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夜嘉年華》雷‧布萊伯利／王瑞徽譯
序幕
Ｉ　降臨　之一
之二
之三
之四
Ⅱ　追尋　之一
之二
之三
之四
Ⅲ　出發　之一
之二
後記：關於遊藝會的二、三事

《闇夜嘉年華》

雷．布萊伯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

　　人愛戀，且愛戀消逝之物。
　　──W．B．葉慈

　　∮

　　那些人若不行惡，則不得安睡。
　　不使人跌倒，則睡不成眠。
　　因為他們吃邪惡的餅，飲暴力的酒。
　　──《聖經箴言》4：16─17

　　∮

　　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但如果免不了要發生，我會大笑著去迎接。
　　──《白鯨記》中的二副Stubb

序幕

　　首先，現在是十月，對男孩來說非常寶貴的月份。倒不是說其他的月份不寶貴。但就像海盜們說的，總是有好有壞。例如九月，是討厭的月份：因為開學了。像八月，就是好的月份：因為還沒開學。七月，說到七月，那就真的是好月了：離開學還早得很。六月，不用說，是最棒的一個月，因為學校剛開始放假，九月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可現在是十月。學校已經開學一個月，你的功課還很輕鬆，自由自在的。你還有時間想你打算把垃圾丟在普利克那老小子門口，或者計畫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晚上穿長毛猩猩裝去ＹＭＣＡ。如果到了十月二十號前後，空氣彌漫著煙燻味，黎明時的天空是橘紅和灰白色，那感覺就好像有著巫婆掃帚和街角飄過白床單鬼魂的萬聖節永遠都不會到來似的。

　　可就在一個詭異、瘋狂又漫長的一年，萬聖節提早來了。

　　那年的萬聖節在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點到來。

　　那年，住在橡樹街九十七號的詹姆斯．奈雪的年紀是十三歲十一個月又二十三天。隔壁的威廉．哈洛威是十三歲十一個月又二十四天。兩人都非常接近十四歲；年輕正熱騰騰的捧在他們手上。

　　就在那年十月的那個星期，他們在一夜之間長大，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Ｉ　降臨　之一

　　1

　　就在暴風雨前夕，賣避雷針的商人來到鎮上。在那陰霾十月的某天，他沿著伊利諾州綠鎮的街道走著，一邊回頭瞄著身後。在他背後不遠處，閃電猛烈撞擊著地表。暴風雨正像長著獠牙的巨大怪獸般在某處蠢動著。

　　推銷員叮叮咚咚地提著他的皮革手提箱，裡頭躺著超大尺寸的金屬零件，旁人看不見手提箱的內容，但那正是他挨家挨戶拜訪的用意所在。最後，他終於來到一片剪得很奇怪的草坪。

　　不，問題不在草坪。推銷員擡起眼睛。是兩個在遠處緩坡草地上臥著的男孩。那兩個身高外貌相仿的男孩坐在那裡，用樹枝雕刻哨子，聊著舊日時光和未來，對於這個夏天綠鎮上每樣可以移動的物品上都留有他們的指紋，還有自開學後這裡和湖畔以及那裡和小河間的每條田野小徑都留有他們的足跡感到十分滿足。

　　「你們好哇，孩子們！」那個一身暗藍黑色的男人人說。「大人在家嗎？」

　　男孩們搖頭。

　　「你們有錢嗎？」

　　男孩們搖頭。

　　「喔──」推銷員走了大約三呎，停下來，弓起肩膀。像是突然感覺到房屋的窗戶或者冷冷的天空在瞪著他的頸子似的。他緩緩轉身，嗅著空氣。風在稀疏的樹林閬窸窣作響。一絲穿透雲縫的陽光將殘存的幾片橡樹葉鑄成金色。可是陽光消失後，這幾枚金幣也沒了，冷颼颼的；推銷員抖了抖讓自己保持清醒。

　　推銷員慢慢爬上草坡。

　　「孩子們，」他說，「你們叫什麼名字？」

　　第一個頭髮如奶薊草般淡金色的男孩瞇起一隻眼睛，歪著頭看著推銷員，睜開的那隻眼睛晶亮清澈得有如夏日的雨滴。

　　「威爾，」他說。「威廉．哈洛威。」

　　身穿暗藍黑色的男子轉身。「你呢？」

　　第二個男孩沒說話，卻在這片秋天的草坪上趴了下來，想編出個名字似的沉思著。他的頭髮又亂又濃厚，顏色是栗子的亮滑色澤。他那茫然深思著的眼神是剔透的水晶綠。最後，他隨意地將一片乾草放進嘴裡。

　　「詹姆斯．奈雪。」他說。

　　暗藍黑色的推銷員像是早就知道他名字似的點點頭。

　　「奈雪（Nightshade）。很特別的姓。」

　　「而且很適合他，」威廉．哈洛威說，「我是十月三十日午夜前一分鐘出生的。吉姆是午夜後一分鐘出生，也就是十月三十一日。」

　　「萬聖節。」吉姆說。

　　男孩開始述說起他們的一生。兩人都是他們母親的驕傲，她們比鄰而居，一起跑醫院，在相隔幾秒鐘的時間內生下兒子，一個白天，一個黑夜。兩人間顯然有段水乳交融的歷史。每年威爾都會在午夜前一分鐘點亮蛋糕上的蠟燭。而午夜過後一分鐘，也就是十月最後一天的凌晨，吉姆將生日蠟燭吹熄。

　　威爾興奮地說了一大串，吉姆則以同等的沉默加以確認。而在暴風雨前跑來、偶然在這地方逗留的推銷員，也來回望著兩張小臉聆聽著。

　　「哈洛威、奈雪，你們沒錢是吧？」

　　推銷員被自己的良知煎熬著，在皮革手提箱裡一陣摸索，抓起一只鐵製的新奇機械。

　　「拿去吧，免費的！為什麼？因為這裡有棟房子就要被雷劈中啦！沒這東西的話，轟！燒成灰燼，全都要變成烤肉炭屑！拿著！」

　　推銷員放下避雷針。吉姆文風不動。但威爾則接下避雷針並牢牢抓住。

　　「孩子，這很重的！而且樣子可有趣了。你絕對沒見過這種避雷針。你看，吉姆！」

　　這時，吉姆終於像貓似的伸展四肢，轉過頭來。他的綠眼珠先是睜大然後又瞇起。

　　那件金屬物被打造成半像弦月、半像十字架。主體邊緣有許多新焊上的捲曲小裝飾和凹槽。整支鐵桿表面滿滿刻寫著精細的奇特文字，以及唸起來會讓舌頭打結或下巴掉落的名詞，還有一些難以理解的數字，以及看似飛禽走獸的象形文。

　　「那是埃及文。」吉姆指著焊在鐵桿上的一隻蟲子。「聖甲蟲。」

　　「說對啦，孩子！」

　　吉姆瞇起眼睛。「這些潦草的文字是──腓尼基文。」

　　「對啦！」

　　「為什麼？」吉姆問。

　　「為什麼？」那人說。「為什麼要用埃及文、阿拉伯文、阿比西尼文和喬克托語？這個嘛，風用什麼語言說話？暴風雨是什麼國籍？雨是從什麼國家來的？閃電是什麼顏色？雷電死後去了哪裡？孩子們，你們必須懂得各式各樣的語言，才能對抗聖艾摩之火，那有如鬼祟的貓似的在地球上徘徊的藍色火球。我手上這支避雷針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一支，它能夠聆聽、感覺、了解並斥退任何暴風雨，不管它屬於哪種語言、聲音或符號。任憑哪一種外國雷電，這支避雷針都能和它談心！」

　　這時威爾卻望著那人的背後。

　　「它會──」他說。「它會擊中哪一棟房子？」

　　「哪一棟嗎？等等，我想想看。」推銷員端詳著他們的臉孔。「有些人會吸引閃電，就像貓會吸取嬰兒的呼吸一樣。有些人帶負電，有些人帶正電。有些人在黑暗中會發光。有些人則會熄滅。至於你們兩個……我──」

　　「你怎麼知道閃電一定會打中這附近的房子？」吉姆突然說。他的眼睛亮閃閃的。

　　推銷員幾近畏縮地回道：「這個嘛，我有鼻子、眼睛、耳朵。那兩棟房子，它們的木材！你們聽！」

　　他們聆聽著。他們的房子也許在午後涼爽的風中斜傾了一下。也許沒有。

　　「閃電需要類似河床的隧道讓它們流過。那裡有間閣樓就是那道乾涸的河床，等著閃電來穿透！就在今晚！」

　　「今晚！」吉姆快活地坐起。

　　「這可不是普通的暴風雨喔！」推銷員說。「記得這是湯姆．符烈（Fury）告訴你們的。符烈，這姓氏跟避雷針推銷員很搭吧？是我自己選擇的嗎？不是！是這個姓激發我從事這職業嗎？沒錯！從小我就常看見雷電火光四處迸現，把人們弄得又跳又躲的。於是我想：我要把颶風標示出來，畫出暴風雨的地圖，然後高舉著我的鐵棒，緊抓著我這神奇的避雷工具，一路跑在它前面！要知道，我已經解救了十萬個敬畏神的家庭了。爬上屋頂，把這避雷針立起來吧，趁著天黑前把它牢牢固定好！」

　　「是哪一間，哪一間？」威爾問。

　　推銷員轉身，拿了條大手帕擤著鼻子，然後像是準備接近一只悄悄滴答響著的巨大定時炸彈似的，緩緩走過草地。

　　他碰了碰威爾家的門廊欄杆，手滑過柱子和地板，然後閉上眼睛，倚著房子，傾聽房子對他說話。

　　接著，略帶遲疑地，他緩緩往隔鄰的吉姆家移動。

　　吉姆站起來觀看。

　　推銷員伸出手碰觸、摸索，將顫抖的手指放在那老舊的油漆上。

　　「就是這間。」最後他說。

　　吉姆頓時一臉驕傲。

　　推銷員頭也沒回地說：「吉姆．奈雪，這是你家吧？」

　　「是我家。」吉姆說。

　　「我就知道。」那人說。

　　「喂，那我呢？」威爾說。

　　推銷員再度嗅嗅威爾家的房子。「不，不是。你家排水口會出現一點火花。但真正的好戲在隔壁，在奈雪家！好啦！」

　　推銷員匆匆回頭越過草坪，抓起他那只大皮箱。

　　「我得走了。暴風雨就快來了。可別誤了時間，吉姆。否則的話──砰！你會被逮著正著，你的五分鎳幣、一毛硬幣和兩毛五硬幣全都會通電。林肯會融化成哥倫比亞小姐，兩毛五硬幣背面的老鷹也會剝離，全部在你牛仔褲裡變成一攤水銀。

　　「還有！掀開每個被雷擊中的男孩的眼皮，就會看到男孩眼球上浮現他最後看見的景象，就像刻在針頭上的祈禱文（Lord’s Prayer on a pin）一樣精細！就像一張上帝親自拍的布朗尼相機快照，拍下了那道從天而降、前來把你當作錫口哨子吹，把你的靈魂吸回那道白亮天梯上的閃光！去吧，孩子！快去把它架好，否則等到天亮你們就沒命了！」

　　推銷員說著，鏗鏗鏘鏘地提起那只裝滿鐵桿的皮箱，轉身走下草坡，一邊朝著天空、屋頂和樹林誇張地眨著眼睛，然後閉上眼皮，邊走邊抽著鼻子，喃喃唸著：「啊，糟了，快來了，有感覺了，還有一段距離，可是速度很快……」

　　穿著暗藍黑色衣服的男人終於離去，他頭上那頂雲白色的帽子低低地遮住眼睛，樹林沙沙作響，天空似乎瞬間變得蒼老。吉姆和威爾站在那裡感受著風，看看是否能聞出電的氣味，那支避雷針就躺在他們之間的地上。

　　「吉姆，」威爾說，「別光站著。是你家耶，」他說，「你不趕快把避雷針裝好嗎？」

　　「不要，」吉姆微笑著說，「為什麼要剝奪這樂趣呢？」

　　「樂趣！你瘋了嗎？我去拿梯子！你去拿鐵鎚、釘子還有鐵線！」

　　可是吉姆一動也不動。威爾跑開了，回來時拿著扶梯。

　　「吉姆。想想你的房間。你希望她被燒焦嗎？」

　　威爾獨自從屋子側面爬上去，看著底下。吉姆慢慢走向梯子，也開始往上爬。

　　雷聲從遠處那片籠罩著烏雲的山丘傳來。

　　在奈雪家的屋頂上，空氣有股冰涼濕冷的味道。

　　這時就連吉姆也不得不承認了。

　　2

　　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討論水療、千刀萬剮的死法或把滾燙岩漿從城堡牆垣傾倒在小丑和江湖郎中身上的書更棒的了。

　　吉姆．奈雪這麼說。然而，他看過的書也只有這些。不是有關如何搶劫第一國民銀行，就是如何製做彈弓，或者替萬聖節之夜穿的蝙蝠裝填充骨架。

　　吉姆輕鬆地吐出這些話。

　　而威爾則將它吸了進來。

　　在吉姆家屋頂裝好避雷針後，威爾相當得意，吉姆則是羞愧於自己竟然也同樣的膽怯。天色已晚，晚餐時間也過了，這是他們約好每週慢跑到圖書館的日子。

　　就像所有男孩一樣，他們其實走不了多遠，只是定下一個目標然後卯足了勁的跑。沒有人贏。沒有人想到要贏。兩人的友誼讓他們只想永遠並肩往前跑。他們的手同時推開圖書館大門，他們的胸膛同時觸及跑道終點線，他們的網球鞋在草坪上、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和松鼠出沒的樹林中踏出有如小馬跑道般的平行足跡，沒有人輸，兩人都是贏家，將這份友誼留待日後一賭輸贏。

　　就在這個先吹暖風後吹涼風的晚上，他們在八點鐘時被風吹進了城裡。他們感覺手指和手肘上的翅膀一路翺翔著，接著，突然間墜入新的氣流中，清爽的秋天大氣將他們往目的地猛的推進。

　　他們奔上樓梯，三，六，九，十二步！砰！他們的手掌撞開圖書館大門。

　　吉姆和威爾笑著對望了一陣。這感覺真好，涼爽寧靜的十月夜晚，有著綠罩桌燈和古書塵埃的圖書館正在裡頭等著他們。

　　吉姆聆聽著。「那是什麼聲音？」

　　「怎麼，風聲嗎？」

　　「好像是音樂……」吉姆朝地平線瞇起眼睛。

　　「我沒聽見有音樂。」

　　吉姆搖搖頭。「沒了。也許是我聽錯了。走吧！」

　　他們打開門，走了進去。

　　他們停下腳步。

　　在外面的世界裡，有趣的事情不多。可是這特別的夜晚，在這堆滿紙張和皮革的空間裡，任何事都可能發生，一向如此。

　　聽！你會聽見千萬人群吶喊著，高亢得足以讓狗兒豎起耳朵。數百萬人拖著大砲狂奔，將斷頭臺磨利；中國人，四人一列，沒完沒了地向前行進。看不到，聽不見，沒錯，可是吉姆和威爾天生擁有異於常人的耳朵、鼻子和舌頭。這裡有個來自遙遠國度的香料工廠。在這裡沉睡著異國的沙漠。到了前面那張桌子，溫和的老小姐華翠絲會替你的書蓋上紫色戳印，可是往下走就是西藏、南極洲和剛果了。然後你可以看見另一位圖書管理員，威爾斯小姐穿越外蒙古，靜靜搬運著北京、橫濱和西里伯島的書籍。再過去是第三書架長廊，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拿著掃帚在黑暗中來回輕刷，將飄落的香料堆積起來。

　　威爾盯著他看。

　　總是那麼令人驚奇──那個老人，他的工作，他的名字。

　　他是查爾斯．威廉．哈洛威，威爾心想，不是他的祖父，不是某個在外飄流的老叔父──有些人也許會這麼以為──而是……我的父親。

　　回望走廊這端，老爸是否會訝異他兒子竟會造訪這深不可測的世界？每次威爾出現在他面前，老爸總是一副吃驚的模樣，彷彿他們相隔了一輩子才重逢，一個老了，一個年輕依舊，這情形在他們之間不斷重演……

　　老人在遠遠那端微笑著。

　　他們走向彼此，小心翼翼的。

　　「是你嗎，威爾？一上午沒見又長高一吋了。」查爾斯．哈洛威說著別開目光。「吉姆？眼眶黑了，臉頰蒼白了，你累壞了是吧，吉姆？」

　　「見鬼了。」吉姆說。

　　「世界上沒有鬼這東西。不過地獄倒是就在這排「Ａ」字頭書的「阿利格耶里（Alghieri）」當中。」

　　「我不懂什麼是阿利格耶里。」吉姆說。

　　「我真傻，」老爸大笑，「我的意思是但丁。瞧瞧這個。多雷大師①畫的插圖，把地獄的景象全描繪出來了。沒有比這更精采的了。這兒是一群靈魂從頭到腳浸在泥漿裡，那兒是一個人被倒吊著，內臟全露了出來。」

