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梅森探案集 逃亡護士》

作者：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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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很少有人能精確地了解法醫的責任。遺憾的是許多法醫對自己的責任也同樣缺乏了解。因此，甚至那些「法醫制度」的支持者也同意撤消法醫辦公室，有幾個州還通過了必要的法律予以實施。但是，有些例子說明了法醫辦公室的卓越能力，其中一個是格伯博士。

　　格伯博士自一九三七年一月任俄亥俄州凱霍加縣的法醫（凱霍加縣包括克利夫蘭市及其郊區，人口約一百五十萬。）

　　格伯博士在擔任法醫時已是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自那時起，因為認識到法醫職責涉及到的法律問題，格伯博士在緊張的日程中擠出時間學完了夜校法律專業的全部課程，並於一九四九年參加了俄亥俄律師協會。

　　這使格伯博士成為在醫學和法律領域都完全合格的少數卓越人才之一。

　　優秀的法醫應該是解釋證據的專家。因此他應該能夠從法律和醫學的角度來了解證據，他應該懂得要證明的問題，他應該是一個專業醫務人員，而且他應該除了技術知識之外，還有清晰的思路和廣泛的常識。

　　格伯博士處理的一件案子很典型。
　　在一段樓梯下端發現了一具男屍，他手中拿著一支裝了子彈並扣上扳機的左輪手槍，手槍是發射過的，屍體上有致於死命的傷口。最初草率的驗屍結論是自殺，後來有人懷疑是從樓梯上跌下造成的意外事故。

　　格伯博士運用了他的醫學知識、科學技術、證據知識和常識。結果清楚地說明了一個訓練有素的人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做出什麼樣的成績。

　　格伯博士得出結論，這個人不是被他自己手中的槍發射的子彈所殺，而是被另一種武器殺死的。這引起了一連串新的調查，最後發現，此人是由於和人爭吵，在鬥毆中受了不會立即致死的傷，受傷後他衝上樓梯去拿槍以防對方進一步攻擊，也許是為了報仇。當他手持裝了子彈的槍下樓時，由於傷口流血過多而滾下了樓梯，同時槍也走了火。

　　因此，這是一件凶殺案，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自殺。

　　多年前格伯博士就認識到法醫辦公室在公共災難領域中的重要性，他因此被公認為這一罕為人知的領域的權威。

　　假設一次爆炸引起了一場火災，或一家私人療養院發生火災，也許可以認出幾具屍體。法醫面對的大部分屍體只不過是燒焦了的爛肉，無法辨認。

　　但是，想一想這裏涉及的法律問題。如果死者能夠認出，死者親屬就能得到保險公司賠償。賠償金額常常是保單面值的兩倍。如果死者不能辨認，許多州在合法認定死亡事實前需要等待七年之久。

　　這對一位寡婦意味著什麼？

　　一種結果是她能得到雙倍的保險賠償，而這筆錢對她是很需要的，很有用的。另一種結果是她必須等待七年才能得到賠償，而金額只限於保單面值。而且，在這七年中，她不但失去了丈夫的收入，為了保證保單不失效還要繼續付保險費。

　　這當然是一種極端情況，但是它說明了對一個法醫來說，搜集和保存證據是何等重要。

　　法醫的工作還涉及其他法律問題，如遺囑驗證、財產分配、婚姻關係終止以及許多血緣關係問題。

　　格伯博士做過災難鑒定研究。本文限於篇幅不能談這個問題了，但它可稱為一個完整的科學門類，包括開始的計劃協調工作、志願者組織的管理、證據的搜集、保管和對比、攝影、光譜檢驗、X光和科學推理。

　　一個忠於職守的法醫還有許多責任是不為人所了解的。

　　格伯博士還進行過交通死亡事故和防止事故發生的研究，他對交通事故中的酒精作用進行了仔細的統計工作。他創造了測定醉酒的方法，解釋了分析得到的數據。他的醉酒研究探明了酒精對大腦、思維中心和肌肉協調的作用，他協助編寫的百分比標準現已得到法醫界認可。

　　格伯博士設計了世界上最有效的法醫試驗室之一。該試驗室是事故和猝死領域科學研究的里程碑，它的效率吸引了全國的注意，它對其他同類試驗室的領先程度就像原子彈和爆竹比較一樣。

　　這個試驗室也是對格伯博士在專業上的崇高地位、對他在克利夫蘭市民中建立起的信心和對克利夫蘭市民本身的一篇頌辭。

　　我們中熟悉這一問題的人已認識到克利夫蘭正在科研和法醫學領域迅速達到領先地位。這座城市是一個榜樣，顯示了如果社區對一位傑出市民的工作給予響應和支持時會做出什麼成績。

　　格伯博士與成千上萬的只管應召調查的人們不同，他的工作防止了很多人的死亡。

　　我們需要更多的醫生從事這一領域的工作。我們需要更好地了解法醫學和它的作用。訴訟律師應該更多地了解法醫學，受過教育並覺醒了的公眾更應該認識到法醫學的重要性。

　　人們大多認為法醫的全部工作不過是收屍，法醫辦公室不過是對某個需要工作的人的恩賜。

　　法醫辦公室實際上是非常重要的。到處都有一些出色的人證明了它對公眾的意義，他們是稱職的，盡職盡責的，並且通過艱苦的工作和研究為公眾提供了良好的服務。

　　我想，格伯博士的名字應該列在這些人名單的最前面，這是應該得到公認的，他得到了解這一領域情況的人們的普遍尊重和敬仰。因此，我很高興地表示對偵察、自殺，謀殺和猝死調查領域中一位傑出人物的深深敬意。

　　我將本書獻給我的朋友──格柏醫學博士，俄亥俄州凱霍加縣法醫。

　　史丹利．賈德諾

一

　　佩里．梅森的秘書德拉．斯特里特把一張豪華的凸版印刷名片放到這位律師的桌子上。梅森看了一眼，問道：「薩默菲爾德．馬爾登太太。她要什麼，德拉？」

　　「這個名字對你有什麼意義嗎？」德拉．斯特里特問。

　　「不，應該有什麼意義嗎？」

　　她點點頭：「報紙上提到了。她叫斯蒂芬妮．馬爾登，是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的妻子，或者說遺孀。馬爾登醫生坐自己的飛機去鹽湖城參加一次醫學學術會議，可是飛機墜毀了。昨天的報紙報導了。那是在事發後不到一個小時從空中發現的，是在那片荒漠中一個乾涸的湖底。飛機裏發現了馬爾登醫生燒焦了的屍體。顯然是出了故障，他曾試圖迫降，結果墜毀了。」

　　梅森點點頭：「我現在想起來了。好像說馬爾登是一位外科醫生，是吧？」

　　「他不僅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外科醫生，而且有一個很大的診所。」德拉．斯特里特說。

　　「我猜，」梅森沉思著說，「馬爾登太太是想要了解有關遺產的事，可是，等一等，德拉，她顯得太著急了吧。通常這些事都要等到葬禮以後才辦的。這位寡婦大概是悲傷過度，糊塗了吧？」

　　「正常情況下是這樣的。」德拉．斯特里特說。

　　「妳的意思是她並非如此？」

　　「對了，」德拉．斯特里特說，「她很神經質，很急躁，衣著講究，年輕漂亮，穿著一雙價值四十美元的高檔皮鞋，現在正坐在那裏用腳趾敲地板，露出穿著尼龍絲襪的漂亮大腿。看起來腦子裏想的肯定不是憂傷之類的事。」

　　「妳說她很年輕？」梅森問，「馬爾登醫生不是已經超過中年了嗎？」

　　「是的。她是他的第二個，我猜，也許是第三個妻子，看起來是的。她可真是個尤物。」

　　「她有多大年紀？」

　　「二十五六歲。身材苗條，衣著得體，品味高雅，混身輻射著金錢的光芒。對馬爾登醫生來說，這實在是一件昂貴的玩具。你可以賭一下，保險賭贏。」

　　佩里．梅森大笑：「行了，德拉，如果沒有妳對這位小婦人的一片褒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可能會忽略許多問題。」

　　「你不會的，」德拉．斯特里特微笑著說，「你不會忽略任何事情。她會讓你注意到的。」

　　「對於一個剛剛變成寡婦的女人，這可是很不尋常的態度。」

　　「她剛剛守寡二十四小時。」德拉．斯特里特說。

　　「那就請她進來吧，德拉。我想她正期待著我們的安慰。」

　　「她正期待著受到注意，」德拉．斯特里特說，「她習慣於受到注意。」

　　「習慣於受到注意？」梅森問道。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出去陪著這位來訪者走進辦公室。

　　斯蒂芬妮．馬爾登穿著一身高檔的淺灰色輕質毛料套服，顯露出她身上的線條。一條白色水貂披肩隨意地披在肩上，在摘下灰色的鹿皮手套時，一大塊方形鑽石閃爍著光芒。

　　「梅森先生，」她說話時彷彿和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在打招呼，「您能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接見我，真不知怎樣表示我的感謝。我知道您很忙。」

　　她瞥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請坐，」梅森說，「不要介意斯特里特小姐在這裏。她是我的秘書，凡是我知道的有關委託人的一切事情，她都知道，甚至有些我不了解的，她也知道。」

　　斯蒂芬妮．馬爾登不易覺察地皺了一下眉。「這是一件非常令人尷尬的事，是涉及個人隱私的事。」她說。

　　「完全正確，」梅森說，「德拉．斯特里特會注意到有關個人隱私的問題，並保證不會洩露。」

　　「我……不知從哪裏開始。」她說，同時雙膝交疊，讓淺灰色的裙子蓋住雙腿，淡褐色的眼睛注視著左腳尖。

　　「從中間開始。」梅森說。

　　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我原以為你會讓我從頭開始。平常人們都是這樣要求的。」

　　「那就讓咱們不平常一次吧，」梅森說，「有時候從中間開始更好，距離起點和終點都不太遠。」

　　她激動地、神經質地輕輕笑了一聲，說：「我丈夫是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他是一個卓越的醫生。他……在一次空難事故中死去了。」

　　「我知道了，」梅森說，「在報紙上讀到的。」

　　沉默了幾秒鐘，好像她的思想在百萬英哩以外遨遊了一趟又回到了現實。

　　「你知道，我丈夫他有麻煩，梅森先生。」

　　「什麼麻煩？」

　　「他的所得稅。」

　　「怎麼了？」

　　「國內稅務局最近調查過所有醫生的情況，特別是那些開了大診所的著名的醫生。」梅森點點頭。

　　「當然啦，你也知道，醫生常常收取現金。人們常常為了診治而付現金……就是這樣。」

　　「您丈夫有一間很大的診所？」梅森問。

　　「他給許多病人進行理療。有好幾個護士幫助進行這種治療……」

　　「護士也幫助她收取現金，是吧？」梅森問道。她點點頭：「格拉迪斯．福斯是他的左右手，是護士長、診所總管。」

　　「調查員詢問了福斯小姐？」

　　「是的，詢問過她。」

　　「她願意合作麼？」

　　「好像不是，我不太了解，」馬爾登太太帶點酸味地說，「格拉迪斯正要到鹽湖城去見我丈夫。」

　　「妳現在認為這是他們的計劃？」

　　「是的。馬爾登醫生安排格拉迪斯去亞利桑那州菲尼克斯市了解那裏醫院的情況。可是她並不在菲尼克斯，她到過那裏又消失了。」

　　「妳認為格拉迪斯．福斯到鹽湖城見妳丈夫去了？」

　　「哎，哎，梅森先生，」她說，「讓我們別太天真好不好。」

　　「關於福斯小姐，妳還能告訴我些什麼？」梅森問。

　　「格拉迪斯．福斯現在二十七歲，我丈夫五十二歲，正是一種危險年齡。他，啊！他是一個男人。他和格拉迪斯每天接觸好幾個小時。他們有非常親密的秘密關係。」

　　「你認為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些什麼事？」她大笑幾聲，說：「天哪！梅森先生，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個孩子。」

　　「報紙沒有提到這件事？」梅森問。

　　「還沒有提到，他們忽略了這點。這也正是我要堅持保密的一點。假如記者們來到我家門口，禮貌地提出這條新聞，問我是怎麼回事……」

　　「妳怎麼回答？」梅森問。

　　「正視他們，」她說，「告訴他們，『當然啦！福斯小姐是計劃去菲尼克斯，然後去鹽湖城』，我要告訴他們，我也曾打算去和他們會合，但是耽擱了一天，我丈夫曾要我驅車去那裏，三個人會合。你以為我能怎麼說？你是否期待我緊握雙拳，淚流滿面地向記者們宣布，我的丈夫過著一種雙重生活，而我一點也不知道？」

　　「妳不是他的第一個妻子？」梅森問。

　　「我是第三個，可並不是我把他搶來的。他的第二個妻子是把他從第一個妻子那裏搶來的。可是她死了，他感到非常非常孤獨。然而我並不太想獵取他，我不曾主動投入任何人的懷抱。

　　「也不要以為我是為了錢才嫁給他，梅森先生。如果我嫁給了一個七十歲的大財主，那又另當別論。我嫁的這個人確實比我大了二十五歲。我想再過十年關係可能會變得……很緊張，但是我相信到時候會過得去的。我嫁給馬爾登醫生是因為這個男人迷住了我。他是一台思維機器。他能對任何問題進行冷靜的、超然的、充滿智慧的思考，並得出極其巧妙的解決辦法。」

　　「那麼，這個所得稅問題呢？」梅森問。

　　「他們說他隱藏了十萬美元，可是他們無法證明。他們的唯一論據是他的現金收入不應與其他有類似診所的人有太大差異。他們還找到了兩個病人，一個人曾用現金付過二百美元的診療費，另一個付過一百五十美元現金。他們說我丈夫的帳簿上在這段時間沒有這筆付款。」

　　「那麼後來呢？」

　　「後來他們就詢問我的丈夫，我丈夫乾脆嘲笑他們。他告訴他們，他對自己的財務情況毫不了解，格拉迪斯負責管帳……」

　　「格拉迪斯．福斯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她答應查一查，然後就去度假了。」

　　「她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四年。」

　　「妳和他結婚多久了？」

　　「五年。」

　　「妳就沒有懷疑過也許有人和妳分享妳丈夫的感情嗎？」她大笑：「不要旁敲側擊了，梅森先生。沒有，我無法知道這種事。如果你認識馬爾登醫生，你就會理解這點了。」

　　「為什麼？」

　　「他對自己的隱秘保守得很好。我想，他從未向任何人袒露過任何事情。他說任何事情都有目的，他只講必需的話，多一句都不說。」

　　「好吧！」梅森說，「妳給了我一個初步的印象。妳全面地介紹了需要我幫助的問題。現在請告訴我問題的核心是什麼。」她說：「有關這類遺產會發生什麼事，梅森先生？」

　　「妳丈夫是否留下了遺囑？」

　　「是的。」

　　「遺囑上怎麼說的？」

　　「全部給我，每一分錢都給我。」

　　「保險金呢？」

　　「保險金前些時候已經取出並轉給了我。」

　　「有多少錢？」

　　「十萬美元。如果是自殺就無效。」

　　「好吧，」梅森說，「葬禮後妳將申請被指定為他的最後遺囑執行人。」

　　「怎樣接管他的全部財產呢？假設……假設我丈夫真有些現金藏在某個地方？」

　　「那當然，」梅森說，「那是州政府要考慮的事了。州政府不會甘心損失稅金的。我是指州遺產稅務局和國內稅務局。死亡事件後所有的銀行保管箱全封了。除非有保險稅務廳的代表在場，是不能打開的。」

　　「我知道。」她說，再次盯著自己的左腳尖。她迅速地掃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又把眼光收回。

　　「接著說。」梅森說。她說：「我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梅森先生。」

　　「不需要從頭說，」梅森說，「直接進入核心部分。我們以前並不認識，妳了解事實，而我是律師，讓我們談主要的問題。妳想要什麼？」她說：「想注意觀察。」梅森點點頭。

　　「我總以能夠保持警覺而自豪。」

　　「高度警覺？」梅森問，和德拉．斯特里特交換了一個眼色。

　　「高度警覺，」斯蒂芬妮說，「但不是窺探。」

　　「好，往下說。」她說：「我丈夫在夜間接到過一些電話，這是自然的。醫生總會遇到這種事的。而我呢，也總想知道電話裏說的是什麼事。」

　　「妳以前說過。」梅森說。

　　「我嚴密注視著。」梅森點頭。

　　「啊！」她說，「我覺得，我好像非常喜歡窺探別人的隱私。」

　　「不必擔心妳自己，」梅森說，「擔心妳要得到的結果吧。不要停下來，告訴我。」

　　「好吧，」她說，「我丈夫衣袋裏有一個裝鑰匙的皮包。我注意了它很久，我對每個鑰匙都很熟悉了。我丈夫有一個銀行保管箱，當然，國內稅務局會像老鷹一樣盯著它。有一把鑰匙是診所的，一把鑰匙是存放麻醉劑的保險箱的，一把鑰匙是家門的，一把是車庫的。」

　　「接著講。」梅森說。

　　「另外還有兩把鑰匙，我可就不知道了。」梅森點頭。

　　「所以，」她說，「我用一根蠟燭，熔化了，給這兩把鑰匙做了蠟模。您會不會責備我，梅森先生？」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梅森問。

　　「大約一年以前。」

　　「繼續說下去。」律師對她說。她說：「我複製了這兩把鑰匙，並且想查明這是哪個門上的。只要有機會到我丈夫的診所去，我就偷偷地用這兩把鑰匙試著去開每一把找到的鎖。」

　　「結果怎樣？」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兩把鑰匙對我丈夫診所裏的鎖都不合適。」

　　「那麼，它們是哪裏用的呢？」

　　她說：「我雇了一個私人偵探來盯我丈夫的梢。結果發現他有時到迪克西伍德公寓大樓去。我有理由相信這些鑰匙是迪克西伍德公寓大樓九二八─B號房間的。我知道我丈夫為這套房間付房租。我希望您不要太看不起我，梅森先生，因為我實在忍不住想知道，別人做的事情和我有關，而我卻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她打開了錢包，拿出了兩把鑰匙，看了一會兒，放在了梅森的桌子上。

　　「繼續說下去。」律師謹慎地說，看了德拉．斯特里特一眼。

　　「還有這個。」她遞給梅森一疊翻拍的複製件。

　　「這是什麼？」律師問。

　　「我不知道是什麼，我不知道它們有什麼意義。這是從他背心口袋裏一個小記事本上複製下來的幾頁，是依照原來次序排列的。」

　　梅森翻了一遍，問道：「妳是怎麼搞到的？」

　　她垂下了目光：「在他的背心口袋裏有個記事本，是個很薄的小記事本，我注意到他很重視這個本子。有一天他換衣服時，我把這個本子藏了起來。」

　　「後來呢？」

　　「他到醫院時發現本子丟了，就打電話回家，要我在那套要送洗的衣服裏找。我告訴他不要放下電話，幾分鐘後告訴他找到了。他聽了如釋重負，要我立刻趕到診所將記事本交給格拉迪斯．福斯，千萬不可交給別人，而且要馬上趕去。」

　　「妳怎麼做的？」

　　「完全照他說的做了，只是中途翻拍了一份。因為沒有時間久等，第二天才取回來。」

　　梅森拿著這些複製件，問道：「還有什麼？」

　　「我被跟蹤了。」

　　「是誰，為什麼？」她說：「我想是國內稅務局的人。我說不準。我只知道自己受到了監視。」

　　「有多久了？」

　　「從我丈夫走後。」

　　「接著說。」梅森說。

　　「好吧，我就要說到正題上了，梅森先生。假設我丈夫過著一種雙重生活，假設他用了一個假名住在迪克西伍德公寓大樓，格拉迪斯．福斯在那裏與他幽會，好吧，假設公寓裏有一個保險櫃，而保險櫃裏可能放著一大筆現金，也許是十萬美元。那麼，會發生什麼事呢？」

　　「租這套公寓的人用的什麼名字？」梅森問。

　　「查爾斯．安博伊。」她說。

　　「現在我要問妳一個個人問題。這位查爾斯．安博伊是否有妻子？」

　　「當然有了，不然他為什麼租這套公寓。」

　　「妳知道他和誰一起住在這裏嗎？」

　　「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迪克西伍德公寓裏住著一位查爾斯．安博伊先生，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但是妳確切地知道是妳丈夫租了這套公寓？」

　　「是的。」

　　「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他的口袋裏發現了一張一年租金的收據。收據上的姓名是查爾斯．安博伊，房號是九二八─B。」

　　「租金是多少？」

　　「五千美元。」

　　梅森似感到驚異地輕輕皺了一下眉頭：「他恐怕不能用現金來付房租吧？」

　　她說：「我丈夫用一個假公司的名義另外開了一個帳戶，叫馬爾登和安博伊公司。他用這個帳戶開支票，簽自己的名字或安博伊的名字。」

　　「也許只是用這個假公司轉移他的收入吧？」

　　「我不知道。」

　　「一年租金是五千美元？」

　　「是的。」

　　「妳丈夫顯然是在金屋藏嬌啊。」

　　「是的，為什麼不呢？他很能賺錢。我想，對於風流韻事來說，偷偷摸摸地找一間廉價的小公寓，鋪著汙穢的地毯，一張松木的小梳妝台，一塊變形的鏡子，一張搖搖晃晃的床，那真是太煞風景了。那會讓人意興索然。」

　　梅森注視了她一刻：「請原諒，這好像是您的經驗談。」她瞪著他，雙唇緊閉。

　　「妳從未去過那間公寓嗎？」隔了一會兒梅森才問。

　　「沒去過。」

　　「為什麼？」

　　「天啊！梅森先生，我為什麼要去？」

　　「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或許能找到點證據。」

　　「什麼證據？」

　　「從來沒想過離婚嗎？」

　　「沒有。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我並不介意我丈夫另外有一個女人，就像他有些事瞞著我一樣。我可以和另一個人分享他肉體的愛，但我卻難以忍受他對我的欺騙。當然了，當我發現我丈夫另外租了一套公寓時，曾使我震怒。但是，好吧，坦率地說吧！梅森先生，您可能理解錯了。」

　　「怎麼錯了？」

　　「我丈夫的風流事後面可能還有另外的問題。」

　　「通常是這樣的。」梅森說。

　　她大笑：「我並非完全指這個。」

　　「那麼，妳是指什麼？」

　　她道：「讓我們這樣考慮，梅森先生。醫生與大多數人不同，需要有個人知道他每時每刻的行蹤，以便在急診時可以找到他。一個普通人可以告訴他的妻子他到芝加哥去出差，提上手提箱就去和情人度過四五天。但是一個醫生可能有百來個他必須熟悉的病人，可能需要不分晝夜在每時每刻都能找到他。」

　　梅森點點頭。

　　她道：「我丈夫常常在夜間接到『安博伊太太』的電話，而且無論何時，只要接到電話他就要趕去，並告訴我一個電話號碼，說那裏可以找到他。」

　　「那個電話號碼呢？」

　　「六九三四二。我從電話公司查到了這個號碼的地址，原來就是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九二八─B號房間。我丈夫大概就在那間公寓裏和格拉迪斯．福斯幽會。也許她就住在那裏。我不知道。」

　　「以安博伊太太的身份？」

　　「大概吧。」

　　「妳從來沒有去查過？」

　　「沒有。」

　　「接著說，」梅森道，「妳為什麼認為這件風流事只是次要問題？」

　　她說：「我想，當然在我丈夫和格拉迪斯．福斯之間是有曖昧關係的。」

　　「她漂亮嗎？」梅森問。

　　「一個女人從來都不會熱情稱讚情敵的，」她說，「但我要對你說，格拉迪斯．福斯實在是天生麗質。」

　　「妳能描繪一下麼？」

　　「她具備了每個女人想要和每個男人需要的一切──眼睛、頭髮、身材、智慧。具體地說，她大約二十七歲，淺黑皮膚，黑色的大眼睛，身高五英呎二英寸，體重一百二十磅，一雙美腿，臀部豐滿，線條優美。即使她沒有勾引我的丈夫，我也會嫉妒她的美貌。」

　　「妳是否認為妳的丈夫是完全沉迷在她肉體的誘惑中了？」

　　「確實是這樣，梅森先生。我想，除了那種曖昧關係以外，他們之間還有業務關係。我想我丈夫見她時也是為了查閱一套秘密帳簿，籌劃怎麼應付……啊！對不起，」她忽然打住，「我不應該講得這樣多。我只是向您提出一種可能性。」

　　「妳最好多對我講些那位神秘的安博伊太太的事。」梅森說。

　　「安博伊太太有時打電話來，請馬爾登醫生接電話。他總是來接電話，並且談很多病情問題。當然，我聽不見電話那一端說什麼，但是我丈夫會說，『您什麼時候第一次感到這種疼痛，安博伊太太？』或者『您能不能把氣喘的情形說得詳細一些？，』諸如此類。然後他會無奈地說，『好吧，看來我最好親自來看看。』」

　　「然後呢？」

　　「然後他會對我說他要出診，我要找他可打電話六─九三四二，說他還要看幾個別的病人，並給了我出診的順序，要找他時可以打電話。曾經有三四次為找他花了不少時間。我絞盡腦汁想在哪裏能找到他，而避免不必要地打擾別人。所以我試著撥他給我的第三或第四個電話號碼，還是找不到他。我一直打下去，最後還是在六─九三四二這個電話號碼處找到了他。遇到這時候他會對我說，安博伊的病情複雜，而且他就要離開那裏了。」

　　「這曾引起妳的懷疑嗎？」

　　「最初不曾。」

　　「福斯小姐現在在哪裏？」梅森問。

　　「我希望我知道，」她說，「大概在鹽湖城吧。」

　　梅森說：「如果一個人能在十年內從沒有申報的收入中省下十萬美元，那麼，他的收入一定特別高了。」

　　「是的。」

　　「很好，」梅森繼續說，「讓我們從一個冷靜的、更合邏輯的角度來考慮。假設您丈夫能夠每年讓一萬美元現金收入逃稅而直到最近才引起稅務人員懷疑，他的收入至少也要每年十五或二十萬美元吧，各種來源都算上。」

　　「大概是吧。」她說。

　　「妳認為這個數很接近？」

　　「是的，我想全加在一起，總數差不多。不過他的揮霍也很驚人。每個月的開支要六千美元才夠。」

　　「好，」梅森說，「那麼他為什麼要為了省這十萬美元的所得稅而冒喪失社會地位、生活方式，甚至自由的危險？妳知道，這樣偷稅會把他送進監獄裏的，馬爾登太太。即使您丈夫不會坐牢，那也會使他聲名狼藉，無疑會影響他的社會地位，損害他的聲譽，損失會遠遠超過他逃稅所得的便宜。」

　　「啊！梅森先生，」她說，「無論我丈夫的動機是什麼，您是否認為我們應該趕在別人前面弄清這些事實？」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非常想知道，我丈夫以查爾斯．安博伊的假名租下的這間公寓僅只是個藏嬌的香巢，或者是他的第二個診所。」

　　「也許兩者都是。」梅森接道。

　　「對了，假設它兩者都是，那裏就會有一個保險櫃，裏面藏著一大筆錢。假設格拉迪斯．福斯或另外的什麼人和他住在這裏，那麼她必定有這保險櫃的密碼。假設格拉迪斯知道了我丈夫已經死於空難，而她現在必定已經知道了，她會不會經受不住這樣巨大的誘惑，回到那間公寓，打開保險櫃，取出那筆錢，然後消失呢？」

　　「我想會的，」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住在哪裏？」

　　「她住在庫內奧路六九三一號的一座小平房裏。」

　　「距離迪克西伍德公寓有多遠？」

　　「我想，約一英哩或一英哩半。」

　　「格拉迪斯．福斯一個人住在那裏？」

　　「是的。」

　　梅森皺了一下眉，「這不太正常。」馬爾登太太聳聳肩。

　　「妳是否找過格拉迪斯．福斯？」

　　「當然。我去過她家，在門上釘了一張紙條。在診所也留了話。我還給菲尼克斯的醫院打過電話。」

　　「她在那裏嗎？」

　　「是的，她去過那裏，又走了。」

　　「妳查過鹽湖城嗎？」

　　「沒有，梅森先生。我不想去，我想請你去做。」

　　「妳的意思是要我雇偵探去……？」

　　「對了。」馬爾登太太道。

　　「當然，」梅森對她說，「國內稅務局大概已經預料到我們要這樣做了。我猜他們已經打算和妳聯繫了。」

　　「我不這樣想，」她打斷梅森的話，「我猜，稅務人員已經感覺到我丈夫藏起了一些現金，沒有申報，但是他們對這間公寓毫不知情。我也不太肯定他們是否聽說過這間公寓的事。」

　　「還是回到所得稅的問題來吧，」梅森道，「調查員感到妳丈夫的現金收據數額比實際收入要小。」

　　「是的。」

　　「所以他們進行了調查，找到了兩個付現金的病人，而他們大概有收據，而在檢查妳丈夫的帳簿時發現這筆現金沒有申報。」

　　她微笑著說：「事實並不這樣簡單。」

　　「為什麼？」

　　「我丈夫是個很忙的人。他在診所事情很多。他使用理療法，有幾台理療機，診所有四名護士。」

　　「格拉迪斯．福斯是護士長？」

　　「是的，她是診所總管、秘書、護士長，是他的左右手。

　　我丈夫對稅務人員說，他討厭那些帳簿。他說，付款是記了帳的，但是用現金或支票付的，他就不知道了。他還說，那些事全交給格拉迪斯．福斯了。」

　　「妳說過，在格拉迪斯．福斯去度假前他們曾詢問過她。」

　　「是的。她對他們說，她在診所的事情太忙，自己要給病人治療，又要檢查別人的工作，沒有時間去操心簿記的事。她只管那些絕對必需的帳簿。

　　「她告訴他們，馬爾登醫生認為不該用帳單去惹病人討厭，他對錢的事非常馬虎。她說診所有一個保險櫃，病人付的現金都放在那裏。問題就在這裏了，梅森先生，這就使情況複雜化了。他們要每兩個星期才能去銀行存一次錢，她說，他們太忙了，不可能過幾個小時就跑一趟銀行，而讓那麼多病人在診所等著。」

　　「我想，這些現金存款數額很大。」

　　「不算特別大。這是開初所得稅調查的情況。在那位病人付了三百五十美元現金期間，帳簿記載著在兩周時間存入了一千多美元。稅務人員認為至少應該有二千美元。但是沒有人能肯定那三百五十美元是否已包括在內。」梅森點點頭。

　　「稅務人員當然認為這種管帳的方法是糟透了。他們詢問了格拉迪斯．福斯，但是她說，她是護士而不是帳房。他們說，馬爾登醫生應該有個記帳員；她說，他討厭記帳員，他一直忙著給病人治病，研究醫術，無暇理會錢的事，他行醫所賺的錢足夠他花了，總之，他是個醫生，而不是銀行家。」

　　「然後格拉迪斯．福斯就去度假了？」

　　「是的。」

　　「等她回來時稅務人員還要再詢問她？」

　　「是的，她對他們說，她會盡力去查那幾項付款，但她非常肯定地說，他們沒有把錢藏起來逃稅。」

　　「後來呢？」

　　「有一段平靜時間。我想，稅務人員大概在審查我丈夫的支出情況並調查他是否有一個存錢的保險櫃或類似的東西。」

　　「他們是否曾考慮過他可能用假名租了一套公寓並設法把它找出來？」

　　「我想不會，不過我也不能肯定。」

　　「妳認為我應該趕在稅務人員前面找到格拉迪斯．福斯？」

　　「是的。」

　　「並且和她談一談？」

　　「是的。」

　　「她會對我說什麼？」

　　「你必須讓她開口。你是個律師，給她點顏色看。」

　　「如果我使她承認她把逃稅的現金轉移了，」梅森說，「那可就暴露出一個證據，讓妳為遺產付一大筆罰金。」她咬緊了嘴唇。

　　「妳沒想到過這點？」

　　「沒有。」

　　「現在考慮考慮吧！」

　　「我……我想最好把事情完全交給你辦，梅森先生。你處理我的事務，清算遺產，代表我，盡你所能讓遺產稅最好地解決，得出對我最有利的結果。」

　　「妳要我完全放開手採取我認為符合妳最大利益的做法？」

　　「是的，我絕對信任您。」

　　「謝謝。」

　　「梅森先生，我知道律師和醫生一樣，是受道德準則約束的，但是律師的首要職責是保護他的客戶。現在那個盯我梢的人會知道我來過這裏，這倒沒什麼，一個女人可以去找她的律師聽取法律諮詢。但是你可以把我不能做的事接過去辦。」

　　「妳具體指什麼事？」梅森問。

　　「我是否必須說明做某事和不做某事？」她不耐煩地說，「我需要保護。如果他們發現我丈夫有些收入沒有申報，我就會有很多麻煩，遺產會受到罰款。假設他們最終會找到這間公寓，假設他們來到這兒卻什麼都找不到，他們會知道我來過這裏，因為我一直受到監視。」

　　「接著說，」梅森說，「把話說完。」

　　「他們永遠不會懷疑你。我離開這裏後，他們會跟蹤我，但是不會跟蹤你。」

　　「等一等，等一等，」梅森說，這時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回來。妳不能就這樣把妳的麻煩都推給我。」

　　她猶豫了一下，煩躁地說：「盯我梢的人等著我出去呢。我希望這次拜訪看起來只是有關驗證遺囑的例行公事。我在這裏停留時間越長就越容易引起盯梢人的懷疑。我把我的事全告訴你了。我要求你盡你所能地保護我。當然了，我會付你報酬的。」

　　「等一會兒，」梅森說，看著記事簿的複印件，「這裏似乎有點秘密，好像是某種密碼吧！」

　　「是的」

　　「妳是否解開了它？」

　　「沒有。」

　　「妳曾試過破解它？」

　　「當然。」

　　「妳是否試過從妳丈夫那兒得到一點線索？」

　　「當然沒有。他很機警。只要我露出一點好奇，只要提出一個問題，不論我裝作怎樣無意提出的，一定會暴露我的意圖，不，梅森先生，他對自己的事總是守口如瓶，我也一樣。」

　　梅森緊閉著嘴，做出深思的樣子。

　　她突然回到梅森的桌前，向他伸出手，向德拉．斯特里特露出微笑，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邊走邊說：「我不敢再多等一分鐘了。」

　　梅森說：「我要考慮一下。」

　　「抓緊時間。」她說過後就走了出去。

二

　　梅森拿起一把鑰匙，拋起幾寸高，接住，再拋得高一點，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說：「好吧！我想我應該抓住這個機會。」

　　「帶著我，老板，」德拉．斯特里特說，「我實在抑制不住好奇心，想看看藏嬌的香巢是什麼樣子，而且你也需要一個人作證和記錄。」

　　「OK，」梅森果斷地說，「戴上帽子，我們就走。」

　　他們看了看外間的辦公室，接待員格蒂已經回家了。兩個速記員五點整時下班走了。德拉和佩里．梅森關上燈，走出了辦公室。梅森開車，在距迪克西伍德公寓一個半街區處找到了一個停車處。

　　德拉．斯特里特沉思著說：「她不能肯定，不絕對肯定，其中一把鑰匙是九二八─B號房間的。」梅森說：「這個問題好解決。我可以設想更複雜的情況。假設鑰匙是九二八─B號房間的，假設真有一位安博伊太太住在這裏，假設她不在家而我們打開門走進去，會有什麼結果？」

　　「天啊！」德拉．斯特里特說，「那可糟了。」

　　他們到了公寓大樓的大門。梅森用一把鑰匙試了試，鎖打不開，用第二把鑰匙一試就開了。他們乘電梯上了九層，梅森在九二八─B號門前敲了兩次門，沒人答應，他拿出第一把鑰匙插入鎖孔一擰。

　　鎖「喀喇」一響，順利地打開了。梅森進了房門，開了燈。

　　「啊！」德拉驚呼。

　　「怎麼了？」梅森問。

　　「多麼豪華啊！」德拉．斯特里特說，「裝修很有品味，舒適，而且雅致。天啊！老板，這可要很多錢了！」

　　梅森點頭說：「是要花很多錢。」

　　這套公寓有四個房間，裝修得很豪華。一間大寢室內放著一張豪華的床，床罩上凹下去的痕跡表明曾經放過一個手提箱和一個帽盒。

　　「她走得很匆忙。」德拉說，指著敞開的衣櫃和一些空衣架。

　　梅森突然抓住德拉的臂膀，慢慢轉向寢室的一角。

　　「妳看見了嗎？」他問。德拉順著梅森的目光望去。

　　「天啊！」她驚叫，「這是怎麼回事，老板？」

　　「恐怕，」梅森說，「我們碰到了很大的麻煩。」

　　一張畫被從牆上取下，靠著地毯邊緣面向牆立著。原來掛畫的地方取下了一塊牆板，後面露出一個保險櫃，櫃門半開著。

　　梅森將椅子移到地毯的一角，爬上去向櫃裏瞧，但是看不到櫃子的後部。

　　「打開櫃門，」德拉說，「再往裏看……」

　　梅森搖搖頭，回頭望著她說：「德拉，看看能否找到一塊小鏡子。」

　　「梳妝台上有一個。」

　　「拿來。」

　　德拉把鏡子遞過來。梅森非常小心地避免碰到櫃門，把鏡子伸到櫃內，然後傾側過來，並把頭緊貼著牆，看著鏡子。

　　「啊！」德拉問，「裏面有什麼？」

　　「顯然，」梅森說，「這櫃子完全空了。不然可就大不一樣了。」

　　「為什麼？」

　　「假設櫃子裏還有一萬美元現金。」

　　「怎麼樣？」她問。

　　「他們會說原來是十萬美元，九萬美元被拿走了。」

　　德拉的目光黯淡下來，顯出理解的神情：「你認為是怎麼回事，老板？住在這裏的那個人匆忙地離開了，他取出了櫃子裏的東西，裝在手提箱裏就帶走了。」

　　梅森說：「也許吧！」

　　德拉道：「至少這種解釋是合乎邏輯的。」

　　梅森道：「這只是一種解釋，還有其他解釋。」

　　「什麼呢？」

　　「假設我們知道了保險櫃的密碼。假設櫃裏有十萬美元。假設這筆錢是馬爾登醫生的。假設是診所裏偷偷取出來的現金。假設那位遺孀要求我以她的律師的身份從保險櫃取出這筆現金並保持緘默，直至遺產分配完畢後再交給她一半，剩下一半作為給我的報酬。」

　　德拉沉思著說：「哎呀！她的確是要求你這樣做的，現在我想起了她說的話。」

　　「確實這樣，」梅森冷冷地說，「她當然記得。」

　　德拉臉上露出了懊喪的神色：「我們怎麼辦？你怎樣保護自己？你怎麼對馬爾登太太說？」

　　梅森說：「馬爾登太太有這房間的鑰匙。她是否知道保險櫃的密碼？她是否在得知丈夫的死訊後立即來到這裏並取走了保險櫃裏的東西？問題是：一旦稅務人員了解到馬爾登太太知道這間套房並有它的鑰匙後將採取什麼立場？

　　「顯然這個保險櫃裏保存著一些值錢的東西。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壁櫃，是一個很貴的超級保險的壁櫃，用於存放大量財富的那種櫃子。現在假設國內稅務局認為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在這裏藏了十萬美元，假設他們認為馬爾登太太在獲知她丈夫的死訊後立即趕到這裏來調查這個藏嬌之所，她打開了保險櫃並取走了十萬美元，由於馬爾登夫婦的所得共同申報做了假，而馬爾登太太又在申報書上簽了字，那麼她就犯了逃稅罪。現在已經有了全部的環境證據，也有了讓我們那位委託人處境尷尬的形勢。」

　　「但是，」德拉說，「他們一直盯她的梢。她處於他們的監視之下，這是她不能親自到這裏來的原因。」

　　「受到監視的話可是她自己說的。」梅森道。

　　「好吧，她當然應該知道。除非有人真盯她的梢，她不會想像自己被盯了梢。」

　　「妳可別這樣想，」梅森說，「假如根本沒有人盯她的梢，而她對我們撒了謊，那怎麼樣呢？」

　　「那麼，」德拉說，「我們可就遇到大麻煩了。」

　　「對了，」梅森說，「妳的推論和我完全一致。我們離開這兒吧，德拉，必須非常非常小心，不要留下一點指紋。妳記得我們都摸過哪裏麼？」

　　梅森從衣袋取出一塊手帕，開始擦拭椅子上他觸摸過的地方，然後撣去座上的灰塵，用手帕墊著將椅子搬回到原來位置。

　　德拉打開錢包，取出一塊手帕，仔細地擦淨小鏡子，擦掉所有的指紋。

　　梅森走到外面的屋門，擦淨裏面的把手，把門打開一兩寸，伸出手去擦淨外面的把手，然後擦淨電燈開關。

　　「還有什麼嗎？」梅森問。

　　「我想沒有了，老板。」

　　「走吧！」梅森說。

　　他們離開房間，梅森注意用手帕擦淨自動電梯的門把手和按鈕。他們下到一層，走過門廳一半時遇到一位匆忙走進來的豔裝婦女。她突然停下，用探詢的目光看了梅森一眼，點點頭，然後快步走向電梯。

　　「認識她麼？」德拉小聲問。

　　「不認識，」梅森說，「但是顯然她認識我或以為認識我。這可有點不幸。」

　　他給德拉打開門。他們匆忙走下台階，快步穿過街區，走到停車處。梅森將車開到一家藥店前，停下車，給德雷克偵探事務所打電話。

　　「請保羅．德雷克接電話，」這位律師說，「保羅，我有件差事給你。我要求立即採取行動。」

　　「你總是要求立即行動。」德雷克抱怨說。

　　梅森不理睬他的抱怨：「你在報上看到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死於空難的消息了嗎？」

　　「看到了。」

　　「據說最近幾天有人在盯他遺孀的梢。」

　　「為什麼？」德雷克問。

　　「查查看，」梅森對他說，「她過一會兒就到我的事務所去。」

　　「就這些？」

　　「不，還有別的事。馬爾登醫生是在前往鹽湖城參加醫學會議的途中死的。」

　　「這些我已從報紙上的專欄中知道了。」德雷克說。

　　「現在，保羅，」梅森對他說，「以下說的是秘密：馬爾登醫生的診所有一個護士，名字叫格拉迪斯．福斯，大約二十七歲，淺黑皮膚，黑色大眼睛，身高約五英呎二英寸，體重約一百一十二磅。據說她很為自己的一雙美腿而驕傲。」

