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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最後的法庭》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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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派瑞．梅森翻閱著他的助理員賈克森，為他整理出來的一疊待裁決的文件草稿。

　　戴拉．史翠特坐在這位名律師桌子對面，靜覩梅森臉上表情變化。

　　「有什麼不對嗎？」她問道。

　　「有點問題，」梅森說。「真是糟糕，我不得不將這一疊九十六頁的東西縮成了三十二頁。」

　　「我的天，」戴拉說。「賈克森告訴我他已經動了兩次手腳，不可能再更動一個字了。」

　　梅森咧嘴一笑。「好啦，交給打字小姐去整理吧，戴拉？」

　　「史蒂娜感冒請假，安妮一個人忙得焦頭爛額呢。」

　　「那只好另外找外包的打字小姐了，」梅森告訴她。「這份報告明天必須準備好付印。」

　　「好吧。我去打電話給祕書中心要他們立刻派個打字員過來，」戴拉．史翠特應道。

　　「趁這個空檔，」梅森告訴她，「我要再花點功夫，看看能不能再刪掉四、五頁什麼的。所謂綱要並不是用來討好客戶的。它們應該是簡單扼要的，作綱要的人應該有個最起碼的認識：法庭在這個案子有任何關於法律的爭論之前，對於事實情況已有清晰的概念。法官們是懂法律的。如果他們有不清楚的地方，也會有書記官加以查核。」

　　梅森拾起一支深藍的鉛筆，在手上調好姿勢，再度往那堆已經密密麻麻劃了線條的頁章中閱讀下去。戴拉．史翠特走到外頭辦公室去打電話叫打字員。

　　她回來時梅森抬起頭。「找到人了嗎？」

　　「祕書中心說一時還沒有人。有是有，但不是熟手。我告訴他們你要的是動作迅速、精確、並且聽話的人；我說你不希望打好字還要檢查一遍，結果又發現錯字一大堆。」

　　梅森點點頭，繼續刪節下去。「什麼時候才有人，戴拉？」

　　「他們答應明天下午兩點半以前一定找人把這件事做好。不過他們說要稍待一會才能找到他們要的人選。我已經向他們聲明在先一共有三十二頁之多。」

　　「是二十九頁半，」梅森笑著糾正她。「我剛剛又刪掉兩頁半了。」

　　梅森的刪節工作完成之後半個小時，葛蒂，這位律師事務所的接待小姐打開房門，探頭進來說：「打字小姐來了，梅森先生。」

　　梅森點點頭在靠椅上伸了一個懶腰。戴拉將文件草稿收拾起來，葛蒂走進門並將房門在背後小心關好，她遲疑了一下。

　　「有事嗎，葛蒂？」

　　「您是說了什麼把她嚇成那樣，梅森先生？」

　　梅森不解的望一眼戴拉．史翠特。

　　「老天，」戴拉說，「我根本沒有同她說什麼。我們只是撥電話給祕書中心的摩莎小姐。」

　　「真是的，」葛蒂說，壓低聲音，「那位小姐一副嚇得要死的樣子。」

　　梅森向戴拉．史翠特會心一笑。有關葛蒂一些充滿少女式白日夢的浪漫情懷，一直是眾所皆知，而且是辦公室屢屢傳為笑談的。

　　「妳是怎麼嚇壞她的，葛蒂？」

　　「我！怎麼會是我？沒有哇！我正在總機接一通電話，轉過身的時候，這位小姐就站在櫃檯邊了。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她想要說什麼，就是說不出來。她就楞站在那兒。我一時也沒多想，但是隔了一會，當我開始要有所反應時，這才發現她兩手緊撐在櫃檯邊。我敢打賭她的膝蓋甚至還是發抖的……」

　　「別說那麼多了，」梅森打斷她，沉吟道：「我們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吧，葛蒂。妳跟她說了些什麼？」

　　「我只是說，『妳一定是新來的打字小姐，』她點點頭。我說，『那妳就去那桌子旁邊坐下吧，我去拿資料給妳工作。』」

　　「她怎麼說？」

　　「她就過去找了椅子在桌子前面坐下了嘛。」

　　梅森說：「那就好，葛蒂。辛苦妳了。」

　　「她絕對是嚇壞了。」葛蒂還在堅持。

　　「好吧，好吧，」梅森說。「有些女孩子開始一項新工作就是那副樣子嘛。據我所知，葛蒂，妳第一次來報到時也是出了一些洋相的，不是嗎？」

　　「什麼洋相？」葛蒂叫了起來。「梅森先生，我是因為一進辦公室才發現竟然忘了吐掉口香糖，我真要昏倒了。我轉身要去吐掉。當時真是糗死了。我……」

　　「好啦，快回去妳的位置吧，」梅森告訴她。「我聽到總機那邊電話在響了。」

　　「唉呀，我的媽！」葛蒂說。「我也聽到了。」

　　她一把拉開房門，飛也似地衝到外頭辦公室的總機那邊去了。

　　梅森把草稿資料遞給戴拉．史翠特，說：「拿出去給她開始工作吧，戴拉。」

　　隔了足足十分鐘，戴拉回來了，梅森問道：「我們那位嚇壞的打字小姐怎麼了，戴拉？」

　　戴拉．史翠特說：「如果那是一位被嚇壞的打字小姐，我們不妨打電話告訴摩莎小姐，以後要派小姐出門以前，都要好好嚇嚇她們。」

　　「是個好手？」梅森問

　　「你聽聽看，」戴拉．史翠特說。

　　她將通往外頭辦公室的門打開一條縫。一陣嘀嘀答答擊打鍵盤的聲音頗有節奏地傳來。

　　「真像驟雨落在鐵皮屋頂的聲音，」梅森說。

　　戴拉．史翠特關上門。「我沒見過這樣的高手。那位小姐一拉過打字機，夾上紙張，一邊看著原稿，手指就在鍵盤上跳動起來了。不過，說真的，老大，我看葛蒂說的沒錯。我認為這位打姐一聽到要來這裡工作先就嚇壞了。很可能她對你早就略有所聞，要不然就是你的大名讓她怯場了。到底，」戴拉．史翠特清了清嗓子，「你並不是普通人物，不是嗎？」

　　「好啦，」梅森說，「我們來處理那一堆信件吧，挑一些重要的先處理掉。反正那些資料打完也要一段時間。」

　　戴拉．史翠特點點頭。

　　「妳讓她坐在法規資料室門口那桌子嗎？」

　　「也只有那個地方可以安置她吧，老大，你說要請外包的打字小姐時，我就把那地方清出來了。你是知道的。史蒂娜最怕人家用她的打字機了，她認為生手會弄壞她的寶貝。」

　　梅森點點頭，說：「如果那位小姐不錯，戴拉，妳可以安排包她一兩個星期。我們有得她忙的，好不好？」

　　「我贊成。」

　　「打個電話給摩莎小姐照會一下吧。」

　　戴拉．史翠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等一下先看她的工作成績再說？她打字的速度是快，不過我們最好確定一下沒有什麼錯字才好。」

　　梅森點點頭，說：「好主意，戴拉，我們就等著瞧好了。」

　　二

　　戴拉．史翠特將一疊打字紙放在梅森桌上。「這是打好的前十頁文件，老大。」

　　梅森逐頁閱讀下去，發出一陣讚嘆，「這才是我說的打字嘛！」

　　戴拉．史翠特拿起一頁文件，傾斜著讓光線透過紙張光滑的表面。「我這樣檢查過兩三張了，」她說，「就是找不出有任何橡皮擦塗過的地方。她的手指真是靈巧到了極點。」

　　梅森說：「打電話給摩莎小姐。問過這位小姐叫什麼名字，戴拉？」

　　「梅娃麗。」

　　「替我接摩莎小姐。」

　　戴拉．史翠特拎起話筒，按通總機的葛蒂，「梅森先生要找祕書中心的摩莎小姐，葛蒂……沒關係，我等一等好了。」

　　隔了一會，戴拉．史翠特說：「哈囉，摩莎小姐？……噢，她是……是的，我要告訴她有關她派來梅森先生的律師事務所那位打字小姐的事。我是戴拉．史翠特，梅森先生的祕書……妳沒弄錯吧？……噢，她一定留了話什麼的吧……是的，是……噢，真抱歉。……不，我們不需要用兩個人……不，不。摩莎小姐已經派了一個來──叫梅娃麗的。我的意思是下個星期要包她在這兒工作。……摩莎小姐回來請她馬上回電好嗎？」

　　戴拉．史翠特掛上電話，轉向派瑞．梅森。「摩莎小姐不在。接電話的助理小姐說她並不知道已經派了人過來。她的記事簿上還登記著要為我們找打字員的事。是摩莎小姐出門以前交代下來的。一共留了三個名字，助理小姐想辦法在連絡她們。一位感冒在休息，另一位正在忙，第三位我打電話過去時她正在連絡。」

　　「摩莎小姐不會這麼迷糊的，」梅森說。「她一向是很有效率的。如果她已經派了人過來，她會把留言條取消的。好啦，別管那麼多了。」

　　「摩莎小姐再過一個小時回辦公室，」戴拉．史翠特說。「我留了話要她回電。」

　　梅森再度回到他堆積如山的工作，三點半時他暫停，會見了一位客戶，然後又繼續工作。

　　四點半，戴拉．史翠特走到外頭辦公室，回來時說：「老大，她正在快馬加鞭。快要大功告成了。」

　　梅森說：「那資料改得一塌糊塗，面目全非的，要打好真是不簡單。」

　　「一點也難不倒她，」戴拉．史翠特說。「她有一雙靈巧的手。她……」

　　戴拉桌上的電話陡地響起。戴拉．史翠特一手扶在話筒上，一邊把話講完，「……是真懂得鍵盤上的節奏。」

　　她拎起話筒，說：「哈囉……呃，是的，摩莎小姐。是我打的電話，問您派來的那位打字小姐。……什麼？……沒有派？……梅娃麗？……她說是你們中心的。她說您派她來……怎麼會，是，我明白是她說的……噢，真抱歉，摩莎小姐。我看是誤會──但是這位小姐很能幹……怎麼會呢，是的，她就快做好了嘛。真是抱歉。我來問問她再──您待會還在嗎？……好，我問了以後再給您電話。可是，是她自己說的嘛……是啊，說是貴中心……好好，我給您回電話。」

　　戴拉掛上電話。

　　「見鬼了？」梅森問。

　　「我看是。摩莎小姐說她並沒有派人來。她一直在傷腦筋到處找人，尤其是要合乎你的要求的人選。」

　　「噢，這一次她找對人了嘛，」梅森說，一邊翻著打好的文件。「或者是說人家找上了她。」

　　「那怎麼辦呢？」戴拉．史翠特問。

　　「不管怎樣，先弄清楚她是從哪裡來的。妳確定她說是摩莎小姐派她來的？」

　　「葛蒂說的嘛。」

　　「妳是說，」梅森問，「都是葛蒂告訴妳的？」

　　戴拉點點頭。

　　「妳沒有和梅小姐直接交談？」

　　「沒有，她就在那裡等著開始工作。我和你在講話的時候，她已經把打字紙和複寫紙找出來了，正在打字機上按置紙張，她問我是不是要打三份複寫，我說我們只需要一份原稿，兩份複寫是要給排版印刷用的。她說她在打字機上多擺了一份，要取出來比較麻煩，下一頁她就少打一份好了。然後她把草稿在桌上擺好，兩手往鍵盤上一放，隨即敲打起來。」

　　「妳聽我說，」梅森道，「這就是人們常自以為理所當然的錯覺。毫無疑問，妳是很誠懇的告訴摩莎小姐，說是梅娃麗自己承認是從她的祕書中心派來的，不過如果妳回想一下葛蒂說過的話，妳會記得她說那位小姐好像嚇壞了，所以葛蒂問她是不是新來的打字員，這位小姐點一點頭說是，葛蒂就帶她到工作桌旁。這中間，葛蒂並沒有告訴我們她問過她是否是摩莎小姐派來的。」

　　「好吧！」戴拉．史翠特說，「我是憑直覺嘛……」

　　「我明白妳的直覺，」梅森說。「我也有這種直覺。只不過多年來在法庭交互詢問證人的訓練，讓我隨時注意到一個人實際講了些什麼。我可以確定葛蒂並沒有告訴我們她曾特地詢問這位小姐是不是摩莎小姐的祕書中心派來的。」

　　「噢，那她是怎麼來的？」

　　「叫她進來問就知道了，」梅森說。「千萬別讓她跑掉，戴拉。明天我還有一些工作給她做，這位小姐是個難得的人才。」

　　戴拉．史翠特點點頭，離開她的座位，走向外頭辦公室，隔了一會她回來時，一邊在鼻子周圍撲著粉。

　　「可能上洗手間去了。」戴拉說。

　　「妳留話了嗎？」梅森問。

　　「有，我交代葛蒂等她回座位時就帶她進來。」

　　「文件打得怎樣？」

　　戴拉說，「很順利嘛。就堆在桌上，還沒拆開來。正本和複寫在一起。很乾淨俐落吧，是不是？」

　　梅森點點頭，往旋轉椅上一靠，點燃一根雪茄，說，「很好，我們就等她出來看她怎麼說了，戴拉。仔細想一想，蠻有趣的。」

　　梅森吸了一陣雪茄以後，戴拉．史翠特再度走到外頭辦公室然後回來。

　　梅森皺著眉頭，說：「這位小姐在打字的時候，也許是繃緊神經在衝刺，隔一陣子需要完全的鬆弛，抽根菸或者……」

　　「或者？」戴拉．史翠特在梅森沉吟著不說的時候問道。

　　「……或者喝一杯酒。對了，我想到了，戴拉。雖然她在打的這一份資料不是什麼機密文件，但是如果我們留她再做四、五天，難保不會有一些是機密的。我建議妳偷偷溜進洗手間去，戴拉，看看我們這位神祕的打字小姐是不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說不定，」戴拉．史翠特說，「我還可以嗅出大麻煙的味道。」

　　「妳知道大麻是什麼味道嗎？」梅森笑著問。

　　「當然知道，」戴拉回嘴道。「要為頂頂有名的大律師工作，如果這種普通的犯罪常識也不懂的話，我還混什麼？」

　　「好啦，」梅森說，「去找她來說我們要見她吧，戴拉。最好先跟她隨便聊聊，多瞭解她一點。妳還沒跟她好好談過話不是？」

　　「只問過她名字，就這樣而已。我記得問她姓什麼，她說是梅花的梅。」

　　梅森點點頭。戴拉．史翠特走出房間，幾分鐘後回來了。

　　「還是不在，老大。」

　　「噢，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梅森問。

　　戴拉．史翠特聳聳肩。「她離開座位走出去就不見了。」

　　「有沒有告訴葛蒂她要去哪裡？」

　　「一句話也沒說。就是大大方方的出去，葛蒂以為她是要上洗手間。」

　　「這就怪了，」梅森說。「洗手間不是上鎖的嗎？」

　　戴拉點點頭。

　　「她應該會要鑰匙的，」梅森說，「即使她並不知道上了鎖，也會問葛蒂洗手間在哪裡。她的外套和帽子還在嗎？」

　　「顯然沒有穿來。她只帶著手提包。」

　　「妳快出去把她最後打的那一部分拿來，戴拉，我們先瞧一下。」

　　戴拉．史翠特走出去拿回打好的文件。梅森仔細的過目。

　　「還剩幾頁沒打，」戴拉說。

　　梅森噘著嘴說：「其實她不用多少時間就可以打完的，戴拉，後面有幾頁是讓我刪掉的。傑克森在作草稿的時候，那部分寫得太文情並茂了，把法庭當成抒情的對象。」

　　「他可是很得意呢，」戴拉．史翠特說。「你沒有全部刪掉吧？」

　　「刪掉了大部分，」梅森說。「上訴的法庭對華麗的辭藻是不會感興趣的。法庭只對法律條文及訴諸法律的事實真相有興趣。」

　　「這還得了，戴拉，妳想想，如果上訴法庭的法官一字一行地研讀所有的文件，恐怕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也理不清一個案件。」

　　「我有同感。」

　　「理論上是要鉅細靡遺過目的，」梅森說。「實際上卻是不可能。」

　　「那他們怎麼辦？」

　　「大多數的法官在審閱狀子的時候，只是擷取法律觀點部分，情緒化的陳述就迅速跳過，然後把狀子交給他們的書記官。

　　「根據我的經驗，打官司最有效的辦法是公正無私的陳述，對自己有利或不利的事實都要誠實的敘述，千萬不要把法官當成不懂法律的混混。

　　「律師的工作是幫助法官瞭解案情，以及溝通案情所牽涉到的法律觀點。如果法官不懂法律，憑什麼他坐得上法庭那張椅子。戴拉，那位打字小姐到底在搞什麼鬼嘛？」

　　「一定是在這棟大樓的什麼地方。」

　　「怎麼說呢？」

　　「這個嘛──這是一種推理。她當然要回來領取報酬的。她可賣力工作了一個下午了呢。」

　　「那她應該留下來打完訴狀的，」梅森說。「照她打字的速度，頂多再花個四、五十分鐘就完成了。」

　　「老大，」戴拉．史翠特說，「你似乎是推測她這一離開就不回頭了。」

　　「正是我的預感。」

　　戴拉．史翠特說：「她可能是到樓下的報攤買香菸去了。」

　　「那也早該回來了。」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但是……但是，老大，她總會回頭來結算工資的吧。」

　　梅森仔細的整理零落的訴狀。「不管怎樣，她總算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話聲一停，從他私人辦公室臨走廊的那一扇側門傳來一陣敲門的暗號。

　　「是保羅，德瑞克，」梅森說。「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讓他進來吧，戴拉。」

　　戴拉．史翠特打開側門。保羅．德瑞克是「德瑞克偵探社」的負責人，辦公室就在走廊盡頭的電梯邊。一進門他就咧著嘴說：「剛才那麼熱鬧，你們在幹什麼？」

　　「熱鬧？」梅森問。

　　「整棟大樓都是警察，」德瑞克說。「你們倆卻悠哉遊哉躲在事務所裡頭。」

　　「才怪呢，悠哉，」梅森說。「坐一下，保羅。抽根菸吧。告訴我們怎麼回事。我們一直忙著在整理訴狀。」

　　「那就怪了，」德瑞克說，在一張為客人保留而填塞過度的沙發椅上坐下，點燃一根香菸。

　　「出了什麼事？」梅森問道。

　　「警察在這一層樓逐戶臨檢，」德瑞克說。「他們沒搜查你的辦公室嗎？」

　　梅森迅速向戴拉．史翠特瞟了一眼。

　　「沒有啊，我根本不知道。」

　　「應該有來才對。」

　　梅森告訴戴拉．史翠特，「去看看葛蒂回家了沒有，戴拉。」

　　戴拉．史翠特打開通往外間的門，說，「她剛走出去，老大。」

　　「妳叫得到她嗎？」

　　「可以，她才走到門口而已。」戴拉．史翠特提高聲調，「葛蒂啊，進來一下好嗎？」

　　正要下班的葛蒂，回頭走到這間辦公室的門口，「什麼事，梅森先生？」

　　「今天下午有警察來過嗎？」梅森問。

　　「噢，有的，」葛蒂說。「聽說有什麼小偷在走廊那邊出現。」

　　梅森與戴拉面面相對。

　　「警察怎麼說？」

　　「就是核對一下在辦公室上班的人數，問說有沒有客人和您在裡面，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一個女的小偷。」

　　「妳怎麼對他們說的？」梅森問，保持不慍不火的語氣。

　　「我告訴他們你沒有客人，只有史翠特小姐，你的祕書在裡面。辦公室內都是固定上班的職員，另外一位打字小姐是從我們時常打交道的祕書中心叫來的。」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走了；有不對嗎？」

　　「噢，沒事。」梅森說。「隨便問問而已。」

　　「我是不是應該先照會您？我是想，您在做回信的工作時不喜歡人家打擾嘛。」

　　「沒事，沒關係的，」梅森說。「我只是想問清楚而已，葛蒂。不要緊的。再見啦！玩個痛快哦。」

　　「您怎麼知道我有約會？」葛蒂問。

　　「我從妳的眼睛看出來的！」梅森笑著說。「再見，葛蒂。」

　　「再見，」她說。

　　「怎麼樣？」德瑞克說，「沒錯吧，我敢打賭當時你若有個女客人在裡面，警方一定會堅持進來和你打個招呼，順便認一下人的。」

　　「你是說他們搜查了這一層樓？」梅森問。

　　「搜遍了，」德瑞克告訴他。「發生竊案的那間辦公室就在女士洗手間的對面。有位速記員從洗手間出來，正好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子背對著她，正慌亂地拿一串輪匙，一把一把試著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鎖。

　　「那位速記員起了疑心，就站在原地監視著。大約試到第四支或第五支鑰匙，那女子就開了門進去了。」

　　「是哪一家公司的辦公室？」梅森問。

　　「南非珠寶進口開發公司。」

　　「繼續說下去，保羅。」

　　「嗯，那位速記員是個鬼靈精。她馬上打電話通知大樓經理，然後快步走到電梯邊去守候那女的，打算那女子如果出來乘坐電梯，她就要跟蹤下去。」

　　「這太危險了吧！」梅森說。

　　「是啊，就有這樣勇敢的小姐。」

　　「她應該認得出那女人吧？」

　　「本人倒是沒看到。但是她記得她的穿著。女人這方面的特長你是知道的，派瑞。她雖然沒看到那女人的臉，但是她記下她裙子、外套的式樣顏色，皮鞋、絲襪的搭配；還有她的髮型、頭髮的顏色等等特徵。」

　　「我？」梅森說，偷偷向戴拉．史翠特使了一個眼色。「你是說就是她向警方描述了那些特徵？」

　　「噢，是啊。」

　　「那麼他們並沒有查到人？」

　　「沒有，連個影子也沒見到。但是大樓經理給了他們鑰匙進去珠寶進口公司的辦公室。那裡面就像遭了一場暴風襲捲一樣。顯然是那女的在匆忙之間造成的。抽屉都被拉開，紙張撒了一地，一張椅子被翻倒，打字機和支架都傾倒在地上。」

　　「那個女的不見了？」

　　「一個人影都不見。那家公司有兩個合夥人，一個叫吉佛生，另一個叫歐文，他們跟在警方後面趕到。他們是出去吃午餐，回來看到辦公室那一團糟的樣子，真是目瞪口呆了。」

　　梅森說：「那女人可能從樓梯下到另外一層再搭乘電梯跑掉的。」

　　德瑞克搖搖頭。「不可能。大樓經理帶著那位通風報信的速記員趕到樓下守在電梯旁。他們緊盯著每一個走出電梯的人。警方趕到時──相信我，頂多是一兩分鐘的事；那是一部有無線電裝置而就在附近執勤的警車──嗯，警察趕到時，大樓經理向他們報告事件始末，警察隨即上樓而經理和那位小姐則繼續在樓梯旁守候。警方並沒有大肆喧嚷，但是他們臨檢了這一層樓的每一間辦公室。」

　　「洗手間呢？」

　　「噢，當然。他們立刻找了幾個女孩子進入每一間洗手間。而且是他們第一個搜查的目標。」

　　「好啦，」梅森說，「我們來研究一下吧，保羅，你看我即使足不出戶也不牽扯刑案，而刑案偏偏就送上門來了──至少是間接地。好吧，我們來分析一下，吉佛生和歐文是警方趕到後馬上就進門的，對不對？」

　　「不錯。」

　　「大樓經理守在樓梯下電梯旁，等著那女人出現？」

　　「不錯。」

　　梅森說：「他當然知道那女人偷竊的是那一家辦公室了囉？」

　　「當然。就是他向警方報告是那一家辦公室的。他還給他們鑰匙開門進去呢。」

　　「然後他就和那位目睹竊賊的小姐在樓下的電梯旁？」

　　「不錯。」

　　「真是萬無一失的擒賊計。」

　　「唉，我並不想談論客戶的事，派瑞，我也不會向其他人談起，但是你是知道的，我受了這大樓的股東們的委託。好像這一家珠寶進口公司一直在等著一批價值約五十萬美金的鑽石進貨。」

　　「那可嚴重了！」

　　「可不是。這一陣子他們好緊張──出貨、郵寄而且投了保險。」

　　「很奇怪，」梅森沉重地說，「如果說歐文和吉佛生是緊跟在警方背後進了辦公室，而大樓的經理就守在樓下電梯旁，那表示他並沒有攔住他們向他們解釋警方正在他們的辦公室，而且……

　　「怎麼回事？」梅森看到德瑞克忽然坐直身體，不由問道。

　　德瑞克不斷地敲著自己的腦袋。

　　「你在幹嘛？」梅森問。

　　「敲一敲讓這個笨腦袋清醒過來，」德瑞克說。

　　「他媽的，派瑞！大經理向我描述了整個過程，可是為什麼我偏偏沒有想到這一點？借用一下電話。」

　　德瑞克走向電話機，接通大樓經理辦公室，說：「我是保羅．德瑞克。我想到寶石公司這件麻煩事。根據警方的報告，公司的兩位股東歐文和吉佛生，是在他們正在搜查時進入公司的。」

　　話筒傳來一陣吱吱喳喳的聲音。

　　「好，」德瑞克說，「你和那位速記員就站在樓下電梯旁。你為什麼沒告訴他們警察正在他們的辦公室……」德瑞克被話筒那一端的另一陣回話打斷。隔一會這位偵探說，「要不要我來查證一下，或者你來？……好。回我消息，好不好？我現在是在派瑞．梅森的辦公室……那好，等一下。晚上這裡的總機好像沒人接電話。我還是在我的……」

　　「等一等，保羅，」戴拉．史翠特插嘴道。「我在總機等電話好了，你請他打這個號碼好了。」

　　「好，」德瑞克向話筒說。「梅森的祕書小姐要留守電話，電話會接得通。你一有消息就撥個電話給我，好不好？」

　　德瑞克掛上電話，回到沙發椅上坐下，咧著嘴向梅森說：「借用了你的靈感，你可不要介意，派瑞，這可是我的飯碗。我總不能說是和你談起來才想到這一點的，你說是不是？」

　　「小事啦，」梅森說。「而且這是很明顯的漏洞嘛。」

　　「就是因為很明顯，」德瑞克說。「我才會敲腦袋，怪自己為什麼一開始沒有想到這一點。問題就出在我們一直在關心那女的怎麼平白就消失了，反而忽略了大樓經理怎會沒有攔住吉佛生和他的合夥人。」

　　「經理可能是興奮過頭了。」

　　「他是很興奮。你認識他嗎？」

　　「新來的這位我不認識。只有在電話中和他談過話，戴拉也和他談過。我沒見過他。」

　　「他是一個很容易衝動的傢伙。屬於那種一觸即發，說幹就幹的人。這也有好處，他來看顧這棟大樓是恰當的人選。」

　　梅森點點頭。「被這個女賊來這麼一下可真麻煩了。」

　　電話鈴響。

　　「可能是找你的，」戴拉．史翠特說，朝著保羅．德瑞克點點頭。

　　德瑞克拎起電話筒，說：「喂……我是保羅．德瑞克……噢，我明白。那，當然，也有可能，好的。奇怪你會沒看見他們……我明白。好，謝謝你。我是剛好想到應該弄清這一點……噢沒關係的。沒道理會這樣嘛……不要客氣。我本來就想問你的，一時倒疏忽了。我想夜長夢多嘛！就先弄清楚也好……謝謝。我們會查得出來的。」

　　德瑞克掛了電話，向梅森咧嘴一笑說：「這傢伙以為我在加夜班，為他的麻煩事在傷腦筋。」

　　「那兩個股東怎樣？」梅森問。「怎麼說的？」

　　「怪了，他們顯然從他身旁經過進入電梯的。當然啦，經理和那位速記員當時正專心的盯著每一個從電梯走出的人。午餐剛過，當時進出電梯的人特別多。

　　「大樓經理剛剛才打電話和吉佛生談完。吉佛生說他先看到經理和那位小姐站在那裡，他還向他問了一個有關大樓的問題。然後他看到了一個在等他的人，兩個合夥人一會合馬上就進入了適巧打關門的電梯，電梯隨即啟動。」

　　梅森說：「聽起來蠻合理的，好吧。你對吉佛生和歐文這兩個人瞭解到什麼程度，不管哪一方面的？」

　　「不太多，南非珠寶進口開發公司不久前決定在這裡設立分公司。他們的業務大都是鑽石的批發。總公司設在約翰尼斯堡，但是另有一家分公司在巴黎。

　　「這一次是透過巴黎分公司進行的。他們寫信給大樓經理，要了一份大樓平面圖和租金價目表，隨即簽妥租賃契約並且預付了六個月房租。

　　「他們從南非派了杜安．吉佛生來，準備主持這邊的業務。華特．歐文是從巴黎分公司調來的，他是助手。」

　　「開始做生意了嗎？」

　　「還沒。正要開始而已。我知道他們正在等待裝置一套高級的防盜設備。他們已經登了徵人廣告，而且也買了一些辦公家具。」

　　「這兩個傢伙來美國時有沒有帶鑽石？」梅森問。

　　「沒有啦。但是這種事情不能再發生，否則我們這些幹偵探的還有得混嗎？鑽石現在是經過保值的郵遞傳送。五十萬美元的鑽石就好像你在郵寄舊衣服那樣以包裹方式寄過來。寄貨人早就算好保險費用，也加在貨值上面。如果鑽石弄丟了，保險公司全額理賠。這是萬無一失的保險做法。」

　　「我明白，」梅森沉思道：「在這種情況之下，那位不速女客到底企圖什麼？」

　　「你這不是問道於盲嗎？」

　　「那間辦公室是空的──至少是沒有鑽石的？」

　　「不錯。再過不久，第一批鑽石會運到，屆時整個辦公室也會佈置好完善的防盜設備。而現在只是一個空殼子而已。

　　「我看不太妙，派瑞，通常負責送鑽石包裹的郵差，私家偵探理應執行人身保護的勤務，以及其他的監護措施。話說回來，一般的郵差根本手無寸鐵，提著價值五十萬的包裹直接來到走廊，說，『請簽字，』冒充的歹徒如果出來簽了字，不就輕而易舉的拿到了包裹？

　　「這是很有可能的。保險生意競爭的要命，誰願意為了理賠的要求動不動就打官司？然後你的委託人付了保險費以後，算在保值上頭，然後……」

　　「保羅，問題就出在……」梅森說，「有些人被送進瓦斯房以前，是不會想到犯法的後果的。」

　　德瑞克咧著嘴說：「他媽的，可不是。」他深表同意。

　　三

　　保羅．德瑞克離開辦公室以後，梅森轉向戴拉．史翠特。

　　「好啦，妳有何高見呢，戴拉？」

　　戴拉．史翠特說：「我是擔心──時間上的湊巧以及……唉，我覺得我們有時候因為葛蒂的誇張，反而不太在意她講的話。也許那位小姐是真的嚇壞了，就像葛蒂說的那樣，而……唉，那是可能的。」

　　「她一定是進來這裡的，」梅森說，「因為她知道逃不出去了。她發現無處可逃時，一定會進入某個辦公室。而她在手足無措時就跑進了我們的辦公室，首先一定想著一些法律問題要找我諮商，反而葛蒂先向她說出我們正在等一位打字小姐了。」

　　戴拉．史翠特點點頭。

　　「妳出去四處看看，」梅森說：「我要親自出去調查一下。」

　　「你要我怎麼做？」戴拉．史翠特問。

　　「仔細查一下她用的那一部打字機，以及打字機架。然後去洗手間瞧一瞧，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