　　（註①：Gustave Dore十九世紀法國插畫家，為但丁《神曲》繪製版畫插圖。）

　　「好噁！」吉姆從正反方向瞄著內頁，一頁頁翻看。「你有恐龍的圖片嗎？」

　　老爸搖頭。「在下一排書架。」他緩步帶他們繞過去，伸出手。「這就是啦：《翼手龍，破壞之鳶》，或者你想看《厄運之鼓聲：雷龍傳奇》。加油了，吉姆！」

　　「我會的！」

　　老爸朝威爾眨眨眼睛。威爾也還以眼色。

　　兩人站在那裡，一個金髮耀眼的男孩和一個滿頭銀絲的男人，一個臉龐紅潤如夏日蘋果的男孩，和一個臉頰如冬日蘋果的男人。老爸，老爸，威爾心想，他看起來簡直，簡直……像是破碎鏡子裡面的我！

　　威爾突然想起，有幾個晚上他起床到浴室去，遠遠瞄見城裡的圖書館大樓窗口亮著一盞燈，他知道那是熬夜的老爸正一邊喃喃自語，邊獨自一人在叢叢的綠色桌燈下看書。看見那燈光，知道那個老人──不對，應該是說──他的父親──正在這黑暗的圖書館裡，總讓威爾感覺哀傷又滑稽。

　　「威爾，」這個恰好是他父親的老管理員說，「你呢？」

　　「嗄？」威爾驚醒。

　　「你要白帽子或黑帽子的書？」

　　「帽子？」威爾說。

　　「這個嘛──」他們漫步向前，老爸邊用手指摩挲著書脊。「吉姆戴的是黑色牛仔帽，讀的書也相稱。你的中間名是莫里亞提對吧，吉姆？總有一天他看的書會從傅滿州轉移到馬基維利──那是大小中等的紅帽子；或者轉移到浮士德博士──那是超大的黑色高頂寬邊帽。你的話就是戴白帽子的男孩子了，威爾。這裡有甘地傳。接下去是聖多瑪斯傳。到了下一階段，唔……佛陀。」

　　「你不介意的話，」威爾說，「我想看《神祕島》。」

　　「你們在說什麼白帽子黑帽子？」吉姆皺著眉頭問。

　　「唉──」老爸將朱勒．凡爾納的小說遞給威爾。「就在不久前，我自己也得決定要戴什麼顏色的帽子呢。」

　　「那麼，」吉姆說，「當時你選了哪一種？」

　　老爸一臉愕然。接著他不安地大笑起來。

　　「你竟然還問我，吉姆，我很意外。威爾，告訴你母親，我很快就回去。走吧，你們兩個。華翠絲小姐！」他輕聲叫喚著櫃檯的圖書管理員。「恐龍書和《神祕島》，借出！」

　　大門砰地關上。

　　外面是海洋般的天空和清澈的星星。

　　「見鬼，」吉姆朝北方嗅嗅，又朝南方嗅嗅。「暴風雨在哪？那個推銷員說會來的。我真想看閃電嘶嘶穿過我家的排水管！」

　　威爾任由風把他的衣服、皮膚和頭髮吹皺又撫平。然後他說，淡淡的，「快來了。早上就會來。」

　　「誰說的？」

　　「我兩條手臂長滿了紅越橘疹子。它們說的。」

　　「好極了！」

　　一陣風將吉姆吹走。

　　有如一只相仿的風箏，威爾也咻地追了上去。

　　3

　　看著男孩們離去，查爾斯．哈洛威強忍著股衝動，想要跟著他們結夥一起跑。他知道風對他們的影響，將要帶他們往哪裡去，到生命中所有那些不再神祕的祕密地點去。在他內心某處，有個陰影悲悽的翻轉了一下。你必須在這樣的夜晚奔跑，如此一來，悲傷就再也傷不了你。

　　瞧！他心想。威爾奔跑，只因為他想跑，沒別的理由。吉姆奔跑則是因為前方有什麼在等他。

　　然而，奇怪的是，他們是一起跑的。

　　到底有什麼意義，他疑惑地想，走遍整座圖書館，關燈，關燈，關燈，答案難道真的藏在我們拇指和手指的螺紋裡頭？為什麼有些人總像蚱蜢一樣瑣碎，毛毛躁躁的，觸角顫抖個不停，神經永遠繃得死緊，老是千結萬結解不開？他們終其一生努力燃燒著自己，汗水濕了嘴唇，眼神灼灼，而且是從躺在嬰兒床裡就開始了。他們是一群凱撒的瘦弱又飢渴的朋友。他們以黑暗為養分，只是站著呼吸的人。

　　這就是吉姆，總是一身芒刺。

　　威爾呢？

　　啊，他是難得一見的小甜心，就像夏天高掛在樹上的甜梨。有些男孩走過時，你一看見他們就想哭。他們感覺很好，他們看起來很好，他們好得不得了。噢，他們沒有站在橋上撒尿，或者到一毛錢商店順手偷削鉛筆機，不是這樣的。而是，看見他們走過，你知道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他們會被揍，會受傷、割傷、瘀青，而且永遠會覺得奇怪，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可是吉姆，他知道這種事會發生，他看著它發生，看著它開始，看著它結束。他舔著在他期待中的傷口，從來不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他一向都知道。在他之前曾經有個人也知道，那人養了狼當寵物，獅子作夜間守衛。

　　吉姆不是憑他的腦袋知道的，但他的身體知道。當威爾在新的皮肉傷口上貼繃帶時，吉姆已經從這遲早會來的重擊中左閃右躲地跳開了。

　　兩人就這麼遠去，吉姆放緩腳步，好陪著威爾一起跑；威爾則加快腳步好趕上吉姆。吉姆敲破鬼屋的兩扇窗子，因為威爾在他身旁；威爾也聊勝於無的打破一扇，因為吉姆在旁看著。啊，人。這就是友誼，彼此捏塑著陶土，只盼能照著對方的樣子捏出形狀來。

　　吉姆，威爾，他心想，是陌生人。去吧。我會趕上你們的，總有那麼一天……

　　圖書館大門敞開，又關上。

　　五分鐘後，他轉入街角酒吧去喝他每晚必喝的一杯，剛好聽見一個人說：「……書上說，最早發明酒精的時候，印地安人以為那是他們等了幾世紀的好東西。仙丹妙藥！你們聽過沒？」

　　「沒。」酒保轉過身來說。

　　「當然，」那人繼續說，「蒸餾酒。九、十世紀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水。可是烈得很。這種酒不只喝了嘴巴和胃會發熱，點了火還會燒起來，所以他們就把水和火混合在一起。火水，就是他們的長生不老藥，老天。說不定這東西真的是萬靈丹，能創造奇蹟呢。喝吧！」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哈洛威說，「但是我體內的某個人需要。」

　　「誰？」

　　過去曾是男孩的那個我，哈洛威心想，那個宛如秋夜飄落在步道上的葉子般奔跑的男孩。

　　可是他沒說出口。

　　他只閉起眼睛喝酒，專注聆聽著他體內那東西是否又在翻轉，在堆疊著準備燃燒但從未燃燒過的盆甕深處騷動著。

　　4

　　威爾停下腳步。威爾望著週五夜晚的城鎮。

　　當法院鐘樓敲響九點整的鐘聲時，所有燈光似乎還亮著，商店活動也正熱絡。但是，當第九聲鐘響把每個人嘴裡的假牙填料震落之後，理髮師解開客人的圍兜、撲完粉然後送他們出門；藥局前的噴泉也停止像蛇窩似的嘶嘶湧出，各處的七彩霓虹燈也已不再閃爍，而那間陳列著千百種待價而沽的金屬、玻璃和紙類雜貨的一毛錢商店也突然熄了燈。陰影緩緩移動，關門聲隆隆，鑰匙在鎖孔中伸展筋骨，人們紛紛逃竄，腳邊拖著一團團破碎報紙，有如鼠群啃咬著他們的腳跟。

　　砰！人影一下全都不見了。

　　「老天！」威爾大叫。「大家都沒命的跑，好像暴風雨已經來了一樣！」

　　「的確來了！」吉姆高喊著說，「就是我們！」

　　他們蹬蹬踏著如雷步伐走過好幾道鐵柵門、金屬活板門，經過十幾家沒亮燈的商店，和十幾家半亮、十幾家漆黑的商店。城鎮一片死寂，當他們繞過聯合雪茄店的街角時，猛地看見一尊查洛基印地安人木雕獨自在黑暗中滑動。

　　「喂！」

　　店老闆泰德利先生從印地安人肩後探出頭來。「嚇著了是吧，孩子？」

　　「才沒有！」

　　可是威爾起了陣哆嗦，感覺冰冷的雨絲正潮浪般地落向大草原，一如落在荒涼的海灘上。等雷電降臨鎮上時，他只想躲進一大疊毛毯和枕頭底下。

　　「泰德利先生？」

　　他聽見遠處的風中有某種聲響，可無法分辨那是什麼。

　　男孩們掉頭走開。

　　他沒看見他們。他一動不動。只是聽著。

　　他們離開了他。繼續往前跑。在從圖書館算起第四條空盪的街區，男孩們遇上了第三個木雕印地安人。

　　柯羅塞提站在他的理髮店門口，鑰匙握在顫抖的手中，沒看見他們走近。

　　是什麼讓他們停下的？

　　一顆淚珠。

　　它從柯羅塞提先生的左臉頰亮閃閃地滴下。他重重喘著氣。

　　「柯羅塞提，你真傻！有事也好，沒事也好，你幹嘛哭得像小孩一樣！」

　　柯羅塞提先生顫抖著深吸一口，猛嗅著，「你們沒聞到嗎？」

　　吉姆和威爾跟著嗅了嗅。

　　「甘草精！」

　　「見鬼，不對。是棉花糖！」

　　「這味道我好多年沒聞過了。」柯羅塞提先生說。

　　吉姆鼻子抽動著說。「就在附近。」

　　「是啊，可是有誰注意了？沒人。好了，我的鼻子終於告訴我，用力呼吸！我就哭了。為什麼？因為我想起很久以前，男孩子都愛吃那東西。為什麼三十年來，我從不曾停下想一想、聞一聞？」

　　「你太忙了，柯羅塞提先生，」威爾說，「你沒時間。」

　　「時間，時間，」柯羅塞提先生抹著眼睛。「那味道是從哪裡來的？鎮上又沒有賣棉花糖的地方。只有馬戲團有得賣。」

　　「嘿，」威爾說，「這就對了！」

　　「好啦，柯羅塞提哭完了。」理髮師擤了下鼻子，轉身去給他的店門上鎖。他這麼做的同時，威爾望著門口條紋燈柱的紅色蛇紋從不知哪裡冒出來，往上旋轉，引導著他的視線升向不知什麼地方。在無數個中午，威爾站在這裡，試圖解開這謎團，看著它出現，旋轉然後消失，沒完沒了。

　　柯羅塞提先生將手伸向旋轉燈柱底下的開關。

　　「不要。」威爾說。然後又喃喃的說：「別關掉。」

　　柯羅塞提先生望著燈柱，彷彿重新發現它的神奇魔力似的。他點頭，輕輕地，眼神溫柔。「究竟是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了，呃？誰知道呢？你他，我都不知道。啊，真是神祕。好啦。就讓它轉吧。」

　　真好，威爾心想，在我們睡覺時，它會一直轉到天亮，從不知哪裡出現，旋轉到不知哪裡去。

　　「晚安！」

　　「晚安。」

　　於是他們離開，將他留在那陣帶著淡淡甘草精和棉花糖氣味的風中。

　　5

　　查爾斯．哈洛威把手放在酒吧的雙扇活動門上，猶豫著，彷彿手背上的灰色汗毛是天線，感應到外頭的十月夜色中有什麼東西滑過。也許某處發生了大火，吹來的熱風警告他不要踏出去。或者又一次冰河期突然侵襲這城鎮，大量冰塊已經在這一小時內奪去千百條人命。也許時間本身涓涓滴落成一片巨大的玻璃，後面跟著灑落粉狀的黑暗，將一切埋葬。

　　也可能只是他從酒吧窗口看見的，站在對街的那個穿暗色套裝的男人。那人一隻手臂底下夾著一大捲紙張，空著的那手拿著刷子和水桶，用口哨吹著首曲子，聲音非常遙遠。

　　那曲子不屬於這個季節，每次查爾斯．哈洛威聽見那曲調總免不了一陣哀傷。那首歌和十月很不搭調，可是無論哪一天、哪個月份聽來，都那麼動人，那麼震撼。

　　∮

　　我聽見聖誕日的鐘聲

　　鳴奏著古老熟悉的項歌，

　　狂野又甜蜜

　　歌詞不斷反覆

　　祝禱著世界和平、人類幸福！②

　　（註②：美國詩人朗法羅（Henry Wadswort h Longfellow）作品〈I Heard the Bells on Christmas Day 〉。）

　　※※※

　　查爾斯．哈洛威開始顫抖。那股舊有的莫名昂奮的感覺突然浮現，那是當他在聖誕節前夕看見純真的孩子夾雜在那些神情疲倦的大人當中，在積雪的街道上閒逛時，照例會有的一種很想同時大笑和大哭的感覺。

　　那些男女的臉上滿是罪惡感和洗不去的罪愆，有如被擊潰的小窗子，生命總是毫無預警地加以重擊，跑開，躲藏起來，然後又回來再度給予打擊。

　　※※※

　　且把鐘敲得更深沉響亮：

　　「上帝未死，也未沉睡！

　　邪惡終將敗亡，

　　正義得以伸張，

　　賜予世界和平、人類幸福！」

　　※※※

　　口哨聲消失。

　　查爾斯．哈洛威踏了出去。在遠遠的前方，那吹口哨的男子正在一根電線杆下揮舞著手臂，靜靜地工作。接著他走進一家商店。

　　也不知為什麼，查爾斯．哈洛威走過街去，看著那個人在那間等待出租的空盪商店內貼上一張海報。

　　然後那人帶著刷子、漿糊桶子和海報紙捲走出店門。他那雙眼睛，充滿灼熱、渴望光芒的眼睛，直視著查爾斯．哈洛威。他微笑著將手一攤。

　　哈洛威盯著瞧。他的手掌心長滿了柔細如絲的黑色毛髮。看來就像是──

　　那隻手握緊了。揮舞了一下。然後那人繞過街角離去。查爾斯．哈洛威陷入茫然，臉上突然一陣夏日的潮紅，他搖晃了一陣，然後轉身走向那家空盪的商店探看。

　　在一只聚光燈探照下，兩只鋸木架平行陳列著。

　　鋸木架過去，活像雪花水晶棺木的，是一方六呎長的冰塊。它隱約閃耀著冷光，顏色是淡淡的藍綠色。有如佇立在黑暗中一只碩大的冰冷寶石。

　　藉著燈光，可看見靠近櫥窗一側的一小張白色海報上的標語寫著：

　　∮

　　庫傑與達克魔幻遊藝團巡迴表演──

　　畸人秀，木偶馬戲班，草原遊藝會。

　　即將到來！在貴地展出本團精采戲碼：

　　全界最美麗的女人！

　　哈洛威的眼睛立刻被櫥窗內側的海報吸引。

　　∮

　　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

　　※※※

　　然後他回頭望著那塊長方形的大冰塊。

　　那就像他小時候在魔術表演中看過的那種冰塊，那是本地冰塊公司在冬天提供的，上面躺著一排少女，整整展出十二個小時讓人們觀賞，一邊在這活生生的白色大螢幕前面演出喜劇。一齣齣戲碼輪流上場，最後那些蒼白的少女滑下來，全身結滿了霜，由幾個魔術師滿頭大汗替她們削去冰霜，然後微笑著回到布幕後方。

　　∮

　　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

　　※※※

　　然而眼前這塊冰冷的玻璃上，除了結冰的河水之外什麼都沒有。

　　不對。不全然是空的。

　　在那塊巨大的冰冷寶石內部，不是有一處奇特的真空？一個豐滿的空隙，一個長形的空洞，從冰塊的頭頂呈波浪狀延伸到趾尖？而這片真空，這個等著被夏日肉體填滿的空隙，它的形狀不正像是一個……女人？

　　沒錯。

　　這塊冰。這迷人的空洞，這個在冰塊內橫躺著的波浪狀空隙。這迷人的空無。挑逗著冰塊將她俘虜的隱形美人魚的玲瓏曲線。

　　冰是冷的。冰塊內的空無是溫暖的。

　　他很想離開這地方。

　　可是查爾斯．哈洛威在這奇特的夜晚久久站在那裡，望著那間盪的商店，那兩只鋸木架，和靜立在那裡、有如黑暗中一顆巨大印度之星藍寶石的冰冷棺木……

　　6

　　吉姆．奈雪在希柯瑞街和曼因街轉角停下來，從容喘息著，眼睛溫柔地停駐在樹影濃密的希柯瑞街。

　　「威爾？……」

　　「好累！」威爾跑過來，對自己的猛勁感到吃驚。

　　「就在那裡。第五間房子。還有一分鐘就到了，威爾。」吉姆輕聲懇求著說。

　　「一分鐘？……」威爾注視著街道。

　　就是那條有好戲可看的街。

　　直到今年夏天它都還只是條普通的街，他們常在這裡偷摘當季的梨、李子和杏祧。可是八月底，當他們爬樹去摘酸蘋果時，發生了「那件事」，改變了這裡所有的房子、果實的味道，連那些交頭接耳的樹林間的氣氛也不一樣了。