　　德雷克在電話那一端打了一個粗豪的口哨。

　　「她住在庫尼奧路六九三一號，」梅森繼續說，「現在大概不在家。」

　　「好吧，她有什麼問題？」

　　「她離開診所到菲尼克斯的醫院去查一些病歷，然後去鹽湖城見馬爾登醫生。」

　　「好，好，好！」德雷克說，「情況複雜了。」

　　「複雜了，見鬼了，」梅森對他說，「糟透了。」

　　「接著說，你要我幹什麼？」

　　「我要你找人在鹽湖城找格拉迪斯．福斯。」

　　「你是否知道她用的是真名？」

　　「不知道，」梅森說，「但是有些情況可供參考。參加醫學會議的人數很多，各旅館的房間都訂滿了。馬爾登醫生無疑要在鹽湖城預訂一個或幾個房間，檢查他預訂的房間就可能發現一些情況。如果你做不到，可以和醫學協會秘書處聯繫，找到負責為與會醫生預訂房間的人。馬爾登醫生是個精明的人，一切都考慮得很周密，不為格拉迪斯．福斯預訂好房間，是不會叫她來鹽湖城會面的。」

　　「OK，」德雷克說，「我們要忙起來了。」

　　「告訴你在鹽湖城的人要隱匿行蹤，」梅森警告說，「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們在調查什麼。告訴他們提問時要小心。他們可能會碰到官方的人。希望不要碰上才好，還要告訴你的人注意隱秘。」

　　「好吧！」德雷克說，「我懂了。」

　　「但是最重要的是，」梅森對他說，「必須弄清是誰在盯馬爾登太太的梢。我要求立即派人去做，這比別的事都更急。」

　　「可以做到。」德雷克說。

　　「你能保證找到這些人並弄清他們是誰嗎？」

　　「見鬼，好吧！他們肯定是用汽車的，而汽車有牌照。我的夥計們會查到並向我報告。如果他們還在盯梢，我們也會盯住他們，佩里。」

　　「你要多久才能開始？」

　　「現在我的辦公室裏就有一個合適的人，我這就派他去。我還要兩個人盯緊這件事。」

　　「把人找來，」梅森命令道，「讓他們盯著，一有情況，馬上通知我。」

　　梅森掛上電話，然後查到馬爾登太太的電話號碼，撥到她的號碼。

　　他聽到一個戒備的聲音說：「喂，」了一聲後說：「馬爾登太太嗎？」

　　「是我。」

　　「妳的電話有可能被竊聽，」梅森說，「妳知道我是誰嗎？聽得出我的聲音嗎？」

　　「我……我想我聽得出。」

　　梅森說：「妳今天下午去拜訪過一個人。」

　　「是的。」

　　「過四十五分鐘後，」梅森說，「再去那間辦公室。」

　　「可是……天晚了。我能進去麼？」

　　「妳能進去，」梅森對她說，「直接去我的辦公室，敲門。」

　　「現在怎麼辦？」梅森掛上電話後，德拉問道。

　　「現在，」他說，「有件事大概妳也有興趣，吃飯。」

　　「在哪兒？吃什麼？」

　　梅森看了看表說：「我們得在三十分鐘內吃飽並離開。找個飯館最好離我們事務所近些，讓我們能趕上和馬爾登太太的約會。」

　　「你難道不能早點見她，然後我們就會有充分的時間了？你太急了，我可不喜歡這麼趕緊吃飯。」

　　梅森苦笑著：「我也想盡早見到她，可是我要保證保羅．德雷克有時間派出人來。在她到達我們的事務所前德雷克的人要能夠盯住那個監視她的人。來吧。」

　　梅森將車開到距事務所不遠的一家熟識的飯店。他和德拉進入一個小單間，梅森看了看表，對侍者說：「我們在這裏只能待二十九分鐘。要兩杯巴卡地雞尾酒，肉湯、牛排和烤土豆。」侍者急忙去了。

　　梅森和德拉沉默著，碰了碰酒杯。梅森一邊吃著，一邊盯著手錶，吃完後立即驅車趕到辦公樓前的停車場，到辦公室的時候距與馬爾登太太約定的時間只差三分鐘。

　　「時間掌握得真好！」德拉說，開了電燈。

　　「我想，」梅森說，「她大概不會早到，可能遲到一會兒。」

　　梅森剛剛坐到桌子後面，就聽到手指敲門的聲音。

　　德拉打開門，馬爾登太太說：「晚安。真讓人吃驚，梅森先生。我不曾想到您這麼快就有了結果。」

　　「請坐，」梅森做了個手勢，看著表說，「您真準時。」

　　「這是我丈夫教會我的。他是個非常準時的人。如果他約定在某個時間，除非發生意外，他一定會準時到達。當然，在醫生的生活中有時也會發生意外，如急救。但是他總對我說，『斯蒂芬妮，預約的目的是為了節省雙方的時間。如果你約定了，就要遵守時間。千萬不要讓人家等，也不要讓他等你。』

　　「您找到了什麼，梅森先生？」

　　梅森說：「我的判斷出了問題，我拿著妳的鑰匙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

　　「親自去的？」她問。

　　「親自去的。」

　　「好，好，您發現了什麼？」

　　梅森說：「我們看到了一個裝修豪華的四室套間。」

　　「四個房間？」梅森點點頭。

　　「那是一間起居室、一間廚房和……」她停下來，揚了揚眉。

　　「兩間寢室和一間浴室。」梅森說。

　　「兩間寢室？」梅森點點頭。

　　馬爾登太太瞥了德拉一眼，然後看著梅森說：「兩間寢室。」她重複一遍。

　　梅森沒有說話。

　　「對一個香巢來說可是多餘了。」她冷冷地說。

　　「妳告訴過我，妳雇人盯妳丈夫的梢並發現了這套公寓？」

　　她點點頭：「是的。」

　　「是一家私人偵探事務所？」

　　「是的。」

　　「哪一家？」

　　「統一調查事務所。」

　　「妳能肯定妳丈夫到那裏去過？」

　　「我能。告訴我，梅森先生，鑰匙好用嗎？」

　　「當然了，」梅森說，「我進去了。先讓我問一個問題：妳是否曾到過那裏，馬爾登太太？」

　　「我？天啊，沒有！我以前告訴過你。我不是那種偷窺的人……」她停下來，然後神經質地大笑著說，「我明白了，好像我的行為與我講的話相矛盾。我……我是在調查，梅森先生，可是我還沒墮落到去窺探。」

　　「妳認為這兩者之間有區別嗎？」

　　「是的。我認為有明顯的區別。但是我想要知道，梅森先生，您還發現了什麼。」

　　梅森說：「我發現顯然有人曾非常匆忙地到過那裏。一個畫框從牆上摘了下來，並且沒有再掛回去。一塊牆板取了下來，也沒有裝回去。牆板後面是個橢圓形的槽，槽內是個高檔的防火防盜壁櫃。」

　　「梅森先生！」她驚歎道。

　　梅森繼續說：「那個保險櫃的鎖已經打開，櫃門半開。在盡量不碰任何東西的情況下，我看到櫃子是空的。」

　　「空的！」馬爾登太太驚呼道，「只有我丈夫才知道那個保險櫃的密碼，而那裏有幾千……」

　　「好，說下去。」梅森說。

　　她說：「按稅方人員的推論，那裏應該有……十萬……」

　　突然間她用目光探詢著梅森的眼睛，忽然又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啊，梅森先生！」她驚歎著，「您做得太漂亮了！」

　　梅森揚起了眉。

　　「您到了那裏，」她突然歡呼起來，「您看了一下，發現了保險櫃的密碼。您打開了保險櫃，取出了十萬美元。稅務人員現在失去了證據。等事情過去，一切煙消雲散之後，您會把錢交給我，當然要扣除您的費用。在這種情況下，我會付給您一筆非常慷慨的報酬，一筆非常慷慨的報酬，梅森先生。」

　　「停下，停下，」梅森說，「妳把事情全弄亂了。我在那裏根本沒找到錢。」

　　她大笑：「當然了，這是您必須採取的態度，梅森先生。別人對我說您是一位法律奇才。我現在才明白您是多麼聰明！」

　　「等一等，」梅森對她說，「即使我找到了錢，我也不會照妳想的去做。那是不道德的，是違法的，是掩蓋違法行為的……」

　　「好了，好了，我懂，」她說，「您不必對我說這些。您是一位非常有才能的律師。梅森先生，我……我簡直不知道如何感激您。」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梅森面前，伸出雙手：「您太棒了！太棒了！真是快刀斬亂麻。現在我可以不在意他們了。」

　　「不在意他們，」梅森道，「可是不要以為我會給妳那多少萬美元。我告訴妳，我發現保險櫃開著，門半掩著，而且，我能告訴妳的就是保險櫃裏什麼都沒有。」

　　她衝動地俯下身去吻他：「要我怎樣謝你呢？」

　　梅森氣憤地說：「讓我們把事情說清楚。我沒有在保險櫃裏找到錢，而且，在任何情況下，必須要說明的是，沒有人，絕對沒有人知道我去過那個房間。」

　　「當然了，梅森先生，當然了！我很容易理解現在需要絕對保守秘密。只是，難道你不認為若是把保險櫃關好，把牆板和畫也裝回去會更好些麼？」

　　「也許會更好些，」梅森說，「但是我不想破壞任何證據。」

　　「什麼證據？」她問。

　　「不知道，」梅森說，「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想冒險。也許這裏面包藏著一個陰謀。」

　　她大笑：「你們這些律師呀！好吧，你已經得出了結果，唯一正確的結果。梅森先生，我太感激你了。」

　　「我要告訴妳，」梅森說，聲音裏帶著惱怒，「我在那間房裏什麼也沒拿。」

　　「好，好，我懂。」她對他說，同時給德拉一個微笑，向門口走去。

　　「回來，」梅森對她說，「讓我們把事情講清楚。」

　　「另找時間吧，梅森先生，我還有一個重要的……啊，我來得太匆忙了，我必須回去。非常感謝您，梅森先生！您還不能理解我是多麼感激。晚安。」她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接通保羅．德雷克。」梅森對德拉說。德拉用靈活的手指撥動著梅森的電話，德雷克的電話鈴響了。

　　「他來了。」她說。

　　梅森拿起了電話：「保羅，你的人盯住了馬爾登太太嗎？」

　　「盯住了。」

　　「你還能再加人嗎？」

　　「我現在已經投入了三個人。一個在她家等著，一個跟著她，第三個……」

　　「她剛離開我的辦公室，」梅森警告他，「別跟丟了。」

　　「對，佩里。她肯定被盯得很緊，不然我早就聽到我的人報告了。」

　　梅森說：「好吧，就這麼辦，保羅。她離開了我這裏。如果她甩掉了你派去盯梢的人，讓他去迪克西伍德公寓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蹤跡。」

　　「迪克西伍德。」

　　「對。」

　　「好吧，如果他來電話說跟丟了，我會給他這些指示的，可是我想你不必擔心。佩里。他們不會跟丟任何人。他們是老手了。」

　　「好吧。」梅森掛上了電話。

　　「你以為她正去迪克西伍德？」德拉問。

　　「也許吧。」

　　「為什麼？」

　　「她要去關上並鎖上保險櫃，擦掉我們漏掉的任何指紋，把牆板裝回去，把畫掛在牆板前面。」

　　「最後稅務人員會找到這套公寓嗎？」

　　「最終他們會找到這套公寓的。」

　　「還會找到保險櫃？」

　　「大概會找到。」

　　「然後呢？」

　　梅森聳聳肩。

　　「你是否認為她真的以為我們拿走了錢，把錢藏起來了？」

　　「當然了，」梅森承認，「如果一個律師很聰明、機智，有才幹，對委托人比對職業道德更忠誠，當然會這樣。」

　　「你的意思是指拿了這筆錢並且……」

　　「我們這樣來看，」梅森說，「假設遺產經過檢驗，有一個裝著十萬美元現金的保險櫃，而醫生的帳面上完全平衡，即使稅務人員認為他偷了稅也分毫不差。然後十萬美元現金出現了。問題是，這筆錢從哪裏來的？」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

　　「稅務人員會說馬爾登醫生轉移了大量現金，據他們估計約有十萬美元。在這種情況下，在馬爾登醫生租用的一處秘密公寓裏發現保險櫃裏有這樣一筆現金，將會有力地證實他們的看法。然後他們會採取行動，處以罰款，並堅持做出的馬爾登太太是這樁欺詐罪的一個同案犯，難免會掀起一場風波。而現在即使他們找到了那個保險櫃，也只是個空櫃。」

　　德拉．斯特里特點點頭。

　　梅森接著說：「這就使他們除了說馬爾登醫生轉移了部分現金收入並且沒有入帳這個論點之外，無法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是的，」德拉說，「我明白區別在哪裏。」

　　「所以，」梅森說，「任何一位律師，只要他走進那個房間，把十萬美元裝進手提箱，再走出去，直等到一切煙消雲散，然後對馬爾登太太說，『我有件小禮物送給妳』，把逃稅的五萬美元交給她，就可以贏得這位客戶永遠的感激並將五萬偷稅的美元放進自己的保險櫃。」

　　「天！」德拉驚歎，「聽起來很誘人。」

　　「可不是嘛！唯一討厭的事是觸犯了某些法律。」

　　「但幾乎沒有被捉到的可能。」德拉說。

　　「幾乎沒有被捉到的可能。」他同意。

　　「而馬爾登太太認為你正是這樣做的？」

　　「她說她是這樣想的。」

　　「等到問題都解決以後，如果你沒有五萬美元的小禮物送給她，她會感到非常憤怒。」

　　「一定的。這就是我們必須查清發生了什麼事的原因，德拉。」

　　「我想，我們落入了一個設計巧妙的陷阱。」

　　「你的意思是馬爾登太太要你替她背黑鍋？」

　　「我不知道是誰設計了這個陷阱。假設是格拉迪斯．福斯，是她把保險櫃掏空了。」

　　「可是，假設你根本沒有找到這個保險櫃呢？」德拉提醒他。

　　「他們算定我一定會找到的。」梅森指出。

　　「可是，他們怎麼知道你一定會弄清那個密碼？」

　　梅森說：「我們換個方法來看那個馬爾登太太留下的記事簿。也許能找到答案。」

　　德拉到保險櫃取來了記事簿的複印件。她來到梅森身旁一起看。

　　梅森緩慢地翻閱，然後再重新看過。

　　「好像不過是一堆預約登記，啊！這是什麼？」

　　他指著第二頁上的一個數字。是五十四─四─R。這位律師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再翻下去，三頁後在許多顯然是馬爾登醫生想要閱讀的醫學雜誌文章摘錄中間發現了一個數字「三十一─三─L」，再過兩頁又找到數字「R─二─二十六」，再過兩頁在右上角找到「十九─L」。

　　「好了，」梅森說，「這就是保險櫃的密碼：五十四右轉四次，三十一左轉三次，二十六右轉二次，十九左轉一次。」

　　「你認為這就是密碼？」她問。

　　「我敢打賭，一百比一。」梅森說。

　　「那我們怎麼辦？」

　　「現在嘛，」梅森說，「既然已經落入了陷阱，我們要避免慌亂。我們要抓緊時間弄清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陷阱，然後找出設陷阱的人。」

　　「假設你對馬爾登太太說你不願意代理她的事呢？」

　　「她會立即宣稱我侵吞了她十萬美元。」

　　「可是她不能證明。」

　　「還有，」梅森說，「我們必須保護我們的委託人，即使她有完全的自由來反對我。如果她這麼做，稅務人員會給她提供大量證據，證明她丈夫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藏了十萬美元。她會聲稱，她曾給過我這套公寓的鑰匙，要我去調查。她還給了我她丈夫的秘密記事簿的影印件，而這本記事簿內有這個保險櫃的密碼（當然她是全然不知情的）。」

　　「她不知道？」德拉露出嘲諷的神態。

　　「那是一定的，」梅森說，「她必定會堅持這點。她決不敢承認她知道密碼。」

　　「她為了救她自己把你扔給狼群。」

　　「而且滿心歡喜。」梅森說，「在許多人的頭腦裏，機會造就了盜賊。現在我有那保險櫃的密碼，保險櫃裏裝著十萬美元，而那是無論馬爾登醫生或馬爾登太太都不敢公開承認的，不然就會使他們處於非常尷尬的處境。」

　　「老板，」德拉憤慨地說，「如果她這樣對你，我們要……」

　　「也許我們會。」梅森對她微微一笑。

　　德拉回以微笑：「在這種情況下，我建議，在保羅．德雷克到來之前，請您先把臉上的唇膏擦淨。」

三

　　保羅．德雷克按照暗號敲門，德拉為他開了門。

　　保羅．德雷克，瘦高個子，一雙眼睛似乎什麼也沒看見，又似乎什麼都沒漏掉，走進辦公室，一下子倒在那個大皮沙發椅上，然後轉過他狹窄的背，取了一個舒服的姿式，橫坐著，一個臂肘支在圓扶手上，膝部伸到另一個扶手上面。

　　「怎麼樣？」梅森問。

　　德雷克搖搖頭：「落空了。」「什麼意思？」梅森急躁地問，「你的人沒有盯住馬爾登太太的尾巴？」

　　「不是，」德雷克說，從香煙盒取出一支煙，「根本沒有尾巴。」

　　「你能肯定？」

　　「千真萬確。我的人都是老手了。他們是不好胡弄的。在她家盯著的那個人是我最棒的人之一。」

　　「他跟蹤了馬爾登太太？」

　　「啊，好吧！當然了，這也是意料中的，但他的任務是跟蹤她並找出另外跟蹤她的人。」

　　「他認為根本沒有人跟蹤她？」德雷克搖搖頭。

　　「他在哪兒盯住她的，保羅？」

　　「在她家。」

　　「她到哪裏去了？」

　　「直接到這裏來的，以她最快的速度來的。她把車停在停車場，走到了這裏，離開時顯得很匆忙。

　　「現在，請你注意，佩里，跟蹤一個人同時又要確定這個人是否被別人跟蹤，這是件困難的差事，但是我的人因為知道她的去向而占了點便宜，而一旦肯定她的去向，他就可以落在後面遠一些而觀察到整個形勢。他未曾發現有人跟蹤她。

　　「你一定記得，在她離開這裏時你給我打的電話。那時我又派了一個人去盯她，所以我知道她離開這裏時沒人跟蹤。

　　「那第二個偵探跟著第一個偵探，保持一段較遠的距離。他也沒有發現有別的人跟蹤馬爾登太太。就像你推測的那樣，她離開這裏後就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

　　「她在公寓停留了多久？」梅森問。

　　「不超過八或十分鐘。」

　　「她去了九二八─B號套房？」

　　「老天，佩里，我們不知道。她有鑰匙，開了街門，經過前廳上了樓。要讓我的偵探跟著她上電梯可太危險了。我們只知道她上了九層，因為看到電梯停在九層。」

　　「好吧，」梅森說，「接著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她出來後就回家了。她到家我就會知道。我現在已經安排了三個人。這已經超過需要了。你明白我為什麼投入這麼多人，是為了讓你對我們的跟蹤工作滿意，也為了找出那個跟蹤她的人。這是件棘手的差事，占了很多人手。」

　　「讓他們多值一段時間的班吧！」梅森說。

　　「好吧，至少有一樣好處，」德雷克對他說，「總有一個人可以打電話彙報情況。如果你需要及時了解最新的事態發展，我可以和你的辦公室保持聯繫。」

　　「你在鹽湖城那邊發現了什麼情況，保羅？」

　　「發發慈悲吧，佩里，我們才剛剛開始。」

　　「你和你在猶他州的代理人聯繫上了嗎？」

　　「聯繫上了。人已經出動了。他們問要投入多少人，我說需要多少就投入多少。我說，需要行動。」

　　「保羅，跟蹤她到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那些人怎麼樣？」

　　「什麼意思？」

　　「他們棒嗎？」

　　「最棒的。」

　　「誠實嗎？」

　　「百分之百。」

　　「能夠作證嗎？」

　　「沒問題。」

　　「好吧，」梅森說，「我要把這留作一招殺手鐧。」

　　「什麼意思？」

　　梅森說：「我想馬爾登太太會說，她離開我的辦公室後沒有去過迪克西伍德公寓，她決不敢承認她去過。」

　　「她是你的客戶嗎？」德雷克問，皺著眉，「或者她站在另一方面？」

　　梅森苦笑道：「她是我的委託人，保羅，但是我想，她將要聲稱我找到了並拿走了屬於她的錢。」

　　「嚇，這可真有意思，」德雷克說，「多少？」

　　「十萬美元。」

　　「祝賀你，佩里。可真是大手筆啊，是吧？」

　　梅森說：「這是做律師倒霉的一面。你實際上是靠委託人的慈悲過活。有個女人把你拉住，對你講了一個編造的故事，故事裏只有一點是事實，卻有一大堆捏造的東西，等到你去調查時，你就可能弄濕了腳。」

　　「你的腳濕了麼？」德雷克問。

　　「已經濕了，」梅森苦笑著對他說，「但是我希望能夠把它弄乾。我們在這裏等半個小時，保羅，看看是不是有新的發展。你回自己的辦公室注意著事態發展。如果有新發現給我打個電話。

　　現在我還有點兒別的事要你去做。」

　　「說吧。」德雷克說著掏出了記事本。

　　「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號房間，」梅森說，「派人監視這個套間。如果有人夜間來這裏，請盯住他。」

　　「好吧，你要求盯這個人的梢。那個房間呢？如果我的人去跟蹤那位來客，是否就不再監視了？」

　　「不，對那個房間還要繼續監視。」

　　「那至少要兩個偵探，」德雷克說，「還要三四個後備的。」

　　「把他們找來吧。」梅森對他說。

　　德雷克苦笑，「照你這樣花錢法，恐怕你真的偷了十萬美元。可是，我要花兩個小時才能找到這麼多人並派到崗位上去。

　　好吧，佩里，我要回辦公室去調動人馬了。你還要在這裏等一會兒？」

　　「等半個小時。我們走的時候會和你聯繫的。」

　　「好吧，我要把機器開動起來了。如果你接不到我的消息，就表示馬爾登太太直接回家了。如果她不直接回家去，事情就可能有新的發展，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我就要忙著調兵遣將了，所以一般情況就不向你報告了。回家時請到我那裏停一會兒。」

　　保羅．德雷克從那張大椅子裏爬了起來，歎息著這一夜的勞累，走了出去。

四

　　梅森看著錶：「德拉，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我想沒有發生值得注意的新情況。我們可以關上店門了。我們在保羅那裏停一下，看看有什麼情況。大概……」突然德拉桌子上的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大概是保羅。」德拉說。「我來接。」梅森說。

　　梅森拿起電話，說：「喂，保羅，有什麼消息？」

　　德雷克說：「佩里，真是怪事。你的預感是對的，她的確被人跟蹤了。」

　　「見鬼，」梅森驚歎道，「你是說，你的人弄錯了？」

　　「不，他沒錯，」德雷克道，「顯然她曾經把尾巴甩掉了一段時間。當她離開你的辦公室去迪克西伍德公寓時的確沒有被跟蹤，可是現在被盯上了。」

　　「詳細點說。」梅森道。

　　「好吧，扼要地說吧，佩里。她離開迪克西伍德公寓直接回了家。她進去待了大約五至十分鐘，然後出來又走了，這時我的人發現她後面有了尾巴。」

　　「她到哪裏去了？」

　　「去一個叫埃林公寓的地方。那是很小的地方，只是個裝飾得不錯的公寓。」

　　「說下去。」梅森道。

　　「我們在這裏碰到了好運，佩里。她去找的那個人住在二層東側前面，角上的一個房間。」

　　「你怎麼知道的？」

　　「只是運氣。我的一個偵探在附近查找線索，另一個監視那所公寓。他看見東南角上那個房間的窗簾拉上去，燈亮了。」

　　「假如這是個信號呢？」梅森問。

　　「可能是吧，佩里，但是不能肯定。正在她大約到了樓上的時候，我的人看到屋內有個人跳起來把窗簾拉下，好像有什麼事怕人看見。」

　　「可是他沒看見那個女人？」梅森問。

　　「沒有，窗簾落下了。」

　　「這當然只是假設。」梅森說。

　　德雷克說：「記住我派了兩個人值班，佩里。其中一個進去了，找到經理詢問有沒有空房等等事情，把談話引向那些房間都住著什麼人。他一再說需要一個什麼樣的房間，不計租金多少，最後問到了二、三、四層東南角的套房，是否有空房。

　　「老板娘是個長舌婦，她談了些房客的情況。三層東南角的套房可能在兩周後空出。她對那位姑娘了解不多。住在四層的是一個秘書，很正常，沒有什麼特別的。住在二層的是個男人，名叫卡斯特拉。老板娘說，他這套房可能空出，因為他大概要另找工作了。

　　「我那個人追著她問是什麼原因，結果得知卡斯特拉是馬爾登醫生的司機和跟班。老板娘當然看過報紙上馬爾登醫生的死訊，她猜想卡斯特拉的飯碗丟了，房租恐怕也要付不起了。她已經不再讓他拖欠房租，從昨天起已經要他用現金支付了。」

　　「好，」梅森說，「聽起來令人鼓舞。大概馬爾登太太是來看他的，保羅。她大概感到自己有責任通知他雇用已經終止，但是她為什麼不打個電話通知他呢？」

　　「你可以去想啊，」德雷克道，「無論如何，這是個提示。」

　　「後來呢？」

　　「她現在還在那裏，佩里，至少這是我最後得到的消息。」

　　「你那兩個人還在崗位上嗎？」

　　「是的。」

　　「有人跟蹤她？」

　　「是的，一輛車上兩個人。」

　　「你知道有關他們的情況嗎？」

　　「還不知道。我的人給了我他們的汽車牌照號碼。我已找人去查。啊，等一下，佩里，有電話來了，別放下電話。」

　　梅森等了一會兒，德雷克的聲音又響起來：「見鬼，佩里，那是縣裏的車。」

　　「什麼？」

　　「跟蹤她的那輛車。」

　　「你能肯定？」

　　「沒錯。這個車牌號是縣裏那些密探用的。」

　　「是縣司法行政官還是地方檢察官的手下？」

　　「我想是司法行政官的手下。他們的車牌號非常秘密。從這裏你什麼也了解不到。」

　　「還有什麼？」

　　「全都對得上，」德雷克說，「一輛車兩個人。你知道，這是縣裏的行事作風，總是盡可能兩個人一起行動。」

　　「好吧，」梅森對他說，「盡量多了解卡斯特拉的情況……保羅，你認為我去看看會被發現嗎？」

　　「我很懷疑，佩里。這可不好辦。我已經派了兩個人在那裏，而那些縣裏的密探也不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很可能會被他們發現另外有人在跟蹤馬爾登太太。」

　　「可別讓他們發現，」梅森打斷他，「告訴你的人必要時分散開，可別讓縣裏的人知道他們也在跟蹤。」

　　「我會告訴他們的，佩里。但是事情不會總這麼順利。」

　　「好吧，讓他們盡力而為。」

　　「好吧。我告訴了一個我的人，五分鐘後如果馬爾登太太仍在那裏，就給我來電話。他來電話時我會告訴他，為避免被發現。必要時可以停一停。

　　「問題是，佩里，如果你去那裏而且參與偵察，會非常引人注意。那就會有一串汽車跟在她後面，像放風箏的繩子。」

　　「好吧，」梅森道，「我要把德拉送回家，然後再回到這裏。你要能隨時找到我。請你在電話旁坐到午夜吧。有重要的發展給我打電話。」

　　「好吧，佩里。她大概不會在這家公寓停留得太久。」

　　「好吧，盡量多了解點卡斯特拉的情況。他做了些什麼事，他為馬爾登醫生工作有多久了，他是哪一種人。給他加個尾巴。你認為縣裏的那輛車不是跟著她到我這裏然後又去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麼？」

　　「我的人堅持說不是，」德雷克說，「當然了，他也許會弄錯。」

　　「好吧，」梅森對他說，「以後我們會知道得更多一點。繼續幹吧，保羅。」

　　梅森掛上了電話，說道：「走吧，德拉，妳該回家了。」

　　「我不想在事情剛剛有點刺激性時就走。」她說，「有什麼情況？」

　　梅森一邊對她說著事情的發展，一邊關上燈，並將文件放進抽屜裏。

　　「我不明白那輛縣裏的車，」德拉說，「假如那是聯邦調查局或財政部的人……」

　　「是的。」梅森對她說，「還有很多我們沒看到的事情呢。走吧！我先送妳回家，然後回來等電話。」

　　「我不能和你一起等嗎？」

　　梅森苦笑著搖頭：「妳還是去睡覺吧。妳明天還要負責辦公室的工作呢？」

　　她說：「我感覺你今夜要去冒險了。」

　　「希望這樣，」梅森對她說，「我已經陷到齊頸深了，我倒要知道到底還有多深。」

　　梅森將她送到公寓，停在大門前面，直看著她安全地走進去，然後快速趕回來。

　　梅森剛將鑰匙插入門鎖就聽見電話鈴響了。

　　他趕忙打開門走進屋，抓起電話就聽到德雷克的聲音：「你的同黨正在迪克西伍德公寓，佩里。」

　　「什麼同黨？」

　　「格拉迪斯．福斯，根據你的描述看來是她。」

　　「她來了有多久了？」

　　「大約五分鐘。她好像有鑰匙，好像對這裏很熟悉。」

　　「你的人認識格拉迪斯．福斯，還是只從我的描述推測的？」

　　「汽車上的登記證。今天有人開著這輛車跑了很遠的路。」

　　「你怎麼知道？」

　　「擋風玻璃上的蟲子。一大堆蚊子，在這附近不會有。大概是在黑夜裏，經過河谷時落上的。擋風玻璃上都快滿了。」

　　「登記證上寫著這是她的車？」

　　「是的。有格拉迪斯．福斯的姓名，還有庫內奧路六九三一號。」

　　「鹽湖城有什麼消息麼？」

　　「我的人還在幹呢，可是我想可以叫他們停下了。馬爾登醫生在首都飯店預訂了一間房，又在一個僻靜的高級汽車旅店為查爾斯．安博伊夫婦訂了一套房間。他們看到了旅客登記簿是安博伊太太為她們夫婦登記的，並付了三天房租。他們描述的安博伊太太的樣子像格拉迪斯．福斯。」

　　「好，」梅森說，「叫鹽湖城的人停下吧，保羅。這真是筆冤枉錢。」

　　「我早已料到了。顯然格拉迪斯．福斯就是安博伊太太，她得知馬爾登醫生的死訊後就趕回來了。」

　　梅森說：「好吧，我要去迪克西伍德公寓了，保羅，我要和她談談。」

　　「我們無法確知她在那裏要停留多久。」

　　「你能和你的偵探聯繫上吧？」梅森問。

　　「我想能。他應該來電話的。我要求他們每隔五分鐘來一次電話請示彙報。當然，如果不來電話就表示她已經離開公寓走了。」

　　「請你的人替我監視她，」梅森說，「我就去。」

　　「如果她走了，是否要跟蹤她？」

　　「你在那裏有幾個人？」

　　「現在只有一個，其他人還沒到，我正等著他們。」

　　「你的人在什麼地方？」

　　「在前廳裏。只要有人進來乘電梯，他就會知道電梯上到幾層。如果是九層，他就會上去監視。長得像格拉迪斯．福斯的那位姑娘進來後乘電梯上了九層。我的人就上去監視那個地方。九二八─B號套房的燈亮了，所以她必定在那裏。」

　　「叫你的人等在那裏，」梅森說，「我要在那裏見他。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在那間房裏捉到她，如果她走了，那就必須對這套房間來一次徹底搜查。

　　「當然，如果在她走掉以前你的另幾位偵探能趕到，那就給她加個尾巴。我想在她走以前我能捉到她。」

　　梅森趕快回到汽車裏，火速趕到迪克西伍德公寓，用馬爾登太太給他的鑰匙打開了大門。

　　一個男人從暗處走向電梯。

　　梅森想繞過他。

　　「梅森先生？」這個男人問。

　　「是。」

　　「我和你一起上去，」這人對他說，「我們可以在電梯裏談。」

　　梅森按了九層的按鈕，「說吧！」他道。

　　「對不起，」偵探對他說，「但是我們是在賭輸贏，我接到指示必須非常謹慎。」

　　「啊，對。」梅森說，取出了錢包，讓他看駕駛執照。

　　這人仔細地看了執照和上面填寫的姓名，然後道：「好了，我只是要證實一下，行了。」

　　「這樣很好。」

　　「她走了。」

　　「有多久？」

　　「在你來之前兩分鐘。」

　　「帶走了什麼東西？」

　　「兩個手提箱。」

　　「重嗎？」

　　「看起來裝得很滿。」

　　「她怎麼走的？」

　　「放進汽車行李箱內就開走了。」

　　「我要去瞧瞧。」梅森說。

　　「要我一起去嗎？」

　　「不。還回到門廳吧！這間套房的電話號碼是六─九三四二。把電梯內的燈關掉，在門上掛個『暫停使用』的牌子。站在電梯前看著這個牌子。有人進來就和他聊天。告訴他你進來時正遇見修電梯的人出去買保險絲或其他什麼東西，他說只要幾分鐘就好了。要說得像真的似的。問問來人要上幾層。如果他要上九層，那就給我打個電話，記住六─九三四二。」

　　這人記下了電話號碼，又問梅森：「你有房間鑰匙麼？」

　　梅森說：「我想我能打開門。」

　　「請原諒。」

　　「為什麼？」

　　「不過問問。」偵探說，「我在這裏要按指示辦事，不該多嘴多舌。」

　　「很好。」

　　梅森走出電梯，偵探下到一層。梅森用他的鑰匙打開了九二八─B號的房門，用手帕墊著打開燈，以免留下指紋。

　　房間看起來和他上次離開時一樣，只是在他打開梳妝台的抽屜時，看見裏面都空了。房間內再也不見一件女人的衣物。沒有洗面乳、外衣、內衣及其他女性用品，甚至連牙刷也拿走了。

　　保險櫃的門現在關上了，牆板裝回了原處，畫也掛上了。

　　梅森這次比上次來時觀察得更仔細一些。

　　起居室內落地燈旁的桌上放著幾本流行雜誌，有幾本二十五美分的再版偵探小說，幾本醫學期刊。

　　梅森看了看醫學期刊。是郵寄來的，期刊背面印刷的地址全被擦掉了。梅森拿起了這些醫學期刊。

　　他又看那些雜誌，上面都沒有印著地址，顯然是在報攤上買的。

　　他在屋內轉了一遭。除了這幾本醫學期刊外，沒有一點說明這個房間與馬爾登醫生有關的東西。

　　梅森離開房間，再次注意不在門的兩面把手上留下指紋。他按了電梯按鈕，黑籠子升到了九層。他開了燈，乘電梯下到一層，見到德雷克的偵探正在等著。

　　「有事麼？」梅森問。

　　「不多。有個男人和他的妻子上六層了。我對他們說，我能開動電梯，把他們送上六層。下來時從五層帶下一個人，他抱怨電梯內太黑。我對他解釋了這是臨時的故障。」

　　「除了六層的那二位再沒有人進來了？」

　　「沒有了。」

　　「繼續在這裏盯著吧，」梅森對他說，「隔一段時間向德雷克報告一次。就會有人來增援了。」

　　梅森離開了公寓，趕到庫內奧路。他把車停在這座小平房前時剛好是十點三十分。他上了台階，來到門口，按響門鈴。

　　沒有回答，房內沒有聲音，但窗簾後有暗淡的燈光，並顯出有人在家。

　　梅森再次按響門鈴，耐心地等著。

　　大約過了十分鐘，他第三次按響門鈴，而且按住不放。

　　這次他聽到門內傳出審慎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誰？」

　　「福斯小姐嗎？」梅森說。

　　「是的。」

　　「電報。」梅森道。

　　「從門下塞進來。」

　　「是急電，還要您簽收。」

　　「好吧，把簽收單也從門下塞進來。」

　　「對不起，縫不夠大。」

　　「請稍等，我剛從浴室出來。你按鈴時我正在洗澡。」

　　梅森不作聲。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門閂拔起聲，門開了一道縫，伸出一隻裸露的手臂。

　　「請給我電報吧！」

　　梅森道：「現在門開了，我就不必把消息嚷得滿街都聽見了。我是佩里．梅森，我是律師。我想了解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的死和有關所得稅的情況。」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梅森在外面說：「我可以提高嗓門，只要妳願意，我可以讓整條街都聽到。」

　　又經過一段沉默，但是梅森沒有聽到離開門口的腳步聲，所以他耐心地等著。

　　門慢慢地開了一道縫，「你代表誰？」她問道。

　　梅森道：「我代表一位寡婦，她知道許多妳以為她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我想動粗，在妳第一次開門的時候我就可以闖進去了。」

　　「啊，那你為什麼不闖呢？」

　　梅森大笑著說：「也許因為您那條裸露的臂膀和您說剛剛從浴室出來。」

　　「你以為我一絲不掛地來開門嗎？」

　　「我還沒有機會和您結識，所以也無法猜測您會怎樣做。」梅森對著門縫說。

　　「那麼，我們現在已經認識了。」

　　「就像打電話一樣。」梅森對她說。

　　門向裏轉了六英寸。「馬爾登醫生的妻子恨我，如果你代表她，你也應當抱同樣的態度。

　　「不必這樣，」梅森道，「妳明白，不論有多少個人感情問題，妳和馬爾登太太有許多共同之處。稅務人員就要來詢問了。如果他們證明有什麼現金短缺，他們就要考慮罰款和沒收的問題，甚至也許會提出刑事訴訟。我想，也許我們應該談一談。我感到，您也許願意討論一下妳與馬爾登太太共同關心的問題。」

　　格拉迪斯．福斯沉默著。

　　「如果這種討論是必要的，」梅森說，「讓我做中間人也許會對妳們雙方都比較愉快。否則，如果妳們兩位女士坐在一起面對面地談，您會……」

　　「夠了，」格拉迪斯．福斯說，開了門，「進來吧。向右轉，在起居室坐一會兒，等我換件衣服。」

　　梅森進入走廊，看見一位穿著薄睡衣的姑娘跑過走廊。當她打開走廊另一端的門，進入寢室時，燈光勾出了這個年輕女人的身影。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瞥，梅森已經信服，馬爾登太太對她這位情敵美貌的描述確實並不過分。

　　梅森進了起居室，坐在桌旁一張舒適的沙發椅上。椅子後面的一個落地燈的光照正好適合閱讀。桌上有五六本最新的雜誌。

　　梅森向後靠去，翻了幾本雜誌，放回到桌上。

　　椅子裏很溫暖。

　　梅森輕輕移動了一下，手滑過圓形扶手落到地面。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張疊起的報紙，拾起了它。這是一張晚報，露在外面的是體育新聞版。

　　梅森正聚精彙神地看報時，格拉迪斯．福斯穿著裙子、襯衫和拖鞋進來了。

　　她那光滑柔軟的長髮從高高的額頭甩向後面，兩眼大而且黑，豐滿的嘴唇只塗一點點唇膏，給面部添一點鮮亮的色彩。

　　她站在門道裏看著梅森和他手中的報紙。她臉上有一種使梅森注意得到但卻理解不了的表情。

　　梅森把報紙扔到桌上，要站起來。

　　「不要起來。」她說，快步走進屋內，給他一個微笑。

　　梅森注意到她兩腿修長，身材勻稱，容貌出眾，舉止優雅，以完美協調的動作坐在了長沙發上。她的態度輕鬆從容。

　　「我看，您已經發現了我的秘密癖好。」她微笑著說。

　　梅森揚起眉。

　　她指著報紙。

　　「棒球？」

　　「賽馬。」

　　「啊！」

　　她說：「我厭倦了平淡的生活。我猜想別人也這樣。我想試一試輸贏。很遺憾，我上了癮。」

　　「這好像是一種很好的娛樂形式。」

　　「我想，您決不會這樣放縱自己。」她說。

　　梅森沉思著對她說：「我花不起那麼多錢。」

　　她講了一些閒話，然後沉默下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梅森說，「我不必為了在生活中尋求刺激而這樣做。」

　　「好吧，」她說，「我不會輕易承認的，但是我現在是和一位律師談話。你進來後，坐在那把我剛剛坐過的椅子上，發現我剛進屋就看賽馬新聞。我看，你完全有能力做出正確的推論。」

　　梅森微笑說：「妳很坦率。」

　　「事實上，」她接著說，「我開車走了很遠的路，這一天很長，我已經累得要死了，但是我還要看看賽馬的消息。現在，您有什麼問題，梅森先生？」

　　梅森道：「妳當然已經知道馬爾登醫生的死訊了。」

　　「當然知道了。這是我回來的原因。我本來……還有幾天休假的。」

　　「他是在去鹽湖城參加醫學會議的途中出事的？」

　　「是的。」

　　「妳是從哪裏回來的？」梅森問。

　　她微笑著說：「梅森先生，今天實在晚了，我也實在太累了。我猜，你是要談帳簿的所得稅問題。」

　　梅森點點頭。

　　「好吧，我們就先談這個問題，而把其他問題推到以後適當的時機再談。」

　　梅森同意：「好吧，我們先談一些具體的事，在這些事情裏，妳的利益和馬爾登太太的利益有交會點。」

　　「你是說她的貪婪碰到了我的責任感。」格拉迪斯．福斯尖刻地說。

　　梅森苦笑道：「我並非想協調兩個互相敵對的女人的觀點。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實。妳曾受到所得稅廳的詢問嗎？」「是的。」

　　「他們說馬爾登醫生的帳簿有問題，特別是沒有正確反映他的現金收入，是吧？」

　　「他們是多管閒事，如果你指的是這個的話。」「還提出了指控？」

　　「他們感覺馬爾登醫生應該申報更多的現金收入。」「事實怎樣呢？」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是要聽我將對所得稅廳說什麼呢，還是要知道事實真相，梅森先生？」

　　「妳將對稅務人員說的是否與事實真相有出入？」「我對他們只說我知道的，而對你則可以講一些我的推測。」

　　梅森說：「聽聽妳的推測吧！」

　　她於是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現在很少有人能夠理解醫務人員工作的緊張程度。人們向他湧來，一股不斷的、無盡的人流，全是病人。其中有些人可以清晰地說明他們的症狀，讓醫生能夠立即做出診斷。有些人講不清楚，醫生就要從他們的頭腦中和身體裏去發掘去測試，才能找出病症所在。還有一些癔症患者，他們把自己的病情想像得遠離真實情況。有誇大，有精神變態，而醫生仍然必須找出解決辦法。

　　「除此以外，還有人需要外科手術。為了延長病人的壽命，從最普通的手術直到最危險的手術都要做。在手術過程中或術後護理中有時還會發生併發症，而醫生必須查看，以免發生嚴重後果。換句話說，他像一個陷入重圍的戰士，被上百個敵人包圍在中心。他必須保持冷靜、沉著和鎮定。他必須預料到，而尤其重要的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精神和體力上的極度緊張。此外，他還必須牢牢記住，他的任何一個病人都可能找到一位渴望生意上門的律師，提起一場醫療事故的訴訟，醫生做到的或沒有做到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提到由一群外行人組成的陪審團面前。」