　　「老天，警方已經搜查過洗手間了。」

　　「不管怎樣還是查一遍的好，戴拉。看看她有沒有藏什麼東西。很有可能她有一些燙手的東西不敢帶在身上，暫時找個地方藏起來，以後再來取走。我要下去買一些雪茄。」

　　梅森沿著迴廊走向電梯間，搭乘電梯來到樓下大廳，隨即往香菸攤走去。香菸攤櫃檯後是一個年輕的女子，高高的個子，金色的頭髮以及霧般的藍眼睛。──掛著職業性僵硬的笑容。

　　「妳好，」梅森說。

　　這一聲問好反叫那一對眼睛更為冷漠謹慎起來。「你好，」女孩說。

　　「想跟妳請教一些問題，」梅森說。

　　「我們只賣雪茄、香菸、口香糖、糖果、報紙以及雜誌。」

　　梅森笑起來。「呃，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你也不要誤會我的意思。」

　　「我是這棟大樓裡的房客，」梅森說，「我在這裡租用很久了。妳好像是新來的，不是嗎？」

　　「不錯，這個攤子是我向卡爾遜先生買下來的。我──啊，我知道你了！你是派瑞．梅森，有名的大律師！對不起，梅森先生。我以為你是……呃，你是知道的！很多人都有一種很不好的想法，以為擺香菸攤的女孩子，就好像是包裝好的香菸也是要出售的。」

　　梅森微微一笑。「真抱歉。我應該先介紹自己的。」

　　「我能為你做什麼呢，梅森先生？」

　　「也許沒什麼，」梅森銳。「我需要一點小小的情報，但是妳既然是新來的，恐怕妳並不認識這大樓的房客，那就幫不上忙了。」

　　「恐怕正是如此，梅森先生。我對記人名和面孔很不行。我正在試著去認識一些常來的客人。真不容易呢。」

　　梅森說：「樓上有兩位新來的房客。其中一個叫吉佛生，另一位叫歐文。」

　　「噢，你是說做寶石進口那家公司的人？」

　　「正是。認識他們嗎？」

　　「才認識。今天下午這裡蠻騷動的，雖然我不太清楚是什麼事，好像他們的公司被不速之客闖入……」

　　「是他們告訴妳的？」

　　「是啊。其中一個叫──吉佛生先生，我相信沒記錯──來這裡買了一包香菸順便告我的。」

　　「在這以前妳並不認識他們？」

　　「你是說見過本人？」

　　梅森點點頭。

　　她輕輕搖頭。「真對不起，我幫不上忙，梅森先生。」

　　「那，沒關係，」梅森說。

　　「梅森先生，你為什麼問起這個？你對這件案子有興趣嗎？」

　　梅森微笑著。「不是很直接的，」他說。

　　「你是個傳奇人物呢。你走到這裡時我雖然沒認出來，但是我聽過很多有關你的故事，我覺得對你非常熟悉。是什麼樣的興趣呢，梅森先生？」

　　「不值一提啦。」

　　「那，別忘了我這個位置是佔盡地利的中心點哦。如果我能為你搜集任何情報，儘管吩咐一聲，我很樂意為你效勞的。也許我現在還不能很有效率，畢竟我才來沒多久嘛，但是我會多注意在這兒出入的人的……那，反正請你記得就好，我隨時願意為你效勞。」

　　「謝謝妳，」梅森說。

　　「要不要我跟吉佛生先進一步多談一些話呢？他和我蠻投緣的，喜歡和我聊聊天……噢，就是……我是沒表示什麼，可是我有一種感覺……你是知道的，就是那樣嘛，梅森先生。」

　　梅森咧嘴一笑。「妳是說他很寂寞而他也喜歡妳的長相？」

　　她忸怩地笑著。「這個，我可沒說那麼露骨。」

　　「但是妳感覺他可能有此意？」

　　「你希望我試試看嗎？」

　　「妳願意嗎？」

　　「任憑吩咐，梅森先生。」

　　律師遞給她一些摺疊好的二十元美鈔。「試試看能不能問出，當吉佛生和歐文用過午餐回來時，大樓的經理是在哪裡。」

　　「謝謝你，梅森先生。拿你的錢我覺得罪過，因為你說的大樓經理，事實上我是知道那個答案的。」

　　「是什麼？」

　　「他們走進來時，經理和一個年輕的女人正站在大廳盯著每一部電梯。其中一個人走向經理好像要問他什麼事的樣子，但是他看到經理專心在注意電梯，就走開了。

　　「當時我也沒有想到什麼，但是你現在提到這個，我就想起來正是你在問的那兩個人。希望這是你要的答案，梅森先生。」

　　「正是這個答案，多謝了。」

　　「謝謝你，梅森先生。再有什麼我做得到的，我一定盡力，但是用不著給那麼多錢嘛。」

　　「謝謝，」梅森說，「但是我從來不白拿人家的。」

　　「你真是個大好人，」她說，一邊拋給他一個最炫眼的笑容。

　　梅森轉身走向電梯。

　　梅森打開他私人辦公室的門時，戴拉．史翠特正在等他，忍不住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老天爺！」她說：「我們真遇到鬼了。」

　　「妳說下去，」梅森道：「遇到什麼鬼？」

　　戴拉．史翠特拿出一個個小小、四方形的錫盒子。

　　「那裡面，」梅森問：「是什麼東西？」

　　「一大團嚼過的口香糖。」

　　「在哪裡找到的？」

　　「黏在梅娃麗工作過的那張桌子底下。」

　　「打開來看看，戴拉。」

　　戴拉．史翠特小心的將錫盒蓋打開，口香糖拿給梅森看。「就是這樣黏在桌子底下的，」她說。

　　「妳怎麼取下來的？」

　　「我用一隻刀片割下來。你看口香糖上面很明顯的有手指印上去的痕跡。」

　　梅森露出苦笑瞧著戴拉．史翠特。「好啦，」他說：「妳可以掛牌當職業偵探了，戴拉。問題是口香糖上面有了兩個人的指紋。」

　　「那，」梅森說：「我們不好向警方交代了，戴拉。」

　　「是很不好交代。」

　　「這種情況原來我們也並不急著和警方合作，何況妳為了取下口香糖又破壞了上面的指紋。」

　　「等一等，」她告訴他：「你還沒看出來。你只看到這一大塊口香糖，老大。一個女孩子不可能一次嚼動那麼多口香糖的。」

　　「妳認為是故意湊成一團黏上去的？」梅森問。

　　「我認為有特殊目的，」戴拉．史翠特說：「我看第一眼就有這個念頭了。」

　　「什麼目的？」梅森問。

　　戴拉．史翠特將盒子往梅森的桌上一倒，那一團口香糖滾到紙上面。「你看，」她說：「這就是黏在桌底的那一面。」

　　梅森看到口香糖表面隱約有光芒閃耀。「老天爺，戴拉！」他說：「到底有多少？」

　　「不知道，」戴拉說：「我不想碰它。從桌底下割下來就是這個樣子。你可以看到兩顆大鑽石露出的部分。」

　　梅森研究著這一團口香糖。

　　「那末，」他慎重地說：「這個便是證物了，戴拉。我們必須很小心不要出了問題才好。」

　　她點點頭。

　　「我看口香糖也變硬了，應該很好保存才對。」梅森說。

　　「裡面還是軟的，但是與空氣接觸後，很快就會變硬的。」

　　梅森拿起小錫盒，左看右瞧，仔細研究口香糖的每一面。「有兩處的指紋非常明顯，戴拉，」他說：「第三個就模糊了。但是那兩個非常完整。」

　　戴拉．史翠特點點頭。

　　「可能是拇指和食指。戴拉，是黏在桌子的哪一邊？」

　　「桌子的右邊。」

　　「那可能就是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紋路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戴拉．史翠特問。「要不要報警？」

　　梅森遲疑了一下，說：「我想多知道一點怎麼回事，戴拉，妳在洗手間有沒有發現什麼？」

　　戴拉．史翠特說：「我像個清潔婦一樣，在垃圾桶裡挖了一陣──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四面都有開口，方便人家丟廢棄物的垃圾桶。」

　　梅森點頭示意。「找到什麼，戴拉？」

　　「有人把一大堆情書丟在裡面，丟棄情書的人一定非常匆忙，或者那位小姐根本沒預料到會有人有興趣去撿來看。情書並沒有被撕毀。」

　　「我們來瞧一瞧，」梅森說。

　　戴拉．史翠特說：「完完整整的一束，我是整束撿起來的。老天，幸好已經過了上班時間，我真擔心在翻垃圾桶的時候被人家撞見！」

　　梅森研讀信件的時候，一邊點著頭。

　　「嗯哼，」梅森沉吟道：「妳說的沒錯，棄置這些信件的人是在非常匆忙的情況之下，要不然就是預計好的，這個人希望信件很容易就被注意到而且加以閱讀。正常的情況下，一個女孩子不太可能這麼粗心把好好的一疊東西丟進廢物箱的──除非另有用意。」

　　「會不會是男人呢？」戴拉．史翠特問道：「很明顯的，信是寄給一個男人的而且……」

　　「是在女士洗手間發現的。」

　　「是，說的也是。」

　　梅森研讀其中的一封信。「怪得很，戴拉。信是用一種很奇怪的口氣寫的。我唸一段：

　　※※※

　　「我最親愛的白馬王子：

　　「那個晚上你騎在戰馬背上，我心中真有千言萬語想向你傾訴，但是直到你離開以後我才清醒過來。

　　「你那耀眼的甲冑以及儼然不可侵犯的頭盔，在在使我感受到你的正義凜然之氣，醜惡的世界彷彿離得很遠……也許你並不知道，白馬王子，但是你的身影是那麼英挺，你穿戴盔甲昂首坐立的英姿，而你的座騎垂首喘氣，腹部不斷起伏，牠曾使盡力氣駝著你達成勇救一個陷入苦難之中的少女的任務，落日的餘暉映照在你發亮的盔甲之上……」

　　※※※

　　梅森停頓下來，瞧一眼戴拉．史翠特，說：「什麼玩意兒嘛！」

　　「看看署名，」戴拉．史翠特說。

　　梅森翻過兩頁，瞧著署名的地方──「全心全意敬愛你的梅。」

　　「你應該注意到了，」戴拉．史翠特說：「是梅花的梅。」

　　梅森咬著嘴唇，沉思道：「這下子好了，戴拉，萬一來那麼一件凶殺案，就有好戲可看了。」

　　「怎麼說？」

　　「對警方來說，我們隱藏了重要的證據。」

　　「你不打算告訴他們有關梅娃麗的事？」

　　梅森搖頭。「我不敢，戴拉。他們怎會相信我的話。妳應該明白我的處境。我得費盡口舌向他們解釋，當警方正在這棟大樓搜查闖入南非珠寶進口公司辦公室的歹徒時，我竟無事人似地坐在我的辦公室內；而在當時，照理我應該對那位自動送上門來，驚慌的打字小姐有所報備，雖然當初我們以為她是摩莎小姐的祕書中心派來的，但是隨後我又已知道她並不是。」

　　「正是，」戴拉．史翠特笑著說：「依你在警方心目中與他們作對的形象，多多少少是會存疑的。」

　　「絕對、絕對懷疑，」梅森說：「尤其警方正在大力鼓吹懷疑主義的壞習慣，戴拉，我看他們是絕不會放過我的。」

　　四

　　三天後。

　　這一天，梅森打開他私人辦公室的門，發現戴拉．史翠特正在裡面等他，他的桌子收拾的整整齊齊，那一疊信件堆在桌子遠處的一角。

　　「老大，」戴拉．史翠特壓低嗓子著急的口氣：「我到處在找你。坐下來，趁別人還不知道你在裡面，我要先告訴你一些事情。」

　　梅森在衣帽架掛好他的帽子，在桌子前穩穩落座，怪異地瞟一眼戴拉．史翠特，說：「不要緊張，什麼事？」

　　「我們的凶殺案來了。」

　　「什麼意思──『我們的凶殺案』？」

　　「還記得你說的關於那些鑽石的話嗎？你說如果加上一件凶殺案就是一齣好戲了？」

　　梅森的身子在椅子上陡地一挺。「怎麼回事，戴拉？有話直說吧。」

　　「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南非珠寶公司的杜安．吉佛生以謀殺的罪名被捕了。公司的另一個華特．歐文，就在外頭辦公室等著見你。另外有一封電報是南非珠寶公司從南非發出的，大意是說他們指示本地的代表付你兩千美元的律師費。他們委託你代表被捕的杜安．吉佛生。」

　　「謀殺？」梅森說：「謀殺了什麼人，戴拉？」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我知道的只是有這麼一通電報，還有華特．歐文已經來了三次要找你。他要我在你一到辦公室時就用電話通知他，而這一次他乾脆就在這兒等了。他要求你一進來就和他見面。」

　　「帶他進來，戴拉。我們來瞧一瞧是怎麼一回事。那個小錫盒呢？」

　　「我收起來了。」

　　梅森說：「梅娃麗用過的那些桌子在什麼地方？」

　　「我把它移到資料室一個偏遠的角落了。」

　　「誰搬的？」

　　「我請管理員和他的一個助手幫我們搬的。」

　　「妳有口香糖嗎，戴拉？」

　　「有啊，幹嘛？」

　　梅森說：「趕快多嚼幾片口香糖，把那些鑽石再黏回去妳當初發現的那個地方，一定要原來的地方。」

　　「但是新黏上去的總是不一樣，老大。原來的膠又乾又硬了，現在弄上去的溫溫軟軟的而且……」

　　「只要間隔的時間夠長也會變乾的，」梅森打斷她。

　　「會有多長間隔的時間？」

　　「這個，」梅森說：「就完全靠運氣了。帶華特．歐文進來吧，戴拉，看看是怎麼回事。」

　　戴拉．史翠特點點頭正要往外頭辦公室走去。

　　「還有，別忘了快嚼口香糖，」梅森提醒她。

　　「歐文在裡面的時候？」

　　梅森點點頭。

　　戴拉．史翠特走到外頭辦公室，隨即帶了一個男人進來。華特．歐文塊頭高大，衣著整齊，顯然為了這次會面還特地上了理髮院。他的頭髮光亮鑑人，手指甲也剛修剪過，臉龐則因剛修面按摩而現出白裡透紅光滑的顏色。

　　他大約四十五歲，紅褐色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穩如泰山，一副天塌下來也不驚不慌的樣子。

　　「你好，梅森先生。我想你並不認識我。我曾經在電梯間見過你，人家告訴我你就是本州最出色的刑事律師。」

　　「過獎了，」梅森說，與他握著手，乾著嗓子又加了一句：「所謂『刑事律師』是一般人的說法。我倒寧願稱呼自己是一個『法庭律師』。」

　　「噢，好極了，」歐文說：「你收到了我們在南非的總公司的電報了吧，是不是？」

　　「收到了。」

　　「他們授權給我付你一筆律師費，要你代表我的夥伴杜安．吉佛生。」

　　「我對那封電報覺得很納悶，」梅森說：「到底怎麼回事？」

　　「慢點我會告訴你，」歐文告訴他：「但是我要先弄清一件事。」

　　「什麼意思？」

　　「你的費用。」

　　「怎麼說？」

　　歐文睜大眼睛瞧梅森。「在南非情況是不一樣的。」

　　「你有何高見？」

　　「很簡單，」歐文說：「我必須保護我的雇主，南非寶石公司的權益。這是一個財力雄厚的大公司。他們要我撥下兩千美元律師費給你，這筆錢讓你實報實銷。我不喜歡這種辦事的方式。這樣一來，刑事律師豈不是佔盡了便宜。他們──唉，算了，梅森先生，何必兜圈子呢？敝公司天真的只曉得打交道的對象是個穿著法袍頭戴假髮的人物，一點也沒有明確的概念要如何與一位刑事律師打交道。」

　　「你有嗎？」梅森問。

　　「我即使沒有也會想辦法弄清楚的。我是在保護我的公司。到底需要多少費用呢？」

　　「你是說總費用？」

　　「總費用。」

　　梅森說：「告訴我是什麼案件，大略是什麼情形，我會給你一個答覆。」

　　「事情很荒唐。警方駕臨我們的辦公室，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他們搜出了一些鑽石。那些鑽石是被栽贓的。吉佛生和我以前都沒見過那些東西，我們公司剛在這裡成立分支機構，有些人不喜歡。」

　　「那些鑽石價值多少？」

　　「零售價大約十萬美金吧。」

　　「怎麼扯上謀殺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

　　「你連誰被謀殺都不知道嗎？」

　　「是一個叫巴沙特，幹走私的人。」

　　「是他的鑽石嗎──警方在你們辦公室找到的那些？」

　　「我怎麼知道？」

　　梅森盯了他幾秒鐘，然後說：「那我怎麼知道？」

　　歐文咧嘴一笑：「我今天有點暴躁。」

　　「我也是。起碼你應該講一些具體的事實。」

　　「我能夠告訴你的只是一個輪廓而已。吉佛生絕對不會殺人，我認識他多年了。唉，梅森先生，你想一想就好了。在南非，這是一家素負盛名，穩重經營的公司。公司認識杜安．吉佛生很久了，一聽到他被捕的消息，他們毫不考慮就表示不管花多少錢，一定要救這位最好的人才。

　　「公司方面並未說這筆錢是代吉佛生墊的。公司指示我要為吉佛生聘請最好的律師。」

　　「是你建議我的？」梅森問道。

　　「不。本來應該是我的，但是有人先我一步建議了。我接到一封電報授權給我開具本地的支票，金額為二千美元，受款人是你，讓你可以立即採取必須的法律步驟。那末，如果我的公司現在付你費用，誰才是你的委託人？」

　　「杜安．吉佛生。」

　　「如果吉佛生打算要你做一些並非對他十分有利的事，你會怎麼辦──遵照他的意思，或是採取對他最有利的行動？」

　　「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杜安試圖在保護一個女人。他寧願被判罪也不願她曝光。他認為她很好。我認為她是個聰明、佔了便宜又賣乖的陰謀家，她在害他。」

　　「她是誰？」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如果知道，一定馬上請偵探跟蹤她。問題就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女人。她有把柄在杜安手上，而他卻死命保護她。」

　　「已婚的？」

　　「不會吧。我不知道。」

　　「謀殺案是怎麼回事？」

　　「和走私有關。杜安．吉佛生賣一些鑽石給曼羅．巴沙特。透過南非總公司。巴沙特要求吉佛生將那些鑽石切割、研磨之後送貨至巴黎分公司。我們巴黎的分公司並不清楚交易的細節，只是依照南非總公司的指示將貨交給巴沙特。通常我們都會對交易的對象做一番徵信調查的，但是巴沙特耍了一招，讓我們兩邊的公司都以為另一邊已經做過調查工作。

　　「巴沙特是有預謀的，他捏造了一個很體面的社會地位。」

　　「你們是怎麼發現走私的？」梅森問。

　　「他的一個女的共犯自己招認的。」

　　「她是誰？」

　　「一個叫凡妮．嫚可的女孩。」

　　「告訴我這一段經過，」梅森說。

　　「不久前有一個轟動一時的故事，有一個傢伙從一艘郵輪上躍海自殺的新聞你沒印象嗎？」

　　「有這個印象，」梅森說：「那個男人不就叫曼羅．巴沙特嗎？」

　　「正是。」

　　「你這一提我就想起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這個名字。怎麼跟謀殺案扯上關係的？」

　　歐文說：「一般的說法，凡妮．嫚可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子，搭乘郵輪環遊世界。她是郵輪之花。郵輪在那不勒斯靠岸時，凡妮下了碼頭的踏板就和曼羅．巴沙特相識。巴沙特有著法國人的外表，但是名字和護照卻都是美國人。你一定要清楚這些事，才能抓住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繼續說，」梅森道。

　　「很明顯的，巴沙特愛上了凡妮．嫚可。根據那些遊客的說法，他們在一起了一陣，然後因為一個誤會而鬧翻。

　　「不管是誰寫的，這個劇本總是精采萬分的，梅森先生。」

　　「劇本？」梅森問。

　　「可不是嗎？像一齣電視連續劇似的。」

　　「怎麼說？」

　　「同船的遊客當然騷動。他們目睹這個男人從人叢中衝出，目睹他擁抱凡妮．嫚可，目睹她癱瘓在他的懷抱裡。多麼感人，多麼淒美──那末，當然也引起了一大堆話題。」

　　梅森點點頭。

　　「郵輪在那不勒斯停留兩天。然後啟航，正要開航時巴沙特賴著向凡妮．嫚可求婚。船開動時他還捨不得走，就在碼頭灑下熱淚，假惺惺哭了起來。」

　　「然後呢？」梅森興致盎然說。

　　「船繼續開向地中海，在義大利的吉諾瓦靠岸。巴沙特在船塢迎接船的抵達。再一次，凡妮．嫚可撲向他的懷抱，再一次，她拒絕了他的求婚，船又啟航。

　　「然後事情有了轉機。當郵輪駛入直布羅陀海峽時，有一架直升機飛到船上方盤旋。直升機上垂下一條繩梯，有個男人攀在梯上晃蕩，驚險萬分。直升機逐漸接近船舷，曼羅．巴沙特就在此時跳到甲板上的游泳池邊，而凡妮．嫚可穿著性感的泳裝正在那兒做日光浴呢。」

　　「真是浪漫，」梅森說。

　　「你想想看，」歐文乾著嗓子說：「這樣充滿戲劇性的熱情誰能拒絕得了呢？遊客們也都鼓勵凡妮同意他的求婚。當晚船長就為他們舉行了婚禮。同船的遊客歡天喜地慶祝了一番。盛況感人呢。」

　　「我想像得到，」梅森說。

　　「另外，想當然地，」歐文繼續說：「由於巴沙特是在如此戲劇性的情況下登上郵輪的，赤手來得如此意外，甚至一條毛巾或一支牙刷都沒攜帶，海關人員怎麼可能懷疑到，他竟是一個在羚羊皮腰帶藏了價值三十萬美金鑽石的走私犯？

　　「在表面上那麼浪漫淒美的戀愛情節，誰會想得到凡妮．嫚可其實幾年來一直就是曼羅．巴沙特的情人，而她竟是這一趟走私的共犯，求婚只是一齣騙局？」

　　「我明白，」梅森說。

　　歐文繼續說：「戲落幕了。在眾多遊客的眼中，曼羅．巴沙特是個瘋狂的法國人，一個美國公民，當然，人們心目中的法國人就是那付調子的。

　　「因此，接下去演變的事人們也就見怪不怪了。郵輪抵埠時，凡妮．嫚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前後三次和一位英俊的輪機員相擁熱舞，導致巴沙特演出暴烈的一幕。凡妮在爭吵中威脅要與他離婚，他口裡喊著要自殺殉情，淚流滿面，衝進他的頭等艙房，隨後就從甲板躍身入海。」

　　「對了，」梅森說：「我記得報紙是這麼報導的。」

　　「新聞媒體報導的只是表面，」歐文說：「誰會想得到熱情的曼羅．巴沙特跳海時身上帶著價值三十萬美金的鑽石，而他實際上是個游泳健將，游到他事先安排好來接應的遊艇根本是輕而易舉之事，而不久之後他就要與可人兒凡妮分享這一幕他們共同策劃的精采好戲，用來騙過海關人員的厚利？」

　　「沒騙成？」梅森問道。

　　「哦，騙成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只有一件事──巴沙特並沒有再出現去找凡妮．嫚可。她按照約定好的指示到了一家偏僻的汽車旅店，等了又等。」

　　「也許巴沙特認為獨吞比分享來得美妙呢，」梅森說。

　　歐文搖搖頭。「好像凡妮後來還跑去駕遊艇接應的那個共犯那兒找人。起初，那共犯告訴她巴沙特根本沒出現。他告訴她巴沙特一定是潛水游泳時抽筋出了事。」

　　「出事的地點是在美國的領海嗎？」梅森問。

　　「正好在洛杉磯港口的交界。」

　　「白天嗎？」

　　「不，天亮以前。郵輪正好在滑行前進，以便遊客在晨曦之中可以觀賞沿岸風景。」

　　「那末，巴沙特是被當作淹水死了，」梅森說：「然後呢？」

　　「嗯，凡妮．嫚可一直在懷疑。她認為那個接應的共犯把巴沙特的頭按在水中，然後把鑽石取走了。

　　「其實事情會爆發也是有原因的，否則她還不一定會和盤托出呢。海關人員在追查這件事時發現了可疑之處，他們拜訪了這位可人兒凡妮．嫚可，追問她大約在一年半以前，她也曾經和她這位『丈夫』搭乘過另一艘郵輪。」

　　「然後，凡妮．嫚可露出馬腳才和盤托出的？」梅森問道。

　　「毫不保留地說了，包括曾經在銷售鑽石牽涉其中的杜安．吉佛生的那一部分，警方因此非常注意杜安．吉佛生，昨天下午，根據凡妮．嫚可的口供，警方持了搜索令搜查我們辦公室。」

　　「搜出十萬美金的鑽石？」梅森問。

　　「拽出了各種成色的鑽石。」歐文說：「簡單說，可能是全部走私貨的三分之一價值。」

　　「另外的三分之二呢？」

　　歐文聳聳肩。

　　「成分證書呢？」梅森問。

　　歐文再次聳聳肩。

　　「這些鑽石是在什麼地方找到的？」

　　「有人設下了這個高明的圈套。你應該記得上次發生的宵小侵入公司所引發的騷擾吧──警方曾經要我們檢查是否被偷了什麼東西，當時我們根本沒想到要查一查是否被栽贓了什麼東西。」

　　「鑽石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裝成一小包用膠帶固定在一張桌子的抽屉背面。」

　　「那末，杜安．吉佛生應該有所解釋吧？」

　　「要他怎麼說？」歐文問道：「對他來說根本就是一件聞所未聞的事件嘛，就好像對我來說也是同樣的莫名其妙。」

　　「你可以為這些事出面作證？」梅森問。

　　「我會作證。但是我無法為杜安的羅曼史作證。真是瘋狂的想法──要保護那個女孩。」

　　「她就是闖入辦公室的那個女孩嗎？」

　　「我認為是同一個人。如果讓杜安知道我有這樣的想法，他一定不會再同我提起這件事了。有關女人這方面的事你一定要小心應付他才好。但是如果面臨關鍵的階段，你也不得不把這個女孩的事扯進來，總之你一提到她的事，到時杜安．吉佛生就會拒絕和你合作。」

　　梅森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怎麼樣？」歐文問道。

　　「先付那兩千元吧，」梅森告訴他：「總費用是五千美金。」

　　「五千元？」

　　「不會超過這個數目的。」

　　「包括偵探的費用？」

　　「不，那要你們付。這是我的部分。」

　　「他媽的，」歐文叫嚷起來：「如果總公司那些人不提，我一定要你兩千元就把整個案子包下來。」

　　梅森靜靜地看著歐文。

　　「好吧，算了，沒我的事了。」歐文邊說邊從皮夾子裡取出一張立好受款人為這位律師的支票。他將支票遞過去給桌子那頭的派瑞．梅森。

　　梅森告訴戴拉．史翠特：「開一張收據，戴拉，註明這是代表杜安．吉佛生的律師費。」

　　「什麼用意？」歐文問。

　　「只是表示我並不對你或你的公司負責，我只對我的委託人負責而已。」

　　歐文思之再三。

　　「有意見嗎？」梅森問道。

　　「沒有。我猜想你是在暗示如果符合杜安的利益，你甚至會轉向來對付我。」

　　「不只是暗示。我要同你明講。」

　　歐文咧嘴一笑。「我無所謂。我會盡力。如果事情愈來愈嚴重，有什麼需要盡力的你可以把我算在內。我甚至會同意扮演祕密證人的角色。」

　　梅森搖搖頭。「不要輕舉妄動。我有我的做法。」

　　歐文伸出手。「我只是要你了解我的立場，梅森。」

　　「我也希望你了解我的立場。」梅森說。

　　五

　　華特．歐文離開公室以後，梅森望著戴拉．史翠特。

　　「怎麼樣？」戴拉問道。

　　梅森說：「我不得不對這個案子採取自我防衛，戴拉。」

　　「為什麼？」

　　「一旦謀殺案涉及一些和我們有關的情報，不這樣我們如何保護委託人，否則情況會變成很糟。」

　　「就像現在？」她問。

　　「現在，」他告訴她：「我們有了一個我們可以保護的委託人。在一件謀殺案中代表一個委託人的律師，他是沒有義務主動向警方表達他的臆測、懷疑與結論的，尤其是如果他有理由相信那樣的行為將與他的委託人的利益相背的話。」

　　「但是如果是正面的證據呢？」戴拉．史翠特問道。

　　「什麼證據？」

　　「譬如我們隱藏了一個年輕女子曾經進入那辦公室，並且栽下鑽石的證據。」

　　「我們不知道鑽石是她栽贓的。」

　　「進入辦公室的是她啊。」

　　「我們不知道她是同一個女人。」

　　「這是合理的推測。」

　　「如果她只是適巧來到這大樓的一位打字員。我們跑去向警方檢舉，而警方將這個消息發給了新聞界，那麼她可以提出毀謗的控告。」

　　「我明白，」戴拉．史翠特表情嚴肅了起來，說：「要說服你看來是沒指望的。」

　　「不錯。」

　　「可以請問你一個問題嗎，大律師？」

　　「什麼問題？」

　　「對於你被聘雇為杜安．吉佛生的律師這件事，你是否認為純粹是一件巧合？」

　　梅森表情凝重地抓著下巴。

　　「怎麼樣？」她催促他。

　　「這個問題我想過，」梅森承認。「當然，分析起來，我是個盛名的審判律師，在這棟大樓的同一層樓上是我的事務所，表示歐文較有機會聽聞我的事情，同理，也較有機會向他的母公司建議聘雇我。」

　　「但是他說不是他建議的。他說有人先他敲定了才打電報通知他轉交二千元給你。」

　　梅森點點頭。

　　「怎麼樣？」戴拉．史翠特問道。

　　「不予置評，」梅森說。

　　「那，再下去要怎樣？」

　　「再下去，」梅森說：「我們的立場已經非常清楚了，戴拉。我建議妳去一趟照相館，告訴他們我要買一卷指紋軟片，順便弄一架有放大鏡片的照相機。買幾個燈泡，我們試試看是否可以把口香糖上面的指紋拍下來。」

　　「然後呢？」她問。

　　「然後，」梅森說：「我們再把軟片放大，以便照片顯示出來的是指紋而不是口香糖。」

　　「然後呢？」

　　「再下去，」梅森說：「我希望我們能安排找出留下指紋的那女孩，以及一些和我們有關的線索。等妳去照相館時，我要去保羅．德瑞克的辦公室和他談一談。」

　　「老大，」戴拉．史翠特有點憂慮的說：「這樣是不是太冒險了？」

　　梅森露出溫和的微笑。「當然。」

　　「你就不會拋開別的事先求保護你自己嗎？」

　　梅森搖搖頭。「我們要保護的是一個委託人，戴拉。描述一下那女孩的長相吧，盡妳所能，最佳的描述。」

　　「好，」戴拉．史翠特說：「我判斷她是二十六歲或二十七歲，身高五呎三吋，體重大約一百十六磅。她的頭髮是棕色帶點紅色，眼睛也是褐中帶紅──與頭髮的顏色近似，很眩眼的，長得很好看，身材修長，比例適中。」

　　「好身材？」梅森問。

　　「完美極了。」

　　「她的打扮呢？」

　　「我的印象非常深刻，老大，因為她實在好看。我記得第一眼見到她覺得她像個來訪的客戶，而不是祕書中心派來的小姐。

　　「她是穿一套漂亮的灰色法蘭絨洋裝，海軍藍的小山羊皮鞋。嗯，我想一下……啊，想起來了。鞋尖一條白色的縫線。戴著白手套拿一個信封型手提包。我再想一下。我非常確定她沒戴帽子。我記得她頭髮上繫一只蝴蝶結，頭髮服服貼貼的。