　　「威爾！它在等我們。說不定現在有狀況發生！」吉姆小聲說著。

　　（也許真有好戲。）威爾猛吞一口唾沫，感覺吉姆用力捏著他的臂膀。

　　因為它已經不是那條摘蘋果或李子或杏桃的街了，這裡只剩一棟側面有扇窗戶的房子，而這扇窗戶，吉姆說，是一座布幕──其實是百葉窗──拉起的舞臺。而在那房間裡，在那座奇特的舞臺上，有著談吐神祕、滿嘴瘋狂事物，不時大笑、嘆息、喃喃自語的演員；其中好多是威爾聽不懂的悄悄話。

　　「最後一次，威爾。」

　　「每次都這麼說！」

　　吉姆紅了臉，臉頰灼熱，綠玻璃般的眼珠冒出火光。他想起那一晚，兩人正在摘蘋果，吉姆突然輕聲叫著，「哇，你看那裡！」

　　掛在大樹枝上的威爾全身緊繃，興奮得不得了，緊盯著那個劇場，那座特別的舞臺，上面的陌生人正從頭頂脫去襯衫，讓衣服落在地毯上，毫無遮掩，赤條條地站在那裡，像兩匹顫抖的馬，伸出手去碰觸對方。

　　他們在做什麼！威爾心想。他們在笑什麼？他們哪根筋不對勁，到底哪裡不對勁？

　　他真希望他們把燈關掉。

　　可是他緊緊掛在突然變得濕滑的樹枝上，看著那明亮的窗戶劇場，聽著那笑聲，最後終於僵麻得鬆開手，滑落到樹下，頭暈目眩地躺在那裡，然後站在黑暗中擡頭望著吉姆，看他依然攀抓在高高的樹椏上。吉姆的臉紅通通的，張著嘴，緊盯著窗口。

　　「吉姆，吉姆，快下來！」可是吉姆沒聽見。「吉姆！」當吉姆終於低頭往下看，他眼中的威爾只不過是個站在樹下的陌生人，傻氣地要求他放棄生活中的樂趣，回到地面上。於是威爾一個人跑開了，他拚命地想，也什麼都沒想，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想。

　　「威爾，拜託……」

　　此刻威爾看著吉姆，他手上抱著圖書館借來的書。

　　「我們去過圖書館了，還不夠嗎？」

　　吉姆搖頭。「替我拿著。」

　　他把書交給威爾，輕輕地小跑步來到沙沙作響的路樹底下。他經過三棟房子，然後回頭大叫，「威爾，你知道你是什麼嗎？死腦筋的浸信會教友！」

　　吉姆說完這話便離去了。

　　威爾把書緊緊抱在胸口。他的手汗把書沾濕了。

　　別回頭看！他想著。

　　絕不！絕不！

　　他只看著回家的路，沿著這方向走去。快步地走。

　　7

　　回家途中，威爾感覺背後有個影子發出沉重的呼吸聲。

　　「表演結束了？」威爾說，沒回頭。

　　吉姆在他旁邊默默走了好一陣子，才說：「沒人在家。」

　　「太棒了！」

　　吉姆罵道：「你，可惡的浸信會傳教士！」

　　到了街角，一堆風滾草滑過，一大團裹著白紙的棉線球彈跳過來，顫抖著勾住吉姆的雙腿。

　　威爾抓住那團紙，大笑著將它扯開，任它飛走！他的笑聲停住了。

　　兩個男孩望著那張廣告傳單窸窸窣窣飛過樹叢，突然渾身發冷。

　　「等一下……」吉姆緩緩說著。

　　這時兩人開始大叫，跑跳著追了過去。「小心！別弄破了！」

　　那張紙像小鼓似的在他們手中撲飛。

　　「十月二十四日盛大演出！」

　　他們的嘴唇蠕動著，喃喃唸出那上頭裝飾風味濃厚的文字。

　　「庫傑和達克……」

　　「遊藝會！」

　　「十月二十四日！明天！」

　　「不可能，」威爾說，「過了勞工節所有遊藝會就都停止了──」

　　「管他呢！一千零一種奇幻表演！你看！梅菲斯多克，吞火山熔岩的人！電力先生！怪物孟格菲？」

　　「熱氣球，」威爾說，「孟格菲是熱氣球。」

　　「塔羅牌小姐！」吉姆說，「擺盪人。魔鬼斷頭臺！圖案人！哇！」

　　「只不過是個紋了刺青的老傢伙。」

　　「才不。」吉姆溫熱的氣息吐在紙上。「他身上有彩繪。很特別的。你看！畫滿了怪物！畸人秀呢！」吉姆的視線跳動著。「看！骷髏人！很棒吧，威爾！不是骨瘦如柴的人喔，不是，是骷髏人！你看！還有沙塵女巫！什麼是沙塵女巫，威爾？」

　　「骯髒的老吉普賽人──」

　　「不對。」吉姆看見什麼似的瞇起眼睛。「是一個在沙塵中出生、在沙塵中成長的吉普賽人，有一天也乘著沙塵回老家。還有呢：埃及鏡子迷宮！看見一萬個自己！聖安東尼的蠱惑神殿！」

　　「全世界最──」威爾唸著。

　　「美麗的女人。」吉姆補充說。

　　兩人對看了一眼。

　　「遊藝會的餘興表演可能出現地球上最美麗的女人嗎，威爾？」

　　「你見過遊藝會的女人嗎，吉姆？」

　　「像大灰熊。可是這張傳單為什麼說──」

　　「啊，別說了！」

　　「你在生我的氣嗎，威爾？」

　　「不是，只是──抓好！」

　　一陣風把傳單從他們手中吹走。

　　那張紙飛過樹梢，惡作劇似地逃走了。

　　「反正不可能是真的，」威爾喘著氣說，「遊藝會不會這麼晚才舉行。根本是騙人的。有誰會去呢？」

　　「我。」吉姆靜靜立在黑暗中。

　　還有我，威爾心想，去看斷頭臺唰的落下，看埃及魔鏡表演光的迷幻秀，還有硫磺色皮膚的怪人像喝火藥茶那樣的吞岩漿。

　　「有音樂聲……」吉姆喃喃的說，「風琴。一定是今天晚上就來了！」

　　「遊藝會都是在天亮時分來的。」

　　「噢，可是我們聞到的距離很近的甘草精和棉花糖味道又怎麼說？」

　　威爾想起那些從陰暗的住宅後方隨風飄來的氣味和聲音，泰德利先生倚在他的木雕印地安朋友身邊聆聽，柯羅塞提先生臉頰淌下的那滴淚珠，還有理髮店旋轉燈柱的火舌，反覆地從空無中滑出又莫名消失。

　　威爾的牙齒喀喀打顫。

　　「我們回家吧。」

　　「我們已經到家啦！」吉姆訝異地大叫。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到達他們比鄰的家，分別往自家門口走去。

　　到了門廊，吉姆探出頭來輕聲叫著。

　　「威爾，你沒生氣吧？」

　　「見鬼，沒有。」

　　「一個月內我們不要再去那條街，那間房子，那個劇場了。一年！我發誓。」

　　「隨便啦，吉姆。」

　　他們站在家門前，手放在門鈕上，威爾擡頭，看見吉姆家屋頂的避雷針映著冰冷的星空閃閃發亮。

　　暴風雨會來。暴風雨不會來。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很高興吉姆把那個偉大的新奇發明裝了上去。

　　「晚安！」

　　「晚安。」

　　他們各自砰地把門關上。

之二

　　8

　　威爾把門打開，重新關上。這次輕輕地關。

　　「好多了。」他母親的聲音。

　　透過走廊門的邊框，威爾看見此刻他最在意的一個劇場，家的舞臺上坐著他的父親（竟然已經回家了！他和吉姆一定跑了很長一段路！）拿著一本書，卻凝視著空無。母親則坐在爐火旁的椅子上編織東西，一邊像茶壺般地哼著歌。

　　他想靠近又不想靠近他們，他們離他很近，卻又很遠。突然間，身在這過於廣大的世界中的過大城鎮裡的太過寬廣的房間當中，他們變得好小好小。在這沒上鎖的地方，他們似乎隨時承受著可能闖進來的某種東西的威脅。

　　包括我，威爾想，也包括我。

　　突然，他們的微小，比起之前他們看來很高大的時候，讓他更加地愛他們。

　　他母親的手指迅速交錯，嘴裡喃喃數著，他沒見過比她更快樂的女人。他記得某個冬日在一間溫室中，他推開叢叢樹葉，發現一朵淡粉色的溫室玫瑰，在一片雜草中獨自佇立。那就是母親，散發著鮮奶的香氣，在這屋裡總顯得那麼自在而快樂。

　　快樂？可是怎麼會，又為什麼？就在幾呎外坐著那個大樓管理員，在圖書館工作的人，那個陌生人，他已經脫去制服，可是他仍是那個每當夜晚單獨在深邃的大理石藏書室中，在通風的走廊中揮舞著掃帚時顯得比較快樂的人。

　　威爾看著他們，不懂為什麼這個女人如此快樂，而這個男人卻如此落寞。

　　他的父親凝視著爐火，一隻手鬆開了。半握在那隻手裡的是皺成一團的紙。

　　威爾眨著眼睛。

　　他想起那張被風吹得在樹叢間翻滾的灰白色傳單。現在他父親手裡正捏著同樣顏色的紙張，充滿裝飾味的字體藏在其中。

　　「嘿！」

　　威爾走進客廳。

　　媽媽立刻綻露像是點亮又一盞燈的微笑。

　　老爸一驚，喪膽的模樣彷彿做壞事時被逮到似的。

　　威爾很想說：「嘿，你們覺得那張傳單如何？……」

　　可是老爸把傳單塞進椅子的布套裡了。

　　母親翻看著那幾本圖書館借來的書。

　　「噢，真是好書呢，威爾！」

　　因此威爾把關於庫傑與達克遊藝團的話吞了回去，說：「我們真的是被風吹回來的，街上好多紙飛來飛去。」

　　老爸聽了這話後並沒有畏縮。

　　「有什麼新鮮事，爸爸？」

　　他的手還塞在椅子的布縫裡。他擡起他那灰色、略顯憂慮的眼睛，疲憊地望著兒子。

　　「石獅子把圖書館的階梯吹垮了。現在正在鎮上肆虐，尋找基督教徒。一個都沒找到。最後在這裡逮到了一個，她是個厲害的廚子。」

　　「胡說！」媽媽說。

　　威爾上樓，邊聽見他相當期待聽見的。

　　像是某種鮮脆的東西被拋入火燄中的輕輕嘶的一聲。他在腦海中看見他父親站在壁爐前，望著那張傳單紙燒成灰燼：

　　「……庫傑……達克……遊藝會……女巫……迷幻秀……」

　　他很想下樓去，站在爸爸身邊，伸長兩手對著爐火取暖。

　　不過他還是緩緩上樓，關上自己的房門。

　　※※※

　　某些晚上，當威爾躺在床上時，他會把耳朵貼在牆上聆聽，如果雙親談的是他想聽的事情，他就待著繼續聽，如果不是，他就走開。如果談的是關於時間、以前的時光，關於他、鎮上或者上帝治理這世界的反覆無常作風，他就會很窩心、自在且安靜的聆聽，因為這時候說話的通常是父親。他並不常和父親談天，不管在家裡或外面，但這很不一樣。老爸的聲音裡有種特別的高低起伏，輕柔的有如一隻手，像隻白鳥在風中畫著弧線那樣，在空氣中輕柔地飛舞，讓耳朵想要追隨，讓心靈想要窺探。

　　而老爸聲音的奇特之處就是，那是說出真理的聲音。靜躺在大片城市或鄉野大地上的真理之聲，足以讓男孩們著魔。許多個夜裡，威爾就沉溺在這當中，他的感官有如時鐘，早在那半吟唱的聲音靜止之前就停止了擺動。老爸的聲音是午夜的學校，在這深沉的時刻教導著他，課程則是人生。

　　而在今晚，威爾閉著眼睛，頭靠著冰涼的灰泥牆。一開始是老爸的聲音，有如低沉的剛果鼓聲，從遠遠的地平線傳來。然後是母親的聲音，用她那在浸信會教堂唱詩班擔任女高音的水亮嗓音，不是唱歌，但卻像唱歌似地應答著。威爾想像父親攤開四肢躺著，對著空白的天花板說話。

　　「……威爾……讓我覺得自己好老……男人應該要陪兒子玩棒球……」

　　「不見得，」女人的聲音，安慰的說，「你是個好人。」

　　「──糟糕的好人。真是的，他出生那年我都四十歲了！還有妳。那是你女兒是吧？大家都這麼說。唉，人一躺下來就會開始胡思亂想。真是！」

　　威爾聽見老爸在黑暗中變換姿勢坐起的聲音。他點燃一根火柴，吸著菸斗。風把窗子吹得喀啦作響。

　　「……有個人臂膀下夾著一堆海報……」

　　「……遊藝會……」母親的聲音，「……拖到現在才舉行？」

　　威爾想走開，可是走不了。

　　「……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老爸喃喃說著。

　　母親柔聲笑了起來。

　　「你明知道我不是。」

　　不對！威爾心想，那是傳單上的標語！老爸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因為，威爾自問自答，情況不妙了。噢，情況真的不妙了！

　　威爾看見那張海報在樹林間嬉戲，和那上面的文字：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不覺臉頰一陣燒熱。他想起吉姆，那條上演好戲的街道，那個窗戶劇場中的舞臺上赤裸的人，古怪得像中國戲劇，荒誕怪異得像古老的中國歌劇，柔道，柔術，印度冥想。

　　又是父親的聲音了，恍惚，哀傷，哀傷到了極點，讓人根本無法理解。突然他害怕起來，因為老爸不願提起那張被他悄悄燒毀的傳單。威爾凝視著窗外。在那兒！像是乳草種子的白羽毛！白紙在風中飛舞！

　　「不對，」他悄聲的說，「遊藝會不可能這時候才舉行。不可能！」他窩進被子底下，開了手電筒，攤開一本書。他翻看的第一張圖片是隻已在百萬年前絕跡，在夜空中昂然挺立的史前爬蟲動物。

　　見鬼了，他想，我在匆忙中拿了吉姆的書，他則拿了我的。

　　不過這隻爬蟲還真美。

　　飛向睡鄉之際，他隱約聽見父親還在樓下忙著。大門關上。他父親回去加班了，沒理由，回去拿掃帚，或者書，回鎮上，走了……走了……

　　而母親已經睡著，滿足的，不知道他已經離去。

　　9

　　再也沒有哪個人的名字像他這樣容易上口。

　　「吉姆．奈雪。就是我。」

　　高傲的吉姆此刻平躺在床上，全身被沼澤草繫得牢牢的，骨頭好端端的在皮肉裡，皮肉穩穩的包著骨頭。圖書館的幾本書放在他放鬆的右手邊。

　　他等待的眼神黝黑有如晨曦，眼裡蒙著往日的陰影，他母親說的，他三歲那年差點死掉，直到現在他依然記得。他的頭髮是深沉的秋栗色，而他的太陽穴、眉心和脖子的血管，還有在他手腕怦跳的脈管，這些血脈都是深藍色的。他全身泛著層暗黑色，這就是吉姆．奈雪，一個隨著歲月增長，話越來越少，笑容也越來越少的男孩。

　　吉姆的問題在於，他總是注視著這世界，沒辦法別開眼睛。而當你一輩子都不轉開眼睛，到了十三歲時，你就等於替這世界洗了二十年的髒衣服。

　　威爾．哈洛威，像他就很孩子氣，總是看著別處、遠方或者旁邊。所以到了十三歲，他認真注視的時間加起來總共才六年。

　　吉姆知道自己的每一寸陰影，幾乎都可以襯著瀝青紙剪下，捲起來，升到旗竿上──當作他的旗幟。

　　他偶爾會因為發現影子跟著他到某處而驚訝，但也只是這樣罷了。

　　「吉姆？還沒睡？」

　　「媽媽。」

　　房門打開又關上。他感覺到她在床上的重量。

　　「怎麼了，吉姆，你的手好冰。你應該把窗戶關小一點。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知道啦。」

　　「別光會說你知道。你不會明白的，除非有一天你有了三個小孩然後又失去他們。」

　　「我永遠不會有小孩的。」吉姆說。

　　「你只是說說罷了。」

　　「我知道不會有。我什麼都知道。」

　　她等待片刻。

　　「你知道什麼呢？」

　　「人類不需要再增加了。反正到頭來都會死。」

　　他的聲音非常冷靜，幾近哀傷。「就這樣。」

　　「也許吧。可是你還活著，吉姆。要是你不在，我早就撐不下去了。」

　　「媽媽。」他沉默了好一陣子。「妳還記得爸爸的臉嗎？我長得像不像他？」

　　「你離去的那天，也就是他永遠離開的時候。」

　　「誰會離開？」

　　「怎麼了，躺著吧，吉姆。你跑得太快了。我從來沒見過誰的動作這麼快的，睡吧。答應我，吉姆。無論你去了哪裡，回來時一定要帶很多小孩。讓他們盡情地跑。讓我好好寵寵他們。總有一天吧。」