　　梅森點著頭說：「妳的口才很好。」

　　「我對你說這些事，」她道，「是因為太多的人不理解他們。一個醫生既然從事了這種工作，就必須把精力集中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而無法顧及像帳簿、統計之類的事，而那些審查納稅申報表的人卻要求他們做這些事。」

　　「但是，」梅森說，「他不必自己過問財務工作，他可以雇一個人來處理全部財務工作。

　　「誰來做？」她問。

　　「會計師。」

　　她搖了搖頭：「那是行不通的。那個人應該是診所裏的人，而且應該是個護士。你可以從最好的願望出發，但是當你進入一個忙亂的診所時，你會感到像進了瘋人院。有X射線療法、理療法和急救法。」

　　「馬爾登醫生雇用了幾位護士？」

　　「不算我，四個。」

　　「他大量使用理療法？」

　　「是的。他很相信這類療法，特別是理療法。他喜歡用理療法不僅因為它的治療性能，而且因為它的心理性能。」

　　「妳能給我解釋一下什麼意思嗎？」

　　「可以。醫生必須面對的一個殘酷的現實是他不能使時間停住或使時鐘的指針倒轉，就像他不能站在海邊讓海潮不漲那樣。人類的壽命是一個周期。我們從青年到老年，再從老年到死亡。這是無情的，不可避免的。

　　有些人為這些老年的變化而擔憂。有些人希望醫生阻止這種變化。有些人希望醫生能做到不可能的事情。另一些人則對這些不可避免的變化懷著過分的恐懼，放棄醫藥科學的幫助，使那些本來經過及時治療可以治愈的病症沒有得到治療。

　　舉例說，有個人希望醫生做到不可能的事。如果醫生說，『夫人，對不起，您已經六十八歲了。從現在到生命終了，您的身體將會愈來愈衰弱。您正在不斷地衰老，這是您控制不了的，也是我控制不了的。我能做的只是使您盡可能舒服一些，並檢查那些可以抑制的較明顯的症狀和處理那些劇烈的症狀』。如果醫生這樣說，那麼他就顯得太殘酷，太無情了。那就會使病情加重。」

　　「我看不出這和記帳有什麼關係，」梅森說，「這是一篇很好的學術演講。這喚起了我的同情，但是也避開了我們的話題。您是在和律師談話。我們還是進入正題吧！」

　　「好吧！」她說，勉強做了讓步，「我想，我能理解你不能由於同情而放棄原則。稅務人員擦亮了眼睛，卻在一片迷惘中走了。我今天太累了，不能和你鬥下去了。我要直接進入正題。診所裏現金少了。」

　　「這就好了，」梅森道，「怎麼造成的？」

　　「馬爾登醫生完全沒有做生意的頭腦。」

　　「妳可以解釋一下嗎？」

　　「我可以很簡單地解釋一下，」她說，「當馬爾登醫生為了什麼事需要現金時，他就打開裝現金的抽屜，取出現金裝在自己的衣袋裏。」

　　「留下一張字條，告訴妳他拿了多少錢？」

　　她搖搖頭：「麻煩就在這裏。」

　　「這肯定會引起麻煩。」梅森道。

　　「已經引起了麻煩。我曾以為，我們只要有一個帳簿，把付款都記下來，就沒有問題了。但是馬爾登醫生好像並不總是把現金交給我。他從病人那裏接過現金，放在那裏，就讓我叫下一個病人。

　　「有時候馬爾登醫生想起來，就告訴我這筆診費。有時候他忘了，或者他去看急診了，而第二天上午又做手術，他回到診所已經是次日下午了。而且他也忙，我也忙，那麼這筆診費就永遠也弄不清楚了。」

　　「這大概是偶然的疏忽吧？」

　　她遲疑著。

　　「是麼？」梅森盯緊問。

　　「馬爾登醫生從來沒有一絲疏忽。他是一台思維機器，有一個軸承腦袋。他只不過是表面上疏忽，而實際上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這種情況必定會發生，而且發生得太頻繁了。」

　　「這種情況妳對稅務人員說了多少？」

　　「一點也沒說。你是唯一聽到過我這些話的人。」

　　「當然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解釋的。」她搖搖頭。

　　「不，不需要了。馬爾登醫生死了。讓國內稅務廳去理清它吧。」

　　「他們會來問妳的。」

　　「我要告訴他們，據我所知帳薄完全正確，馬爾登醫生告訴我的都記在帳上了；如果馬爾登醫生不曾告訴我，他們應該去問他，而不是問我。」

　　梅森道：「我並不喜歡這樣做，福斯小姐，可是我還要提一個個人問題，就是迪克西伍德公寓的問題。」

　　她面不更色，「什麼問題？」她問道。「我想妳能告訴我。」

　　「迪克西伍德？」她問，彷彿這個名稱對她非常陌生。

　　梅森有些生氣地說：「以查爾斯．安博伊的名義租的一個套間，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號房間。」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梅森說：「二十分鐘以前妳還到過那裏。」

　　「我去過？」

　　「妳停下汽車，走進去，裝好兩個手提箱，把妳留在那個房間的衣服全都拿來了。妳提著兩個沉重的手提箱，放進汽車的行李箱裏就開走了。」

　　她不自然地挪動著位置，兩眼毫不畏縮地盯著梅森，臉上毫無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梅森說，「因為我是個律師。了解某些可能影響我委託人的事情是我的工作。而迪克西伍德公寓可能對這件案子有多方面的影響。」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梅森保持沉默。

　　又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想我是被跟蹤了。」

　　「妳可以做任何推論，」梅森說，「但是，請告訴我真相。」

　　「為什麼？」

　　「因為對遺產有重大影響。」

　　「誰得到遺產呢？」

　　「我猜是馬爾登太太。我還沒見到遺囑。」

　　她突然爆發了：「好吧！馬爾登太太可以打她自己的仗。我不懂為什麼我累得要死的時候還要和你坐到深夜，向你坦露我的靈魂，僅僅因為斯蒂芬妮．馬爾登要從一個她從未愛過的男人的遺產裏得到一大筆現金嗎？」

　　梅森毫不在意她的暴怒，只是坐在椅子裏等待著。

　　格拉迪斯．福斯再次挪動了一下位置。

　　她終於開了口：「我猜，等這些事情結束以後，我恐怕要名聲掃地了。」

　　梅森道：「我是律師，福斯小姐。我見過很多人性的表現，我努力看到它真實的樣子。」

　　「我感到欣慰，希望你氣量大。」

　　「我想我是的。」

　　她道：「馬爾登醫生在不斷的緊張狀態下工作。他成就愈大，時間就愈緊張。簡直是在自殺。

　　「當回到家裏時，發現得不到理解，也沒有愛情和感情。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冷酷的、極富心計的女人，這個女人嫁給他只是為了自私的目的，只是因為成為馬爾登醫生的太太後可以得到她生活中所需要的東西。」

　　梅森道：「妳對馬爾登太太的看法好像反映了馬爾登醫生的想法。」

　　「難道他不該這樣想麼？」

　　「不幸的是，」梅森道，「當家庭關係開始惡化後，就會發展成為大的衝突。女人感到男人冷漠、粗魯，他的機智和手腕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把她做的一切看作理所當然，求愛的日子被無情地拋到一邊去了；而男人則感到女人自私、冷血，並且只對錢財關心。這是很不幸的情況。」

　　格拉迪斯．福斯從長沙發上站了起來，兩眼冒出怒火，「馬爾登醫生和斯蒂芬妮．馬爾登上床的時候可能就像抱著一個計算器一樣。」她說。

　　梅森探詢著她那一雙怒目：「我對這件事的感情部分沒有興趣，我只對財務部分有興趣。」

　　「什麼財務部分？」

　　「在那套公寓裏有一個隱蔽的保險櫃和……」

　　「你瘋了。」她打斷梅森的話。

　　「有個保險櫃裝在牆內，在一幅畫後面。」梅森道，「馬爾登醫生無疑在櫃裏藏了一些現金，而且……」

　　「梅森先生，你怎麼能夠坐在這裏說這樣的話呢？那套公寓裏沒有保險櫃。那只是馬爾登醫生用來逃避那個冷血動物控制的一個避難所，而那個冷血動物用鉤子鉤住了他並數著日子等他死亡。」

　　「你是說你根本不知道在這套公寓內藏著錢的事？」

　　「根本沒有錢，也沒有保險櫃。沒有地方藏錢。那套公寓是一個勞累過度的人的避難所，他只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我有一把鑰匙，馬爾登醫生有一把鑰匙。他為什麼要在那裏藏錢？他在診所有個保險櫃。保險櫃裏有個抽屜存放現金。我把現金放在那裏，直到數額超過一千美元，然後就存到銀行去。這是稅務人員挑剔的另一件事。他們認為應該每天去存錢。老天啊，他們想幹什麼？那個人是在為一百個病人治療……」

　　「我們談的是公寓裏的保險櫃。」梅森打斷她。

　　「根本沒有。」

　　「馬爾登醫生把從診所取出的現金弄到哪裏去了？」

　　「他不曾……我不知道。」

　　「妳知道馬爾登醫生從裝現金的抽屜裏取出現金？」

　　「我什麼都不知道。」

　　梅森道：「稅務人員可能正估算從裝現金的抽屜裏取走的金額和應徵的稅款數額。」

　　「讓他們去算吧，」她說，「讓他們去證明吧。沒有人知道馬爾登醫生從現金抽屜裏取走了什麼。我也不知道。」

　　「這和妳剛才對我說的對不上。」

　　「我對你所說的話是不會對稅務人員說的。那不過是我的推測。」

　　她又坐回到長沙發上，雙腿交叉，這次梅森想起馬爾登太太說過格拉迪斯．福斯有一雙很漂亮的腿，並且喜歡顯示它們。儘管她穿衣時很匆忙，她還是穿上了一雙極薄的尼龍絲襪，而現在她正充分展示著自己的一雙美腿。

　　「假設我也動用了那個現金抽屜裏的錢呢？」她說。

　　「妳這麼幹了！」梅森驚歎道。

　　「不錯。我喜歡賭賽馬。當你坐到這張椅子上並看到這張報紙時，便已發現了我的弱點。」

　　「妳盜用了那裏的錢？」

　　「別這麼說。」

　　「那怎麼說？」

　　她說：「馬爾登醫生和斯蒂芬妮結了婚。斯蒂芬妮是個貪婪陰險的人，她想要馬爾登醫生快點死。如果這次飛機失事有什麼問題，可能就是她做了手腳。依我看是她謀殺了他。」

　　梅森說：「妳太激動，太煩躁不安了。妳愛上了馬爾登醫生，而且……」

　　「而那並不影響我清晰地思維的能力。」她打斷道，「我要進行一點自己的調查。我還不能完全肯定是否斯蒂芬妮造成了他的死亡。」

　　「怎麼調查？」梅森問。

　　她道：「請你告訴我，如果你認為斯蒂芬妮真是那麼一個可愛的小精靈，那她和雷蒙．卡斯特拉之間是什麼關係？就是馬爾登醫生的司機兼飛機機械師。」

　　「他們之間有關係嗎？」梅森問。

　　「別犯傻了！」

　　「感情關係？」

　　「我不能知道她為了讓卡斯特拉按她的要求去做要付出什麼報酬。也許只是金錢，也許是別的什麼。很久以前我就要馬爾登醫生辭掉這個人，但是他不聽。卡斯特拉技術很好，毫無疑問他是個很聰明的機械師。當然了，雷蒙不喜歡我，他知道我也不喜歡他。」

　　「妳憑什麼認為馬爾登太太和他之間有交易？」

　　「我知道她去過他房間一次。想想吧，一位著名醫生的太太到那麼一個卑賤下流的無賴房中去！」

　　「妳怎麼知道她去過那裏？」

　　「那是她寫的一張字條讓我知道她去過那裏。」

　　「卡斯特拉多大年紀？」

　　「雷蒙？大約三十二歲。」

　　「漂亮嗎？」

　　她的笑聲裏透著嘲諷：「他的確風流自賞。也許對於那些頭腦簡單的下賤女人還有些吸引力。他長著黑頭髮、黑眼睛，還有股自命風流的勁兒，不過是個下流胚。他的腦袋上除了那些黑頭髮之外，裏面只有漿糊。他從來不敢正眼看人。」

　　「他是做司機工作嗎？」

　　「有時候是的。大部分時間馬爾登醫生自己開車，有時也讓雷蒙開。雷蒙的主要工作是保養飛機和汽艇。」「汽艇？」

　　「不錯。偶爾馬爾登醫生想逃到一個沒有電話的地方去，就會開著他的汽艇出去半天。」

　　「妳乘過他的汽艇嗎？」

　　「從來沒有。大概除了雷蒙以外，再沒有人和他一起坐過這艘汽艇。馬爾登醫生通常是把汽艇泊到一個地方釣魚。那時候我總要在診所裏應付那些病人，直到他回來。他出去從不超過半天。這也就是他唯一能夠擺脫診所事務的時間。」

　　梅森道：「這真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情況。但是我還要回到我最關心的問題。妳從現金抽屜裏拿錢是怎麼回事？」

　　「那不能算監守自盜。」她說，「假設我是馬爾登醫生真正的伴侶，他娶了一個他不愛的女人，他與我的關係才是真正的伴侶關係。」

　　「有多久了？」

　　「三年。」

　　「為什麼他不離婚？」

　　「他有什麼辦法？斯蒂芬妮已經把他釣住了。她關心的只是錢。如果他想離婚，她會把他剝奪得一無所有。」

　　「也許不致於這麼糟吧，」梅森說，「他可以從頭開始……」

　　「他這個年紀不行了。我還要告訴你有關他的一件事，這件事斯蒂芬妮也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說不定馬爾登醫生現在還能活著。」

　　梅森揚起了眉。

　　「馬爾登醫生活不了多久了。他有心臟病。我想，像他這樣緊張工作的醫生到了他這種年紀大概都會得心臟病。這大概是職業病吧！」

　　「好像馬爾登醫生活得並不很快樂，」梅森道。

　　「有幾個醫生生活快樂？」她問道，「為了做出成績，只好犧牲快樂。他們獲得了一定的經濟地位，但他們毀了自己的健康，而且陷入了重複不變的單調工作，每天只是工作，工作，工作。對於一個真正出色的醫生來說，個人生活的樂趣是談不到了。」

　　梅森微笑著說：「現在又該回到妳和那個現金抽屜的問題了。」

　　「馬爾登醫生對我說，他要我過得快樂。從帳面上看，我的工資和其他地位相當的護士一樣，但是我隨時可以取用任何數目的錢。」

　　「可是妳不能在取錢時不留憑據。」

　　「我可以和他一樣，從現金抽屜裏拿就是了。」

　　「所以妳就從現金抽屜裏拿了。」

　　「這麼說吧！假設我從現金抽屜裏拿了錢。」

　　「多少？」

　　「我一點都不記得，梅森先生。」

　　梅森道：「坦率地告訴妳吧，從法律上看，這使情況變得很特殊了。」

　　「怎麼特殊法？」

　　梅森道：「如果馬爾登醫生給了妳一筆現金，而這筆錢沒有上帳，那麼馬爾登醫生就有責任付所得稅。」

　　「可是，假設我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拿的呢？」

　　「那妳就犯了罪。」

　　「有什麼後果？」

　　「他們會拘押和起訴妳。」

　　「誰來起訴我？」

　　「地方檢察官、州政府、警方。」

　　「誰是原告？」

　　梅森道：「照妳對我講的斯蒂芬妮．馬爾登的為人，我想，她會毫不猶豫地在起訴書上簽字的。」

　　「不錯，」她說，「你是律師。就算他們想判我有罪，他們怎麼證明我有罪呢？」

　　梅森用指尖擦了擦下巴，沉思地望著她。「這是地方檢察官的事情。」

　　「不錯。」她說。

　　「當然了，」梅森對她說，「妳對我承認的……」

　　「我沒對你承認什麼。」她道。

　　「妳對我說過妳從現金抽屜裏拿了錢。」

　　「我說的是假設我從現金抽屜裏拿了錢。」

　　「是的，」梅森道，「我注意到了妳的用詞。」

　　「我說的是假設我從現金抽屜裏拿了錢去賭賽馬。」梅森點點頭。

　　她說：「這樣會拯救遺產和馬爾登醫生的名譽嗎？」

　　「以犧牲妳的名譽為代價，」梅森看著她道，「把妳變成一個逃脫法律制裁的犯人。」

　　「我怎麼會成為逃犯？誰會來追捕我？誰會來起訴我？」

　　「好吧，我來告訴妳，」梅森道，「這是地方檢察官的事。」

　　「你是斯蒂芬妮．馬爾登的律師，是吧？」

　　「是。」

　　「因此，你以為她的背上會長出翅膀來？」

　　「不一定，我的責任只是保護她的利益，別的事和我無關。」

　　「好吧，」她道，「你可以繼續去驗證遺囑。當稅務人員施加壓力時，你只要讓斯蒂芬妮告訴他們說，我是個賭癮很大的賽馬迷，我每年花在賽馬賭博上的錢有幾千美元。」

　　「他們會要求她提出證據。」

　　「我告訴你怎麼證明。」她說，「雷．斯潘格勒在第七街和克利夫頓街拐角處開了一家香煙店，他兼做賭注登記。他收取我的賭注，數額很大，有幾千美元。

　　梅森苦笑：「我可以想像，當稅務人員來到紙煙店問道，『斯潘格勒，你幹賭注登記麼？』他會說，『是的，這是我的謀生手段。我從格拉迪斯．福斯手中接過幾千美元的賭注，她是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診所的護士。我違犯了法律，感到很抱歉，可是既然你們問我，我就不能對你們撒謊。』」

　　「情形不會是這樣的，」她說，「斯潘格勒在兩個月前已經被捕了。他為登記賭注付了一千美元罰金。可以問他被捕前的事。」

　　「妳要到哪裏去呢？」梅森問。

　　她稍帶苦澀地道：「我不會動斯蒂芬妮一個手指。我心裏真想親手把她的眼睛挖出來，可是為了保護馬爾登醫生的形象，為了不讓稅務人員發現馬爾登醫生有欺詐偷稅行為，我願做出……任何犧牲。」

　　梅森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她：「妳是為了保護妳深愛著的那位馬爾登醫生的形象而代人受過。如果妳堅持這種說法，妳大概能夠在陪審團面前擊敗任何關於盜用公款的指控。」

　　「尤其是他們不能證實我從現金抽屜裏拿了多少錢。」她道。

　　「賭注登記人的證言，」他提醒她，「能證明妳花在賽馬上的錢遠遠超過妳的工資。」

　　「是的，要超過幾千美元。」

　　「妳怎麼解釋？」

　　「也可以說，在過去幾個月裏我贏了幾千美元。」梅森沉思著。

　　她接著說：「而這將使稅務人員陷入混亂，使他們無法證明馬爾登醫生隱藏了現金，是吧？」

　　「有可能。」梅森審慎地說，目光中露出讚賞之意。

　　「事情就將這樣了結，」她說，從長沙發上站起來走向門廳，「我今天太累了，需要睡一覺，梅森先生。」她打開前門，說道，「感謝你來拜訪，梅森先生，再見！」

　　梅森道：「我還有幾件事想問……」

　　「換個時間吧，」她說，「我已經把要說的話全說完了。去找斯蒂芬妮吧，梅森先生。告訴她麻煩都過去了。告訴她，因為我愛著那個受她剝削的男人，我將為保護他的形象做出犧牲。告訴她是我盜用了公款。」

　　梅森站在門廳裏，「我希望多了解點雷蒙．卡斯特拉的情況。」他說。

　　「去看看他，和他談談。你是個很精明的預審員。也許他會對你開口。也可以問他斯蒂芬妮的事。請記住一件事，梅森先生，如果雷蒙．卡斯特拉真的對你開了口，你就會得到一件美差了，那可是一件報酬很高的美差。」

　　「什麼美差？」梅森問。

　　她把他推向門口，好像沒聽見這個問題。

　　梅森走下台階。

　　「為斯蒂芬妮．馬爾登的謀殺案辯護。」她說罷就關上了門。

　　梅森跳進汽車，起動發動機，穿過黑夜的街道，想找一處可以打電話的地方。大約走了半英哩，找到了一個付費電話站。他撥通了德雷克的辦公室。

　　「保羅，請你趕緊派一個偵探去監視格拉迪斯．福斯的家。」

五

　　「要多快？」

　　「越快越好。如果可能，最好派兩個人。精明的傢伙可以甩掉一個尾巴，而這傢伙特別精明。」

　　「兩個人盯梢當然比一個人好多了，但是現在找人可太困難了。我已經把後備力量都投進去了，而且……」

　　梅森道：「在馬爾登太太那裏可以抽出一個人來。派他去吧。」

　　「好吧，再說一遍地址！」

　　「庫內奧路六九三一號。」

　　「好。我在三十分鐘內就派一個人去。」

　　「二十分鐘吧，盡量快點，保羅。我現在要回到那裏等你的人來。讓你的人來找我。」

　　德雷克道：「好，我就派人。等一等，佩里，有台電話響了，大概有什麼消息。」

　　梅森可以聽到德雷克拿起另一個話筒的聲響，聽到片斷的談話，然後聽到了德雷克激動的聲音，「好啦！佩里，真是火上澆油。」

　　「什麼意思？」

　　「馬爾登太太被捕了。」

　　「真是禍不單行。」

　　「千真萬確。」

　　「指控她什麼？」

　　「不知道。但逮捕她的是緝毒人員。這對你有什麼啟示？」

　　「天曉得。」梅森道。

　　「他們把她帶到總部去了。」

　　「你有一個人跟著她？」

　　「不錯。現在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那個人來電話了。還要他留在那裏嗎？現在我又有一個人在那裏了。」

　　「迪克西伍德有兩個人？」

　　「不錯。」

　　「抽一個出來。讓他趕快到庫內奧路來。」

　　「好吧，別放下電話，佩里。」

　　梅森可以聽見德雷克通過另一台電話發指示，然後又回來說：「全妥了，佩里。我那個人說他可以在十五分鐘內趕到。你在那裏等他嗎？」

　　「現在不了，」梅森道，「我要先看看我那位委託人出了什麼事。據我所知，馬爾登太太去看的那個司機住在艾林公寓？」

　　「不錯。」

　　「好吧，」梅森道，「我要去幾個地方。你最好在這裏等一會兒，保羅。我還要和你聯繫。」

　　梅森掛上電話，等到汽車的油箱灌滿，就向艾林公寓趕去。他看見一小群人聚在那裏，好像議論已經結束，就要散開了。

　　「為什麼這樣熱鬧？」他問一個觀眾。

　　「天曉得，我弄不懂是怎麼回事。」這個人說，很高興又有一個新的聽眾，「聽人說警察把雷蒙．卡斯特拉抓走了。他住在這所公寓，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傢伙。他是馬爾登醫生的司機和飛機機械師。馬爾登剛剛死於空難。

　　他們說那是麻醉劑造成的，簡直不可想像。我幾乎每天都見到這個卡斯特拉。他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傢伙，總是喜歡逗孩子玩。我有兩個孩子，他常常和他們一塊玩，非常和氣。孩子們也喜歡他。他有時給孩子們點零錢，有時給他們買冰淇淋。簡直不能想像，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是個麻醉劑販子。可是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好像是他利用了馬爾登太太從診所裏搞到的麻醉劑。是不是有點聳人聽聞？」

　　「的確是。」梅森說完就轉身回到汽車裏。

　　他直奔法院，停下車。他面色陰沉堅決，跨過大街走入燈火通明的大門，推開寫著「縣司法行政官」的轉門。

六

　　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占了法院大樓整整一層。通常這裏入夜後就一片漆黑，現在卻燈火通明。新聞記者們嗅到了一條轟動的新聞，在走廊裏聚作一堆。一面急不可耐地搜集材料，一面為怕趕不上明天的發稿而發火。攝影記者舉著帶閃光燈的相機對準了地方檢察官漢米爾頓．伯格的辦公室，等機會搶鏡頭。

　　佩里．梅森衝出電梯。

　　他的眼睛幾乎立即被攝影記者的閃光燈照耀得什麼都看不見，新聞記者們把他圍住。

　　「您到這裏來做什麼？」他們問道，「您代表馬爾登太太嗎？」

　　「我代表馬爾登太太，」梅森道，「我到這裏是來見我的委託人。」

　　「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一個記者說。

　　「他們或者讓我進去，或者準備應付麻煩，」梅森邊走邊道。

　　當梅森走向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時，記者們不斷地向他提出問題。

　　一個攝影記者擠進人群，對梅森說：「梅森先生，我要給您拍一張擺好姿勢的照片，可以嗎？」

　　梅森搖搖頭。

　　這個人把一張卡片遞到他面前，梅森接過這張卡片，看見上面用鋼筆寫著一些字。

　　梅森把卡片握在手中，不讓別人看見，拿到眼前，看見上面寫著：
　　「我是德雷克的人。照相機沒開蓋。讓我到走廊盡頭給你拍照，我會告訴你最新消息。」

　　梅森把卡片塞進衣袋，瞪著這個人道：「難道你剛才沒拍到嗎？」

　　「我需要一張擺好姿式的照片。」

　　「好吧，」梅森拉長了聲音道，「走吧。」

　　「在走廊盡頭，靠近電梯那裏。」

　　「我就回來。」梅森對記者們說，「我讓這傢伙拍一張照片後就告訴你們我所知道的這案子的情況，很少的一點情況。」梅森回到電梯那邊去。

　　德雷克的偵探把相機調好焦距，舉到眼前，拍了一張照片，走到梅森面前道：「她被指控謀殺了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那個司機，叫卡斯特拉的傢伙，正在作為檢舉同案犯的證人，提供對她不利的證據。他們都在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裏，卡斯特拉和地方檢察官在一起，馬爾登太太被關在七號房間。」

　　「謝謝。」梅森道，又回到記者們面前停了一會兒。一張桌子上寫著「問訊處」，一個便衣警察坐在後面。

　　梅森越過了他。

　　「嗨，等一等，」警察喊著站了起來，「你要到哪裏去？」

　　梅森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

　　「回來。」警察怒吼。

　　梅森停在毛玻璃上寫著「七號」的門前。

　　「馬爾登太太，」他叫道，「我是佩里．梅森，你聽得見嗎？」

　　馬爾登太太的聲音從門的裏面傳出來：「能聽見。」

　　「不要回答任何問題，」梅森高聲喊道，「不要說一個字。不要……」

　　幾件事同時發生了：那個便衣警察抓住梅森把他往回拖。攝影記者們興高采烈地圍上來拍下這個鏡頭，漢米爾頓．伯格私人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怒氣沖沖又有些慌亂的地方檢察官站在門檻上，他那魁梧的身軀由於憤怒而顫抖著。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他怒吼道。

　　「來見我的委託人，」梅森道，「我要求見馬爾登太太。她是我的委託人。」

　　警察怒氣沖沖地扳過梅森的身子。梅森把鞋後跟踩在他的腳指上。

　　警察向後跳開，舉起右拳。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伯格大叫，這時攝影記者們的閃光燈又亮了起來，拍下了警察那舉起的拳頭和那個大膽的律師。

　　「你是故意踩我腳的。」警察指控他。

　　梅森道：「你使我失去平衡。你沒打招呼就拉我。」

　　「我沒有。你是非法侵入。」

　　「非法侵入？」梅森問。

　　伯格把他辦公室的門關上，走上前來，對警察說：「我來處理吧。」又對梅森說，「你是非法侵入。」

　　梅森冷笑道：「我為這間辦公室付了房租。」

　　「什麼意思？」

　　「我是納稅人。這是一間公共辦公室，我有權到這裏來。」

　　「你擾亂了這裏的治安。」

　　「好吧，接著說下去，並將因擾亂了這裏的治安而逮捕我。」

　　梅森道，「我來看我的委託人。查一查你的法典，這算不算擾亂治安。等我開釋以後，我要控告你們非法拘留。」

　　「你不能就這樣闖進來。」

　　「我要見馬爾登太太。」

　　「你不能見她。她正忙著。」

　　梅森道：「你想不讓我見她，那是侵犯她的權利。」

　　「你應該好好學習法律，」伯格對他吼道，「在斯特羅貝爾案件裏發生過和這一模一樣的情況，而最高法院認為那不算侵犯憲法權利。」

　　「最高法院迴避了這個問題。」梅森道，「那是因為斯特羅貝爾案件的性質特殊而繞過了它進行指控。你試試看在這類案件裏把同樣的問題提交法庭，會有什麼結果。你敢嗎？幹吧，讓我們試試看。」

　　伯格的臉色陰沉下來。

　　「我把他關進單人牢房。」便衣警察威脅說。

　　梅森對著伯格冷笑：「他在問你，是否因為我要見我的委託人，你就要把我投入牢房，伯格。」

　　伯格轉向警察道：「住口！回到問訊台去。現在我們不能再這樣吵吵嚷嚷下去了，先生們！我對你們全體說，我正在我的辦公室裏進行一次嚴肅的查詢，我正在詢問一件謀殺案中的重要證人。」

　　他向攝影記者們掃了一眼，記者們又興奮地拍下了這位地方檢察官發表演說時激怒的樣子。

　　梅森提高了嗓子喊道：「我要求見我的委託人。她在今晚早些時候聘請了我。如果她沒有被逮捕，我建議她從這裏走出去。如果她被逮捕了，我勸你將她登記，並允許我和她談話。在任何情況下，我勸她什麼都別說。」

　　伯格暴怒了，衝到梅森面前，用他最大的嗓門吼道：「你不必對我喊叫，我不聾。」

　　梅森也提高了嗓門，對他大喊：「我不過是學你的樣子。我勸我的委託人什麼都別說。」

　　兩個人互相瞪著，閃光燈再次亮了起來，記者們在報紙上潦草地做著記錄。

　　伯格突然意識到這對公眾輿論可能產生災難性的效果，說道：「我正在進行一件可能是謀殺案的詢問。如果你的委託人無罪，她不會有絲毫損失，只需要一次完全坦白的交待。如果她充份地坦率地解釋了她的情況，她就可以出去。如果她拒不開口，選擇不肯悔改的道路，當然就表明她有罪。」

　　「那什麼也不表明，」梅森道，「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權力把一位受尊敬的婦女半夜裏從床上拉起，抓到你的辦公室來？」

　　「她並不在床上。」伯格道。

　　「對，她現在是不在床上。這位婦女剛剛遭受了嚴重的損失，感情上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而且……」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伯格道，「如果我沒有一件完全針對她的案件，我不會把她帶到這裏的。」

　　「那麼你要她說明事情後才能出去的那些廢話是什麼意思？」

　　梅森問道。

　　伯格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突然七號房間門把手發出扭動聲，門被推開，馬爾登太太拼命地衝向梅森。

　　「梅森先生！」她大叫著，一個便衣警察用手抓著她的肩，拉著她的背，她抬起高跟鞋向後亂踢。

　　警察喘不過氣來，雙手鬆了一下，正當馬爾登太太從屋內摔出時又抓住了她。

　　「把她送回去，」伯格喊道，「把這個女人送回去。」問訊台的那個警察衝了過來，把兩個記者撞到一旁。他抱住馬爾登太太的腰，像橄欖球隊員的動作那樣，將她拖進了屋內。閃光燈再次閃亮。七號房間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真是成何體統！」伯格對記者們說，「你們見過這麼亂七八糟的情況嗎？」

　　梅森再次提高了嗓門：「別說，馬爾登太太，不要說一個字，要求他們或者把妳登記，或者把妳釋放。能做到嗎？」從門內傳出一聲被捂住嘴的「能」，說明有一個警察正在用手捂她的嘴，不讓她回答。

　　梅森對著狼狽的地方檢察官冷笑：「現在，伯格先生，我要求將我的委託人或者釋放，或者登記。作為她的律師，我要求有個機會和她談話。」

　　「你已經和她談過了。」伯格道。

　　「隔著一道門，她還受到兩個警察粗暴的虐待。」

　　「那不過是因為她企圖逃跑，才受到管束。」

　　「逃跑？」梅森問道，「她只不過是想來找她的律師。她需要和律師談話，聽取意見。她被你下令阻止了，還被過分的暴力阻止的。」

　　伯格考慮了一下，然後做出了決定。「好吧，」他說，「你已經盡你所能地把事情攪得一團糟。你不能見她，你或者從這裏滾出去，或者我讓人把你趕出去。」

　　「你憑什麼把我趕出去？」

　　「這是我個人的辦公室……」

　　梅森用手指著說：「你個人的辦公室在後面。這裏是公共的辦公室。」

　　「可是在半夜裏不對公眾開放。」

　　「記者在這裏，」梅森道，「攝影記者在這裏，我在這裏。現在你或者讓我和馬爾登太太談話，或者為拒絕而負責任。」

　　「我拒絕，」伯格道，「如果你還不滾，我就叫人把你趕出去。」

　　「謝謝你，」梅森道，微笑著。他轉向記者群，「我相信各位先生都聽到了。」說罷轉身走出了這座大樓。

　　伯格站在那裏注視著他，猶豫不決，顯然在考慮是否應改變主意，撤銷他的命令。然後聳了聳肩，轉過身去，回到他的辦公室。

七

　　梅森怒氣沖沖地穿過夜晚的車流，見縫就鑽，車速盡可能加快，再次來到庫內奧路六九三一號那座平房。街對面停著一輛車。梅森停下自己的車，盯著另一輛車看了一會兒，當他看見香煙黯淡的火光一閃時，走向那輛車。

　　「我是佩里．梅森。」他說，這時那人把車窗搖下，梅森俯身向前問：
　　「你是德雷克的人？」

　　「是的。」那人在暗處說，「今晚早些時候我見過你。」

　　「啊，對了。」梅森道，從煙頭的黯淡光芒中認出了那人，「房子裏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顯然她已經睡了。屋裏很黑，很安靜。」

　　梅森看了看錶：「她太累了。她大概會用一把椅子向我砸過來，可是我不得不把她叫起來。」

　　「要我幫忙麼？」

　　「不，看著就行了。」梅森道，「我要趕到警察前面和她談一談，我也沒有很多時間。這裏隨時都會有警察來。他們會問你在這裏幹什麼。讓他們去問保羅．德雷克，說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只是為了掙薪水，別提我的名字。懂了嗎？」

　　「明白。」

　　「好吧，」梅森道，「我去叫她起來。」

　　他穿過街道，來到那座平房前，踏上台階，按響門鈴後等著。什麼反應都沒有。他既得不到反應，又聽不見房子裏有什麼聲音。他再次按響門鈴，這樣重複了四次。

　　梅森回頭看著坐在車裏的偵探，想了一會兒，走回來問他：
　　「你肯定她沒離開？」

　　「自從我來以後沒有人離開。」

　　「你到這裏時是幾點鐘？」

　　偵探接通了車內看地圖用的小燈，掏出記事本打開給梅森看。

　　梅森看著時間表。「她有大約二十分鐘時間，」他說，「也許從我離開到你到來有二十五分鐘。我離開時沒注意準確的時間。我為給德雷克打電話花了不少時間找電話。在二十分鐘內她不大可能換衣服並離去，哎，見鬼，這回我可讓她耍了。」

　　「我們怎麼辦？」偵探問。

　　梅森道：「你就在這兒等著。把手放在喇叭上。如果有車開到這條街上來，不管是不是警車，按兩次喇叭給我發信號。」

　　「你要進去？」

　　梅森苦笑：「我不會讓自己倒霉的。我不過要做一點調查。」

　　「好吧，我會給你發警報的。你的意思是，不論什麼車開到這條街上來，都要我發警報。」

　　「不論什麼車。」

　　「好吧，就這麼辦。」

　　梅森回到平房前，從衣袋內掏出馬爾登太太給他的兩把鑰匙，就是那兩把按照她丈夫鑰匙蠟模做出來的。其中一把是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號房間的鑰匙。

　　梅森拿另一把插入前鎖孔內。鑰匙不僅完全合適，而且稍一用力，上了油的鎖就打開了。

　　梅森轉動把手，打開門，進入溫暖黑暗的室內。他猶豫了一會兒，不知應否開燈，最後還是開了燈。「喂，」他叫道，「有人在家嗎？」沒人回答。

　　梅森穿過房間，開亮了所有的燈。這套房子有兩間臥室。床上都沒有人睡臥過的痕跡。其中一間臥室的衣櫥內有女人衣服。另一間臥室的衣櫥內只有許多空衣架，這間屋梳妝台的抽屜全空了，找不到一件衣服。在有女人衣服的那間臥室內，梳裝台的抽屜內裝滿了內衣、外衣、襪子、睡衣等。

　　浴室內仍有水汽留下的痕跡，浴盆外有一個環，一條濕毛巾扔在角落裏，一條濕浴巾搭在椅背上。

　　整座房子一個人也沒有。

　　梅森退出去，隨手關上電燈，關上前門，穿過街，對汽車裏的偵探說：
　　「不必在這裏等了，她不會回來了。」

　　「你是說她走了。」

　　梅森點點頭。

　　「她一定是我在來這裏的路上逃掉的。」

　　「不錯，」梅森對他說，「她一定是在我進屋的時候就決定逃走的。她讓我等了一會兒，穿上了外衣。我按門鈴時她剛從浴室出來。幸虧她的衣物早已裝好了。她的車裏一定有三個手提箱和一個帽盒。還沒有打開。她已經完全準備好逃走的。」

　　「為什麼？」偵探問。

　　梅森對他說道：「這正是我們要弄清的一個問題。首先我們要找到她去了哪裏。」

　　「那可不容易。」

　　梅森道：「我們有她的汽車牌號。保羅．德雷克還在辦公室等著，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去，他還需要人手。警察隨時會來，讓他們發現你在這兒並詢問你一大堆問題可不怎麼好。」

　　梅森回到自己的汽車內。偵探跟在他後面，梅森停在一個通宵加油站旁，在電話亭裏撥通了德雷克的內部電話號碼。

　　德雷克接了電話，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飛出了籠子。我們必須找到她。」

　　「我們有多少時間？」

　　「不知道。我們必須暗地裏進行。」梅森對他說，「不能讓警察知道我們在找她。這很不容易。有兩件事要你去辦。

　　第一，你那個人報告她在迪克西伍德公寓裏時曾說過她那輛車的擋風玻璃上粘了很多昆蟲。記得吧？」

　　「哦，哦。」

　　「這表示她曾駕車穿過一道河谷，大概在天黑以後不久沿著一些灌溉的農田駛來。這正是蚊蟲特別多的時候。她的車上沾了不少，這說明在她到家後油箱幾乎已經空了。」

　　「你是怎麼推斷的？」德雷克問。

　　梅森解釋道：「因為，如果她曾停下車來加油，加油站也就把車洗乾淨了。既然她在天黑後不久風擋玻璃上沾了這些蟲子，而且在到達迪克西伍德公寓時並未洗掉，就可以推斷她的油箱快要空了。」

　　「我懂了，」德雷克說，「這能給我們提供什麼機會？你是否認為我們能夠抓住她……」

　　「不能算個機會，」梅森道，「本市周圍有幾十個通宵加油站。她可以在隨便那個加油站灌滿油箱，而我們卻無法知道是哪個加油站。不過我們可以假設她在需要加油前可以跑二百英哩。那時天已破曉，可以看得出車牌號了。保羅，我要你用電話通知你的人從各處到距本市約二百英哩的通宵加油站去，注意這輛車。能辦到麼？」

　　「不能。」

　　「沒有可能？」梅森道。

　　「這不能算個機會，」德雷克對他說，「道路太多了，我無法從這裏派人出去形成一個二百英哩的包圍圈。如果我打電話給其他城市的聯絡人，仍然無法辦到。因為有些人太遠了。」

　　「哪些城市？」

　　「例如舊金山、里諾、拉斯維加斯、菲尼克斯、尤馬、布萊斯、阿爾伯克基等。不成，不能這麼幹，佩里。通往這些城市的道路太多，車輛也太多。花費也太大了，而且沒有什麼效果。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通知警方。如果你有證據，可以指控她；如果沒有證據，可以匿名舉報。如果他們正在偵破這件謀殺案，而你又進行了舉報，他們會抓住她的……」

　　「而這正是我不希望的，」梅森道，「我想趕在警察前面和她談談。」

　　「那就沒辦法了。」德雷克道。

　　梅森道：「好吧，有一個比較麻煩的辦法，保羅。早上各公司上班後，給幾家大的汽油公司打個電話，問問她是否有賒帳卡，讓他們以為你是找她收帳的。必要時可以利用某個公司的信貸經理。所有這些信貸人員都有聯繫。如果查明她持有汽油信用卡，可以在這家公司的加油站安排檢查。這樣可以查出她走哪條路，走了多遠，當她最後停下時還可以知道她停在哪裏。」

　　「假設她使用自己的信用卡呢？」德雷克道。

　　「那我們就必須抓住機會。另外還有一件事要你辦，保羅。」

　　「什麼事？」
　　「等上一個小時，」梅森道，「然後通知警方。用公用付費電話。不要讓他們查到打電話的地方，也不要耽擱太久，以免讓無線電警務車把你找到。你說你的名字是雷．斯潘格勒，告訴他們你要為馬爾登醫生案件提供重要線索，格拉迪斯．福斯一直和你在賽馬上下很大的賭注，你早就懷疑她盜用了馬爾登醫生的錢財。

　　告訴他們她拼命地想賭贏一場，以得到足夠的錢來歸還那筆款項，但是她沒有做到。告訴他們你是出於良知才做這次舉報，讓他們記住將來也給你一次機會，然後就把電話掛上。」

　　「整整一個小時以後？」德雷克問。

　　「是的。」梅森道。

　　「好吧，還有什麼事？」

　　「現在一切都好。我這裏有你一個人，就是那個監視福斯住宅的人，我讓他到你那裏去聽候調遣。」

　　「好，我這裏又多了一把好手。」

　　梅森掛上電話，讓偵探到德雷克辦公室去，然後快速返回格拉迪斯．福斯的平房。進了門，開了電燈，然後開始進行破壞。

　　他從床上拉下床單，把寫字台的抽屜抽出，把裏面的東西倒在地板上，把衣服從衣架上扯下來，同時一直注意著不留下指紋。

　　不到十分鐘他就把這個地方弄得像經過了一場人為的龍捲風災。

　　做完之後，梅森關上燈，輕輕關上門，坐上車，返回了自己的公寓。

八

　　早上九點鐘，佩里．梅森在和第七街與克利夫頓街拐角處香煙店的老板搭話。

　　「斯潘格勒先生嗎？」梅森問。這個人迅速轉過身來，反應之快使人想起那種一直生活在危險中的人，他們意識到一隻手按到肩上或一支槍抵住肋骨的那一刻可能改變他們整個的生活歷程。

