給他的那把椅子邊上，說道：「我來是繼續──昨天咱們那場談話──請原諒我來晚了一些，先生。」

　　「請稍等一下，可以嗎？」普拉斯威爾說道。

　　他來到前廳，見到祕書，對他說：「剛才忘了，拉爾第格先生，派人去走廊和樓梯上檢查一下──以防他的同夥。」

　　他又返回來，舒舒服服地坐下，似乎準備進行一場興味無窮的談判，說道：「您剛才說什麼，尼古爾先生？」

　　「我說昨天讓您久等了。我深感遺憾。我有事耽擱了。首先，是梅爾奇夫人──」

　　「對，是您把她扶走的。」

　　「是的，我不得不照顧好她。您應該理解這個不幸的女人，她是多麼失望，她的兒子吉爾貝馬上要死了！──那又是怎樣一種死法啊！那時，我們唯一的希望寄託於發生一件奇蹟──發生一件不可能發生的奇蹟──我本人也只有聽天由命──是這樣吧？當命中註定活該如此的時候，我們也只能順從天意！」

　　「可是，」普拉斯威爾說，「當您離開我時，您的打算似乎是拚死也要從德珀勒克手中得到他的真正祕密呀！」

　　「是這樣的。可德珀勒克昨天不在巴黎。」

　　「哦！」

　　「他不在巴黎。是我讓他乘汽車旅行呢。」

　　「這麼說，那是您自己的汽車，尼古爾先生？」

　　「是為此特地購置的。一輛破舊過時的老爺車。他正在乘車旅行。確切地說，是被我裝在一隻大箱子裡，放在汽車頂篷上旅行呢。可這輛汽車，唉！只能在吉爾貝被處決以後才能到達。因此──」

　　普拉斯威爾吃驚地注視著尼古爾先生，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對這個人的真實身份還有某些懷疑的話，而現在他聽到這個對德珀勒克採取了如此的手段時，他已經完全排除了他的懷疑。老天！把一個人塞進箱子裡，放在汽車頂篷上！──這種異想天開的事，只有羅蘋才幹得出來！如此大言不慚地講述這種事情，只有羅蘋才做得出來！

　　「於是，」普拉斯威爾說，「您又有了什麼新的想法呢？」

　　「我只好另打主意了。」

　　「什麼主意？」

　　「祕書長先生，我認為您應當跟我一樣想到這個辦法的。」

　　「悉聽高見！」

　　「那好：難道您沒有參加行刑儀式？」

　　「當然參加了。」

　　「您自然不會不看到沃什勒和劊子手各挨了一槍，一個被打死，一個受了輕傷。所以，您必然會想到──」

　　「噢！」普拉斯威爾仍然弄得目瞪口呆，「這麼說──是您開的槍──今天早晨？」

　　「您替我想想，先生，我還能有什麼其它的選擇嗎？那張『二十七人』名單經您檢查時，是假的；而德珀勒克掌握著真正的名單，可他要在死刑執行之後才能到達，如此一來，要搭救吉爾貝，惟獨只有一個辦法了，就是使處決拖延幾個小時，再設法使他得到赦免。」

　　「那很自然──」

　　「您以為如何？我打死了沃什勒這個真正的兇手和慣犯，還打傷了劊子手，造成了恐怖和混亂。因此，無論從精神上和物質上，都使得對吉爾貝的處決暫時不可能進行了，我也就爭取到了幾個小時，這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那是自然──」普拉斯威爾說。

　　羅蘋接下去說：「您認為如何？在這種情形下，就使我們大家，政府、國家元首和我，都有一些思考的時間，進而可以把這個問題搞得更清楚一些。您想想，怎能去處死一個無辜的人呢？不，這決不可以。必須採取行動。於是我就採取了這個行動。您認為如何，祕書長先生？」

　　普拉斯威爾確實想了很多，尤其想到這位尼古爾先生竟敢如此膽大妄為，幾乎可以讓人把尼古爾和羅蘋，或者羅蘋和尼古爾，合為一人了。

　　「我想，尼古爾先生，從一百五十步遠的地方，說打死一個就打死一個，說打傷一個就打傷一個，非有百步穿楊的功夫不可啊。」

　　「我當然是有備而來。」尼古爾先生謙虛道。

　　「我還想，您這行動一定是醞釀已久的吧？」

　　「恰恰相反。這您可錯了。這不過是腦子靈機一動的結果。是我那位僕人，或者說，把克萊希廣場那座房子借給我住的那位朋友的僕人，拚命弄醒了我，並且告訴我說，他以前曾在奧拉戈街邊那家店舖裡當過夥計，還說那座房子裡房客不多，也許可以從那裡進行嘗試，如若不然，可憐的吉爾貝一定人頭落地了──梅爾奇夫人也決不會再活下去了。」