　　「我才不要養一些會傷害自己的東西。」

　　「你會蒐集石頭吧，吉姆？人沒有不受傷的。」

　　「不，我就不會。」

　　他注視著她。很久以前她的臉曾被毆打過。她眼睛四周的瘀傷一直沒有消褪。

　　「你會活著，然後被人所傷，」她在黑暗中說。「不過到了那時候，你要告訴我。跟我說再見。否則的話，我可能會不願讓你走。那不是很可怕嗎，緊抓著不放？」

　　她突然起身，走過去把窗子拉下。

　　「為什麼男孩子都喜歡打開窗子？」

　　「熱血澎湃。」

　　「熱血澎湃，」她孤零零站著。「這就是我們一切悲傷的源頭了。別問我為什麼。」

　　房門關上。

　　只剩單獨一人的吉姆跑去把窗子拉上，探出身體到清朗的夜色中。

　　暴風雨啊，他心想，你來了嗎？

　　是的。

　　感覺到了……在遠遠的西方……有個無比厲害的傢伙，正疾衝過來！

　　避雷針的影子投射在底下的車道。

　　他猛吸著冷空氣，然後興奮地吐出一大口熱氣。

　　為什麼，他想，我為什麼不爬到屋頂上，把那支避雷針搖下來，把它丟開？

　　然後看有什麼結果？

　　對啦。

　　然後看有什麼結果！

　　10

　　午夜剛過。

　　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那個避雷針推銷員沿著空盪的街道走來，提在他戴著無指手套的手中幾乎已經空了的皮箱輕盈搖擺著，神色也一派輕鬆。他轉過街角，停了下來。

　　幾隻紙灰白色的蛾在一間商店的空櫥窗上撲飛，往裡頭探看。

　　櫥窗內，像只星星色玻璃做成的巨大棺木船般停泊在兩只鋸木架上的，是塊鑿切成大得足夠鑲嵌在巨人戒指上的阿拉斯加雪花公司冰磚。

　　而密封在這冰磚裡頭的，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

　　避雷針推銷員的笑容消失了。

　　在冰塊夢幻般的冷霧中，有如千年前被雪崩掩埋然後便沉睡至今，始終不老的，正是那個女人。她的模樣美好有如清晨，鮮嫩有如明日之花，迷人可比任何一位足以讓男人閉上眼睛，將她的形象在眼皮上烙印成完美如玉貝浮雕的少女。

　　避雷針推銷員突然又恢復了呼吸。

　　很久以前，他曾在遊覽羅馬和佛羅倫斯大理石殿堂時，見過這樣的女人，不過是被放置在石塊而不是冰磚裡。有一次逛羅浮宮時，他也曾發現這樣的女人，浸浴在夏日色彩和油彩當中。還有一次，在他小時候，他在電影院找免費空位，經過放映螢幕後方的涼爽空間時，一擡頭，就看見一張女人臉孔在可怖的黑暗中俯看著他，有著他從未見過的驚人尺寸和美麗，以乳白的骨骼和月光般的肌膚構成，使得他在舞臺後方動彈不得，沉迷於她蠕動的嘴唇、鳥翼般眨動的眼睛，和那閃耀著雪白、死寂光輝的臉頰。

　　於是，從回憶中跳出的印象在此刻淹沒那塊冰磚，在其中找到新的形體。

　　她的頭髮是什麼顏色？

　　介於金色和白色之間，一旦冰塊融化之後有可能是任何顏色。

　　她有多高？

　　站在空盪的商店外，在櫥窗前，站在那群夜色般輕柔、不停拍翅撲飛著的蛾蟲前面，隨著你向左或向右移動，你所看見的她的身形有可能因為冰塊的折射而放大或縮小。

　　這不重要。

　　重點是──避雷針推銷員顫抖了一下──他知道一件極不尋常的事。

　　萬一她在那塊藍寶石裡頭奇蹟似地睜開眼皮，他知道她的眼珠會是什麼顏色。

　　他知道她的眼珠會是什麼顏色。要是有人在這寂靜的夜裡走進這商店──

　　要是有人伸出手，手的溫度會……怎麼樣呢？

　　融化冰塊。

　　避雷針推銷員久久站在那裡，快速轉動的眼睛閉上了。

　　他緩緩吐著氣。他的嘴唇熾熱有如夏天。

　　他伸手去碰觸店門。那扇門敞開。一股寒風咻地向他襲來。他走了進去。

　　店門關上。

　　雪花般的飛蛾輕拍著櫥窗。

　　11

　　午夜，鎮上的報時鐘在寂靜的凌晨敲響一點、兩點接著三點，大鐘的嘹嘵鐘聲將高聳閣樓舊玩具上的塵埃震落，一些更高閣樓裡老鏡子上的銀粉也被震得飄落，攪動著沉睡中的孩子們關於鐘的夢境。

　　威爾聽見了。

　　從草原遠方隱隱傳來引擎排氣聲，那是火車徐徐拖行的聲音。

　　威爾在床上坐起。

　　在對街，彷彿照鏡子似的，吉姆也坐了起來。

　　千百哩外，汽笛風琴開始柔聲地吹奏，彷彿在默默哀悼。

　　威爾直奔窗口，探出身體，吉姆也是。他們一言不發，越過沙沙顫動的樹林凝視著遠方他們的臥房很高，就和一般男孩的房間一樣。從高聳的窗口，他們的視線可以像大砲那樣發射到遠方，越過圖書館、市政廳、車站、牛舍和農田，一直到達空曠的大草原！

　　在那裡，大地的邊緣，蝸牛般閃著光澤的火車奔馳著，朝著星空狂野揮舞著手勢，發出檸檬或櫻桃色的信號。

　　就在地表邊緣，一縷宣告暴風雨來臨的煙絲羽毛般地飄起。

　　火車出現了，一列列聯結著，引擎、煤炭拖車和好幾列依序編號、載滿睡得正香或昏沉人們的車廂跟隨著那閃耀如螢火蟲的機械隊伍，鳴唱著秋天爐火邊的催眠曲。烈焰映紅了驚呆的山巒。

　　即使在這麼遠的距離，我們依然可以想像臂肌壯實的工人鏟起有如漆黑流星屑的煤炭丟進引擎鍋爐裡。

　　兩個男孩同時消失，然後拿著雙筒望遠鏡回來。

　　「引擎！」

　　「南北戰爭！從一九〇〇年以後就沒看過那種煙囪了！」

　　「還有車廂，整列火車都是老式的！」

　　「旗子！還有籠子！是遊藝會！」

　　他們聆聽著。

　　起初威爾以為聽見的是自己鼻孔裡急促的聲息。然而並不是──是火車，以及它的汽笛低鳴的聲音。

　　「好像教堂音樂。」

　　「見鬼，遊藝會怎麼會有教堂音樂？」

　　「別說粗話。」威爾噓他。

　　「見鬼了。」吉姆激動地把身子探出去。「我已經等了一整天了。所有人都在睡──管他呢！」

　　音樂聲從他們窗口飄過。

　　威爾手臂上起了水泡大的雞皮疙瘩。

　　「那是教堂音樂沒錯。只是不太一樣。」

　　「老天，我冷死了。我們去看他們紮營。」

　　「現在？」

　　「現在！」

　　吉姆說著退下。

　　有好一陣子，威爾看著吉姆在對面手腳慌亂地拿起襯衫，套上長褲。在這同時，深夜的原野裡，那列冒著煙、載著甘草色籠子的全黑殯葬火車正呼呼駛來，夾帶著烏煙瘴氣的嘈雜樂聲，交錯敲擊著三種走調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不同曲子。

　　「管他的，走吧！」

　　吉姆滑下屋子排水管，跑向沉睡中的草原。

　　「吉姆！等我！」

　　威爾匆匆穿上衣服。

　　「吉姆，別一個人去！」

　　他跟著跑過去。

　　12

　　有時候你看見風箏飛得好高，而且聰明得幾乎就像了解風向似的。它在空中漫遊，然後選擇降落在某個特定地點，不管你往這裡或那裡拉扯，它會乾脆斷了線，去尋找自己屬意的地點，要你跌跌撞撞地跑著追。

　　「吉姆！等等我！」

　　現在吉姆就像風箏，線已斷裂，不知憑著哪股勁越飛越遠，而威爾只能在地面上跑，追著那高高的、靜默無語而且突然變得陌生的對象。

　　「吉姆，我來了！」

　　跑吧，威爾心想，老天，還是老樣子。我說話，吉姆奔跑。我踢開石頭，吉姆一把抓住藏在底下的涼颼颼的東西！我爬山，吉姆在教堂裡唱聖詩。我開了銀行帳戶，吉姆仍是一頭短髮、滿嘴粗話、穿著襯衫和網球鞋。但我為何老覺得他比較富有？因為，威爾想著，我坐在太陽底下的大石頭上，吉姆呢，他在月光下拔手臂上的毛，和蟾蜍共舞。我看顧牛群，吉姆馴服大毒蜥。傻子！我朝吉姆大喊。膽小鬼！他回喊。我們就這麼──上路！

　　他們從鎮上一直跑，越過田野，兩人在一座鐵路橋下停步，月亮已經翻越山頭，草原上一層密密的露珠抖動著。

　　轟！

　　遊藝會火車從橋上隆隆駛過。汽笛發出長嘯。

　　「沒有人在吹奏！」吉姆仰頭看著說。

　　「真的呢，吉姆！」

　　「老天，你看！」

　　逐漸遠離的汽笛煙囪冒出點點火星，可是並沒有人坐在上面的鍵盤前。是煙囪裡的風，是奔流的冰冷空氣發出的音樂聲。

　　男孩開始奔跑。火車蜿蜒地遠離，一邊敲奏著它那海底葬禮般深沉、沙啞、佈滿綠苔的樂聲，反覆吹奏著。接著引擎汽笛噴出一大蓬蒸煙，威爾突然落下大串冰涼的淚珠。

　　有時在深夜，威爾會聽見──有多頻繁呢？──火車在睡夢邊緣鳴著汽笛，無論它走得多近，都顯得那麼孤單而遙遠。有時他醒來，發現臉頰上掛著淚水，奇怪為什麼，然後又躺回去，聆聽著，想著。沒錯！是它們讓我哭的，那些往東或往西的火車深入鄉野，淹沒在遠離城鎮的夢境潮浪之中。

　　那些火車和它們的哀鳴往往在車站之間迷了路，不記得去過哪裡，也不猜測將往哪裡去，只是逐漸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吞吐著最後一絲蒼白的氣息。

　　然而這列火車卻吹著口哨！

　　它承載著來自其他寂寥歲月的許多夜晚的無盡悲鳴；夢幻月夜的狗嗥，一月從門廊紗門透進來的冷風發出令人膽寒的嗚咽，有如千百個火妖在悲泣，或許更糟！有如流洩而出的殘破氣息，無數已經死亡或是雖然垂死、卻又不想死去的生靈的抗辯，他們的呻吟、他們的嘆息在地表爆發開來。

　　威爾眼裡湧出淚水。他搖晃了一下，蹲了下來，假裝在綁鞋帶。

　　可是這時他看見吉姆用兩手輕拍著耳朵，他的眼睛也濕了。汽笛呼嘯著，吉姆也呼嘯回去。汽笛尖吼著，威爾也尖吼回去。

　　然後那萬千生靈的哀號停止了，就在一瞬間，彷彿那列火車已沉入遠方的暴風烈焰當中。火車悄聲疾駛，滑行著，頂著飄揚的黑色旗幟，有如迷失在自己甜膩氣息中的難色糖果，朝著山丘下而去，男孩們一路追逐著，空氣冰冷得讓每次呼吸都像在吃冰淇淋。

　　他們爬上最後一段斜坡，往下眺望。

　　「老天。」吉姆發出輕嘆。

　　火車駛入羅爾夫牧場的月亮草原，它有這名稱是因為鎮上男女常看見月亮從這片廣大的草原升起，這片大地又寬又長，就像一片覆蓋著春草、夏末的乾草或者冬天雪花的內陸海，沿著它涼爽的岸邊漫步，看著升起的月亮在潮水間閃爍，是件賞心樂事。

　　現在那列遊藝會火車正蹲伏在秋天草原上靠近樹林的鐵路支線上，男孩們匍匐前進然後趴在一處灌木叢下，等待著。

　　「好安靜。」威爾低聲說。

　　火車靜靜立在秋天的乾草原中央，火車頭內沒有人，煤水車上沒有人，後面的所有車廂內也都沒人，在月光下一片漆黑，只聽見它細微的金屬冷卻聲，在鐵道上滴答的響。

　　「噓，」吉姆說，「我感覺他們來了。」

　　威爾感覺全身毛髮都豎了起來。

　　「你想他們會不會在意我們在一邊看？」

　　「也許吧，」吉姆快活地說。

　　「那為什麼它的汽笛那麼大聲？」

　　「等我找到原因，」吉姆笑著說。「我再告訴你。看！」

　　驚嘆。

　　彷彿是天空輕呼出的氣息似的，一只巨大的苔綠色氣球飄上空中，像是幾乎要碰到月亮。

　　它升上兩百碼高的天空，靜靜駕馭著風遠去。

　　「氣球下面的籃子，裡面有人！」

　　可是這時一個高大男子走下火車車務車廂平臺，像個船長般觀測著這片內陸海的天氣變化。這人一身深色服裝，臉色暗沉，跋涉到草原中央，他的襯衫黑得就像他此刻伸向天空的戴著手套的雙手。

　　他作了個手勢。

　　火車瞬間活了起來。

　　先是一扇車窗探出個人頭，接著是一條手臂，接著又一個人頭，就像傀儡劇場的人偶。一轉眼只見兩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扛著支深色的帳篷桿子出來，穿越嘶嘶作響的草原。

　　那股死寂令威爾畏怯，然而吉姆卻傾身向前，眼睛發亮。

　　遊藝會應該是像伐木林場那樣充斥著吆喝、咆哮，東西到處堆疊、綑紮、翻滾和擠壓著，獅子揚起一陣陣塵煙，男人們埋頭幹活，飲料瓶鏗鏗地碰撞，馬鞍扣環閃耀著，機具和象群在汗水淋漓中推進，斑馬則像受困在籠子裡的籠子那樣嘶吼、顫抖著。

　　可是眼前的情景好像老電影，寂靜的電影院被黑白色鬼魅佔據，銀白的管子張開嘴巴，吐出朦朧的煙霧，所有動作都靜悄悄地完成，安靜得讓人幾乎可以聽見風吹撫自己臉頰汗毛的聲音。

　　接著更多人影沙沙湧出，經過許多獸籠，那裡頭潛行著睡眼惺忪的黑影；汽笛默默站立著，只剩微風遊蕩著爬上煙管的細微聲響。

　　遊藝團團長站在草原中央。有如一大塊發霉的綠色乳酪的氣球定定的直立空中。接著，黑暗來臨。

　　威爾看見的最後一幕景象是，雲朵遮蔽了月亮，氣球猛地向下俯衝。

　　黑夜中，他感覺那些人摸黑進行著各種工作。他感覺到那只氣球像隻巨大的肥蜘蛛，逗弄著線繩和桿子，在空中豎立起一疋織錦。

　　當雲層散去，氣球再度升起。

　　在草原上挺立著主帳篷的骨架和鐵線，等著披上帆布外衣。

　　又一陣雲覆蓋住瑩白的月亮。黑暗中的威爾打著咳嗦。他聽見吉姆爬向前，捉住他的腳跟，感覺他全身僵硬。

　　「等一下！」威爾說，「他們快要把帳篷布搬出來了。」

　　「不對，」吉姆說，「噢，不會吧……」

　　因為他們發現，那些高高架在桿子上的鐵線正在捕捉穿梭的雲朵，將它們一片片從風中撕下，再由某個巨大的影子怪物裁縫、編織成一張張帆布，於是帳篷逐漸成形。最後傳來巨幅旗幟飄舞的清脆聲響。

　　所有動作停止。那片位於黑暗中的暗影也靜止了。

　　威爾躺在那裡，閉著眼睛，聽著那油黑色羽翼在風中鼓動，彷彿一隻巨大的古代飛鳥突然拍著翅膀復活了，在這深夜的草原上開始呼吸、活動。

　　雲層飛散。

　　氣球飄走了。

　　人群離去。

　　帳篷像黑雨降臨在鐵架上。突然感覺距離城鎮好遠。

　　威爾本能地瞄了下背後。除了雜草和呼呼的風外什麼都沒有。

　　他緩緩回頭看著那些寂靜、黝暗、看來空盪盪的帳篷。

　　「好討厭。」他說。

　　吉姆捨不得移開目光地緊盯著。

　　「是啊，」他小聲的說。「是啊。」

　　威爾站了起來。吉姆還趴在地上。

　　「吉姆！」威爾說。

　　吉姆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把頭往後一甩。他膝蓋著地，搖擺著撐起身子。他的身體往後轉，可是眼睛還落在那些黑色的旗幟上，那些被詭異的羽翼、號角和惡魔微笑簇擁著的雜技廣告招牌。