　　「你是誰？」

　　「佩里．梅森，律師。我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

　　「格拉迪斯．福斯。」

　　「啊，她呀！」

　　「不錯。」

　　「請進。」

　　斯潘格勒打開門鎖，走了進去，拉起窗簾，對梅森道，「稍等一下，我要布置好店面。」

　　他拉出了一些貨架，裏面有些紙面本子，打開現金出納櫃的鎖，打開風扇，走到櫃台後面，用肘部支在玻璃上，沉思地看著梅森道：「好吧，格拉迪斯．福斯出了什麼事？」

　　斯潘格勒身材矮胖，骨架很大，肌肉發達，面貌粗野。一雙冷漠的藍眼睛深陷在眼框內，前額低矮，雙顴高聳。嘴唇很厚，為了遮住唇線，他特意留了兩撮細細的小鬍子。這個人顯然在服飾上下了一番功夫並很注意自己的外表。其實那全是白費工夫。

　　梅森道：「我想了解格拉迪斯．福斯的情況。」

　　斯潘格勒神經質地用舌尖舐了舐他的厚嘴唇，意味深長地說：「如果讓我知道了是誰昨天夜裏給警察提供了那顆混帳的子彈，我非折斷他龜兒子的脖子不成。」

　　他停下話頭，瞪著梅森。

　　梅森隨便地點燃了一支煙，「有麻煩了？」他隨隨便便地問。

　　「啊，不，」斯潘格勒自嘲地說，「什麼麻煩也沒有，一點也沒有。啊，不。他們不過是在早上三點鐘把我從床上揪起來，帶到總部去，讓我說出我知道的一切情況。」

　　「太糟了，」梅森道，「有時候法律是很不體諒人的。」

　　「你要和我談嗎？」梅森說，「我有興趣。」

　　「對什麼有興趣？」

　　「我代表馬爾登醫生的遺孀。」

　　「好啊，你得到了一份美差。」

　　「我要從你這裏得到的，」梅森對他說，「就是事實。」

　　「恐怕我無能為力。」

　　「為什麼？」

　　「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得夠多了，不然怎麼會說我代表馬爾登太太是一份美差呢？」

　　「那不過是昨夜他們在總部審問我的時候聽到的一點消息。」

　　「你和他們談了格拉迪斯．福斯？」

　　「我知道的有關她的一切。」

　　「談了什麼？」

　　「她玩賽馬。」

　　「經常玩嗎？」

　　「經常玩。」

　　「賭注大嗎？」

　　「她玩一種賭法。」

　　「你幹過賭注登記？」

　　「過去幹過。不過現在不幹了，梅森先生，我現在只賣香煙。」

　　「那很好。你什麼時候幹賭注登記的？」

　　「大約兩個月前。」

　　「為什麼不幹了？」

　　「警察罰了我一千美元，緩期處刑。在這個小城市裏，什麼事情也瞞不過去，特別是現在。很難啊！」

　　「你的生意一定很不錯。」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不過是估計吧。」

　　「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買賣。我沒有問你從你的法律事務中掙多少錢。」

　　「不要發火，」梅森對他說，「如果需要，我可以從警方的記錄中找到證據。」

　　「好吧，算我發火了。我什麼壞事也沒做，可不喜歡讓警察踢來踢去。我的確曾經幹過賭注登記，但是我現在遵紀守法，他們可沒有權利把我從床上抓起來推來推去。」

　　「福斯怎麼樣？走運還是不走運？」

　　「比我可走運多了。」

　　「我聽說她輸了一大筆錢。」

　　「那是傳聞有誤。」

　　「還說她盜用公款，拼命想撈回來。」

　　「這正是那個告密的對警察說的。」

　　「不對嗎？」

　　「見鬼，不對。」

　　「她玩得怎樣？」

　　「她用一種看似拙劣的方法，她玩幾組大膽下注的組合。」

　　「你不喜歡這種玩法？」

　　「別犯傻了。」

　　「為什麼不喜歡？我想這些大膽的下注能贏很多錢。」

　　「那你再猜猜看，想一想我說過的話。她玩大膽下注的組合，只是用小額賭注去冒險，看起來一切預測對她都不利。但是，如果我贏，我一次只能從她那裏贏二十美元，這還是連本帶利。如果我輸，她就能贏我幾千美元，這就是她賭馬的方法。這使總的比率對我不利。」

　　「她贏過嗎？」

　　「是的，贏過兩次。第一次她恰好趕上我。第二次是她大勝。這女人對這種賭注有一種神秘的第六感覺。」

　　「她賭馬全在你這裏嗎？」

　　「我想不是。我想她也在其他賭注登記人那裏賭。」

　　「她可能輸給他們。」

　　「可能。」

　　「她沒輸給你？」

　　「沒有，她比我領先一萬美元。她很精明，或許她從馬嘴裏得到了秘密的消息。」

　　「她怎樣付帳？」

　　「現金。」

　　「不用支票？」

　　「這種生意裏面不喜歡支票。我的銀行帳戶總是受到檢查，還有所得稅問題，支票簡直是毒藥。我輸了也付現金，我要求顧客付現金。我喜歡這種方式。」

　　「我猜她通過電話下注，可是她怎麼結算？」

　　「她每星期三下午約四點鐘時來，像鐘錶一樣準時。」

　　「你的店開門到幾點？」

　　「做賭注登記時開到晚九點鐘，現在六點就關了。」

　　「這個位置很好。」梅森向周圍環視著說。

　　「這個位置很討厭，」斯潘格勒苦澀地說，「我買下這地方是因為我知道這裏可以幹賭注登記。」

　　「沒賺回來？」梅森問。

　　「把你的鼻子伸到追蹤的線索裏去吧！」斯潘格勒尖刻地說，「不會弄髒的。」

　　「警察問過你同樣的問題嗎？」

　　「他們全都問到了。如果不是他們已經從我這裏一點一點地都擠出去了，我才不會對你洩露呢。」

　　「你知道她是誰？」

　　「當然知道。她是格拉迪斯．福斯。」

　　「你知道她在哪裏工作嗎？」

　　「不知道。我想她是哪個有錢人的寶貝兒，玩賭馬不過是尋求刺激。你可是已經讓我在這個寶貝兒身上浪費了很多時間。」

　　「她的衣著是否很樸素？」

　　「是的，我想是的，這是從一般意義上對這種寶貝兒來說的。她實在太漂亮了，就是穿上幹家務的便服，看起來也很漂亮。我有時想起她來，總覺得她是住在一套漂亮的公寓裏，有幾位慷慨的紳士朋友，和一個在國外的丈夫，強迫他進行財產清算，把他剝奪到一文不名。她雇用偵探，當他正在和一群女人胡鬧的時候將他抓住，拍了照片，以及諸如此類烏七八糟的事……。見鬼，你是個律師，你當然知道這類事情。」

　　「她是個常客嗎？」

　　「是的。」

　　「大約兩個月前，你被抓住了？」

　　「差不多吧。」

　　「被罰了款？」

　　「被罰了款。」

　　「還有緩期處刑？」

　　「還有緩期處刑。」

　　「後來格拉迪斯．福斯怎樣了？」

　　「不知道。她找別人了。我回來後她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要下賭注，可是我說絕對不幹了，從今後遵紀守法。」

　　梅森推測道：「幹這行必須有一個賭注登記簿，罰金對你不會太重，但放棄這種生意損失可實在太大了。」

　　斯潘格勒道：「我可是改過自新了。我已經盡量向你提供材料了，可是你還沒有照顧一點我的買賣，連一支雪茄也沒買。你只是添麻煩來了。」

　　梅森打開錢包，「給我兩包香煙。」他說，「我用得著。」

　　斯潘格勒道：「我並不想招人討厭。我只是……心煩。我為這個地方付了錢，我為在這裏經營賭注登記付了學費，可是現在我不能幹了。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可能有人告了密。我在這裏的關係還不足以讓我繼續經營那種生意。現在我還留在這裏，見鬼，我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留在這裏。我猜，大概是因為我把全部賭注都押在了這裏，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

　　「好了，」梅森安慰他，「事情會有轉機的。非常感激你提供的情況。」

　　梅森拿起香煙和找回的零錢，走出去上了車。

　　在回辦公室的中途，他停在路邊，買了一份早報，翻到「商業機會」一版看下去，終於找到了要看的廣告：

　　一流雪茄攤位，極好的商業機會。業主因健康原因願意出售。帳面顯示，過去十二個月淨贏利超過七千美元。雷．斯潘格勒，克利夫頓街靠近第七街處。

九

　　佩里．梅森坐在監獄會客室裏長桌的一側。另一側坐著斯蒂芬妮．馬爾登，中間用粗重的鐵絲網隔開。她形容憔悴，用懇求的目光注視著這位律師。

　　「梅森先生，您必須相信我。您必須對我有信心。總之，我是您的委託人，而您要代表我。」

　　「我將代表妳，」梅森道，「不論我是否信任妳。妳有權找一個法律代表。妳有權受到陪審團的審理。這意味著由陪審團來審判，而不是由某個律師來審判。不論妳做了什麼，妳有權等到出庭日，並有權擁有一位合格的律師來保護妳的權利。當我開始為保護委託人的權利而戰鬥時，我會為保衛通往委託人每項憲法權利的每一寸道路而戰鬥。」

　　「但是我要求您對我有信心。如果您只把我看作一個委託人，一個出於冷漠的職業責任而要去保衛的陌生人，您的態度將會損害我對自己的信心。」

　　「這是一個外科醫生在只有千分之一挽救病人生命機會的情況下動手術時所採取的態度。妳當然有自由在任何時候聘請另一位律師。」梅森對她說。

　　她雙唇緊閉：「你拿著我的十萬美元，梅森先生。」

　　梅森將嗓子壓低，但聲音中透出怒意：「我沒有拿妳一分錢。以前我這樣對妳說過，而且我要妳明白這點。」

　　「我知道你拿了我的錢，梅森先生。你一定拿了。我原來以為你是為了保護我的利益而這樣做的，你對稅務人員什麼也不會講，等到一切都過去以後你會給我那筆錢，或我的那一份。可是現在……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梅森道：「好，我知道我怎麼想。我想，妳先到了那間公寓，打開了保險櫃，拿走了錢，然後給我設下一個陷阱，讓我到那裏去……」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梅森先生？」

　　「為了能夠做妳現在正在做的事──控告我拿了妳的十萬美元，以迫使我按妳的要求去做。」

　　「梅森先生，我從來沒去過那間公寓。」

　　「妳正視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妳從來沒有親自去過那間公寓？」

　　「絕對沒有。」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

　　她用冰冷穩定的目光注視著律師。

　　「這正是使我不放心妳的事。」梅森道。

　　「什麼事？」

　　「妳仍然對妳的律師說謊。這可是件蠢事。」

　　「我沒有說謊。」

　　梅森道：「我在努力保護妳的利益。妳來到我的辦公室，妳對我說有人跟蹤妳。我想查明那個人是誰，所以就雇了幾個偵探去跟蹤那個跟蹤妳的人。」

　　「你這樣做了！」她驚歎道。

　　「我這樣做了。」梅森道，「當妳第二次到我辦公室來的時候，妳被跟蹤了，是我雇的人跟蹤了妳。」

　　「他們發現了什麼？」

　　「沒有人跟蹤妳。」

　　「啊！」她的聲音裏顯示出突然醒悟的意思。

　　梅森繼續冷冷地說：「當妳第二次離開我的辦公室時，妳被我雇用的人跟蹤了，並證實沒有別人跟蹤妳。妳對我說妳被人盯梢時已經說了謊。妳對我說這個謊是為了讓我去迪克西伍德公寓。

　　當妳第二次離開我的辦公室時，妳並未發覺真的被人跟蹤了，可是妳的確被跟蹤了，而且是被我的人跟蹤了。妳離開了我的辦公室，直接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

　　「那是說謊，梅森先生。你的偵探對你說了謊。我沒有做過這種事。我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去過迪克西伍德公寓。跟蹤我的那個偵探為了賺錢就迎合你的需要而做假報告。總之，私人偵探做假報告的事是不是時常發生？」

　　梅森道：「這一次卻是兩個偵探。因為我希望找出那個跟蹤妳的人，而且要求不要讓任何事情使我們跟丟了人。所以我就讓偵探事務所派兩個獨立的偵探去跟蹤。他們都跟著妳，他們都看見妳去了迪克西伍德公寓，妳乘電梯上了九層，妳在那裏大約待了十分鐘。」

　　梅森的目光穿過沉重的鐵絲網看著她。

　　她的目光閃爍了一會兒，又回來看著梅森的眼睛。

　　「怎麼樣？」梅森隔了一會兒問道。

　　「不錯，」她疲倦地道，「我是這樣做了。我去了那裏，但只是為了關上保險櫃。我相信你，但是我想，你把那間公寓照你看到的那樣保留不動，簡直是瘋了。你說過，你發現畫從牆上取下了，牆板也取下了，壁櫃的門打開了，這等於是邀請財政部特派員來看這個地方，並宣稱是我拿走了保險櫃裏的錢。我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妳怎麼進去的？」梅森問。

　　「用……鑰匙。」

　　「什麼鑰匙？」

　　「按我丈夫的鑰匙仿制下來的鑰匙。我對你說過，用蠟燭……」

　　「妳給了我那把鑰匙，」梅森道，「記得嗎？」

　　「嗯。」她咬著嘴唇。

　　「說下去，」梅森道，「妳那把鑰匙是哪裏來的？」

　　「我做了兩份。」

　　「妳每把做了兩份。」

　　「是的。」

　　「為什麼？」

　　「不知道。只是想這樣好。」

　　「所以妳就給了我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那時我沒想得那麼遠。」

　　「我怎麼知道？」

　　「你必須相信我的話。」

　　「我一直相信妳的話，可是結果並不太好。」梅森道。

　　「只有這一件事，梅森先生，只有這件事我沒對你說真話。」

　　「好吧，妳在那間公寓裏幹了什麼？」

　　「我進去後發現情形和你說的一樣。我鎖上了保險櫃，注意著不留下指紋。我把牆板裝了回去，然後掛上畫，我就做了這些。然後就出去了。」

　　「妳就對我說了這一次謊？」

　　「絕對沒錯。」

　　梅森歎息道：「現在說說剩下的事吧！」

　　「什麼剩下的事？」

　　「那件案子。他們抓妳的事，妳丈夫死的事。」

　　「他們認為他是被謀殺的。」

　　「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他們認為是我幹的，是我和雷蒙．卡斯特拉一起幹的。」

　　「妳幹了麼？」

　　她做了一個厭惡的樣子：「我恨卡斯特拉。」

　　「妳為什麼恨他？」

　　「因為我認為他是個兩面派，他永遠在損害我丈夫的最大利益，還因為……因為我討厭他。」

　　「他是否曾經勾引過妳？」梅森問。

　　她猶豫片刻，然後道：「是的。」

　　「妳告訴妳丈夫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因為那時……我……因為那時的情況使我不能……不能打擾他。」

　　「妳去過這個人的寓所嗎？」梅森問。

　　「去過。」

　　「去幹什麼？」

　　「我想問明白是誰開車送我丈夫去機場的。」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雷蒙認為是我，而我認為是他。」

　　「妳沒有？」

　　「沒有。」

　　「是他？」

　　「他說不是他。」

　　「是誰呢？」

　　又沉默了下來。

　　「接著說，」梅森道，「好好想想，是誰送馬爾登醫生去機場的？」

　　「只有一個人有可能。」

　　「誰？」

　　「達爾文．柯比。」

　　「達爾文．柯比是什麼人？」

　　「我對他了解不多，梅森先生。我聽我丈夫常常提到他。達爾文．柯比是在戰爭時期與我丈夫認識的。他不是醫生，是個軍官。他們關係非常親密。他們在一起很愉快，而且……我丈夫很喜歡這種關係。」

　　「他和柯比通信嗎？」

　　「不，他們不通信。誰也不知道柯比住在哪裏。柯比顯然沒有錢，戰後他成了一個居無定所的人，到處飄泊。他並不想和任何人保持聯繫。」

　　「妳怎麼知道這些情況的？」

　　「因為在他出現並和我丈夫談話時，達爾文曾談過他的人生哲學。他感到自己不過是文明機器齒輪上的一個齒，他已決定退出。戰後他退伍時，已沒有可保持聯繫的親屬。他不喜歡他的妻子，他婚後生活並不愉快。一個嘮叨不休的老婆和一個作威作福的丈母娘使他不願回家。他只想擺脫這一切。」

　　「妳說他並未保持和妳丈夫的聯繫？」

　　「是的，我肯定他們沒有聯繫。我丈夫常提起他，還說希望達爾文給他來封短信，告訴他現在哪裏，說他感到傷心，因為……總之，他一直很喜歡達爾文。」

　　「後來達爾文就出現了？」

　　「是的。」

　　「什麼時候？」

　　「我丈夫死前那天晚上。」

　　「那天夜裏他住在妳家？」

　　「是的。」

　　「誰看見他住在妳家了？」

　　「怎麼？廚師和女僕都見過他。他在我家吃的晚餐。」

　　「在妳家過了一夜？」

　　「是的。」

　　「第二天早上走的？」

　　「是的，他們一起走的。他說他去芝加哥，然後從芝加哥去加拿大，他要去探礦。我想，他可能中途在丹佛或奧馬哈停留。我沒太注意他們的談話。」

　　「他什麼時候走的？」

　　「據我猜想，是我丈夫在去診所的中途把他送到機場。我說不準，但我知道達爾文要乘早晨的班機飛走。」

　　「那他就不能開車送馬爾登醫生去機場了。」

　　「不，他能。他可以換乘晚一點的班機。」

　　「妳還有什麼根據可以支持這種假設？有什麼證據嗎？」

　　「有。有人送他去。我想那個人不是雷蒙，不是我，也可以肯定不是格拉迪斯。」

　　「那麼馬爾登醫生的車必定留在機場了。」梅森說，「馬爾登醫生會乘自己的飛機。達爾文．柯比會乘州際航班。汽車會留在機場。妳曾經認為這次是雷蒙．卡斯特拉送馬爾登醫生去機場的麼？」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通常都是這樣。但是昨晚他對我說不是他送的。我不相信他。我認為他是個騙子。我仍不能相信雷蒙真的沒有送他去機場。」

　　「好吧，」梅森道，「我會去查的。現在告訴我他們根據什麼認為妳丈夫是被謀殺的？他們是否認為妳破壞了飛機或幹了別的什麼？」

　　她說：「這是我無法向你說明的，梅森先生。我不能為你提供一點線索。我只知道他們是根據雷蒙．卡斯特拉對他們說的情況來抓我的。」

　　「也許他說妳破壞了飛機的控制系統或諸如此類的事？」

　　「不知道，梅森先生。我一點也摸不著頭腦。」

　　梅森道：「我要要求盡快進行一次預審。他們會以為我要跳過一次法律細節或者他們不敢等待大陪審團的起訴書。我要讓這件事迅速通過預審，以了解他們指控妳什麼。」

　　「你還要繼續代表我？」

　　「妳要不要我？」

　　「非常需要。」

　　梅森道：「我要代表妳通過預審。從公共關係角度看，如果現在我退出，對妳的案子將會有很不利的影響。而且，經過昨夜我在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那樣鬧了一場之後，在我說了那些話之後，經過新聞界那樣宣揚之後，現在我也不能放棄妳的案子並要妳另請一位律師，因為這樣會在公眾心目中造成極壞的影響。而且，從長遠看，公眾會讓妳得到陪審團。但是我要警告妳，他們無疑擁有一些很可靠、很強有力的針對妳的證據，不然他們不敢在這時候逮捕妳，或以這種方式對妳提出起訴。」

　　她搖搖頭：「他們不會有任何指控我的證據，因為我什麼都沒幹。如果你能告訴我，一個人怎麼能飛上天去殺掉一個坐在飛機裏的人……可是，那根本不可能。」

　　「那架飛機能坐兩個人嗎？」梅森問。

　　「能，常常是兩個人飛。它減少了行李艙的容量。但是這次飛機起飛時裏面只有一個人，而且在荒漠中發現它墜毀時，燒毀的飛機裏也只有一具屍體。」

　　「好吧，」梅森道，「我要仔細考慮一下。看看我能做些什麼。我仍然摸不清底細。」

　　「梅森先生，你真的沒有從那間公寓拿到錢嗎？請對我坦率地說，求你……」

　　梅森道：「我以前對妳說過了，我再對妳說一遍，我沒有拿過一角錢。」

　　「你不誠實……這樣說只是為了使你不致成為逃避所得稅的同謀犯罷了……」

　　梅森道：「我對妳這樣說，因為這是事實。這種東西，即使妳見到，恐怕妳也不認識，因為妳和它接觸太少了，但它是真的。現在我要走了，要去查明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梅森推開椅子，通知站在房間另一端的女看守談話已經結束，走了出去。

　　梅森離去時辦了一點簡單的手續。

　　梅森匆忙地穿過一層向大門走去時看了一下手錶。

　　他的眼睛向下看時看見一個影子。他的身體感覺到另一個人在附近，這種微妙的感覺不是氣味，不是人體的熱量，而是一個人突然出其不意地接近另一個時發生的磁性警報。

　　梅森抬起眼來，突然站住。

　　那個女人正在翻錢包，尋找什麼，梅森差點和她撞個滿懷。她也感覺到了另一個的存在，抬起了她那深藍色的眼睛，注視著梅森那岩石般冰冷的面孔。

　　「我沒有看見。」她說。

　　「是我的錯，」梅森說，「我太匆忙了……」

　　深藍色的眼睛銳利而且好奇。

　　「沒關係。您是梅森先生，是吧？」

　　「是的。」

　　「您不認得我了，但是我昨夜在公寓大樓見過您。」

　　「公寓大樓？」

　　「對。迪克西伍德公寓。我正在穿過前廳，而您正走出來。我是埃德娜．科爾布魯克。我丈夫是哈里．科爾布魯克，在司法行政官辦公室的鑒定局工作。我現在是去看他。」

　　「啊，是的。」梅森道，輕輕閃過一側，想越過她走向門口。

　　「我們住在迪克西伍德公寓，您知道。」

　　「我不知道。」

　　「我在法庭見過您幾次……您一定以為我這個人很傲慢，其實那時我正想招呼您。我猜您明白這點。我一抬頭看見了您，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念頭，又過了一秒鐘我才意識到並未和您正式認識。」

　　深藍色的眼睛在向著他微笑。「請告訴我，梅森先生，您是否有一位委託人住在迪克西伍德公寓？我只是出於好奇。我並不是好打聽閒話或好管閒事，但是迪克西伍德有點像個私人俱樂部。我們這個小圈子裏的人已經成為親密的朋友。有一位很漂亮的年輕女士和您在一起。她住在那兒嗎？希望您不要怪我太冒失。我丈夫說我總是闖到天使們不敢涉足的地方去，但是我想您近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到什麼地方去吧。」

　　梅森大笑道：「恐怕您提出的問題太多了，叫我一時無法回答，科爾布魯克太太。事實上，我那次只是個人拜訪。但是，現在還是要請您原諒，我差點撞上您，是因為我正忙著去趕一個約會，而我現在已經遲到了。」

　　梅森抬了抬帽子，繞過了她，大步走向大門。

　　在門道上，他冒險停了一下，輕輕回頭望了一眼。

　　她仍站在剛才的位置，前額上的皺紋顯示著她在思索，藍眼睛在盯著他。

　　梅森知道，現在他稍停一刻，稍微向後一瞥，都已經成為致命的錯誤。

十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羅．德雷克坐在律師辦公室內，在斯蒂芬妮．馬爾登預審的前夕開最後一次會議。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了。德雷克滿面倦容，坐在他喜愛的那個皮面大沙發椅上。德拉．斯特里特膝上放著一個本子，手裏拿著一支鉛筆準備記錄，用焦慮的目光望著律師。

　　「你為什麼不要求延期？」德雷克問。梅森搖搖頭。

　　「為什麼？」德雷克盯緊不放。

　　梅森說：「稅務人員顯得古怪，至今他們沒有發現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這套房間。他們遲早會發現的。至今也沒有人懷疑和調查查爾斯．安博伊的身份，想當然地以為他與馬爾登醫生多少有些間接關係，安博伊大概在歐洲某地夠不著的地方。實際上沒有人注意安博伊。」

　　梅森指著他讀完後扔在地上的一張翻開的晚報，繼續說：
　　「但是稅務人員插進來了。他們在到處打聽，他們很好奇。遲早他們要查找安博伊，遲早他們要檢查每一個與馬爾登醫生有業務來往的人，遲早──可能不久──他們就會發現迪克西伍德公寓的那套房子。」

　　「好啦，」德雷克道，「那並不能證明她犯了謀殺罪。」

　　梅森道：「當德拉和我離開迪克西伍德公寓時，我們碰見一個女人，她認出了我。她想和我說話，後來又改變了主意。她是哈里．科爾布魯克的太太，她丈夫在司法行政官辦公室的鑒定局工作。後來，我又遇見了科爾布魯克太太。她正要去司法行政官辦公室看她丈夫。她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她用溫和的藍眼睛望著你，卻問一些最討厭的問題。她極想知道我在迪克西伍德公寓做了什麼，她還極想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姑娘的身份。

　　她大概有一半相信我在那裏有一個香巢，而且她要開始問問題了。一旦迪克西伍德公寓這個名字在報紙上出現，她就會醒悟，並且告訴她丈夫。

　　他就會抓起電話，大叫『殺人啦』，來個火上澆油。」

　　「為什麼？」德雷克問。

　　「聯邦調查局人員會找到這套房間。他們會用篦子把這套房子篦一遍。他們會發現牆內的保險櫃，把它打開，發現裏面空空如也。他們會知道我到過那兒，知道我是馬爾登太太的律師。按他們的推算，馬爾登醫生大約從他的收入中隱瞞了十萬美元。現在請把這些歸納起來給我一個答案。」

　　「噢……噢。」德雷克道。

　　梅森站起來踱步。他停下，回到桌旁看著德雷克打出的調查報告，然後再踱來踱去。

　　「我要抓緊這件事，」他道，「我必須推動地方檢察官。我必須迫使他把雷蒙．卡斯特拉推到預審的證人席上。」

　　「他不會願意這樣做的吧？」德雷克問。

　　「當然不，」梅森道，「他將使出渾身解數避免這樣做。如果他把卡斯特拉放到證人席上，我將對他進行盤問。我會有一份問答記錄，強迫他承認他所說的每一個細節。以後在陪審團面前審問他時，我手裏就有一份他的談話記錄。我將向他不斷提問，幾乎可以肯定，必將會發現矛盾。」

　　「明天地方檢察官需要將卡斯特拉提到證人席上嗎？」德拉問。

　　「他以為不需要，」梅森道，「他以為只要證明這是一件謀殺案而且有正當理由相信是斯蒂芬妮．馬爾登幹的就行了。這就是他在預審中需要證明的一切──有人犯了罪，而且有合理的理由確定，被告是有罪的。」

　　「那是他肯定會做的，」德雷克道，「他幾乎不需要證據。」

　　「他要做的會遠遠超出他的想像。」梅森道，一邊踱著步。

　　「當然了，」德雷克對他說，「這裏有個麻醉劑問題混在裏面。聯邦調查局已經插了手，而警方的緝毒隊也要過問。」

　　「希望你能在這方面多搜集一些消息。」梅森急切地道。

　　「我也希望能。」德雷克對他說，聲音平淡而疲倦。

　　「格拉迪斯．福斯方面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點也沒有。而且，也查不出她一點盜用公款的證據。帳目上一塌糊塗，毫無眉目。」

　　梅森道：「她事實上等於向我承認了她曾盜用公款賭賽馬。賭注登記人也說她賭賽馬，但是獲利甚豐。」

　　「她可能還在其他賭注登記人處下注。」德拉道。

　　梅森望著德雷克：「你沒有找到其他的賭注登記人，保羅？」

　　德雷克搖搖頭：「發點慈悲吧，佩里。你無法到電話簿裏去找出一個賭注登記人的名單。你必須細心地一點一點地找一個下賭注的地方，然後與一個受到賭注登記人信任的人接觸，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某人是否賭賽馬。

　　這些賭注登記人並非初出茅廬。他們知道格拉迪斯．福斯已經牽涉進地方檢察官宣稱的謀殺案中了。他們知道有人想把他們弄到證人席上去。如果你是賭注登記人，你會怎麼辦？他們會和你一樣。他們會直視著你說：『福斯？格拉迪斯．福斯？從來沒聽說過。至少，她從來沒有和我來往過。』

　　即使她在往來帳戶上欠他們五千美元，他們也會這樣說。即使她輸給他們一萬美元，他們也會這樣說。即使她每天都去賭，他們也會這樣說。」

　　你可以想像，如果賭注登記人接到一張傳票，他被迫站到證人席上，說出事實真相，然後地方檢察官開始詢問格拉迪斯．福斯和他的生意往來，那麼他的處境會多麼美好！結果是，地方檢察官時刻威脅他，如果他說出任何有利於被告方的話來，他將作為賭注登記人被捕，而且會失業。」

　　「當然，」梅森說，「這是實情。不過既然這事和稅務人員有關，一旦我們能夠證明她賭賽馬，並且證明她對我承認過這事，我們就有了逃脫的借口。」

　　「這對格拉迪斯．福斯會有什麼影響？」德拉問道。

　　梅森停住踱步，說道：「這是一個非常銳利的刀口，如果她能在這個刀口上保持平衡，她就會沒事。可能有剛好足夠的證據證明她盜用的錢數可以說明可能的任何現金短缺，但地方檢察官卻沒有足夠的證據敢於起訴她盜用公款。如果沒有人在起訴書上簽字，如果她現在到了另一個州，而那裏要求引渡訴訟，她又可以擊敗引渡訴訟的話，那就更沒問題了。」

　　「馬爾登太太呢？她會不會提出對她的指控？」德雷克問。

　　梅森微笑著說：「馬爾登太太將控告她盜用公款，但她不會宣誓承認她盜用了公款。」

　　「那些官員們會怎樣？」德雷克問。

　　「哪些官員？」德雷克沉思起來。

　　「我是不會在起訴書上簽字的。」梅森道。

　　「但是你很願意想起她實際上已對你承認了她盜用公款的事，」德雷克說。

　　「當然了，」梅森對他說，「那段談話我記得很清楚，她在經過了長途駕車後很快地洗了澡並在那個大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在落地燈光下瀏覽賽馬消息以了解自己賭運如何，也許還要確定第二天如何下注。」

　　「你抓住她了？」德雷克道。

　　「她剛洗過澡，」梅森道，「身上還帶著熱水留下的熱氣。她只穿著一件睡衣。她坐在沙發上，當我按門鈴時她扔下了報紙，跳起來，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到門口看看是誰來了。我進了屋並在沙發上坐下時，她去換了衣服，椅墊還是熱的，地上的報紙正翻在賽馬報導那一版。她當然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不得不做解釋，她給我做了大量解釋並知道我已懷疑後才不得不承認盜用公款的事。」

　　「怎麼承認的？」德雷克問。

　　「說她可能缺錢。但並不是直截了當地說缺錢，而是說：『假設我曾盜用公款，那麼會怎麼樣？』」

　　「你對她怎麼說的？」

　　「我對她這樣做的後果闡述得很充分，所以她知道她會給斯蒂芬妮．馬爾登和稅務人員一個機會。我認為她不敢承認盜用公款。」

　　「她究竟會不會承認呢？」

　　「不知道，」梅森道，「我們必須找到她。」

　　「好吧，我已經做了一些我能想到的事。」德雷克道，「她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不能從汽油信用卡追蹤嗎？」

　　德雷克搖搖頭。

　　「查過汽車旅館麼？」

　　「已經查了主要的幾家。查了想得到的每一個所在。」

　　梅森道：「難以想像她竟沒留下一點兒蛛絲馬跡。」

　　「你是否一定要找到她？」德拉道。

　　梅森道：「我只要知道她在哪裏。」

　　「可是你不想讓官方知道？」德雷克問。

　　梅森搖搖頭：「官方會把她抓回來，會詢問她。她會做出一切我不喜歡的回答。我希望知道她在哪裏，如果需要時我可以找到她，問她一些問題。」

　　「你預感到她可能溜掉，是吧，佩里？」

　　「是的。只是沒有想到她會逃得這樣快。」

　　「你怎麼想到她會逃的？」

　　「因為這是她既能承認盜用公款而又逃脫罪責的唯一途徑。她給了我一些可能盜用公款的線索。她告訴我她玩賽馬，還告訴了我一個賭注登記人的姓名，這個人已經被捕，並受到罰款和延緩服刑的處分。他可能已經對警方說了，事實上他也不敢不向警方供認。對格拉迪斯．福斯來說，下一個合乎邏輯的行動就是潛逃。這樣可以使她避免牽入盜用公款案和承認有罪。」

　　德雷克道：「她為什麼沒有打開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保險櫃，取出十萬美元，裝進襪子裏面帶著逃走？」

　　「沒什麼原因可以阻止她這樣做，」梅森道，「除非在她到達以前保險櫃已經打開了，或保險櫃裏根本沒有十萬美元。」

　　德雷克道：「假設她是在去菲尼克斯之前打開保險櫃，取出十萬美元帶走了呢？這樣想有沒有道理？」

　　「無法判斷，」梅森道，「現在我們什麼都無法證實。」

　　「我是這樣想的。」德雷克道。

　　「除了我是我自己以外，我什麼都不能肯定。」梅森對他說，「而且我明天還要出庭，我要把一切能夠想到的可能引起破壞的東西都扔到這台法律機器裏去。我要堅持把雷蒙．卡斯特拉推到證人席上。我要看看他說些什麼。

　　還要有一個預防措施，保羅，我需要有一輛汽車停在我可以跑出來就跳進去的地方。德拉，我要妳和我在一起。我要在送妳回家的路上告訴妳我的想法。我相信起訴書中會有致命的弱點。如果給我找到，我會用最戲劇化的方式利用它。」

　　德拉用擔心的目光望著梅森：「你不覺得延期一天更好嗎？老板，你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梅森停住腳步：「我想就這樣吧，我們已經再也做不了什麼了。」

　　德拉從桌上收起了那幾頁紙，鎖在保險櫃裏，意味深長地向德雷克點了點頭。

十一

　　特爾福特法官坐在他的位置上，宣布開庭，對擠滿法庭的觀眾皺了皺眉。他用嚴肅的目光注視著各位律師，佩里．梅森和被告坐在一張桌旁，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兩個特別審判代表坐在另一張桌旁。

　　「先生們，我認為，」特爾福特法官宣布，「沒有必要談過多的細節。擺在本地方法院面前的問題是是否構成了謀殺罪和是否有合理的理由確信被告犯了罪。在這點上我認為是沒有爭議的。」

　　特爾福特法官對梅森皺著眉。

　　「請法庭原諒，」梅森道，「這可以認為是在法庭上對本案的一個申述，但是我想指出，這次預審的目的是保護被告。如果被告確實無罪，被告即應當庭釋放。」

　　「當然，」特爾福特法官寬容地說道，「在被告無罪與構成犯罪和有合理的理由相信被告犯罪之間有很大距離。我想我應提請雙方辯護人注意，在這個案件中，並非排除全部合理的懷疑方可證明被告有罪。」

　　「我們也是這樣理解法律的。」梅森愉快地同意。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對原告說，「開始訴訟。」

　　審判代表之一卡爾．赫爾利以起訴人的身份傳喚他的第一位證人。

　　這位證人是機場雇員。他證實了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飛機的編號、飛機的生產廠家和型號，在馬爾登醫生遇難之日他正式提交了一份飛行計劃，目的地是鹽湖城，中途在拉斯維加斯停下加油，馬爾登醫生得到了塔台允許在早上十時十七分起飛，實際起飛時間是十時十九分。

　　證人繼續說，他在當天晚些時候飛臨荒漠上的某個地點，他用鉛筆在地圖上圈出了這個地點，他證明這是一張精確的地圖，上面標明了航路、無線電波束、機場等。

　　馬爾登醫生飛機的殘骸在這一地區被發現，有充分證據證明飛機於著陸時墜毀，隨後起火。機內的一具屍體已燒焦碎裂，機翼上的編號尚可辨認。飛機是馬爾登醫生的，機內只有一人。

　　大火熔化了儀表板上一個時鐘的指針，所以能夠確定墜毀的時間。用兩腳規和航空地圖的比例尺來測量距離，根據花費的時間和飛行的距離，並考慮天氣情況，證人可以斷言，飛機必定是不停地飛往拉斯維加斯，直至由於某種不明原因而墜毀並燒毀。

　　「提問！」赫爾利對梅森說，聲音中透出挑戰。

　　梅森對這一邀請似乎感到吃驚。「提問？」他問道。

　　「對，請提問。」赫爾利道。

　　「為什麼？」梅森道，「我對這位證人沒有問題，完全沒有。」

　　赫爾利顯得揚揚自得地說：「如果法庭同意，下一位證人將是一位專家。他的證詞技術性較強。因此，由我先做一定的介紹是必要的，有助於大家理解他的證詞的性質。」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決定，他的態度透著有些好奇，「進行。」

　　赫爾利迅速提出了一系列問題，以顯示這位證人達德利．洛馬克斯在犯罪偵察學方面受過教育、訓練，經過實踐，現在已成為一位專家。

　　問過這些有關資格的問題後，赫爾利轉向梅森：「您是否願意提問他的資格，梅森先生？」

　　梅森道：「現在不問。我聲明保留對他的資格提問的權利。」

　　「很好。」赫爾利說，然後補充道，「我願向法庭說明，犯罪偵察學是一門較新的科學，它將各領域的科學知識應用於犯罪偵察。這位證人是犯罪偵察學領域的一位專家。」

　　「我理解梅森先生的聲明包括了這些，」特爾福特法官說，「繼續進行，問你的問題吧！」

　　「洛馬克斯先生，」赫爾利道，「首先請您向法庭解釋『光譜發射譜線』這個術語的含義。」

　　洛馬克斯顯然很高興有機會顯示他的知識，在證人席上坐得舒服了一些。

　　「請盡可能避免用太專門的術語，」赫爾利道，「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向法庭解釋它的意義。」

　　「法庭對於發射譜線和它的意義已經很熟悉了，赫爾利先生。」特爾福特法官道。

　　「我明白，閣下，」赫爾利趕快說，「但這是為了記錄。」

　　洛馬克斯似乎因法官的干預而有些不安。

　　「說吧，」赫爾利對證人說，「一般地解釋一下就行了。」

　　「好吧，」洛馬克斯道，「固體自發光白熾光源發出的光包含了所有的可見色。當這種光集中在一個豎向狹隙，由物鏡系統通過一個玻璃棱鏡時，紅色的最長可見光波比紫色的最短光波被棱鏡折射的角度要小。

　　光譜儀是一種儀器，它可將通過狹隙的一束白色光轉變為一組各種顏色的光，稱為連續光譜。它和彩虹的顏色完全一樣，一端為紅色，通過中間的橙、黃、綠、藍到紫色。」

　　「請盡量說得通俗一點。」赫爾利建議。

　　證人清了一下嗓子：「若不是固體白熾光源，而是發光蒸氣，則光通常不是白色，而且不包含從紅到紫的全部波長。它幾乎可能是任何顏色，如公路照明鈉光燈的黃色，廣告霓虹燈的紅色，公路照明水銀燈的藍綠色。當這種光通過光譜儀時，分解為光譜中幾種不同顏色的線。每條線是狹隙的一個單獨影像。根據這些線的組合可以鑒定任何一種發光氣體。

　　當金屬在電弧內蒸發時，電弧因金屬蒸氣的存在而被染色。將其用作光譜儀的光源時，就會出現其特徵線，用以鑒定這種金屬。」

　　「用這一基本原理能夠測定一種物質的不同化學成分，對不對呢？」赫爾利問道。

　　「這是對的，但不是定量分析，只是能夠測出某種物質的存在。」

　　「這一原理是否也應用在犯罪調查的領域中？」

　　「啊，是的。已經製造出了用電弧蒸發物質的儀器，如果該物質是在溶液裏，則用強電火花即可。這種光的光譜，即使以微量通過某種材料時，仍可在其蒸發的那短暫的一瞬間拍攝下來，即在它發射鑒定的光時拍攝下來。通過研究照片上的線可以鑒定材料，而且能夠確定電弧或電火花中的材料是否含有受到懷疑的物質。」

　　「您能不能解釋這一原則怎樣用在犯罪偵察上？」赫爾利問。

　　特爾福特法官瞥了梅森一眼，好像希望他反對似的，但梅森注意地聽著，好像是個瞪大眼睛的聽眾一樣。

　　「好。」洛馬克斯說，對自己的重要地位仍感到很得意，「當鑒定某種物質時，我們常常加入微量的鑒定材料，在那種物質中通常絕不會發現這種材料。這些材料是金屬化合物，吞下去絕對無害。

　　在我工作的那個部門用密碼標識這些物質。例如，我現在想到一種就叫六八二四九。」

　　「這與發射譜線有什麼關係嗎？」赫爾利問。

　　「沒有直接關係，它只是個號碼，但它與一定波長內的發射譜線有一定關係。」

　　「光譜分析能夠查出你稱為六八二四九的那種物質嗎？」

　　「是的，先生。」

　　「多大數量？」

　　「微量。」

　　「你是否曾與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的屍體接觸，對他的器官進行光譜分析？」

　　「是的，先生，我做過。」

　　「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了明顯的六八二四九物質。」

　　「在屍體內？」

　　「是的，先生。」

　　「我要給你們看一個威士忌酒瓶，一個扁瓶，我要求法庭將其編為一號鑒定物證。」

　　「就這樣。」特爾福特法官說。

　　「我要問你一些有關這個瓶子的問題。」

　　「請吧，先生。這是一個金屬威士忌酒瓶，容量大約一品脫。」

　　「這個酒瓶是在哪裏找到的，你知道嗎？」

　　「是的，先生，我知道。」

　　「誰找到這個瓶子的？」

　　「當找到這個瓶子時，我在場。」

　　「在哪裏找到的？」

　　「在檢查馬爾登醫生飛機殘骸時，我們想確定發生了什麼事。因此我們在附近地面搜索實物線索。我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等一等，」特爾福特法官道，「我注意到律師們沒有反對意見，但我想，法庭應建議你將陳述限制在實際的發現上，而不要涉及結論。」