　　「是嗎？──所以您就──」

　　「是的，為此，我即刻照這位忠實僕人的建議去做了。不過，祕書長先生，只是您給我帶來不少麻煩！」

　　「我嗎？」

　　「當然是！讓十二個人守在我門口，那怪主意難道不是您出的？弄得我不得不從後門爬上五層樓梯，再穿過僕人的走廊，然後從鄰居家的房子溜出去。讓我白費了許多力氣！」

　　「我很抱歉，尼古爾先生，請說下去──」

　　「今天早晨我同樣遇到很大麻煩。本來我八點鐘等著那輛裝德珀勒克的汽車到達就行了，可有了您這一手，我不得不早早守候在克萊希廣場，免得汽車停在我的門口會招您那些偵探的眼目。那樣的話，吉爾貝和克拉瑞絲又都活不成了。」

　　「但是，如此這般──悲慘的結局，依我看也只能拖上一兩天，最多三天而已。要想徹底消災免禍，還必須有──」

　　「真正的名單，對嗎？」

　　「一點不錯。可您至今還沒拿到──」

　　「已經在我手裡了。」

　　「那張真正的名單？」

　　「真正的名單，絕對不錯。」

　　「上面有洛林十安？」

　　「當然。」

　　普拉斯威爾沉默了。他心裡湧起一股衝動，因為他即將跟一位遠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對此他深有自知之明）展開最後一搏。一想到亞森．羅蘋，這個可怕的怪物，如今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面前，彷彿一個持槍荷彈的人面對一個手無寸鐵者那樣泰然自若、面無懼色，他的心就怦怦直跳。

　　普拉斯威爾不敢與羅蘋公開交鋒，只是怯怯地問：「就是說，德珀勒克把名單交給您了？」

　　「德珀勒克不會自動交出來的。是我從他手裡奪過來的。」

　　「這麼說，您使用了暴力？」

　　「噢，上帝，絕對沒有。」尼古爾先生笑著說，「不過，當然，我已決定不擇手段。當我把德珀勒克從那個載著他作高速旅行的箱子裡（他這次旅行中的全部食品就是幾滴麻醉劑）放出來時，我的確是有所準備的，我要讓他馬上給我表演個『蹦蹦舞』。嗅，我不用拷打他──也不用讓他受苦──用不著其它刑具──我只想讓他死──把一根長針的尖端刺進他的胸膛，讓它正對著心臟，然後就輕輕地、慢慢地、一點點地往裡捻。哪兒還用得著別的刑具──這根針握在梅爾奇夫人的手中──您會理解嗎？一個母親在這種時刻將是鐵面無情的──一位親子就要死去的母親！──『快說實話，德珀勒克，否則我就要往裡刺了──還是不想說，那我就往裡刺進一厘米──再刺進一厘米──』瞧吧，那傢伙嚇得心臟將停止跳動，針尖離心臟越來越近──一厘米──又一厘米──，噢！我向上帝發誓，他一定會說的，這個魔鬼！我們團團圍住他，著急地等他醒來，我們急得心裡冒火──您能想像出當時的情景嗎，祕書長先生！這個強盜被結結實實地捆住，躺在床上，前胸裸露，死命地掙扎想從麻醉劑的作用下清醒過來。他呼吸越來越急促──大口地喘起氣來──他開始恢復知覺了──他的嘴唇開始一張一合的──這時，克拉瑞絲發話了：

　　「『──看見嗎，是我──是我，克拉瑞絲──你願意回答我嗎，魔鬼？』

　　「她把手指放在德珀勒克的胸上，那下面就是像一隻小蟲似的突突跳動的心臟了。突然，她對我說：

　　「『眼睛，他的眼睛──他的那副眼鏡讓人看不清──我很想看看他的眼睛──』

　　「我自己也很想看看這從不讓別人看見的眼睛──我想先不等他說話，從他的眼睛裡先看到他由於恐懼將洩露出來的東西。這流露出的東西會令我非常激動。我甚至覺得，只要看到他的眼睛，不解的奧祕自然就會大白，馬上就可以知道他的全部祕密。這是一種預感，是對令我激動萬分的事實真相的一種強烈的預感。他的夾鼻眼鏡早就不知哪兒去了，而那副渾濁的寬眼鏡還罩在眼睛上面，我一把將它取掉。

　　「猛然間，我被一種意外的情景驚呆了，一陣強烈的閃光直刺我的眼中。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要發神經了。我拇指那麼一摳，啊！一下子就把他的左眼給摳出來了！」

　　尼古爾先生真的哈哈大笑起來，並且就像他自己說的笑得快發神經了。他不再是那個縮手縮腳、熱心而又狡黠的外省小學監了，而變成一個有勇有謀、活力過人的鬥士了。他邊說邊表演著當時的場面，並發出一些怪笑聲，使得普拉斯威爾聽起來很不舒服。

　　「嘿！鑽出來吧，小傢伙！離開你的老窩吧！要兩隻眼睛幹什麼？一隻就夠了。嘿！克拉瑞絲，快來瞧啊，瞧這隻在地毯上滾來滾去的小球，小心，這可是德珀勒克的眼睛！上帝保佑！」

　　尼古爾先生站起來，在房間裡躥來躥去地表演當時追逐眼珠的動作。完了，他又坐了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把它放在手心裡，捻得它滴溜溜地亂轉。接著，他又把它「嗖」地向空中拋去，爾後又把它接在手裡，放回衣袋。過後便冷冷地說道：「這就是德珀勒克的左眼珠。」