　　「她在打字時，一直沒脫下外套，所以我不太敢確定，但是我想她是穿一件淡藍色的克什米爾毛衣。她只解開外套最上面的紐扣，所以我不太敢確定。」

　　梅森微笑。「你們女人對別的女人真是觀察入微，是不是，戴拉？我只能說這樣的記憶力夠好了。妳把這些都打好字給我好嗎？就用普通的白紙打，不要用有我頭銜的信紙打。」

　　梅森等著戴拉．史翠特將那些描述打好，然後說：「很好，戴拉，妳下樓去安排照相機的事吧。軟片多買一些，燈泡、三角架都別忘了。」

　　「指紋相機──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告訴照相館的老闆，就說我要在法庭盤問一位證人，需要知道有關指紋相機的功能。」

　　戴拉．史翠特點點頭。

　　梅森拿起打好的那張描述，出門沿著走廊走到保羅．德瑞克的辦公室。他朝著櫃檯的一位小姐點頭打招呼。「保羅．德瑞克在裡面？」

　　「在，梅森先生。要不要通知他你來了？」

　　「有客人跟他在一起嗎？」

　　「沒有。」

　　「告訴他我進來了，」梅森邊說邊推開內間的玻璃門，往裡邊一間間鴿式的辦公室走下去。

　　走到一間較為寬敞的辦公室，外面牌子註明「保羅．德瑞克，私用間」推開門走了進去。

　　「嗨，」德瑞克說：「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梅森眉頭一揚。

　　「少來一副無辜的樣子吧，」德瑞克說：「南非寶石公司的總部曾經打越洋電話來徵信你。他們打給大樓的經理問你的事。」

　　「他們問他是指名我，」梅森問：「或者是問他推介律師什麼的？」

　　「不，他們先有你的名字。他們想要進一步知道你的事情。」

　　「他怎麼告訴他們的？」

　　德瑞克咧嘴說：「你已經收了律師費了，對不對？」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知不知道，保羅？」

　　「我只知道是一件謀殺案，」德瑞克說：「從警方採取的行動看來，一定是有人招了供什麼的。」

　　「當然，」梅森說：「這個口供可是會叫某人一輩子翻不了身的。」

　　「很可能，」德瑞克說：「我們該怎麼做？」

　　「開始忙吧。」

　　「怎麼忙法？」

　　「首先，」梅森告訴他：「我要找一個女孩。」

　　「可以，我該怎麼採取行動？」

　　梅森將戴拉．史翠特打好的特徵描述交給他。

　　「好極了，」德瑞克說：「我乾脆在午餐時間跑到樓下，站在街口，依照這張紙所描述的特徵，我保證在十分鐘之內可以找到一百個這樣的女孩子。」

　　「換個角度看吧，」梅森說服他。「她總是比一般的女孩子要特殊很多的。」

　　「如果是一般的相貌，我就可以找出一千個了，」德瑞克說。

　　「好吧，」梅森說：「我們必須把範圍縮小一點。」

　　「怎麼縮小？」

　　「這個女孩，」梅森說：「是個打字專家。她可能在什麼地方擔任一份非常好的祕書工作。」

　　「當然囉，除非她『曾經』是一個非常好的祕書，然後結婚去了，」德瑞克說。

　　梅森點點頭，承認有此可能但仍不改其初衷。「她還擁有法律方面的經驗，」他說。

　　「你怎麼知道的？」

　　「這就不方便告訴你了。」

　　「好吧，我要怎麼做？」

　　梅森說：「保羅，你去準備開張一間道具辦公室。然後打電話給法律祕書協會；準備在報紙登分類廣告；準備徵求一位年輕、能幹的打字小姐。另外，我不知道這個女孩子是不是會速記。因此，你必須說明速記的能力很歡迎但並非必要。你要提供的薪水是兩百美金一星期……」

　　「我的天！」德瑞克說：「這下子要大排長龍了，派瑞。你打算要把全市的人吸引過來嗎？」

　　「不要緊張，」梅森說：「你還沒弄清我的意思。」

　　「噢，我當然希望我沒有！」

　　「你登的廣告要註明應徵者必須通過一項打字測驗，才得錄取。她必須打得又快又好，而且是一個非常高標準的速度──要訂一個每分鐘打字的數目。

　　「另外，我們要的女孩可能已經在別的地方有工作。我們提供的工作機會必須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她才會過來瞧一瞧。因此，我們不能期望她在上班時間駕臨。所以要註明中午時間到晚上七點為面試時間。」

　　「你要我去租一間臨時辦公室？」德瑞克問。

　　「正是。」

　　德瑞克沮喪地說：「你出去以後，最好安排一下要換地毯了。原來的地毯一定被絡繹不絕的應徵者踩壞的──如果那個女孩子真來了，我又怎麼會知道？」

　　「我正要說的就是這個，」梅森道：「你要一個一個加以過濾。依照我們所訂的打字速度標準，及格的不會有多少人。一定要嚴格執行那個標準。叫一位能幹的祕書坐在那兒，把不合的請出去。任何一個應徵者一用到橡皮擦的就不必費心了。我要的那個女孩打起字來好像機關槍一樣。」

　　「好，然後呢？」

　　「當你有了通過測驗的女孩時，」梅森說：「跟她們面談一下。仔細的觀察她們，跋道一張紙上描述的特徵比對一番，然後告訴她們你要看她們的駕駛執照。像那樣老練的好手一定是有車階級的。然後就有奧妙的地方囉。」

　　「怎麼說？」

　　梅森說：「今天下午稍晚一點我會送一份右手拇指的指紋過來給你──就是一張拇指的指紋照片──也許不是最好的指紋但起碼可供你比對。當你在審閱她們的駕照時，安排個藉口脫身到另一個房間去。站起來說聲對不起，你可以說另外有個應徵者在那邊你必須去打個照面，或者說你必須去接個電話什麼的。帶著小姐的駕照進去，將上面的指紋迅速核對一下。大部分瞄一眼就知道不合了。有些則需要仔細分析一下。但是我相信你拿到相同的指紋時，很快就可以認出來了。」

　　「然後我要怎麼做？」

　　「把那駕照上面的姓名和地址抄下來。用這種辦法，她是不可能給你一個假名字的。然後立刻打電話通知我。」

　　「還有什麼？」德瑞克問。

　　「我有個想法，」梅森說：「但這只是一種預感而已。我猜這位小姐是姓梅。當你找到一個女孩子相貌的特徵很類似，打字像在救火，又是姓梅的時候，特別留意一下。」

　　「你什麼時候會有指紋？」

　　「今天下午稍晚一點。她們的駕照上面都有右手拇指的指紋印痕的。」

　　「你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德瑞克問。

　　梅森笑著搖搖頭。「你最好不知道，保羅。」

　　「是那種事嗎，嗯？」德瑞克問，他的聲音出奇的不帶一絲感情。

　　「不，」梅森告訴他：「不是的。我只是在做三分的預防而已。」

　　「對你這種人啊，」德瑞克告訴他：「我寧願來個三十分的預防。萬一出了差錯，要花費的恐怕不是三分可以彌補的。」

　　六

　　梅森坐在看守所的會客室，望著對面的杜安．吉佛生。

　　他這位委託人高個子，很穩重的個性，含蓄、不衝動，頗像英國人的氣質。

　　梅森試圖將他自超乎尋常的安心裡搖醒。

　　「你被控謀殺啊，」他說。

　　杜安．吉佛生冷漠地看著他。「否則我是不可能來到這裡的，不是嗎？」

　　「你對這件事到底知道什麼？」

　　「其實什麼也不知道。我是認識巴沙特這個人，在他生前──也就是說，我猜是同一個人。」

　　「你怎麼認識他的？」

　　「他把自己扮成一個大批發商。他在南非的辦公室出現說要買鑽石。公司的政策是不出售未加工的鑽石的，除非，當然，工業用鑽石例外。」

　　「巴沙特要未加工的？」

　　「不錯。」

　　「他被告知他不能買嗎？」

　　「噢，當然，這方面我們是經驗老到的，梅森先生。巴沙特先生保證他是個好客戶，他的交易概為現金支付。」

　　「結果呢？」

　　「我們給他一些切割磨好的鑽石。他不要那些。他說在他的鑽石買賣的習慣，買的一定是最原始未經加工的，然後再看著它們一步一步經過切割與琢磨。他說他必須能夠在他的客戶面前解釋鑽石是經過他個人挑選的，就好像他親自在採礦現場挑選的一樣。」

　　「為什麼？」

　　「他沒說。」

　　「沒有人問他嗎？」

　　「在一家英國式管理的公司裡，」吉佛生說：「我們一向把私人的問題減到最少。我們不刺探人家的，梅森先生。」

　　「那結果怎樣呢？」

　　「後來我們說好安排他去挑了一些鑽石，我們再把那些鑽石送到巴黎的分公司，在那裡經過切割和琢磨，切割琢磨之後，再將成品送交巴沙特先生。」

　　「那些鑽石價值多少？」

　　「批發價還是零售價？」

　　「批發價。」

　　「比零售價便宜很多。」

　　「多少？」

　　「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那是一項商業機密，梅森先生。」

　　「可是我是律師啊。」

　　「我知道。」

　　「聽我說，」梅森道：「你是英國人嗎？」

　　「不是。」

　　「美國人？」

　　「是的。」

　　「你為這一家英國公司工作多久了？」

　　「五、六年了。」

　　「你變得非常英國式作風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作風，梅森先生，像我們這樣的公司就是這般的作風。」

　　「而你面對的卻是一個美國陪審團要審判一個美國公民的作風，」梅森告訴他。

　　「如果讓陪審團感受出你這種英國式作風，你想後悔你的腔調、冷漠與個人化的超然也來不及了。」

　　吉佛生先生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如果陪審團把個人化的作風也考慮在審判裡頭，我除了看不起他們以外，真的無話可說了。」

　　「你可傷了陪審團的心呢，」梅森告訴他。

　　吉佛生說：「我們可以先彼此瞭解，梅森先生。我是依據原則在行事的人。在原則的大前提之下，我寧可死也不願屈服。」

　　「很好，」梅森說：「你就堅持你的吧。這正是你致命的地方。你和巴沙特又見面了嗎？」

　　「沒有，律師先生，我沒有。那以後，所有的工作都交給巴黎的分公司去料理了。」

　　「歐文嗎？」梅森問。

　　「我想不是歐文，梅森先生。我想是另外的人負責。」

　　「你看到了有關郵輪抵達，而巴沙特被認為自殺了的報導嗎？」

　　「有，確實看到了，梅森先生。」

　　「你有向當局表示什麼意見嗎？」

　　「當然沒有。」

　　「你可知道他攜帶了一批價值不菲的鑽石？」

　　「我只以為猜想那一批價值不菲的鑽石是經由我們巴黎分公司送交給他的。道理很明白，我怎麼可能知道他是如何處理的。」

　　「你沒有向當局表示任何意見？」

　　「當然沒有。我們生意上的交易是高度機密的。」

　　「但是你曾經和你的合夥人，歐文，討論過他的死亡？」

　　「不是合夥人，梅森先生。是公司的一個代表，一個私下的朋友，但是……」

　　「好吧，你的夥伴，」梅森改口。

　　「是的，我和他討論過。」

　　「他有什麼意見？」

　　「沒有。但是我們知道整個情況有一些連繫上的工作有疑問。」

　　「那他也認為那案子跟走私計畫有關係？」

　　「我無意引申歐文的意見。我只說跟這次交易有關，而且有許多疑點。」

　　「這件事也跟歐文談過了？」

　　「我以分公司負責人的身分跟同事歐文談過。我想不必在此全盤說出，不過，別忘了，我不是以個人，而是代表公司到美國來的。」

　　「不錯，你是代表你的公司派駐美國。但是，最好別忘記，你是以個人身分被收押在這裡的。」

　　「我知道。」吉佛生說。

　　「聽說警方在你的辦公室找到價值相當的鑽石。」

　　吉佛生點點頭。

　　「那些鑽石是怎麼出現在你的辦公室的呢？」

　　「我完全不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時中，我只有六小時待在公司。那棟大廈，清潔婦有備用鑰匙；守衛也有。所以，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可以出入我的辦公室。而且據警方說，有人曾經、或者意圖侵入我的辦公室。」

　　「是女人？」梅森說。

　　「聽說是年輕女人。」

　　「你知道是誰嗎？」

　　「完全不知道！」

　　「你在洛杉磯有沒有認識年輕女人？」

　　吉佛生猶疑了一會。

　　「怎樣？」梅森催他回答。

　　吉佛生迎向梅森的眼神說：

　　「沒有。」

　　「一個年輕女孩也不認識？」

　　「是的。」

　　「你想掩護什麼人吧？」

　　「有這個必要嗎？」

　　「我可不是問你有沒有必要，是想知道究竟有沒有這樣的女人。」

　　「沒有。」

　　「你可知道隱藏證據也是罪呵！」

　　吉佛生反駁：

　　「要宣判被告有罪，除了一般嫌疑犯之外，還須證明被告確實犯了罪──據說這是美國的法律……」

　　梅森點點頭。

　　「不能證明吧。」吉佛生反駁。梅森不加理會，逕自說道：

　　「除了這一次，我想沒有機會再聽你說明了……」

　　「要說的全都說了。」

　　「案子跟女人沒有關係嗎？」

　　「沒有。」

　　「你離開南非之前，不曾寫信給洛杉磯的女人嗎？」

　　吉佛生又明顯地猶疑了。半晌，凝視律師的眼睛，回答：「不曾。」

　　「你聽警方說過，有女人入侵你的辦公室吧？」

　　「用鑰匙開門進去的。」

　　「你知道是誰交給她鑰匙吧？」

　　「沒有這回事，絕對沒有。」

　　梅森說：

　　「如果你想掩護什麼人，最好這個時候告訴我，我一定保護他。總之，我已經答應替你辯護。為你謀取最大的利益，是我的職責。我先告訴你，你要是連你的律師都欺瞞，那你就完了。希望你好好考慮，以免陷入這種窘境。」

　　「我知道。」

　　「沒有掩護任何人嗎？」

　　「沒有。」

　　「檢察官一定有理由認為你有嫌疑；而且確信如果你沒有嫌疑，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連檢察官都誤會我。」

　　「總之，你是個會讓律師煩惱的人。」

　　「我也沒辦法，梅森先生。你想想看，假如明天早晨，你到辦公室去的時候，警官已等在那裡，而且在辦公室裡找到了贓物，要你解釋這是怎麼回事，你能怎麼回答？」

　　「坦白回答所詢之事。」

　　「你的詢問我也全部回答了。」

　　「我總覺得你在洛杉磯有親密的女友。」

　　「絕對沒有。」

　　梅森站起來。

　　「那就莫可奈何了，今後的事，一切由你自行負責。」

　　「我可不以為然，梅森先生。你知道，這可是你的任務。」

　　「也許吧。」

　　說完，梅森向看守示意：會面結束。

　　七

　　梅森打開私人辦公室的門。戴拉．史翠特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頭。

　　「情形如何，老大？」

　　梅森攤開雙手。

　　「沒說嗎？」

　　「說了。」梅森說：「但是，完全沒有意義。他在掩護一個女人。」

　　「為了什麼？」

　　「一定要查出來。照相機拿到了？」

　　「是的。相機，還有燈泡、軟片、三角架──全部齊備。」

　　「那該開始拍照了。打電話給葛蒂，要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進房間來。」

　　「這樣說，葛蒂會胡思亂想呀！」

　　梅森皺眉想了一想，說：

　　「不錯，說的不錯。」

　　「像葛蒂這樣浪漫的女孩常會想到你難以想像的事。」

　　「不錯。那最好別說我回來了。就利用圖書室拍照吧，不過，必須把桌子豎直靠在牆上。戴拉，幫幫忙好嗎？」

　　「好啊。」

　　「那就到圖書室去。把門關緊……」

　　「會讓葛蒂越來越覺得奇怪呀。必須先向她解釋要做什麼。」

　　梅森搖搖頭，「戴拉，要祕密進行呀。」

　　戴拉做出無奈的表情，「可是，跟我的名譽有關啊。」

　　「把桌子豎直靠在牆上，負責照明，是你的工作。圖書室的門，面對外頭辦公室的關緊，跟這房間相連的讓它開著。如果葛蒂把電話接過來，可以聽見鈴聲，不會有問題。」

　　「這樣還好，要是有什麼事，葛蒂會進來呀。」

　　「打開門，不就知道在拍照嗎？」

　　「她的好奇心比浪漫性要強得多。」

　　「會說出去嗎？」

　　「就是擔心哪。一定會對男朋友說。除非先讓她戴上嘴套，否則封不住她的口。她一定會對人提起。」

　　「那就莫可奈何，只好聽天由命了。戴拉，把桌子豎起靠在牆上，把照明對著裡邊。」

　　「帶曝光表來了，數字全有。我向照相館說要拍文件，教了我用法。近距離拍攝，必須改變曝光；還說在鏡頭上連接輔助鏡頭時，最好使用盒形軟片。」

　　「原來如此。先拍口香糖黏在桌底的地方，再把指紋放大，所以要用近距離拍攝的方法拍一張特寫。然後，使用指紋相機，如果效果不佳，可以把照片放大，湊合使用。」

　　「若是指紋相機，是怎麼樣的……」說著，她突然停下不語。

　　梅森笑道：

　　「傻瓜也會拍？」

　　「是的，照相館的店員這麼說。」

　　「沒關係，那就開始吧。改變曝光度，拍幾張看看。盒形軟片準備了很多吧？」

　　「是的，買了很多。」

　　「那就好了。」

　　戴拉．史翠特提著打字桌的一邊；梅森提著另一邊。

　　「要翻過來了。戴拉，小心！很重哩，不要緊吧？」

　　「不要緊，老大。一點也不重。」

　　「抽屜塞滿信紙吧？應該很重。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不是會變輕嗎？」

　　「不，不要緊。就這樣翻過來好了。」

　　「其次是燈泡。把三角架遞給我。按上相機，對好焦點。」

　　「有放大鏡頭。據說它可以幫忙對好近距離拍攝的焦點。」

　　「準備得相當周到。就試試吧。讓照明光交叉。光線的強度跟距離的平方成反比。先考慮這些，再決定光源的位置。」

　　梅森用指紋相機拍完若干張後，再打進燈光，調整妥當，將巨型相機按在三角架上，對好了焦點。使用捲尺確定燈泡的位置，把盒形軟片插進相機──非常慎重地注視口香糖。

　　「這樣可以拍得很好。可是，老大，你什麼時候學會交叉燈光的方法？」

　　「我曾反詰訊問攝影師。當時，記住了一個大概，後來又讀過這方面的著作。一個從事法律工作的人，縱使各種範圍只知道一點點，也要無所不知。史考特有一本叫『照片證據』的書。啊，就在那邊架上吧。」

　　梅森指著一本皮面的書。

　　「啊，我記得很清楚。我常常看你翻閱那本書。曾經把其中一些部分用在車禍案件上吧？」

　　「對，對，當時我也頗覺訝異，照片竟然有許多可研究之處。喂，戴拉，我打算把鏡頭轉到ｆ１１，用１／２５秒拍照。接著用１／１０秒，再用一秒拍；還要使用鬆器拍兩秒。因為是ｆ１６，可反覆使用同一曝光度，也要用ｆ２２試一試。」

　　「沒問題。」戴拉．史翠特說：「我會一一記錄下來。」

　　梅森開始拍攝。拉動盒形軟片的耳，破了就拋到字紙簍去。

　　「啊呀！」戴拉．史翠特叫喚。「電話。葛蒂呼叫了。」

　　她奔入隔壁的房間。梅森繼續拍照。

　　戴拉．史翠特立刻回來：

　　「是華特．歐文先生的電話。他說，你回來後請立刻跟他連繫。」

　　梅森點點頭。

　　「葛蒂也問，你是不是還沒回來。我只好撒謊。」

　　「這樣很好。華特．歐文沒說什麼事吧？」

　　「他說想問你是不是從杜安．吉佛生口中探出了那女人的名字。」

　　梅森說：

　　「這些工作做完後，告訴保羅．德瑞克，要他跟蹤歐文。」

　　「歐文可疑嗎？」

　　「還不知道。不過，本律師的方針是：為了保護委託人，其他的人，不管是誰，都可以犧牲。」

　　「那委託人怎麼樣啦？」

　　「端坐不語，絲毫不肯透露那個女人是誰。說侵入他辦公室的女人和闖進我們事務所的女人，他都不認得；還說在洛杉磯，他沒有跟女人來往過。」

　　「可是真的？」

　　「如果沒事，梅娃麗不會潛進那間辦公室。」

　　「你仍然覺得梅娃麗是要接受訊問的女人？」

　　「雖然不能說得這麼明白，但我是這樣相信。如果經警方訊問了，我當然會否定這個觀念。可是，如果不是該接受訊問的女人，為何把鑽石包在口香糖裡，闖入我們的事務所？」

　　「老大，她為什麼只把價值十萬美金的鑽石放在那空的辦公室，卻用口香糖隱藏其餘的鑽石呢？」

　　「我可以回答，只是我沒有自信這是不是妳問題的答案……」

　　「怎麼樣？」

　　「她安排放置鑽石的地方。在那裡先包在薄紙中，放進手提包裡。她本來打算趕快弄好，卻突然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是什麼事情，我不知道，一定是讓她不能不焦慮的事情，也許發覺被跟蹤了。」

　　「你根據什麼這樣說？」

　　「因為她把辦公室搞得那麼亂。不須要那樣做，一定假裝在尋找什麼。一般而言，只要悄悄，放下鑽石就行。」

　　「你認為，口香糖裡的鑽石本來也要放在那間辦公室，卻忘了把它拿出來？」

　　「不能不這樣想，也許只有這一件有錯。總之，她在我們的事務所打字，歇息時，看看手提包，想不到還留了鑽石。警方一定開始偵查了。不知什麼時候會被逮捕，接受偵訊。她知道搜身必不能免。於是她想到了一個辦法，用膠帶貼在桌底──這是我的想法。」

　　「我覺得，那些情書也跟這個有關係。」

　　梅森點頭：

　　「我也這麼想。她把鑽石放在那間辦公室的同時，也故意把那幾封信放在廁所。」

　　「一定是這樣。啊呀，又是電話。」

　　她用手按住裙子，奔進隔壁房間。戴拉去接電話的時候，梅森繼續拍照。

　　她回來，梅森問：

　　「什麼事？」

　　「說有你的報告。葛蒂開始起疑了。」

　　「哎呀。」

　　「是真的啊。她說，我等了相當久才去接電話。」

　　「妳怎麼回答？」

　　「我說，正在抄寫文件，不能中途停手。」

　　梅森關掉燈：

　　「戴拉，就此中止吧，已拍得夠多了。交代保羅．德瑞克，跟蹤華特．歐文。」

　　八

　　幾天後，將近中午時分，派瑞．梅森在桌邊看文件。

　　「戴拉，終於向起訴陪審團提出起訴書，以一級謀殺起訴杜安．吉佛生。」

　　「起訴書？」戴拉．史翠特問。

　　「地方檢察官通常有兩種攻擊被告的方法。一種是檢察官親自起訴或叫別人控告的方法。有了這種程序，法院必須開始預審。這時，被告有權向證人交互訊問。換句話說，審理後，如果法院下令拘留被告，檢方就得正式提出通告，而進入公審階段。

　　「可是，地方檢察官如有必要，可以向起訴陪審團申請證人出庭。陪審人員會要求被告就起訴書答辯，將證人供辭的抄本交給被告。這時，被告辯護律師不得向證人交互訊問。那是移交正式審判之後的事。

　　「在這個以杜安．吉佛生為被告的案子裡，起訴陪審階段的主要證人想必是凡妮．嫚可。她在陪審人員之前可能會說出令法庭訝異的事實：她的愛人曼羅．巴沙特是被謀取走私鑽石的人殺害的。接著，警察會出庭作證說，那有問題的鑽石大部分都在杜安．吉佛生的辦公室找到。」

　　「只憑這些證言就能起訴杜安．吉佛生嗎？」

　　梅森笑道：

　　「只有這些，法院不會相信吧？」

　　「那末，你會要求更多的證據吧？」

　　「不，我不會這樣做。地方檢察官似乎有什麼理由，急躁得很。對公開審判好像也自信可以獲得勝利，其實這樣反而勒住了自己的脖子。我打算加以利用，盡全力協助檢方……」

　　「與其如此，倒不如把訴訟拖延下去，不行嗎？」

　　梅森搖搖頭。

　　「為什麼不行？」

　　「據說，檢察官為了讓我驚訝，準備讓我意想不到的證人出場。這個地方檢察官，太熱衷，反而忽略了重要的地方。這案子沒有罪體。」

　　「什麼意思？」

　　「曼羅．巴沙特的屍體一直沒有發現。」

　　「有這個必要嗎？」

　　「最好沒有。『罪體』這個辭語本來並不像世人相信的那樣，是指『被害人屍體』。它真正的意思是『犯罪的客體』，不過，要查明命案的事實，絕對是最重要的。這雖然可以用種種方法來證明。但最好的證據是發現了被害人的屍體。」

　　「可是，老大，你有意把他的殺人案直接帶到公開審判中嗎？」

　　「檢察官和被告各有各的顧慮，可以進行得比較快。保羅．德瑞克準備好了事務所沒有？」

　　「老大，去看一次如何？非常堂皇。所有報紙上都登了廣告，徵求有法律素養、打字飛快如風的祕書。薪俸也不得了，起薪──是起薪呀，起薪每週兩百美金。事務所所長經常處理國際性重要案件，所以最近要到海外旅行，和外國政界大人物會面──直說出了關鍵所在。這是祕書的夢啊。」

　　「如此吸引應徵者的事務所，佈置得如何？」

　　「法蘭絨地毯上擺了幾張桌子，放上打字機和法律書籍。真是堂皇威嚴。像這種事務所，連守衛的薪水也可以媲美其他公司的總經理了。」

　　「做得太過火，那就糟了。去看一看吧。」

　　「沒有太過火。這點，我敢保證。沉穩的傳統氣氛彌漫整個事務所，更滲透到房間各個角落。應徵的人會嚼著口香糖，開心地喧鬧不已。希望能順利抓住機會，擔任這美好的職務，於是連眼神都變得正經起來。一進入事務所，會佇立幾秒鐘，然後悄悄吐掉口香糖，從容環視整個房間。再開口細聲說話。」

　　「最好趕快選出來。」

　　「並排著兩臺打字機。應徵的人可以依順序坐在打字機前，打出名字和住址，若有特殊技能就記下來。

　　「指頭觸鍵，只聽聲音，就可以知道技術熟練，還是僅一般程度而已。因此，一開頭就可以憑鍵音來選擇……」

　　「不錯，還有呢？」

　　隔壁的私人辦公室，電話鈴猛響。是沒有登記在電話簿上的電話。

　　「哎呀。」戴拉．史翠特說。「一定是保羅打來的。知道那個號碼的只有他一個人。」

　　梅森抓起聽筒：

　　「保羅那傢伙一定有好消息。不想經由總機……啊，喂，喂，保羅嗎？」

　　德瑞克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說得很快，但似乎怕隔壁房間聽見，放低了聲調。

　　「啊，派瑞嗎？是保羅呀。」

　　「我知道，什麼事？」

　　「那女人找到了。」

　　「真的？」

　　「真的。」

　　「什麼樣的傢伙？」

　　「梅．Ｗ．喬妲。住在卡巴修街七九二號。據說目前在某法律事務所工作。事務所的名字不肯說。因為是不喜歡的工作地方，兩星期的試用期間過後，就辭職，想到我這裡上班。打字打得非常熟練，無可挑剔。」

　　「名字正中的Ｗ是什麼？娃麗嗎？」

　　「還沒打探到這地步，只想先告訴你已經找到了。」

　　「準不會錯，是同一個人嗎？」

　　「不會錯，拇指指紋相符。我現在正拿著駕照。」

　　「住址呢？」

　　「不會有問題，駕照也寫了同一住址。」

　　「好。」梅森說：「那就麻煩你，立刻告訴她，她已經及格。就說要直接介紹給委託人，所以今晚六點請她再出來一次。知道嗎？」

　　「好的。還有別的話嗎？」

　　「僅此而已。盡力調查。最好警惕一點，可別太好奇。」

　　「呵，是要我跟蹤嗎？」

　　「既然已知住址，不跟蹤也行，……」

　　「查查她服務的法律事務所，如何？」

　　「沒有這個必要吧。如果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址，想知道的全知道了。她腦筋相當靈光，也許捲入了謀殺案中。保羅，千萬拜託，她一定跟那鑽石走私案有關，問得太多，會……」

　　「知道了。就讓我來吧。約定六點後，會再跟你連繫。十五分或二十分。」

　　「用電話可不行。跟她談完話，立刻開車回來。沒有事了，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事務所明天就關閉。貼出紙條，最好表明：錄用者已定。經費要縮減到最少。」

　　「好。」保羅．德瑞克說。

　　梅森放下聽筒，向戴拉．史翠特展現笑容。

　　「終於逮到我們的打字小姐了。是卡巴修街七九二號的梅．Ｗ．喬妲。先記下來──可別讓任何人看見。」

　　九

　　保羅，德瑞克達成任務，非常高興。

　　「派瑞，可真順利。不過，這還只是偵查的第一步。」

　　梅森望了一眼戴拉：

　　「不，是莫大的成就，保羅。」

　　「不過，」保羅．德瑞克說：「難為你注意到那一手。從什麼地方得到了啟示吧？」

　　「不，」梅森姿態跨大地否定，「是我靈機一動……」

　　「指紋拍得非常清楚，方便多了。」

　　「那個嘛，也只是偶然拍得好。」

　　「派瑞，你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明。如果我不願意做，就不會問你，吉佛生已經起訴了是不是？」

　　「嗯，已經起訴了。」

　　「檢察官說，為防湮滅證據，要迅速公開審判。」

　　「真的？」梅森沒勁地說。

　　「你會按照慣例用手段讓公開審判延期吧？」

　　「我想沒有這個必要。」

　　「依照慣例，檢察官愈是起勁，律師都會想拖延。」

　　「這跟普通案件可不相同。」

　　「也許。」

　　「歐文方面怎麼樣？有什麼發現嗎？」

　　德瑞克往口袋掏出手冊，「正確的名字是華特．史特敦．歐文。在南非鑽石公司巴黎分公司服務七年，性喜大陸生活。換句話說，他希望能在散漫不受世人干擾的社會中生活。從他日常行動而言，可算是有相當程度的賽馬嗜好。」

　　「呵，真的！」

　　「是的，不過，在法國，賽馬迷並不算是有情趣的人。」

　　「賭博方面如何？」

　　「夠不上賭徒。常常到蒙地卡羅去，只賭一點點。這方面沒什麼可說。他主要的樂趣是，戴上眼鏡，跟年輕女人挽著手，揮動手杖，享受男士的自由。」

　　「那也很有趣。」

　　「我也這麼覺得。」

　　「到美國後，怎麼樣？」

　　「非常老實。一付等待事務所開業等得不耐煩的樣子，最近一直都老實得很。尤其，吉佛生以殺人嫌疑被起訴，他更小心謹慎。只見過一個人。」

　　「誰？」

　　「法國女人，名叫瑪利娜．蕭蒙。」

　　「住址呢？」

　　「龐斯．德．里昂．崔普的平房，八二五七號。」

　　「她一個人住在那裡？」

　　「獨自一個照顧哥哥。是看護病人。」

　　「什麼地方有毛病？」

　　「好像腦子有病。只能出院，妹妹卻不能脫手。好像相當嚴重，並沒有在附近引起風風雨雨，看來是過著非常謹慎的生活。」

　　「男的會大鬧？」

　　「最近好像不會鬧。越來越不粗暴。派瑞，你曾聽說過腦前葉切除手術嗎？」

　　「聽過，是過去相當流行的手術。用在狂亂性的瘋子或不肯悔改的罪犯身上。最近似乎已完全廢除了……」

　　「會讓人像包心菜一樣老實。」

　　「是醫生不十分贊同的治療方法。所以才慢慢不流行。」

　　「她哥哥曾接受這種手術，因此已完全變成行屍走肉。到那附近查問，也無法知道得更多。總而言之，瑪利娜這個女孩似乎是在巴黎認識歐文。如果沒有病人的糾纏，只要打扮一下，瑪利娜倒相當漂亮。」