　　「是的，先生。我們發現，飛機以極大的衝力撞到地面上。有些物體從機內拋到一百五十英呎距離處。」

　　「你能描述一下這些物體嗎？」

　　「其中一件是一個黑袋子，裝著一些急救外科醫療器材，都是一般醫生常帶的。」

　　「你在哪裏找到這只口袋的？」

　　「距離燒毀的飛機殘骸約一百五十英呎處。」

　　「這個口袋是什麼狀態？」

　　「它已經裂開了。藥瓶和裏面的東西都摔碎了，藥片和碎玻璃灑得滿地。」

　　「還發現了什麼？」

　　「在一邊有個特別的帶拉鏈的枕頭。這個枕頭可以用作靠墊，也可以用作容器。它裏面塗了一層橡膠，可以裝東西。」

　　「是你找到的這個枕頭？」

　　「是的，先生。找到它時我在場。」

　　「距飛機殘骸有多遠？」

　　「約五十英呎。」

　　「枕頭的狀態怎樣？」

　　「一面烤壞了，實際上是一面焦黑，但這是由於暴露在高熱下造成的，並非由火焰直接燒的。」

　　「枕頭內有什麼？」

　　「有這個酒瓶。」

　　「就是這個編號為一號物證的酒瓶麼？」

　　「是的，先生。」

　　「你知道這個酒瓶是誰的嗎？」

　　「那不是用我的知識判斷的，只是從別人的陳述中得知的。」

　　「你處理了瓶上的指紋麼？」

　　「是的，先生。有一些指紋。」

　　「這些指紋是你在場時顯示出的吧？」

　　「是的，先生。」

　　「怎麼處理的？」

　　「我拍攝了這些指紋。」

　　「你親自拍攝的？」

　　「是的，先生。」

　　「用什麼拍攝的？」

　　「用指紋相機。」

　　「你從這些指紋發現了什麼？」

　　洛馬克斯從公文包內取出了許多照片：「我發現了四個非常清晰的指紋，這裏有照片。」

　　「等一等，」赫爾利道，「我們要求將這些照片編為二號物證、三號物證、四號物證和五號物證，用於鑒定。」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道。

　　「二號物證是什麼，洛馬克斯先生？」

　　「是馬爾登醫生右手食指的指紋。」

　　「等一等，」梅森道，「我提議刪去這一回答，因為它並未直接答覆問題，而包含了證人的結論。」

　　「但他是指紋方面的專業證人。」赫爾利道。

　　「可能吧，」梅森道，「我並不反對他證明這是某人右手食指的指紋。我反對他鑒定這是馬爾登醫生的指紋。」

　　「啊，我明白，」赫爾利微笑著說，「這個問題可以立即解決。這個提議可以接受。閣下，這次答話可以暫時刪除，直到我們打下良好的基礎以後再提。」

　　赫爾利轉向證人：「洛馬克斯先生，你是否檢驗過馬爾登醫生的指紋？」

　　「是的，先生。我查過。」

　　「在哪裏查的？」

　　「根據聯邦調查局送來的指紋照片。」

　　「應誰的要求送來的？」

　　「應我的要求。」

　　「鑒於這些陳述，現在你是否知道二號物證是誰的指紋？」

　　「是的，先生……」

　　「等一等，」梅森打斷道，「我提出異議，閣下。我反對，因為這個問題是不適當的，法律上無效，是離題的，不重要的，它只是傳聞證據。」

　　「你的意思指什麼？」特爾福特法官問。

　　「我是指在法庭面前沒有證據證明從聯邦調查局收到的這份指紋記錄的真實性。」

　　「哦，如果需要，我可以聯繫，」赫爾利厭煩地說，「我要求法庭在我保證聯繫的情況下駁回異議，使證詞能進行下去。」

　　「很好，異議駁回。」

　　「回答問題。」赫爾利對證人說。

　　「這是馬爾登醫生右手食指的指紋。」

　　「三號物證是什麼？」

　　「同樣的異議。」梅森道。

　　「同樣要求，」赫爾利道，「請允許在我保證聯繫的情況下進行回答。」

　　「同樣駁回。」特爾福特法官說。

　　「那是馬爾登醫生右手無名指的指紋。」

　　「四號物證是什麼？」

　　「同樣的異議。」梅森道。

　　「同樣駁回。」特爾福特法官道。

　　「那是馬爾登醫生左手食指的指紋。」

　　「五號物證是什麼？」

　　「同樣的異議。」梅森道。

　　「同樣的駁回。」特爾福特法官宣布。

　　「那是馬爾登醫生右手拇指的指紋。」

　　「在編為一號物證的酒瓶內你發現了什麼？」

　　「約半瓶液體。」

　　「你知道那是什麼液體嗎？」

　　「現在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參加並協助做了分析。」

　　「那是什麼？」

　　「威士忌。」

　　「威士忌內含有什麼異常的物質嗎？」

　　「是的，先生。」

　　「是什麼？」

　　「光譜分析顯示有六八二四九。」

　　「你是否知道六八二四九這種物質是怎樣混入威士忌的？」

　　「是的，先生，我知道。」

　　「怎樣混入的？」

　　「由我間接摻入的。」

　　「你能向法庭解釋嗎？」

　　「原來曾要求我採取一定步驟鑒定麻醉劑，這種麻醉劑屬於……」

　　「請等一等，」特爾福特法官插嘴道，看了梅森一眼，「這和一次談話有關，而那次談話是在被告不在場時進行的，是吧？」

　　「是的，閣下。」

　　「因此，那應該是傳聞證據。」特爾福特法官接著說。

　　「沒有異議，」梅森道，「我不希望在小事上談過多的技術細節。」

　　「你在指紋證據上對技術細節的糾纏已經很夠了。」赫爾利厲聲說。

　　「那並不是小事，」梅森道，「我希望讓這位證人說明六八二四九這種物質是怎樣進入威士忌的。」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道，瞪了梅森一眼，彷彿說你要等一段較長時間才能再插嘴，「你代表被告。如果被告不反對，我將允許證人回答問題，當然我並不想受任何傳聞證據的約束。」

　　「不，不，閣下，」赫爾利道，「我只是一般性地問證人這種物質是怎樣進入威士忌的。」

　　「我被要求，」洛馬克斯急忙說，彷彿要在法官判定他談話不適當之前趕快把話說完，「將某種物質加入馬爾登醫生的麻醉劑內，以便讓我能夠重新鑒定這些麻醉劑。我決定採用六八二四九這種物質，因為這種物質從化學性質來說是絕不會在麻醉劑配方中自然出現的，也因為這種微量的物質對人體並無影響。」

　　「你是怎樣做的？」赫爾利問道。

　　「在批發商的協助下，按照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的訂單需要配製一些特殊的麻醉劑。在每種配方中，除嗎啡、海洛因或其他麻醉物質外，還含有一定微量的六八二四九物質。」

　　「所以你準備說……不，我撤回這個問題，再問一個問題。當你參加分析瓶內的威士忌──即一號物證內的威士忌時，除了六八二四九這種物質外，是否在威士忌中還發現了其他物質？」

　　「是的，先生。」

　　「發現了什麼？」

　　「威士忌中有大量的嗎啡硫酸鹽。」

　　「而嗎啡硫酸鹽中含有你放在馬爾登醫生訂製的麻醉劑中的鑒定物質六八二四九，是吧？」

　　洛馬克斯道：「我不能說這樣的話，赫爾利先生。我只能說，這種編號六八二四九的物質不會自然地在威士忌中發現，也不會自然地在任何麻醉劑中發現。我讓人把這種物質放到批發商賣給馬爾登醫生的嗎啡硫酸鹽中。我在作為一號物證的酒瓶內的威士忌中發現了這種物質，我還發現威士忌中有大量嗎啡硫酸鹽的化學證據。」

　　「你可以提問了。」赫爾利對梅森說道。

　　「為什麼你將六八二四九這種物質放在馬爾登醫生的麻醉劑內？」梅森問。

　　「因為我被要求採取一些鑒定措施，以便能追蹤這些麻醉劑。」

　　「你們用在光譜分析鑒定上有多少種物質？」

　　「有六種。」

　　「都用在麻醉劑上嗎？」

　　「不，不會用在麻醉劑上。也許我們能全用在麻醉劑上，不過在麻醉劑上我們通常使用六八二四九這種物質。」

　　「你屬於某個執法機構嗎？」

　　「是的。」

　　「能夠說出是哪個機構嗎？」

　　「最好還是不要洩露我的官方身份。我非常願意回答有關我的資格的任何問題或用於鑒定馬爾登醫生的麻醉劑的方法的問題。」

　　「不錯，」梅森道，「但你是某個機構的成員。」

　　證人考慮了一會兒，說道：「是的，先生。」

　　「這個機構還有別的人吧？」

　　「從全國範圍講，是的。」

　　「你全都認識他們嗎？」

　　證人笑了：「不都認識。」

　　「你認識其中的一部分人？」

　　「是的。」

　　「其他人也受過和你相同或近似的教育嗎？」

　　「是的，先生。」

　　「這個機構擁有一些專為某些物質光譜分析設計的儀器，是嗎？」

　　「是的，先生。」

　　「你不是這個機構的領導，對吧？」

　　「確實不是。」

　　「所以這個機構的其他成員不向你報告，是吧？」

　　「是的，先生。」

　　「你知道你在馬爾登醫生使用的麻醉劑上做了鑒定標識，是吧？」

　　「是的，先生。」

　　「你使用的這種物質編號是六八二四九，是吧？」

　　「是的，先生。」

　　「你知道這個編碼用在鑒定麻醉劑上特別有效，是吧？」

　　「是的，先生。」

　　「你在其他時候也同樣使用過它嗎？」

　　「是的，先生。」

　　「在其他案件裏？」

　　「是的，先生。」

　　「如果你所屬的那個機構的某個其他成員到本地區參與偵破另一個麻醉劑案件，並被要求採取措施鑒定麻醉劑，是否很可能為了一致而使用和六八二四九相同的鑒定物質？」

　　「我認為我的機構不會派其他的人來本地區工作。」

　　「你不知道嗎？」

　　「我不能發誓說。」

　　「你現在已經在發誓了，」梅森道，「你已經做出誓言，知道嗎？」

　　「不。」

　　「如果你的機構的另外一個具有和你相同技術資格的人被要求鑒定另一案件的麻醉劑，他是否可能也使用這種六八二四九物質？」

　　「啊，閣下，」赫爾利道，「我認為這太技術性了，我認為……」

　　「異議駁回，」特爾福特法官厲聲說，「證人回答問題。」

　　「好吧，當然了，」洛馬克斯道，「如果我是絕對公正的，我要說，在這種我認為非常不可能的情況下，我應該回答『是的』。」

　　「在你說絕對公正的時候，似乎有些勉強。」

　　「一點也不勉強。」

　　「有點猶豫吧？」

　　「好吧，當然了，我現在處在一種比較微妙的地位。」

　　「是否這種地位妨礙了你絕對公正？」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麼猶豫？」

　　「我要想一想我回答的效果。」

　　「不是真實性，而是效果？」

　　「從某種意義說，是的。」

　　「你確定想到了效果？」

　　「是的。」

　　「不然你就不會回答？」

　　「我沒有這樣說。」

　　「不，你嘴裏沒有說，可是你的態度告訴了我們。謝謝你。完了。」

　　「沒有問題了。」赫爾利道。

　　證人站起來，離開了證人席。

　　赫爾利和他的助手麥迪遜．歐文匆忙低聲交談了一會兒。

　　赫爾利突然宣布：「我們希望請洛馬克斯先生再次出庭回答一個我們忘了問的問題。」

　　梅森對這位有點狼狽的地方檢察官冷笑道：「顯然是因為被告律師沒有落入原告所設的陷阱內，而且在提問時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吧？」

　　赫爾利憤怒地轉向梅森，但突然意識到這種形勢的滑稽，也許是覺察到了特爾福特法官臉上的微笑吧，說道：「好吧，再問問總沒有害處吧！」

　　洛馬克斯回到了證人席。

　　赫爾利問：「你在一號物證的金屬瓶上是否發現了其他人的指紋？」

　　「是的，先生。我發現了。」

　　「你是否鑒定了其中的某些指紋？」

　　「我鑒定了三個指紋。」

　　「你是否拍攝了它們的照片？」

　　「是的，先生。」

　　「我問的是編號為物證六號、七號、八號的指紋。」梅爾利道。

　　「同意。」特爾福特法官道。

　　「你知道那些指紋是誰的嗎？」

　　「知道，先生。」

　　「是誰的？」

　　「是被告斯蒂芬妮．馬爾登的。」

　　「你是怎樣比較這些指紋的？」

　　「與直接取自被告的指紋比較的。」

　　「現在，」赫爾利微笑著對梅森道，「你可以問了。我想這就結束我們的提問了。」

　　梅森對證人笑了笑道：「你是否曾就提供證詞的事與赫爾利先生討論過？」

　　「啊，我要聲明，我曾談過他應做什麼樣的證詞，」赫爾利道，「這裏畢竟沒有陪審團。問這種問題有什麼用呢？」

　　「我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我需要知道答案。」梅森道。

　　「回答問題。」特爾福特法官道。

　　「是的，先生。我和他談過。」

　　「你們是否討論過提供證詞的方式？」

　　「什麼意思？」

　　「你是否和赫爾利先生討論過在直接提問時你介紹在酒瓶上發現的馬爾登醫生的指紋，而且在指紋方面不會有更多的問題，但是，如果我在提問時問你酒瓶上是否有其他指紋，你就會說酒瓶上還有我的當事人的指紋，使我難堪是吧？」

　　證人在證人席上不安地扭動著。

　　「回答問題。」梅森道。

　　「啊，閣下，」赫爾利抗議道，「我認為這是浪費法庭的時間。我認為這不過是常識，律師常常和主要證人討論法庭上的戰略，準備好詢問的內容以及應採取的方式。」

　　「我的問題比你說的要更深一些，」梅森道，「我認為這個問題是恰當的，我要求答覆。」

　　「如果有異議，將被駁回，」特爾福特法官道，「回答問題。」

　　「好吧，總的來說，談論了問題的主旨和結論。」

　　「而你同意了？」梅森問道。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我有什麼話可說。」

　　「你同意你將盡量避免提及有關酒瓶上的馬爾登太太指紋的任何事，直到我問你時，你才利用那第一個機會將這一情況寫入記錄。對不對？」

　　「是的，我想通常是這樣的效果。」

　　「這樣，」梅森道，「你就對被告持有偏見。」

　　「為什麼？沒有。」

　　「這樣你就對我持有偏見。」

　　「不，我……我只不過是原告方的證人。」

　　「那麼你是偏袒原告方了。」

　　「我不喜歡偏袒這個詞。」證人道。

　　「我不在乎你是否喜歡，」梅森道，「我要確定，我有合法權利確定，是否實際上存在偏見。我問你，你是否偏袒原告方？」

　　「還沒有到歪曲我的證詞的程度。」

　　「但是已經到了你和原告方合謀把我誘入陷阱，使被告的案子在新聞報導中處於最不利地位的程度。」

　　「我想事實不言自明，梅森先生。」

　　「我現在並不是談事實。我在談你的思想狀態，這在本案中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事實，因為你是證人。如果你持有偏見，那就會影響你的證詞，不論你是否意識到。現在問題是，你是否持有偏見？」

　　「好吧，我認為我是檢察當局的證人。」

　　「換句話說，你是靠做證人生活的？」

　　「不完全是。」

　　「靠檢察當局？」

　　「通常是的。」

　　「這樣，你在事業上的成就大部分取決於你是否願意與檢察當局合作，做檢察當局的好證人的聲譽，是吧？」

　　「我想是這樣。」

　　「那麼，」梅森道，「酒瓶上還有別的指紋嗎？」

　　「還有不少。其中有些被煙熏得很厲害，不可辨認了。」

　　「你能夠辨認的還有哪些指紋？」

　　「有許多不同的指紋。有些很清晰，但不能確定是誰的……」

　　「酒瓶上還有哪些指紋是你能鑒定的？我是指那些你能追蹤的，你曾與其他指紋比較，並發現它們相同的那些指紋。」

　　證人猶豫地望向赫爾利，扭動著，說道：「雷蒙．卡斯特拉，馬爾登醫生的司機和飛機機械師的指紋。」

　　「幾個指紋？」

　　「兩個。」

　　梅森道：「現在我問你，不論卡斯特拉的指紋是在瓶子上的什麼位置，什麼時間印上的，它們是否與本案被告的指紋重疊？」

　　「我……我不能肯定。我想它們是在同一種情況下印上去的。那很難說。」

　　「現在涉及到你的專業知識，作為犯罪偵察學的專家，並已經檢驗過那個酒瓶，你發現了它上面的指紋，並告訴警方那是馬爾登醫生、斯蒂芬妮．馬爾登和雷蒙．卡斯特拉的指紋，是吧？」

　　「是的，先生。」

　　「還有其他可辨認的指紋麼？」

　　「是的，先生」。

　　「那是誰的指紋？」

　　「我不知道。」

　　「你曾將這些指紋拍攝下來麼？」

　　「是的，先生。」

　　「我理解為你從這個酒瓶上收集了大量的指紋，可以說是異常大量的指紋，對嗎？」

　　「是的，先生。」

　　「那是怎麼造成的？」

　　「我不知道。我想也許是大氣條件的關係，也許是這個酒瓶最近拋光了一次。酒瓶表面像鏡面一樣光滑，特別容易留下指紋。」

　　「據你所知，依你這位專家的見解，是否可以看出雷蒙．卡斯特拉是在斯蒂芬妮．馬爾登之後拿過這個酒瓶？」

　　「啊……當然了……我不能肯定。」

　　「你認為最可能的是哪種情況？」

　　「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可能使原告方受到約束……」

　　「請不要考慮你的證詞的效果，」梅森緊逼著說，「我要知道你的看法。你認為雷蒙．卡斯特拉在馬爾登太太之後拿過這只酒瓶嗎？」

　　「我不知道。」

　　「如果他的指紋在馬爾登太太的指紋上面，他必定是在馬爾登太太之後拿過這只酒瓶的，是嗎？」

　　「是的。」

　　「而他的指紋是在馬爾登太太的指紋上面的，對吧？」

　　「好吧，如果這樣分析問題。我想我應該說，依我之見，雷蒙．卡斯特拉大概在馬爾登太太之後拿過這只酒瓶。」

　　「你承認得很勉強？」

　　「可是……我承認了。」

　　「你承認得有些勉強？」

　　「是的。」

　　「那麼，」梅森道，「在馬爾登太太的指紋上面是否還有其他指紋？」

　　證人又猶豫起來，說道：「有一個不知名的人的指紋印在其他指紋上面。我不是說全部其他指紋，但是我是說所有其他人留下的指紋的一部分。」

　　「你不知道那是誰的指紋？」

　　「不知道，先生。」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那個人是最後拿那只酒瓶的人？」

　　「不，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那個人在馬爾登醫生、馬爾登太太和卡斯特拉拿過那個酒瓶之後拿了那個酒瓶，但是也完全可能是在他留下指紋後馬爾登醫生、馬爾登太太和卡斯特拉又拿了那個酒瓶。換句話說，這個陌生人的指紋並非壓在其他人的所有指紋上面，而只是壓在他們的部分指紋上面。」

　　「完了。」梅森道。

　　赫爾利和麥迪遜．歐文再次低聲交談了一陣，這次在他們之間似乎出現了爭論。

　　特爾福特法官看著時鐘。「傳下一個證人。」他簡短地說。

　　「我們能否開一個短會，閣下？」赫爾利道，「有個問題要商量一下：
　　下個證人是誰，我們只要很短的時間就行了。」

　　他再次彎下腰去和歐文低聲談話，顯然在激烈地爭論。

　　他突然站直了。「閣下，」他說道，「多餘的證據也許沒有必要，也許過多地侵占法庭的時間，但是我覺得，在原告方來說，現在傳喚卡斯特拉是義不容辭的，而經過商議後，我的助手也同意了。雷蒙．卡斯特拉，你願意出庭作證嗎？」

　　這一舉動顯然出乎監護證人的副警長意料之外，因為經過了兩三分鐘那位慌亂的副警長才將雷蒙．卡斯特拉帶入法庭，顯得十分倉促。

　　在卡斯特拉走上證人席時，梅森仔細觀察了他。

　　這位司機兼機械師年約三十出頭，體格健壯結實，腹部平坦，長鼻子，高顴骨，高額頭，口型端正，一頭波浪狀的黑髮。卡斯特拉的外表的確像一位體面的紳士。

　　然而，有一種什麼東西破壞了他的形象，他走路時顯出過分的做作。他的下頦上揚到一定角度，說明他對著鏡子下了很大工夫塑造自己的形象。他的頭髮也花了很大工夫，正好顯示出一個有教養的人和一個裝腔作勢的人之間的差異。

　　這個人外表上每一處都按照他的美學標準經過了仔細計算。

　　他向法庭書記官報上了姓名、年齡和住址，然後轉向赫爾利，期待著他的問題。

　　「你在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生前認識他嗎？」赫爾利問。

　　「是的，先生。」

　　「你是他雇用的？」

　　「是的，先生。」

　　「你做什麼工作？」

　　「我什麼事都幹。我負責保養他的飛機和汽車，我是司機，也幹各種雜活。」

　　「馬爾登醫生有一架私人飛機嗎？」

　　「是的，先生。」

　　「你負責維修這架飛機？」

　　「是的，先生。」

　　「馬爾登醫生乘飛機旅行時，你的責任是什麼？我要了解你在這種情況下通常做些什麼。」

　　「當馬爾登醫生乘飛機外出旅行時，通常我的責任是駕車將他送到機場，然後把汽車開回停在車庫，並守在電話旁等候馬爾登醫生的指示。當馬爾登醫生準備回來時，他會打電話通知我，我就開車去機場接他。馬爾登醫生回來時，通常自己開車回家，我就留下保養飛機，調試發動機並加油。然後我乘公共汽車或機場的交通車回城。」

　　「請你談談本月九日，馬爾登醫生墜機身亡那天的情況。」

　　「那天的事情和我無關。」

　　「什麼意思？」

　　「那天馬爾登醫生沒有要我開車，是他自己去機場的。」

　　「你是否了解馬爾登醫生在飛行時為了保持清醒採取什麼方法？」

　　「是的，先生。」

　　「什麼方法？」

　　「馬爾登醫生有一個銀酒瓶，能裝一品脫威士忌。他總是帶著它上飛機。」

　　「等一等。請你看看這個作為物證一號的酒瓶，請問你以前是否看到過它？」

　　證人拿過酒瓶，仔細觀看後點點頭：「是的，這就是馬爾登醫生經常帶著的那個酒瓶。」

　　「閣下，我要求將這個以前供鑒定用的酒瓶，列為證據，編號物證一號。」

　　赫爾利道，「既然酒瓶已經作為證據，那些作為物證的照片也應作為證據。現在我提出這個動議。」

　　「等一等，」梅森道，「我想在法庭通過這項動議之前先進行這一階段的提問。」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道，「請提問。」

　　梅森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桌子一端，看著證人。

　　赫爾利和特爾福特法官都知道梅森現在向這個司機提問的目的與這個酒瓶的鑒定無關，只是要看看卡斯特拉對提問的反應，因此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證人擺出一副傲慢的姿態，在椅子上轉動一下，抬起眼來瞪著梅森，但是過了一刻，在梅森的注視下，他的目光顯得畏縮起來。

　　「我注意到，」梅森很隨便地說，「當你查看這個酒瓶時，你觀察了幾秒鐘後才回答它是否是馬爾登醫生的酒瓶。你把它在手裏轉來轉去，看得很仔細。」

　　「當然了，」卡斯特拉嘲諷地說，「我不能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證明這樣重要的一件事。」

　　「不錯，」梅森道，「據我看，你是在找什麼記號。」

　　「我要有把握。」

　　「你是否在找什麼記號？」

　　「我只是想有把握。」

　　「你是否在找什麼特別的記號？」

　　「不完全是。」

　　「你在找什麼？」

　　「能夠幫助我認出這個酒瓶的特徵。」

　　「你認出了這個酒瓶？」

　　「當然。」

　　「因此，你找到了要找的特徵？」

　　「我找到了足以使我確信是那個酒瓶的特徵。」

　　「你知道同樣的酒瓶是成百上千的，廠家是批量生產的嗎？」

　　「當然是的。」

　　「而你自己說過，對於一件這樣重要的事，你必須有把握才能做出鑒定。」

　　「是的，先生。」

　　「那麼，你看這個酒瓶的時候是在找可供識別的記號了？」

　　「我看它是為了使自己確信它是馬爾登醫生的酒瓶。」

　　「那你是在找尋識別的記號了？」

　　「我在找能使我肯定的特徵。」

　　「你肯定了麼？」

　　「是的，先生。」

　　「你現在肯定了麼？」

　　「是的，先生。」

　　「因此，你一定找到你要找的東西。現在請告訴法庭那是什麼。」

　　「我……不過是總的外觀。」

　　「總的外觀是什麼意思？」

　　「我……我能肯定，這就夠了。這就像我仔細看一個人以肯定不會把他當作另一個人。我不能說那是他鼻子的長度、眼睛的顏色、髮型或其他什麼。」

　　卡斯特拉洋洋得意地看了審判代表一眼，然後轉過臉來，面對梅森。

　　「這是一種很好的解釋，」梅森道，「的確很好。」

　　「我可以認出一個朋友的面孔，」卡斯特拉接著說，「而不能告訴你他的鼻子有幾厘米長。」

　　「當然，」梅森道，「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卡斯特拉先生？」

　　「想起來什麼？」

　　「把酒瓶子比作熟人的面孔。」

　　「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你懂，」梅森道，「拖延時間是沒用的。坦率點好不好，卡斯特拉先生。你的這段演說很流利，然後你看看副檢察官，好像一個小學生剛剛背誦了一段書，看看老師是否滿意。是不是赫爾利先生想出的這個比方，讓你在我問到酒瓶的識別記號時用的？」

　　「我……我曾經和赫爾利先生討論過酒瓶的鑒定問題。」

　　「並且討論了我可能盤問你酒瓶的識別記號，赫爾利告訴了你如何回答我的問題，是吧？」

　　「那不過是一般性的討論。」

　　「那是不是事實？」梅森道，「坐在桌旁的卡爾．赫爾利，他告訴過你，當我要你指出你能確認是馬爾登醫生的酒瓶的識別記號時，你要說你不能找到任何特別的識別記號，你只是憑總的外觀來確認的，就像認出一位朋友的面孔一樣。是吧？」

　　卡斯特拉侷促不安，瞥了赫爾利一眼，然後突然轉過目光去。

　　「說啊，」梅森道，「回答問題。」

　　「啊，我要說明，是我向他提出這種性質的建議的，」赫爾利道，打算把這事抹過去，「我以為這是顯而易見的。」

　　「你聽到副檢察官剛才說的話了嗎？」梅森對卡斯特拉說。

　　「是的，先生。」

　　「這是事實嗎？」

　　「是的，先生。」

　　「你現在承認得很痛快，」梅森道，「為什麼我最初問你的時候你那麼猶豫，不敢回答我的問題？」

　　「我在考慮。」

　　「考慮什麼？」

　　「我在努力回憶。」

　　「你不能回憶起來？」

　　「不，先生，不能立刻想起。」

　　「可是你想起了告訴你的那套台詞，而且背得很熟。」

　　「啊，閣下，」赫爾利道，「我反對。這是證據以外的事實。也沒有什麼『台詞』要證人『背誦』。我只不過向他提到過這種比方，僅此而已。」

　　「異議駁回。」特爾福特法官道，「但是，梅森先生，我認為情況已經很清楚了。」

　　「謝謝您，閣下。」梅森道，「提出我的看法後，我對接受酒瓶作為證據沒有異議。」

　　梅森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赫爾利發現自己現在面對著一個有些慌亂的證人。

　　「現在，卡斯特拉先生，」他高聲道，「我要求你用自己的話來說在馬爾登醫生空難前一天，就是八日晚上發生的情況。」

　　「我和馬爾登太太有一次談話。」

　　「你所說的馬爾登太太就是斯蒂芬妮．馬爾登太太，馬爾登醫生的遺孀，本案的被告，現在法庭內坐在佩里．梅森先生旁邊的那一位。是吧？」

　　「是的，先生。」

　　「談話在哪裏進行的？」

　　「在艾林公寓我的房間內。」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馬爾登太太，本案的被告，到你的房間去了？」

　　「是的，先生。」

　　「什麼時候？」

　　「大約晚上六點鐘。」

　　「晚上六點鐘？」

　　「是的，先生。」

　　「你們的談話是否和這個酒瓶或瓶內的東西有關？」

　　「是的，先生。」

　　「你是否可以準確地告訴法庭當時被告對你說了什麼？」

　　「等一等，」梅森道，「閣下，我對這段證詞有異議，但是如果法庭和原告同意，我願將異議保留到這段證詞回答完畢後再提出。這樣可以節省法庭的時間。」

　　「原告方是否同意？」特爾福特法官問道。

　　「完全同意。」赫爾利強笑著說，「在他聽完證詞以前，不得提異議。」

　　「原告方應避免個人意氣。」特爾福特法官道，「很好，梅森先生，你的異議可以保留到法庭和律師聽完證人有關談話性質和內容的證詞以後再提。」

　　「繼續說吧，」赫爾利對卡斯特拉道，「告訴我們她說了些什麼。」

　　「馬爾登太太告訴我，馬爾登醫生把一位老朋友帶回家，這位老朋友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了。她說，這位朋友有一個半癱瘓的親戚住在療養院。他來請馬爾登醫生看看這位親戚的病，而在離開療養院後馬爾登醫生就把他的朋友帶回家吃晚飯了。」

　　「她告訴你這位朋友的姓名了嗎？」

　　「是的，先生。」

　　「他是誰？」

　　「達爾文．科比先生。他是馬爾登醫生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們是在軍隊服役時認識的。」

　　「馬爾登太太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要忙著招待馬爾登醫生的朋友，那天晚上她不能來見我。」

　　「以前你是否安排了那天晚上和馬爾登太太會面？」

　　「是的，先生。」

　　「她晚上六點鐘到你的公寓告訴你由於這種原因她不能來，是麼？」

　　「是的，先生。」

　　「她還對你說了什麼？」

　　「她給了我這瓶威士忌。」

　　「她說了什麼？」

　　「她說這是馬爾登醫生的酒瓶，要放在飛機上供他飲用，第二天他要飛往鹽湖城，她已把酒瓶灌滿了威士忌。」

　　「她說她把酒瓶灌滿了威士忌？」

　　「是的，先生。」

　　「你說馬爾登醫生習慣於在飛機上帶一瓶威士忌？」

　　「是的，先生。」

　　「你是否有時和馬爾登醫生一起乘坐飛機？」

　　「是的，先生。」

　　「作為乘客？」

　　「有時是乘客，馬爾登醫生感到疲勞時我來駕駛。」

　　「你是有駕駛執照的飛行員嗎？」「是的，先生。」

　　「你是否知道馬爾登醫生為什麼帶威士忌上飛機？」「他告訴我……」

　　「不要管他對你怎麼說的，我問你你自己觀察到的馬爾登醫生的習慣。」

　　「他偶爾喝點威士忌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保持清醒？」

　　「他用威士忌服下咖啡因片，這兩種東西一起服下對保持清醒很起作用。」

　　「這就不會有誤解了。」赫爾利道，「從你的證詞可知，斯蒂芬妮．馬爾登太太，本案的被告，在本月八日晚六點鐘，給了你這個酒瓶並告訴你她把它裝滿了威士忌。」

　　「她是這樣說的。」

　　「那就是這個作為證據的一號物證酒瓶？」「是的，先生。」

　　「你把這個酒瓶怎麼處理了？」

　　「我把它拿到車庫裏，放在馬爾登醫生平時放威士忌的那個枕頭內，把枕頭放在車裏。」

　　「那個枕頭就是在裏面找到酒瓶的這個帶拉鏈的枕頭嗎？」「是的，先生。」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

　　「我等著馬爾登醫生給我打電話讓我送他去機場，但當晚電話沒來，第二天上午也沒來，我一直等到中午。我想也許馬爾登醫生讓急診給耽誤了……」

　　「不要說你想什麼，只說發生了什麼。」

　　「好吧，我在我的房間等電話。」

　　「而你沒有接到電話？」「是的，先生。」

　　「馬爾登醫生出事那天你沒有送他去機場？」「沒有，先生。」

　　「馬爾登太太把這個酒瓶交給你，你把它放在枕頭裏，再把枕頭放在汽車裏以後，直到在飛機殘骸附近發現它之前這段時間裏，你是否看見過這個酒瓶？」

　　「沒有，先生，我沒有見過。」

　　「那天晚上馬爾登太太還和你說過什麼話嗎？」「是的，先生。」

　　「她在你房間裏的時候？」

　　「是的，先生。」

　　「她說了什麼？」

　　「她說，她感到馬爾登醫生活不久了，問我如果她丈夫出什麼事我是否願意娶她。」

　　梅森聽到背後的馬爾登太太在喘氣，呼吸中透出震驚和哽咽，「這個騙子！」她低聲罵道。

　　她想要站起來。

　　梅森一隻手放在她手臂上，「坐下。」他說。新聞記者們注意到了這個插曲。

　　赫爾利對證人道：「現在我並沒有問你和馬爾登太太之間以前有過什麼談話或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只問你這一次的談話內容。明白嗎？」

　　「是的，先生。」

　　「當時當地她告訴你她感到馬爾登醫生活不長了，並且問你一旦她成了寡婦你是否願意娶她，或者這種意思的話，是嗎？」

　　「是的，先生。」

　　「提問吧。」赫爾利對梅森說。

　　梅森站起來：「如果法庭同意，我現在希望提出在這一段證詞前談到的異議。」

　　「很好。」

　　梅森道：「這段證詞的目的顯然是要證明本案被告能夠拿到馬爾登醫生保存的某些麻醉劑，她有理由知道她丈夫在乘飛機旅行時帶著一個酒瓶，並且偶爾喝一點瓶內的酒；她把瓶子裝滿了酒並利用這個機會加入了她偷來的麻醉劑；結果使馬爾登醫生在麻醉劑的作用下打起瞌睡來，因而使飛機墜毀在荒漠裏。」

　　特爾福特法官注視著副檢察官：「我認為這基本上正確，你呢，地方檢察官先生？」

　　「是的，閣下。」赫爾利道，「此外，我要提醒，至今我們只談到了威士忌內摻有嗎啡硫酸鹽，我們還沒有談到定量分析結果證明酒中所含的藥量。我認為應該說明，酒中所含嗎啡數量如此之大，只要喝上少量就能使人失去知覺。昏暈和失去知覺的結果是使人在駕駛飛機時的反應不能跟上感覺，即使他還有什麼感覺或警覺的話。

　　我認為法庭應將所有這些事實與被告律師提出的異議一起考慮，因為我還有可以在法庭上提出定量分析結果的證人，而且他願意在正常的審判過程中作為我的下一個證人。」

　　「我很同意原告律師的意見。」梅森道，向法庭躬下身子，「由於沒有陪審團，我感到法庭應考慮本案原告的地位和原告希望提供的證據的性質。請法庭原諒，我要反對將被告與任何罪行聯繫起來的任何證據，除非能證明她確實犯了罪。

　　我不過提出了一項著名的法律原則，我要指出原告方必須證實犯罪事實，方能提供將被告與罪行聯繫起來的任何證據。」

　　梅森和藹地微笑著坐下。

　　特爾福特法官轉向原告，「你有話要說麼？」他問道，他臉上像戴著一副沒有表情的面具，聲音絲毫不帶一點感情。

　　「我非常願意承認一般的法律原則。」赫爾利怒氣沖沖地道，「但是我不懂梅森先生想幹什麼。一個男人死了。這個男人顯然是喝了毒酒被謀殺的。至少根據現有的環境證據從表面推斷，這酒是由本案被告為他特意配製的，而被告則可從他的死獲得很大的利益。我聲明，現在我並未把我所掌握的證據全部提出。我是指能夠說明動機的證據和能夠說明動機的過去事實的證據。

　　我們在讓卡斯特拉出庭作證時有些猶豫，因為我們感到，被告方無疑要進行追問，而我們等於亮出了底牌。然而，我要聲明，這個證人在受到提問時能夠證明，而且無疑地將會證明，在他和本案被告之間存在著一種特殊親密的關係，他有理由知道本案被告複製了馬爾登醫生麻醉品櫃的鑰匙，曾經瞞著馬爾登醫生偷取了他的麻醉劑；被告偷取麻醉劑是因為她迷上了這位證人雷蒙．卡斯特拉，而我們現在也應承認，雷蒙．卡斯特拉把這些麻醉劑賣給一個販毒集團來賺錢。這不是光彩的事。我並不想在預審時把它暴露出來，但無疑地在提問時會暴露出其中部分事實。」

　　特爾福特法官從眼鏡上面望向梅森。

　　「當然，閣下，」梅森道，仍然保持著和藹的笑容，「在我對這位證人的證詞提問過之後，我恐怕會處於一種難以提出異議的狀況。因此，我現在就提出異議。但是我想原告方恐怕會誤解這一異議的目的。我的目的是要指出並沒有犯罪事實，因為並沒有證據證明在飛機殘骸中發現的屍體是馬爾登醫生的。

　　「我個人認為，唯一合理的假設是，馬爾登醫生在最後一分鐘讓他的朋友駕機飛往鹽湖城，而馬爾登醫生則計劃同一位和他有婚外戀關係的異性朋友去共度周末。」

　　「天啊！」赫爾利驚呼道，「你連一點證據也沒有。在所有的證據和警方的調查中沒一絲這方面的跡象。」

　　「那表明警方沒有做好調查。」梅森道，「我有理由相信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今天仍然活著，飛機中發現的屍體是他的朋友達爾文．科比的；由於他自己最清楚的原因馬爾登醫生決定讓自己失蹤；而當馬爾登醫生獲悉他的朋友遇難而當局把那具燒焦了的屍體當作他的時候，他故意失蹤了。」

　　「但是沒有絲毫這方面的證據。你不能造出一點證明這是案情真相的證據來。」赫爾利抗議道。

　　「我們不必提出證據，」梅森對他說，「法律已經為我們做了。法律規定，你必須首先證明犯罪事實，然後才能提出把被告與罪行聯繫起來的任何證據，尤其是被告自己供認的證據。」

　　「這只不過是技術細節。」赫爾利怒氣沖沖地說。

　　「不，這不是細節問題，」梅森對他說，「這是一條明智的規則。這是法律保護無罪者權利的一個手段。

　　原告方總是假定被告有罪，並把法律對被告的保護當作技術細節，並以這一假定為前提採取行動。」

　　梅森坐了下來。

　　特爾福特法官轉向正在低聲交談的副檢察官，然後再次從眼鏡上面看著梅森：「你有這方面的證據麼，梅森先生？或者你只是憑空猜測？」

　　「我有一些很重要的環境證據，」梅森道，「但現在的形勢不宜於公開這些證據。可是我有充分理由相信，馬爾登醫生現在正由一位和他有戀情的年輕女人陪伴著。我並非不敢公開這個人的姓名，也並非不敢公開證據。我充滿敬意地向法庭提出這點，只是為了證明我的信心。」

　　特爾福特法官再次將目光移向副檢察官：「你有證據證明機內發現的屍體是馬爾登醫生的嗎？」

　　赫爾利站起來，「閣下，」他說，「這是個非常意外的問題。」

　　「我明白，」特爾福特法官道，「但是我問你，你是否有能夠證明屍體身份的證據？」

　　「我可以說明，閣下，馬爾登醫生到過機庫，辦理了飛行計劃，他可能是駕駛自己的飛機起飛了，在飛機殘骸中發現了那具屍體，合理的假設是那是馬爾登醫生的屍體。」

　　「這是非常合乎邏輯的推理，」梅森道，「除了一點。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馬爾登醫生是乘那架飛機從機場起飛的人。」

　　「他辦理了飛行計劃。」赫爾利道。

　　「假設他辦了，」梅森道，「請證明馬爾登醫生乘他的飛機起飛了。誰看見他起飛了？誰把馬爾登醫生送到機場的？」

　　「我猜想是他的朋友達爾文．科比送他去的。」

　　「那就請達爾文．科比出庭作證。」

　　「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我曾努力尋找過他。」

　　「他死了。」梅森說完就坐下了。

　　「我提議，閣下，」赫爾利道，「這需要被告提出證據。」

　　「我非常同意您的意見，」梅森道，「如果我們需要提出證據的話。但是我們並不需要提出證據。現在是原告方有責任證明馬爾登醫生死了。」

　　「你做過什麼事情來確定機內屍體的身份麼？」特爾福特法官問原告。

　　「屍體已經燒得無法辨認。我可以肯定地說，屍體已燒得無法辨認了。」

　　特爾福特法官重複說：「你可曾做過什麼事情來確認機內發現的屍體的身份？」

　　「只是通過確認飛機和飛行計劃，當然還根據通常的環境證據。」

　　特爾福特法官問道：「你是否採取過什麼步驟來確定是誰在那天早上把馬爾登醫生的汽車從車庫開出來的？」

　　「我們這樣做過。」赫爾利道。

　　「你可以拿出證據來嗎？」

　　「必要時可以，但是證明不了什麼。」

　　「是誰把馬爾登醫生的汽車開到機場的？」特爾福特法官問道。

　　赫爾利似乎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怎麼樣？」特爾福特法官逼問道，突然起疑使他的聲音顯得尖銳。

　　「馬爾登醫生那天早上離家時和他的客人達爾文．科比在一起。」赫爾利道，「我們能夠確定的最大可能是，馬爾登醫生直接駛往機場了。」

　　「那麼馬爾登醫生的車必定留在了機場。」特爾福特法官道。「如果你的假說是正確的，馬爾登醫生把他的朋友送到了機場，然後駕機飛走，則停在機場的汽車將是環境證據鏈條中的一個環節。」

　　赫爾利好像很不安。

　　「是不是？」特爾福特法官問道。

　　「可能吧，閣下。」

　　「我猜你找到了馬爾登醫生留在機場的那輛車。我建議你最好在法庭採納梅森的動議之前提出你的證據。」

　　「對不起，我們沒有證據。」赫爾利道。

　　特爾福特法官顯得很驚異並且產生了興趣。

　　「誰把馬爾登醫生的車從機場開回來的？」他問道。

　　「我們不知道，閣下。」

　　「馬爾登醫生的車現在哪裏？」

　　「如果法庭同意，」赫爾利道，「我覺得現在我們討論的是被告方提出的異議……」

　　「你是否知道馬爾登醫生的車現在哪裏？」特爾福特法官打斷他道。

　　「現在我們還沒能找到那輛車。」赫爾利承認，「我們認為那個事實沒有特殊意義。」

　　「你是否做出了努力去尋找達爾文．科比？」

　　「我們非常希望傳詢科比先生。」

　　「你是否努力去尋找他了？」

　　「是的，閣下。但是必須請法庭原諒我們。達爾文．科比顯然是個很古怪的人，甚至他的密友馬爾登醫生也不知道他的地址。直到科比給馬爾登醫生打電話說他在城裏，馬爾登醫生才知道他在那裏，儘管他們是親密的朋友。」