　　普拉斯威爾驚訝萬分。這位怪傢伙究竟在搞什麼鬼把戲，這眼珠裡究竟有什麼鬼名堂？普拉斯威爾臉都嚇白了：「可以解釋一下嗎？」

　　「一切不是都解釋得很清楚了吧？一切都很符合邏輯，符合我久已作出的那些假設。要不是這個該死的德珀勒克詭計多端地讓我誤入歧途，我本來可以早些達到我的目的。真的，請您想想──如果您願意聽聽我當時是怎樣想的，『既然在德珀勒克身體外面找不到那張名單』，我心裡想，『那就說明名單並非藏在他身外，而他的衣服裡也不見其蹤影，那只說明它藏在更深的地方，具體說，應當藏在他的體內，在他的皮膚下面──甚至在他的肌肉裡。』」

　　「大概藏在他的眼珠裡吧？」普拉斯威爾嘲笑道。

　　「您說得完全正確！祕書長先生，您說得非常正確！」

　　「什麼？」

　　「我再說一遍，就藏在他的眼珠裡。我本當自然而然地推斷出這個奧祕，而不是靠意外的發現。因為，德珀勒克已經知道梅爾奇夫人發現了他寫給那位英國玻璃工匠的信，信上要求工匠『把這塊水晶玻璃挖一個洞，而不會引起別人懷疑』。所以這傢伙他就多了一個心眼兒，故意轉移別人的視線，讓人按照他提供的樣品，把一個水晶瓶『挖一個洞』。你我二人幾個月來費盡心機尋找的正是這個瓶塞，我在那包煙絲裡發現的也正是這個瓶塞──而實際上，我們本來只需稍稍留意──」

　　「稍稍留意！？──」普拉斯威爾聽得入了迷，不覺問道。尼古爾先生又大笑道：「本來只需稍稍留意一下德珀勒克的眼睛，這隻『從裡面挖一個洞，留下一個別人既看不到、也發現不了的藏寶之處』的眼睛就行了。就是這隻眼睛。」

　　尼古爾說著又把小球掏出來，拿它敲了幾下桌子，發出一種堅硬的嗒嗒聲。普拉斯威爾驚訝地說：「是一隻玻璃眼球！」

　　「萬能的上帝，就是這麼簡單！」尼古爾先生大聲說，再一次哈哈大笑。「一隻玻璃眼珠！一隻普通的水晶瓶塞做成的玻璃眼珠，放進這個強盜的眼眶裡，代替那隻瞎眼珠。說得更確切一些，一個水晶玻璃瓶塞被他偽造成眼珠，再用一副普通眼鏡和一副夾鼻鏡雙層屏障掩護起來，裡面裝著──現在仍然裝著──那件法物，德珀勒克用來肆無忌憚地到處訛詐的法物。」

　　普拉斯威爾低下頭去，把手搭在前額以掩飾臉上因激動而改變的臉色：他就要得到「二十七人」名單了！它近在眼前，就在面前的桌子上！他抑制住自己的激動，故意裝成不在乎的樣子，說道：「名單還在那裡面？」

　　「至少我這樣認為。」尼古爾回答。

　　「什麼！您只是認為──」

　　「因為我還沒打開過它呢。我把這種幸運留給了您，祕書長先生。」

　　普拉斯威爾伸手接過那東西，仔細地察看。這是一隻玻璃眼球，乍一看，難辨真偽，它包括眼珠的全部構造，眼球、瞳孔、角膜一應俱全。他立刻注意到眼球後面有一個能滑動的機構。他按了一下，眼球露出一個空洞，一個小紙團藏在裡面。他把它展開，顧不上看上面的字，便舉起紙放在透明的玻璃窗上。

　　「上邊是否有洛林十字？」尼古爾先生問道。

　　「有的。」普拉斯威爾回答，「這才是真名單。」

　　他遲疑片刻；胳膊仍然抬著，心裡盤算著下一回合的招法。他又把紙捲好，放回那個小玻璃容器裡，然後把玻璃球放進衣袋。

　　尼古爾先生看他做完這些動作，說道：「您完全放心了吧？」

　　「完全放心了。」

　　「那麼，咱們協議就算達成了？」

　　「達成了。」

　　接下來，兩個人都收住話頭，不動聲色地對視著，尼古爾先生似乎在等待談話繼續下去。普拉斯威爾則在桌上那堆書的掩護下，一手拿到手槍，一手摸著電鈴。

　　他心裡充溢著極大的滿足感，深切地感受著自己掌握了這張名單後將獲得的巨大威力。媽的，我成了名單的主人！也成了羅蘋的主人！

　　「要是他敢動一動，」他心裡想，「我的手槍不是吃醋的，而且馬上叫人進來。要是他敢先動手，我就開槍打死他。」

　　僵持一會兒，尼古爾先生首先開口道：「祕書長先生，我想咱們既然已經達成協議，就應當快點行動了。處決是明天執行嗎？」

　　「是明天。」

　　「那我就在這兒等著。」

　　「等什麼？」

　　「等總統府的答覆啊！」

　　「哦！難道您認為還有人會給您帶來這種答覆嗎？」

　　「這當然。那就是您啊，祕書長先生。」

　　普拉斯威爾搖了搖頭，說：「您別再指望我了，尼古爾先生。」

　　「真的嗎？」尼古爾吃驚地問道，「那請告訴我是為什麼？」

　　「我已經改變了主意。」

　　「就為這個嗎？」

　　「不錯。我認為事情既然已經發展至此，就是說在發生了今天早上的事件之後，再想挽救吉爾貝，那是不可能了。再說，拿這種方式與總統府交涉，很有些訛詐的味道。這種事，我是決不會幹的。」