　　「那是說現在剛好相反？」

　　「真是體貼哥哥的妹妹。法國女人居然也有這樣的一面！有時也衣著入時，在街上走。可是，一旦身負重責，就打往心底湧起為家務操勞的決意。」

　　「移居美國多久了？」

　　「據她告訴來往的商店說，似乎只有一年。不過，我沒有去確認。現居的住處還是新搬的，附近的人都不認得。因為讓哥哥出院，才特地在那裡租房子。據說以前是住公寓。的確，把瘋子安置在公寓裡，很難處理。瑪利娜才在那兒租平房居住吧。」

　　「跟哥哥兩個人？」

　　「女佣定時到家裡來。」

　　「歐文見她，直接到她家去嗎？」

　　「依調查所知，去過兩次。」

　　「是去把瑪利娜叫出來嗎？」

　　「去做什麼？還沒調查。據我看來，瑪利娜為哥哥奉獻了心力，而且戀家也戀得驚人。我公司的年輕人第一次跟蹤歐文到那裡去。當時是午後，瑪利娜到門口，非常欣喜地迎接歐文。男的在裡頭待了大約一個鐘頭。臨走時，曾一再勸請瑪利娜一起外出。站在門口，不停地勸說。女的只微笑揮手作別。歐文回去，日暮後又來。他走進房裡。瑪利娜說服他，請他代替自己看顧生病的哥哥，自己外出一、兩個小時。」

　　「搭什麼？」

　　「搭巴士。」

　　「沒有車子？」

　　「沒有。」

　　「到哪裡去？」

　　「派瑞！你沒說要跟蹤她啊。」

　　「說的也是。因為沒想到會有這種事。不過，你說的很有意思。後來怎麼樣？」

　　「後來，歐文越來越老實。不知是因為女的病人要照顧，不管怎麼遊說都沒用，還是因為吉佛生案已變成一件大事，越來越緊張，後來一直都關在自己的公寓不動。」

　　「什麼地方的公寓？」

　　「阿特．洛馬公寓。」

　　「案子方面打聽到什麼沒有？」

　　「檢察官似乎認為這案子是打敗你的好機會。他透露給親近的新聞記者說，這是他等待已久的案子。喂，派瑞，不要緊嗎？」

　　「什麼不要緊？」

　　「不會被抓到小辮子吧。」

　　「那當然。」

　　「不是太勉強嗎？」

　　梅森搖搖頭。

　　「看檢察官的樣子，像覺得你已經落入對方的圈套了。對方像聖誕節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樣高興。──是掛滿新玩具的聖誕夜啊。」

　　「他們高興，不是很好嗎？」梅森說：「這先不談，梅．喬妲怎麼樣了？」

　　「還沒有超出剛才電話中所說的範圍。總之，今晚六點會來。」

　　「現在還在上班？」

　　「是的。」

　　「依你看，怎麼樣的人？」

　　「五官分明，相當機敏，聲調優美，氣質高雅。服飾清爽，精神奕奕。那樣，打字當然打得快；速記想必也快得沒有人趕得上吧。」

　　「不滿意目前的工作？」

　　「顯然非常討厭。理由不明，不過很想從現在上班的地方逃開。」

　　「是戀愛或其他什麼緣故嗎？」

　　「也許。」

　　「一定是這樣。」梅森說。

　　「這點你今晚親自去求證吧，」德瑞克說。

　　「今晚，她到事務所來，要是說出我名字，就麻煩了。不必介紹，只說我是今後要用她的公司總經理。」

　　「不會記得你嗎？」

　　「呃？」梅森回首看戴拉．史翠特，「看過我的臉嗎？」

　　「看見沒看見都一樣。老大，你的照片常常上報呀。」

　　「說的也是。呵，算了。不管她認得不認得我，都不是問題。我開始會問幾個問題。關於工作的事，準備什麼都不問。」

　　「你一進房間，她就會發覺受騙嗎？」

　　「這麼快就被發覺，那就麻煩了。反正我開始問問題後，一定會發覺。我有意讓她儘量說話。」

　　「會說很久嗎？詢問時，她大概會回答，但不會不停地說下去。」

　　「沒關係。」梅森說：「六點稍前，我到你那兒去。」

　　「別忘記。」德瑞克提醒。「這可能會引起一點麻煩。」

　　「為什麼？」

　　「她以為這次上班的地方可以到外國旅行，所以才想從目前的情況中逃出來。要是知道只是被拉出來做證人，一定會生氣。」

　　「生氣了，會怎麼樣？」

　　「可能會什麼都幹。」

　　「就讓她幹幹看。」

　　「真的？」

　　「真的。她真的生氣，會做出什麼事來，我倒想看看。不過，她已經捲入什麼大案子了。」

　　「到了什麼程度？」

　　「幾乎不能動彈了。」梅森說：「嘿，瑪利娜．蕭蒙和華特．歐文是在巴黎認識？」

　　「好像是。據說，見面時，非常高興。歐文按門鈴，女的走到門口，一見就撲到男的胸前。這方面倒真是法國女郎。」

　　「歐文後來就沒去拜訪？」

　　德瑞克搖搖頭。

　　「如果我說想去見她，她會回答我的詢問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會跟歐文說吧？」

　　「也許。」

　　「總之，試試看。保羅，我現在就去見瑪利娜．蕭蒙。」

　　「我一起去，比較好吧？」戴拉．史翠特問。

　　「是擔心才陪我去？還是為了速記她的話？」梅森反問。

　　「兩者都有。」戴拉．史翠特以正經的表情回答。

　　「這也是法國式。」保羅，微笑說：「一定會驅逐魔鬼！」

　　十

　　派瑞．梅森緩緩開車奔向龐斯．德．里昂．崔普。

　　「就是那家！」戴拉．史翠特說：「那左手邊的大概就是。綠圍牆的白色平房。」

　　梅森繼續驅車前行，看了平房的概略之後，在下一個轉角處迴轉折回。

　　「準備怎麼跟她說話？」戴拉問。

　　「那要看她會得到什麼印象來決定。」

　　「也要看我們可以得到什麼印象吧！」

　　「不錯。」

　　「可是，有點危險？」

　　「什麼地方？」

　　「一定會告訴歐文。」

　　「告訴什麼？」

　　「說老大來調查歐文。」

　　「這也是我想跟歐文說的。」

　　「這樣也會知道你叫人跟蹤歐文啊。」

　　「假如他和蕭蒙小姐是巴黎以來的好友，縱使讓我們嗅覺到，大概也不會驚訝。我想嚇一嚇我們的華特．歐文。可是對方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有被嚇住，這……」

　　梅森邊說邊往正面拱門走上三級階梯，按了門鈴。

　　半晌，門小心翼翼地打開三公分。從那空隙可以看到防盜的鎖鏈。

　　閃亮烏黑的眼眸從屋內往外看，梅森微笑回視：

　　「想見蕭蒙小姐。」

　　「我就是蕭蒙小姐……」

　　「巴黎來的？」

　　「是的。我以前住巴黎。不過，現在一直都住在這兒。」

　　「有事想打聽一下。」

　　「什麼事？」

　　「巴黎的事……」

　　「若是巴黎的事，我樂意回答。」

　　「這樣在屋子內外，隔著門說話，很奇怪……」

　　「我的話聽不見嗎？」

　　「聽得見，但……」

　　「我也聽得見你的聲音。」

　　梅森笑了。眼睛逐漸習慣，已經看得見從微暗屋裡往外看的女人鵝蛋臉和苗條的體態。

　　「那我問你，你知道南非珠寶公司的巴黎分公司嗎？」

　　「為什麼問那種事情？」

　　「有些原因。」

　　「你是什麼人？」

　　「我叫派瑞．梅森，是律師。」

　　「你就是──那著名的派瑞．梅森先生？」

　　「是的。」

　　「報上常看到。」

　　「謝謝。」

　　「梅森先生，問什麼事？」

　　「想知道你是不是知道那公司的巴黎分公司。」

　　「知道。」

　　「在那邊服務的人也知道？」

　　「是的。知道那公司，也就是說跟在那裡服務的人很接近……」

　　「從巴黎時認識華特．歐文先生……」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現在也在洛杉磯，但……」

　　「據說在巴黎時，常常一起出遊。」

　　「是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想知道案子的背景。你也認識杜安．吉佛生？」

　　「杜安．吉佛生是從南非公司來的人，我不認識。」

　　「有人知道他從南非總公司來？」

　　「那公司每年招待南非的顧客到巴黎來兩次。那時……怎麼說好呢？是服務人員吧，總之，那是我的工作，特地穿袒露的衣服，儘量展現媚眼，好讓那些觀光客高興。」

　　「把你介紹給他們的是……？」

　　「華特先生。」

　　「華特．歐文？」

　　「是的。」

　　「我想探聽一下歐文先生。」

　　「他為人很好。告訴你我住址的是他？」

　　「不，不是。我受人委託來調查。是巴黎有事務所的人。」

　　「巴黎有事務所的人告訴你我這地方？啊，真沒想到！」

　　梅森笑了：

　　「我現在不是到這裡來了嗎？」

　　「不過……不錯，做梅森先生這種工作的人，怎麼說呢？是無所不能的！」

　　「華特．歐文是怎麼樣的人？」

　　「很受朋友歡迎的好人。唔──怎麼說好呢？──對，是很大方豪邁的人。所以常常引發問題。如果親密，就會親密到底，如果信任，就會完全信任，所以常常被人利用。梅森先生，你放心了吧。」

　　「我是想問問他的事。」

　　「一起來的女士是尊夫人？」

　　「是祕書。」

　　「啊，對不起。你們……呃，看來簡直像夫妻，所以……」

　　「大概是一起工作的緣故。」

　　「我想以華特．歐文的朋友身分告訴你……」

　　「什麼事？」

　　「杜安．吉佛生那傢伙在盯他。」

　　「什麼意思？」

　　「負責監視的工作：他是個過度敏感的人。雖然為人和藹，但滿腦子奇怪的想法。」

　　「怎麼知道？」

　　「女人的直覺。我也很了解華特先生。是好人，正直、寵愛狗、信任別人──但是，華特這個人非常愛虛榮。從衣服很多這件事可以知道，在人前出現的時候，他總是想挽著美麗的女人，而且喜歡在眾多的朋友環繞下……」

　　她中途停下來，笑了起來。

　　「總之，為人單純。除此而外，有時腦筋動得很快──跟女人外出，總是注意擦肩而過的人有沒有回頭看她。所以我跟他一起走的時候，特別選擇衣服──呃，先生的祕書大概懂吧，選擇曲線畢露的衣服。」

　　戴拉．史翠特點點頭。蕭蒙小姐笑著說下去。

　　「這樣，華特會很高興，可是，梅森先生，吉佛生這個人！」

　　「你見過吉佛生嗎？」

　　「聽大家說的，我耳朵銳利得很……呵，梅森先生，沒請你們進來，很對不起。因為二樓住了生病的哥哥，他必須靜養，抱歉之至。」

　　「不，哪裡的話。蒙妳接受訪問，受益不淺。華特．歐文知道妳到洛杉磯來嗎？」

　　「是說我到這裡來嗎？那當然。還曾來拜訪過。如果沒有生病的哥哥，我會穿曲線的衣服跟他一起到夜間俱樂部去。他非常喜歡那種氣氛；我也喜歡。可是，我有病人在家，不能離開。不過，梅森先生，請你聽瑪利娜．蕭蒙說，那個杜安．吉佛生是非常冷酷，心黑如蛇的人啊。」

　　「妳下次見到華特．歐文會說我來訪問過嗎？」

　　「不說比較好嗎？」

　　「呃，這個嘛……來只因有事想打聽一下才來……」

　　「梅森先生，這樣如何？你不向華特．歐文說：向我打聽了杜安．吉佛生的事，我也不說你來過這兒──這樣如何？我們之間能守住這個小祕密嗎！

　　「梅森先生，那個杜安．吉佛生過去儘幹些壞事，這次似乎也想把華特推進去……」

　　「嗯，吉佛生幹過壞事嗎？」

　　「大家都這樣說。」

　　「可是，在公司打聽過，想不到風評很好。總公司對他的人品也絕對信任。」

　　「梅森先生，公司的高級人員不會了解真相。工作人員的話比較可以相信……案子開審時，我會等不及看新聞……你可要小心杜安．吉佛生。他一定會當場敷衍，造假擺脫。不過，裝老實行不通的時候，他會變個人似地，猛然發狂。那時候──大家就會知道真相啦！」

　　「火氣很旺嗎？」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梅森先生，聽人說，他生氣的時候，人就不同了。那沉靜的態度只是用美好的假面具掩藏真面目而已。」

　　「我懂了。」梅森說。

　　她有些猶疑，卻開玩笑般投以飛吻，關了門。靜靜地，卻又緊緊地……。

　　十一

　　派瑞．梅森和保羅．德瑞克走出電梯，在走廊上行走，是一幢巨型建築。

　　「就是這個，附有傳達室。很堂皇吧！」德瑞克在門前停下說道。毛玻璃上簡單寫著：「五五五號房入口。」

　　德瑞克推開門。

　　「不錯，找到好地方了。」梅森環視房間一圈。

　　「有桌椅，又有兩架打字機，其餘是向家具店租來的。」

　　「我不知道你有這種本領。」梅森褒獎。

　　「這大廈對外國人的服務很不錯。」德瑞克得意洋洋。「外國人常常在這裡召開會議或理事會，因此為了租借家具，跟特殊的家具店訂了契約，在我之前，這房間於上週租給墨西哥某大公司，在這裡舉行貿易會議。

　　「其實不必花大錢就可使用這樣堂皇的房間，不過也因此博得國際聲望；今後會常常在這大廈舉行大型會議。因為有種種權宜措施，租費雖廉，也不至於虧損。呵！派瑞，進去吧。」

　　梅森走到裡邊的房間。

　　「在這裡跟她見面？」

　　「是的。」

　　「六點會來？」

　　「約好準時六點。我想，為了表示守時，她會一分不差。」

　　「確是這種性格的女人。」

　　「如何調查她？能說明一下嗎？」

　　「還早。」

　　「就說與案件相關部分吧。」

　　梅森說：

　　「也許是潛入南非寶石貿易公司辦公室的女人。」

　　「依我所見，」德瑞克也說：「跟警方描繪的相貌完全一樣。」

　　「錄音機準備好了沒有？」

　　「藏了三個麥克風。錄音機裝在那邊的架上。」

　　「應接傳達的女人在哪裡？」

　　「啊，接待的？她現在……」

　　說著，門鈴響了。

　　「有人來了。」

　　德瑞克起身走進廣闊的接待室，隨即帶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回來。

　　「派瑞，我介紹你認識娜拉．畢慈。是我能幹的部屬之一。今天請她擔任接待工作。她樣樣工作都能。」

　　畢慈小姐臉微微泛紅，走向派瑞．梅森握手。

　　「梅森先生，很高興能跟你一道工作。德瑞克先生一直只讓我做固定的工作，真擔心不知能不能幫得上忙。」

　　「什麼！保羅，你真不像話，竟然不把這樣漂亮的小姐撥到我那兒工作。」

　　德瑞克莞爾微笑，一面看錶：

　　「準備好了吧？娜拉。」

　　她點點頭。

　　「娜拉小姐，你認識我的祕書戴拉．史翠特嗎？」梅森問。

　　「認得。」

　　「那就好了。對方來了以後，隔段時間，戴拉．史翠特會來。我要她準時在六點十五分後過來。」

　　娜拉緊張地聽著。初次認識梅森的激動已因職業意識而完全消失了。

　　「我做什麼呢？」她問。

　　梅森開始說明。

　　「她會準六點，或遲兩三分到這辦公室來。她一出現。你就領她進來。我立刻開始詢問。戴拉．史翠特在六點十五分過後，準時到達。鈴響，門開，看到戴拉，不必通知我，先讓她在鄰室等待。有事要找戴拉，由我按鈴呼喚。」

　　「好。」她回答。

　　「喂，了解了嗎？」德瑞克叮嚀一聲。

　　她點頭說聲：「懂了。」

　　德瑞克看手錶：

　　「五點五十三分。也許會早點來。戰鬥開始了。」

　　娜拉．畢慈向梅森笑了一笑，走進傳達室。

　　德瑞克坐在辦公室開始抽菸。梅森也銜菸坐在旁邊。

　　「從報上看來，這次的委託人好像是相當不要臉的傢伙。」

　　梅森以焦躁的語氣說：

　　「他在掩護一個女人。除非讓那女人說出，否則無法從他口裡聽到什麼。」

　　「梅．喬妲是那女人嘍？」

　　「還不知道。相當可能。」

　　「你也這麼想？」

　　「所以才要逼她說出。」

　　「用什麼方法？」

　　「就是錄音機啊。」梅森說。「我隨後到拘留所，把她說的話傳達給吉佛生，藉此逼他說出。」

　　「說出什麼？」

　　「他的故事。」

　　「喂，派瑞，地方檢察官打算用什麼手段查出鑽石的出處？」

　　「這次案件仍然處於一無所知的狀態。地方檢察官也許已經知道一切。如果這樣，地方檢察官可以說抓到了好機會，可以好好整我一番，達成幾年來的宿願。在檢察官看來，這是天賜良機的案子。不過，我要賭一賭，讓人太高興的時候，往往會忽略法律上的重要關鍵。」

　　「什麼樣的關鍵？」

　　「罪體。」

　　「你是說不能證明？」

　　「如何證明殺了人？」梅森反問。「曼羅．巴沙特的屍體還沒有發現。你知道嗎？我可以利用地方檢察官哈米頓．巴克申請的證人，讓陪審人員相信：曼羅．巴沙特是個為走私鑽石可以偽裝自殺的好演員。如果與共犯的女人對分走私利潤，覺得可惜，他甚至可以輕而易舉地偽裝自己被殺害。

　　「接著可以輕易地讓陪審人員相信：巴沙特又有了新情婦，並想用她做走私的伙伴，與凡妮．嫚可掉換。

　　「巴沙特偽裝被殺，是為了逃避凡妮．嫚可，因為他色慾薰心，怕她紅著眼睛到處尋找。」

　　「原來如此。反正你有意按這方針行事，要將審理導向自己這一邊，大概很容易吧。」

　　梅森露出笑容：

　　「我的用意就在這一點上。哈米頓．巴克地方檢察官的目的很難如願以償。他應該知道沒有那麼容易。我可以想像得出，他有意找些證據，讓我驚訝。不過，不必擔心，我可以挖掘到案子的根底。他也許會覺得挨了我一計。之後，不會再往前推進。」

　　隨後，兩人默默吸著菸，幾分鐘後，梅森說：

　　「保羅，你的錶幾點？我的已六點過五分了。」

　　「我的已過了六分鐘。怎麼回事？」

　　「難道改變主意了？」

　　「胡說！她可非常熱衷。」

　　梅森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不時看錶。

　　剛過六點十五，門鈴響了。

　　梅森打開跟傳達室相連的門：

　　「啊，戴拉嗎？進來。」

　　戴拉．史翠特一走進房間就問：

　　「打字小姐呢？」

　　「沒來。」梅森回答。

　　「只是遲到？還是……」

　　梅森搖搖頭：

　　「不會遲到。可能已經發覺了。」

　　「先前可不是這樣啊。至少，在這裡的時候，根本看不出她已發覺的跡象。」德瑞克用勁說。「走出房間時，雙眸還亮著希望之光呢。」

　　「可是，她也不糊塗。過後，可能請徵信所調查，或問大廈的事務所，知道租這房間的是我。」

　　「啊！」德瑞克低吟。

　　「難道露出馬腳了？」他問梅森：

　　「失敗了。如果向事務所查問，就完了；會知道是保羅．德瑞克私家偵探社租的。」

　　梅森抓起帽子：

　　「保羅，走吧！」

　　「我呢？」戴拉．史翠特問。

　　梅森笑道：

　　「你也走！過後一起吃晚飯。」

　　梅森在傳達室交代娜拉．畢慈說：德瑞克打電話來之前不要離開。隨即走到走廊上。

　　德瑞克隨後對娜拉說：

　　「她如果來了，留住她；跟我的事務所連繫。」

　　三人坐上梅森的車子向卡巴修街奔去。是正面窄小的兩層公寓。

　　「二樓十八號房間。」德瑞克說。

　　梅森按了兩次門鈴。沒有人應門，便把管理員叫來。

　　門鎖一打開，德瑞克推開了門。管理員是六十多歲，個子高大的女人；她表情沉穩，以世故的眸子望著他們三人。

　　「這兒拒絕短期出租房子。」

　　德瑞克說：

　　「我們是警察。這公寓住了一個叫梅．喬妲的女人吧？」

　　「啊，喬妲小姐！現在不在。」

　　「現在不在，是什麼意思？」

　　「她說要出門一下，請我幫她餵金絲雀，說完就匆匆離去。」

　　「到哪裡去，知道嗎？」

　　「非常慌張。剛從外面回來，便急急忙忙把衣服塞進皮箱，提著離開。」

　　「單獨一人？」梅森問。

　　「不，有兩個男人在一起。」

　　「兩個男人？」

　　「是的。」

　　「說了名字沒有？」

　　「沒有。」

　　「跟女人一起進屋裡？」

　　「是的。」

　　「也一起下去？」

　　「是啊！兩人各提一個皮箱。」

　　「說要離開多久？」

　　「沒有說。」

　　「坐什麼回這裡？電車？還是計程車？」

　　「回來的時候，沒看見，離開時，跟兩個男的坐進私家車。難道她做了什麼壞事？」

　　梅森跟保羅．德瑞克交換了一下眼色，問道：

　　「幾點鐘？」

　　「這個嘛……對了，一個半鐘頭前。」

　　「呵，謝謝。」梅森說完，走回車上。

　　「今後怎麼辦？」德瑞克問。

　　「立刻派你屬下去調查！梅．喬妲的住處不用說，該調查的全部調查。我無論如何要逮住那女人。」

　　「逮到了，打算怎麼樣？」

　　「要求傳票，讓她站在證人臺上。要把她肚子裡的東西全部清理出來。」梅森氣沖沖地說。「華特．歐文的住處也要查，這要花多少時間？」

　　「如果讓我屬下用電話報告，大概就可以知道。已經用了兩人。每小時會用電話連絡一次。」

　　「一有消息就通知我。我在辦公室等。」

　　戴拉．史翠特向保羅．德瑞克笑道：

　　「晚飯似乎要無限期延下去了。」

　　十二

　　梅森回到辦公室，不到十分鐘，裡邊房間的電話就響了，戴拉．史翠特用眸光探問：要怎麼辦？

　　律師站起，說聲：「我來接。」便拿起聽筒：

　　「喂，是保羅嗎？結果呢？」

　　德瑞克的聲音：

　　「一個屬下打報告回來了，說歐文到這幢大廈來了，還全力奔跑呢！」

　　「這幢大廈，是指我這兒？」

　　「那當然。」

　　「不，很難說。這幢大廈有三個目的地：他的辦公室，你的事務所，還有我的辦公室，要是到你那裡，立刻轉送到我這邊來。」

　　「要是出現在你的辦公室，需要我幫忙吧。」

　　「什麼話！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

　　「我的屬下說，看來好像非常慌亂。用餐途中打了電話，就沒有回到桌上，猛往外奔去。攔了計程車，說要到這大廈來。」

　　「好了。這樣，情況越來越清楚了。」

　　梅森放下聽筒，對戴拉．史翠特說：

　　「歐文到這裡來了。」

　　「要見老大？」

　　「大概是。」

　　「我們怎麼辦？」

　　「等他。我想會有一場糾紛。」

　　五分鐘後，有人猛敲梅森私人辦公室的門。

　　「也許來了。我去開門。」

　　梅森站起來打開門。

　　「晚安。」律師冷靜地說。臉上表情僵硬如花崗石。

　　「梅森先生到底想幹什麼？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

　　梅森說：

　　「有女士在，說話客氣點！如果你想被扔到走廊上，那就另當別論。」

　　「誰扔？」

　　「我啊。」

　　「一個人？」

　　「那當然。」

　　歐文凝視對方半晌：

　　「你倒真是了不起的律師。」

　　「嘿，算了。進來，坐下吧！平靜後，再把肚子裡的話說出來；如果還想隱瞞律師，也許會鬧得更大。」

　　「我什麼都沒有隱瞞啊！」

　　「沒有隱瞞，何必擔心！乾脆說出來好嗎？我也有話要說。」

　　「你去見過瑪利娜．蕭蒙，是不是？」

　　「欵，去過了。」

　　「那可糟了。」

　　「說的也是，你先告訴我就好了。」

　　「我不認為是你發現那女人。不過，你怎麼找到她？我到現在還不明白。」

　　「為什麼去見她就糟了？」梅森問。

　　「把案子搞砸了。」

　　「願聞其詳！再說下去。」

　　「在抓到證據以前，本來打算先把這一方面擱下；她也正利用照顧病哥哥的名義……」

　　「那是假的？」

　　「你好像也知道。」歐文坦直地說。

　　「那所謂哥哥……？」

　　「真是的！你以為真的是哥哥？是曼羅．巴沙特呀！」

　　「說下去。」

　　「說到這裡，該知道你的行動已讓對方警惕，很不應該呀。」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總之，早點告訴我就好了。」

　　「好，我就說出真相吧。」

　　「過去也聽過你所謂的真相。可不許混雜推測和想像，我只想知道事實。」

　　「瑪利娜這個女人灑脫而高雅，不愧是法國人，腦筋動的快。但她是曼羅．巴沙特一夥。巴沙特現在仍然喜歡她勝過凡妮．嫚可；對凡妮似已厭膩。

　　「曼羅．巴沙特為了從社會上消失，投進瑪利娜．蕭蒙的懷抱。瑪利娜說他是腦袋有問題的哥哥，把他藏起來。」

　　「證據呢？」

　　「沒問題，已經取得了。」

　　「你直接去見瑪利娜？」

　　「當然見過了。她終究是這案子的關鍵所在。」

　　「哥哥方面呢？」

　　「想見卻沒有成功。她緊握臥室的鑰匙不放。曾經有一次，瑪利娜有事要到銀行去。那是夜間也營業的銀行，所以我勸她說，我替她照顧病人，她可以去銀行。於是，瑪利娜托我照顧，出門去了。

　　「離去後，我在屋裡到處找；後面的臥室下了鎖，所謂生病的哥哥似乎吃了鎮靜劑什麼的，從門那邊傳來清楚的鼻息聲。我利用道嫌會敲門，想把他叫起來，看看他的臉。」

　　「當時，你已察覺那是曼羅．巴沙特？」

　　「一定不會錯。」

　　「怎麼知道？」

　　「我想沒有必要說明到這種地步……」

　　「倒是相當坦白。」

　　歐文猛然聳起肩膀！

　　「都因為你，把案子搞亂了。你要負責收拾善後。」

　　「行啊，我負責。」梅森說：「我會叫人監視那平房，而且……」

　　「還說監視，監視你自己的住處好了！瑪利娜和她哥哥在你離去三十分鐘後，就搬離那平房了。現在，那棟房子想必冷清清，跟去年的鳥窩一樣。即使奔去採指紋，也不會留下一個。」

　　「逃到哪裡去了？」

　　歐文又聳聳肩：

　　「我去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我覺得很奇怪，雇了私家偵探去查。今晚，用餐途中，那偵探打電話向我報告。據說是從鄰居太太打聽來的。有男女兩個人坐車來。鄰居太太從窗簾縫隙窺看，總之那是你們，你的臉常在報上出現，那太太很清楚；一起來的女人，從她的描述，知道是你的祕書史翠特小姐。

　　「你們坐車回去後約三十分鐘，瑪利娜把四個大皮箱和一個手提包拿到門外，然後請計程車司機幫忙，把一個男人搬進車子裡。男的不知是喝醉，還是吃安眠藥吃得迷迷糊糊，或是兩者皆有；完全不清醒，步伐踉蹌不穩。」

　　「然後呢？」梅森催促。

　　「計程車飛馳而去。」

　　「調查過那輛計程車啦？」

　　歐文不屑地冷笑：

　　「別忘了，是跟松鼠般機靈的傢伙周旋啊，梅森先生。」

　　「我不會忘記，可是……」

　　「那你試試看。如果逮住他們，你就會知道你讓案子變得多麼複雜。」

　　歐文站起來。

　　「你以前就知道經過了？」梅森問，聲調冷靜之至。

　　「沒那麼以前。我到洛杉磯來的時候，立刻去見瑪利娜。巴黎事務所的人，沒有一個人不認識她。她負責類似招待的工作，而且為我的公司工作。接待顧客一直都用她。

　　「她是個一點也不糊塗的女人；所以跟巴沙特的交易，內容她也全都知道。知道後，她就對巴沙特非常感興趣。

　　「我到這裡後，去瑪利娜的平房探望，不知道為什麼，樣子怪怪的；見到我，似乎有點難為情。當然，因為是她的關係，當場敷衍了幾句，但是總覺得有點過分。雖然讓我進入屋裡，可是還沒問，她已先提起生病的哥哥，要我在那裡等一下，說要把病人關進屋裡，打針讓他安靜後再來。

　　「剛才說過，瑪利娜去銀行後，我查看屋裡的情形，巴沙特已沉睡如死。她真做出相當機伶的把戲。

　　「之後，我有意去查這件案子，偏偏因為你的笨拙，把一切都搞砸了。」

　　歐文說到這兒就站起來，準備離去。

　　「等一等。」梅森說：「你還沒說完吧。你知道的不只這些吧。」

　　「當然不只這些，可是，梅森先生，請別誤會。我今後不會再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一說出來。我會把這件事立刻打電報給總公司，提議取消兩千美元的辯護費，雇別的律師。我們需要感覺稍微靈敏的律師。」

　　歐文大步走出去。

　　戴拉．史翠特見門關上，就把手伸向電話。

　　梅森攔阻：

　　「戴拉，行了，已經安排好。保羅．德瑞克派兩個人跟蹤了。一離開這裡，就跟蹤。」

　　「啊，原來如此，那請帶我去吃飯！」

　　十三

　　梅森走進辦公室，戴拉．史翠特已經把解讀過的電報放在桌上。

　　「是什麼，戴拉？」梅森邊掛帽子邊問。

　　「是南非鑽石貿易公司來的電報。」

　　「解雇我了？」

　　「不，不是。」

　　「寫什麼？」

　　「繼續替杜安．吉佛生辯護；還說公司充分調查了你的風評之後，才委託你；又說在美國有權代表公司的只有杜安．吉佛生一個人。」

　　「這也必須考慮。」梅森拿起電報，看了一會，說：

　　「公司好像不大相信華特．歐文。」

　　「那還用說，那麼可惡的人！不過，他打了什麼樣的電報給總公司呢？」

　　「跟在這裡說的一樣。」

　　「說那種話，有什麼用呢？」

　　「反而危險呀。」梅森苦笑，然後加了一句：

　　「不過，我們也一樣。沒有進一步要求偵查梅．喬妲和瑪利娜．蕭蒙，我們的立場也很奇怪。」

　　「以目前的狀況來說，還不夠充分。在得到更多情報之前，不能讓審判延期嗎？」

　　梅森搖搖頭。

　　「為什麼不能？」

　　「理由很多，首先我已經向地方檢察官表示什麼時候開庭都沒有關係；還說，依法庭日程，即使第一天開庭也無所謂。其實，我相信，如果法庭審判進行迅速，有利無害。掌握機會的本領，我比地方檢察官略勝一籌。我很有自信。」