　　梅森道：「閣下，看起來，達爾文．科比是要乘向東去的飛機。當然能夠根據登記簿查明他是否真的上了飛機。」

　　赫爾利突然沉默了下來。

　　「你們是否曾努力追查達爾文．科比的行蹤？」特爾福特法官問道。

　　「他在東線航班預訂了一張票，閣下。但在航空公司的登記簿上寫著『未到場』，意思是他在機場檢票口沒露面。」

　　梅森道：「閣下，我想我們已經能想像出來了。兩個人乘坐馬爾登醫生的汽車去了機場。達爾文．科比應該乘東線航班。馬爾登醫生計劃駕自己的飛機去鹽湖城。如果他這樣做了，如果他的計劃沒有受到干擾，他的汽車必定會留在機場，警方就會在那裏找到它。」

　　「梅森先生的論點只是證明了，」赫爾利道，「達爾文．科比偷了馬爾登醫生的汽車。」

　　特爾福特法官搖著頭說：「我覺得應該對機內發現的屍體進行鑒定。牙齒怎麼樣？是否曾檢查過牙齒？」

　　「曾經檢查過，閣下，但是沒有得出結論。」

　　特爾福特法官的聲音由於懷疑而變得尖刻：「為什麼沒有結論？」

　　「似乎……牙醫不能完全、絕對地肯定他的病歷。」

　　「為什麼？」

　　「他們可能是……馬爾登醫生是個很忙的人，他並不經常去看牙醫。他可能找了另外一位牙醫，並做了些治療……我們正在調查本案的這個方面。」

　　「你的意思是，」特爾福特法官道，「機內屍體的牙圖與馬爾登醫生牙醫的牙圖不符？」

　　「這樣說似乎太簡單化了一點。」

　　「我不知道你打算怎樣說，怎樣才能不簡單化。」特爾福特法官道，「是不是？」

　　「我從各方面都感到，閣下，這是馬爾登醫生的屍體。我覺得這是唯一合理的結論……」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特爾福特法官高聲道。

　　「閣下，牙圖不完全符合。」

　　「在這種情況下，」特爾福特法官道，「我支持異議。」

　　「在這種情況下，」赫爾利道，「我感到唯一公正的做法是，我們向法庭提出撤回對馬爾登太太一等謀殺罪的指控。但是我們要將她的案件提交大陪審團，提起直接公訴，或對她再次提出起訴。預審時撤回本案決不會妨礙以後的起訴。」

　　「好吧，如果你以後還要起訴，」特爾福特法官高聲說，「我建議你先準備好。梅森先生顯然有證據證明馬爾登醫生在飛機墜毀時不在機上。」

　　「我願意知道他有什麼證據。」赫爾利道。

　　「可惜被告方並沒有責任向你提出證據，」特爾福特法官駁回說，「而且，法庭感到，從事態發展看，至少可以說，整個起訴尚未成熟。」

　　「我們被迫採取行動是因為梅森先生用人身保護法威脅我們。」

　　「我還要再威脅你們，」梅森道，「如果你們不撤消這個案件，不解除對被告的拘留的話。」

　　「我們不會的。」

　　「你們或者放了她，或者指控她。」

　　「我們要指控她。」

　　「好了，」特爾福特法官道，「預審的現狀怎麼樣？」

　　「我們提議撤回本案。」赫爾利道。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裁決說，「根據起訴方的提議，斯蒂芬妮．馬爾登的案件駁回，被告解除拘留。」

　　法庭被一陣喧鬧聲淹沒了。

　　佩里．梅森幫助馬爾登太太站起來，排開眾人直接走向特爾福特法官的辦公室。

　　「可以和您談一會兒嗎？」梅森問特爾福特法官。

　　特爾福特法官點點頭。

　　梅森和馬爾登太太跟著他走進辦公室。

　　梅森道：「閣下，我感到，如果您想要知道本案的真相，我願向您提出我的證據，說明我根據什麼推斷馬爾登醫生沒有死。」

　　特爾福特法官搖著頭道：「我不想抱有偏見，梅森先生。我原則上已經接受了你在法庭上做的掌握證據的聲明。但是，我並非根據你的聲明裁決的。我只是同意，你的異議可以接受。我不認為有任何理由來討論這件事。」

　　「很好，」梅森道，「謝謝您，閣下，謝謝您的關注。」

　　他挽起馬爾登太太的臂彎，領著她穿過另一個門走出了特爾福特法官的辦公室，這個門直接通向樓梯上的走廊。

　　「梅森先生，」她道，「那全都是謊言。我和卡斯特拉從來沒有過任何關係。他是個騙子，作偽證的傢伙……」

　　「閉上嘴，聽著，」梅森推著馬爾登太太快步走下台階道。

　　「妳現在去三層的婦女休息室。德拉．斯特里特在那裏等妳。她會給妳一個手提箱，裏面裝著妳必需的東西。提上這個箱子，走下一層，叫出租車送妳到火車站，在火車站換另一輛出租車，坐到比爾特摩爾飯店，在那裏再換一輛出租車，坐到迪克西伍德公寓。這是九二八─B號房間的鑰匙。妳就留在那裏，不要出來。注意乘電梯時不要讓人看見。以安博伊太太的名義訂飯店。這是一百五十美元應付妳目前的花銷。」

　　「可是，梅森先生，我不明白，我不……」

　　「沒有時間解釋了。」梅森道。

　　「但是，肯定的，梅森先生，你不可能認為我丈夫真的還活著。」

　　「我沒有時間討論這個問題。」梅森對她說，「拿著這個信封，仔細閱讀裏面的指示，然後撕碎，扔到馬桶裏沖掉。拿上妳的手提箱走吧，照我說的做，妳沒有很多時間。好吧，就這樣吧。去休息室吧，快點！」

　　梅森站在樓梯上等著。

　　過了一會兒，德拉．斯特里特提著一個箱子，穿著和馬爾登太太在式樣和顏色方面一模一樣的衣服從休息室匆匆走來。「好嗎？」她問。

　　「暫時還好，」梅森道，「妳那邊怎麼樣？」

　　「她給弄傻了，但還肯合作。」

　　「好，」梅森對她說，「走吧。」

　　德拉和梅森匆匆走下樓梯，來到一層，走向大門，梅森領著德拉走過問詢台，來到街上。

　　保羅．德雷克坐在一輛租來的車內，發動機沒有熄火，他看見梅森後從方向盤後滑出來。

　　梅森跳上車，坐在方向盤後，德拉隨後上了車，德雷克把車門關上。

　　梅森把車從路邊開入街上的車流。

　　德拉用一頂寬邊帽遮住面孔，稍微向前低著頭。

　　一個新聞記者看見了梅森衝向街上，大叫道：「嗨，梅森先生，我們要……」

　　「以後吧！」梅森向後喊著將車開到街上。

　　過了約五分鐘後，德拉向後靠了靠，摘下了寬邊帽，扔到後座上，對梅森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要辦什麼事了？」

　　「行李箱裏有一個手提箱吧？」梅森問道。

　　她點點頭。

　　「那裏面裝著夠妳一段較長時間用的東西？」

　　她再點頭。

　　梅森開車穿過一片混亂的車流。

　　「德拉，妳的任務是去做一些調查工作。我們要找到格拉迪斯．福斯。我們掌握的最後地址是鹽湖城，但是我想她不會在那裏。」

　　「為什麼？」

　　梅森道：「我有理由相信她在薩克拉門托或斯托克頓。」

　　「為什麼？」

　　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出現在迪克西伍德公寓，她把衣物收拾好帶走了。她曾驅車跑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累了。黃昏時她必定穿過了一片有很多蚊子的地區。如果她走的是拉斯維加斯和荒漠這條路，就不會遇上這麼多蚊子。如果她是從鹽湖城出發的，這才是她自然應走的路線。」

　　德拉點點頭：「好像有道理。」

　　「據此推論，」梅森道，「她曾穿過聖華金河谷。那麼，她為什麼要在路線上對我們說謊呢？」

　　德拉思索了一會兒：「也許她在聖華金河谷有個秘密巢穴。」

　　「不在聖華金河谷，」梅森道，「還要遠一些，可能在薩克拉門托或斯托克頓。我認為是薩克拉門托。」

　　「說下去。」德拉道。

　　「在我們調查馬爾登醫生的這段時間裏，」梅森道，「我們發現他是一台精明、冷靜、沉著的思維機器，是一個具有很高智慧的人，而且，他計劃每件事情時都考慮到最後的細節。」

　　「你認為他沒有死？」德拉問。

　　「我怎麼能知道？」梅森道，「我所知道的只是證據中有漏洞。我感覺到一定會有漏洞。我感到地方檢察官辦公室大概會設法彌補並且已經決定用虛張聲勢的辦法嚇唬人。」

　　「你是真的感覺到他還活著，還是只為了暫時唬住原告方？」

　　「有可能他還活著。」梅森道，「再看看過去發生的事。格拉迪斯．福斯是馬爾登醫生的情人。在他死亡以後，她盡力使我相信她曾盜用公款，然後她就溜掉了。為什麼她要這樣做？」

　　「我會上她的當，」德拉道，「為什麼？」

　　梅森道：「因為這樣就給稅務人員的機器裏塞進了一個有破壞性的東西。如果她在馬爾登醫生收到錢之前就把錢偷走，馬爾登醫生沒有申報部分收入的問題就不會這樣嚴重，短缺十萬美元的事也就要另外考慮了。」

　　德拉仔細聽著。

　　梅森道：「而格拉迪斯．福斯非常小心地避免說她真的盜用了公款。她這樣說：『假設我盜用了公款呢？』

　　我想，格拉迪斯．福斯不會那樣關心馬爾登太太，因為這樣的說法只會使馬爾登太太更輕鬆。我想，她所做的只是計劃中的一部分。

　　還有另一個線索。格拉迪斯．福斯玩賽馬。她通過雷．斯潘格勒下賭注。他們的賭法很奇特。他們有一套完整的方法。他們不僅擁有一些斯潘格勒所不具備的有利條件，而且他們的方法可靠而有效，完整而成功。賭注登記人永遠不能從她那裏贏大筆的錢，而她卻能從賭注登記人那裏贏大筆的錢。」

　　「可是你還要考慮賭注比例，」德拉指出，「如果比例是對的，賭注登記人就輸得起。」

　　「確實如此，」梅森道，「在過去十二個月裏她大贏了兩次。最後一次她贏得很多。」

　　德拉點點頭。

　　「再考慮本案中人的因素。」梅森道，「診所裏有一位護士是馬爾登醫生的左右手，也是他的情婦。她年輕，漂亮，很重感情，一定也很衝動。她會怎麼玩賽馬呢？如果她盜用公款來賭馬，她會怎麼下注呢？」

　　「你的意思是她決不會這樣計算精明，深思熟慮？」

　　「不錯，」梅森道，「當一個雇員偷錢去賭馬時，特別是從一個信任他並給他一個負責職位的雇主那裏偷錢去賭時，那個雇員一定已經陷入了一場災難。如果格拉迪斯．福斯被迫偷錢賭馬，那她一定是遭到了賠不起的損失，而且她一定感到能贏回足夠的錢來彌補虧空。這是為賭博而偷錢的一般規律。

　　但是她不但沒贏，反而輸了。她的虧空就會更大。她既已偷過錢，就以為她最終能贏回來。所以她唯一的可能就是濫賭。

　　德拉，按照一般規律，盜用公款的人必定是濫賭者。尤其是一位年輕漂亮感情容易衝動的女人。」

　　德拉沒有說話。

　　「可是，」梅森接著說，「她卻有一位背後指揮的高手。馬爾登醫生需要大量的現金。他對支票不感興趣，對小注的輸贏也不感興趣。」

　　「馬爾登醫生盡可能地從他的診所取出現金。他很願意從診所取出小額現金，用這些錢去賭。如果贏了，他會得到大筆現金。」

　　「可是，這些贏的錢最後總會被查到的……」

　　「不一定，」梅森道，「尤其是，如果他很小心地用那位護士的名義去賭的話。」

　　「這當然合乎邏輯，如果這樣考慮的話。」德拉道。

　　「還有，」梅森對她說，「當我拜訪格拉迪斯．福斯時，她把我讓到起居室，耽擱了一些時間，但是她解釋說她剛洗了澡。她可能是洗了澡，但是當我進入起居室時，椅子是熱的，登載賽馬消息的晚報攤在地上。如果有人坐在椅子上讀這張報，而當他聽到我敲門時慌忙跳起來躲藏到其他地方去，那他手裏的報紙就正好落到那個地方。」

　　「你的意思是馬爾登醫生當時在屋內？」

　　「為什麼不會呢？」梅森問道，「他還有更好的地方去嗎？」

　　「那就可以說明為什麼格拉迪斯．福斯走得那樣匆忙了。」

　　「不錯。」梅森道，「格拉迪斯．福斯很聰明。當她回到屋內時，就發覺了我坐在馬爾登醫生幾秒鐘前剛坐過的那把沙發椅上。她知道椅子必定還是熱的。她知道我必定會發現報紙翻開在賽馬新聞那一版。」

　　「可是，天啊，」德拉道，「難道馬爾登醫生會故意犧牲他的朋友……，這件事太冷酷，太沒有人性了，真讓我毛骨悚然。想一想馬爾登醫生建議他的密友達爾文．科比駕駛他的飛機飛往鹽湖城，而他明知道飛機會出事。」

　　梅森道：「不要忽略這個事實，馬爾登醫生可能早已計劃要失蹤了。他可能請達爾文．科比駕他的飛機去鹽湖城，而事故可能純粹是意外的。」

　　「另一方面，馬爾登太太和卡斯特拉之間有戀情很可能是真的，他們可能捲入了販毒活動，以便賺錢構築自己的香巢，她也可能故意在酒裏下了毒，以擺脫她的丈夫，但是最後一刻的變化使她丈夫沒上飛機，而是達爾文．科比上了飛機。」

　　「達爾文．科比是飛行員嗎？」

　　「是的。他還是個專業飛行員。這也是馬爾登醫生能夠遇到他的原因。他曾在一次空難中受傷，而馬爾登醫生把他治好了。」

　　「但是，即使馬爾登太太殺錯了人，或命運選錯了犧牲者，謀殺罪是否還是一樣的？」

　　「是的，」梅森道，「但她現在是被控謀殺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而不是別人。」

　　「你是否正在幫助和慫恿一個重罪犯？」德拉問道。

　　梅森道：「指控馬爾登太太的案子已經駁回了。」

　　「那是你巧妙的手腕得出的結果。」

　　「我感到赫爾利一定會踏入陷阱，而且在他發覺證據中有大的漏洞時他會撤回這個案件。」

　　「但是他並不想放過馬爾登太太？」

　　「當然不想。他想在我們從特爾福特法官的辦公室一出來時就重新逮捕她。」

　　「以後呢？」

　　「以後他大概要將案子提交大陪審團公訴，以避免預審。如果不是我們提出人身保護法並迫使他攤牌的話，他恐怕早就這樣做了。」

　　「他是否在法庭等著你從特爾福特法官的辦公室出來？」

　　「他大概等得太久了，」梅森道，「特爾福特法官決不會在一個可能的被告在場的情況下和我討論案件的任何問題，除非有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代表在場。」

　　「那麼你是明知道你和馬爾登太太進入特爾福特法官辦公室後法官會拒絕和你談話的。」

　　梅森點頭同意。

　　「而你以為赫爾利過一會兒也會想到這點？」

　　「過一會兒。」梅森冷笑著承認。「多久？」德拉問。

　　「不知道，」梅森對她說，「在赫爾利起疑以前我們有充分的時間下樓，否則我們就走不掉了。」

　　「你可是幫助了一個罪犯逃脫。」德拉提醒他。

　　梅森冷笑說：「她不是罪犯。她的案子駁回了。特爾福特法官特別宣布被告已解除拘留。」

　　「赫爾利下一步怎麼做？」

　　梅森微微一笑：「如果我猜得不錯，赫爾利會氣得發瘋，他會再出一個大漏子。」

　　「什麼？」

　　「他會指控我隱藏逃犯。」

　　「他怎麼做？」

　　「他會對馬爾登太太提出另一次起訴或向大陪審團提起公訴。然後他將廣為宣傳，說馬爾登太太是逃犯，而我則幫助她隱藏了起來。」

　　「那對你來說將是犯罪了？」

　　「假如我那樣做了。」

　　「你不會那樣做嗎？」

　　「當然不會。」

　　梅森放慢了車速，說道：「還是戴上妳的帽子好，德拉。」

　　德拉從後座上拿起寬邊帽。

　　梅森道：「我要駛入停車場了，德拉。我要把妳留在那裏。拿起妳的手提箱等著我。」

　　「等多久？」

　　「只有幾分鐘。我把這輛車停下，取一張票就走。然後走過一個街區到另一個停車場，我的車停在那裏。我會開著那輛車回來接妳。」

　　她對他迷惑地皺了皺眉：「他們會在這個停車場找到這輛車嗎？」

　　「啊，一定的。」

　　「什麼時候？」

　　「午夜停車場關閉時，也許早一點。」

　　「由於我們離開的方式，人人都以為我是馬爾登太太，而且你那麼匆忙地催著我走下樓梯坐上一輛租來的車，所以你也會把我藏起來？」

　　「但願如此。」

　　她歎息道：「好吧，你好像脫離了軌道，專找麻煩。」「是的。」

　　「我做什麼？」

　　「去薩克拉門托。」

　　「你和我一起去嗎？」她問道，聲音中透出一絲希冀。

　　他搖搖頭。

　　她轉過目光，沉默著。梅森停下車。

　　「妳將開我的車去薩克拉門托，德拉，去薩克拉門托的註冊局。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和負責轉讓登記的人拉上關係。妳要像鷹一樣坐在那裏盯著汽車轉讓登記的情況。除非我的估計大錯特錯，妳一定會發現格拉迪斯．福斯把她的汽車賣給了某個二手車經銷商，大既在文圖拉、聖巴巴拉、貝克斯菲爾德之類的地方。」

　　德拉想了一會兒說：「老天，好吧，這是最適當的做法了，她可以賣掉自己的車，再換一輛……」

　　「我懷疑事情是否會這樣簡單，」梅森道，「我想她不會立即再換一輛車。」

　　「她會怎麼做？」

　　「她會用其他交通工具。她是按計劃行動的。這個計劃編製得很仔細。」

　　德拉點點頭。

　　梅森道：「我們可以從買她車的那個二手車商的地址了解很多情況。她賣車時會要現金。她會裝作沒有到過此地，而且窮困潦倒。她會把登記證書拿出來證明車是她的，並盡可能多賣點錢。她會接受能夠得到的任何貨幣，拿了就走。發現任何情況立即通知我。我將和保羅．德雷克保持聯繫。妳要讓保羅知道妳在哪裏。」

　　「現在你做什麼？」

　　「現在嘛，」梅森道，「我要讓他們找不到。到了下午，警察要動員起來找我了。」

　　「有什麼借口？」

　　「幫助罪犯逃脫，同謀，隱藏逃犯，以及任何他們想得出的罪名。」

　　佩里．梅森讓德拉下了車，將車開進停車場，取了一個停車票，離開停車場到另一個街區的停車場，在那裏他早已停下了自己的車。

　　他出示了停車票，付了款，把車開到德拉等著的地方。

　　「好了，德拉，全看妳的了。」他說道。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她說。

　　梅森苦笑道：「如果我和妳一起去，恐怕我們走不了多遠。」

　　德拉坐到了方向盤後面。

　　「再見了！」德拉微笑著說。

　　她對他做了個鬼臉，「再見！」她邊說邊開著車走了。

　　梅森沿街慢步走著，直到在一個加油站發現了一個獨立的電話亭。

　　他撥通了保羅．德雷克的電話。

　　「喂，保羅，」他說，「有什麼消息？」

　　「消息！」德雷克歎息著說，「全都燃燒起來了。有些壞消息告訴你。」

　　「說吧！」

　　「機內的屍體不是達爾文．科比的。」

　　「怎麼會呢？」

　　「我的人找到了科比太太，她住在科羅拉多州的丹佛。我們找到了科比的牙醫的姓名。我的一個代表拜訪了他，得到了科比的牙圖。這是六年前的牙圖，即使它不能充分表示現在的狀況，也足以證明機內那具屍體不是科比的。」

　　「見鬼了。」梅森歎了口氣。

　　「這樣，」德雷克道，「就使我們又回到了起點，除了牙圖上有些不符外，一切跡象表明，那就是馬爾登醫生的屍體。為馬爾登醫生看牙的牙醫說，如果馬爾登醫生找別的牙醫鑲補了一些牙齒而他不知道，那麼這就會是他的屍體。但決不會是科比的屍體。」

　　梅森想了一會兒，問道：「科比太太的地址是哪裏，保羅？」

　　「丹佛市布朗斯通飯店。」

　　「用她自己的名字？」

　　「不錯。」

　　「警方是否與她聯繫過？

　　「不知道。我行動很快。他們大概也很快，佩里。」

　　梅森道：「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有什麼消息？」

　　「都發狂了。地方檢察官揪著自己的頭髮，罵你喪失職業道德，隱匿逃犯……」

　　「她不是逃犯，」梅森道，「她被釋放了。法庭命令解除拘押的。」

　　「我知道，但伯格聲稱那是詭計。」

　　「那也許是詭計，」梅森道，「但不是犯罪。差別是很大的，保羅。」

　　「算了，就快成為犯罪了。伯格親自主持這個案件了。他要剝下你的頭皮作為戰利品，佩里。他已經提出了另一份起訴書，並發出了以一等謀殺罪逮捕馬爾登太太的授權令。」

　　梅森冷笑道：「他已經等不了大陪審團了。」

　　「不錯。他要給她個逃犯的罪名，如果你要藏匿她，你也就犯了罪。」

　　「真是發瘋了，」梅森道，「德拉去薩克拉門托了，保羅。她要和你電話聯繫。」

　　「馬爾登太太在哪裏，佩里？她和你在一起嗎？」

　　梅森大笑道：「聽從律師的勸告，保羅，我拒絕回答，因為那可能使我受到牽連。」

　　「也許你他媽的是對的。」德雷克道。

十二

　　丹佛時間十點半，梅森走進了布朗斯通飯店，隨後他撥通了科比太太的電話。她幾乎立刻就接了電話，好像一直在等著他來電話。

　　「科比太太嗎？」梅森道，「我怕您不認識我，我當然不想在這麼晚打擾您，但是我是個律師，我想和您談一件比較重要的事。」

　　「您貴姓？」

　　「梅森。」

　　「您現在在哪兒，梅森先生？」

　　「在前廳。」

　　「您能上來嗎？」

　　「您方便嗎？」

　　「沒關係。」

　　「謝謝，」梅森道，「我就上來。」科比太太打開屋門等著梅森，在他沿走廊走過來時仔細觀察了他一番。

　　「晚安，梅森先生，」她說，「我猜您此來和我丈夫的事有關？」

　　梅森點點頭。

　　「請進來吧！」

　　她占了一套房間，有一間裝飾豪華的客廳。反射照明使房間顯得溫馨舒適，舒適的家具使人想坐下來放鬆一下。

　　「請坐，梅森先生。」

　　她關上門，轉過身來再次觀察這位來訪者。

　　她的年齡在三十出頭，尖鼻子，淡藍綠色的眼睛，深色瞳孔；她嘴唇很薄，塗唇膏時並沒有加厚；下顎堅強，稍尖；她說話聲調抑揚頓挫，吐字非常清楚，顯然是特別下過一番工夫的。

　　「您是丹佛的律師嗎，梅森先生？」她問道，「您如果是丹佛的律師，我想雷德菲爾德先生就不會再代表我丈夫了，那對我來說是非常意外的。」

　　梅森搖了搖頭：「我來自加利福尼亞。」

　　「啊。」她說，然後沉默著，等待他開口。

　　「我很想找尋妳丈夫的行蹤。」梅森道。

　　她微笑著：「誰不想？」

　　「我想也許您能給我一點線索。」

　　她沉思著觀察他，「你為什麼要找他？」她問道。

　　「您是否聽說過您丈夫的一位朋友，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的事？」

　　她慢慢地搖搖頭。

　　「馬爾登醫生是您丈夫一位非常親密的朋友，雖然我不能肯定他們之間保持著聯繫。」

　　「最近四年來，我實際上對我丈夫的情況毫不了解。」她的聲音中透著深深的恨意。

　　梅森揚起眉，同情地說：「妳現在還和他保持著婚姻關係？」

　　「不幸的是我不得不如此。」

　　「我不明白。」梅森低聲道，他的音調使人對他產生信任。

　　她道：「過去四年中，我與我丈夫的全部聯繫都通過他的律師霍拉斯．雷德菲爾德先生，而雷德菲爾德深通各種法律上的陰謀詭計。我被釘在合法訛詐的十字架上了，梅森先生。」

　　「我還是不懂。」

　　她道：「我丈夫是後備役飛行員。他曾被徵召服兵役，復員後又被召回。」

　　「做飛行員？」

　　「做駕駛員，而且有實際職務。我對這方面了解不多。我丈夫離開丹佛，自從我和他在機場吻別後，我再也沒有直接從他那裏得到片紙隻字。」

　　「真是的！」梅森表示同情。

　　她道：「我丈夫和我開了幾家飯店。他走了以後我就負起了管理全部業務的責任。」

　　「賺錢嗎？」梅森問，看著室內那些豪華的家具。

　　「很賺錢，」她說，「但是分配方式我不太喜歡。」

　　「為什麼？」梅森問。

　　「說實話，」她說，「我不該用自己的私事來麻煩你。」

　　「自然，自然，」梅森趕忙附合，「這不過是律師的職業習慣使我對妳所說的情況發生了興趣。」

　　「我想多談無益，情況還是那樣。」

　　梅森對她說：「我想說，從法律上說，將妳置於妳所感受的那種情況是不可能的，當然了，除非有個人熟悉詳細情況……」

　　「好了，」她憤憤不平地打斷道，「我丈夫對我簡直連狗都不如。他虐待我，而法律幫助他。我總是想，法律本應代表正義。」

　　梅森深表同情地道：「有時候人們可以利用某些技術細節問題阻撓實現正義。」

　　「你也這樣說！」她感歎道。

　　「顯然，」梅森接著說，「妳也遇到了這種情況，但是仍然……」他皺眉，望向虛空，遲疑地搖著頭，然後讓聲音顯出適度的懷疑，「恐怕妳對形勢做了錯誤的估計。」

　　「不會的，」她發火了，「我還請了一位丹佛最好的律師。他試圖找到一條出路，但是他對我說……」

　　她突然停下，像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談下去。

　　「當然，」梅森道，「我不是丹佛的律師，我也不熟悉科羅拉多州的法律。我只是……猜想那是可能發生的幾種情形中的一種。」

　　她說道：「如果不是保羅．溫尼特願意盡一切力量保護我丈夫，那是不可能發生的，是他和達爾文策劃了這一切。我決不能改變我的想法。」

　　「溫尼特先生是妳丈夫的朋友吧？」

　　她點點頭。

　　「他住在本地？」

　　「溫尼特？不，他住在伊利諾伊州。保羅．諾林．溫尼特。」她咬牙切齒地說，好像要讓每個字都裹滿了怨毒才吐出來。

　　「真是的。」梅森表示同情。

　　她說道：「我丈夫去參軍。我真是太傻了，以為他只是出於愛國。當然了，我們有我們的麻煩。我猜，所有結了婚的人都有麻煩。在我家裏，是因為達爾文不關心我的家人或多或少使情況更加惡化。」

　　梅森表示同意：「有時會發生這種情況。當然，妳不能完全怪他一個人，可是……」他的聲音愈來愈輕，最後沉默了下來。

　　她說道：「但是這件事你可以責備達爾文，因為在我們結婚之前他先會見了我的家人，他說他們都很可愛。後來……他就和溫尼特策劃了這麼一個陰謀。」

　　「只從法律觀點來看，」梅森道，「我覺得有點好奇。」

　　「我可以對你多說一些，」她說，「我知道一切都會解決。我不打算談論細節問題，但是事情終究是要解決的，我想，對你說了也沒什麼壞處。我看得出，你仍然以為我沒能保護我的合法權益。我想，你可能低估了我丈夫和他的律師的魔鬼行徑。」

　　梅森默默地注意聽著。

　　過了一會兒，她繼續說道：「五年前，我丈夫對我說他的朋友溫尼特願意資助他做飯店生意，溫尼特在丹佛有很多資產，可供我們開連鎖飯店。」

　　梅森目光顯示出興趣，但仍保持沉默。

　　「達爾文對我說這是個好機會。他請他的律師起草了一份協議，是他的律師。當時我還沒想到過自己也要請律師。我當然以為我的權益和我丈夫是相等的。」

　　梅森再次點頭。

　　「這樣，」她道，「我們簽訂了這份協議。我現在才明白那是一份很不正常的協議，如果不是我丈夫有意策劃這件事，我想決不會寫出這樣的協議來。」

　　「那是份什麼樣的協議？」梅森問，「主要內容是什麼？」

　　「保羅．溫尼特租給我們五塊場地開飯店。他同意維持這些飯店，而我們則按照租賃條件負責管理飯店。溫尼特先生在丹佛銀行保持一定的流動資金，由我們取出這筆資金支付飯店的全部開支。然後我們把飯店的總收入全部匯給伊利諾伊州的溫尼特先生，一分錢也不留。」

　　梅森微微皺起眉頭。

　　「溫尼特先生讓他的帳房平衡帳目，扣除合理的開支。剩餘的淨利潤分為相等的四份。溫尼特先生拿兩份，我丈夫拿一份，我拿一份。

　　租賃條款規定，出租人的權益不論自願或強制的，皆不得轉讓。您是否聽說過這種租賃條款，梅森先生……強制性轉讓也不可以？」

　　「是的，」梅森道，「許多州的法律都這樣規定。」

　　「假如我們破產了，或財產查封，租賃就作廢了；假如任何一部分財產捲入法庭訴訟或我們租賃的財產權益引起訴訟或受到法庭裁決，出租人溫尼特有權宣布租賃作廢，那時他當然會把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飯店業務全部接管過去。」

　　「那時會怎麼樣？」梅森問。

　　「那時，」她說道，「我丈夫用那條虛線上的簽字和協議上的一大堆條款把我緊緊地套住以後，我只能在他外出時繼續管理這些飯店並按照協議條款把收入給溫尼特送去。」

　　「工資呢？」梅森問道，「當事人是否領取工資？」

　　「沒有。按照協議條款，從溫尼特先生那裏得到的分成就是全部報酬。當然，我只說了個大概。協議是很長的一份文件，現在我才遺憾地醒悟到，那是經過精心策劃的。」

　　「是的，我開始明白您的處境了，」梅森道，「您的丈夫失蹤了？」

　　「我丈夫離開了我。他在軍隊服役。服役期早已滿了，我等著他回家，可是他不回來。我得不到他一點消息。後來我丈夫的律師給我來了電話，告訴我我丈夫要求離婚和一項財產公平分配的協議。我丈夫要求分配財產，這完全是強盜行為。」

　　「您丈夫的律師和他有通信聯繫嗎？」

　　「啊，是的，」她說道，「讓霍拉斯．雷德菲爾德先生去辦吧。」

　　「而您卻不能離婚，除非……」

　　「啊，我不能離婚，」她說道，「不能在有利於我的條件下離婚。我要拿出些東西來證明我所做的工作。您是否能夠理解，梅森先生，我曾投入了我四年多的生命，為這些飯店奴隸般地工作，不分晝夜，擔起全部管理責任，把它們建成了賺錢的買賣，而每當拿到一塊錢，我丈夫也拿到一塊錢。我為了爭取援助，安排菜單，編寫廣告而費盡心血，常常工作到深夜……」

　　「您為什麼要這樣做？」梅森問道，「您為什麼不坐下休息，過得舒服一些？」

　　「因為我休息不起。我要賺錢。我的這些生意非常賺錢。賺的錢這麼多，讓我不敢懈怠。問題是我丈夫要坐在某個熱帶島嶼的棕櫚樹蔭下，有個小情人伺候得他舒舒服服，還為拋棄了我而高興。而每當我賺一塊錢時，他也賺一塊錢。

　　「我的律師告訴我，按照本州的法律，除非我能親自給他送去傳票，我不能從與我丈夫的訴訟中得到生活費。」

　　「我的律師要求在本州邊界以內送交傳票，還要求財產分配協議。」

　　「以後呢？」梅森問道。

　　「以後我就能通過訴訟得到離婚。我還能利用財產協議與溫尼特先生達成新的協議。」

　　「溫尼特是否願意和您簽訂新的協議呢？」

　　「我想會的，他應該同意。我為他賺了許多錢。我好像有為每個人賺錢的本事。」

　　「包括您自己。」

　　「是的，包括我自己。我想我會樂意這樣安排，這關係到我個人的收入。讓我有氣的是達爾文實際上是讓我為他幹。對他來講這當然是很上算了。」

　　「他沒有和您通過信？」

　　「沒有直接聯繫過。一個字也沒給我寫過。甚至最便宜的明信片也沒寄過一張。我拼命地為他幹。他卻遊手好閑。我想這是我遇到過的最卑鄙的行為。」

　　「您不該為這事折磨自己。」梅森道。

　　「是它在折磨我，梅森先生。恐怕比我知道的還嚴重。然而，我終於得出結論，我被夾在法律的鉗子裏，它把我夾得越來越緊，最後要我投降。」

　　「您投降了？」

　　「是的。」

　　「您同意接受財產分配協議？」

　　「是的，按他的條件。」

　　「我理解您還要繼續辦理離婚？」

　　「我要說，我還是要離婚。」

　　「而且，按您的律師的建議，您要在科羅拉多州邊界內向他發出傳票？」

　　「不錯。我同意按我丈夫的條件辦理財產協議，而作為財產協議的一部分，他必須到科羅拉多來，這樣就可以在本州對他發出傳票。這就是我以為你的拜訪與財產協議有關的原因。我以為你也代表我丈夫。」

　　梅森搖頭說：「我只是要問您丈夫幾個有關馬爾登醫生死亡的問題。」

　　「我從未聽說過馬爾登醫生。」

　　「人們認為他已死於一次空難事故。」

　　她皺著眉沉思道：「他們說誰死了？」

　　「馬爾登醫生。」

　　她在話聲中似乎突然產生了希望：「難道有可能死的是達爾文？」

　　「不知道。」梅森道。

　　「今天下午先是偵探來電話，然後是警方來電話。我給了他們達爾文的牙醫的地址。我不知道他們要這個地址幹什麼。一定是要檢驗牙齒。如果是他死了……不，我不該這樣說。整個這件事使我非常煩惱。我意識到它給我的痛苦超過了我感覺到的，這也是我決定投降並徹底了結這件事的一個原因，只有那樣才能從心靈上把它抹掉。」

　　「他什麼時候能接到傳票？」梅森問道。

　　「今天夜間，全都安排好了。我在協議上簽了字並交給了我的律師。我的律師覺得一紙協議並不能充分保護我，除非協議被包含在離婚裁決中，而要想在裁決中得到較好的生活費條件，給我丈夫的傳票必須在科羅拉多州邊界內送到。」

　　「溫尼特呢？」

　　「溫尼特將會樂於和我打交道，假如我先和我丈夫達成一個令他滿意的財產協議，讓溫尼特知道達爾文滿足了的話。」

　　「您不能把您丈夫的財產在這裏提交法庭裁決嗎？」

　　「什麼財產？他根本沒有財產。他只有一些租賃權益。如果我把它提交法庭，那租賃就結束了。我的權利和他的權利一起完蛋。他在科羅拉多州沒有一點錢。飯店的每一分錢都屬於溫尼特，直到溫尼特在伊利諾伊州把錢分好。我的律師告訴我，我不能追著這筆錢到伊利諾伊州去打官司，即使在本州打官司，也只有在本州發傳票才行。即使這樣，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因為溫尼特會說我丈夫已向他預支了大筆款項，所以達爾文實際上一無所有。」

　　「聽起來他們好像是合謀，」梅森道。

　　「當然是合謀。可是你怎麼能證明呢？即使你證明了，又能得到什麼好處？為了證明，你必須起訴。為了起訴，你必須發傳票。我的律師對我說，在他稱之為對物訴訟的事件上，你可以使用文件送達，但在個人事件上，必須親自送達。」

　　梅森道：「顯然妳對妳丈夫毫無好感。」

　　「好感！」她驚歎著，又升起了怒火，「我甚至連他走過的路也恨。他騙走的不僅是我最好的年華……不，我不再說這些了，梅森先生，我已經厭煩了。不論怎樣，一個女人總不是閉著眼睛結婚的。但最使我氣憤的是，他讓我在四年之久的時間裏成了他合法的奴隸。我一直毫無報酬地為他工作。我的地位使我不能和他離婚，甚至不能有絲毫的不檢點，否則他就會加以利用對抗我可能提出的離婚訴訟，或剝奪我的那份財產。」

　　「他用我給他掙的錢雇了私人偵探監視我。從法律上說我還是他的妻子，如果我讓一個男人吻了我，他就會抓住這件事作為證據。」

　　「我想，他已經迷戀上某個熱帶小島的生活了──魚、芋粉醬、溫順的姑娘、奢侈而又輕鬆的生活。他拋棄了文明，也擺脫了它的一切焦慮。他當然花得起那份錢。我在這裏像牲口一樣地幹活，像修女一樣地生活，而他卻從我的工作獲得了一切好處。」

　　梅森道：「我想問您丈夫幾個問題。」

　　「他是否捲進什麼事裏去了？」

　　「不知道。」

　　她說道：「那麼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在我丈夫踏進科羅拉多州以後，我還是要簽那份協議，而這種訴訟注定會是『接受我對財產協議的報價』。你能想像嗎？我要按他的條件解決，然後他們草擬協議，好像是我急著要達成財產分配協議。他們在他周圍布滿了法律的護欄，我多麼希望在他進入科羅拉多州之前就把自己弄死啊！」

　　「也許他現在已經到了本地。」

　　「我想是的，我說不準。」

　　「這種情況當然您很氣忿，」梅森道，「這當然不能怪您。」

　　「這種情況當然讓我生氣。我想這次經歷會在我的性格上留下長久的印記。」

　　「文件怎樣交到他手上？」梅森問道。

　　「我的律師今天午夜要去見雷德菲爾德先生，有一位副警長陪同他。雷德菲爾德先生同意安排這次會見，達爾文會在指定地點等他們。」

　　梅森道：「如果您沒有法律或道義上的責任使您的丈夫輕鬆愉快，科比太太，為什麼不請您的律師讓我跟他走一趟呢，我可以在文件辦理完畢之後再詢問他。」

　　她說：「你可能會把事情攪亂，他可能不高興。我不敢冒這個險。」

　　「我可以等到協議簽字，傳票交到他手上以後。」

　　「你要問他什麼事？」

　　「謀殺案。」

　　她的眼睛亮了，「在哪裏發生的？」她問道。

　　「在加利福尼亞。」

　　「你是否認為我丈夫和這個案子有牽連？」

　　「我只能說，」梅森道，「我想詢問他有關他的密友馬爾登醫生死亡的問題，但加利福尼亞的有關部門已經得出結論，認為馬爾登醫生是被謀殺的。」

　　「我不想說沒有根據的話，科比太太。您當然能夠理解我的處境，但是我可以說，至今所有從合法途徑獲得的證據表明，您丈夫是最後一個看見馬爾登醫生活著的人，當然了，假定馬爾登醫生已經死了，而加利福尼亞的有關部門堅持說他已經死了。」

　　她快速地下了決心，並立即付諸行動。科比太太抓起電話，對接線員說：「請接埃德．杜瓦特。他在辦公室。告訴他是我找他。」

　　過了一會兒，她的律師來接電話時，她說道：「埃德，我是米利森特．科比。我這裏有一位從加利福尼亞來的律師，梅森先生。他想今天和你們一起去，他想問達爾文關於一件謀殺案的問題……您不同意？……他說不會干擾……我懂了……啊，好吧，由您作主。」

　　她掛上電話，轉向梅森道：「對不起。我的律師說不能去。他甚至不願和您談。他說他懂得這類事，並說那樣會壞事的。對不起，梅森先生。我不能和您再談下去了。我只好請您走了。」

　　她過去打開門。

　　「啊，真糟透了。」梅森笑著說。

　　她雙唇緊閉，形成一條堅定的線。她只是示意他離開。

十三

　　午夜前不久，兩輛汽車從埃德華．杜瓦特的辦公樓前開走了。

　　佩里．梅森所乘的出租車停在通道入口處，他俯身向前，對司機說：「跟在這兩輛車後面，不要靠得太緊，保持能夠看見他們去向的距離。」司機點點頭，換檔將車開上大街。他以迅速熟練的動作讓車穿過夜間的車流，跟著前面的兩輛車。

　　「如果遇到紅燈，」梅森對他說，「不要讓他們溜掉。闖過去，我會付罰金，一定要讓他們在視線之內。如果你估計前面的信號燈會擋住我們，就靠近他們，緊跟在他們後面。」

　　「好吧，」司機道，「聽你的。」加大了油門。

　　「前面有信號燈，」他說，「別處的燈夜間都關了，可是這裏……」

　　「縮短距離。」梅森道。

　　出租車加速前進，追上了前面的車，剛剛要亮紅燈時距離縮到了只有幾英呎，闖過去了。

　　「現在拉開距離，」梅森道，「把距離拉開到不會引起他們注意，直到下一個信號燈前再追上去。」

　　前面的車突然向左轉入一條大街，出租車司機只得加速跟上他們。

　　「別讓他們溜掉。」梅森道。

　　「我這輛車裝了限速器了，」司機抱怨道，「如果他們到鄉下去，我可能會遇到麻煩。」

　　「使出你的全部本領吧。」梅森對他說。

　　「我會盡力而為的。」

　　「我雇你追蹤的時候，你並沒有提起限速器的事。」

　　「我沒想到他們會到鄉下去。」

　　「算了，現在爭論也沒用了。盡力而為吧。」

　　出租車勉強跟著，車隊風馳電掣地駛過大街。慢慢地前面兩輛車要甩掉出租車了。突然前面車的制動紅色信號燈亮了，車速減慢，轉向右方。

　　「開小光燈。」梅森對司機說。

　　司機按梅森的話做了，轉向右方，剛好看見前面兩輛車向左轉。出租車加速，向左大轉彎，看見兩輛車停在約一個街區遠的路邊，馬上剎車。

　　「靠近點，」梅森道，「關上車燈。」

　　他們停在那兩輛車後面半個街區處，看見有人從車裏出來進了一棟磚石結構的住宅。

　　司機對梅森說：「老板，我們後面是否有個尾巴？」

　　「怎麼了？」梅森問。

　　「有一輛汽車沒開燈，停在我們後面半個街區處，」司機道，「沒有人下車。我從後視鏡看到的。開車時我太忙了，沒工夫注意後面。」

　　梅森向後窗望去，看見那輛車模糊的輪廓線。

　　「沒辦法了，」他說，「大概你說對了。我們只好碰運氣了。好了，請你在這兒等著。」

　　梅森下了車，迅速用目光向四周搜索了一番，匆匆走向那兩輛車停著的地方，踏上那棟磚房的石頭台階。

　　前門沒鎖。梅森一碰門把手，門就開了。他可以聽見從屋內傳來的說話聲。他放輕腳步進入樓道，向亮著燈的房間走去。

　　梅森在門前停下，聽見一個聲音說：「達爾文．科比先生，我交給您這份科比控告科比案件的起訴書和傳票。」

　　梅森退回樓道，打開衣櫥的門，躲了進去。

　　他仍可聽見嗡嗡的談話聲。有一兩次話聲稍微提高，好像有小的爭執。後來話聲突然終止。沒有告別聲，只有腳步聲從樓道傳來。

　　街門「砰」地一聲關上。過了一刻，梅森聽到一輛汽車離開的聲音。亮著燈的房間裏有兩個人談話。一個人以單調低沉的聲音向另一個人發指示，然後聽到匆忙的道別聲和走廊上的腳步聲，似乎有一個人從衣櫥門前走過。