　　「幹不幹，那是您的自由，先生。您有這些顧慮──儘管有些晚了，因為此前您不曾有過這些顧慮──那倒說明您還有些君子風度。祕書長先生，既然我們的條約已被您撕毀了，那就請把『二十七人』的名單還給我吧。」

　　「還給您還有什麼用呢？」

　　「我好去找另外一個中間人。」

　　「找也來不及了，吉爾貝已經沒救了。」

　　「不，不，我認為恰恰相反，今天清晨他的同夥已被打死，那麼赦免他就更不會困難。人們都會認為赦免他是符合正義和人道的。請把名單還給我。」

　　「不。」

　　「我說，先生，您是否患了健忘症，還想背信棄義。難道您忘了自己昨天許下的諾言？」

　　「昨天同我打交道的是尼古爾先生。」

　　「那又怎樣？」

　　「而您不是尼古爾先生。」

　　「是嗎？那我是誰？」

　　「需要我說出來嗎？」

　　尼古爾先生沒有說話，卻嘿嘿地冷笑起來，似乎對這番奇特的談話很是滿意。

　　面對尼古爾這突如其來的得意，普拉斯威爾隱約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握緊了槍柄，心裡猶豫著是否該呼救了。

　　尼古爾先生把椅子向桌邊兒挪了挪，兩隻胳膊搭在桌子上，直視對方，奚落地說道：「看來，普拉斯威爾先生，您已經知道我姓甚名誰，真的打算跟我周旋到底了？」

　　「我有決心試試。」普拉斯威爾不動聲色地接受了這個挑戰。

　　「這就是您覺得我，亞森．羅蘋──咱們不必再隱諱這個名字吧──是個傻瓜、笨蛋，可以乖乖地讓您抓起來扔進牢房？」

　　「噢，上帝！」普拉所威爾拍拍裝著玻璃球的衣袋，戲謔地說道：「既然德珀勒克的眼珠已經進了我的口袋，而這隻眼珠裡，藏著那張『二十七人』名單，我因此實在想像不出您還能施展什麼大智大勇，尼古爾先生。」

　　「我還能施展什麼嗎？」尼古爾先生譏諷地反問道。

　　「當然，這個護身符再也不能保護您了；而您現在不過是一個單槍匹馬的亡命之徒，試圖闖入警察局的心臟來冒冒險罷了！我這裡可有著十二條身強力壯的大漢把守著所有的出入口，只要我一聲令下，還會調來成百上千的人。」

　　尼古爾先生聳聳肩，無比憐憫地望著普拉斯威爾，歎道：「您設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嗎，祕書長先生？我看您不要太利令智昏了！您得到這張名單後，靈魂也一下變得跟德珀勒克和達布科斯同樣卑鄙無恥了。您頭腦裡不再去想把它交給您的上司，以便消滅這個恥辱與禍害的根源。這張名單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使您忘乎所以。您心裡只剩下了這些卑鄙的想法：『現在它到了我的手裡，到了我的口袋裡。有了它，我就獲得了齊天法寶；有了它，就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和滾滾而來的財富。為什麼不用一用它呢？吉爾貝和克拉瑞絲是死是活與我何干？幹嘛不把傻瓜羅蘋送進監獄去呢？幹嘛不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發財致富、飛黃騰達的好機會呢？』」

　　他貼向普拉斯威爾，語氣既溫和又友好、甚至還頗有些推心置腹地說：「您不要這樣做，親愛的先生。我勸您不要這樣做。」

　　「為什麼？」

　　「這將極大地違背您的根本利益。相信我的話。」

　　「真的如此？」

　　「的確違背您的根本利益，如果您想領教一下的話。您不妨先看看您從我手裡拿去的這張『二十七人』名單，仔細想想那第三個名字。」

　　「哦！第三個名字，是誰？」

　　「您的一位朋友。」

　　「誰呢？」

　　「斯坦尼斯．沃朗格拉德，前參議員。」

　　「那又怎麼樣？」普拉斯威爾說著，已經大失自信了。

　　「怎麼樣？您還是問問自己，如果人們略微調查一下這個沃朗格拉德的受賄背景，那個跟他一起分贓的人會不會立即昭示於天下呢？」

　　「那人叫什麼名字？」

　　「叫路易．普拉斯威爾。」

　　「胡說，你胡說！」普拉斯威爾惱火地說。

　　「我沒有胡說。我是嚴肅認真地跟您說。您放明白點，假如您去揭發我，那您自己臉上的面具也休想再戴幾天，而這面具後面的那張臉可不那麼光彩，不那麼美妙啊！」

　　普拉斯威爾站起來。尼古爾的拳頭猛地砸向桌子，大聲喝道：「廢話說夠了，先生！咱們別再繞彎子了，夠了！現在需要談談結論了！我先請您把槍放下，您這一套嚇得住我嗎？收起來吧，別再浪費時間了！」