　　「那個被稱為瑪利娜哥哥的人，是曼羅．巴沙特，可是真的？」

　　梅森看錶：

　　「關於這點，保羅．德瑞克該有報告來了。如果打電話來，就叫他過來。」

　　過了十分鐘，保羅．德瑞克打電話來了。

　　「派瑞嗎？歐文這傢伙真混蛋！瑪利娜．蕭蒙的確到國立醫院去，自稱是筆爾．蕭蒙的妹妹。筆爾入院已將近一年。因為越來越兇暴，醫生才決定進行腦部手術。手術之後，這傢伙竟變得像哈巴狗一樣老實。而且，因為病房客滿，妹妹瑪利娜說要領回，醫院方面馬上答應，讓他出院，說他是曼羅．巴沙特，簡直胡說八道。

　　「出院那天，瑪利娜親自到醫院領他回去，而且是在巴沙特的船抵達前一個月。瑪利娜讓哥哥出院時，巴沙特還在巴黎呢。」

　　「筆爾．蕭蒙是本名嗎？」

　　「院方認為是本名。」

　　「誰證明了？」

　　「大概是瑪利娜這樣申報。他或許是以別的名字入院。是兇暴犯人，也是精神病患。腦葉手術當然是在本人允諾下進行。結果，殺人傾向完全治好，卻變成痴呆症。我打聽的時候，好像正在進行催眠術，不管被問到什麼，都不停地說：『是，是。』。」

　　「直接向醫院探詢嗎？」

　　「到處打聽，醫生並不認為手術成功。只有兇暴性格消失這一點算是成功，所以申請出院時，醫生倒鬆了一口氣。」

　　「也許吧。此外還打聽到了什麼，保羅？」

　　「會讓你驚訝的消息。」

　　「原來如此。歐文那邊怎麼樣？離開我的辦公室之後，到哪裡去了？」

　　「那傢伙，又有不太好的消息。他逃掉了。」

　　梅森臉色陰暗：

　　「這可麻煩了，保羅。我不是早已說過嗎？那傢伙可相當……」

　　「你確實說過，派瑞。我應該也說過，跟蹤這件工作有多艱難吧！除非對方是傻子，否則知道被跟蹤，就很難應付。所以必須有心理準備，對方一定會逃。雖然有四、五個人跟蹤，彼此互相連繫，也會失敗啊。」

　　「歐文應該不知道有人跟蹤。」

　　「怎麼能說不知道？」

　　「在這辦公室的時候，沒顯出這種跡象呀。」

　　「可是，一到外面，就四處張望了。到底說了什麼？」

　　「沒有說出讓他警戒的話。他到底做了什麼？」

　　「跑掉了。」

　　「什麼方法？」

　　「先攔了計程車，可能告訴司機說，後面有車子跟蹤，希望把它甩掉。那司機相當機靈，交通號誌快變的一瞬間，衝過十字路口。我屬下的車子因此被交通警察逮住。想告訴警察緣由後繼續追蹤，偏巧警察很不喜歡私家偵探，訓了一頓，開好違規罰單，對方的車子已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一般只要亮出身分證明，說要追蹤那部車，就會放行了。偏偏那個警察直到歐文看不見，也不肯放行。嘿，再怎麼發牢騷也沒有用，我想說的是歐文那傢伙早已知道有人跟蹤。

　　「一定一開始就準備甩掉跟蹤的人。除非對方是傻子，否則只要有心，就拿他沒辦法。」

　　「後來怎麼辦呢？」

　　「跟平時一樣，派人監視他的公寓，等他回來。」

　　「沒回來嗎？」

　　德瑞克點點頭。

　　「啊呀，女的呢？」

　　「瑪利娜．蕭蒙嗎？你以為可以輕易查出吧。」

　　「那也失敗了？」

　　梅森焦躁地插嘴。

　　「不是已經發現梅．喬妲嗎？」

　　「這是全部？」

　　「是全部。」

　　「唉，算了。瑪利娜．蕭蒙的失敗故事只聽聽就行。壞消息一起說吧。」

　　「要找從那平房開出的計程車司機可真不容易。總算找到他探詢了，倒是一個記憶非常好的人。他說載了一男一女，四個皮箱和一個手提包到機場去。」

　　「然後怎麼樣？」

　　「不知行蹤了。」

　　「拿那麼多行李，還帶一個自己不能動的男人，不會從機場消失吧？」

　　「說是這麼說，不過總會找到，再給我一些時間。」

　　「打算怎麼進行？」

　　「一個個探詢往返機場的司機。有一男一女、四個皮箱、一個手提包這樣明顯的標誌，總會有辦法。雖然那是班機接連抵達，像瘋人院那樣鬧哄哄的地方，但……」

　　「不錯，保羅。歐文那傢伙臨行時丟下一句話：你們怎麼找得到？不過，有四個皮箱做標誌，不會找不到吧？」

　　「聽他這麼說的時候，我也以為如此。」

　　「你直接到機場去了？」

　　「啊。」

　　「保羅，一定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錯，到什麼地方了。只有沒去的地方很清楚。」

　　「沒到什麼地方去嗎？」

　　「沒坐上飛機。至少沒坐上那時刻起飛的。」

　　「怎麼知道？」

　　「曾問搬運行李的人。那司機說，皮箱重得很。每個都有四十磅重。於是，我去查了一下飛機。」

　　「報名調查嗎？」

　　德瑞克露出不悅的表情：

　　「太看不起我了，派瑞。總之，抓住劃票人員，從行李超重費這方面查問：某某日某某時，有沒有賣出兩張機票？但回說：沒有。問剪票人員，也回說沒有。問機內人員，也仍舊不行。因此，我下了結論：她沒有坐上飛機。付款給計程車司機，卸下行李，立刻又攔另一輛計程車離去。」

　　「車子找到了沒有？」

　　「正在找，由我屬下負責。但是，這種工作就像抓住穿迷你裙和貼身毛衣的女人問道：小姐，妳記得昨晚在街角拉客時的男人面孔嗎？」

　　梅森也笑了：

　　「呣，也許吧，保羅。把話題轉回到梅．喬妲吧，地方檢察官為什麼扯出她來呢？」

　　「因為有事想問她。」

　　「那訊問完了，大概會釋放吧。」

　　「還不知道。」

　　梅森搖搖頭：

　　「別忘記，她曾回家把身邊物品塞進兩個皮箱再離去，不要忘記這件事。」

　　「為什麼？」

　　梅森莞爾微笑：

　　「知道嗎，保羅？這是關鍵所在。答案只有一個：地方檢察官想申請要她做重要證人。從檢察官的期待看來，檢察官對她所說的事情一定非常感興趣。」

　　「是說沒有比她更重要的證人嗎？」

　　梅森想了一下，微笑隨即在臉上緩緩展開：

　　「如果她說了真話，也許會真的說出來，但是我不以為能從她口中探到比我所知更多的消息。」

　　「為什麼？」

　　「如果地方檢察官讓她站在證人席上，我一定攻擊他隱藏我的重要證人，妨礙我的辯護。如果讓她站上證人席，我可以反擊，說芝加哥以西最糟糕的就是這裡的檢察官。」

　　「你是說要立刻開庭在對方的掌心上戰鬥嗎？」

　　「保羅，你知道拔河的最佳方式嗎？」

　　德瑞克想了一會：

　　「就是七月四號節慶時到鄉間去，常看到的那種玩意兒？」

　　「消防隊和警察在這地方也比賽過。」

　　「記不得了，那是怎麼樣？」

　　「就是這樣，」梅森繼續說：「消防隊這邊每個人都拉得滿臉通紅；警察那邊卻悄悄向所有成員做個暗號，大家鬆了勁，消防隊人員當然一齊一屁股坐在地上，警察那邊乘勢用力猛拉，立刻贏得了勝利。」

　　德瑞克笑起來：

　　「的確有這回事。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

　　「這就叫做在地方檢察官手心中戰鬥。讓對方鬆懈，用你的話說，就是立刻開庭。地方檢察官受梅．喬妲的話蠱惑，還沒有察覺我的意圖，就讓審判一步步進行下去。」

　　十四

　　陪審人員在開庭第二天十點半已經選定。

　　哈特萊法官預料選陪審員會相當費時，在審判長席上等待；不久便說：

　　「陪審人員的選擇與宣誓已經完畢。接著是控方陳述。」

　　這時，地方檢察官哈米頓．巴克彷彿看準了這戲劇性的出場場面，靜穆地走進法庭。選擇陪審人員全委託檢方。

　　他向審判長行個禮，走過自己的席位，立刻站在陪審員面前。

　　「各位陪審員，我，哈米頓．巴克是本州的地方檢察官。先就本案的被告說起，被告杜安．吉佛生是南非鑽石貿易公司的職員。他在職務上知道：曼羅．巴沙特帶進了十幾顆超過市價三十萬美元的鑽石；同時，被告也知道：曼羅．巴沙特把這些鑽石走私運到本州來。於是，被告殺害曼羅．巴沙特，盜取了這些鑽石。我們從證人的發言可以知道，被告兇殘的殺人行為是有計畫的，是依魔鬼般嚇人的預謀擬定的。曼羅．巴沙特走私進口的鑽石大部分都在被告那裡找到了。由以上的證據，希望各位陪審員以一級謀殺定被告杜安．吉佛生的罪。」

　　陳述完畢，哈米頓．巴克檢察官向陪審席行個禮，回到自己座位上。

　　陪審員莫不驚訝得面面相覷。以地方檢察官的開頭陳述來說，真是簡單無比。可是，為什麼這麼簡短？卻沒有人能夠領會。哈米頓．巴克害怕被告方面探知檢方在法庭上會展現什麼樣的攻擊方法。

　　「茲申請以凡妮．嫚可為第一個證人。」巴克檢察官說。

　　「凡妮．嫚可，站到證人席上。」

　　在法警的呼叫聲中，凡妮．嫚可往前走。也許地方檢察官已事先告訴她法庭的規矩，大概想儘量給陪審員賢淑的印象，衣著非常注意，儘可能把衣領提高，裙子也在流行許可下儘量放長。雖然如此用心，要讓她那樣的女性給人賢淑的印象，終究不可能。這就像把競賽用的跑車改裝成一般轎車一樣。

　　凡妮．嫚可讓書記登錄姓名住址後，抬起天真無邪的眼睛望著地方檢察官──剎那間，男陪審員中彷彿起了騷動，她側目觀看。

　　回答地方檢察官訊問時，凡妮說出自己跟曼羅．巴沙特的關係，還供出走私鑽石的周密計畫、觀光郵輪的事，以及憑空捏造、令人訝異的求婚故事等。

　　接著，她把話題轉到曼羅．巴沙特的偽裝自殺計畫。她先說自己以美人計籠絡代理事務長，最後甚至作證說，入港那天早上：巴沙特跳進海中。那時，她把小型氧氣筒藏在行李中，以備巴沙特進行長途游泳。

　　哈米頓．巴克地方檢察官拿出幾張航海圖和觀光郵輪的照片，要證人指出巴沙特投海的地方：港埠的地點和郵輪甲板的位置。凡妮．嫚可解釋完畢，地方檢察官對梅森說：

　　「請反詰訊問。」

　　梅森將笑臉迎向證人；證人也回應他的微笑，稍稍調整坐姿；把腿重新疊好。這時，兩個男陪審員從椅上將身子往前探出；兩個表情不十分高興的女陪審員猛然把下巴往上一抬。

　　梅森開始訊問。

　　「妳使用凡妮．嫚可這個名字？」

　　「是的。」

　　「其他的名字呢？」

　　「沒有。」

　　「不是跟曼羅．巴沙特結婚了嗎？」

　　「是的。可是，現在已經死別，所以仍用以前的名字──凡妮．嫚可。」

　　「知道了。不想用妳先生的名字吧？」

　　「哪兒的話。不過，凡妮．嫚可也是職業上的名字……」

　　「是什麼職業？」

　　沉默了一會。哈米頓．巴克站起來說：

　　「審判長，有異議，對訊問的方法有異議，對訊問的內容也表示異議。不恰當、不必要的訊問……」

　　哈特萊法官撫著下巴，想了一想：

　　「接受，異議有道理。不過，得依證人如何答覆而……不，接受異議。」

　　「跟曼羅．巴沙特結婚了？」

　　「是的。」

　　「在船上？」

　　「是的。」

　　「在那以前呢？」

　　「沒有。」

　　「以前沒有舉行婚禮？」

　　「沒有舉行。」

　　「妳對普通法律上的婚姻也懂吧？」

　　「是的，我懂。」

　　「不曾用巴沙特太太的名義？」

　　「用過。」

　　「在船上結婚以前？」

　　「欵。」

　　「在妳跟曼羅．巴沙特商量擬定的計畫中，巴沙特要裝死？」

　　「欵。」

　　「那計畫是誰起意的？是妳？還是曼羅．巴沙特？」

　　「是他的主意。」

　　「從船上投下溺死。以這樣偽裝來走私鑽石？」

　　「是的。剛才已經說過。」

　　「換句話說，只要有機會，巴沙特都很樂意裝死？」

　　「異議！」哈米頓．巴克說：「強迫證人下結論，表示異議！」

　　「同意。」哈特萊法官說。

　　梅森向陪審員笑笑，促起注意後，又訊問證人：

　　「妳不會不知道自己也跟走私案有關吧？」

　　「欵，我不是傻瓜。」

　　「不錯。那末，這案子亮出來以後，妳不曾跟地方檢察官有什麼祕密的約定嗎？」

　　「當然沒有。」

　　「妳跟檢察署簽訂了這樣的祕密約定：如果在這案子中以證人身分出來作證，妳可以免除以走私共犯罪提起公訴，是不是？」

　　「那是……」

　　哈米頓．巴克檢察官站起來說：

　　「且慢！對此訊問有異議，審判長。」

　　「繼續訊問！」哈特萊法官裁定。

　　「不，訊問不恰當，不必要，沒有重要性。不是恰當的反詰訊問。」

　　「異議駁回。回答訊問。」

　　「那是……那是不能這樣明白確定的；因為那是不太……聰明的辦法……」

　　「誰說不是聰明的辦法？」

　　「大家都這樣說。大家的意見都這樣。」

　　「妳說大家，是指誰和誰？正確地說，是指誰與誰？」

　　「海關的人或地方檢察官──刑警、我的律師，不管是誰，都這麼說。」

　　「原來如此，他們對這案件做出太明白的決定，確實並不聰明。不過，他們告訴妳遵循檢察官的意向作證，妳自己在走私方面被舉發的可能性就比較小，是不是？」

　　「審判長，」哈米頓．巴克喊叫。「剛才的訊問中，『遵循檢察官意向』這句話有異議。而且，訊問有強迫證人下結論之嫌……」

　　哈特萊法官默默俯視證人。

　　梅森立刻說道：

　　「好，改換說法，證人和檢方曾就作證的內容商量過嗎？」

　　「要我作證說出真相……」

　　「誰說的？」

　　「巴克先生，地方檢察官。」

　　「那時曾告訴妳，作證說出真相，就可以不觸及走私之事？」

　　「只要說出真相……欵，是這樣說。」

　　「有這種確鑿的約定，妳說出了真相？」

　　「是的。」

　　「那跟目前在證人席上陳述的一樣？」

　　「欸，當然是的。」

　　「那末，地方檢察官所謂說出真相，可解釋為勸妳在法庭上陳述剛才的話？」

　　「是的。」

　　「那末，給妳的確鑿約定，也就是只要說出剛才證人席上所說的話，就不觸及走私的事？」

　　「是這樣解釋。」

　　於是，梅森說道：

　　「只陳述剛才的話，走私罪就可以不問？」

　　「那是，呣──對啦，不會說得這麼露骨……」

　　法庭洋溢著笑聲。

　　「訊問完畢，」梅森說。

　　哈米頓．巴克地方檢察官以焦躁的目光望著證人退下；隨即說道：

　　「下個證人是傑克．吉利。」

　　傑克．吉利個子細瘦，顴骨外凸；鼻子高挺，額頭寬廣，而下巴尖翹。默默走向證人席的時候，眸光怯怯，態度鬼祟畏縮。宣誓完畢，說出住址名字後就坐，望著地方檢察官。

　　「職業？」

　　哈米頓．巴克開始訊問。

　　「是目前的嗎？」

　　「你跟六個月前從事同樣的職業吧？」

　　「是的。」

　　「什麼職業？」

　　「出租釣魚船？」

　　「地區呢？」

　　「本地的港口。」

　　「曼羅．巴沙特生前，你就認識？」

　　梅森站起說：

　　「請稍待再回答。」

　　隨即面對哈特萊法官說：

　　「審判長，我對訊辭有異議。剛才的訊問已假定一個跟作證無關的事實。如果就本法庭應該證明之點而言，曼羅．巴沙特可能還活著。」

　　哈米頓．巴克說：

　　「審判長，關於這一點，請允許我發言。」

　　哈特萊法官猶疑一下說：

　　「依程序，應先釐清律師的異議──好，先讓地方檢察官發言吧。」

　　「曼羅．巴沙特跳入海中後，沒有人看見他生還。觀光郵輪的船員，還有乘客，都看到曼羅．巴沙特從後甲板跳下，沒入水中。船長隨即呼叫汽艇，進行仔細搜索，曼羅．巴沙特卻沒有再浮起。」

　　哈特萊法官接下說：

　　「以審判長來說，不能依據假定的證言進行審理。依檢方證人的說辭，曼羅．巴沙特跳入海中，是為實行他的計畫……」

　　「這已經知道。但是，計畫出了差錯。這種計畫常會發生許多意想不到的差錯；而且，從船的甲板跳下，本來就是很危險的行為……」

　　「地方檢察官，希望不要妨礙法院的審判。依檢方證人的說法，曼羅．巴沙特的行為顯然是為了假裝自殺。在確認已經死亡之前，假定還活著，比較妥當。同意辯護律師的抗議。」

　　「知道了，審判長。」地方檢察官說。「改變訊問的方式。吉利先生，你認識曼羅．巴沙特嗎？」

　　「見過幾次面。」

　　「也認識剛才作證的凡妮．嫚可嗎？」

　　「認識。」

　　「把話題轉到今年六月六日。當時你的職業是……？」

　　「租船業。」

　　「六月五日的職業呢？」

　　「租船業。」

　　「六月五日晚七時左右，確曾出租快艇？」

　　「是的。」

　　「租給誰？」

　　「不認識的人。」

　　「第一次見到的人？」

　　「欵。」

　　「他說需要什麼？」

　　「他問我，到我那裡，是不是可以租到船……」

　　「異議！」梅森插嘴。「我認為在被告面前，不必做與被告無關的應對。」

　　「隨後會談到與被告的關係。」哈米頓．巴克解釋。

　　「如果有關聯，請在應對前先說明相關的地方。」

　　審判長點點頭說：

　　「接受異議。」

　　「那改變訊問方式。證人把船租給不認識的人？」

　　「是的。」

　　「雖是不認識的人，但從他談話的內容，你覺得可以租給他？」

　　「是的。」

　　「租金先付了？」

　　「是的。」

　　「他何時坐上船？你交船是什麼時候？」

　　「次晨五點左右。」

　　「當時是怎麼一種狀況？」

　　「他跟我一起站在棧橋上。我帶了夜間用的望遠鏡，看到觀光郵輪進港時，我告訴那人我看到了郵輪，他隨即跳上船開走了。」

　　「他沒有發動馬達？」

　　「馬達早在一個小時前就發動好的，溫熱一陣隨時都可以啟動。」

　　「然後呢？」

　　「他掌舵駛離棧橋開進水道走了。」

　　「慢著，」梅森說：「庭上，我抗議，這些證辭和被告一點關聯都沒有。」

　　「就會有關聯了，」哈米頓．巴克說：「再問幾個問題就好了。」

　　「本庭可要下達指令了，」哈特萊法官說：「你這些前奏述詞似乎太冗長了。」

　　「把船租出去以後你怎麼了？」巴克繼續訊問證人。

　　「這個，」吉利說：「我很好奇。我想看看……」

　　「不要管你想的是什麼東西，」巴克說：「你跟著做什麼了？」

　　「我走回自己停車的地方，坐上汽車開到我熟悉的一個地方，那個位置在岬角一個突出的點，可以觀察發生的事。」

　　「你說『發生的事』是指什麼？」

　　「觀察我租出去的船。」

　　「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郵輪慢慢駛進港口。」

　　「還看到什麼？」

　　「看到曼羅．巴沙特跳海。」

　　「你知道那個人是巴沙特？」

　　「我……當然囉，我知道事情的經過嘛。」

　　「但是你確定是他嗎？」

　　「這……很像巴沙特，但是由於距離和光線我無法斷定。」

　　「先不要斷定什麼，」巴克怒吼一聲：「你看到一個男人跳海？」

　　「是。」

　　「那個人像你認識的什麼人嗎？」

　　「是。」

　　「誰？」

　　「曼羅．巴沙特。」

　　「我瞭解你的意思，也就是說，他很像曼羅．巴沙特，但是你無法斷定一定是巴沙特。對嗎？」

　　「對的。」

　　「然後怎樣？」

　　「我看到一群人在郵輪甲板上跑來跑去。聽到叫喚巡邏艇的聲音，就有一隻巡邏艇駛到郵輪附近。」

　　「還有呢？」

　　「我把望遠鏡移到我租出去的船上。」

　　「你看到什麼？」

　　「船上有兩個男人。」

　　「兩個？」巴克問道。

　　「是的，大人。」

　　「另外那個人是從哪裡來的，你可知道？」

　　「不知道，大人。我不知道。不過我猜一定是我去開車時從另一個棧橋上船的。」

　　「那很難說，」巴克說：「反正你並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出現的？」

　　「不知道，大人。」

　　「你只知道一抵達那個可以看見船隻的地點時，船上就有兩個人了？」

　　「不錯，大人。」

　　「很好，然後呢？」

　　「小船停在那裡一段時候。第二個人看來是在釣魚。他拿著一根大竹竿，竿上有一條線索。」

　　「然後呢？」

　　「一陣子以後我看到釣竿突然抖動起來，看來像是有很重的東西牽動了釣線。」

　　「然後呢？」

　　「然後出現一個黑烏烏的軀體，從水裡冒出頭來，顯然是拉著釣線浮上來的。」

　　「還看到什麼呢？」

　　「船上其中一個人俯下身子，看來是在講話……」

　　「不要『看來』在幹什麼，他到底幹了什麼？」

　　「他就是俯下身子。」

　　「然後呢？」

　　「然後他靠近水裡那黑烏烏的物體。」

　　「然後呢？」

　　「然後我看他舉起右手臂迅速揮動了幾下。他的手中是一把刀子。他揮動刀子往水中黑色物體戳下去。」

　　「然後呢？」

　　「船上的兩個人一陣忙亂，其中一個人從船上拾起一個重物綑綁在水中物體上。」

　　「然後呢？」

　　「然後他們起動船的馬達，拉著水中重物慢慢開走。我跑回自己的汽車，開車趕回我經營的碼頭。」

　　「後來呢？」

　　「再過幾個小時之後，向我租船的那個人把船開回還我了。」

　　「當時有人跟他一起嗎？」

　　「沒有，他自己一個人。」

　　「你怎麼說？」

　　「我問他是不是接泊了其他人上船，他……」

　　「異議，反對任何與被告無關的對話。」梅森說。

　　「稍等一下，」巴克說：「我再問下去就會有關聯的。那末，吉利先生，你認得另外那位在船上的人嗎？」

　　「當時不認識。那以前沒見過他。」

　　「後來見過嗎？」

　　「是的，閣下。」

　　「是什麼人呢？」

　　「就是被告。」

　　「你是說杜安．吉佛生，坐在法庭內的那位被告？」

　　「是的，閣下。」

　　「你確定自己的指認嗎？」

　　「等一下，」梅森說：「本席反對檢察官對他自己的證人進行反詰訊問。」

　　「異議駁回，」哈特萊法官說：「回答問題。」

　　「是的，我確定。」

　　「你用望遠鏡看到的？」

　　「是的，閣下。」

　　「望遠鏡的功能怎麼樣？」

　　「七倍的。」

　　「有沒有毛病？」

　　「沒有。」

　　「可以很清楚看到船上的人，而且分辨得出來嗎？」

　　「是的，閣下。」

　　「好，船隻交還你以後，你是否注意到船上有什麼痕跡？」

　　「有。」

　　「是什麼痕跡？」

　　「是血跡……」

　　「不，不」巴克說：「你說明痕跡的性質就好，先不要肯定就是血。」

　　「看起來像血嘛。」

　　「詳細說明就好，拜託，」巴克突然堅持起來，一付公正無私的樣子。

　　「是紅色的漬痕，暗紅色的。」

　　「在什麼地方？」

　　「在船的外緣，船舷下方，以及船內到處都有濺灑的痕跡。」

　　「你最初注意到那些漬痕是什麼時候？」

　　「交船之後不久。」

　　「是新痕跡嗎？」

　　「異議，這是誘導證人下結論，不適當的誘導。」梅森說。

　　「異議成立，」哈特萊法官判定。

　　「好吧，那你自己的看法呢？」

　　「同樣異議。」

　　「成立。」

　　「那末，」巴克說：「你曾經從事漁業方面的工作吧？」

　　「曾經。」

　　「有機會見到船內遺留下來大灘的血吧？」

　　「是的。」

　　「可以辨別相關種類鮮血的顏色嗎？」

　　「可以。」

　　「證人被詢問的就是魚血吧？」梅森插嘴。

　　「這個……是的，」巴克承認。

　　「請問一下起訴人，他的意思是不是說證人所描述的船上的漬痕就是魚血？」

　　「根本就是人血！」巴克咆哮起來。

　　「我認為，」梅森說：「證人不能單憑他對魚血的經驗就以專家的姿態來分辨人血。」

　　「道理是一樣的，」巴克說：「血乾了以後顏色看來一樣，其實是不同的。」

　　「檢察官是把求證的對象當做專家嗎？」梅森問道。

　　哈特萊法官笑著說：「我想本庭必須同意被告律師的看法，檢察官先生。如果你要把證人當做專家看待，必須先說明魚血和人血之間，外觀有何相似之處。」

　　「噢，好吧，」哈米頓．巴克說：「這一點我會找另一個證人來說明。吉利先生，你確定這位被告的指認嗎？」

　　「確定。」

　　「當你目睹船上發生拿刀戳刺的一幕時，他正是在船上嗎？」

　　「是的，閣下。」

　　「你提到船上的那些漬痕，在你將船出租時就有的嗎？」

　　「沒有。」

　　「船交回時就有了？」

　　「是的。」

　　「現在船在哪裡？」巴克問。

　　「在警方那裡。」

　　「警方何時取走的？」

　　「大概過了十天後。」

　　「你是說六月十六日？」

　　「我想是十五。」

　　「你還在船上發現其他東西嗎？吉利先生？」

　　「是的，閣下。」

　　「什麼東西？」

　　「一把帶鞘的小刀，刀柄的一邊刻有『杜安』字樣，另一邊刻的是『梅』。」

　　「那一把刀在哪裡？」

　　「警方拿走了。」

　　「什麼時候？」

　　「扣走船的時候。」

　　「如果再看到那一把刀，你認得嗎？」

　　「認得。」

　　哈米頓．巴克解開一捲包裝紙，取出一把亮閃閃獵刀，送至證人眼前：「你見過這一把刀嗎？」

　　「見過。就是我在船上發現的那一把刀。」

　　「見到時也是這個樣子的嗎？」

　　「不，那時上面有血──我是說，當時沾汙了一些紅色的東西，和現在不同。」

　　「對，對，上面的漬物被鑑識組取去化驗了，」哈米頓．巴克柔聲說道：「您可以反詰詢問了，梅森先生。我要請書記官將這一把刀列入證物單內。」

　　梅森對著吉利微笑：「吉利先生，您被判過重罪嗎？」梅森用輕鬆的聲調問道。

　　哈米頓．巴克從位置上跳起來，一付要表示異議的樣子，然後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是的，閣下。」

　　「幾次？」梅森問。

　　「兩次。」

　　「什麼罪名？」

　　「一次是竊盜罪。」

　　「另一次呢？」梅森問。

　　「偽證。」吉利低聲說。

　　梅森展開溫和的笑容。「當你拿著望遠鏡在觀察的時候，距離船隻多遠？」

　　「大概……呃，兩個十字路口那麼遠吧。」

　　「光線如何？」

　　「白日剛過的光線。」

　　「有霧嗎？」

　　「不是霧。是白茫茫的靄氣。」

　　「濕冷的靄氣？」

　　「是的。蠻冷的。」

　　「你用什麼東西除去望遠鏡片上的霧氣──你擦拭鏡片了嗎？」

　　「我想沒有擦拭。」

　　「你看到其中一個男子在釣魚？」

　　「是的，閣下。被告握著釣竿。」

　　「顯然他釣到東西了？」

　　「一個巨大的軀體扯上釣線了。」

　　「你曾經見過人家釣大魚嗎？」

　　「見過，閣下。」

　　「有時候釣到鯊魚的人，你可曾見過他們揮刀往釣線上的魚身揮去，或者先用刀子戳死鯊魚再從魚鉤上取下？」

　　「我看到的並不是鯊魚。」

　　「我在問你話，」梅森說：「你見過嗎？」

　　「見過。」

　　「好，你看到的釣線上的物體完全脫離水面了嗎？」

　　「沒有。」

　　「沒有完全離開水面你如何看清是什麼東西？」

　　「幾乎一直是在水底下嘛。」

　　「來向你租船的這個人，這以前你見過他嗎？」

　　「沒有，閣下。」

　　「以後也沒再見到他？」

　　「沒有。」

　　「你知道這一把刀在你把船出租時沒在船上？」

　　「是的。」

　　「你首先發現是什麼時候？」

　　「六月六日下午。」

　　「什麼地方？」

　　「在我的船裡面。」

　　「這以前你沒注意到？」

　　「沒有。」

　　「你往船上望去也沒有注意到嗎？」

　　「是的。」

　　「從船交還給你開始直到你發現這把刀為止，泊船的地方是否可能被人家潛近把刀子丟進船上？」

　　「這個，是有可能。如果有人居心不良的話有此可能。」

　　「向你租船的這個怪人付了你多少租金？」

　　「異議。不恰當、不必要的訊問。」哈米頓．巴克說。

　　「好吧，」梅森笑著說：「我換個方式。吉利先生，你有設定一個租船費標準嗎？」

　　「有。」

　　「多少？」

　　「每小時一塊到一塊半。」

　　「那末，這位陌生的顧客是比照一般標準付費的嗎？」

　　「我們談好了特別付費。」

　　「你拿到比一般還高的租金？」

　　「是的，閣下。」

　　「高多少？」

　　「異議！不恰當、不相干的訊問。」巴克說。

　　「異議駁回！」哈特萊法官說。

　　「租金多少？」梅森追問。

　　「我一下子想不起來。大概是五十元吧，」吉利說，眼睛不敢正視梅森。

　　「價碼是你開的，還是那個人給的？」

　　「我開的價碼。」

　　「你確定只有五十元嗎？」

　　「我記不很清楚。他有給一些小費。我想不起來正確的數目。」

　　「不只五十元吧？」

　　「很可能。我沒仔細算。拿到錢以後我就塞進一隻我在存錢的盒子裡了。」

　　「你的現金都是這樣保存的？」

　　「一部分是。」

　　「你沒算他給你的那些小費嗎？」

　　「我記不得有算。」

　　「有可能超過五十元嗎？」

　　「我想可能。我不知道。」

　　「有可能一千元之多嗎？」

　　「這太荒唐了吧！」哈米頓．巴克向庭上抗議。

　　「駁回！」哈特萊法官怒斥一聲。

　　「可能嗎？」梅森追問下去。

　　「我不知道。」

　　「你記入帳簿了嗎？」

　　「我沒有帳簿。」

　　「那你現在有多少錢在存錢的盒子裡，你也不知道嗎？」

　　「詳細數目不知道。」

　　「大略數目呢？」

　　「不很清楚。」

　　「你那盒子裡現在超過五百元吧？」

　　「我不知道。」

　　「超過五千元？」

　　「我說不上來。」

　　「可能有吧？」

　　「是的。」

　　「好，你是什麼時候被判偽證罪的，」梅森問：「是第一次被判刑還是第二次時？」

　　「第二次。」

　　梅森微笑。「可以了，吉利先生。」

　　哈特萊法官瞄一眼時鐘。「是中午休息時間了。我們兩點再開庭。這一段時間我要提醒諸位陪審員，不得對案情內容表示任何意見，未到判決以前，不得有任何評論。陪審員之間亦不得相互討論。被告還押，兩點再開庭！」