　　等腳步聲過去後，梅森打開門，看見一個高個子的人提著公文包打開街門走了出去。梅森又等了一會兒，聽到汽車開走的聲音後，走出衣櫥，穿過樓道，推開亮著燈的房間的門。

　　一個身材瘦削、相貌英俊的人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份法律文件，有幾頁厚，封皮是法律事務所常用的那種藍色厚紙。一頭深色的捲髮覆蓋在高高的顯示著智慧的前額上，一絲冷笑隱現在嘴角。這個人沒戴眼鏡，細長的手指拿著文件，很穩定。

　　梅森進入屋內，「晚安，科比先生。」他說道。

　　這個人迅速轉過身來，推開椅子，文件落在地上。

　　「不要緊張。」梅森告誡道，走到桌前，坐了下來。

　　「你是誰，要幹什麼？」科比問道。

　　梅森道：「我是佩里．梅森。我是律師。我代表斯蒂芬妮．馬爾登，她被控謀殺了她的丈夫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

　　「謀殺！」科比驚呼。

　　「不錯，」梅森道，「我想你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經過。」沉默了一刻，顯然科比的腦袋正轉著什麼念頭。

　　梅森道：「你訂了從洛杉磯到鹽湖城的機票。」科比點頭。

　　「為什麼沒乘這趟航班？」

　　「最後一刻我改變了計劃。」

　　「為什麼你不通知航空公司退票？」

　　科比笑了：「這是兩個問題，梅森先生。至於我為什麼沒通知航空公司，那是因為在飛機起飛前我一直沒有時間。我知道這樣不好。至於我為什麼不退票，我買的是一張全程通票。當時來不及為那麼短的一段航程辦退款，何況我不想用這張票飛完鹽湖城後面的路程。在我沒能通知航空公司我不能乘這趟班機以後，就沒想過要退票。」

　　「你是怎麼去鹽湖城的？」梅森問道。

　　科比猶豫了。他將左手平放在桌上，拿著剛才正要看的文件：「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以前，梅森先生，我想對你多了解一點。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是怎麼進的這棟房子。」

　　「我走進來的，大門沒鎖。」

　　科比點點頭說：「我故意沒鎖，讓送傳票的人進來。你對這件案子有什麼興趣？」

　　「我對你說過了，我代表馬爾登太太。」

　　「他們怎麼會指控她犯了謀殺罪呢？」

　　梅森道：「你在拖延時間。」

　　「那又有什麼不對？」

　　「我不知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

　　「我知道他們要給你送傳票，我就跟著送傳票的人來了。」

　　「我猜這表示你已經和我妻子談過。」

　　「是的。」

　　「你於是認為我是個小偷？」

　　梅森笑了：「我沒聽到這種事。」

　　科比道：「我要對你說清楚一件事，梅森先生。我只不過做了在那種情況下唯一能做的事。」

　　梅森沒有說話。

　　「我妻子是個好姑娘，」科比繼續說，「後來她娘家人搬進來了。他們開始提一些小意見，指出我做錯了事。後來這種不斷的批評由涓涓細流發展為一股洪流，對我的家庭起到了破壞作用，破壞了我們婚後的幸福生活。

　　「我被打敗了。我知道我敗了。這裏沒有我能做的事了。我是個駕駛員，而且是個好駕駛員。我在軍隊找到了一條出路，就決定去當志願兵，首先我要給我妻子創造一個機會，讓她能過下去。我有個朋友給了我一個做餐館生意的機會。我留下來幹了一段時間，直到我妻子能夠獨立經營，養活自己，雖然她很忙。

　　「我知道她需要的是保持忙碌，投入某種生意中去，把她的時間占滿。我走了，讓她那些娘家人無法圍著我敲打我，從中撈取便宜。事情發展正如我希望的。我妻子很忙，她是個好生意人。她把我離開前開始的生意建成了。她賺的錢自奉還有餘。她實在幹得很好。

　　「最初我沒想到會走到離婚這一步。我原想完全保持沉默。我想，如果我不給她寫信，她應該意識到我的感覺，開始尋找原因，並逐漸醒悟到她娘家所起的壞作用。後來我開始意識到一個人生活是多麼寧靜平和，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我在服役期間到過南太平洋的許多地方。退役後我就住在其中一個島嶼上。我過著一種簡樸的生活。我能夠捕到足夠的魚來補充鱷梨、芒果、麵包果、香蕉等食譜。那裏沒有美國日常生活中那種精神緊張。我想讀書就讀書，想睡覺就睡覺，想游泳就游泳，想躺在太陽下就躺在太陽下，想躲在棕櫚樹蔭下什麼事情都不做，棕櫚樹蔭就在那裏，我就可以去那裏。

　　「這比起坐電車或出租車四處奔走，每隔幾分鐘就要看一看手錶，惟恐誤了約定的時間，一天不知打多少電話，和人爭吵、吸進大量一氧化碳，還要忍受她娘家人那種傲氣淩人的目光的生活來，不知好上幾千倍。」

　　梅森道：「我猜你的經濟情況也不錯。」

　　「的確不錯。我訂的協議使我妻子不能把全部利潤取走交給她家的人。我有個內弟，他在騙取女人的錢財方面是一把好手。我最初的想法只是為了保護我妻子。後來當我看到那些飯店真的建立起來以後，我決定這也是保護我自己的一種方法。梅森先生，她畢竟管理了這些飯店，但是我選定了這些場地，說服溫尼特買下它們，給他出了這個主意，而且……」

　　門鈴響起來，過了一會兒傳來撞門的聲音，然後梅森就聽到了開門聲和過道裏的腳步聲。

　　科比跳起來，後退幾步，眼睛盯著梅森。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道，「你想幹什麼？」

　　餐廳的門被踢開了，撞到牆上又彈回來，在合頁上抖動著。

　　梅森看見了漢米爾頓．伯格，另一個人他不認識，還有兩個穿制服的丹佛警察衝進屋內。

　　「好啊，好，好，」伯格道，「真有意思，梅森先生！你終於引著我們找到了這個人。」

　　伯格轉向科比。

　　「你是達爾文．科比，最近曾到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家去過？」

　　「你是誰？」科比火了。

　　漢米爾頓．伯格耐著性子邊往前走邊從衣袋內掏出一個票夾。

　　科比向後稍退了退。

　　一個穿制服的警察說：「放聰明些，科比，兩隻手都伸出來！」

　　伯格得意揚揚地打開票夾，舉到科比眼前，「你可以看看這些證件，就知道我是誰了。」他說道，「現在說說，你逃出這個國家，梅森會給你多少錢？」

　　科比臉色蒼白，瞪著梅森，說道：「我不喜歡這個。」

　　「沒有人問你喜歡或不喜歡，」伯格道，「主要的是你是達爾文．科比，你還活著。你不否認吧？」

　　「我不否認我還活著。」

　　「你是達爾文．科比嗎？」

　　科比點點頭。

　　「這是誰的房子？」

　　「我朋友的。為了一種特殊的原因暫借我住幾天。」

　　伯格轉向梅森，譏諷地說：「我們不會耽擱你多久，律師先生。也許你會有興趣知道，由於哈里．科爾布魯克太太極強的記憶力和銳利的目光，我們得知了你和斯蒂芬妮．馬爾登在馬爾登醫生剛死後曾一起到過迪克西伍德公寓。

　　「我通過長途電話和我的辦公室聯繫，找到了馬爾登太太以安博伊的名義在迪克西伍德公寓租的那個隱蔽所。我們也找到了那個牆內的保險櫃，你和你的當事人將回答稅務人提出的問題，但是你不必在這裏賴著不走了。我們已經不需要你了。」

　　「科爾布魯克太太說她在迪克西伍德公寓看見過馬爾登太太和我？」梅森問道。

　　「不錯，她和你對面相遇，剛想說話。她記得以前見過你。後來想起你是誰而她並沒有和你結識。她注意到有個年輕女人和你在一起。她現在認出了這個女人是斯蒂芬妮．馬爾登。順便通知你一聲，馬爾登太太又被拘押起來，你可以再次在法庭施展你的騙術了。不過這一次你要面對的是我，梅森先生。

　　「請不要讓我拘留你。你的出租車在外面等著，趕快坐上車走吧。你最好回自己的辦公室。你的當事人遇到了非常嚴重的麻煩，這位當事人還告訴警方你拿了她十萬美元，而且是從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保險櫃拿走的。稅務人員對此很感興趣，梅森先生，我想，律師協會的一個委員會也會有幾個問題問你的。

　　「你得意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你總能逃脫遇到的每一個陷阱。梅森先生，我將非常有興趣地看著你怎樣逃脫這次的陷阱。

　　「現在你是在另外一個州。我沒有逮捕你的授權令，你大概還能逃避引渡。我不想命令這些人把你抓起來，雖然這會使我個人得到很大的滿足。但是，如果你不在四十八小時內回到辦公室，我將設法對你發出一個加利福尼亞州的逮捕令。」

　　梅森道：「你的那個證人科爾布魯克太太是個瘋子。她根本沒見過馬爾登太太和我在一起……」

　　「我懂，我懂，」伯格打斷他，「她可能瘋了，但她是一個很好的證人，她已經做了積極指認。現在請你走吧，梅森先生，讓我和科比談談。」

　　伯格向兩個穿制服的警察打了個手勢。其中一個人走過來，拉起梅森的手臂說道：「走吧，夥計。出去吧。出租車司機在外面等著你給錢呢。」

　　他把梅森推向門口。

十四

　　梅森乘坐的客機在黎明時越過荒漠，白雪覆蓋的群峰朦朧出現在前方。從左翼尖遠眺，廣袤的荒漠遠遠伸展開去，過去那些充滿活力的日子曾給它帶來財富和繁榮，在冬季充滿金色陽光的荒漠氣候裏，十餘個城市拔地而起。再遠處則是不毛之地，索爾頓湖這片廣闊的內陸水域，它的水面低於海平面二百多英呎，在清晨中閃著藍色的光。

　　梅森坐著一動不動，面對這飛速閃過的美景，他的目光茫然，他的思維迷失在對一個問題的冥想中，這個問題的範圍他還不能確定。飛機飛到了一群圓形山丘上方，進入一股顛簸氣流。經過一段短暫的過渡後，好像被一把利刃突然切斷一樣，荒漠終止了，飛機飛到了肥沃的柑桔園和星羅棋布的城鎮上空。飛機開始下降，柑桔園退去，郊區的白色房屋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最後來到了高樓林立的城區。

　　飛機下滑，傾斜，轉彎，著陸後滑行到停機坪。

　　梅森投入旅客的人流，穿過坡道走進候機樓的大廳。

　　保羅．德雷克搭上梅森的手臂，「累了吧？」他問道。

　　梅森點點頭。

　　「我也是。」德雷克道。

　　「他們怎麼盯上我的？」梅森問。

　　「伯格得到密報，你在丹佛機場被發現了，他們就一直盯著你。」

　　「伯格怎麼到那裏的？」

　　「乘專機。他還給新聞界發了許多消息。他正陶醉在有利的公眾輿論和正確決策所取得的勝利中呢。」

　　「科爾布魯克太太怎樣？」梅森問道。

　　「她做了絕對指認，佩里。」

　　「你肯定嗎？」

　　「肯定的。她先是對她丈夫講了。他聯想起了謀殺案。他們把公寓管理員找來，查明了那是安博伊的房間，而馬爾登太太在屋內。警察耍了個花招，對她說是你出賣了她隱藏的地點。她氣憤之下說出你拿了她十萬美元，而且是從公寓的保險櫃裏拿的。科爾布魯克太太可是風光一時。她確認了馬爾登太太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人。自然稅務人員立即聞聲而到。」

　　「伯格是否發布了達爾文．科比的談話？」梅森問道。

　　「沒有，」德雷克對他說。「他把科比看管得很緊。他現在是一副君臨天下的派頭，唯我獨尊。除了伯格以外，沒有人知道科比說了什麼，不過總會讓伯格滿意就是了。他已經準備要治你的罪了。」

　　「你沒告訴我一點有用的消息。」梅森道。

　　「你會被打倒嗎，佩里？」

　　梅森道：「那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證人和提問時的情況。看看科爾布魯克這個女人吧。她在那處公寓看見了我，德拉．斯特里特和我在一起。而科爾布魯克太太卻說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是馬爾登太太，是她親眼所見。

　　「你現在該明白，像這類事是怎樣發生的。斯蒂芬尼．馬爾登和德拉．斯特里特的外表只是有幾分相似罷了。科爾布魯克太太當時注視著我。她可以騙自己說，她也注意到了那個和我在一起的女人，但她實際上當時並沒有注意到她，後來才引起了她強烈的好奇心。但當時她只是在想她見過我，而又不能肯定，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了我是誰。只是在這以後她才開始想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是誰。」

　　「算了，反正她現在已做了指認，」德雷克道，「你再也別想讓她改口。」

　　梅森苦笑道：「法庭把鑒定證據看得極重，而這次卻是最壞的證據。證人若真的公正，他應該說，我想他是我看見的那個人。然後在盤問時把他搞糊塗了，陪審團會駁回他的證詞。那時他就可能說出真情。證人若不公正，而只想在證人席上給人好的印象，他就會有偏見，有傾向性，武斷，不肯承認任何疑問，而陪審團就會相信他。」

　　德雷克道：「我的車在這兒。」

　　「馬爾登太太說了什麼？」梅森問。

　　「說了不少。她把保險櫃的事全說了。她不斷地說你如何拿走了錢，為什麼要為她辯護，後來……我猜她終於醒悟過來，明白自己真是一頭蠢驢。」

　　「在她醒悟以前說了多少？」

　　「很多。我不知道她都說了什麼，但我知道他們派了一個速記員，還弄了一台錄音機，把她的話都記錄下來了。」

　　「伯格不打算請大陪審團嗎？」梅森問道。

　　德雷克說：「他現在不能。他又提出了一份起訴書，他不敢撤回，尤其在上次的起訴書駁回之後。你還有一次參加預審的機會，佩里。」

　　梅森道：「好吧，保羅，有些事要你去做。發一份傳票，伯格來時發到他的飛機上。他會帶著達爾文．科比，不到不得已時，他不會利用科比的證詞。」

　　「你是否認為可以迫使他讓科比出庭作證？」

　　梅森道：「我還要做得更好些。我要傳達爾文．科比從下飛機那一刻起就作我們的證人。」

　　德雷克說：「我們甚至無法接近那傢伙，佩里。伯格會派警察布置一條警戒線，把任何想走近科比的人都趕走。」

　　「你有位偵探做攝影工作，保羅。請這位朋友帶上閃光燈和其他記者一起混進去。讓他偷偷把傳票遞給達爾文．科比。」

　　「作你的證人？」

　　「作我的證人。」

　　「你不能叫他作你的證人，佩里，你將會受他的證詞約束。」

　　「那又有什麼區別？在這類預審中，法官將責令馬爾登太太出庭，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叫科比作我的證人，我要逼他說出盡可能多的有關本案的情況，至少我要盡力去做。」

　　「他們肯定要盡力將你免職。」德雷克道。

　　「讓他們去幹吧，」梅森冷冷地說，「我自己有些話可以說。有件事是肯定的，被告人有權要求提交行政司法官審訊，我肯定能幫助她提出這個要求。」

　　德雷克沉默了一刻，然後說：「佩里，告訴我一件事吧！」

　　「什麼事？」

　　「你是否真的從那所公寓拿了十萬美元？」

　　梅森焦躁地看著他。

　　「別發火，」德雷克道，「馬爾登太太講的很能使人相信，就是這樣。」

　　「你也信了？」梅森問道。

　　「我……算了，」德雷克道，揮了揮手，「不說它了。」

　　「伯格和科比什麼時候回來？」梅森問，「有沒有消息？」

　　「說不準，」德雷克道，「伯格在丹佛準備發表聲明。」

　　「這是什麼意思，」梅森道，「難道伯格留在那裏是因為怕時差使他趕不及出現在晨報上？他想先發回一批消息再飛回來接受閃光燈的歡迎和新聞記者的採訪。」

　　德雷克苦笑道：「你在挖苦他？」

　　梅森道：「不，我們要搶先一步表演。」

　　「送傳票？」

　　梅森說：「今天早上我先要讓傑克遜進法庭，並要求盡可能早地安排預審，然後發傳票，坐在那裏觀察事態發展。」

　　「伯格要暴跳如雷了。」德雷克道。

　　「讓他跳去吧，」梅森冷笑道，「他會從丹佛把情況都發布出來。這裏的報紙只能希望聽到老調重彈，再配上幾張照片。因此，如果有什麼新情況出現，記者們一定會抓住並當作頭條新聞的。」

　　「你估計會有新情況發生嗎？」德雷克問道。

　　「不錯。」梅森對他道。

十五

　　上午十點鐘，德拉．斯特里特給梅森來了電話。

　　「喂，老板，我有了線索。」

　　「你在薩克拉門托？」

　　「是的，我在註冊局得到了一些消息。」

　　「有什麼發現？」

　　「格拉迪斯．福斯把她的車賣給了文圖拉的一個二手車商。」

　　「還有什麼？」

　　「當天格拉迪斯．安博伊從聖巴巴拉的汽車行買了一輛新車，她住在薩克拉門托。」

　　「見鬼。」梅森驚歎。

　　「所以，」她說，「我查了駕駛執照，看看是否有格拉迪斯．安博伊的。果然有她的，大約十八個月以前發的。駕駛執照上的地址是迪克西伍德公寓九二八─B號。」

　　「啊！」梅森驚歎。

　　「我查了她的指紋和格拉迪斯．福斯留在駕駛執照上的指紋。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的。我把消息告訴了保羅．德雷克在此地的代表，他迅速查出了格拉迪斯．安博伊在此地的那個地址已經住了六個月。」

　　「薩克拉門托的地址？」

　　「不錯」。

　　「一直住在那裏？」

　　「好像是的。據我了解是這樣。」

　　梅森道：「讓我想想。這不對呀。她不可能一直住在那裏。她在馬爾登醫生的診所呀。」

　　「然而她仍是既在這裏又在那裏。」

　　「別管它，」梅森道，「她不可能同時住在兩地。」

　　「可是，她就是這樣。」

　　梅森道：「算了，德拉，我要和德雷克聯繫了。我要派人盯住她。這次再不能讓她溜掉，但是要做得聰明一點，讓她發覺不了。」

　　梅森掛上電話，和德雷克通了話，開始了一項調查，到下午已搜集了大量消息，可是大部分都互相矛盾。

　　格拉迪斯．安博伊在薩克拉門托有一處住所，她丈夫查爾斯．安博伊經營礦業，長期在外，但格拉迪斯．安博伊在「某處」有工作。鄰居好像不能肯定在何處。她的收入可以幫助她丈夫在事業上發展。安博伊太太偶爾開車去看她丈夫，在丈夫那裏住上幾天，但多數時間她在晚上九點鐘以前就回家。

　　鄰居認為她回家晚是因為要工作得很晚，寧肯在餐館吃飯而不願回家做飯、洗盤子。她每天早起自己做早餐，然後開車去上班。沒有人知道她做什麼工作，好像是負責領導工作，對工作時間要求很嚴格，她總是以能夠第一個到辦公室、最後一個回家而自豪。

　　梅森摘錄了這些消息，乘下午的班機去了薩克拉門托，剛好趕上和德拉一起吃晚飯。

　　「那些消息對你有什麼用嗎？」德拉問。

　　「暫時沒有。」梅森道。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她不能住在這裏，同時又在馬爾登醫生的診所工作。」

　　梅森道：「我有個想法。我要去看看她。」

　　德拉道：「指紋沒有問題，我用放大鏡仔細檢查過。我不是指紋專家，但我也能發現一些相同之處。」

　　梅森道：「有一次七點三十分的直達航班，德拉。我想，最好和女乘務員談談。」

　　「你認為她來回跑？」

　　「還有什麼辦法能到這裏來？」

　　德拉思索了一會兒，「當然了，」她承認，「現在情況是，格拉迪斯．福斯顯然同時在兩地出現。這顯然不可能。」

　　「怎麼樣？」梅森問。

　　「當然，可能像你說的。」德拉同意他的看法。

　　梅森來到機場，會見了七點三十分到的班機女服務員。

　　梅森問道：「我想了解，有一位客人經常乘你們這班飛機，後來忽然不見了。」

　　「格拉迪斯．安博伊？」服務員立即問道，「她怎麼了？我們還奇怪她怎麼不來了。她生病了麼？」

　　「可能吧！」梅森道，「她大約二十七歲，皮膚微黑，黑色大眼睛，身高約五英呎二英寸，體重約一百一十二磅。」

　　「就是她。她經常坐我們的班機。她每天早上乘七點鐘的班機走。她丈夫在一次空難中死了。他駕駛著自己的私人飛機，飛機墜毀了。他們當時正準備做第二次蜜月旅行。他賺了很多錢，正計劃去歐洲旅行。那次空難如同晴天霹靂，安博伊太太精神都崩潰了。她……」

　　「自從她丈夫死後她就不再乘你們的班機了，是吧？」梅森打斷了她的話。

　　「不，有一位服務員在她從菲尼克斯去鹽湖城時見過她。安博伊太太對她講了這一切。她悲傷得快瘋了。」

　　「自那以後妳沒再見過安博伊太太？」

　　女服務員搖搖頭。

　　「謝謝，」梅森道，「這樣就對上了。我正在查這件事。」

　　「出什麼事了？她是不是有麻煩了？」

　　「啊，老天保佑，」梅森道，「不過是保險問題，公司在賠償前總要調查清楚的。」

　　「我明白了，她是位很漂亮的姑娘。文靜，高雅，有自己的事業。但是她為什麼每天要跑這麼遠的路我就不懂了。」

　　「我想妳也沒問過她。」

　　「公司要求我們為客人服務，而不是亂打聽。當然，我們曾引著她談話，但她不接碴兒，也就沒談下去。」

　　「謝謝，」梅森道，「我想有這些情況公司就滿意了。」

　　「你們要付保險賠款嗎？」

　　「那是一定的。」

　　「好，我為要安博伊太太高興，她是個好人。您要是問我，我說她應該得到關心。」

　　「是啊，」梅森冷笑道，「我是在問妳。」

　　「我已經告訴你了。」

　　「謝謝，」梅森對她說，走向德拉．斯特里特。

　　「這世界是怎麼回事？」德拉感歎道，「難道就是這樣？這件事發展成這樣，真像胡亂拼湊的一個離奇的故事。」

　　梅森道：「我想，現在就快真相大白了。」

　　「怎麼？」

　　「也許能通過提問查清楚。」

　　「可是，老板，」德拉道，「假設馬爾登太太要殺她丈夫，給了他毒酒，想讓他在駕機飛行時喝……」

　　「說下去，」梅森道，「妳說得很好。」

　　「假設有另外一個人上了飛機，也許是個陌生人，這個人喝了毒酒，死了，法律上怎樣處理？」

　　「妳是說馬爾登太太？」

　　「是的。」

　　「她犯了一等謀殺罪。」

　　「不論她是否認識那個喝了毒酒死於空難的人？」

　　「不錯。法律會使她的預謀殺人罪成立，只不過計劃的受害者與實際的受害者不同罷了。」

　　「那我就看不出你能得到什麼了，即使馬爾登醫生還活著。那怎麼辦？」

　　梅森道：「也許我們能證明馬爾登醫生是殺人犯。」

　　「什麼意思？」

　　「我們了解到的馬爾登醫生的每件事都說明他是個冷酷的細心的思考者，狡詐的計劃者，他用數學家的精密思維來考慮每一件事。」

　　「那又怎樣？」

　　「你是否知道，」梅森道，「有關部門發現酒瓶裏有一種稱為六八二四九的鑒定物質？他們認為馬爾登太太有機會盜取馬爾登醫生的麻醉劑並把它摻入酒中，那個駕機飛往鹽湖城並死在路上的人顯然喝了她的酒。這種看法很合理。但他們忽略了一點。還有另一個更容易拿到麻醉劑。」

　　「馬爾登醫生？」

　　梅森點點頭。

　　「那個死人？」

　　「馬爾登醫生，」梅森道，「是個很精明的策劃者。如果他想詐死，帶了錢和格拉迪斯．福斯一起逃走，他自然需要一具屍體。」

　　「啊！」德拉驚歎，「現在我懂了。」

　　「而且，」梅森道，「馬爾登醫生對生死問題抱著一種醫生的態度。他對生死可能抱有和普通人不同的冷漠無情的態度。」

　　「天啊！」德拉道，「你是否意識到，你正在想要證實是那具屍體犯了謀殺罪？」

　　「漢米爾頓．伯格宣稱是屍體的那個人。」梅森冷笑道。

　　「這會引起轟動！」德拉歎道。

　　「妳能否想像還有什麼能在法庭產生更富戲劇性的效果、更能激怒伯格的事麼？」梅森問道。

　　她說：「可是你能證明嗎？」

　　「可以試試。」梅森道。

　　「可是，老板，難道你不認為馬爾登醫生真的死了？你不認為有什麼地方錯了？想一想女服務員說的格拉迪斯．福斯幾乎精神崩潰的話。」

　　梅森冷笑道：「我還要繼續我的推理，還要讓伯格做出解釋。」

　　「老板，如果他不得不再次撤回對馬爾登太太的起訴，那會……使他成為笑料……」

　　「而且他以後再也不敢指控她。」梅森道。德拉點頭稱是。

　　「那麼，」梅森對她說，「我們還在這裏等什麼？我們還要飛一段很長的路呢。德拉，走吧！」

十六

　　警察守在機場的十一號門前，只許那些持有警方或新聞記者證件的人通過，迎接那架預定兩分鐘後抵達機場的四引擎巨型飛機。梅森和保羅．德雷克躲在後面，看著德雷克的偵探拿一張卡片向那些站崗的警察晃了晃，揮舞著照相機，匆忙通過了警衛。其他急於拍照的攝影記者跟在後面一擁而入。

　　漢米爾頓．伯格顯然通知他的辦公室請來了新聞界的代表，他那一夥人就可以擺好姿式讓人拍照了，就會有一條好新聞。等了一段時間，飛機像一隻大鳥般從夜空飛臨跑道的上方，慢慢著陸。值班員用信號旗指引著飛機滑行到一個油漆劃出的圓圈內。

　　客梯推到了飛機旁，艙門開了，乘客湧上客梯。

　　地方檢察官伯格和他的隨從顯然計劃最後現身。

　　其他乘客全部離機後，出現了緊張的時刻，然後伯格由達爾文．科比陪同走出飛機，站在客梯頂端的平台上，伯格微笑著，充滿自信，將達爾文．科比介紹給記者們，並擺好姿式讓人拍攝。

　　攝影記者們站在客梯上，亮起閃光燈。然後伯格慢慢走下梯子，正當記者們準備走開時，德雷克的偵探舉著相機跨前幾步。

　　「請等一下，伯格先生。」他說道。

　　伯格一怔。

　　「哪位是達爾文．科比？」

　　「這一位。」伯格道，「到前面來，科比先生。」

　　「可以請您伸出手來嗎，科比先生？」假攝影記者問。

　　科比伸出了手，偵探把傳票交到他手中，「這是馬爾登案件被告請您出庭作證的傳票。」他說罷就退回去。

　　閃光燈一亮，他拍下了伯格那滿面的怒容和達爾文．科比驚愕的表情。

　　「逮捕他。」伯格怒吼，用手指著那個偵探。

　　門口的警衛離開崗位衝向偵探。

　　梅森和德雷克也衝進門內，衝向機場。

　　正在散開的攝影記者們突然轉身回來，閃光燈再次亮起，拍下了這一幕，這可比那擺好姿式的照片具有高得多的新聞價值。

　　「逮捕他！」伯格怒吼。

　　警察抓住偵探的手臂。

　　「等一等，等一等，」梅森喊道，「為什麼逮捕這個人？」

　　伯格氣昏了，沒看清梅森是誰，只聽到了他的聲音。

　　「因為他非法混進機場，使用假證件。」

　　「我沒有使用假證件，」偵探說道，「我有通過封鎖線的許可證。我用的就是它。」

　　「現在讓我們把情況搞清楚，」梅森對警察說，「你逮捕了這個人，你這樣做是奉了漢米爾頓．伯格的命令。明天我要控告伯格非法逮捕，要求賠償五萬美元。」

　　伯格向前望去，看見了梅森。

　　「你！」他大叫，臉色都變紫了，「你要被押送到律師協會。你在這件案子裏所幹的事會讓你丟掉飯碗。」

　　「那太好了。」梅森道，走向前去，讓周圍的攝影記者可以把他和伯格都攝入鏡頭，「可是要小心，不要砸了你自己的飯碗，伯格先生。」

　　伯格衝向梅森，舉起拳頭。

　　梅森以運動員般優美的姿式，以熟練的拳擊動作左足向前一滑，把伯格那一拳讓過了肩頭，說道：「別再動手了，伯格，除非想讓你的下巴挨上一下。」

　　「您讓我逮捕這些人嗎？」警察問伯格。

　　梅森冷笑道：「當然了，我要你逮捕他，因為他打人。他打了我。這裏很多人都拍下了，可以作為證據。」

　　伯格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局面，說道：「胡說，是你把我的胳膊打到一邊去了。」

　　「你打了我的胳膊，」梅森道，「這是毆打罪。去查查你的法典吧，伯格。」

　　「這傢伙怎麼辦？」警察問，抓著那個送傳票的人，「逮捕他嗎？」

　　伯格瞪著梅森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的記者，知道梅森把他準備的輿論攻勢瓦解了。世界上任何一位報紙編輯，都不會浪費版面刊登伯格和神秘謀殺案的主要證人科比擺好姿式的照片的。一張滿面怒容的地方檢察官向律師揮舞拳頭，而律師則冷靜地閃向一旁，躲過了肩頭一擊的照片當然更具魅力。

十七

　　梅森很早就到了辦公室，在去特爾福特法官的法庭出席斯蒂芬妮．馬爾登的第二次預審前閱讀了德雷克的報告。

　　德拉．斯特里特微笑著，把報紙送到了梅森的桌上。

　　「你在機場幹的真漂亮。」她說道。

　　梅森冷笑著說：「伯格原來計劃的是一次凱旋，破壞了它實在有點遺憾。」

　　「給達爾文．科比送傳票是什麼意思？」她問道，「他不會逃掉吧？」

　　「他不會逃掉，」梅森道，「傳他做我的證人會把他推到證人席上，並在他宣誓後訊問他每一件他可能了解的事。」

　　「可是你會不會受他的證詞約束？」

　　梅森道：「這樣做可以把這個案子從預審駁回，而且可以在送交陪審團前摸清檢察當局的底。特爾福特法官必定會把被告送交高級法院審訊，除非我們能從帽子裏揪出一隻兔子來。」

　　「有沒有這種機會呢？」她問道。

　　「不知道，」梅森苦笑著對她說，「那是地方檢察官的帽子，誰也說不準那裏面是否有兔子。」

　　「假如沒有呢？」

　　「那我們可變不出來，除非乘他不留神時塞一個進去。」

　　保羅．德雷克用暗號敲門。

　　德拉打開門。

　　「有什麼發現，保羅？」梅森問道。

　　德雷克道：「他們把達爾文．科比安頓在一家豪華旅館，他自己住一套房間，受到百萬富翁級的款待。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梅森皺眉道：「這表示他的證詞有利於漢米爾頓．伯格，而把斯蒂芬妮．馬爾登釘在十字架上。」

　　德雷克同意地點點頭。

　　「還有什麼消息？」梅森問道，「有人拜訪過他嗎？有他的電話嗎？」

　　「電話方面沒能發現問題，」德雷克道，「若想接近這家旅館電話總機接線員，就等於讓我扔掉自己的私人偵探營業執照。不過我查到了他的客人，只有一個客人」。

　　「誰？」

　　「他姨媽，他母親的妹妹，一位有身份的老婦人，坐著輪椅。她自腰部以下癱瘓，滿頭白髮，很和氣，但是沒有照片。她非正式地拜訪了她喜愛的外甥。」

　　「她從哪裏來的？」梅森問。

　　「巴特療養院。」

　　「什麼樣的輪椅，保羅？」

　　「很漂亮，」德雷克道，「這位老婦人很有錢。全身皮貨，一輛大車，有司機、穿白制服的侍者等等。」

　　「是科比曾帶著馬爾登醫生去看過的那位親戚嗎？」梅森問道。

　　「就是她。馬爾登醫生帶科比回家吃飯前曾去過巴特療養院。我相信馬爾登醫生曾和她的主治醫生談過她的病情。」

　　「還有別的客人嗎？」

　　「沒有了。科比被看守得很嚴，沒有人能見他。我聽說他的證詞將把一根繩索套在斯蒂芬妮．馬爾登那美麗的脖子上。」

　　「我懂，我懂，」梅森不耐煩地說，「保羅，關於他這位姨媽還有什麼情況和問題嗎？」

　　「什麼問題也沒有。」德雷克道，「我查過她，她已經在療養院住了兩年多。」

　　「那家療養院有多大？」

　　「山腳下幾家小休養所中的一家，遠離城市的煙霧，環境清幽，有裝紗窗的遊廊等等。」

　　梅森的電話鈴聲響了。德拉接過來聽了一下，說道：「是找你的，保羅。」

　　德雷克接過電話，聽了幾分鐘，說道：「等一等，我會給你指示。」

　　他轉向梅森道：「佩里，伯格讓記者採訪科比。這是在去法庭前最後一次戲劇性的談話，科比將說出一切。」

　　「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份摘要。」梅森道。

　　德雷克將這一要求通過電話傳了過去，又聽了幾分鐘，說道：「我的人得到了他的談話記要。那天科比和馬爾登醫生一起去的機場，馬爾登醫生準備駕機去鹽湖城。馬爾登對科比說，他時常服咖啡因膠囊並喝一點威士忌以保持清醒，因為他工作太辛苦了，馬達單調的嗡嗡聲對他有催眠作用。他有一個銀酒瓶。科比肯定第一次預審時作為一號物證的那個酒瓶就是馬爾登醫生的酒瓶，他見過。在馬爾登醫生起飛前，他和科比從那個酒瓶喝了最後一杯。科比只喝了一點點，因為他想馬爾登醫生還要喝。馬爾登醫生卻喝了不少。

　　「科比說他回到機場準備登記，還要等十五分鐘。他感到發熱、頭暈，對周圍環境漸漸失去感覺。他感到頭愈來愈重，坐在長椅上想休息，以後的事就記不清了。直到三個小時後，才有人把他搖醒，那個人是機場服務員。

　　科比去了餐廳，喝了三杯黑咖啡，那時他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那時他的班機早已飛走了。他搭乘另一次去丹佛的航班。甚至到了飛機上他還睡了一大覺。在鹽湖城著陸時是女服務員把他搖醒的。他在鹽湖城下了飛機，進了候機樓，又睡了一覺，錯過了下一次航班，機票也找不到了，只好再買一張從鹽湖城去丹佛的機票。他說無疑是威士忌裏放了藥。」

　　「當然是放了藥。」梅森道，「問題是誰放的藥，什麼時候放的。」

　　德雷克聳了聳肩。

　　「算了，」梅森道，「我現在去法庭。保羅，科比的姨媽姓什麼？」

　　「夏洛特．布默太太。」

　　「療養院呢？」

　　「巴特療養院。」

　　「她的房間號？」

　　「十一號房間。幹什麼？」

　　「啊，不知道，」梅森道，「我可能要查一查。」

　　「已經查過了，」德雷克厭倦地說，「相信我吧，佩里，我是幹這個的。你對我說過要查清科比的每一個客人，而我確實做到了。」

　　「只有這一位客人？」

　　「只有一個。」

　　梅森道：「這裏有一張傳票，請把它送給布默太太。」

　　「做被告的證人？」德雷克問道。

　　「不錯。」

　　「你請不到她，佩里。她從腰部以下癱瘓了。」

　　「如果她能去看科比，她就能去法庭。」梅森道，「讓她坐著輪椅來。必要時來一輛急救車。」

　　「那可要有麻煩了，佩里。她會搞到一張醫生證明，他們會指責你難為一個老婦人，濫用法庭傳票……」

　　「我全知道，」梅森道，「可是傳票還要送到。」

　　「可是，佩里，她對這個案子一點也不了解。她不能來。」

　　「除了科比告訴她的以外。」

　　「科比沒有……啊，我知道。當然了……你會撞到牆上的，佩里。地方檢察官會抓住送傳票這件事大做文章。他會指責你濫用法庭傳票。他會質問你打算讓這個證人證明什麼，而且……」

　　「我會告訴他們。」梅森道。

　　「你不能只憑推測，佩里。你還要有一定根據，而且，他當然會……」

　　梅森問道：「你是不是在給我講法律？」

　　德雷克沉思了一會兒，苦笑道：「算了吧！不過這實在有點令人不解。」

十八

　　當書記官宣布開始審理馬爾登案件時，特爾福特法官的法庭已經擠滿了人。

　　「被告方已準備好。」梅森道。漢米爾頓．伯格回答了梅森的挑戰。「原告方已準備好。」

　　「對不起，」伯格假意殷勤地說，「我想梅森先生並不希望讓本縣浪費太多的錢。本案以前畢竟已經過一次審訊。過去由於技術細節問題而不得不撤訴。我現在要求被告律師同意接受上次預審中已被接受的證據作為本案的證據。我有一份證詞記錄，如果對方同意接受，我願把原本送交法庭，一份副本送交梅森先生，一份副本留給自己。我看沒有理由浪費時間重複提出在本法庭為本案已經提出過的證據。」

　　「爭論是不必要的。」梅森說，揮了揮手，「接受原告建議，但我有權提問第一次預審中傳訊過的任何一位證人。」

　　「可是，對不起，」伯格說，「這就比較麻煩了，這個條件表示你並沒有接受我的提議。」

　　「為什麼？」特爾福特法官問。

　　「那會不必要地拖延時間。」

　　「可是，」特爾福特法官寬容地歎息道，「如果你拒絕對方提議，重新傳訊證人，問他們和過去相同的問題，梅森先生將有權在提問中問他們以前問過的問題，當然他也有權問新的問題。」

　　「是的，我想也是這樣。」伯格承認。

　　「因此他的提議會節省你的時間、法庭的時間和證人的時間，而且保護了他的當事人的權利。」

　　「好吧，」伯格勉強地說，「我讓步。我要說明，本案中有些事情牽涉到被告律師的行為，我打算提交律師協會，因此我不在乎……」

　　「等一等，」特爾福特法官敲了一下小槌道，「我認為這些話是不必要說的。本法庭不希望把無關的事情帶入本案，雙方之間也不應有個人意見的爭論。明白了吧，伯格先生？」

　　「是的，閣下。」

　　「很好。在梅森先生的建議下，原馬爾登案件的證詞被承認為本案證據，但梅森先生有權進一步提問上次預審中出庭的任何證人。現在傳你的下一個證人，檢察官先生。」

　　「霍爾庫姆中士。」伯格宣布。

　　謀殺案組的霍爾庫姆中士走上前來，宣了誓，報告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職位。

　　伯格問道：「你是否曾盡力尋找馬爾登醫生的牙醫？」

　　「是的，先生。我找過。」

　　「你找到了那位牙醫嗎？」

　　「我能夠找到的只有一位牙醫曾在七年前為馬爾登醫生看過牙病。」

　　「你在這方面做了哪些工作，中士？」

　　「本市的每位牙醫都找過了，要求他們查看病歷中是否有馬爾登醫生的牙病記錄。」

　　「你找到了幾個曾給馬爾登醫生治過牙的牙醫？」

　　「只有一個。」

　　「他是誰？」

　　「裡德利．蒙傑醫生。」

　　「這是我現在的全部問題。」伯格道。

　　「沒有問題。」梅森說。

　　「傳裡德利．蒙傑醫生。」

　　蒙傑醫生是一個乾瘦的高個子。他走向前面，舉手宣誓，報出姓名、地址和職務後，坐在證人席上。

　　伯格自己先進行提問。

　　「蒙傑醫生，請說明您作為牙科醫生的資格。」

　　「等一等，」梅森說，「我們承認蒙傑醫生的牙科醫生資格，但保留以後提問的權利。」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道，「包括資格問題。繼續進行，地方檢察官先生。」

　　「馬爾登醫生在世時你是否和他認識？」

　　「是的，先生。我認識他。」

　　「馬爾登醫生是否讓你看過牙？」

　　「是的。」

　　「什麼時候？」

　　「有幾年，大約七年前他才停止來看牙的。」

　　「你有沒有馬爾登醫生的牙圖？」

　　「是的，先生，我有。」

　　「你是否見過一一二三一號停屍間內的屍體或屍體燒焦的殘骸？」

　　「是的，先生，我見過。」

　　「你是否檢查過那具屍體的牙齒？」

　　「是的，先生。」

　　「你當時手中是否有你最後一次為他看牙時所做的牙圖？」

　　「是的，先生。」

　　「你的意見，那是不是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的屍體？」

　　「可是，伯格先生，」他說，「這不是當時你向我提問的方式……」

　　「這是現在我向你提問的方式，」伯格厲聲道，「是或不是？」蒙傑噘著嘴，瞪著地方檢察官，嘴角上明顯地露出了反感。「我確信，我的那份馬爾登醫生的口腔圖並不完整。我……」