　　一隻鳥尖嘯著。

　　吉姆跳起。他驚呼著。

　　大片雲影嚇得他們跑過連綿山丘直到小鎮邊緣。

　　※※※

　　一路上，兩個男孩沒命地跑。

　　13

　　冷風從圖書館敞開的窗戶透進來。

　　查爾斯．哈洛威在那裡站了好一陣子。

　　現在他突然清醒過來。

　　底下有兩個影子沿著街道飛速前進，符合影子形狀的兩個男孩大步走著。他們輕柔的足音在夜色中迴盪。

　　「吉姆！」老先生叫著，「威爾！」

　　但聲音不大。

　　兩個男孩繼續朝著回家的路前進。

　　查爾斯．哈洛威遠眺著原野。當他獨自在圖書館裡四處穿梭，讓掃帚對他訴說別人聽不見的耳語的當兒，他已聽見陣陣呼嘯和斷斷續續的汽笛鳴聲。

　　「三點，」他說，聲音提高了點，「竟然在凌晨三點……」

　　在草原上，那些帳篷，遊藝會在等著。等著有人跋涉過一波波草浪而來。那些大帳篷鼓得滿滿的，輕輕吐出帶著古老黃色野獸味道的氣息。

　　可是唯有月光窺探著那片空虛的黑暗，那深邃的洞穴。外面，夜的怪獸在旋轉木馬上幽幽奔馳。再過去是鏡子迷宮，層層疊的華麗空間一波波相連，卻十分穩重，透露著歲月帶來的光澤，經過時間歷練的蒼白。只要入口出現一點影子，都可能激起帶有恐懼色彩的反射，映照出深深埋藏著的月影。

　　如果一個人站在這裡，是否會看見自己的身影開展成萬千個甚至無限多個？那萬千個影像，那每一張臉孔和它所反映的臉孔，以及它較早、更早、最早之前反映的臉孔，是否會回望著他？他是否會迷失在那一大片無邊無際的沙塵之中，感覺自己不再是五十而是六十歲，不是六十而是七十歲，不是七十而是八十、九十、九十九歲那麼老！

　　迷宮沒有發問。

　　迷宮沒有答案。

　　它只是靜立在那裡，像一片巨大的浮冰般等待著。

　　「三點……」

　　查爾斯．哈洛威覺得好冷。他的皮膚突然變成蜥蜴的粗皮。他的胃充滿已然化成鐵鏽的血液。他的嘴裡有夜間濕氣的味道。

　　然而他無法從圖書館窗口移開視線。

　　遠處的草原上有什麼東西閃動著。

　　是月光，倒映在一片大玻璃上。

　　也許那光線在訴說著什麼，也許它正用密碼說著什麼。

　　我會去，查爾斯．哈洛威心想，我不會去。

　　我喜歡，他想，我不喜歡。

　　片刻後圖書館大門砰地關上。

　　回家途中，他經過那間空店舖的櫥窗前。

　　裡面寂寥立著兩只鋸木架。

　　當中有一攤水。在水中浮著幾塊碎冰。冰塊中有幾根長髮。

　　查爾斯．哈洛威看見了，但他故意不去看。他轉身走開。街道立刻變得和那間五金行櫥窗一樣空盪。

　　在遠遠的草原上，鏡子迷宮裡暗影幢幢，彷彿某個生靈，尚未出生的生靈，正陷在那裡頭，等著被賦予生命。

　　迷宮冷冷注視著，等著也許有哪隻鳥會飛來看一眼，然後驚叫著飛走。

　　可是沒有鳥兒飛來。

　　14

　　「半夜三點。」有個聲音說。

　　威爾聽著，本來很冷但漸漸暖和了起來，很慶幸身在上有屋頂、下有地板，中間有牆壁和房門擋去太多暴露、太多自由和太多夜晚的地方。

　　「三點……」

　　是老爸的聲音，已經進了家門，正通過走廊，喃喃自語著。

　　「三點……」

　　咦，威爾心想，那正是火車到達的時間。難道老爸看見、聽見而且跟蹤了他們？

　　不，他絕不可以！威爾蜷縮著身體。為什麼不可以？威爾一陣顫抖。他有什麼好怕的？

　　遊藝會就這樣有如一大群黑色潮浪般從遠方湧了來，只有他、吉姆和老爸知道，鎮上的人全沉睡著，全都不知道，是這樣嗎？

　　沒錯。威爾深深窩進被子裡。沒錯……

　　「三點……」

　　凌晨三點，查爾斯．哈洛威坐在床沿，想著。火車怎麼會在這時間到達呢？

　　因為，他想，這個時刻很特別。女人絕不會在這時候醒來，不是嗎？這個時間她們總是睡得跟嬰兒和小孩似的。可是中年男人呢？他們對這時刻可清楚呢。說真的，半夜醒來並不是壞事，醒來然後再回去睡。一、兩點時，這不是壞事，你翻來覆去可終究會睡著。五、六點時也不錯，讓人有期待，因為晨曦就快從地平線下升起了。

　　可是，三點，老天，凌晨三點！醫生說這時候人的身體處於最低潮。靈魂出竅了。血液流得很慢。除了真正死掉的時候，這是你一輩子最接近死亡之時。睡覺是暫時的死亡，可是在凌晨三點，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那是活死人！你是睜著眼睛做夢。要是你花力氣起床，你等於是用獵鹿鉛彈把你做到一半的夢給射殺了！不行，你只能乖乖躺在乾枯的深井裡。月亮路過，用它那張癡傻的臉望著底下的你。黃昏已過了很久，距離黎明也還早得很，於是你只好把生平做的傻事全召喚了來，一些愚蠢又甜蜜的事情，那是你和許多無比熟悉卻都已經死亡的人們──他好像在哪裡讀過報導，說醫院在凌晨三點死亡的人數超過任何別的時辰？……──共同的回憶。

　　別再想了！他輕聲叫出。

　　「查理？」他的妻子在夢中說。

　　他緩緩脫去另一隻鞋子。

　　他的妻子在夢中微笑。

　　為什麼？

　　她是不朽的。她有個兒子。

　　也是你的兒子。

　　可是，有哪個父親真的這麼相信？他沒有承受過負擔，他沒感覺過痛楚。有哪個男人曾經像女人那樣，在黑暗中躺下，醒來時帶著個小孩？只有那些溫柔、面帶微笑的人懂得這美好的祕密。

　　啊，女人真是奇妙的時鐘。她們活在時間裡。她們製造能夠抓牢、連結永恆的肉體。她們活在這種天賦當中，明白它的力量，坦然接受而且不需要談論它。當你自身就是時間，能夠把分分秒秒塑造成情感和動作時，你又何需談論它？

　　男人是多麼羨慕甚至妒恨這些知道自己將永遠活下去的溫暖時鐘，這些做妻子的。我們能怎麼辦？於是我們男人變得脾氣暴躁，因為我們掌握不了自己、這個世界或者任何東西。我們對恆久的事物感到陌生，一切都在不斷分裂、崩落、瓦解、停頓、腐爛或遠離中。

　　A.M.三點。這就是我們得到的獎賞。凌晨三點。靈魂的黑暗時刻。潮水退了，靈魂也退了潮。而一列火車就在這絕望的時刻到來……為什麼？

　　「查理？……」

　　妻子的手伸向他。

　　「你……沒事吧……查理？」

　　她在昏睡中說。

　　他沒吭聲。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

之三

　　15

　　太陽像顆黃澄澄的檸檬升起。

　　天空飽滿麻湛藍。

　　鳥群在空中編織著清靈的曲調。

　　威爾和吉姆倚在窗口。

　　一切如常。

　　只是吉姆的眼神變了。

　　「昨晚的事……」威爾說，「到底發生了沒有？」

　　兩人一起遠眺著那片草原。

　　空氣和楓糖漿一樣甜。他們怎麼也找不到黑影，連樹下都沒有。

　　「六分鐘集合！」吉姆大叫。

　　「五分！」

　　四分鐘過後，他們已經吞下一肚子玉米脆片，踩著滿地紅葉離開了鎮上。

　　他們急喘著，從昨晚的老地點擡起頭來張望。

　　遊藝會還在那裡。

　　「嘿……」

　　那些帳篷是和太陽──幾週前還是像麥田一樣的黃銅色──相同的檸檬黃。耀眼有如青鳥的旗幟在獅子黃的帳篷頂端劈啪地飄著。從漆成棉花糖色的亭子飄出的培根蛋、熱狗和鬆餅等屬於週六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男孩四處跑跳著。睡眼朦朧的父親四處尾隨。

　　「是跟以前一樣的遊藝會。」威爾說。

　　「才怪，」吉姆說，「我們昨晚可沒瞎。走吧！」

　　他們繼續走了一百碼遠，直接深入遊藝場。他們越往裡面走，越是清楚地發現這裡根本沒有在氣球陰影下默默工作的黑衣男子或鼓脹得像雷雨包的帳篷。近看時，這場遊藝會只是些發霉的繩索、被蟲蛀的帆布和飽經日曬雨淋的金屬片。雜耍表演的廣告畫布像喪氣的信天翁那樣垂掛在桿子上飄舞著，不時飄下一些老舊的油漆屑，抖動著，同時告示著一些像是瘦子秀、胖子秀、尖頭人秀、刺青人或呼拉圈舞者秀等一點都談不上神奇的神奇表演。

　　他們繼續往前探索，但沒發現用神祕的東方結固定在匕首上的──插在黝黑泥地裡──神祕的午夜毒瓦斯球，也沒有性喜報復的癲狂收票人。售票亭旁的汽笛風琴既沒有發出淒厲的尖叫，也沒有悶聲吹奏怪異的曲調。火車呢？這列停靠在逐漸溫暖的草原上的火車相當老舊，是的，而且長滿了鐵鏽，不過它看來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從三大洲的汽車墳場蒐集了傳動軸、飛輪、排氣管和二手的次等夢魘於一身。它的輪廓還說不上是黑暗、死亡的剪影。它只要求能夠在秋天的落葉中躺下死去，讓疲乏的蒸煙和鐵質火藥被遠遠吹走。

　　「吉姆！威爾！」

　　他們的七年級老師佛莉小姐滿臉笑容從遊藝場走來。

　　「孩子們，」她說，「怎麼了？你們丟了東西嗎？」

　　「呃，」威爾說，「昨晚，妳有沒有聽見汽笛風琴──」

　　「汽笛風琴？沒有──」

　　「那妳怎麼會這麼快就跑來這裡呢，佛莉小姐？」吉姆問。

　　「我最喜歡遊藝會了。」佛莉小姐說。這位五十多歲、滿頭灰髮的嬌小女人環顧著四周。「我去買幾根熱狗，你們吃的時候，我得去找一下我的傻外甥。你們看見他了嗎？」

　　「外甥？」

　　「羅伯。已經和我一起住了好幾週了。他父親死了，母親病了，住在威斯康辛州。所以我收留了他。今天一大早他跑了出來。說他會來找我。可是你們也知道男孩子！我的天，你們看起來好悶。」她把食物丟給他們。「吃吧！開心一點！遊樂設施再過幾分鐘就要開放了。好啦，我想我還是到鏡子迷宮去找找看好了──」

　　「不要。」威爾說。

　　「不要什麼？」佛莉小姐問。「不要去鏡子迷宮。」威爾吞著口水說。他看著那片鏡子的宮殿。在那裡你絕對到不了盡頭。那情形就像是冬天高高佇立著，等著用它的一瞥殺死你。「佛莉小姐，」最後他說，同時被自己說這話的聲音嚇了一跳，「別進去那裡。」

　　「為什麼？」

　　吉姆訝異地端詳著威爾的臉。

　　「是啊，告訴我們。為什麼？」

　　「人會迷路。」威爾有氣無力的說。

　　「就是啊。羅伯說不定在裡面遊蕩，迷了路，非要等我拎著他的耳朵，否則怎麼也出不來。」

　　「誰都不知道──」威爾的眼睛始終離不開那座連綿不絕的玻璃迷宮。「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游來游去……」

　　「游來游去！」佛莉小姐大笑起來。「多可愛的想法，威爾。不過呢，因為我是一條很老的魚。所以……」

　　「佛莉小姐！」

　　佛莉小姐揮揮手，定下神來踏了出去，然後消失在那片鏡子海洋之中。他們看著她進入，在裡頭漫遊，然後越來越深入，最後終於沒了蹤影，她的灰髮消失在一片銀白之中。

　　吉姆抓住威爾。「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哎呀，吉姆，是那些鏡子啊！這裡我唯一不喜歡的就是那些鏡子。我的意思是，它們是唯一跟昨晚相像的東西。」

　　「真是的，現在是大白天，」吉姆哼著鼻子說。「那邊的迷宮……」他停下來。他嗅著從那些高聳的鏡面之間飄來的冷得像冰屋的空氣。

　　「吉姆？你想說什麼？」

　　可是吉姆不再說話。過了許久，他用手拍了一下後頸。「真的會！」他驚奇的輕聲叫著。

　　「會怎樣？」

　　「毛！故事書裡常有的，人在害怕的時候，毛會立起來！我現在就是這樣──」

　　「啊，吉姆。我也是！」

　　他們陶醉地站在那裡，回味著頸背上珍貴的冷疙瘩，和頭皮上突然倒豎起來的細毛。

　　接著他們看見迷宮內出現許多光影。

　　他們看見從鏡子迷宮跳出兩個、四個、十幾個佛莉小姐。

　　他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因此對著每一個打招呼。

　　可是那些佛莉小姐當中沒有一個看見他們或者揮手回應。她盲目前進。盲目地用指尖探觸著冰冷的玻璃。

　　「佛莉小姐！」

　　她的眼睛好像洗照片時用了太多藥劑似的，變得雕像般的慘白。她深陷在層層玻璃中，不停地說話。她喃喃說著。她輕聲低語。然後她開始哭泣。然後她開始尖叫。現在她開始大喊。用她的頭、手肘敲打著鏡子，像隻對光敏感的飛蛾似地跌跌撞撞，伸出雙手一陣亂抓。「老天！救我！」她呻吟著。「拜託救我！」

　　吉姆和威爾潛入鏡子迷宮時，看見自己的臉，好蒼白，還有眼睛，睜得好大。

　　「佛莉小姐，在這裡！」吉姆用手肘敲擊著。

　　「我在這裡！」可是威爾只看見冰涼的鏡子。

　　不知從哪裡飛出一隻手。老女人的手，絕望地撈抓著。抓到什麼算什麼。結果她抓到了威爾。她把他往下拉。

　　「威爾！」

　　「吉姆！吉姆！」

　　吉姆抓住他，他抓住她，然後把她從那片暗潮洶湧的荒涼鏡海中拉了出來。

　　他們回到陽光下。

　　佛莉小姐一手摸著臉頰上的瘀青，喃喃抱怨了一陣，突然又大笑幾聲，然後開始抽噎，抹著眼睛。

　　「謝謝你們，威爾，吉姆，多虧了你們，不然我早就淹死了！我是說……唉，威爾，你說得沒錯！老天，你們看見她了吧，她迷路了，在那裡面溺水了，可憐的女孩，啊，那了路的可憐女孩……快救她吧，我們得想辦法救她出來！」

　　「佛莉小姐，妳捏痛我了。」威爾用力扳開她緊抓著他臂膀的兩隻手。「那裡面沒人。」

　　「我看見她了！拜託！救救她！」

　　威爾衝向迷宮入口，停了下來。收票員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威爾退回佛莉小姐身邊。

　　「我發誓，在妳之前或之後都沒有人進去，佛莉小姐。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開那個水的玩笑，妳一定是被弄迷糊了，加上迷路，又害怕……」

　　不知她聽見了沒，總之她一直咬著自己的手背，她的聲音彷彿是在沒有空氣、對生命毫無指望的深海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終於冒出，得到了解放。

　　「沒人嗎？她在底下啊！可憐的女孩。我認識她。『我認識妳！』剛才我第一眼看見她就這麼對她說了。我揮手，她也揮手。『哈囉！』我跑了過去──砰！跌了一跤。她也跌倒了。千個百個她一起跌跤。我說『等一下！』她看起來好美，好迷人，好年輕。可是我很害怕。我說『妳怎麼會在這裡？』『怎麼，』她好像是這麼回答的，『我是真人。妳是假的！』她大笑，潛入了水中。她跑進迷宮裡了。我們非找到她不可！免得──」

　　被威爾的手臂環抱住的佛莉小姐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變得異常安靜。

　　吉姆久久注視著那些冰冷的鏡子，尋找著或許潛在裡頭的鯊魚。

　　「佛莉小姐，」他說，「她長得什麼樣子？」

　　「老實說……她長得很像我，很多年、很多年前的我。」

　　「我要回家了。」她說。

　　「佛莉小姐，我們也──」

　　「不，你們留下來。我沒事。好好玩吧，孩子們。玩得盡興點。」她說著，一個人緩緩走向遊藝場。

　　「威爾，」吉姆說，「我們待到黃昏再走吧，嘿，等到天黑下來，然後把這一切查個清楚。你是膽小鬼嗎？」

　　「才不是，」威爾小聲說著，「可是……有誰會想回到那迷宮裡面？」

　　吉姆灼灼地望著那片無底之海，此刻那兒只有純淨的光線反射著，無止無盡的空間展現在他們眼前。

　　「沒人，」吉姆的心臟撲撲跳了兩下，「……應該是吧。」

　　16

　　傍晚時發生了一件意外。

　　吉姆不見了。

　　整個中午和下午，他們興匆匆玩了半數的遊樂設施，敲打髒兮兮的牛奶瓶，砸碎裘比娃娃，贏了獎品，到處聞著、聽著，踩著夾雜有落葉的鋸木屑穿梭在秋天的人群當中。

　　然後，一轉眼，吉姆就沒了人影。

　　威爾呢，他沒問任何人，只是篤定地穿過稀疏的人群，在逐漸轉成紫紅色的天空下一路走到迷宮前，付了一角門票錢，然後走了進去，輕輕叫了聲：「……吉姆？……」

　　吉姆就在那裡，在冰冷的玻璃潮浪間進進出出，彷彿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海邊枯等著遠航的知己，不知是否還有歸來的一天。吉姆站在那裡，那模樣好像已經好幾分鐘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似的，半張著嘴盯著前方，等著下一波潮水捎來信息。