　　他把手按在普拉斯威爾的肩上，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如果一小時之後，您不能從總統府帶回真憑實據的消息，確定總統已經簽署赦免令的話──如果我亞森．羅蘋在一小時十分鐘之後不能平安、自由地離開您的辦公室的話，那麼今天晚上，巴黎將有四家報紙收到從您與斯塔尼斯．沃朗格拉德的往來信函中挑選出的四封信。斯塔尼斯．沃朗格拉德今天早晨已把這些信件交給了我。拿好您的帽子、手杖和大衣。快去，我等著您。」

　　下面發生的事既離奇古怪又在情理之中：普拉斯威爾沒有絲毫抗議的表示，甚至連這個念頭也沒有動過。他突然心悅誠服地、徹頭徹尾地意識到這位亞森．羅蘋大人的無比威力。他甚至未曾想去杜撰──他迄今為止一直是這樣認為──說那些信早就叫沃朗格拉德議員銷毀了，或者說沃朗格拉德無論如何也不敢把信交出來，因為這樣做無異於自取滅亡。不，他什麼話都沒說。他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根無形的絞索牢牢地套住了，他絕對無力掙脫，任何力量也不能把它解開，最後只有投降。

　　「一小時之後，就在這裡見。」尼古爾先生重複了一遍。

　　「過一小時見。」普拉斯威爾相當順從地說。

　　「不過，」他還追問了一句，「赦免吉爾貝之後，能還我這些信嗎？」

　　「還不行。」

　　「為什麼？那我沒必要去做這種蠢事──」

　　「在我和我的朋友們幫吉爾貝越獄二個月之後，我才能把全部信件交還給您。也就是說，您還需要下達放鬆對吉爾貝監視的命令。」

　　「完了嗎？」

　　「不，還有兩個條件。」

　　「兩個什麼條件？」

　　「首先，您須即刻交給我一張四萬法郎的支票。」

　　「四萬法郎！」

　　「這是沃朗格拉德出賣書信給我開的價。因此，這錢當然應由您支付──」

　　「還有呢？」

　　「其次，半年之內，你必須辭去現任職務。」

　　「辭去職務？為什麼？」

　　尼古爾先生嚴肅地說：「因為一個良心上有缺陷的人佔據著警察局最重要的職務之一，這是極其不公正的。您可以謀求當個議員、部長或看門人等等差事，總之你拿你的本事去混你的飯吃！但你沒有當警察局祕書長的資格，這很讓我厭惡！」

　　普拉斯威爾痛恨地想：媽的！要是能一下子消滅這個對手該多好！他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想做到這一點，可他著實無能為力。

　　他走到門口，叫道：「拉爾第格先生！」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但又使尼古爾先生剛剛能夠聽見說道：「拉爾第格先生，你叫那些警察都走吧。情報有變，我離開之後，不要讓任何人進入我的辦公室。這位先生在裡面等著我。」

　　他拿起尼古爾先生遞給他的帽子、手杖和大衣，走了出去。

　　「我很讚賞您的行為，先生。」門關上時，羅蘋補上一句，「您很識時務──我也不例外──當然對您有點不大恭敬──過於粗暴了點。」接著他想：「可幹這事不虛張聲勢，能把敵人唬住嗎？再說，我良心無損，跟這種人打交道還講什麼禮節！鼓起勇氣來，羅蘋，你雖是眾犯之首，但你幹著正義的事業，堅持到底吧！此刻，還是先躺下來睡上一覺，好好享受一下吧。」

　　普拉斯威爾回來時，發現羅蘋還在酣睡著。他不得不搖動肩膀，把他弄醒。

　　「事情有結果了嗎？」羅蘋問。

　　「有了。赦免令馬上就簽署。這是字據。」

　　「還有四萬法郎呢？」

　　「給你這張支票。」

　　「好的，現在只剩下向您表示謝意了，先生。」

　　「那些信件呢？」

　　「關於斯坦尼斯．沃朗格拉德的信件，我將按照我提出的條件如期奉還。不過，為了表達我對您的感激之情，我現在就可以把我本來要寄給報社的那幾封信交給您。」

　　「噢！」普拉斯威爾驚叫道，「這些信就在您身上？」

　　「因為我深信咱們必定會達成協議的，祕書長先生！」

　　他從帽子裡取出一個又厚又重的信封，五個紅印章端端正正地蓋在上面。信是拿別針別在帽子裡的。他把信遞到普拉斯威爾手中，後者迅速將它裝進衣袋。羅蘋又說：「祕書長先生，我不知何時才能再一次榮幸地見到您。如果您有什麼事要轉達我的話，您只需在報刊的廣告欄裡發個通告就可以了。您不妨寫上『尼古爾先生，謹向您致意。』」