　　坐在法庭旁聽席前排的保羅．德瑞克以及戴拉．史翠特，朝前走向派瑞．梅森。

　　梅森眼神示意保羅．德瑞克，要他們向後退回去。他轉向他的委託人：「我請問你一下，」梅森說：「六月五日晚上以及六日早上你到底在哪裡？」

　　「在我的公寓裡，在床上睡覺。」

　　「你可以提出證明嗎？」梅森問。

　　吉佛生輕蔑地說：「這是什麼話！我又沒結婚，梅森先生。我自己一個人住。我能找誰證明我在家？反正不會有人相信一個沒見過我而且曾經被判偽證罪的人的話的。這個靠水吃飯的無賴是什麼東西？真是顛三倒四！」

　　「我也是這麼想，」梅森說：「不過檢察官卻是十分相信他呢，因此讓我知道五日晚直到六日早上你在哪裡就變成很重要了。」

　　「這個，」吉佛生說：「五日晚上……五日那天，我……並沒什麼特別。六日那天……從五日半夜直到六日早上八點半我一直都待在公寓裡。六日早上九點我就到了辦公室，六日早上七點稍後我倒是可以提出證明。」

　　「誰？」

　　「我的同事，華特．歐文。七點鐘他就來我的公寓和我一道用早餐，然後我們去辦公室。」

　　「那一把刀子呢？」梅森問。

　　「刀子是我的。是在我公寓裡的手提箱中被偷走的。」

　　「從哪裡來的刀子？」

　　「人家送的禮物。」

　　「誰送的？」

　　「跟這件案子無關，梅森先生。」

　　「誰給你的？」

　　「不干你的事。」

　　「我一定要知道是誰給你的，吉佛生。」

　　「我的事我自己負責，梅森先生。」

　　「你的案子我可要負責。」

　　「那就放手去幹吧，但是不要問我女人的事。我不會和任何人討論我女友的事。」

　　「那件禮物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嗎？」

　　「當然沒有。」

　　「那就告訴我是誰送給你的。」

　　「要和你討論女人的事很叫人為難，梅森先生。很可能一旦我站上法庭回答檢察官問題時，由於我和女人……之間的關係，會讓你覺得我有作偽嫌疑。」

　　梅森仔細審視吉佛生的面孔。「聽我說，」他說：「很多時候，檢察當局就是針對案子弱點部分狠狠下手的，因為被告在反詰訊問時會敗下陣來。現在我只好希望不會壞到那個地步，萬一如此，我但願你不會對我說謊。」

　　吉佛生冷漠地望著梅森。「我從來不對人家說謊，」他說，隨即轉身離開梅森，向法警作了一個手勢，回到拘留所去了。

　　梅森在走廊時和戴拉．史翠特以及保羅．德瑞克再度會合。

　　「你有什麼高見？」梅森問。

　　「這件事有些可疑的地方，」德瑞克說：「真噁心，一看就知道是個下流的圈套。想不通巴克怎麼會把這一幫人拿來對付杜安．吉佛生這樣的人。」

　　「這一點，」梅森說：「就是我們要加以揭發的。有什麼新鮮的嗎？」

　　「華特．歐文回來了。」

　　「這個癟三！他去了什麼地方？」

　　「誰知道。今天早上十點半他就現身了，剛剛在法庭裡。」

　　「哪裡？」

　　「坐在後排，盡觀全場。」

　　梅森說：「有些地方根本就是矛盾的，這個案子很荒唐。」

　　「警方很有把握的樣子，」德瑞克說：「他們似乎也很驚訝，我弄不懂為什麼。你沒注意到哈米頓．巴克得意洋洋嗎？」

　　「我怎麼會沒注意到，」梅森說：「巴克找來的證人和那些動作，就好像他贏定了。他似乎並不在乎他們的背景，也不在乎我攻擊他們的人格品性。他胸有成竹似的。」

　　「歐文呢？」德瑞克問：「你要和他招呼一下嗎？」

　　「歐文和我很不搭調。上次他離開我辦公室時像一頭發瘋的公牛。他發電報給他的總公司，想要開除我。你沒有瑪利娜．蕭蒙或她哥哥的任何線索嗎？」

　　「我沒找到他們的落腳處，」德瑞克說：「不過我想我知道他們是怎麼脫身的。」

　　「怎麼脫身？」梅森問：「我很想知道呢。」

　　「太簡單了，我真瘋了，竟然沒有早發現。」

　　「怎麼說？」

　　德瑞克說：「瑪利娜．蕭蒙收拾好幾個行李箱後，叫一個門房把行李寄存到收費庫房去。然後，她帶著她的哥哥去機場搭交通車，看來他們就像是剛入境的旅客。她交給一個門房兩把手提箱的鑰匙，領出了二隻行李箱。搭機場交通車到市區旅館。她和她哥哥就是這樣開溜的。」

　　「那末，她當然是又回去領其他的行李箱囉？」梅森問。

　　「想必如此，」德瑞克說：「她先安置好她的哥哥以後，再找輛計程車赴機場取行李箱，回頭再去她哥哥那裡。」

　　梅森說：「我們必須找到她，保羅。」

　　「我是在找，派瑞。」

　　「你不能查一下旅館住宿登記？不能……？」

　　「聽我說，派瑞，」德瑞克說：「我查過了這段時間每一家旅館的住宿登記了，也查過了租屋公司的租賃記錄。任何相關的機構，任何想得到的線索都查過了。我要小姐們打電話到每個有套房出租的地方去求證過，甚至汽車旅館也都做了調查。我真的想得到的都翻遍了。」

　　梅森想了一下。「你查過租車公司嗎，保羅？」

　　「怎麼說？」

　　「我指的是那種光出租汽車，租車人要自己駕駛，按日計算或按公里數計費的那種？」

　　德瑞克臉上表情一陣變化。「她不會──媽的，王八蛋！派瑞！也許我是疏忽了一些！」

　　梅森說：「為什麼她不能租一輛汽車，載上行李，開到一個偏遠的城市，租下一個房子，再把汽車開回去……」

　　「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德瑞克說：「但是我也不能疏忽掉啊，就剩這個可能了。」

　　「很好，」梅森說：「那就試試這條線索吧，保羅。」

　　十五

　　下午兩點正，繼續開庭。哈米頓法官說：「傳下一位證人，檢察官。」

　　哈米頓．巴克猶疑了一下，說：「我要傳梅娃麗．喬妲。」

　　梅．喬妲安詳端莊的身影出現，踏著緩慢、堅定的步伐，彷彿赴湯蹈火那般的神態，走向證人席，宣誓，向書記官報上姓名住址，然後落座。

　　哈米頓．巴克發出充滿同情溫和的聲音：「妳認識這位被告，杜安．吉佛生嗎？喬妲小姐？」

　　「是的，閣下。」

　　「什麼時候認識的？」

　　「您是說，第一次見到他嗎？」

　　「什麼時候開始和他有了接觸，」巴克問道：「怎麼接觸的？」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他來到本市以後，但是在這之前我和他交往了一段時候。」

　　「第一次見到他是哪一天？妳記得嗎？」

　　「我記得很清楚。我在那裡接火車。」

　　「日期呢？」

　　「五月十七。」

　　「今年嗎？」

　　「是的。」

　　「很好，早先妳和被告就通信了？」

　　「是的。」

　　「通信是怎麼開始的？」

　　「開始只是……好玩。筆友嘛。」

　　「什麼樣的？」

　　「我對攝影有興趣。有一本攝影雜誌舉辦了一項彩色照片交換活動，用非洲的照片和美國西南部沙漠照片互換。我很感興趣就寫信去報名了。」

　　「在南非？」

　　「噢，雜誌社是協辦，他們把來信轉寄給刊登廣告主辦的人。那個人就是……」

　　「等一下，」梅森插嘴：「我們反對證人自行下的結論。她怎麼知道是誰登的廣告，這一點應該由雜誌社的記錄來證明。」

　　「我們會提出證明的，」巴克得意地說：「不管怎樣，喬妲小姐，我們暫時跳過去這一段好了。後來呢？」

　　「噢，後來我就和被告通起信來了。」

　　「通信的性質是什麼呢？」巴克問道。然後轉向梅森說：「當然，我可以瞭解這一點可能遭致異議，但是我希望加速案件進行。」

　　梅森微笑著說：「我對引用第二手證據想加速案件審判一向是很有意見的。只有信件本身才是最好的證據。」

　　「我只是要把通信的性質提出來而已。」巴克說。

　　「不是最好的證據，反對，」梅森說：「這個問題是在要求證人自行下結論。」

　　「異議成立，」哈特萊法官說。

　　「妳收到從南非來的信件？」哈米頓．巴克問道，他的聲音顯出些微憤怒。

　　「是的。」

　　「那些信的署名呢？」

　　「這……有好幾種署名。」

　　「怎麼了？」哈米頓．巴克驚訝地問道：「我以為是……」

　　「不要理會檢察官以為什麼，」梅森說：「我們要的是事實。」

　　「那些信是怎麼署名的？」巴克問。

　　「有一部分簽的是被告的名字，剛開始那些。」

　　「現在信在哪裡？」

　　「不在了。」

　　「在什麼地方？」

　　「我把它們毀了。」

　　「那就說明那些信的內容吧，」哈米頓．巴克溫柔地說：「庭上，經過證實，第一手證據已不復得，我退而求其次……」

　　「沒有異議，」哈特萊法官說。

　　「我要聲明，」梅森說：「等到反詰訊問時，我想問些和信件內容性質有關的問題，以及信件毀棄的時間和狀況，再看是否希望異議。」

　　「那就先提出異議吧，然後你可以發問，」哈特萊法官說。

　　「我反對，庭上，由於第二手證據的不恰當基礎，現在所顯示的至少有一部分信件甚至並非使用被告姓名簽署，這個問題我必須先問清楚。」

　　「請便，」哈米頓．巴克微笑著說。

　　梅森說：「妳說那些信有幾種簽署，是怎樣的簽署？」

　　「這……」她遲疑著。

　　「說啊，」梅森道。

　　「這，」她說：「有一部分信件是用幾個……呃，化名。」

　　「譬如什麼？」梅森問。

　　「有一個是『長腳哥』，」她說。

　　法庭一障竊笑，哈特萊法官皺起眉頭。

　　「其他的呢？」

　　「有好幾個。您是知道的，我們……我們互換照片……假照片。」

　　「什麼假照片？」梅森問。

　　「這個，我是攝影迷，被告也是，後來……我們開始通信時起初很正式，後來比較熟了。我……他向我要一張照片，我就……開玩笑，我……」

　　「說下去，」梅森道：「妳怎麼樣？」

　　「我曾經拍了一張照片，是一個年紀蠻大的很古板的老處女，因為很有個性嘛，很特殊的臉。另外我拍了一張自己穿睡衣的照片，我……我開玩笑使用暗房技巧，把老姑婆的臉接上我的身體，然後寄給他。我想如果他是個不正經的人，這一招會讓他打退堂鼓。」

　　「是開玩笑，還是有意騙他？」梅森問。

　　她臉紅起來說：「那第一張照片是有意騙他的。那張照片設計得很巧妙，他不可能知道是改造的──至少，我當時認為是不可能。」

　　「妳也向他要了？」

　　「是的。」

　　「妳收到照片了嗎？」

　　「收到。」

　　「怎麼樣的？」

　　「一張移花接木的照片，長頸鹿戴眼鏡的臉，配上一個混身肌肉的壯漢身體，顯然是摔角或舉重選手的身體。」

　　「這樣看來，」梅森問：「妳知道他已經認出妳的照片是組合的？」

　　「是的。」

　　「後來呢？」

　　「我們又交換了幾張假照片。一張比一張有趣。」

　　「信呢？」梅森問。

　　「信件的簽名用了幾個名稱，都是跟照片相稱的。」

　　「妳寫給他的信是這樣簽名的？」

　　「是的。」

　　「他給妳的信也是這種簽法？」

　　「是的。」

　　梅森讓他的聲音保持平淡而不經意的問道：「我猜他給妳的信簽的是『妳的王子』或『圓桌武士』之類的，是不是呢？」

　　「是的。」

　　「可愛的白馬王子？」

　　她很快的接著說：「是的，事實上，到最後他的信件都是自稱『可愛的白馬王子』。」

　　「那些信都哪裡去了？」梅森問。

　　「我把他的信都毀了。」

　　「妳寫給他的信哪裡去了，妳知道嗎？」

　　「我……我把它們毀了。」

　　哈米頓．巴克咧嘴笑說：「繼續問吧，梅森先生。你問的好。」

　　「妳如何弄到那些信的？」梅森問。

　　「我……我去他的辦公室。」

　　「他在的時候？」梅森問。

　　「我……我拿到信時，他是在場。」

　　梅森向地方檢察官微笑。「噢，我想，庭上，我在這方面的追問夠了。我要撤回和信件有關的主題的進一步問話權利。不管如何，我堅持異議。證人根本無法肯定那些信是來自被告的。那些信的署名是『可愛的白馬王子』以及她說的其他的化名。這是她的結論。」

　　哈特萊法官轉向證人：「那些信是回覆妳寄給他的信的嗎？」

　　「是的，庭上。」

　　「妳寄給他的信地址是怎麼寫的？」

　　「南非寶石進出口公司轉交杜安．吉佛生。」

　　「在南非？」

　　「是的，庭上。」

　　「一般郵寄的方式嗎？」

　　「是的，庭上。」

　　「也收到回信？」

　　「是的，庭上。」

　　「妳把信燒了？」

　　「是的，庭上。」

　　「異議駁回，」哈特萊法官宣告。「檢察官，你可以引述第二手證據的內容。」

　　哈米頓．巴克微微躬身，轉向證人。「請妳告訴我們那些被妳燒掉的對方來信寫了什麼。」他說。

　　「噢，被告他的意思是說他很寂寞，遠離親人朋友，也沒有女朋友，說他……噢，反正都是一些言不及義的話，很難說清楚啦。」

　　「儘管說，沒關係，」哈米頓．巴克說。

　　「我們採取的態度是……這……我們裝作是一種寂寞心聲的交流。他寫信給我說他多有錢多高尚，他會扮演多好的丈夫的角色，我就回他說我多漂亮多……呃，這樣冷血的解說這些實在很討厭。」

　　「文字遊戲吧，是不是？」巴克問。

　　「對，」她說：「就是那個意思。不瞭解當時的心情和背景，就很難體會這件事。通信的內容，說起來當然非常愚蠢好笑，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急著要把它們收回來。」

　　「說下去，」哈米頓．巴克說：「妳後來怎麼了？」

　　「噢，最後杜安．吉佛生寫了一封很不得了的信給我。他告訴我他的總公司決定在美國設立一個分公司，地點就挑這裡，而他將是分公司的負責人，他期待著和我見面。」

　　「那妳怎麼了？」

　　「突然間我陷入了苦惱之境。和一個在千里之外的男人玩笑式的通信是一回事，而突然要跟這個男人面對面又是另一回事。我感到既狼狽又困擾。」

　　「說下去，然後呢？」

　　「噢，當然啦，他一到美國就打了電報給我，告訴我他要搭的火車，我去見了他──這就是錯誤的開始。」

　　「怎麼說？」

　　「他給我的印象很壞，並不是我想像中那種型的人。當然啦，」她急促地說下去：「我也知道對一個未曾謀面的男人懷抱遐思是有點傻，但是我確實在心中對他有一幅很好的景象。我把他當成真正的朋友但是非常失望。」

　　「然後呢？」巴克問道。

　　「然後我在電話中和他談了兩三次，有一天晚上和他出門了。」

　　「怎麼了？」

　　她禁不住發抖起來。「我真想不到會有這種人，」她瞪著下面的被告說：「真是庸俗醜陋極了。他的態度顯示他完全誤解了我信中的語氣。他把我當成……當我是一個……他一點都不尊重我，毫無氣質。他把我對他的感覺完全毀滅了。」

　　「妳怎麼辦呢？」

　　「我向他要回我的信。」

　　「他怎麼說？」

　　她瞪著杜安．吉佛生。「他告訴我可以『贖』回來。」

　　「那妳怎麼辦？」

　　「就在六月十四那天，我挑了一個我知道被告和歐文先生通常都不在的時間去到辦公室。」

　　「那怎樣呢？」巴克問道。

　　「我闖進辦公室。」

　　「做什麼？」

　　「唯一的目的就是找我寫的那些信。」

　　「妳有理由相信那些信是在那辦公室嗎？」

　　「是的。他告訴我它們就在他的桌子裡面，一旦我同意了他的條件，可隨時去要回來。」

　　「結果呢？」

　　「我找不到那些信。我找了又找，桌子的抽屜都打開了，然後……」

　　「說下去，」巴克道。

　　「門被打開了，」她說。

　　「誰在門口？」

　　「被告，杜安．吉佛生。」

　　「一個人？」

　　「不，還有他的同事華特．歐文。」

　　「然後呢？」

　　「被告髒話出口。他用我從來沒有被叫過的稱呼叫我。」

　　「然後呢？」

　　「他抓住我然後……」

　　「妳怎麼辦？」

　　「我往後退撞到一張椅子，摔倒了。然後歐文先生抓住我的足踝制服了我。被告興師問罪說我是小偷，我告訴他我只是來拿回我的信。」

　　「結果呢？」

　　「然後他站著驚訝地看了我一會，然後對歐文先生說：『她是當真的！』」

　　「然後呢？」

　　跟著電話鈴響了起來，歐文拿起話筒聽了一會，說：「『老天爺！警察！』」

　　「說下去，」巴克道。

　　「所以被告就奔向一座檔案櫃，迅速打開，抽出一疊用繩子捆好的我那些信，說：『拿去，笨蛋！這就是妳的寶貝信。拿去快滾！警察正在找妳。有人看到妳進來通知警方了。妳看妳這個笨瓜！』」

　　「然後呢？」

　　「他把我推向門口。然後歐文先生把什麼東西塞到我手上說：『這些拿去。這是要封住妳的嘴巴的酬勞。』」

　　「結果呢？」

　　「他們一把我推向門外，我隨即往女洗手間跑去。」

　　「說下去，」巴克道。

　　「我剛打開洗手間的門時，就看到被告和華特．歐文從辦公室跑了出去奔向男洗手間。」

　　「然後呢？」

　　「我來不及再看下去，迅速進了洗手間，打開手上那一綑信件，看看是不是我寫的那些，然後把它們毀了。」

　　「妳怎麼個毀法？」

　　「我把它們丟進垃圾箱內，用廢紙蓋好，它們會被送到焚化爐去。」

　　「然後妳怎麼啦？」

　　「然後，」她說：「我掉入了陷阱。我知道警察馬上會來。我……」

　　「說下去，」巴克道。

　　「我必須想點辦法脫身。」

　　「妳怎麼辦？」巴克說道，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我覺得出口可能被看牢了，我一定被什麼人看到了，並且向警方描述了我的長相，我……我觀察看有什麼地方可以去，然後我看到一扇門上面寫著：『派瑞．梅森律師事務所，入口』。我聽過派瑞．梅森的大名，當然，我也想到也許我可以編出一套來訪的藉口，譬如我要離婚什麼的，或者發生車禍糾紛……編個好故事，吸引他的興趣就好。這樣警察來時我就有了藏身之處。而且我必須停留久一點直等到警方放棄搜查離開才行。我知道這是個瘋狂的想法，但當時情況緊急只好硬著頭皮了。但是運氣還不錯。」

　　「怎麼說？」

　　「當時好像梅森先生的祕書正在等一位打字員。她們打電話給服務中心，以為有一位打字員就會到。她問我是不是打字員，我將錯就錯告訴她是，然後就開始工作了。」

　　「很好，」哈米頓．巴克怪裡怪氣地說道：「那天下午妳就是在派瑞．梅森的辦公室工作的？」

　　「我在那裡工作了好一段時間，是的。」

　　「然後呢？」

　　「外面平靜了我就溜走了。」

　　「是什麼時間？」

　　「噢，我是在打一份文件。我擔心如果工作完成，梅森先生會打電話問祕書中心多少費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中間找了一個休息時段，我溜到洗手間，然後搭上電梯回家了。」

　　「妳說有人塞了什麼東西給妳。妳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知道。」

　　「是什麼？」

　　「鑽石。兩顆鑽石。」

　　「什麼時候發現的？」

　　「開始打字後幾分鐘，我打開手提包看看是什麼東西，發現是兩包用衛生紙包起來的小東西，打開紙才知道是兩顆鑽石。

　　「我緊張死了，突然間我想到如果他們指控闖入辦公室的人偷了鑽石，我就麻煩了。到時候跳到黃河也洗不清。所以我必須把鑽石弄走，我馬上知道步入了陷阱。」

　　「妳怎麼做？」

　　「我把鑽石黏在桌子下面，就是我在梅森先生辦公室工作的地方。」

　　「妳怎麼黏在桌子下面的？」

　　「用口香糖。」

　　「多少口香糖？」

　　「很不少。我的手提包內有大約十二片口香糖，我把它們放在一口嚼，再把鑽石塞進去，黏在桌子底下。」

　　「鑽石現在在哪裡？」

　　「應該還在那裡。」

　　「庭上，」哈米頓．巴克說：「如果庭上准許，我建議派個法警去梅森的辦公室，依照這位證人所描述的，將包紮那兩顆鑽石的口香糖膠物取回。」

　　哈特萊法官徵詢似地瞧著梅森。

　　梅森向法官微笑說。「我當然沒有異議，庭上。」

　　「很好，」哈特萊法官下令：「本庭下令法警隨即依照指示前去取回鑽石。」

　　「是不是可以快一點，庭上，」哈米頓．巴克問道：「最好……這，才不會有什麼變化！」

　　「會有什麼變化？」哈特萊法官問。

　　「這，現在知道了，」巴克說：「證辭說出來了……我……這，我不希望那些證物有什麼變化。」

　　「我也是，」梅森誠懇地說：「我同意檢察官的看法。我建議助理檢察官指揮一位法警立刻前往我的辦公室。」

　　「您能告訴我們這位小姐用過的那張桌子是哪一張嗎？」巴克問道。

　　「就擺在法規圖書室內，可以找到的。」

　　「很好，」法官下令：「就照你的意思辦，檢察官。現在繼續你的問題吧。」

　　巴克走向書記官的桌子，拾起那一把列入證物清單的刀子。「我給妳看這一把刀子，刀柄的一邊刻的是『杜安』另一邊刻『梅』。我要問妳熟悉這把刀子嗎？」

　　「熟悉，那是去年聖誕節我寄去南非給被告的聖誕禮物。我告訴他可以用它來保護……保護我的『聖體』。」

　　證人開始哭起來。

　　「我想，」哈米頓．巴克正色道：「這就是我對這位證人的所有問題了。您可以反詰訊問了，梅森先生。」

　　梅森耐心的等待，梅．喬妲擦乾眼淚抬頭看他。說：「我相信，妳是一個效率很高的打字員？」

　　「我盡力而為。」

　　「剛剛提到的那天下午妳在我的辦公室工作？」

　　「是的。」

　　「妳對寶石的知識知道一些嗎？」

　　「不多。」

　　「妳知道真假鑽石的區別嗎？」

　　「不需要專家也看得出來，那些都是高級品的。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妳向被告買的那些寶石嗎？」梅森問。

　　「什麼意思，說我買的？」

　　「妳有付他什麼代價嗎？給他什麼酬報的？」

　　「當然沒有，」她叫起來。

　　「妳付給歐文先生那些寶石什麼代價嗎？」

　　「沒有。」

　　「那妳該知道那些寶石並不屬於妳？」梅森問。

　　「是送給我的。」

　　「呃，那妳認為是妳的東西囉？」

　　「我覺得我是落入了圈套。我覺得那些人會說我去他們辦公室偷了他們的鑽石。我不會上當的，我知道他們不會那麼簡單給我兩顆鑽石說是要我不可以說出信件的事。」

　　「妳說鑽石是他們給妳的。到底是吉佛生還是歐文給妳的？」

　　「歐文先生。」

　　梅森觀察了這位怒氣沖沖的證人一會。繼續問道：「妳和被告通信是他在南非時開始的？」

　　「是的。」

　　「寫情書給他？」

　　「不是情書。」

　　「那些信的內容妳不願意給陪審團知道嗎？」

　　「是一些無聊的信，梅森先生。請不要牽強附會什麼。」

　　「我問妳的是，」梅森說：「信件的性質。」

　　「是一些無聊的東西。」

　　「妳是說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妳想要回去？」

　　「我覺得……噢……一切都很愚蠢。」

　　「所以妳想把信要回去。」

　　「是的，很急切。」

　　「那末，為了取回去，妳不惜犯法？」

　　「我要拿回信件。」

　　「請妳回答問題。妳不惜犯法把信要回來？」

　　「我不知道進入一間辦公室拿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是犯法。」

　　「妳相信使用一把萬能鑰匙進入別人的房間，以便取得特定的東西是合法的嗎？」

　　「我只是設法拿到我的所有物而已。」

　　「妳相信用萬能鑰匙打開那一扇門是合法的嗎？」

　　「我……我並沒有徵詢律師確定我的權利。」

　　「妳用來開門的那一把鑰匙是哪裡來的？」

　　「我沒有說我有鑰匙。」

　　「妳已經承認是在妳知道吉佛生和歐文不會在的時候進去辦公室的。」

　　「是又怎樣？我是去拿我自己的東西的。」

　　「如果妳有鑰匙打開那間辦公室的門，妳從哪裡來的鑰匙？」

　　「一般人是怎麼弄到鑰匙的？」

　　「鎖匠？」

　　「也許吧。」

　　「你是從鎖匠那兒弄到開啟那辦公室的鑰匙嗎？」

　　「我不要回答鑰匙的問題。」

　　「如果庭上指示妳回答這個問題呢？」

　　「基於類似的證辭可能導致我自己傾向犯罪意圖，我可以拒絕回答。因此我不必回答。」

　　「我懂了，」梅森說：「但是妳已經承認是非法進入該公司了。因此現在才來防患未然太遲了。」

　　「好，如果庭上准許，」哈米頓．巴克說：「我願意聽聽這個意見。這個問題我仔細想過。庭上會注意到證人只是說明她是在被告和同事不在時進入辦公室的。她沒有說她是『如何』進去的。根據她現有的證辭，門也有可能是未上鎖的；再說該辦公室算是一個公共場所，隨時都會有公眾來談生意，一道未上鎖的門，打開進去並無所謂不合法情事。因此，證人的立場，如果她覺得有必要，是可以拒絕回答足以導致犯罪傾向的問題。」

　　哈特萊法官皺著眉頭說：「對於檢方所請來的證人來說，這倒是頗不尋常的，檢察官先生。」

　　「這是不尋常的案件，庭上。」

　　「你希望聽取這個觀點嗎，梅森先生？」哈特萊法官問道。

　　梅森微笑著說：「我想再問證人一些問題。」

　　「我反對這個觀點再有任何反詰訊問，」哈米頓．巴克說，他的聲音不快而乾澀。「證人已經很清楚表明立場。辯護律師不敢就本案的要點訊問，所以他儘在雞蛋裡挑骨頭，讓這位年輕的女人陷入混亂的情緒，好像一隻貓戲弄老鼠那般，試圖引起陪審團對證人的偏見。證人已經把她的立場說的夠明白了。她拒絕在這種情況之下回答問題。」

　　梅森微笑說：「曾經有人試圖引發陪審團的偏見。我並不想讓陪審團抱有偏見。我只是要替陪審員獲取他們想要的內情。

　　「當檢察官在對吉利先生所做的問答之中，企圖引起陪審團的偏見對付被告時，我吭都沒吭一聲。現在你倒有說辭了。」

　　哈特萊法官微笑。「異議駁回，繼續你的問話。」

　　「妳願意告訴我們，提供鑰匙給妳開鎖進入南非寶石公司的人，叫什麼名字？」

　　「不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

　　「因為，如果我回答這個問題，將使我負罪，所以我拒絕回答。」

　　「妳和檢察官討論過這一點嗎？」

　　「咦，庭上，」哈米頓．巴克道：「這是辯護律師最常玩弄的老把戲了。證人確實和我討論過她的證辭，我要叫她上證人席之前，必須知道她的證辭是適切妥當的，我可以獲知真相的唯一辦法，當然就是和她锬話。」

　　梅森繼續盯著證人。「妳和檢察官討論過妳作證這方面的問題？」

　　「是的。」

　　「也跟他討論萬一妳被問到有關提供妳鑰匙的人名的問題？」

　　「是。」

　　「妳告訴他為了避免負罪妳會拒絕回答？」

　　「是的。」

　　「是妳向檢察官提出的，還是他建議妳可以拒絕回答這樣的問題？」

　　「噢，我……我……我當然知道我有權。」

　　「但是妳剛剛也提到了，」梅森說：「妳並不知道進入別人的辦公室拿妳的東西是犯法的。」

　　「我……我想法律是很微妙的。我現在明白了，一個大眾的辦公室……就是說一個向大眾開放的辦公室和私人住所是有區別的。我有東西在那裡……」

　　梅森微笑。「現在妳可明白了，梅小姐，妳進入那間辦公室並不犯法？」

　　「不。」

　　「噢，妳現在明白進入那間辦公室是犯法的？」

　　「我現在瞭解在那些情況之下是……我拒絕回答會導致我負罪名的問題。」

　　「換句話說，地方檢察官建議妳應該考慮刑責問題，萬一我問及，妳就可以據此不回答？」

　　「我們是討論過。」

　　「是檢察官給妳的建議，對不對？」

　　「有些問題我告訴他我不願意回答。」

　　「可是他建議妳涉及可能負有刑責的部分，妳可以避免回答？」

　　「這，可以這麼說，是的。」

　　「那末，」梅森說：「當妳離開那辦公室時，妳帶走了兩顆鑽石？」

　　「是的。」

　　「它們不是妳的所有物？」

　　「它們是送給我的。」

　　「誰送的？」

　　「歐文先生送的，他叫我拿的。」

　　「他有沒有說為什麼？」

　　「他說要我閉上嘴巴。」

　　「妳就拿了？」

　　「是的。」

　　「妳閉嘴了嗎？」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妳沒告訴任何人關於那鑽石的事嗎？」

　　「那時候沒有。」

　　「妳知道它們很值錢嗎？」

　　「我並不是土包子，梅森先生。」

　　「當然，」梅森說：「妳不但知道它們是鑽石，而且知道很值錢？」

　　「當然。」

　　「妳就拿走了？」

　　「是的。」

　　「妳怎麼處理它們的？」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把它們黏在你辦公室桌子底下了。」

　　「為什麼？」梅森問。

　　「因為我需要一個放置它們的地方。」

　　「那妳可以放在妳的皮包內啊。妳可以放在妳的口袋裡面，」梅森說。

　　「我……我不想。我不想解釋鑽石和我之間的事。」

　　「對誰？」

　　「對任何問我的人。」

　　「對警方嗎？」

　　「對任何問我的人，梅森先生。我覺得我已經掉入了陷阱，可能被控偷了那兩顆鑽石。」

　　「但是那些鑽石是人家給妳的？」

　　「是的，但是我不認為別人會相信我說的話。」

　　「那妳也不期望陪審團相信妳的話囉？」

　　「異議，」哈米頓．巴克大聲說：「具有爭論性的問辭。」

　　「成立，」哈特萊法官說。

　　「請問妳，」梅森問：「有人給妳一把那辦公室的鑰匙，讓妳非法進入，而且給妳一包鑽石，讓妳擺到那辦公室的某個地方，好讓警方在無意中發現，對不對？」

　　「不！」

　　「請問妳，那些用衛生紙一顆顆包裹的鑽石，妳把它們帶進那一棟辦公大樓以後，再包裝起來藏到那間辦公室去，當妳知道警方發現妳的行蹤，被迫匆忙離去，進入我的辦公室開始工作以後，妳打開妳的手提包檢視一番，這才發現竟然遺留了兩顆鑽石沒有藏進去，震驚之餘，為了脫手，妳因此有了後來妳所描述的那些舉動，對不對？」