　　「吉姆！快出來！」

　　「威爾……」吉姆輕嘆了聲。「別管我。」

　　「才不！」威爾一個躍步向前，抓住吉姆的腰帶用力拉。突然往後退的吉姆似乎並不知道他正被拉往迷宮外面，因為他不斷朝著某種看不見的異象發出敬畏的囈語。「噢，威爾，天啊，威爾……」

　　「吉姆，閉嘴，我要帶你回家。」

　　「什麼？你說什麼？」

　　他們回到冷冷的夜色中。天空變成了暗紫色，遠處天際下沉的火球讓上方幾朵殘雲彷彿也在燃燒。落日餘暉映著吉姆燒燙的臉頰、張開的嘴唇和那雙異常翠綠的閃亮眼珠。

　　「吉姆，你在裡面看見了什麼？和佛莉小姐一樣嗎？」

　　「什麼？什麼？」

　　「我真想打你一拳！快說啦！」他催促著這處於燥熱狂喜狀態、任他擺佈的朋友，半拉半背地將他往前推。

　　「不能告訴你，威爾，你不會相信的，不能告訴你，那裡面，噢，那裡面……」

　　「閉嘴！」威爾猛捶他的臂膀。「剛才她把我們嚇壞了，現在我又被你嚇壞了。啊！晚餐時間快到了。爸媽會以為我們死了被埋掉了！」

　　他們大步走著，踩著秋天的葉子，遠離散落在那片瀰漫著乾草味、覆蓋著枯葉的草原上的帳篷。威爾眺望著小鎮。吉姆回望著那些高聳但已變得昏暗的旗杆；最後一線天光遁入地表。

　　「威爾，我們非回來不可。今天晚上──」

　　「沒問題。你自己回來。」

　　吉姆停下腳步。

　　「你絕不會讓我一個人來的。你一向跟我寸步不離的，不是嗎，威爾？保護我？」

　　「這下你又要人保護了。」

　　威爾大笑起來，又隨即停止，因為吉姆正盯著他瞧，他嘴唇上的光線逐漸退去，陷在他細小鼻孔和突然顯得凹陷的眼窩中。

　　「你一向陪在我身邊的，對吧，威爾？」

　　吉姆只是朝他吐出溫暖的氣息，心中澎湃翻滾著那句熟悉的回答：是，是，你很清楚，是的，是的。

　　他們一起轉身，嘩啦啦詳倒在一堆皮箱暗影上。

　　17

　　他們在那只大皮箱旁站了好一陣子。

　　威爾幾乎是偷偷地踢了一下。裡頭傳出一陣悶悶的金屬聲響。

　　「這是那個避雷針推銷員的東西。」威爾說。

　　吉姆把手滑入皮箱口，抽出一支雕滿怪獸圖飾的金屬軸，張牙舞爪、眼球突出、有著苔綠色胄甲的中國龍，十字架和新月造型；似乎都是世界各地保護人類平安的象徵圖形，在男孩手中有著微妙的重量和意義。

　　「暴風雨沒來。那人卻去了。」

　　「去哪裡？他為什麼把皮箱留在這裡？」

　　兩人同時望向被薄暮染了色的遊藝會帳篷。陰涼的黑影向他們襲來。開車回家的疲倦遊客綿延成一支鬧烘烘的隊伍。男孩騎著單車，邊吹口哨召喚尾隨的狗兒。不久夜色就要降臨遊藝場。星光也將被暗淡的摩天輪所遮蔽。

　　「人是不會輕易忘了謀生工具的，」吉姆說，「這東西是那老人的命根。一定是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吉姆輕吐出溫熱的鼻息。「讓他一時分神。讓他直接走開，把它留在這裡。」

　　「什麼？是什麼重大的事，可以讓人忘了他的命根？」

　　「這個嘛，」吉姆好奇打量著他的朋友，暮色映在他的臉上。「沒人能告訴你。你必須自己去找答案。去解開謎團。暴風雨中的推銷員。推銷員的皮箱。如果我們現在不去找，就永遠找不到答案。」

　　「吉姆，還有十分鐘──」

　　「沒錯！遊藝場就快暗下來了。每個人都回家吃晚餐了。只剩下我們。是不是棒透了？只有我們！走吧，現在就去。」

　　他們經過鏡子迷宮，看見兩支軍隊──千萬個吉姆，和千萬個威爾──彼此碰撞、交融而後消失。就像這兩支大軍，真正的人群也消失了。

　　兩個男孩站在漸濃的薄暮中，想著鎮上的男孩正在明亮的屋子裡坐下享用溫熱的食物。

　　18

　　招牌上的紅色字體寫著：設備故障！請勿進入！

　　「這塊招牌已經掛了一整天。而我根本不相信招牌。」吉姆說。

　　他們窺探著靜躺在被風吹得呼呼作響的樹林底下的旋轉木馬。上面的馬、山羊、玲羊、斑馬被一根根黃銅標槍穿透脊柱，垂死般地痛苦張著嘴杵在那裡，驚恐的眼睛求饒著，咬著牙準備報復似的。

　　「看起來好好的啊。」吉姆從容跨過鏗鏗響的鐵鍊，跳到被那些狂怒但動彈不得的動物圍繞著的寬廣旋轉臺上。

　　「吉姆！」

　　「威爾，我們只差這個旋轉木馬還沒光顧過，所以……」吉姆猛地搖擺起來。旋轉木馬在他的倚靠下開始轉動。他大步逛過那支插著黃銅柱子的動物隊伍，最後往一隻雄馬背上跨了上去。

　　「喝，哪個蠢蛋！」

　　有個人從機具的暗處中站了起來。

　　「吉姆！」

　　那名男子從汽笛風琴銅管和皮鼓的陰影中把驚叫不已的吉姆高高舉到半空。

　　「救命，威爾，救命啊！」

　　威爾穿過那群動物。

　　那人從容笑了笑，一把將他撈起，和吉姆並排舉在空中。他們低頭看見他火紅的頭髮、亮藍的眼珠和突起的二頭肌。

　　「機械故障，」男子說，「你們不識字嗎？」

　　「把他們放下。」一個溫柔的聲音說。

　　被高舉在空中的吉姆和威爾瞄見鐵鍊外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快放下。」那人再次說。

　　他們被擡著通過那圈乖順的野獸和黃銅柱子，然後放回泥地上。

　　「我們只是──」威爾說。

　　「好奇？」第二個男子高大得像根燈柱。那張佈滿月球凹洞般痘疤的臉朝底下的他們行著注視禮。他的背心是鮮血的顏色；他的眉毛、頭髮和套裝是甘草黑，夾在領帶上的那枚亮閃閃的澄黃色寶石有著和他那雙眼珠同等的耀眼光芒和水晶般的剔透。可在這一瞬間，真正吸引威爾注意的，毫無疑問的是他那身套裝。因為它看起來像是用野豬毛、時鐘彈簧般的毛、豬鬃或者極富彈性和光澤的深色大麻纖維織成的。那件衣服反射著光線，像張黑色粗呢毛料做成的令人發癢的床，在那人修長的身軀上蠕動著，似乎他就快要難受得尖叫出來然後把衣服扯掉。然而他冷靜地站在那裡，穿著那身刺人的衣服，用那雙灼亮的眼睛盯著吉姆的嘴，瞧都不瞧威爾一眼。

　　「我叫達克。」

　　他亮出一張白色名片。它變成了藍色。

　　一聲口哨。變成紅色

　　輕揮一下。名片上出現一個吊在樹上的綠色男人。

　　拍一下。咻。

　　「我是達克。我那位紅頭髮的朋友，是庫傑。我們是庫傑與達克……」

　　劈啪輕彈。

　　名片上的白色方塊閃出名字，隨即又消失。

　　「魅影雜技秀……」

　　啪答刷過。

　　一個磨菇女巫攪拌著腐臭的草藥鍋。

　　「……魔幻遊藝團巡迴表演……」

　　他把名片遞給吉姆。上頭印著：

　　∮

　　我們專精於蛀木甲蟲的檢查、潤滑、磨光及維修。

　　※※※

　　吉姆靜靜看著名片。吉姆靜靜將手伸進身上幾個裝滿寶物的口袋，摸索了一陣然後抽出來。

　　他手上躺著一隻死掉的棕色蟲子。

　　「吶，」吉姆說，「把牠修好。」

　　達克先生大笑起來。「太好了！讓我來！」他伸長了手，然後捲起他的襯衫袖子。

　　他的手腕上浮現許多亮紫、黑、綠和豔藍色的蛇形魚、蟲和拉丁字體。

　　「哇！」威爾驚叫，「你一定就是那個紋身人！」

　　「不是，」吉姆端詳著這位陌生人，「他是圖案人。他們是不一樣的。」

　　達克先生開心地點著頭。「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千萬別告訴他！威爾暗想，但又猶豫起來。為什麼不能？他疑惑地想，為什麼？

　　吉姆的嘴唇幾乎文風不動。

　　「賽門。」他說。

　　他笑了笑，表示他沒說實話。

　　達克先生也笑了，表示他了解。

　　「還想看嗎，賽門？」

　　吉姆不肯點頭。他不想輕易讓這人得到滿足。

　　達克先生高興地一陣咕噥，緩緩將袖子捲高到手肘。

　　吉姆呆瞪著。他的手臂就像一條快速扭動搖擺、準備展開攻擊的眼鏡蛇。達克先生握緊拳頭，蠕動著手指。手臂上的肌肉抖動起來。

　　威爾很想跑過去看，但顧慮到吉姆，他只能遠遠觀望。唉，吉姆。

　　因為吉姆和那高大男子站在那裡，彼此對望著，彷彿在深夜商店櫥窗中看著自己的影子。高大男子那身多刺的衣服現在已經脫離陰影，色彩映上吉姆的臉頰，掃過他那雙寬廣、帶著醉意的眼睛，為它們增添幾分朦朧，而不再是平常銳利的貓綠色。

　　吉姆有如一個跑了大段路程的賽跑選手，嘴裡冒著熱氣，兩手準備接受禮物似地攤開。而此刻他所得到的禮物是一幅幅默劇般的畫面，因為達克先生正巧妙牽動著在他溫熱的手腕上冷冷爬行的圖畫。在陸續閃現的星光下，吉姆緊盯著瞧，威爾卻什麼都看不見。遠處，最後一批遊客坐在溫暖的車內，沿著回家的路揚長而去。

　　吉姆小聲地說：「天啊……」然後達克先生把袖子拉下。

　　「表演結束。晚餐時間到了。遊藝會七點關閉。大家都走了。等旋轉木馬修好再回來騎吧，『賽門』。帶著這張名片。免費招待。」

　　吉姆望著他那被遮住的手腕，把名片放進口袋。

　　「再會！」

　　吉姆跑開。威爾也跑開。

　　吉姆轉身回望，然後縱身一躍，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消失不見。

　　威爾擡頭望著樹上吉姆藏身的枝椏。他回頭，看見達克和庫傑兩人已經走開，忙著整修旋轉木馬。

　　「快，威爾！」

　　「吉姆？……」

　　「你會被他們看見的，快跳！」

　　威爾一跳。吉姆把他拉起。大樹晃了晃。天空中呼嘯著吹起一陣風。吉姆喘吁吁地幫助他吊掛在樹枝之間。

　　「吉姆，我們不該待在這裡！」

　　「閉嘴！你看！」吉姆輕聲說。

　　從旋轉木馬臺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還有隱約的汽笛風琴尖嘯聲。

　　「他手臂上有什麼呢，吉姆？」

　　「一幅圖畫。」

　　「我知道，是什麼樣的圖畫？」

　　「是──」吉姆閉上眼睛，「是──蛇的圖畫……沒什麼，一條蛇而已。」可是當他睜開眼睛時，並未看著威爾。

　　「好吧，不說就算了。」

　　「我已經說了，是一條蛇。等一下我請他讓你看個清楚，你想看嗎？」

　　不要，威爾心想，我才不要看呢。

　　他低頭望著遊藝會鋪滿鋸木屑的空曠地面上殘留的無數腳印，突然發現時間越來越晚了。

　　「我要回家……」

　　「是啊，走吧，威爾。鏡子迷宮、女老師事件、被丟棄的皮箱、失蹤的避雷針推銷員、會跳舞的蛇圖畫、故障的旋轉木馬，這麼多怪事，而你竟然要回家？好吧，好威爾，再見了。」

　　「我……」威爾望著樹下，僵住了。

　　「都沒人了嗎？」只聽見下方有人喊著。

　　「沒人啦！」遊藝場另一頭有人喊道。

　　不到五十呎外，達克先生走向旋轉木馬售票亭附近的一只紅色控制盒。他前後左右張望了一陣，又往樹林這裡凝視著。

　　威爾和吉姆緊抱著樹枝，努力把身體縮小。

　　「啟動！」

　　砰的一聲，馬轡金屬噹地響起，一起一伏，黃銅柱子一高一低，旋轉木馬轉了起來。

　　可是，威爾心想，那是故障的聲音。

　　他迅速瞥了吉姆一眼，而吉姆正驚愕地用手指著。

　　旋轉木馬的確開始旋轉了，不過……

　　它是倒著轉的。

　　旋轉木馬臺裡的小汽笛風琴嘎嘎轉動著它那有如焦躁雄馬般不停顫抖的滾筒，敲擊著滿月形狀的鐃鈸，咬合著它的響板，從簧片、汽笛和造型怪異的笛管發出哽咽似的嘶啞樂聲。

　　那音樂，威爾想，也是倒著走的！

　　達克先生好像聽見威爾心聲似地突然跳開，然後往上看。一陣風讓濃黑的樹林起了騷動。達克先生聳聳肩，別開眼睛。

　　旋轉木馬轉得更快了，以反方向一路尖嘯、衝撞著運轉。

　　有著火紅頭髮和亮藍眼珠的庫傑先生在遊藝場上來回踱步，進行最後的檢查。他站在他們躲藏的樹底下。威爾只要一鬆手就會落在他身上。

　　這時，汽笛風琴發出謀殺慘案般的激烈吼叫，連遙遠鄉間的狗群也跟著嚎叫起來；只見庫傑一個轉身，跳上那個圍繞著動物的旋轉臺，而這些動物尾巴在前、頭在後，在這黑夜裡沒完沒了地兜著圈子，朝著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終點前進。他拍擊著那些銅柱，躍上木馬的背，有著粗短紅髮、粉紅臉頰和藍得出奇眼睛的他靜靜坐在那裡，不斷地往後退，往後退，音樂也跟著他邊發出尖長的聲音倒轉著。

　　這到底是什麼音樂？威爾心想。為何我一聽就知道它是倒轉的呢？他抱緊樹枝，試著牢記那旋律然後在腦中倒著把它哼出來。可是那銅鈴聲和鼓聲咚咚敲擊著他的胸口，催促著他的心跳，讓他覺得似乎自己的脈搏也顛倒了，全身血液也開始逆流起來，讓他震驚得差點掉到樹下。他只能緊抓著樹枝，臉色蒼白地掛在那裡，眼睜睜看著那倒轉中的遊樂設施和達克先生，緊盯著旋轉臺邊緣的開關控制盒。

　　首先發現新變化的是吉姆，因為他踢了威爾一下。威爾看過去，吉姆驚慌地示意他注意剛回到旋轉臺上、此刻正騎著木馬往後兜圈子的庫傑先生。

　　庫傑先生的臉像粉紅色的蠟那樣融化了。

　　他的雙手變成玩偶的手。

　　他的骨頭在衣服底下縮小，衣服也跟著縮成緊貼他身材的尺寸。

　　他的臉快速左右擺動，每轉一次就融化得更厲害。

　　威爾看見吉姆的頭跟著變化、轉動。

　　旋轉木馬瘋狂地不停向後倒轉，木馬彼此推擠著，音樂一路艱難地喘著氣，然而庫傑先生卻彷彿無視於陰影、光線和時間變化似的，越變越年輕，越變越年輕。

　　每次他重新轉了出來，他仍舊坐在那裡，骨架卻像溫暖的蠟燭般燒融得更幼小了些。他神情寧靜，望著燦爛的星系、躲著男孩們的樹林，他距離這些越來越遠了，鼻子縮小，軟蠟似的耳朵也變成小巧的粉紅色玫瑰。