　　說完，他抬腿從容離去。

　　待房間裡只剩下普拉斯威爾一人時，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夢中的經歷斷斷續續的，好像不是自己所作所為。他正要按鈴，走廊裡突然一陣嘈雜聲。這時，有人敲門，一個聽差急急地闖進來。

　　「什麼事？」他問。

　　「祕書長先生，德珀勒克議員緊急求見。」

　　「德珀勒克！」普拉斯威爾大吃一驚，以至高聲叫道，「德珀勒克來了？讓他進來。」

　　德珀勒克沒等允許就一下子衝進來。他氣喘吁吁，衣服散亂，左眼上戴了一個眼罩，領帶沒繫，硬領也不見了，那樣子就像是剛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瘋子。未等門關上，他兩隻大手就死死抓住了普拉斯威爾。

　　「你拿到名單了？」

　　「不錯。」

　　「你花代價買下的？」

　　「是的。」

　　「條件是赦免吉爾貝？」

　　「是的。」

　　「都談妥了？」

　　「是的。」

　　德珀勒克氣得發瘋。

　　「蠢蛋，傻瓜！你他媽的竟答應了！你是出於對我的仇恨？你是在復仇？」

　　「不錯，而且是懷著極大的欣慰，德珀勒克，想一想我那位尼斯的女友，那拉歌劇院的舞女──現在，輪到你跳『蹦蹦舞』了。」

　　「這麼說，你要讓我坐牢了？」

　　「那倒不一定。」普拉斯威爾說，「你徹底完蛋了。失去了那張名單，你就是一堆臭狗屎！我會親眼看著你化成泥土，這就是我的復仇。」

　　「你想得真美啊？」德珀勒克氣急敗壞地大叫大喊道，「你以為我是任人宰割的小雞嗎？貓急了還要跳三跳呢！告訴你，混帳東西，如果我敗了，那必定還有一個墊背的跟著我一起完蛋──不是別人，就是你普拉斯威爾先生，就是那個斯坦尼斯．沃朗格拉德的同謀犯，他將把那些對你不利的證據全部交給我。這些證據讓你一生坐牢還綽綽有餘。噢！你逃不出我的手心！有了這些信，你就踏踏實實地給我蹲班房吧，媽的！我德珀勒克議員的好日子在後頭呢！怎麼！你在笑？你笑什麼？你以為這些信是我杜撰出來的？」

　　普拉斯威爾輕輕地聳了聳肩，說道：「不，這些信，我絕對相信它們的存在。不過，沃朗格拉德已經不再是這些信的主人了。」

　　「打什麼時候？」

　　「今天早晨，也就在二個小時之前，沃朗格拉德已經開價四萬法郎把它們賣了出去，我又以原價將它們買了下來。」

　　德珀勒克突然狂笑起來：「噢！上帝，好滑稽啊！四萬法郎！你竟付出四萬法郎給了尼古爾先生！給了那個賣給你『二十七人』名單的傢伙？好吧，讓我告訴你，這位尼古爾先生的真名實姓好嗎？他就是亞森．羅蘋。」

　　「你不說我也知道。」

　　「也許是吧。可你卻是個大傻瓜，你哪兒知道我才從斯坦尼斯．沃郎格拉德家裡出來；你哪兒知道斯坦尼斯．沃郎格拉德已經離開巴黎整整四天了！哈哈！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賣給你的不過是一把廢紙！而且竟要了你四萬法郎！你這個天大的傻瓜！」

　　他狂笑著摔門而去，只剩下普拉斯威爾一個在屋裡發呆。

　　這麼說來，亞森．羅蘋沒有掌握任何真憑實據，他來這裡恐嚇威脅，發號施令，對他普拉斯威爾百般無禮，不過是在演戲，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這──這──這不可能──」祕書長唸叨著，「──這封貼好了的信就在我身上──就在這兒──我打開一看便知。」

　　可他不敢打開；他把那封信翻過來調過去地掂量著，捉摸著──突然他恍然大悟，以至他扯開信後發現裡面裝的確實只是幾張白紙時，都沒一點驚奇的感覺。

　　「我算服氣了，」他心裡想道，「我不是他的對手。不過，現在一切並未結束！」

　　勝負確實沒到最後時刻。羅蘋之所以敢於大膽地貿然出擊，是因為斯坦尼斯．沃朗格拉德手中確實有那些信，他也確實想要從其手中買下這些信。可既然沃朗格拉德此時不在巴黎，普拉斯威爾只要趕在羅蘋之前找到沃朗格拉德，並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些危險的信件買下來，便會化險為夷。