　　「只要回答問題。」伯格突然發怒，打斷了他的話。

　　蒙傑醫生嘴唇緊閉，顯示出頑強不屈的神態：「我不知道。」

　　伯格好像受到證人這一答覆的震動，說道：「那你知道什麼？」

　　「有一點可以肯定，」蒙傑怒氣沖沖地說，「我在牙醫方面的知識決不比你在法律方面的知識少。」

　　法庭內哄堂大笑，觀眾的緊張情緒一下子鬆弛下來，出現了輕鬆的氣氛，甚至特爾福特法官也等了一會兒才敲槌命令觀眾安靜下來，他也暗笑伯格給自己請來了一個不聽話的證人。

　　「我的意思是，」伯格強壓怒火說，「你將那具屍體的牙齒和牙圖進行比較後，得出什麼結論？」

　　蒙傑道：「在我給馬爾登醫生看牙的時候，他的牙齒特別好，我看見的那具屍體有一些蛀牙，並且做過相應的修補。我的這張牙圖上有些牙是補過的。還應該記住，我見過的那具屍體曾經受過很高的熱度。我以牙醫的身份說，我看見的那具屍體有可能是馬爾登醫生的，這完全是根據屍體牙齒與我的牙圖比較得出的看法，我也要聲明，那具屍體很可能不是馬爾登醫生的。」

　　伯格遲疑了片刻，然後與卡爾．赫爾利低聲交談。

　　「請提問。」他向梅森喊道。

　　「請問醫生，您檢查的那具屍體的牙齒在哪方面與牙圖不符？」梅森問。

　　「那具屍體的牙齒上做的修補工作要多得多。七年前我補過的兩顆牙已經拔掉了，因此不可能鑒定它們。另一顆拔掉的智齒是我拔的。牙圖上一顆補過的牙和屍體的牙一樣，補的性質和位置也一樣。」

　　「這些是全部相同的地方？」

　　「是的，先生。」

　　「還有幾個補過的牙？」

　　「五個。」

　　「那麼，如果那是馬爾登醫生的屍體，則從你最後和他見面之後，他的牙又做了大量的修補工作。」

　　「我不想用『大量』這類的字眼，梅森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盡量使我的證詞精確。我要說，如果那是馬爾登醫生的屍體，則馬爾登醫生在我提到的範圍之外又做了一些補牙的工作，而這些工作是在我最後一次給他看牙以後做的。」

　　「您是否在社交場合見過馬爾登醫生？」

　　「是的，先生。我見過他。」

　　「什麼時候？」

　　「經常見面，我們都是一個午餐俱樂部的成員。」

　　「您是否對馬爾登醫生提過，自從您給他看過牙後已經過去不少時間了？」

　　「沒有，先生。我和馬爾登醫生在社交場合不提業務上的事。但是，我診所的記錄顯示，我的護士曾給馬爾登醫生發過幾次定期檢查的通知，通知他檢查時間已過了相當久了。」

　　「馬爾登醫生曾否對您說過收到了通知？」梅森問。

　　「我反對，閣下。這是不適當的、無關的、不重要的提問。」伯格道。

　　「我准許證人回答問題。」特爾福特法官說，「法庭對這一階段的情況表示關心。」

　　「是的，先生，他說過。」

　　「他怎麼說的？」

　　「馬爾登醫生對我說他收到了我的通知，他會抽時間到我這裏來，但他的牙很好，他說他有一段時間對在飲水中加某種化學藥品保護牙齒的新方法發生了興趣，而且曾使用過微量的化學藥品來防止牙痛。」

　　「他從不曾讓你有理由相信他找過另外的牙醫嗎？」梅森問道。

　　「反對誘導證人做出結論，反對不恰當的爭論性的提問。」伯格道。

　　「反對有效。」特爾福特法官說。

　　「他是否曾對您談到過，自您最後一次給他看牙後他看過另外的牙醫？」梅森問。

　　「同樣的異議。」

　　「異議駁回。」

　　「不曾。」

　　梅森向著狼狽的地方檢察官冷笑。「完了。」

　　「等一等。」伯格道，這時證人正要離開證人席，「醫生，從牙齒看，你所看見的那具屍體是否有可能是馬爾登醫生的？」

　　「有可能。」

　　「完了。」伯格大聲說。

　　「是不是很可能？」梅森問。

　　「這個，」蒙傑說，「我留給法庭去判斷。」

　　「這樣很好。」特爾福特法官微笑著說。

　　「沒問題了。」梅森道。

　　「這是我們的案子。」伯格高聲說，「請法庭原諒，如果梅森先生認為沒能充分證明謀殺，而想要提議法庭釋放被告，我要求與他辯論。」

　　梅森道：「你已經把達爾文．科比這位頭號證人大吹大擂地向公眾宣傳過了。為什麼還不把他帶上來……」

　　特爾福特法官敲槌，「律師應該面對法庭發言，」他說，「雙方辯護人間不得有誘導、相互指責、交換個人意見等事。你是否要提出動議，梅森先生？」

　　「是的，閣下。我建議現在將被告解除拘押並駁回本案，因為沒有充分證據將被告與一等謀殺罪的指控聯繫起來。」

　　伯格站了起來。

　　特爾福特法官示意他坐下。

　　「我不認為對這個問題需要辯論。」法官說，「從目前情況看，對原告方證詞的推斷完全有利，我認為已經證明有合理的根據使人相信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是被謀殺了。換句話說，已經構成犯罪。我相信，在證詞得到所有有利的推論後──而這些推論是可能得到的──有合理的理由使人相信被告斯蒂芬妮．馬爾登太太有罪。」

　　「但我要向雙方辯護人說明，在審訊被告時這裏的規則與高級法院非常不同。在那裏原告必須證明被告有罪，不得有任何疑問，而且每種推理皆不得有利於被告。這裏的規則不同，在被告方提出證明之前，本法庭相信，必須認為每個合理的推理都有利於原告方。」

　　「現在本法庭明白地宣布，如果被告提出證據並使法庭重新考慮是否應將被告判罪，本法庭將不堅持每項推論皆有利於原告方。本法庭將從合理概率法的角度考慮這些證據。但是這項動議目前要予以駁回，被告方可以提出證據。」

　　「傳達爾文．科比先生。」梅森道。

　　伯格站了起來。「請法庭原諒，」他說，「這對我是有困難的……」

　　「那就不要討論了，」特爾福特法官道，「請科比先生出庭作證。他已接到傳票要作被告的證人。他是以被告證人的身份被傳訊的。」

　　「閣下，對不起，」伯格說，「我想對法庭說的是，科比先生也接到了作原告方證人的傳票，遺憾的是，他現在不能出庭。」

　　「為什麼？」特爾福特法官問道。

　　「我不知道他到哪裏去了，警方也不知道他在哪裏。顯然他沒有來法庭。

　　「閣下，鑒於這一事實，我想請梅森先生向法庭和原告方律師說明，他打算讓這位證人證明什麼。由於我對情況非常熟悉，我想原告方完全能夠說明他要問的事實。我很清楚科比先生的談話內容，我想我知道他現在不能出庭並非因為他不敢作證。」

　　梅森道：「閣下，我提議繼續審訊。我提議向證人科比發出拘捕令，本案在找到科比以前繼續審訊，被告在找到科比以前解除拘押。」

　　「你向科比先生發了傳票？」特爾福特法官問梅森。

　　「被告方發了傳票。是的，閣下。」

　　特爾福特法官猶豫了片刻，然後轉向伯格：「本法庭畢竟不是完全沒有經驗的，地方檢察官先生。我從新聞上了解，科比先生是在檢察機關看管之下，作為重要證人監護的。而且你不只是給他送了傳票，還把他作為證人實行了某種形式的拘留。」

　　「不錯，閣下，只是我們並未採取字面意義上的拘留。他被監護在市內一家旅館裏。」

　　「有警衛嗎？」

　　「是的，閣下，有一個警衛。」

　　「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呢？」

　　「科比先生離開了旅館。」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很早的時候。」

　　「警衛幹什麼去了？」

　　「警衛認為是科比先生躲過了他。但是我有理由相信……我想我還是不插入個人意見為好，我可以完全肯定，科比先生缺席與害怕出庭為本案作證無關，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原因。因此我建議梅森先生詳細說明他想要科比先生證明什麼，我希望我能夠代他回答，使審訊能夠進行下去。」

　　「很好，梅森先生，」特爾福特法官說，「在你所傳訊的一個證人缺席的情況下你提議繼續審訊，你應向法庭解釋，你想要這位證人證明什麼，並給原告方解釋的機會。」

　　「很好，閣下。被告方希望由科比先生的證詞證明，達爾文．科比和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在假設馬爾登醫生被謀殺的那天一起離開了馬爾登醫生的住宅；科比先生打算乘飛機去丹佛；馬爾登醫生打算駕自己的飛機去鹽湖城；因此馬爾登醫生打算開車將科比送到機場入口，讓科比上飛機，後來馬爾登醫生打算到機場上機庫所在的地方去，那裏停著馬爾登醫生的飛機。

　　「被告方希望由科比先生在證人席上宣誓後證明，在他們開車去機場的路上，馬爾登醫生因為非常喜歡和達爾文．科比在一起，建議二人同乘馬爾登醫生的汽車去鹽湖城；達爾文．科比可以從鹽湖城飛往丹佛；因為二人可以輪流開車，耽擱時間不會太多，二十四小時內可以到達鹽湖城。

　　「被告方希望由達爾文．科比證明，因此馬爾登醫生打電話通知他的司機雷蒙．卡斯特拉先生，讓他駕駛馬爾登醫生的飛機去鹽湖城。這樣，在鹽湖城醫學大會開會期間，馬爾登醫生就可以有汽車用；馬爾登醫生又能在大會結束後駕自己的飛機飛回來，卡斯特拉可以開車回來。

　　「我們希望達爾文．科比證明這些事。」

　　梅森說完坐下。

　　漢米爾頓．伯格的臉上現出了驚奇和憤怒，目瞪口呆地看著梅森，然後突然站起來發出一聲怒吼。

　　「閣下，」他大喊道，「被告律師不要指望能夠證明任何這類事情。這簡直是嘩眾取寵，憑空捏造。這是在戲弄法庭。我懷疑這位律師的誠實。我懷疑他能否提出絲毫證明這類事情的證據。

　　我懷疑他是否曾在達爾文．科比的談話中發現科比能做出這類證詞的理由……」

　　「我沒有被允許和達爾文．科比談話，」梅森說，「原告方把他隔離起來。和他談話是不可能的。」

　　「請法庭原諒，」伯格吼道，「這種用心簡直是險惡之極。剛才的表演正和這位律師的名聲一致……」

　　特爾福特法官敲著槌說：「不要扯到律師的名譽上去。把你自己的談話限制在說明事實上，伯格先生，像你所希望的那樣，把論點留給法庭去考慮。法庭不希望再次提醒你這些事。法庭有非常嚴厲的手段，必要時可以強制執行命令。除非在絕對必要時，法庭不希望使用這種手段，希望在法庭上不要再出現個人意氣之爭。現在你懂了嗎？」

　　「是的，閣下。」

　　「很好，繼續進行庭辯。」

　　漢米爾頓．伯格道：「閣下，我認為從被告律師的談話中可以得出一個非常公正的推論，達爾文．科比的缺席對被告的案子不但無害，而且有很大好處。法庭的確可以讚賞梅森先生這段講話的效果。如果它不是自相矛盾和可以推翻的，它將博得新聞界的一片讚揚和公眾對被告的廣泛同情。閣下，我堅持這段講話是毫無根據的，除了梅森先生的一廂情願，否則只能是對法庭的蔑視。

　　「我進一步聲明，我曾親自和達爾文．科比談話：我知道科比談話的全部內容；記者們曾和科比談過話；有些警察和科比談過話；我的工作人員和科比談過話；而科比每次談話的內容全都相同；他的談話與法庭剛才從被告律師口中聽到的憑空捏造、無中生有、捕風捉影毫無相同之處。

　　「為了記錄，我聲明科比的談話從來沒有改變過，是始終一致的。它的大意是他喝了瓶內的藥酒，即物證一號內的酒；他看見馬爾登醫生喝了瓶內的酒；證人科比很快就受到藥物的影響，這使他錯過了航班；證人科比的話可以證明馬爾登醫生在麻醉劑的影響下駕駛自己的飛機飛往鹽湖城了，而這些麻醉劑正是為了蓄意謀殺而故意放入酒中的。

　　「閣下，我可以傳十幾個證人出席作證，證明科比談話的詳細內容。」

　　「這當然都是傳聞。」梅森說。

　　「不是為了這次的提議。」伯格憤怒地抗議。

　　特爾福特法官說：「我想，考慮到被告律師的談話，我把責任轉移到梅森先生肩上。梅森先生，你從未詢問過達爾文．科比嗎？」

　　「沒有談到本案的內容，閣下。我在丹佛正在詢問這個證人時，檢察官就命令兩個丹佛警察把我驅逐出境了。此後再也沒有給過我機會完成那次談話。」

　　「梅森先生，你有什麼理由，從科比先生的談話中得到什麼啟示，使你希望他給出你剛才所說的證詞？」

　　「不是從科比的口中得到啟示。我沒有被允許詢問他。」

　　「其他人詢問了他？」

　　「我相信是這樣。」

　　「你從那些人口中也沒聽到支持你剛才談話的內容嗎？」

　　「沒有，閣下。」

　　特爾福特法官說：「在這種情況下，梅森先生，原告在本案中的態度顯然是有些根據的。我們都是實事求是的人，我們非常明白你剛才那樣的講話不可避免地對公眾產生的影響。」

　　「是的，閣下。」

　　「不錯，」特爾福特法官說，被梅森的態度激怒了，「你必定有些根據才會做出這樣的發言吧？」

　　梅森道：「請法庭原諒，我曾以被告方的名義給達爾文．科比送了傳票。我有理由相信，達爾文．科比在被地方檢察官和新聞記者詢問時可能講了一個很富想像力的故事，但是他不敢走上證人席為這個故事宣誓。我根據自己的調查有充分理由相信這個故事是假的，而達爾文．科比會在出庭前失蹤。因此我給他送了一張傳票，而且因為我利用了那唯一的一次給這個證人送傳票的機會，我還受到了逮捕，開除和起訴的威脅。」

　　「現在，閣下，這個證人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他失蹤了。」

　　「原告暗示，我應對他的失蹤負責，因為那對被告有利。如果我暗示原告方是故意幫助和慫恿證人失蹤的是否也同樣有道理？因為他也明白，如果讓這個證人宣誓，他可能會說出一個完全相反的故事來……」

　　「你是否指責我幫助和慫恿科比失蹤？」伯格怒吼著跳了起來。

　　「你是否指責我幫助和慫恿科比失蹤呢？」梅森問道，轉身怒視著伯格。

　　特爾福特法官重重地敲了一槌：「辯護人，請坐下。」

　　梅森和伯格坐下，特爾福特法官瞪著他們。過了一會兒他說：「如果你有什麼別的意見，梅森先生，能夠向法庭說明你的論點的，你可以站起來說。」

　　梅森站起來說道：「我將傳票送給了這個證人。我要以被告方的名議訊問他。可是證人不來。我被要求申述我希望這位證人證明什麼。我別無選擇，只有代表本案被告做出以上的講話。」

　　「但是你的講話沒有任何根據，沒有任何邏輯，沒有任何理由。」特爾福特法官說。

　　「閣下，我做這樣的講話是因為我真誠地相信這是達爾文．科比在宣誓後被提問時應該說出的話。」

　　特爾福特法官用手指敲著桌子，「這個局面很令人意外。」他說，「對我來說，這是從未經歷過的。通常辯護人要求法庭在證人缺席的情況下繼續審訊，那個證人必定對辯護人所代表的一方有利。因為，那個證人曾受該辯護人訊問，而該辯護人在這種情況下理應知道那個證人會在宣誓後說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該辯護人所做的意在試探對方辯護人是否會對證人的證詞表示同意的發言必定是出於最大的誠意。

　　「然而，在現在的情況下，如梅森先生所指出的，他被強行禁止詢問達爾文．科比，我想他無疑有某種理由，不論是如何模糊的理由，認為或希望科比會做出這樣的證詞，如果他能出庭的話。是這樣的意思嗎，梅森先生？」

　　「是這樣的意思。」

　　「我懷疑被告律師能否提出哪怕一點證據能夠支持他的發言，不論多模糊、多麼荒謬。」伯格說。

　　「我明白，」梅森面向法庭說，「原告方不否認，如果達爾文．科比能出庭作證，他的證詞會基本上和我所說的相同，而且這樣的證詞將是真實的。」

　　特爾福特法官極力克制才沒笑出來。

　　漢米爾頓．伯格站著，滿面怒容地喊道：「我決不會同意任何這類荒謬的發言，我堅決認為這種發言只不過是被告方垂死掙扎時想撈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特爾福特法官敲槌命令伯格安靜下來。

　　「就這樣吧，伯格先生。」他說，「你可以坐下了。法庭注意到了你拒絕同意被告方的發言。梅森先生，法庭希望知道你以什麼理由或事實，不論是什麼理由或事實，使你向法庭做出這樣的發言。法庭覺得你應該表示出你的誠意。」

　　梅森說：「很好，傳夏洛特．布默太太出庭。」

　　伯格站了起來，「請法庭原諒，」他說，顯然極力克制著怒火，「被告方給布默太太送了傳票。布默太太是位受尊敬的老人，她已經癱瘓多年了。她自腰以下癱瘓，不能離開輪椅，她的身體狀況是不可能出庭的。」

　　「考慮到先前被告律師和我之間的爭執，我並不願在此刻提出此事，但是我要聲明，我已準備好向法庭陳述並提出證據，證明用傳票傳布默太太出庭是被律師濫用訴訟程序，其目的只是製造公眾輿論；而布默太太對本案毫不知情……」

　　「你說布默太太不能出庭？」特爾福特法官打斷他的話。

　　「是的，閣下。」

　　「你有醫生證明嗎？」

　　「我已把她的主治醫生請到法庭，他正在等著作證。」

　　「他是誰？」

　　「查爾斯．恩尼斯醫生。」

　　特爾福特法官道：「本案正在迅速地顯示出一種我不喜歡的傾向。我不知道是否有濫用訴訟程序的行為或某一方辯護人有違反職業道德的行為。但我要指出，這已是第二次提出這種指控。因此我建議辯護人讓恩尼斯醫生出庭宣誓，法庭將訊問他，雙方辯護人應保持安靜。」

　　「恩尼斯醫生請出庭。」

　　恩尼斯醫生五十多歲，他的風度顯示出清晰的職業效率。他出庭後宣了誓。

　　「恩尼斯醫生，」特爾福特法官問道，「您是否負責夏洛特．布默太太的治療？」

　　「是的，閣下。我負責。」

　　「她現在的健康狀況如何？」

　　「她自腰部以下完全癱瘓，不能出屋。可以坐著輪椅出來走走，但依我之見，坐汽車出庭作證是完全不能考慮的。」

　　「那對她的健康是否有有害的影響？」

　　「那對她的健康將非常有害。再加上她的其他小病，將會使她精神失常。我認為不能允許我的病人受這種折磨。」

　　特爾福特法官考慮片刻，然後轉向梅森。「梅森先生，」他說，「請注意你的回答以避免引起爭論，請你向法庭說明你希望夏洛特．布默這位證人證明什麼，使對方辯護人能夠明了，如果她能夠出庭，她會給出什麼樣的證詞。」

　　梅森站起來。

　　「你要明白，梅森先生，我要求你說得簡明扼要。我要求你準確地說明希望布默太太證明什麼。」

　　梅森點點頭。

　　「我問的是，」特爾福特法官說，「她會證明與本案真相有關的什麼事。」

　　梅森再次點點頭。

　　「很好，說吧！」特爾福特法官說，俯身傾聽，好像惟恐漏掉一個字。

　　「沒什麼。」梅森說完就坐了下來。

　　出現了緊張的沉默，片刻後特爾福特法官的臉色慢慢變紅。

　　「梅森先生，站起來！」他怒吼道。

　　梅森站起來。

　　「你給布默太太送了一張傳票？」

　　「是的，閣下。」

　　「你傳她出庭為被告作證？」

　　「是的，閣下。」

　　「你知道布默太太健康狀況不好？」

　　「是的，閣下。」

　　「而你希望布默太太出庭後對本案真相什麼都不證明？」

　　「是的，閣下。」

　　「在這種情況下，」特爾福特法官怒氣沖沖地說，「這是明目張膽地濫用法庭訴訟程序。被告律師犯了蔑視法庭罪，法庭將判你蔑視法庭罪……」

　　「等一等。」梅森想打斷他的話。

　　「不要打斷我，梅森先生。法庭判你蔑視法庭罪和濫用訴訟程序罪，罰款一千美元，在本縣監獄監禁三個月。」

　　伯格往後靠在椅背上，滿意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面帶冷笑，轉向那些發瘋般地記錄的新聞記者。

　　「可以給我一個機會申訴我的理由嗎，閣下？」梅森問道，「我相信即使法庭認定被告有罪，宣判死刑，也應給他這樣一個機會。」

　　特爾福特法官艱難地控制住自己：「好吧，可以，梅森先生。但是請簡短一些，不要滔滔宏論，只要陳述事實。」

　　「好吧，閣下。我早已料到布默太太不能證明任何與本案有關的事情，我感覺到這件事實本身對被告方來說就已是最有力的論據。」

　　「為什麼？」特爾福特法官問道，仍然很生氣，但已產生興趣。

　　梅森道：「因為恩尼斯醫生證實了她不能乘汽車到城裏來，以免損害她的健康。而那看守或假裝看守科比先生的警衛則證明夏洛特．布默太太──達爾文．科比的姨媽，確實曾坐汽車進城，而且坐著輪椅來看過達爾文．科比。現在，閣下，我要求允許我向證人恩尼斯醫生提問，這也是我的權利。」

　　「我以最大的敬意提請法庭注意，在給我機會提問這位證人以前，法庭要求我站起來，問了我一個問題，而後就宣判我蔑視法庭罪，但我不認為我有罪，因為我現在是代表被告，希望那位對本案毫不了解的布默太太證明，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去看過達爾文．科比。」

　　「我認為，如果地方檢察官對法庭是誠實的，他應該和那位警衛商量一下，並向法庭陳述，達爾文．科比是否真的接待過一位客人……」

　　這時霍爾庫姆中士走過來對伯格耳語了一陣，梅森中斷了講話。

　　伯格跳起來說：「原告方不想對法庭隱瞞任何事情。夏洛特．布默昨天確實來看過達爾文．科比。她是達爾文．科比獲准接見的唯一客人，是科比的姨媽。他們之間有感情聯繫，而且布默太太不顧自身的不便，從療養院坐汽車和輪椅看科比。」

　　「那麼，」梅森對伯格說，「你怎麼會找來一位證人恩尼斯醫生來證明，到法庭來就對布默太太的健康非常有害，而從療養院到法庭的路程並不比到旅館遠？」

　　伯格轉過身去，困惑地看著霍爾庫姆中士。

　　霍爾庫姆中士聳聳肩。

　　「那麼，」梅森說，「我換一個要求，閣下，請准許我提問恩尼斯醫生。」

　　「你獲准了。提問吧！」特爾福特法官高聲道。

　　梅森向恩尼斯醫生笑了笑，「醫生，」他說，「你曾說過，要布默太太離開療養院到城裏來會損害她的健康，是嗎？」

　　「是的，先生。」

　　「有多嚴重？」

　　「依我看那將是非常嚴重的損害。」

　　「是否會給她的健康造成長期損害？」

　　「是的，先生。」

　　「您最後一次見到布默太太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我剛見過她。」

　　「誰要求的？」

　　醫生遲疑片刻，看看伯格，然後說：「應地方檢察官漢米爾頓．伯格的要求。」

　　「她的健康狀況怎樣？」

　　「不好。」

　　「和昨天比較呢？」

　　「和我上次見到她時差不多一樣。」

　　「上次是什麼時候？」

　　「四十八小時以前。」

　　「她的健康狀況和一星期前比較怎樣？」

　　「差不多一樣。」

　　「那麼，」梅森說，「她昨天坐著汽車進了城，從汽車上又換到輪椅上，進了旅館，上了電梯，會見了達爾文．科比，又乘電梯下樓，從旅館回到汽車上，又回到療養院，而這一切並沒有損害她的健康，您是怎樣看這一事實的？」

　　恩尼斯醫生緊閉嘴唇，現出一條倔強憤怒的線：「我想她並沒有到旅館去過。」

　　「您不知道她是否去過？」

　　「我對她沒有去表示滿意。」

　　「您為什麼滿意，醫生？」

　　「如果她去了，我想她會告訴我的，而且醫院也會告訴我。醫院曾命令過，沒有我的批准，沒有我的通知，不得擅自改變她的治療。」

　　「那麼，你認為她並未離開過療養院了？」

　　「是的，先生。我認為她未離開過療養院。」

　　「如果霍爾庫姆中士說她去過旅館，那就是他錯了，是吧？」

　　「我反對這樣爭論式的提問。」伯格道。

　　「同意，」特爾福特法官高聲道。

　　梅森冷笑著坐下：「沒有問題了，閣下。」

　　特爾福特法官用手指敲著桌子，然後轉向醫生。

　　「恩尼斯醫生，」他說，「你是否肯定布默太太不曾離開醫院？」

　　「我認為她不曾離開過。當然，我不能肯定。我沒在那裏看著她，但是我可以說，如果她去了旅館，那是違犯了醫院的規定。這是很不正常的情況。而且，如果她真的進了城，今天早上我就會發現她有非常明顯的生理反應。」

　　「她的精神狀態呢？」

　　「不好。不是完全清醒。她有些精神混亂，有一定的症狀反應。她沒能離開療養院到旅館去，我感到非常滿意。」

　　「很好，」特爾福特法官說，「你還有什麼問題，伯格先生？」

　　檢察官再次和霍爾庫姆中士低聲交談。

　　霍爾庫姆中士似乎很激烈地堅持一種看法，而伯格則不斷地搖頭。最後伯格轉向法庭說道：「沒有問題，閣下。」

　　梅森道：「我希望能請霍爾庫姆中士出庭作證。」

　　霍爾庫姆中士好像急於要上證人席，報出姓名、職務和地址後，他轉向梅森。

　　「你是否認識達爾文．科比的姨媽夏洛特．布默太太？」

　　「當然認識。」霍爾庫姆中士說。

　　「你什麼時候見過她？」

　　「我昨天見過她。」

　　「在哪裏？」

　　「在城裏一家旅館，達爾文．科比的房間裏，她和科比當時在談話。」

　　「你准許她見達爾文．科比的？」

　　「是的，先生。」

　　「你和她談過話嗎？」

　　「談的不多。」

　　「可是你確實和她談過？」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長相嗎？」

　　「她坐著輪椅，下半身裹著毛毯，我想是為了保暖。她穿著皮衣服，戴著帽子，灰白頭髮。」

　　「你能描述一下她的面容嗎？」

　　「面孔瘦削，面色很好，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睛。那是機警的、智慧的、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什麼顏色？」梅森問道。

　　「淺灰色。」

　　恩尼斯醫生從法庭後面喊道：「她的眼睛是棕色的！」

　　特爾福特法官的興趣越來越大，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插話是違反常規的。

　　「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醫生？」法官問道。

　　「棕色。」

　　「灰色！」霍爾庫姆中士堅持說，「我看得很清楚。」

　　恩尼斯醫生站起來說：「她的臉也不瘦，閣下，她的臉是虛胖的。她有一種浮腫病，普通人稱為嚴重水腫，必須定期排除體內的液體。」

　　「她瘦得像一塊乾麵包。」霍爾庫姆中士打斷他的話。

　　「你怎麼知道她是夏洛特．布默？」梅森問道。

　　「她自己對我說的，達爾文．科比也這麼說。」

　　梅森對著他笑了，「不能把傳聞當證據，霍爾庫姆中士。那對你的職業生涯是十分有害的。根據你說的情況，那個去看達爾文．科比並經你准許進屋而且從你的手指縫中溜掉的人，是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

　　說完就坐下了。

　　漢米爾頓．伯格跳起來，喘了口氣，喝醉了似地瞪著梅森，然後轉向霍爾庫姆中士，最後面對法庭，突然又坐了下去，彷彿過度的吃驚把他的膝蓋敲了一下。

　　特爾福特法官的目光從證人移向梅森，又移向恩尼斯醫生。

　　「恩尼斯醫生，」他說，「你是否能查一下夏洛特．布默昨天是否真的離開過療養院？」

　　「可以。」恩尼斯醫生說。

　　「查清楚需要多長時間？」

　　「打一個電話過去就行了。」

　　漢米爾頓．伯格現在又來了精神，站起來說道：「閣下，我抗議被告律師這一荒謬的推論，說這個人是馬爾登醫生，他不能證明。」

　　梅森說：「閣下，地方檢察官曾說過，那個來看達爾文．科比的人是夏洛特．布默。」他故意停了一下才接著說，「但他並不能證明自己的這一推斷。考慮到地方檢察官的這段話顯然不對，而且馬上就會證明是完全虛假的，我有權說那個人就是馬爾登醫生。」

　　梅森坐下。

　　記者們瘋狂地湧向法庭門口。不顧特爾福特法官大喊仍要繼續審訊，不顧法官不斷地敲槌，互相推擠著想要第一個衝出法院大門，衝向電話亭。

十九

　　保羅．德雷克在佩里．梅森私人辦公室的門上敲出了暗號。

　　德拉．斯特里特請他進來。德雷克看著梅森，笑著說：「你怎麼知道的，佩里？」

　　「我不知道，」梅森說，「我是猜到的。」

　　「怎麼猜到的？」

　　梅森說：「因為我們就像觀看魔術師變戲法的觀眾。如果被台上那一吹一捧的對話吸引住，就會忽略了他的動作。

　　「當魔術師穿過過道，同時將一塊錶從左手交到右手，又交回左手，給兩旁的觀眾看的時候，他說給觀眾看的是同一塊錶，實際上利用身體遮擋已經換了。但因他堅持這樣說，觀眾也就信了。

　　「看看本案發生的情況。薩默菲爾德．馬爾登醫生由於過度緊張的工作把自己累得要死，只剩幾年可活了。他需要體力和精神上的全面休息。他與診所的護士相愛，當然想和她一起。他的妻子是個只認錢的人，不會同意離婚，只想榨乾他的每一分錢。她還偷偷翻拍了他的記事本，把他的鑰匙做了蠟模，還嚴密監視他的行動。

　　「馬爾登醫生失蹤了，顯然是他拿了那十萬美元現金。他的護士也在同時意外地失蹤了。那麼，合乎邏輯的結論是什麼？」

　　德雷克苦笑道：「梅森，經你這麼一說，就只有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馬爾登醫生知道了他只有幾年可活，就存下了足夠他度過這幾年的錢，決定帶著他心愛的女人一起去休息和快活。」

　　「不錯，」梅森說，「馬爾登醫生這個人計劃事情的技巧極高。他是一台冷靜的思維機器，不會漏掉每個細節。他無疑會把自己的失蹤表演得極富戲劇性。他可能想的是飛到海上，棄機跳傘，由等在預定地點的格拉迪斯．福斯救起，在航空年鑒上就會記上：
　　有一位業餘飛行家在惡劣天氣裏起飛後就失蹤了。但是幸而天賜良機。至少我是這麼想。」

　　「好了，全給你料中了，佩里。」德雷克說，「我剛從總部來。你扔了那個炸彈後，他們就把雷蒙．卡斯特拉抓來審問。最後卡斯特拉招出了全部實情。總之，事情如你所料想的一樣。

　　「馬爾登醫生和格拉迪斯．福斯在薩克拉門托取得了新的身份。沒有人想到過，在那裏悄悄地住了幾個月的查爾斯．安博伊夫婦會是失蹤的馬爾登醫生和他那漂亮的護士。

　　「後來他們想搬到夏威夷毛利人住的島上，那裏的生活費用很低。那將是醫生的天堂。溫暖的水，沒有電話，亞熱帶氣候，麵包果，芋粉醬，香蕉，椰子，棕櫚樹，陽光，漫長懶散的日子，細碎的浪濤拍岸聲代替了病人的抱怨聲。

　　「科比在那邊已經住下來了，他常常給馬爾登醫生寫信談到那種逍遙自在的生活。馬爾登醫生看過後就把這些信燒了，因為科比藏在一個找不到的地方，馬爾登醫生想保護他。

　　「根據卡斯特拉對警方的供詞，馬爾登醫生和科比把馬爾登的汽車從車庫開出來，把卡斯特拉帶上，叫他開車送他們去機場，然後把車開回。

　　「馬爾登醫生本想自己駕機飛走，然後讓卡斯特拉把科比送到候機樓，讓科比乘班機去丹佛。

　　「馬爾登醫生辦理了飛行計劃，準備好了起飛，但因捨不得和科比分手，就想請科比和他一起飛往鹽湖城，然後再乘班機去丹佛。科比反對，因為發動機的噪聲吵得無法交談，提議開車去鹽湖城，在路上還可以和馬爾登醫生談許多事。

　　「根據卡斯特拉的供詞，馬爾登醫生並未取銷飛行計劃，而是讓卡斯特拉駕機去鹽湖城，然後坐火車回來。卡斯特拉並不是瞎子，看出了馬爾登醫生打算和格拉迪斯．福斯在鹽湖城會面，然後自己駕機飛回，讓她開他的車回來。

　　「馬爾登醫生和科比走後，卡斯特拉打起了自己的算盤。他偷過馬爾登醫生的麻醉劑，賣給了販毒集團。販毒集團的頭子向他施加壓力，要借馬爾登醫生的飛機去荒漠與毒品走私飛機會面，使他又恨又怕。

　　「馬爾登醫生離開機場後，卡斯特拉就打電話給販毒集團頭子，說如果立即來機場，就可以乘馬爾登的飛機去和走私販會面，然後飛往鹽湖城，把毒品卸在那裏。這個販毒集團頭子決定利用這次機會。

　　「卡斯特拉在馬爾登醫生的酒瓶內放了嗎啡，當然是以前從馬爾登處偷來的。販毒集團頭子希望盡早起飛，卡斯特拉堅持請他『乾一杯』。那傢伙是個酒鬼。卡斯特拉假裝喝一大口，那傢伙卻真地喝了一大口，然後就駕機飛走了。

　　「卡斯特拉蓄意策劃了這次謀殺，他以為自己不會被捉住。他肯定飛機會墜毀在荒漠裏。人人都會以為機內的屍體是他的。他只要失蹤就行了。

　　「所以卡斯特拉等著事態發展。他聽說了飛機墜毀的消息，但是意外地發現人人都以為死者是馬爾登醫生。卡斯特拉因此時刻期待著馬爾登醫生發布消息，說駕機者是卡斯特拉。

　　「然而，馬爾登醫生和科比在開車去鹽湖城途中顯然聽到了飛機失事的廣播新聞，當然也聽到了死者是馬爾登醫生的說法。馬爾登早就計劃失蹤然後去科比的熱帶天堂。這兩個人是一對難兄難弟。科比早已厭倦了婚後的生活並已經過上了熱帶島嶼上的安閒日子。他和一個當地姑娘相愛，而馬爾登和他的診所護士相愛。卡斯特拉偷看過科比的一封信，因而知道這些情況。

　　「過了二十四小時後還沒傳來馬爾登醫生的消息，卡斯特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馬爾登和科比抓住飛機失事這個機會來實行他們的計劃了。他們當然以為機內的屍體是卡斯特拉。馬爾登只要對改變計劃的事守口如瓶，他的失蹤就沒有被發現的危險。事實上，我猜他們兩個在去鹽湖城的路上也在討論失蹤計劃的細節。

　　「卡斯特拉回到住處後詭稱他是奉馬爾登醫生之命修理快艇去了。

　　「卡斯特拉忽然發現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使自己可以利用掌握的材料在日後勒索從前的雇主。但是他不走運，聯邦調查局追查販毒集團的事已經快追到他身上來了。正在這時，地方檢察官漢米爾頓．伯格發現了瓶內放了麻醉劑的酒，輕率得出結論，認為是馬爾登太太謀害親夫。而卡斯特拉這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一方面要掩飾自己的謀殺罪，一方面參與販毒的事又眼看要被抓住，就騙地方檢察官讓他作證，編了一套故事，把馬爾登太太拉進販毒活動和謀害親夫罪，以換取地方檢察官對他免予起訴的保證。

　　「他以為萬無一失。只有馬爾登醫生和達爾文．科比能揭穿他的底細，但他們都不敢出面，他得到了地方檢察官免予追究的保證後，可以出庭與馬爾登太太對證，以後再去找馬爾登醫生和格拉迪斯．福斯，等找到的時候，非把他們榨乾不可。」

　　梅森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你可以把事情聯繫起來分析，看看會產生什麼結果。馬爾登醫生和科比制訂了計劃。馬爾登醫生驅車去鹽湖城，科比從那裏乘班機去丹佛，去演完他那古怪的家庭糾紛的最後一幕，同時完成對他妻子及其娘家人的復仇計劃。

　　「格拉迪斯．福斯在從菲尼克斯飛往鹽湖城之前，必定也從新聞廣播聽到了馬爾登的死訊。當時她以為馬爾登醫生死了。當她到達鹽湖城並聽到電話裏傳來他的聲音時，那種感受是可以想像的。還記得女乘務員對我們說她在菲尼克斯到鹽湖城的飛機上表現出的悲痛嗎？啊對了，迪克西伍德公寓保險櫃裏的錢怎樣了，保羅？有沒有什麼線索？」

　　德雷克說：「卡斯特拉對迪克西伍德公寓的事毫不知情。他只知道格拉迪斯．福斯的事，卻不知道那套公寓的事。當然馬爾登太太發現了這個秘密。你可以看看馬爾登醫生的處境，他周圍的人都在窺探他的秘密。他的妻子翻拍了他的記事本，用蠟模複製了他的鑰匙；卡斯特拉偷了他的麻醉劑並打算將來去訛詐他。

　　「我猜，最大的可能是馬爾登醫生從他的收入中提取了大量現金。他還賭賽馬。他贏的都是現金。此人顯然是個冷靜的、精於計算的、有科學頭腦的傢伙，這種人在賭博中也會幹得很好。他有鐵的意志，而且只按某種秘密方法玩。若是贏，他就贏大筆現金，若是輸，他輸得很少。

　　「格拉迪斯．福斯把她的車留在了薩克拉門托。她從鹽湖城飛到薩克拉門托，驅車來到迪克西伍德公寓清理她的個人物品。

　　「同時，馬爾登醫生大概做了一些簡單的化裝，從鹽湖城飛回這裏，直奔這個公寓，打開保險櫃，取走全部的錢，留著櫃門不關。

　　「他的意思大概是讓人以為是格拉迪斯．福斯取走了錢，是她曾經盜用診所的錢。格拉迪斯．福斯當然是要失蹤的。這樣就可以把國內稅務廳搞糊塗。他們弄不清現金短缺到底是因為馬爾登醫生欺騙了所得稅人員，還是因為格拉迪斯．福斯偷了錢去賭賽馬。

　　「想想當格拉迪斯．福斯來到公寓後發現保險櫃關著，畫也掛回去了，是怎樣吃驚吧！她當然知道馬爾登醫生的計劃。」

　　梅森贊同地點點頭。

　　「唯一讓我弄不明白的，」德雷克道，「是馬爾登醫生既然恨他妻子，為什麼又把全部財產都留給她。」

　　梅森道：「他是不得已啊。如果他取消她的繼承權，那會從一開始就引起懷疑。還記得他原來並未打算讓人在燒毀的飛機中發現他的屍體嗎？他原來只計劃簡單的失蹤。」

　　「那就是了。」德雷克道。

　　梅森輕輕一笑道：「這麼說馬爾登太太最初來看我時說的是實話，除了她被盯梢那一節。她要我去那套公寓，要我猜出保險櫃的密碼，拿出保險櫃裏的錢。她以為我會卑鄙地把這十萬美元替她保存，直到一切都過去。然後我會交給她五萬美元免稅的現金，留下另一半給自己。

　　「這表示馬爾登醫生已經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不知什麼緣故，保羅，我總奇怪為什麼沒有人發現他們。當我按門鈴後走進格拉迪斯的屋內時，他必定也在那裏。他曾坐在沙發椅上讀賽馬新聞。當格拉迪斯．福斯告訴我她曾坐過那把椅子時，我本應產生懷疑，但是想到她賭馬和缺錢這些非常可能引起違法行為的事，當時我就只從表面現象接受了這一切。」

　　「我很想知道科比後來怎樣了。」德雷克道。

　　梅森冷笑道：「我懷疑漢米爾頓．伯格能否找到科比。當然，科比願意為了幫助馬爾登失蹤而做一切事情。他願意向地方檢察官和新聞記者說各種謊話，但是他害怕走上證人席在宣誓後作證，因為如果真相暴露，他就犯了偽證罪；而一個計劃了這麼久想在一個熱帶島嶼上度過餘生，在海浪裏游泳，吃麵包果、芋粉醬和香蕉的人，當然不願意被關在牢房裏，吃監獄伙食和幹苦力活。」

　　「你認為是馬爾登醫生化裝成科比那癱瘓的姨媽去看他的？」德雷克問。

　　「必定的。科比一定用某種方法和馬爾登通了消息……等一等，等一等！德拉，把昨天的報紙拿來。」

　　德拉到衣櫥裏拿來了前一天的報紙。

　　梅森匆匆瀏覽過個人廣告欄，用手指指著一則啟事。

　　「找到了？」德雷克問。

　　「找到了，」梅森說，「怎麼早沒想到，我真想踢自己一腳。聽聽這個：

　　薩馬：

　　願切去右臂助你但我無法做到了。達．科。」

　　「這就是了。」德雷克道。

　　梅森對德拉苦笑道：「我還差點因蔑視法庭去坐牢呢。美餐一頓吧！也許相當一段時間不會有好吃的了。」

　　「不必擔心特爾福特法官那裏。」德雷克道，「他很後悔。他對新聞記者說，這是他所見過的最富戲劇性的一場法庭戰鬥，你打贏了；為當事人的每一分權利而戰是一個律師的責任，而你勇敢的行動幫助揭露了真相。」

　　梅森走向衣櫥，拿起帽子。

　　「好了，保羅，」他說，「你留下做收尾工作。我需要你能得到的一切消息。德拉和我去慶祝一番。」

　　「不錯，」德雷克抱怨道，「你總是把累活兒留給我。」

　　梅森笑道：「你還嫌麻煩，保羅？如果當時我把馬爾登太太留下的公寓鑰匙交給你，要你去看看，那會怎麼樣呢？」

　　德雷克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你是說我會發現那個空保險櫃而且……？」

　　「不錯，」梅森說，「而且馬爾登太太會以為你偷了那十萬美元。」

　　「你贏了，」德雷克道，「去和德拉狂歡去吧。我留在這兒整理那些材料。老天，我可從來沒有想過那種可能。那會怎麼樣呢？」

　　「好好想想吧，」梅森乾巴巴地說，「然後你就會明白當我看見櫃門半開時的感覺了。走吧，德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