　　庫傑先生不再是剛開始展開逆轉之旅時那個四十歲男子，而變成了十九歲。

　　木馬、銅柱和音樂繼續倒退，他變成了年輕人，年輕人變成了男孩……

　　庫傑先生變成十七歲、十六歲……

　　旋轉臺在星空下、樹林底下繼續兜著圈子倒轉，威爾輕嘆著，吉姆則一圈圈數著；銅柱不斷摩擦所產生的熱氣讓這夏夜變得溫暖起來，野獸激烈地向後奔馳更讓那蠟做的人偶越融越小，詭異的音樂也將他刷洗得更加純淨，直到一切突然停止，回歸於平靜，汽笛風琴的刺耳樂聲嘎地止住，叮叮噹噹的旋轉臺也嘶地停止；在發出彷彿阿拉伯沙漏裡的沙子往上回流似的最後一聲輕嘆之後，旋轉木馬像是在長滿海草的水面搖晃了一陣然後完全靜止下來。

　　坐在白色木雕馬鞍上的人影變得異常的小。

　　庫傑先生變成了十二歲。

　　不會吧。威爾動著嘴唇悄聲說。不會吧。吉姆也說。

　　步下寂靜旋轉臺的小人兒，「它」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可是「它」那有著新生的粉紅髮皺皮膚的雙手，在遊藝場的陰冷光線下伸展開來。

　　那個怪異的老男孩往上瞧，往下看，嗅出附近某處有著恐懼和膽怯的氣味。威爾努力縮著身體，閉上眼睛。他感覺那可怕的目光有如毒標槍似的飛快掃過樹葉。接著，那小人兒像兔子彈跳般地往空曠的遊藝場跑了進去。

　　先把樹葉撥向一旁的是吉姆。

　　達克先生也走了，隱入寧靜的夜幕中。

　　不知過了多久，吉姆終於回到地面。威爾跟著跳下，兩人心慌意亂地站在那裡，受了那場默劇的衝擊，被他們離家闖進這夜色中所看見的怪誕、陌生光景所撼動。

　　兩人困惑對望，顫抖著抓緊彼此的臂膀，看著那個小小人影掠過草原，誘引著他們跟著過去的當兒，吉姆首先開口。

　　「噢，威爾，真希望我們能馬上回家，真希望能好好吃頓晚餐。可是太遲了，我們看見了！我們不能中途放棄。對吧？」

　　「唉，」威爾沮喪的說，「大概是吧。」

　　他們一起跑了過去，尾隨著他們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朝著不確定的方向而去。

　　19

　　在公路上，最後一線淡薄的水彩色光線消失在山巒背後，他們追逐的那東西已經跑得老遠，此刻在剛剛亮起的路燈光線下看來，只剩快速移動的小黑點，朝著暗夜跑過去。

　　「二十八！」吉姆喘吁吁的說，「二十八次！」

　　「沒錯，旋轉木馬一共轉了二十八次！」威爾甩著頭說，「我數了二十八下，它才停下來！」

　　前方，那個小黑影突然停下腳步，回頭觀望。

　　吉姆和威爾趕緊閃進一棵樹後，等「它」繼續前進。

　　「它，」威爾心想，為什麼我認為是「它」？他是個男孩，是個男人……不對……它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它已經不是人。

　　他們終於到達並越過了城鎮外圍，之後他們開始小跑步。威爾說：「吉姆，一定是旋轉木馬裡面有兩個人，庫傑先生加上這個小男孩，然後──」

　　「不是。我看得非常清楚。」

　　他們從理髮店前面經過。威爾對櫥窗裡的招牌視而不見。對書本他也是讀過就忘。他總是記了又忘。他繼續往前跑。

　　「啊！他在裘沛柏街轉彎了。快！」

　　他們繞過街角。

　　「他不見了！」

　　漫長而空盪的道路在街燈下靜靜躺著。

　　用粉筆畫著跳房子遊戲的人行道上飄著落葉。

　　「威爾，佛莉小姐就住在這條街上。」

　　「是啊，第四間房子，可是──」

　　吉姆跨開大步，邊悠閒吹著口哨，兩手插著口袋，威爾跟著他。走到佛莉小姐家門前，他們往上看。

　　在一扇面對街道、燈光柔和的窗前，有個人站在那裡望著窗外。

　　那是個男孩，不大不小剛好十二歲。

　　「威爾！」吉姆輕聲叫著，「那個男孩──」

　　「她的外甥？……」

　　「才怪！別看那邊，他說不定會讀唇語。慢慢走。我們走到街角然後再轉回來。你看見他的臉沒？那雙眼睛，威爾！人再怎麼變，眼睛永遠騙不了人，不管老或年輕，六歲或六十歲。那是男孩子的臉，沒錯，可是那雙眼睛，是庫傑先生的眼睛。」「不會吧？」

　　「錯不了。」

　　兩人停下來，品味著心跳狂奔的快感。

　　「繼續走。」他們往前走。吉姆緊抓著威爾的臂膀，帶領著他。「你看見庫傑先生的眼睛了吧？當他把我們頭碰頭舉到空中的時候？你也看見了那個男孩吧，當他走下旋轉臺的時候？他站在樹下擡頭看我呢，天啊，那感覺就像把火爐門打開一樣！我永遠都忘不了那雙眼睛！就在那上面，在那扇窗子裡面。轉過來。好，現在我們走回去，輕輕鬆鬆的，慢慢地走……我們必須警告佛莉小姐她家裡藏著什麼人，對吧？」

　　「吉姆，拜託，你才不在乎佛莉小姐或者她家裡藏著什麼人呢！」

　　吉姆沒說話。他只是和威爾手挽手走著，轉頭看著他的朋友，眨了下眼睛，讓眼皮垂下遮住他那晶亮的綠眼珠然後又睜開。

　　這時威爾再度對吉姆產生一種他對一隻幾乎快被他遺忘的老狗相同的感覺。每年，那隻狗乖了幾個月後，總會在某一天突然跑出去，連著好幾天不見蹤影，最後才一跛一跛地回來，身上沾滿雜草，瘦得皮包骨，渾身是爛泥垃圾的臭味；牠到不知哪裡的飼料桶和堆積垃圾的地方鬼混去了，回來時嘴角總是掛著滑稽的微笑。老爸替牠取名叫柏拉圖，那個瘋狂的哲學家，因為你可以從牠的眼睛看出，牠是隻無所不知的狗。回家後，牠又開始純真度日，優雅地吃喝玩樂，然而幾個月過去，牠又失蹤，同樣的情節就這樣不斷反覆。

　　此刻，走在這條街上，他幾乎可以聽見吉姆嗚嗚的哀鳴。他感覺吉姆全身的剛毛豎了起來。他感覺吉姆的耳朵下垂，在黑暗中猛嗅。吉姆能夠嗅出別人聞不到的氣味，聽見另一個時空的時鐘滴答聲。此刻，他們停在佛莉小姐的房子前面，他的舌頭也開始起了作用，滑過下嘴唇，又舔著上嘴唇。

　　那扇窗口沒人。

　　「我們必須過去按門鈴。」吉姆說。

　　「什麼，要和他面對面？」

　　「別膽小，威爾。我們得查個清楚，不是嗎？總得和他握握手，觀察他的眼神什麼的，看到底是不是他──」

　　「我們不會當著他的面警告佛莉小姐吧，會嗎？」

　　「我們必須事後再偷偷打電話告訴她。走吧！」

　　威爾嘆了口氣，無奈地走上臺階，很想知道但又很怕知道這屋子裡的男孩的體內是否藏著庫傑先生，而且以螢火蟲的型態躲在他的眼瞳裡面。

　　吉姆按了門鈴。

　　「要是他來開門怎麼辦？」威爾問。「天啊，我害怕得快昏倒了，吉姆，你為什麼不怕呢，為什麼？」

　　吉姆檢視著自己穩定的雙手。「真要命，」他驚呼。「你說得沒錯！我真的不怕！」

　　這時大門打開。

　　佛莉小姐從門內打量著他們。

　　「吉姆！威爾！你們來啦。」

　　「佛莉小姐，」威爾劈頭就說。「妳沒事吧？」

　　吉姆瞪他一眼。佛莉小姐大笑起來。

　　「我怎麼會有事呢？」

　　威爾紅了臉。「妳進了遊藝會的鏡子迷宮──」

　　「別胡說，我根本忘了那回事。好啦，孩子們，你們要進來嗎？」

　　她敞開大門等著。

　　威爾移動腳步，走了進去。

　　佛莉小姐背後，一串珠簾有如深藍色雷雨般掛在客廳入口。

　　彩色雨絲觸及地面之處，有雙沾滿灰塵的小鞋子探出頭來。就在珠簾後方，只見那個邪惡的男孩在那兒閒晃。

　　邪惡？威爾泛著眼睛。為什麼說他邪惡？因為。「因為」本身就是理由。沒錯，一個男孩，而且是邪惡的男孩。

　　「羅伯？」佛莉小姐轉身，透過那片永不停歇的深藍色雨珠簾子叫喚著。她牽起威爾的手，輕輕將他拉進去。「快來和我的兩位學生見見面。」

　　珠簾被掀開。一隻粉嫩的小手伸了出來，好像在探測走廊裡的天氣似的。

　　天啊，威爾心想，他會看穿我的眼睛。他一定會發現我偷看旋轉木馬和他騎在上面倒轉，倒轉。我知道那景象已經烙印在我的眼球上，就像我被雷擊中一樣！

　　「佛莉小姐！」威爾說。

　　一張粉紅小臉從那片暗沉冰冷的暴風雨珠串中探了出來。

　　「我們要告訴妳一件可怕的事。」

　　吉姆用力撞了一下威爾的手肘，要他閉嘴。

　　那孩子的身體也穿過那片暗色的珠子水瀑。雨絲在小男孩背後唰唰落下。

　　佛莉小姐彎下身，等著威爾開口。吉姆緊抓住他的手肘。他一陣結巴，臉紅通通的，然後脫口而出：「柯羅塞提先生！」

　　剎那間，他清楚記起理髮店櫥窗裡的招牌。那是剛才他們跑過店門口時不經意看見的：

　　因病暫停營業

　　※※※

　　「柯羅塞提先生。」他重複說著，突然又加了句，「他……死了！」

　　「什麼……理髮師？」

　　「理髮師？」吉姆跟著說。

　　「看見我的頭髮沒？」威爾顫抖的轉身，手舉到頭上。「是他剪的。我們剛才經過那裡，看見招牌，有人告訴我們──」

　　「真遺憾。」佛莉小姐伸手，將那個奇怪的男孩拉向前。「抱歉，孩子們，這位是羅伯，我的外甥，從威斯康辛州來的。」

　　吉姆伸出手。羅伯盯著他的手。很好奇的樣子。「你在看什麼？」男孩問。

　　「你好面熟喔。」吉姆說。

　　吉姆！威爾在心裡喊著。

　　「很像我的一個叔叔。」吉姆親切而平靜的說。

　　外甥轉而看著威爾。威爾只顧盯著地板，唯恐男孩在他眼球中發現旋轉木馬的記憶。他有股衝動，很想哼唱那倒轉的音樂。

　　好了，他心想，面對他吧！

　　他擡頭，正眼看著男孩。

　　霎時間一片渾沌，地板開始下陷，因為他看見的是張屬於漂亮小男孩的光滑、粉嫩的萬聖節面具，然而像是切割出來的兩個洞裡面卻藏著庫傑先生的眼睛，老之又老的眼睛，晶亮得有如明晰的藍色星星以及花了百萬年才抵達這兒的星光。透過那張柔滑蠟製面具上挖出來的小鼻孔，庫傑先生呼出冰冷的鼻息。小巧的情人節糖果舌頭在兩排整齊的白色核仁軟糖牙齒後面蠕動著。

　　在他眼睛的兩條縫隙背後，庫傑先生正喀嚓眨動著靈敏有如照相機的昆蟲瞳孔。光圈像火球似的爆發，接著立刻回復淡漠。

　　他將視線轉向吉姆。喀嚓眨著眼睛。他定定看著吉姆。他悄悄將吉姆的影像撓曲、對焦、拍攝、沖洗、風乾然後歸檔。喀嚓眨眼。

　　表面上只不過是個男孩和另外兩個男孩與一個女人站在走廊上……

　　在這當中吉姆穩穩回望著他，不慌不亂，他也在拍攝著羅伯的照片。

　　「你們吃過晚餐沒有？」佛莉小姐問，「我們剛開始──」

　　「我們得走了！」

　　所有人全看著威爾，好像奇怪他為何不願意永遠待在這裡。

　　「吉姆──」他結巴的說，「你媽媽一個人在家──」

　　「噢，是啊。」吉姆不情願的說。

　　「這樣好了。」外甥故意停頓一下來吸引大家的注意。當他們全轉過臉來，外甥體內的庫傑先生靜靜喀嚓貶眼，喀嚓貶眼，透過這玩偶的耳朵聆聽著，透過玩偶的漂亮眼睛觀察著，用哈巴狗似的舌頭撩弄著玩偶的嘴巴。「晚點過來和我們一起吃甜點吧？」

　　「甜點？」

　　「我要帶薇拉姨母到遊藝會去。」男孩摩挲著佛莉小姐的手臂，逗得她不安地一陣大笑。

　　「遊藝會？」威爾驚叫，隨即降低聲音。「佛莉小姐，妳說過──」

　　「我太傻了，庸人自擾，」佛莉小姐說，「現在是週六晚上，最適合去看馬戲表演了，順便帶我外甥去四處逛逛。」

　　「一起去吧？」羅伯握著佛莉小姐的手。「等一下就去？」

　　「太好了！」吉姆說。

　　「吉姆，」威爾說，「我們已經出來一整天了。你媽媽生病了耶。」

　　「我忘了。」吉姆給了他充滿怨毒的一瞥。

　　喀嚓。

　　無疑的，外甥給這兩人照了X光，顯現出溫暖肉體底下的骨骼。他伸出手。

　　「那麼，明天在遊藝場見了，在雜技表演區旁邊碰頭。」

　　「好極了！」吉姆抓住他的小手。

　　「再見。」威爾跳著出了大門，然後轉身。懊惱地向他的老師提出最後一次懇求。

　　「佛莉小姐？……」

　　「什麼事，威爾？」

　　別跟那個男孩一起去，他心想。別去看那些表演。待在家裡，拜託妳！然而他卻說：「柯羅塞提先生死了。」

　　她感動地點頭，等著他掉淚。趁著她等待時，他拉著吉姆的手走出去，砰地把門關上，將佛莉小姐和那張粉紅小臉──裡頭藏著不斷喀嚓眨眼，給兩個意見不合的男孩拍著快照的庫傑先生──留在門內。

　　兩人在這十月的黑夜摸索著走下臺階，旋轉木馬再度在威爾腦海中轉動起來，衝撞著，一旁的樹林被風吹得窸窣的響。威爾急促的說：「吉姆，你和他握了手！和庫傑先生！你不會真的去跟他見面吧？」

　　「他是庫傑先生，沒錯。老天，那雙眼睛。要是我今晚能和他見面，我們就能解開所有謎團了。你在煩惱什麼呢，威爾？」

　　「煩惱什麼？」下了臺階，他們開始熱烈地說著悄悄話，邊擡頭瞄著那扇原本空無一人，此刻卻再度閃過一個人影的窗口。

　　威爾停下腳步。他又聽見音樂了。他吃驚地斜著眼睛。「吉姆，庫傑先生變年輕的時候，汽笛風琴演奏的音樂──」

　　「怎麼？」「那首曲子是〈葬禮進行曲〉！倒著演奏！」

　　「哪一首〈葬禮進行曲〉？」

　　「哪一首？吉姆，蕭邦只作了一首。就是那首〈葬禮進行曲〉！」

　　「可是，為什麼要倒著演奏呢？」

　　「因為庫傑先生是距離墳墓越來越遠，而不是走向墳墓；他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小，而不是逐漸變老，走向死亡，不是嗎？」

　　「威爾，你真厲害！」

　　「是啊，不過──」威爾僵硬地說，「他在那裡。又出現在窗口了。向他揮手吧。再見！好了，現在邊走邊吹口哨。拜託別吹蕭邦的曲子──」

　　吉姆揮手。威爾也揮手。兩人開始吹口哨。「噢，蘇珊娜。」

　　樓上窗口的人影作著小手勢。

　　兩個男孩沿著街道匆匆走遠。

　　20

　　兩戶人家各自等人吃晚餐。

　　吉姆被單親叫罵，威爾被雙親叫罵。

　　兩人都餓著肚子上了樓。

　　七點鐘開始鬧，七點零三分就解決了。

　　房門砰地關上。喀啦上了鎖。

　　時鐘滴答響。

　　威爾站在門邊。電話不在他房裡。而且就算他打了電話，佛莉小姐也不會接聽。她應該早就出了小鎮……唉！反正，他又能說什麼呢？佛莉小姐，那個外甥不是真的外甥？那個男孩不是真的男孩？她會不會大笑？一定會的。因為那個外甥的確是外甥，男孩也的確是男孩，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走到窗口。在對面，吉姆也站在他房間的窗口，思考著相同的兩難處境。兩人都在掙扎。現在要拉開窗戶對喊嫌早了點。樓下的大人把耳朵掏得乾乾淨淨，不會放過一絲風吹草動。