　　誰先拿到這些信誰就是上帝。

　　普拉斯威爾又拿起帽子、大衣和手杖，下了樓，上了一輛汽車，讓司機把車徑直開到沃郎格拉德的家。到了那裡，他被告之那位參議員晚上六點才能從倫敦回來。

　　而現在是下午二點。

　　普拉斯威爾於是有足夠的時間安排下一步行動。

　　五點鐘，他來到北站，指派三四十名便衣偵探守在候車室和車站各個營業部門的每一個角落。

　　佈置妥當後，他鬆了一口氣。

　　如果尼古爾先生來此會見沃朗格拉德，他就把尼古爾先生抓起來。為了防止漏網，他下令，所有貌似羅蘋以及羅蘋密使的可疑分子，均先抓後問。

　　普拉斯威爾不大放心，又把整個車站仔細巡視了一遍，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

　　到了六點鐘與他隨行的布朗松警長伸手一指：「瞧，德珀勒克？」

　　來人果然是德珀勒克。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祕書長恨不得立即下令抓起他來。

　　可理由何在？又憑什麼權力！憑哪條法律泥？

　　此時德珀勒克的出現，更說明目前安危均繫於沃朗格拉德一人。他掌握著那些至關重要的信件，關鍵在於誰先把信拿到手，是德珀勒克，是羅蘋，還是他普拉斯威爾？

　　羅蘋現在不在這裡，他也不敢在這裡出現；德珀勒克不是對手；因此結論是不認自明的：他普拉斯威爾將得到這些信件，進而徹底擺脫德珀勒克和羅蘋的威脅，並重獲向他們進攻的主動權。

　　火車隆隆進站。

　　遵照普拉斯威爾的指示，車站治安警察頭目下令任何人不得進入月台。普拉斯威爾一個人走上月台，後面跟著由警長布朗松指揮的幾名警察。火車徐徐停下。

　　普拉斯威爾一眼就發現，中間一個一等車廂的門後，露出了沃朗格拉德的身影。

　　這位原參議員下了火車，然後伸手去攙扶與他同行的一位老先生。

　　普拉斯威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跟前，匆匆說道：「我有事要跟你說，沃朗格拉德。」

　　與此同時，德珀勒克也擠到他們面前，大聲喊道：「沃朗格拉德先生，我已經收到了您的信。我可以幫助您。」

　　沃朗格拉德抬眼看了他們一下，認出是普拉斯威爾和德珀勒克，就笑著說：「哦！哦！有這麼多人在焦急地盼我回來呢！有何貴幹啊？是關於那些信件嗎？」

　　「對──不錯──」兩個人搶著回答，顯得急不可耐。

　　「晚了一點。」沃朗格拉德說。

　　「哦？什麼？您說什麼？」

　　「我說，這些信已被我賣了。」

　　「賣了！賣給誰了？」

　　「賣給這位，」沃朗格拉德指著他的旅伴說，「這位先生認為這件事值得他活動一下，就趕到亞密安車站去接我了。」

　　那位老先生，穿著皮大衣，拄著手杖，顯得老態龍鍾，向他們微笑致意。

　　「是羅蘋，」普拉斯威爾心裡想道，「不錯，就是那傢伙。」

　　他望了一眼自己的那幫警察，打算招呼他們過來。就在這時，那位上了年紀的老先生說話了：「很巧是吧，我想為了這些信件，買兩張往返車票，坐上幾小時的火車，還是值得的。」

　　「兩張往返車票？」

　　「當然，一張給我自己，另一張是我一個朋友的。」

　　「您的一個朋友？」

　　「您說對了。幾分鐘前他已經離開了我們，穿過車廂通道，從火車前面出去了。他有些著急呢。」

　　普拉斯威爾總算又明白了。羅蘋辦事謹慎周到，他並非單槍匹馬。那個同夥早把信帶走了。說到底，這場較量他又輸了。羅蘋把戰利品牢牢地掌握在手中，而自己則只能屈從勝利者的意志，只能甘拜下風。

　　「那咱們就收盤吧，先生。」普拉斯威爾無奈地說道，「後會有期。德珀勒克，回頭見，咱們還有交道好打的。」

　　他又抓住沃朗格拉德，說道：「好個沃朗格拉德先生，我看您是活夠了！」

　　「怎麼說呢，彼此彼此！」前議員說道。

　　他們倆各循其路，走了，只剩德珀勒克一人，無言無語，一動不動，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了。

　　那位老先生走近他，低聲說道：「喂，我說德珀勒克，該醒悟了，老夥計，麻醉劑難道還沒過去嗎？」

　　德珀勒克握緊了拳頭，發出一聲低低的咒罵。

　　「噢！」老者又說，「看來你還認得我──那好，還記得幾個月前咱們那次會面嗎？當時，我來到拉馬丁街心公園你的家裡，請你幫助赦免吉爾貝。那天我曾這樣請求你：『放棄邪惡，赦出吉爾貝。這樣大家安寧；不然，有朝一日，我會把二十七人名單弄到手，那時你將玉石俱焚。』現在，我想你看到因果輪迴了。這就是不跟我羅蘋合作的下場。不跟我合作，遲早會遭報應的。請您切記這個沉痛的教訓！對了，差點兒忘了您的錢包，現在還給您。要是您覺得它比以前輕了些，那就請您原諒。錢包裡除了留有一筆相當可觀的鈔票之外，還有您從我手裡搶走的一張收據，就是昂吉安傢具暫存一家倉庫中的收據。我想不該再讓您費力去取它，此刻一定已經有人替你取出原樣奉還了。不不，不必感謝我，這是小意思。那麼，再見了，德珀勒克。如果您為再買一個新瓶塞缺一兩個路易，儘管開口，不必客氣。再見，德珀勒克。」