　　「等一下，」哈米頓．巴克叫起來：「本席異議，這些根本都是毫無根據的臆測之辭，屬於不恰當的反詰訊問，沒有根據的猜測……」

　　「異議駁回，」哈特萊法官怒斥。

　　「對不對？」梅森問：「我剛剛說的？」

　　「絕對不是。我進去那辦公室以前根本沒有帶鑽石。」

　　「但是妳卻不敢告訴我們是誰給妳鑰匙？」

　　「我拒絕回答那個問題。」

　　「謝謝妳，」梅森說：「我的問題到此為止。」

　　梅．喬妲離開座位。陪審員懷疑地瞧著她。

　　哈米頓．巴克接著傳了其他和技術性背景有關的證人──巴沙特跳船時郵輪停泊港口的正確位置，目睹巴沙特跳船的旅客們以及在附近巡邏的汽艇所有人等。他又引介了警方鑑識專家，證明在吉利船上和刀身上所採取的血跡是人血沒錯。

　　梅森只對鑑識血跡的專家要求反詰訊問。

　　「你什麼時候化驗的？」梅森問。

　　「六月十九。」

　　「血跡經過了十天至兩個星期以後？」

　　「這是我應該鑑識的一部分。」

　　「船上的？」

　　「是。」

　　「刀身上？」

　　「是。」

　　「血跡可能更久？」

　　「是的。」

　　「可能已經一個月？」

　　「這，可能。」

　　「你唯一獲知船上血跡遺留的時間，是來自傑克．吉利的說法？」

　　「是的。」

　　「你知不知道傑克．吉利曾經因為偽證被判刑？」

　　證人不安地扭動起來。

　　「異議，不恰當、不相干的反詰訊問，」哈米頓．巴克說。

　　「成立，」哈特萊法官斥責。「貴席的問話可以侷限在血跡、化驗性質，以及證人的專業知識方面。」

　　「完畢，」梅森說：「沒有問題了。」

　　馬克斯．達頓，是今天下午哈米頓．巴克所傳來的最後一位證人，眾人同感意外。達頓作證說，他住在布魯塞爾；此次應檢察官要求，專程搭飛機來作證。他說他是寶石專家。他所採用鑑定寶石的方法是一套科學方法，包括使用顯微鏡分析寶石折射的光線、角度等。證人說他保有所有經過他鑑定的寶石的永久記錄，如果必要，他隨時可以鑑別。

　　證人指出曼羅．巴沙特曾經告訴他──態度就好像是他親自收到那批寶石──梅森提出異議，法官裁定異議成立。總之，哈米頓．巴克所顯示的是那一批送交證人鑑定的寶石，外包裝印有南非寶石進出口公司，巴黎分公司字樣。

　　證人指出他曾挑取較大的寶石加以鑑定記錄。他進而指出警方後來交給他一包寶石要求鑑定，據他瞭解是在被告的辦公桌找到的，其中的十顆經他鑑定與早先保留的記錄相同。

　　「反詰訊問，」哈米頓．巴克說。

　　「你所說的那一套鑑定系統，可以鑑定寶石的每一部分特徵？」梅森問。

　　「是的。」

　　「那末，任何人不都可以據此特徵仿製那些寶石了，不是嗎？」

　　「不會的，閣下。寶石的大小可能切割一樣；各面角度也可能相同。但是各面所發出的光條是不會相仿的。」

　　「但是，如果找來光條相同的寶石，不就可以仿製了嗎？」

　　「您這個問題就好像指紋是不是可以仿製一樣，假如你可以找到螺紋和脊紋完全相同的人的話，」證人說。

　　「你希望在宣誓之下，作證說你的那一套鑑定是和指紋鑑定一樣符合科學、精確可靠的嗎？」梅森問。

　　證人遲疑了一會，然後說：「不盡相同吧。」

　　「完畢，」梅森宣佈，微笑說：「沒有問題了。」

　　這一天就到此休庭。

　　梅森正在收拾文件準備離去時，華特．歐文從逐漸離開的人群中擠向前來。他走向梅森的席位，露出有點疲憊的笑容。

　　「我想也許我虧欠了你，」他說。

　　「你沒有虧欠我什麼，」梅森告訴他。「不要搞錯了，我也沒虧欠你什麼。」

　　「你沒有虧欠我，」歐文說：「但是我還是要向你道歉。而且我還要告訴你那個叫喬妲的女人，實在是個兩面的說謊家。我認為她進入辦公室就是專為栽贓那些鑽石的；除了那個目的以外，她的其他說辭根本就是捏造的。我們是在她進去為所欲為，並且開溜之後才用完午餐回去的。我們可以證明這一點，光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那個女人是個大騙子。

　　「還有，我並沒有給喬妲那女人什麼鑽石，」歐文說：「我沒有叫她閉嘴。今天看到她，我才想起在火車上曾見過她。她和杜安見面以後就死纏著他。目前為止，這是我唯一見過她的一次。這個女人在玩把戲，背後一定不簡單，梅森先生。這幕後一定有什麼在操縱，連檢察官也被唬住了。」

　　「希望如此，」梅森說：「順便問你一下，你到哪裡去了？」

　　「我去墨西哥了。我承認錯估了你，但是我試圖給你機會，把疑問導向我這邊，如果你需要的話。」

　　「噢，不需要啦，」梅森說，隨後又鄭重地加了一句：「還不需要。」

　　歐文咧嘴一笑。「大律師，我給你打氣。即使你對我並不友善，但是我還是要說，如果有任何疑問，我隨時聽候使喚。」

　　梅森盯著他。「不要以為我會忘了這一點。」

　　歐文露出愉快的笑容。他那紅褐色的眼睛與律師森冷堅定的眼神相遇。「你的情況緊急的很！如果需要我，請不必客氣，當然，我可以作證杜安在六日早晨的行蹤。我們七點多在一起用早餐，九點以前到達辦公室，整個早上他都和我在一起。」

　　「五日晚上呢？」梅森問。

　　歐文眼神閃動了一下。

　　「怎麼樣？」梅森追問。

　　「杜安到一個地方去了。」

　　「什麼地方？」

　　「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誰？」

　　歐文聳聳肩。

　　梅森說：「你也看得出現在的情況。如果檢察官再施一把勁，我就必須把被告請上證人席，而杜安那種冷漠、不理會的態度，一定會引起陪審團的反感。」

　　「我知道，」歐文說：「我知道你的處境。在你請他上證人席以前，梅森先生，讓我和他談一談，我要好好刺激他一下，以後他要怪我就怪我吧。總之，我要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當然，」梅森說：「你還向你南非的總公司發了一通電報不是嗎？」

　　歐文保持笑容，眼神也維持堅定。「不錯，」他說：「我曾經要求公司開除你。我今晚還要發另一通電報，內容卻大不相同。你還沒找到瑪利娜．蕭蒙吧？」

　　「沒有，」梅森承認。

　　歐文收起笑容。「我就說過嘛。梅森，這是一個漏洞，除此之外，你幹得蠻好的。」

　　然後，歐文彷彿得到了梅森善意的保證，安心地轉身離開法庭。

　　十六

　　當晚梅森回到他的辦公室，在室內踱著方步。「真奇怪，保羅！」他告訴偵探。「哈米頓．巴克為什麼會自信滿滿？」

　　「噢，下午你激怒了他幾次，」德瑞克說：「看他氣得全身發抖，像一碗抖動的布丁。」

　　「我知道他氣瘋了，保羅。但是他還是很篤定。」

　　「……哈米頓．巴克一向痛恨我。他一心一意就是要看我出醜，即使吃點癟也無所謂。我看這件案子一定還有我們矇在鼓裡的地方。」

　　「噢，」德瑞克說：「案子進行到目前，他有什麼呢，派瑞？」

　　「目前他並沒有什麼，」梅森說：「這正是我擔心的。為什麼他會對一件沒有把握的案子如此篤定呢。他有的先只是一個女騙徒；還有一個打算扮演自殺的男人。那個人是個游泳好手，衣服裡面還套上救生衣，一切都照他計畫進行，他跳船不見了，好讓別人以為他身亡。

　　「然後哈米頓．巴克又找來一個人渣，這個據稱把船租給人家去犯法的傢伙，卻是有兩次前科，最近的一次還是偽證罪。陪審團不會相信這傢伙的。」

　　「後來這位小姐呢？」戴拉．史翠特問。

　　「她不一樣，」梅森說：「這個女孩給陪審團很好的印象。顯然她是受雇把那些鑽石帶去那辦公室栽贓的。陪審團不知道這一點，他們只看到她的表面。」

　　「長相的關係，」保羅．德瑞克說：「你為什麼讓她那麼輕易過關，派瑞？」

　　「因為她每回答一個問題，就和陪審團更親近一步。陪審員對她有好感，保羅。進一步的反詰訊問，我要問她一些過去的事，讓她行情下降一些。所以你趕快叫你的伙計們去挖她的底。我要知道任何和她有關的事，她的過去、她的朋友，我再度詰問她以前，要知道她是從哪裡弄來開那辦公室的鑰匙。」

　　德瑞克只點點頭。

　　「好啦，」梅森不耐地說：「你不必去忙嗎，保羅？」

　　這位大偵探笑嘻嘻坐著不動。「我正在忙啊，派瑞。我早就在忙了。這一次我猜到你的心思了，我知道你會想幹什麼，所以那位小姐一下證人席，我就發動一票人馬去工作了。我把你未列名的電話號碼留給我的祕書了，一有消息她會馬上打過來的。」

　　梅森微笑。「記功一次，保羅。沒辦法，要對付一個對陪審團有催眠能力的端莊女人，真是律師最大的痛苦。我總不能閉著眼睛瞎放槍，保羅。下一次我開始朝她炮轟時，我必須擁有充分的補給品。

　　「現在，還有一些事是你必須去進行的。」

　　「什麼事，派瑞？」

　　「尋找曼羅．巴沙特。」

　　「你認為他沒死？」

　　「我開始覺得華特．歐文是對的。依我看，瑪利娜．蕭蒙那位半昏迷的哥哥很可能就是巴沙特，醫院的那些記錄可以不要管。朝這個方向來追蹤，我們可能會有大突破。瑪利娜這樣躲躲閃閃，其中一定有玄機。找人的工作進行得如何。保羅？」

　　「噢，有點眉目了，要謝謝你，」德瑞克說：「我有時真昏了頭。計程車的事你說對了，我疏忽了那一點。機場那邊有兩家租車公司，租車時你一定要拿出駕照登記，也就是一定要給本名。」

　　「你說瑪利娜．蕭蒙使用本名租了一部汽車？」

　　「對。」

　　「她哥哥和她一起嗎？」

　　「當時沒有。她先是喬裝入境旅客模樣，搭上機場巴士，帶著兩隻皮箱和她的哥哥進了城，再回頭去租了一部車，領出另兩隻皮箱，開車去接她哥哥，然後不知所蹤。」

　　「會去哪裡？」梅森問。

　　「但願我知道。根據瑪利娜還車時的記錄，她一共開了六十二哩。」

　　梅森想了一下，手指擦出一響。

　　「怎麼啦？」德瑞克問。

　　「她往郊外的市鎮去了，」梅森說：「她一定在郊外租下了一個地方。那麼她還會去租另一輛車，還是得用本名。她不敢繼續開那一輛從機場租來的車子，因為她怕我們查出來。」

　　「我們早應該想到的，我太不機警了，」德瑞克可憐巴巴地說。

　　「好啦，」梅森說：「她一定在當地另外租了車，而且不得不用本名。發動你的人馬，保羅，把附近市鎮有租車公司的地方翻一遍吧。」

　　保羅．德瑞克從座位站起來，挺起胸膛，說：「我的幹勁又來了，我不知道你怎樣，派瑞？」

　　他走向桌上那一具直撥電話，拎起話筒，說：「我打回辦公室叫些人開始進行。」

　　德瑞克撥號，說：「喂，我是保羅。我要動員幾個人清查附近的幾個市鎮。我要清查每一家租車公司有沒有租給瑪利娜．蕭蒙……對。查清楚。

　　「現在就……什麼？……等一等，」德瑞克說：「慢慢告訴我，我要記下來。是誰報回來的？……很好，立刻拿來給我，我在梅森的辦公室──叫他們開始行動。」

　　德瑞克掛上電話，說：「有好戲了，派瑞。」

　　「什麼事？」

　　「我們已經打聽到哈米頓．巴克藏在袖子裡的王牌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的探員中有一個是跑這條線的。他和一個新聞記者交情很好，那位記者透露情報給他。」

　　「什麼情報？」梅森問。

　　「馬上就會知道了。他們帶報告來這裡，」德瑞克說：「是和杜安．吉佛生在保護的那個女人有關的。」

　　梅森說：「如果有了這個情報，我就不在乎哈米頓．巴克是怎麼想的，我會有辦法對付他的。」

　　他們焦急地等了一會，直到敲門聲響。德瑞克去開門，從他祕書手中拿過一個信封，說：「妳叫探員開始查那些租車公司了嗎？」

　　「已經安排妥當。我讓戴維斯負責指揮，他現在正忙著打電話了。」

　　「很好，」德瑞克說：「我來先瞧一瞧，我再告訴你詳情，派瑞。」

　　德瑞克打開信封，抽出一張薄薄的紙，急切地閱讀，並吹了一聲口哨。

　　「好啦，」梅森說：「快說。」

　　德瑞克說：「六月五日晚上吉佛生和一個女人去一間酒吧，開的是女人的車子。管理員替她停好車，後來有客人擦撞了她汽車的擋泥板，管理員記下了那部車子的牌照號碼。女人一方面很生氣，賞了管理員二十塊錢，告訴他算了，不要聲張。

　　「管理員才知道她是有夫之婦，跟她在一起的毫無疑問是杜安．吉佛生。」

　　「她是什麼人？」梅森問。

　　「她叫蘭．翁斯比。」

　　「好，」梅森說：「也許我會用得著，要看相關的程度如何。」

　　德瑞克繼續看那一張報告，忽然又吹了一聲口哨。

　　「怎麼樣？」梅森問。

　　「有得瞧了，」德瑞克說：「你的第十一名陪審員是不是叫馬丁．李傑特？」

　　「他怎麼樣？」梅森問。

　　「他是譚．翁斯比的好朋友。翁斯比和他太太合夥開了一家『蘭譚房屋公司』，蘭．翁斯比和她丈夫處不好。她想解決，他不同意她解決的方式，就這樣僵持著。

　　「而陪審員之一又是譚．翁斯比的好朋友，這下好看了。」

　　「老天！」梅森說：「哈米頓．巴克會利用這種手法……」

　　「別忘了，這個祕密是直接來自哈米頓．巴克的辦公室，」德瑞克說。

　　梅森坐著猛皺眉頭。

　　「會糟到什麼地步？」德瑞克問。

　　「檢察官這一次真是天衣無縫了，」梅森說：「如果他能夠逼我把被告弄上臺，他就水到渠成了。陪審團一方面會討厭杜安．吉佛生那種假大不列顛姿態；你是知道的，有些人仗恃和不列顛有點關聯，那姿態可比英國人還要英國人，吉佛生就是這種人。更何況他又有破壞別人家庭之嫌，他和有夫之婦約會──偏偏譚．翁斯比的朋友又是陪審團的一員。」

　　「有什麼對付的辦法嗎，派瑞？」德瑞克問。

　　「兩個辦法，」梅森說：「我一個也不喜歡。我可以集中火力證明本案沒有屍體，免去據此審判，或者，如果法官不同意，我就把被告請上臺，但是我的問話局限在六日早上五點他的行蹤，等到檢察官訊問他五日晚上的行蹤時，我再咆哮異議，因為我並沒有問到五日晚上的事──只問到六日早上──我可以宣告檢察官不能問到五日晚上的任何事。」

　　「他只要概括性地否認犯罪？」德瑞克問。

　　梅森點點頭。

　　「不要讓五日晚上船被租出以後他的行蹤問題引發開來？」

　　「檢方的案情顯示被告直到六日早上，租船以後，才被看見──也就是說，傑克．吉利的證辭是這個意思。」

　　「好吧，」德瑞克說：「我要回辦公室去工作了。我會叫我的人馬徹夜加油的。你最好睡一下，派瑞。」

　　梅森輕輕點頭，想著其他事。「我必須再想點辦法，保羅。我的第六感在警告我，我覺得哈米頓．巴克早料到我的下一步，我好像在陷阱中小心翼翼地在行走。」

　　「好吧，」德瑞克說：「你繼續踱方步吧，我趕快去進行我的，派瑞，明天早上也許情況好轉了。」

　　梅森說：「這個案子如果哈米頓．巴克勝利了，並不是他強，而是因為我方太弱了。」

　　「你既然知道了，難道不能繞過陷阱嗎？」德瑞克問。

　　「我試試看，」梅森繃著臉說。

　　十七

　　哈特萊法官準十點宣佈開庭。

　　哈米頓．巴克說：「我還有些問題請教馬克斯．戴頓先生，寶石專家。」

　　「等一等，」梅森說：「如果庭上准許，我希望提出臨時動議。我覺得動議最好是陪審團不在時提出較好。」

　　哈特萊法官皺起眉頭。「我希望動議能在做結論時提出較好，」他說：「你不能等到那個時候嗎，梅森先生？我希望審訊能快速進行下去。」

　　「有一項動議可以等，」梅森說：「另一項，我想，陪審團在場較妥當。這個動議就是排除所有梅．喬妲的證辭，因為她的證辭和被告犯罪無任何關聯。」

　　「如果庭上准許，」巴克說：「證人戴頓將會證明從梅森辦公室桌下找到的鑽石，其中一顆就是曼羅．巴沙特收藏的一顆。」

　　梅森說：「那和被告杜安．吉佛生一點關係也沒有。鑽石並不是吉佛生給她的。即使我們採納了她證辭的表面價值，即使我們不追究她是不是帶鑽石進去辦公室栽贓的，檢方也不可以把華特．歐文做的任何事冠在被告頭上。」

　　「他也在場啊，」哈米頓．巴克說：「而且他也是公司的一分子。」

　　「你並沒有證明那些要點，」梅森說。

　　哈特萊法官抓著下巴。「我傾向於認為這個動議提的好，檢察官先生。本庭在慎重考慮。」

　　「如果庭上准許，」哈米頓．巴克有些沮喪，「我有一個意見，我提示過曼羅．巴沙特離開船上時，鑽石在他那裡。而那些鑽石再出現時是在被告那裡……」

　　「不是在被告那裡，」梅森糾正他。

　　「在他擁有鑰匙的一間辦公室裡，」巴克吼起來。

　　「管理員有鑰匙。清潔婦有鑰匙。華特．歐文也有鑰匙。」

　　「不錯，」哈特萊法官說：「基本上你必須提出更有力的證據來把被告和案子連接起來。」

　　「但是，庭上，我們已經提出了有力的證據。鑽石中的兩顆給證人喬妲是用來收買她叫她不要把信件的事宣揚出去。我們也顯示曼羅．巴沙特抓著大釣竿的繩索游上來；而被告攻擊刺殺他，取走裝了鑽石的腰帶，再把屍首用重物沉入海底。」

　　哈特萊法官搖搖頭。「這是和動議所提梅．喬妲證辭不同的一件事。不管怎樣，如果我們相信檢方的每一句證辭，再歸納出結論，當然可能輕易駁倒這項動議。我保留這項動議的庭令。你先進行你的部分，檢察官。」

　　哈米頓．巴克召回馬克斯．戴頓。戴頓證明從梅森那兒桌子底下取回的鑽石中的一顆，是巴沙特收藏品中的一部分。

　　「沒有問題，」巴克表示戴頓可以接受反詰訊問時，梅森說。

　　「那末，」巴克叫人意外地說：「檢方完畢。」

　　梅森說：「現在，庭上，我請求陪審團迴避，以便提出動議。」

　　「陪審員請離開十五分鐘，」哈特萊法官說：「請記得本庭先前提醒過的告誡。」

　　陪審員離去後，法官向派瑞．梅森點點頭。「進行你的動議。」

　　「我提議庭上指示陪審團將本案退回不予起訴，」梅森說：「基於並無刑案發生，沒有證據顯示發生刑案，沒有『犯罪主體』的證據，也沒有證據把被告和本案牽連一起。」

　　哈特萊法官說：「我無意阻止你的發言，梅森先生，但是本庭對這件事也曾仔細考慮。我知道你終究會有此動議，我要指出的是，一般來說，所謂『犯罪主體』包括尋找軀體，而在加州的法律，這並非必要。『犯罪主體』指的是犯罪的軀體，而不是受害人的軀體。

　　「所謂『犯罪主體』只表示罪刑已犯。犯罪之後，才有可能以適當的證據把刑案和被告相連接。

　　「所謂『犯罪主體』，或罪刑本身，就像其他任何在法庭成立的事實，是可以由環境證據以及直接證據加以證明的。

　　「現在本案的證據所顯示的，我承認並不是很有力，但是多少顯示曼羅．巴沙特這位被稱為受害人的，原來擁有特定數目的鑽石，假設非不可抗拒的外力，是不願意鑽石脫離他的。而那些鑽石在某種情況下，被發現置於被告的支配之下。

　　「而本案中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在船上發現沾血的匕首。坦白說，如果我是陪審員，我對證人吉利的證辭不會有太大興趣，他是一個有前科的人，比較難讓人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根據加州第六一四、二三四號判例，被害人屍體的存在並非是刑案成立的必要條件。

　　「最有趣的案例而被各國引為典範的要算是詹姆斯．甘伯案。當然，它是英國的案例，是在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一，由英國皇家法院判定的。

　　「這就是著名的『大班船』案，詹姆斯．甘伯是隨船服務員，有人目擊他進入一個年輕的女乘客艙房。女人自此失蹤不見。沒有任何『犯罪主體』的證據，環境證據也沒有，被告自己承認把屍體從艙房窗口丟入海裡，但是宣稱女人當時已經因自然原因死亡，他只是把一具屍體丟掉而已。

　　「而在本案，當然，並沒有類似的招供。但是我們有供述被告坐在船上，用釣竿扯上了一具重量足以使船隻搖晃的物體，而被告或被告的同伴揮刀刺殺該物體。船上後來發現一把沾了人血的匕首，是被告的所有物。我想，在這種情況之下，已經足以起訴被告了，我同時也認為，如果陪審團根據這些證據，刑責是可以成立的。」

　　哈米頓．巴克笑著說：「我想庭上一定也會同意，目前謀殺案已獲充分證實。」

　　哈特萊法官疑惑地瞧著檢察官一陣子，然後說：「很好。請陪審團。」

　　梅森轉向他的委託人。「看到吧，吉佛生，」他說：「看來你是不得不上證人席了，你一直不願意充分信任律師，造成我的辯護工作困難重重。

　　「我想我是可以證明梅．喬妲說謊，她說你回到辦公室時她還在那裡。我有個香菸攤的小姐可以證明你們是在大樓經理守在電梯口時，你們才回來的。我想一旦我們可以證明她有一件事說謊，她其他的證辭都是可疑的。但是這個女人給陪審團的印象也實在太好了。」

　　吉佛生只是冷淡地彎彎身。「很好，」他說。

　　「你還有一點點時間，」梅森說：「想告訴我我應該知道的事嗎？」

　　「當然，」吉佛生說：「我是無辜的。這就是你應該知道的。」

　　「你為什麼還是不信任我？」梅森問。

　　「因為有些事我不想告訴任何人。」

　　「如果你有興趣聽的話，」梅森說：「我知道五日晚上你在什麼地方了，還有，檢察官也知道。」

　　杜安，吉佛生愣了一下，然後把臉轉過去，冷漠地說：「我不會回答六月五日晚上的任何問題。」

　　「你不會，」梅森說：「因為我也不會在問答時提出。你要記住：我會問起六月六日早上幾個小時你的行蹤。你可要他媽的小心一點，自己不要把我設定的時間往後延伸了，否則檢察官會剝掉你的皮。你的回答愈是簡潔愈好。」

　　「我明白。」

　　「注意我的手勢。」

　　「是的，我明白。」

　　陪審員進入法庭一一落座。

　　「你準備好了嗎，梅森先生？」哈特萊法官問。

　　梅森說：「是的，庭上。我的第一個證人是安．瑞德。」

　　安．瑞德就是香菸攤那位金髮高個女郎，她趨前走來。

　　「妳記得今年六月十四日發生的事情嗎？」

　　「記得，閣下。」

　　「那時候妳在哪裡？」

　　「我在大樓內的香菸櫃檯，你辦公室的那棟大樓。」

　　「南非寶石進出口公司的同一棟大樓嗎？」

　　「是的，閣下。」

　　「大樓的香菸攤是妳在看管的嗎？」

　　「是的，閣下。」

　　「妳記得大樓經理和一位小姐下樓守在電梯口的事嗎？」

　　「記得。」

　　「當時有沒有看到被告？」

　　「有。被告和歐文先生，他的同事，他們吃完中飯回來。他們……」

　　「等一下！」梅森說：「妳不會知道他們是吃完中飯。」

　　「不知道。」

　　「很好，請妳陳述妳所見到的。」

　　「好吧，他們走進了大樓。經理站在那兒。其中一位男士──我想就是歐文先生，但是我記不太清楚──開始走向大樓經理，看到他好像有事，所以又走開了。他們兩個就進入電梯了。」

　　「這是防盜鈴大作以後的事嗎？」梅森問。

　　「是的。」

　　「該你發問了，」梅森告訴哈米頓．巴克。

　　哈米頓．巴克微笑。「我沒有要問的。」

　　「我要傳被告，杜安．吉佛生上證人席，」梅森說。

　　杜安．吉佛生冷漠平靜地站起，緩步走向證人席。起初他沒瞧陪審團那邊，後來望了一眼，高傲中帶著輕蔑的態度。「這個混蛋！」梅森暗地罵了一聲。

　　哈米頓．巴克往後靠上他的座椅，雙手交叉在腦後，臉上浮起閒適的笑意。

　　「你有沒有殺害曼羅．巴沙特？」梅森問。

　　「沒有。」

　　「你知道在你辦公室的那些鑽石嗎？」

　　「不知道。」

　　「六月六日早上你在哪裡？我再說清楚一點，六月六日凌晨兩點到當天中午，你在什麼地方？」

　　「那一段時間我在我的寓所睡覺，一直到七點多。然後和我的同事華特．歐文一起用早餐。早餐以後我們去辦公室。」

　　「反詰訊問，」梅森對哈米頓．巴克說。

　　巴克說：「我的問題很簡單，吉佛生先生。你曾經被判過重罪嗎？」

　　「我……」吉佛生在座位上突然幾乎要崩潰的樣子。

　　「有沒有？」哈米頓．巴克大吼一聲。

　　「我曾經犯過一次錯，」吉佛生說：「我一直想忘掉。我想是有。」

　　「有嗎，真的？」哈米頓．巴克輕薄地說：「在哪裡被判刑的，吉佛生先生？」

　　「在紐約。」

　　「在『星星』服務的時候？」

　　「是的。」

　　「用杜安．吉佛生這個名字嗎？」

　　「不是。」

　　「用什麼名字？」

　　「詹姆斯．金凱。」

　　「你被判的是竊盜罪？」

　　「是的。」

　　「你假裝有英國血統，對不對？你還告訴……」

　　「異議，」梅森說：「檢方無權渲染供辭。」

　　「異議成立。」

　　「你是不是有一陣子以綽號『紳士詹』聞名於黑社會？」

　　「異議，」梅森說。

　　「成立。」

　　哈米頓．巴克輕蔑地說：「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被告一付茫然的模樣，從位置上跌跌撞撞走了下來。

　　梅森嘴唇慘白，僵硬地說：「華特．歐文先生請上來。」

　　庭丁傳呼，「華特．歐文。」

　　沒有回應，傳呼聲在迴廊空蕩地飄浮。

　　保羅．德瑞克走向前來，附在梅森耳旁。「他蹺頭了，派瑞。他就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巴克一問起吉佛生的前科時他就溜了。我的天！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哈特萊法官倒是和氣地說：「歐文先生似乎不在，梅森先生，事先有給他傳票嗎？」

　　「有，庭上。」

　　「你希望本庭發出強制命令嗎？」

　　「不用，庭上，」梅森說：「也許歐文先生不方便吧。」

　　「我敢說他是不方便，」哈米頓．巴克譏笑道。

　　「這是被告方面的事，」梅森說：「我們休息。」

　　哈米頓．巴克禁不住勝利在望的聲調。「接下來，」他說：「我只要請三個證人反駁就好。第一個是艾格妮．葉馬太太。」

　　葉馬太太首先解釋她是被告吉佛生租賃寓所的管理員，她說他抵達本城不久就租下了那間公寓。

　　「妳所注意到的六月六日早晨的事，」巴克說：「妳知道杜安．吉佛生有沒有在公寓裡嗎？」

　　「我知道。」

　　「他在公寓裡嗎？」

　　「不在。」

　　「他的床當晚睡過嗎？」

　　「沒有。」

　　「反詰訊問，」哈米頓．巴克說。

　　梅森強自振作了一下，說：「妳如何確定那個日期的，葉馬太太？」

　　「有個人在五日的午夜前不久來過電話，」葉馬太太說：「是個女人的聲音。她說吉佛生先生要她……」

　　「等一下，」梅森插嘴。「我異議，庭上，證人提到了被告不在場時發生的對話，我反對。」

　　「噢，庭上，」哈米頓．巴克說：「這根本就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是律師自己問的問題，他問她怎麼確定日期，她正在告訴他啊。」

　　哈特萊法官說：「也許用些手段對你有些好處，檢察官先生，但是這裡是主持正義的法庭，不是龍虎相爭的拳擊臺。整個開庭的過程看來，你是很用心的在設計一個陷阱讓辯方陷進去。我支持異議，你要使花招可以在你自己問你的證人時去使。