　　說完，他揚長而去。

　　還沒走出五十步遠，後面突然響起一聲槍響。

　　他回頭看去。

　　德珀勒克開槍自殺了。

　　「可憐的！」羅蘋摘下帽子，劃了個十字。

　　一個月之後，吉爾貝由死刑減為無期徒刑，在被帶往圭亞那服刑的前夕，從雷島越獄逃走。

　　這是一次十分奇特的越獄行動，其經過始終是個不解之謎。同阿拉果街的兩聲槍響一樣，這次行動更加使亞森．羅蘋聲名大振。

　　吉爾貝他後來恢復了自己的真名，他唯一的名字叫做安托瓦納．梅爾奇。他娶了一位英國妻子，並有了一個兒子，他給兒子起名叫亞森，一家人在阿爾及利亞耕種土地。羅蘋經常收到他熱情洋溢的來信。有一封信這樣寫道：「老闆，您知道，做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每天早早地起床，在自己的土地上勞動一天，晚上疲倦地上床，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您一定非常理解，對嗎？您的生活方式與眾不同，只是有些我行我素，但這也無關大局。等到人們真正認識您的那一天，他們將會為您歌功頌德，他們也會諒解那些美中不足之處。我永遠熱愛著您，老闆。」

　　「梅爾奇夫人後來怎樣了？」羅蘋的朋友這樣問她。

　　「她和小亞克與大兒子共同生活。」

　　「你後來再見過她嗎？」

　　「沒有再見她。」

　　「果真？」

　　羅蘋略略遲疑了一下，微笑著說：「親愛的朋友，如果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你可能會覺得好笑。你知道我一直像一個中學生那樣多情，像一隻白天鵝那樣孤傲。那天晚上，當我回到梅爾奇夫人身邊，向她敘述這一天的波瀾時──她當然已經知道一些了──我深切地感受到兩點：

　　「首先我對她的感情遠比我自己意識到的更強烈；其次，與此相反，她對我感情中卻包含著輕蔑、怨恨，甚至還夾雜點厭惡。」

　　「真的嗎？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克拉瑞絲．梅爾奇夫人是一個高雅的正派人，而我不過是──亞森．羅蘋。」

　　「真的麼？」

　　「當然。儘管一個能博得別人好感、心腸不壞、具有傳奇般經歷和騎士風度的強盜──反正你願意怎麼評價就怎麼評價──可在一個正派穩重的女人眼裡，他也無非是一個──怎麼說呢──一個微不足道的君子式的無賴而已。」

　　他自尊心被傷害的程度遠比他說出來的嚴重。他的朋友又追問道：「這麼說，你曾愛過她？」

　　「我好像還向她求過婚呢。」他自嘲地說，「您看，我剛剛把她的兒子救出虎口──於是──我就想入非非了──結果卻令人失望！這件事使我們的關係一下子降了溫──打那以後──」

　　「打那以後，你就試圖把她忘掉，對嗎？」

　　「是的，不過這是很不容易的！為了在我們之間造成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我就結婚了。」

　　「怎麼！你結婚了！你？羅蘋？」

　　「而且是世界上最合法最輝煌的一種婚姻，跟法國一個有名的世家、一個富有的家庭結親──一個獨生女兒──怎麼！你沒聽說？這真值得大事宣揚一番呢。」

　　羅蘋此刻談興很高，他眉飛色舞地談起他同波旁．貢代公主昂若里克．旺多姆的婚事經過。可如今，這位小姐進修道院當了修女，又取名為瑪麗．奧古斯特──

　　談到這兒，他又停止了，似乎對後來的事情不感興趣了。他又變得沉默不語。

　　「怎麼了，羅蘋？」

　　「我！沒什麼。」

　　「我──瞧，你又笑了──是德珀勒克藏東西的那個玻璃眼珠讓你好笑嗎？」

　　「不。」

　　「那為什麼？」

　　「不為什麼。只是──我又想起一件事兒──」

　　「一件令人快樂的事兒？」

　　「不錯──正是──可以說令人難以忘懷。那天夜裡，我和克拉瑞絲乘一條小漁船去接吉爾貝──船行在雷島附近的海面上，只有我們倆，坐在船尾──我忘不了──我對她說了許許多多的話──就像開了閘的洪水，心裡話全都倒出來了──接著──接著，是彼此再無一切戒備心理的、令人不安的一陣沉默──」

　　「後來？」

　　「後來，我就把她摟在懷裡──唉，時間並不長，只有幾秒鐘──那倒不要緊！我對上天發誓，當時她不只是一個向我表示感激的母親，或者一個深受感動的朋友；同時她又是一個女人，一個激動得渾身顫抖、心神激盪的真正女人──」

　　說完，他又解嘲地加了一句：「為怕再見到我，第二天她就逃走了。」

　　他又停住不說了，片刻，又喃喃道：「克拉瑞絲，克拉瑞絲，等到我厭倦了過去，並且幡然悔過的那一天，我就去那座阿拉伯小房子裡找你，那座聖潔的白色小房子。你會在那裡等我。克拉瑞絲，我知道，你一直在那裡等著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