　　「現在，本庭要問證人，是否有其他方式可以確定日期，也就是，依據妳自己的行事的方式。」

　　「好吧，」證人說：「我知道是六號那天，因為那天我去看了牙醫。當晚我因為牙痛得厲害根本睡不著。」

　　「妳如何確定妳去看牙醫就是六日那天？」梅森問。

　　「從牙醫的記事簿。」

　　「因此以妳自己的認知妳並不知道是哪一天去看牙醫的，只有牙醫的記事簿上才知道？」

　　「可以這麼說。」

　　「而牙醫的簿子上記載的並不是妳自己的筆跡。換句話說，妳是利用和牙醫談過話後才喚醒妳的記憶。」

　　「這個，我問他我是哪一天赴診所的，他翻開他的記錄後告訴了我。」

　　「好極了，」梅森說：「但是妳並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記錄。」

　　「這，他應該是用……」

　　梅森微笑。「對妳個人來說，妳記得的只是那個晚上妳牙痛而已，對不對？」

　　「噢，你如果有過牙痛的經驗……」

　　「我問妳的是，妳鬧牙痛的那個晚上，是妳可以確定日期的唯一方式，是嗎？」

　　「是的。」

　　「然後檢察官向妳查問，妳才努力去敲定那個日期？」

　　「是的。」

　　「檢察官查問妳是什麼時候？」

　　「不太記得。月底的時候吧。」

　　「妳再去找牙醫，或是打電括給他了嗎？」

　　「我打電話給他。」

　　「問他妳去看病的日期？」

　　「是的。」

　　「除此之外，妳就沒辦法肯定是六日，七日，或是八日了？」

　　「我想是沒辦法。」

　　「所以妳是依賴別人來提醒妳的記憶囉，換句話說，妳現在所做的有關日期的證辭根本就是道聽塗說嘛？」

　　「呃，庭上，」哈米頓．巴克說：「我認為這位證人有權運用各種能提醒記憶的……」

　　哈特萊法官搖搖頭。「證人已經承認她只有依靠間接的消息才記得日期，而那間接消息又是未經宣誓的第三者所傳達的。很明顧的是道聽塗說，檢察官先生。」

　　哈米頓．巴克躬身說：「是的，庭上。」

　　「完畢，」梅森說。

　　「請傳約瑟芬．卡特，」巴克說。

　　約瑟芬說明她是被告賃居的公寓的總機小姐，六月五日晚上十點至次日早上六點，是她值班的時間。

　　「當晚妳打過電話給被告嗎？」

　　「有。」

　　「什麼時候？」

　　「快午夜時。有人說有急事要找……」

　　「不必管有人說什麼。妳怎麼做的？」

　　「我打電話過去。」

　　「有人接嗎？」

　　「沒有。打電話來的人有留話要我繼續找吉佛生先生，找到就傳話給他。」

　　「妳隔多久又打電話找他？」

　　「每隔一小時就打一次。」

　　「一直到幾點？」

　　「直到我六點下班。」

　　「有回話？」

　　「沒有。」

　　「從妳總機的位置，妳看得到通向電梯的走廊嗎？妳有注意被告是否進門嗎？」

　　「看得到。我一直在注意他有沒有進來，以便叫他。」

　　「妳在值班時他沒有進來？」

　　「沒有。」

　　「妳確定嗎？」

　　「確定。」

　　「你問吧，」巴克跟梅森說。

　　「妳如何知道電話有沒有響？」梅森笑著問。

　　「這是我的本行。」

　　「電話有時候會故障吧？」

　　「會啊。」

　　「對方電話鈴響時，總機這邊有什麼信號可以分辨嗎？」

　　「總機這邊會有聲音發出，短促的聲音。」

　　「如果對方電話沒響呢？妳這邊聽得到聲音嗎？」

　　「我……我沒碰過這種事。」

　　「妳知不知道電話如果沒響，總機也就聽不到聲音？」

　　「總機應該有這個功能才對。」

　　「我問的是妳知不知道？」

　　「好吧，梅森先生。我可從來沒有在公寓房間裡一看電話沒響，再跑回總機去查看是否有聲音。」

　　「很好，」梅森說：「這正是我想知道的重點，卡特小姐。謝謝妳。」

　　「等一下，」哈米頓．巴克說：「我還有一個問題要重複的。妳有沒有注意看進出的人員，看看吉佛生先生是不是回來了？」

　　「有。」

　　「妳坐的位置，他進來時妳看得到嗎？」

　　「可以。每個進入公寓的人都要經過一道走廊，我可以從玻璃門看到走廊。」

　　「謝謝妳，」巴克說，帶著微笑。

　　「我也有一兩個再質詢的問題，」梅森說：「再耽誤妳一點點時間，卡特小姐。妳剛剛說妳一直在注意進出的人，以便看被告是否進來？」

　　「是的，閣下。」

　　「如果他有進門妳必然看到了？」

　　「是的，閣下。很容易的。坐在總機的位置可以看見每個經過走廊的人。」

　　「所以妳希望庭上及陪審團相信妳確定被告在妳值班的時間內並沒有進門？」

　　「這個，從我第一次打電話給他直到六點我沒再打電話下班了，他一直沒進門啊。」

　　「妳第一次打電話給他是什麼時候？」

　　「快午夜時，也許是十一點，也許是十一點多。」

　　「然後呢？」

　　「然後一直到一點鐘時，我又打了兩次或三次電話。一點鐘以後，我就規定自己每隔一小時打一次。」

　　「響很短的時間還是……」

　　「不，每次我都讓電話響很長的時間。」

　　「快午夜時妳第一次打電話沒人接，對於被告不在公寓裡，妳心裡是不是覺得正如所料？」

　　「是的，閣下。」

　　「因為妳一直在注意走廊並沒看到他進來，所以妳覺得他是不可能在房間裡，而覺得正如所料？」

　　「是的，閣下。」

　　「那末，為什麼，」梅森問：「既然妳知道他並不在房間裡，為什麼妳還要不斷地打電話去找他？」

　　證人看著梅森，說了什麼，又住口，眨著眼睛，說：「為什麼，我……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打了嘛。」

　　「換句話說，」梅森說：「妳認為他也可能在妳沒注意到時進來了？」

　　「這，當然，也有這個可能。」

　　「那麼妳剛剛告訴檢察官說被告不可能走進門而妳沒看到，妳承認錯了？」

　　「我……這……我跟檢察官也說過……我想我是這麼認為的。」

　　「好極了，」梅森說，微笑。「謝謝妳。」

　　約瑟芬．卡特看看哈米頓．巴克是否還有問題，但是巴克只顧低頭翻著手中的文件。「沒事了，」他冷淡地說。

　　約瑟芬離開證人席。

　　「我現在要傳露絲．狄姬，」哈米頓．巴克說。

　　露絲．狄姬走向前來，說明她是南非寶石公司所在的那棟大樓的電梯操作小姐，六月十四日那天她在服勤。

　　「六月十四日中午以後不久，妳曾經見到被告杜安．吉佛生嗎？」

　　「是的，先生。」

　　「什麼時候的事？」

　　「哦，大概在十二點十分的時候，我和他和他的同事歐文先生一起下電梯。被告說他要去吃午餐。」

　　「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大約十二點五十五分，也跟我一起搭電梯上樓。」

　　「這天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嗎？」

　　「是的。」

　　「什麼事？」

　　「大廈管理員和一位速記小姐曾跟我一起搭電梯，然後管理員匆忙地叫我馬上跑下樓到大門口，因為有緊急事故發生。」

　　「被告和歐文跟妳一起搭電梯上樓是這之前或之後的事？」

　　「之後。」

　　「妳確定嗎？」

　　「是的。」

　　「多久以後？」

　　「最少隔五分鐘。」

　　「妳跟被告相識的程度有多深？」哈米頓．巴克問。

　　「我跟他談過幾次話。」

　　「妳曾和他一起在社交場合露面嗎？」

　　她低下頭說：「是啊。」

　　「那末，被告曾經跟妳提過他和經營香菸攤的女孩安．瑞德的關係嗎？」

　　「是的。他說他和夥伴幫忙她做那個生意，她則幫他們做警戒工作，但我不知道這之間有什麼關聯。他告訴我說，如果我對他好一點，他也可以幫忙我。」

　　「該你問了。」哈米頓．巴克對梅森說。

　　「妳是不是時常和其他的年輕人出去？」梅森問。

　　「是啊。」

　　「他們是不是也常常告訴妳，只要妳對他們好一點，他們就幫忙妳做生意？」

　　她笑了。「呵，你要是知道他們之中某些人的話，你一定會嚇一跳。」

　　「我打賭我一定會吃驚的。」梅森說：「我的問話結束了。謝謝妳，狄姬。」

　　「我們的質詢到此為止。」哈米頓．巴克說。

　　哈特萊法官的語氣中充滿懇切之情：「我知道在辯論開始前習慣性地要休會一會兒，但今天我想讓這個案件早點結束。要是沒有人提出改期續詢的動議，馬上就開始辯論程序。」

　　梅森抿緊了唇，搖搖頭。「我們就繼續下去吧。」他說。

　　「很好。檢察官，請你開始。」

　　十八

　　哈米頓．巴克對陪審團提出的辯論相當簡短，在午休後陪審團再度聚集的一個小時內便完成了。那是一場精采的法庭辯論，但有一點粗暴無禮，對被告和律師採取報復性的強烈攻擊。

　　緊接著便是梅森的辯論，強調偽證者和碼頭無賴曾攻擊他的當事人，也沒有人能肯定曼羅．巴沙特確實被謀殺。梅森堅稱，曼羅．巴沙特可能在任何時刻毫髮無損地出現在眾人眼前，而與見證人的證言亦無抵觸。

　　隨後哈米頓展開十五分鐘的直接陳述，認為法庭應告知陪審團：被殺害的屍體可以直接、間接證據證明。

　　法庭對陪審員宣讀這項告知，陪審團即進陪審室思索討論。

　　梅森在法庭中深思熟慮地踱來踱去，整張臉像一張冰冷、僵硬的面具。

　　戴拉．史翠特坐在會議桌旁，企圖給他一種鎮定的力量。因遭遇挫折而食不下嚥，保羅．德瑞克，則將頭深埋在手臂中。

　　梅森瞥了時鐘一眼，輕喟一聲，停止踱步，把自己塞進椅子裡。

　　「派瑞，有扳回的機會嗎？」保羅問道。

　　梅森搖搖頭。

　　「沒有有力的證據，我的當事人便要任人宰割。租車記錄方面的調查有消息嗎？」

　　「沒有，派瑞。我們已經查遍了附近所有的租車中心，還是無能為力。」

　　梅森想了一下：「那華特．歐文怎麼了？」

　　「他離開法庭後，便搭計程車走了。那時我的手下早知道他想去幹什麼，也不吃驚。但一個小時後他便不知下落。」

　　「他怎麼開溜？」

　　「很簡單，」德瑞克說：「顯然它是預先安排的計畫之一。他租用的直升機在偏僻地方的機場等他。他搭車到那兒便乘直升機離開了。」

　　「沒有發現其他的嗎？他們沒有飛行追蹤嗎？」

　　「喔，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德瑞克說：「他租用的直升機將他載到國際機場，半途他改變主意，要直升機在聖塔．蒙尼哥機場降落。一輛計程車等在那兒。」

　　「他走了？」

　　「走得乾淨俐落。我們也許可以在稍後掌握他的行蹤，但看起來不容易，也不會有好處。」

　　梅森又想了一會兒。剎時間，他猛地站了起來。

　　「保羅！」他說：「我們忽略了一樣東西！」

　　「什麼？」

　　「你查過瑪利娜．蕭蒙的租車記錄嗎？」

　　「沒錯。」

　　「好，」梅森說：「請你的手下去查華特，歐文的租車記錄。打電話給你的手下。請他們做地毯式搜查，我現在就要這些資料！」

　　德瑞克對能馬上離開氣氛沉悶的法庭感到很興奮：「沒問題，我馬上就開始，派瑞。」

　　快五點時信號器宣佈陪審團已經做好了裁決。陪審員們順序進入法庭，並由為首者宣讀裁判。「就先前的案子，我們初步判定被告犯了一級謀殺罪。」

　　但沒有透露是徒刑或是寬赦。

　　哈特萊法官充滿同情地看著梅森。「我們可以另外擇期宣告嗎？」他問。

　　「我希望早點能聽到新審判的動議，」梅森說：「我認為星期五很適合提出新審判的動議並更改判決。我們將不對時間問題表示異議。」

　　「檢察官的看法怎麼樣？」哈特萊法官問：「星期五適合嗎？」

　　坐在會議桌的代理檢察官說：「我想沒有問題。巴克先生現在正和別人談話，他……」

　　「他要你代表檢察官席嗎？」

　　「是的，法官。」

　　「星期五早上好嗎？」哈特萊法官問。

　　「可以，法官。」

　　「星期五早上十點宣判，」哈特萊說：「本庭現在宣佈休會。被告還押。」

　　通常包圍在梅森身邊的記者們，現在全都擠到哈米頓．巴克身旁發問。少數想知道審判結果的觀眾也起身回家。梅森拿起他的手提箱；戴拉．史翠特環著他的手臂，給他一個安慰性的擁抱：「你應該警告他，老大，他得意的時間不會太長。」

　　梅森只是點點頭。保羅．德瑞克在此時從走廊衝了進來：

　　「我抓到一些證據了，派瑞！」

　　「你聽到剛剛的宣判嗎？」梅森問。

　　保羅的眼神不敢正視梅森：「我聽到了。」

　　「你得到什麼消息？」梅森問。

　　「華特．歐文在瑪利娜．蕭蒙從機場消失那天租了一輛汽車。昨天他又租了一輛。」

　　「我想的沒錯，」梅森說：「他還了第一輛汽車嗎？」

　　「沒有。」

　　「他繼續付租金？」

　　「對。」

　　「那麼我們不能以非法侵佔為依據去動他，讓警方去找這輛被『通緝』的汽車囉？」

　　「顯然不可能。」

　　梅森轉問戴拉．史翠特：「戴拉，妳皮包裡有速記簿嗎？」

　　戴拉點點頭。

　　「好，」梅森對保羅．德瑞克說：「我們走！」

　　「去哪兒？」保羅問。

　　「去找安．瑞德，那個在我們大樓買下香菸攤的女孩，」梅森說：「我們必須趕快找到她。哈米頓．巴克現在忙著對傳播媒體吹噓自己，沒有空閒思考問題。」

　　保羅．德瑞克的聲音變得充滿同情：「唉，派瑞，我知道你的感受……你的當事人被宣稱犯了一級謀殺罪，這對你而言是頭一遭……」

　　梅森面對著保羅．德瑞克，眼光冷峻而堅定。「我的當事人，」他說：「可還沒有被判定。」

　　保羅．德瑞克以為自己聽錯了話，狐疑地待了一晌，才重新發問一些問題。

　　「去找那個買香菸攤的女孩的住址，」梅森說：「我們走吧！」

　　十九

　　梅森表情執拗而堅定地注視著拿椅子給他坐的金髮女子。

　　「妳可以現在告訴我，待會兒也行，」他說：「告訴我妳到底想幹什麼。不過妳越早說對妳越好，若是太晚了，妳恐怕會被當成謀殺案的共犯審判。趕快決定！」

　　「我沒什麼好說的。」

　　梅森說：「歐文和吉佛生在案件發生前都進過大樓。當他們進辦公室時，梅．喬妲正在裡面。他們抓住了她。然後電話響了。他們被警告：警方知道有個女孩闖入這個辦公室，而且警察不久就會來。可能看見梅進去和知道大廈管理員等在電梯口，並且對他們通風報信的人，只有妳！」

　　「你沒有權利這麼說。」

　　「我可以重述我的話，」梅森說：「但我再說一次的時候，必然是在公開法庭上。」

　　「明天早上十點以前我們會直接揭發妳的過去背景和妳跟歐文的關係。那時妳想補救便太遲了。妳已經犯了偽證罪，我們監視妳很久了。現在趕快說實話！」

　　在梅森的緊迫盯人下，女孩避開了眼睛，不停地挪移著坐在椅子上的身體。

　　「趕快告訴我！」梅森再次強調。

　　「好吧，」她說：「我是受僱來當探子的，如果有什麼可疑狀況發生，我就要打電話通知他們。我想這沒什麼不合法。」

　　「事情不會如此簡單，」梅森說：「妳跟整個事件都有關係。是他們給妳錢讓妳買上香菸攤，就這件事妳跟他們有什麼關聯？」

　　「你不能證明什麼，這麼說是惡意中傷。杜安．吉佛生什麼也沒告訴我。即使他告訴了我，也是假話。」

　　「再說！」梅森再度逼問。

　　她猶豫著，然後固執地搖搖頭。

　　梅森示意戴拉．史翠特：「戴拉，去打電話給刑事組，跟崔格組長連絡。我有話跟他說。」

　　戴拉．史翠特拿起了話筒。

　　「等一等，」這個金髮女孩焦急地說：「你不可以……」

　　「不可以什麼？」當她的聲音霎時沉寂後梅森轉身問她。

　　「你不可以說不利於我的話，你並沒有找到任何證據。」

　　「我找到了。」梅森告訴她。「這位保羅．德瑞克是個專門的偵探，他的手下一直注意著妳跟歐文如何接頭。」

　　「好吧。假設我那位紳士朋友借我錢買香菸攤，也沒什麼錯。我已經超過法定年齡，可以做我想做的事。」

　　梅森說：「我給妳最後一次機會。歐文只是在利用妳而已。後來他去找瑪利娜．蕭蒙──她住在一個偏遠的城鎮裡。她和歐文在一起，就會惹事生非。他一定給了妳住址，讓妳在情況緊急時可以找到他。那個地方便是瑪利娜的隱匿處──到底在哪裡，妳說！」

　　她搖頭。

　　梅森對戴拉．史翠特點個頭。史翠特又拿起了話筒撥電話號碼。

　　金髮女孩突然哭了起來。

　　「我想接刑事組，」戴拉．史翠特對著話筒說。

　　金髮女孩說話了：「在……在聖塔．安那地方。」

　　「哪裡？」梅森問。

　　她翻撿皮包，拿出地址遞給梅森。梅森再次點頭，戴拉．史翠特便掛掉電話。

　　「走吧。」梅森說。

　　「叫我『走』是什麼意思？」女孩問。

　　「妳聽我說。我們不能把妳留在這兒，讓妳打電話通報他們。我們不會那麼不聰明。」

　　「不，你不能帶我走。」

　　「如果我不帶妳走，那妳待會兒就關在警察局好了，那還要等十五分鐘叫他們來把妳帶走。妳要選擇哪一項？」

　　她說：「不要這麼看我，你嚇著我了。你……」

　　「我在給妳方便，」梅森說：「難道妳想因為謀殺案被判刑嗎？」

　　「我……」她猶疑著。

　　「收拾妳的東西吧。」梅森說。

　　安．瑞德走向櫃子。

　　「看好她，戴拉，」梅森說：「不要讓她拿出任何武器。」

　　安．瑞德拿了薄外套和皮包。保羅檢視了她的皮包，以確定其中沒有武器。

　　他們四個人搭電梯下樓，默默無語地上了梅森的車。梅森發動車子，在公路加速奔馳。

　　二十

　　房子佇立在安靜的住宅區中，廳堂裡透出些微的亮光。一輛汽車停在停車場上。留在人行道上的潮濕痕跡顯示草地剛剛割過。

　　梅森停了車，步向門前。戴拉．史翠特緊緊跟在他身後。保羅．德瑞克則扶著安．瑞德。

　　梅森按了一下門鈴。

　　門微微開了半吋，「誰？」一個女子的聲音問道。

　　梅森使力氣向內推開了門。

　　瑪利娜．蕭蒙驚訝地退後了幾步，以惶恐的眼神注視梅森。「你！」她驚叫著。

　　「我來帶走你的哥哥，」梅森說。

　　「我的哥哥──你什麼意思？──他在生病躺在樓上，情況不太好，不能受打擾，他睡著了。」

　　「叫醒他，」梅森說。

　　「你不能這麼做，我的哥哥他……哼，你的話又不是法律！」

　　「當然不是，」梅森說：「但是我們在五分鐘內便會有法律支持。」

　　瑪利娜．蕭蒙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妳！」她瞪著金髮女孩安．瑞德：「都是妳，雙面間諜！」

　　「我沒說什麼，」安．瑞德答辯著：「我只是……」

　　「一定是妳，雙面奸細！」瑪利娜．蕭蒙罵道：「混蛋，我應該吐妳口水！」

　　「先別介意，」梅森說：「妳叫他『哥哥』的人到哪兒去了？」

　　「他真的是我的哥哥！」

　　「哦！」

　　「他被帶離開醫院了！」

　　「被帶離醫院的人，」梅森說：「跟妳其實沒多大關係，妳只是利用他當後盾而已。我不知道妳怎麼叫他聽妳的。妳一定把他藏在某個隱密的地方，我想。我現在就要見他！」

　　「你似乎瘋了，」瑪利娜．蕭蒙答道：「你沒有權利……」

　　「看緊她，保羅，」梅森叮囑著，並一步一步地走入廳堂後方。

　　「你這天殺的！」她尖叫著，「你不能這樣做，你……」

　　梅森走上樓，迅速打開每一扇門。其中一間房間顯然的臥室。一個衰弱而削瘦的男人躺在床上，手腕被銬住了。

　　一個正讀著雜誌的大個兒男人站起來，慢慢走到他跟前。「你搞什麼名堂！」他咆哮著。

　　梅森打量他一眼：「對我來說，你看起來像個退休警察。」

　　「什麼意思？」那男人問。

　　「不然，」梅森說：「你就是半退休、勉強掛起招牌的私家偵探，幹得不太妙，只好接這趟生意。」

　　「說，你還想說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告訴你什麼樣的故事，」梅森說：「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參一腳。不過不管他們怎麼告訴你，你都惹上麻煩了。我是律師派瑞．梅森。」

　　躺在床上被銬住手的男人轉身看著梅森，他的眼神因服用鎮定劑而顯得潰散無法集中。

　　「你是誰？」他盡量以雄厚的聲音問道。

　　梅森說：「我是來救你脫離這裡的人。」

　　這時警衛開口了：「他是個精神病患，有攻擊傾向。他有妄想症，不能解開他……」

　　「我知道，」梅森說：「他的真實名字是筆爾．蕭蒙。他一直以為他是別人，他妄想他的名字是……」

　　「告訴我你怎麼知道的？」警衛問。

　　梅森說：「他們提供一個穩定的工作。這女人也給你不少好處，所以你以為她是世界上最棒、最甜蜜的女人。但現在你必須覺醒了。躺在床上的男人必須立刻跟我走，首先我們要帶他去給醫生看，然後……然後我們要在星期五早上十點一起出庭。

　　「你可先選擇坐牢與自由自在。現在快做決定！如果你從頭到尾涉嫌，那你便是一個謀殺案的從犯。假如你只是剛被雇用為一個精神病患的看守者，那就另當別論了。你現在還有機會做決定。樓下有個偵探，警察也上路了，幾分鐘內便會趕到。他們會將你的立場調查得一清二楚。我現在給你機會，最後的機會！」

　　這大塊頭的警衛慢慢的眨著眼睛：「你說這人不是精神病患？」

　　「當然不是。」

　　「我看了報紙，知道他是從州立醫院被帶來的。」

　　「有些人被人從州立醫院帶出，」梅森說：「然後才被弄成病患。在這個千奇百怪的社會，不是值得爭論的問題。做決定吧！」

　　「你真是律師嗎？」

　　「是的。」

　　「能給我看任何識別證嗎？」

　　梅森給他看了自己的證明文件──他的駕駛執照。

　　守衛嘆了口氣。「好吧，你贏了。」

　　二十一

　　法院執達員呼請開庭。

　　哈米頓．巴克一臉得意地走進法庭。

　　哈特萊法官說：「這是杜安．吉佛生案件接受新動議和宣佈判決的時刻。梅森先生，你有什麼新動議嗎？」

　　「有的，庭上，」派瑞．梅森說：「我建議重新判決，因為原判決時被告失蹤了。」

　　「什麼？」哈米頓．巴克喊道：「被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法庭上，記錄寫得很清楚。」

　　「你可以站起來嗎，杜安．吉佛生？」梅森問。

　　坐在梅森旁的男人站了起來。另一個坐在靠法庭中間部分的男人也站了起來。

　　「走向前來，」梅森說。

　　「等一下，」哈特萊法官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梅森？」

　　「我要求吉佛生先生站起來。」

　　「他站起來啦，」哈米頓．巴克說。

　　「確實站起來了。」梅森說。

　　「那另一個人是誰？」法官問：「他是證人嗎？」

　　「他才是杜安．吉佛生，」梅森說。

　　「哦，等等，」哈米頓．巴克說：「這怎麼回事，簡直胡來！我們應該把事情搞清楚，被告坐在被告席上啊。」

　　「現在杜安．吉佛生走到前面來了，」梅森說：「我要求重新審判，因為宣判吉佛生涉嫌的過程中，他不在現場。」

　　「等等，等等，」哈米頓．巴克喊道：「我早該知道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律師不能弄亂議程。這個被告是杜安．吉佛生或約翰．杜伊都無關緊要，反正他犯了謀殺罪。就算那人才是吉佛生，也不能使他不受謀殺罪宣判。」

　　「但是，」梅森說：「你的某些證辭是針對我的當事人吉佛生的證據。」

　　「你的當事人？」哈米頓．巴克說：「你的當事人站在你身邊啊。」

　　梅森微笑，並搖頭：「這是我的當事人，」他說，並對走向前來、站在被告席出入口的男子招手。「這是杜安．吉佛生。南非寶石進出口公司指定我當他的辯護律師。」

　　「不，他不是你的當事人，你搞錯對象，」哈米頓．巴克說：「你不能不按牌理出牌，故意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梅森笑著說：「我現在為他辯護。」

　　「笑話，為他辯護什麼？他又沒有被控告！」

　　「總之，我要求重新審判，因為前審舉行時被告並不在場！」梅森重申。

　　「被告明明就站在這裡！」哈米頓．巴克沒好氣地堅持著：「前審在他出席時舉行，他，便是受審判者，我不管你叫另外一個人來攪什麼局，也不管他到底姓啥名啥。真實情況分明是這樣。」

　　「哦，但你提出的證據很多是屬於這位真正的杜安．吉佛生的，」梅森說：「例如，匕首；還有許多信件內容。」

　　「什麼意思？」

　　「梅．喬妲作證時曾談到吉佛生寄給她的信件內容。我本來想刪除她的證言，然而動議被否決。陪審團聽到的這些證言與『長腳哥』和她的『白馬王子』之類的信件和一些照片，也與他們相識過程和匕首等有關。」

　　「等等，」哈特萊法官說：「法庭在這論題上將給你一些時間，梅森先生，但法庭要對你提出的戲劇化論題進行嚴格的衡量，以防你只是習慣性的耍花招。」

　　「我會使我的論點明朗化，」梅森說：「事情其實很簡單。站在被告席入口處的杜安．吉佛生是南非寶石進出口公司的委任受雇人，他負責到華特．歐文服務的巴黎營業處開分公司。他們打算以郵運運達價值一百萬元的鑽石。

　　「而嗜賭的華特．歐文十分明白，在他離開巴黎後的短時間內，將有人審核以往的帳本，那麼他虧空款項的情事必將走漏。

　　「然後他叫一個人──詹姆斯．金凱受命代替吉佛生去取貨。到鑽石以船運運到後，詹姆斯拿走鑽石便消失。華特．歐文便可上報說吉佛生盜用公款，並不讓吉佛生再度出現，要人以為他畏罪自殺。

　　「問題就出在，他們並沒有全部進行得很順利。他們知道曼羅．巴沙特走私鑽石到那個國家，於是他們便決定殺掉巴沙特以取走珠寶。當然，華特．歐文一直與巴沙特的走私有所接觸，並替他安排珠寶的寄運而賺取小利。

　　「假的杜安．吉佛生對此事並無警覺，因為他一味想將珠寶佔為己有，也以為警方一定要耗時久長才能發現真的吉佛生。然而，因為稅賦的關係，珠寶延期送達，所以他們在船貨到達前不能讓假的吉佛生消失，如此華特．歐文才能上報他監守自盜。因而真的吉佛生也勉強留下活口。」

　　「法官，法官！」哈米頓．巴克喊道：「這只是律師想要突顯自己而製造的噱頭。此時他的當事人已被宣告涉及一級謀殺，我個人倒要看看他會有什麼下場！」

　　梅森指著站在通道上的男人。「這才是我的當事人，」他說：「我受雇代表此人辯護。我要說，這個審判是在他不在場時舉行的。吉佛生先生，請走向前來宣示證據！」

　　「法官先生，我反對！」哈米頓．巴克喊道：「我反對這種程序。我堅持上次開庭審判的被告是唯一的被告！」

　　哈特萊法官說：「現在，稍等一下，我想在做判決前聽聽律師的陳述。在追根究柢前我們先休會十五分鐘。我要在法官室中質詢律師，被告在此時間內仍然必須監禁。」

　　梅森微笑著。

　　站在通道上的高個子向後轉，朝向觀眾。「嗨，我的白馬王子！」她曖昧而大膽地說。吉佛生抬起了眼皮。

　　「嗨，小姐，」他低聲說：「有人告訴我妳會在這兒。」

　　「王子……白馬王子！」

　　「我把他交給妳照顧囉，喬妲小姐。」梅森大步走向法官室。

　　「情節是這樣的，」梅森解釋道：「在華特．歐文明白他必須幫助杜安．吉佛生開辦新營業處時，這計謀便醞釀發生了。還有一個叫瑪利娜．蕭蒙的巴黎女郎涉入其中，詹姆斯．金凱也參加了一腳。要不是他們進行得太猴急的話，這件計謀可以圓滿達成的。他們知道巴沙特想偷渡價值三十萬元的鑽石，而吉利這個人負責駕駛漁船出海接運。他們就告訴吉利說，巴沙特在最後關頭改變了主意，因為吉利前科不良，他要換別人做這檔事。吉利在法庭作證解釋他為何租漁船時撒了謊。他在協議下拿了二千五百元當酬勞。這是瑪利娜．蕭蒙告訴我的證辭。」

　　「等等，」哈特萊法官說：「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要在法庭上為你的當事人做辯護嗎？」

　　「我只為真的吉佛生辯護，」梅森說：「我也只被聘做他一個人的律師。我建議法庭給假的吉佛生一個延請辯護律師的機會，或者為他指定公設辯護人。他應被賦予接受重新審判的權利。」

　　「他沒有重獲審判的權利，」哈米頓．巴克吼叫著：「即使你說的是真話也一樣。你曾為他辯護，並且敗訴！」

　　梅森對哈米頓．巴克冷笑著：「假如你以前的辯護言論中沒有提及梅．喬妲及杜安．吉佛生之間的通信，你大概可以這麼堅持。梅是和真的吉佛生通信，而不是和那個你想讓他被判謀殺罪的人通信。你不能說吉佛生已被判刑，因為在審判期間他根本沒有出席。你也不能拿先前審判的說詞指控現在在法庭中的假吉佛生，因為你的證據與真的吉佛生有關，與他毫無瓜葛。

　　「現在你的當務之急是：搞清楚你逮捕的人的身分。你必須趕快查對他的指印，看看他是否有前科，不要這麼一頭熱。

　　「你讓梅．喬妲作證，說了一些關於她與真的杜安．吉佛生間發生的事。但你竟沒有去確定她送小刀的對象是不是你控告他謀殺的那個人。

　　「假的吉佛生和歐文在離開芝加哥的火車上以毒劑將真的吉佛生麻醉，並把他的證件、小刀和喬妲的信件全偷走了。在下一回審判，你必須負責證明這件事，我可不會幫你，你要自己找證據。瑪利娜．蕭蒙目前在我的私人辦公室，並且也做了證辭，我現在會陳遞給庭上和你，檢察官。

　　「還有一個建議，如果你想把這案子辦好，你最好去調查，和金凱在船上的人是誰，因為那個人不是歐文。現在，我要求庭上解除我替被告──詹姆斯．金凱辯護的責任。他以不當方式詐騙我，使我在法庭上替假的吉佛生辯護。我唯一的當事人是杜安．吉佛生。」

　　「我想，」哈特萊法官說：「我要跟杜安．吉佛生談談。梅森，你應該可以毫無疑問的證明他確是此人吧？」

　　「當然，我帶來了他在軍中服役時的指印。」梅森說。

　　「這是很好的證明，」哈特萊法官同意並微笑著：「我現在想和他談話。」

　　梅森起身，走向通往法庭的門，向外看了一下，又轉身對法官微笑。「我想我必須打擾他，」梅森說：「他和證人梅小姐正親暱地交頭接耳，他們看來彼此十分了解，我猜那是因為他們都喜歡照相的關係。」

　　哈特萊法官笑得更愉快了：「梅森，或許，梅小姐正告訴吉佛生她從哪兒得到鑰匙的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