　　兩個男孩分別在自家房間內跳上自己的床，在床墊下摸索著巧克力棒存糧，煩悶地啃起來。

　　時鐘滴答響。

　　九點。九點半。十點。

　　門鈕輕輕動了起來，老爸把門鎖打開。

　　老爸！威爾心想。進來吧！我們得談談！

　　可是老爸只是在走廊上悶頭沉思。威爾只依稀看見他那一貫混亂、一貫困惑又摻雜著驚愕的表情。

　　他不會進來的，威爾想。你可以到處走，去找人說話，去忙你的。可是進來坐吧，聽見了嗎？他什麼時候進來過，什麼時候才會進來呢？

　　「威爾？……」

　　威爾一震。

　　「威爾……」老爸說，「……你要小心。」

　　「小心？」母親從走廊那頭過來，高聲說，「你只有這句話好說？」

　　「不然還有什麼？」老爸準備下樓了。「他用跳的，我用爬的。妳如何把這樣兩個人湊在一起？他太年輕，我又太老。真是的，有時候我真希望我們從來沒──」

　　大門關上。老爸沿著人行道走遠。

　　威爾好想從窗口探出去大叫。突然間，老爸消失在夜色中。我沒事，別為我擔心，老爸，他想著，倒是你，老爸，別出去！外面很危險！別走！

　　可是他沒有叫喊。當他終於輕輕拉開窗戶，街道已經一片空盪，而他很清楚鎮上圖書館窗口的燈火遲早會亮起。當河水氾濫，當大火從天而降時，圖書館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那麼多房間，那麼多書。幸運的話，沒人找得到你。當你身在紀元九八年的坦尚尼亞、一八一二年的開羅或者一四九二年的佛羅倫斯，他們怎麼可能找得到！

　　「……小心……」

　　老爸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他嗅出了氣氛，聽見了音樂，到帳篷附近刺探過？不。老爸不可能這麼做。

　　威爾朝吉姆窗口丟了顆彈珠。

　　啪。沒有回應。

　　他想像吉姆獨坐在黑暗中，呼出的氣息像磷光飄浮在空中，任由時間分秒溜過。

　　啪。沒有回應。

　　這不像吉姆。以前他總會立刻推開窗子，探出頭來，扯著喉嚨叫喊、發出噓聲、格格大笑、喧鬧或回嘴。

　　「吉姆，我知道你在家裡。」

　　啪。

　　依然沒有回應。

　　老爸到鎮上去了。佛莉小姐正和不知什麼人在一起，他想著。老天，吉姆，我們總得想想辦法。今晚就行動！

　　他丟了最後一顆彈珠。

　　彈珠落在窗下的草叢裡。

　　吉姆還是沒有走到窗前。

　　就在今晚，威爾想。他咬著手指關節。他在床上僵直地躺著。

之四

　　21

　　屋後巷子裡有條寬廣的舊式松木板步道。從威爾有記憶以來，自從現代文明不假思索地鋪設起一條條灰暗堅硬又認命的水泥人行道以來，它就一直在那裡。他的祖父，一個情感強烈、熱情衝動，一個絕不輕易認輸的人，為這片逐漸失去原貌的家園付出力量，他號召了十來個壯丁，在這巷子裡建了條足足四十呎長的步道，它多年來就像隻難以名狀的怪物躺在那裡，承受日曬雨淋的摧殘。

　　鎮上的鐘敲了十下。

　　威爾躺在床上，發現自己一直在想著祖父生前奉獻的那個巨大禮物。他等著木板步道開口說話。但會是什麼語言呢？這個……

　　男孩從不會跑到屋頂去敲鐘來呼朋引伴。他們寧可在護牆板上抹泥巴，把橡實丟下屋頂板，或用風箏傳遞神祕字條到閣樓窗臺上。

　　吉姆和威爾也是如此。

　　夜深時分，如果有誰準備玩墓碑跳馬或者拿死貓丟進某個討厭鬼家的煙囪時，兩個男孩之一就會潛入月光下，在那條回音效果良好的音樂步道上像敲木琴那樣踩著木板條。

　　多年來，他們一直在改變這條步道，把它的A音板條撬開，釘在別的地方，把F音板條挖掉，補在那個空隙，直到整條步道變得幾乎像高人調教過似的具有音感。

　　於是只要一聽對方踩踏出的旋律，另一人就知道當晚有什麼探險內容了。如果威爾聽見吉姆用力踩出「悠悠的史瓦尼河畔……」這句歌詞的七、八個音符，他就會爬出窗子，心裡明白這晚他們將追著月光往河畔的洞穴探險去。如果吉姆聽見威爾在木板上像隻萬能8似地到處蹦跳，踏出來的音樂有點像〈行過喬治亞進行曲〉之類的話，就表示鎮外果樹林的李子、桃子或蘋果已經熟得可以摘了。

　　因此，這晚威爾同樣屏息等待著某個旋律召喚他出去。

　　吉姆會用什麼音樂來代表遊藝會、佛莉小姐、庫傑先生和／或那位邪惡的外甥？

　　十點十五分。十點半。沒有音樂。

　　威爾不喜歡吉姆坐在房間裡想──什麼？鏡子迷宮？他究竟在那裡面看見了什麼？看見之後，他又打算怎麼做？

　　威爾開始心神不寧。

　　他尤其不想看到吉姆沒有父親的保護，獨自跑去看雜技表演，面對黑暗草原上的一切。還有一個母親，極度渴望他待在家裡，而逼得他不得不逃出家門去呼吸自由的夜晚空氣，親近那些在夜裡流入自由寬廣海洋的自由水流。

　　吉姆！他想。快給我音樂！

　　十點三十五分。終於來了。

　　他聽見，或者以為自己聽見吉姆來到星光下，像隻春天的公貓那樣跳上木板步道然後蹲伏其上。還有那旋律！不就像是那老旋轉木馬的汽笛風琴倒著演奏的葬禮曲子嗎？

　　威爾拉開窗子確認。可就在這時，吉姆的窗子也被悄悄推了上去。

　　他沒有下樓到步道去！威爾聽見的音樂只是他過度渴望的結果。威爾開始悄聲說話，但立刻住了口。

　　因為他看見吉姆不吭一聲地溜下排水管。

　　吉姆！威爾在心裡叫著。

　　吉姆下了草坪，彷彿聽見有人在呼喚他，當場愣在那裡。

　　你不會自己一個人跑去吧，吉姆？

　　吉姆迅速往上一瞥。

　　不管他是否看見威爾，都無法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來。

　　吉姆，威爾心想，我們是忠貞的夥伴，一起聞過別人沒聞過的氣味，聽過別人沒聽過的聲音，流著同樣的血液，在同一條路上奔馳。但現在你竟然丟下我，自己溜出去，這可是第一次呢！

　　可是車道已經空了。

　　一隻火蜥蜴跳過籬笆，吉姆已經從那裡離開。

　　威爾爬出窗戶，攀著棚架下了地面，躍過籬笆，然後想著：我落單了。要是我沒追上吉姆，那這將是我頭一次獨自在夜裡出門。我該往哪裡去？只能跟著吉姆了。

　　老天，讓我追上他吧。

　　吉姆有如緊追著老鼠的夜梟。威爾則像兩手空空的獵人大步追逐著夜梟。兩人的影子掠過十月的草原。

　　當他們停下……

　　佛莉小姐的房子出現在眼前。

　　22

　　吉姆回頭看。

　　威爾變成樹叢外的樹叢，黑影中的黑影，用他那有如兩圈晶亮玻璃般的眼睛，將吉姆仰頭朝著二樓窗口輕聲呼喚的影像攝入眼簾。

　　「喂……在嗎……」

　　老天，威爾心想，難不成他想被鏡子迷宮的玻璃切開然後用碎玻璃填滿。

　　「喂！」吉姆小聲叫著。「人呢……？」

　　窗口的陰暗百葉窗簾上浮現一個人影。一個小小的影子。看來那個外甥已經帶佛莉小姐回家了，兩人正各自在房間裡，或者──老天，威爾想，但願她平安無事的在家。說不定，就像那個避雷針推銷員，她──

　　「喂……！」

　　吉姆擡頭張望，臉上帶著夏日夜晚他們在幾條街外的那個窗口小劇場前觀賞影子表演時，常有的熱烈期盼的怪異表情。他充滿愛慕地仰望著。這時的吉姆就像一隻貓，等候著某隻特別難纏的老鼠，好供他盡情追逐。原本蹲著的他似乎變高了一點，好像他的骨骼被窗口的那東西往上拉似的。現在那影子突然消失了。

　　威爾格格咬著牙。

　　他感覺那影子像一縷冷空氣似地飄下樓來。他不能再忍耐。他衝向前去。

　　「吉姆！」他抓住吉姆的手臂。

　　「威爾，你怎麼會在這裡？」

　　「吉姆，別跟他說話！快離開這裡。我的天，他會啃光你的骨頭然後一根根吐出來的！」

　　吉姆掙脫他的手。

　　「威爾，你快回家。你在這裡只會壞事。」

　　「他很嚇人，吉姆，你找他做什麼呢？今天下午……在迷宮裡，你有沒有看見什麼？」

　　「……有……」

　　「說啊，是什麼？」

　　威爾抓起吉姆的襯衫前襟，感覺他的心臟在胸骨底下怦怦的跳動。「吉姆──」

　　「放開我。」吉姆異常冷靜。「要是被他發現你在這裡，他絕不會出來。威爾，要是你不放開我，我會記恨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我老的時候，真的，直到我老了！」

　　吉姆啐了一口。

　　彷彿被閃電擊中似的，威爾往後一跳。

　　他盯著自己空空的雙手，舉起一隻手擦掉臉上的唾沫。

　　「啊，吉姆。」他難過的說。

　　然後他聽見旋轉木馬的轉動聲，在黝黑的夜之水流上骨碌碌滑行著，吉姆跨坐在一隻黑色公馬背上，在樹影底下不停兜圈子。

　　威爾真想尖叫，看吶！旋轉木馬！你想要它向前轉動，對嗎，吉姆？向前轉而不是向後！你騎在上面，轉一圈變成十五歲，再轉一圈變成十六歲，再轉三圈就變成十九歲！還有音樂！等你變成二十歲，長高了，不再是空盪的遊藝場上那個只有十三歲，還不到十四歲的吉姆，留下又矮又小又害怕的我！

　　威爾突然向前，重重一拳擊中吉姆的鼻子。

　　接著他跳在吉姆身上，緊緊纏住他，把他壓倒在地上，在樹叢裡嘶吼著。他掌摑吉姆，用手猛地堵住他的嘴，壓得他一陣亂咬，同時也將他憤怒的呻吟和叫喊給壓制住。

　　這時房子大門敞開。

　　威爾把吉姆壓得喘不過氣，重重趴在他身上，緊箝著他的嘴巴。

　　門廊上立著一個影子。一個小黑影眺望著鎮上，尋找吉姆但遍尋不著。

　　看樣子只是羅伯，那個友善的外甥，他態度十分悠閒地走上前來，兩手插著口袋，低聲吹著口哨，和兩個男孩呼吸著同樣的涼爽空氣，嚮往著他們也想做卻少有機會實現的探險活動。經過一番拳打腳踢後，和吉姆死纏在一起的威爾這時擡起頭看，更驚訝地發現那只不過是個普通男孩，活潑的眼神、毫不矯飾的姿態，幼小自在的身影在街燈下沒有半點成年男子的味道。

　　羅伯隨時有可能跳過來和他們一起玩耍、摔角，像五月的小狗般吼叫，也許這整件事就這麼在草原上的朗笑聲中結束，恐懼消失無蹤，疑慮隨著露珠溶解，有如一場虛幻的夢，在睜開眼睛的一瞬間煙消雲散。站在那裡的確實是那個外甥，一張圓臉桃子似的光滑粉嫩。

　　他微笑俯視著草地上那兩個四肢交纏的男孩。

　　突然，他一溜煙跑進了屋子。他大概是跑上了樓，翻找著什麼然後又衝下來，因為在兩個男孩扭打纏鬥、嘶吼怒罵的時候，草原上突然滴滴答答降下一陣閃亮的雨絲。

　　那個外甥跳過門廊欄杆，豹子似地輕盈落地，隱入草地上他自身的陰影之中。他的兩手捧著亮晶晶的東西。他任意將它們撒落。這些東西碰撞、降落、從吉姆身旁閃過。兩個男孩驚愕地望著那一陣飄撒在他們身上的黃金雨和鑽石火燄。

　　「警察，救命！」羅伯叫喊起來。

　　威爾驚訝得鬆開吉姆。吉姆也驚訝得放開威爾。

　　兩人同時向落在地上的冰冷寶石走了過去。

　　「老天，是手鐲！」

　　「還有戒指！項鍊！」

　　羅伯一踢。路邊兩只垃圾桶鏗鏗倒下。

　　樓上臥房的燈光亮了。

　　「快報警！」

　　羅伯把最後一把珠寶撒在他們腳下，像是將爆炸聲鎖進盒子裡似地收起他蜜桃般的笑容，然後扭頭沿著街道走遠。

　　「等一下！」吉姆跳起來。「我們不會傷害你。」

　　威爾把他絆倒。吉姆跌了一跤。

　　樓上窗口打開，佛莉小姐探出身子。膝蓋著地的吉姆握著一只女人的腕錶。威爾則朝手中的項鍊猛眨眼。

　　「是誰？」她大叫。「吉姆？威爾？你們手上拿著什麼？」

　　吉姆拔腿就跑。威爾也只等佛莉小姐發出一聲哀嚎，離開窗口去查看臥房的空檔。當他聽見她扯開喉嚨大叫，便知道她已經發現她遭竊了。

　　威爾一路跑著，心裡明白那個外甥正希望他這麼做。他應該回去，把那些珠寶撿起來，把真相告訴佛莉小姐。可是他必須先救吉姆！

　　他聽見遠遠的背後，佛莉小姐的連聲尖叫驚醒了許多鄰居。

　　威爾．哈洛威！吉姆．奈雪！你們這兩個夜賊！小偷！

　　她說的是我們，威爾心想，天啊！是我們！無論我們怎麼解釋，沒有人會相信的！無論是關於遊藝會、旋轉木馬、鏡子迷宮或者邪惡外甥，說什麼都沒人會信的！

　　於是他們不停地跑，像星光下的三頭野獸。黑水獺。雄貓。和兔子。

　　我，威爾想著，是兔子。

　　他的臉色蒼白，而且嚇壞了。

　　23

　　他們以二十哩左右的時速一路跑向遊藝場，外甥領先，吉姆緊追在後，威爾被甩得遠遠的，他急喘著，兩腿、頭和心臟飽受疲倦的轟炸。

　　擔憂的外甥邊跑邊回頭看他們，臉上沒有笑容。

　　他上當了，威爾想，他還以為我不會追來，以為我會去報警，會被絆住，被誤會或跑去躲起來。現在他怕死了我會打爛他的鼻子，因此想跳到旋轉木馬上，轉個幾圈讓自己變得比我高大強壯。

　　噢，吉姆，吉姆，我們得阻止他才行，讓他保持現在這年紀然後剝了他的皮！

　　可是從吉姆奔跑的情況看來，他知道吉姆幫不了他的忙。吉姆不是在追那外甥。他是想搶先一步跳上旋轉木馬。

　　外甥在前面遠遠的一個帳篷轉彎然後消失了蹤影。吉姆跟在後面。等到威爾到達遊藝場時，旋轉木馬已經轉個不停。在一片叮叮咚咚的喧鬧和刺耳的音樂聲中，那個一臉嫩相的小外甥騎在大旋轉臺上，在這午夜的塵囂中呼嚕嚕地轉著。

　　落後十呎的吉姆看著那些木馬兜圈子，他的目光和那匹馳騁中的雄馬的眼睛擦出火花來。

　　旋轉木馬向前轉動著！

　　吉姆倚在臺子邊。

　　「吉姆。」威爾大叫。

　　那外甥的身影快速轉入臺子後方。當他再度出現時，他伸出粉紅小手，輕聲催促著說：「……吉姆？……」

　　吉姆一腳踏上前。

　　「不要！」

　　威爾衝了過去。他把吉姆撞倒，緊抓住他。兩人糾纏著跌倒在地。

　　外甥吃了一驚，在黑暗中繼續轉圈，多了一歲。多了地球上的一歲，威爾心想，更高，更壯，更兇狠。

　　「天啊，吉姆，快！」

　　他跳起來，跑向開關控制盒，那個由黃銅控制閥、陶瓷外殼和複雜線路組成的神祕裝置。他扳下開關。可是吉姆從後面衝過來，邊咒罵邊拉扯著威爾的雙手。

　　「威爾，你會壞事的！住手！」

　　威爾轉過身，甩了他一巴掌。兩人緊抓對方的手肘，搖搖晃晃地纏鬥起來。兩人摔倒在控制盒上。

　　威爾看見那邪惡的男孩又老了一歲，而且繼續在黑夜中轉個不停。再多轉五、六圈，他就要比他們強壯了。

　　「吉姆，他會殺了我們的！」

　　「他不會殺我！」

　　威爾感覺被電流扎了一下。他驚叫著退後，撞上了開關閥。控制盒一陣劈啪作響。一道電光飛向夜空。吉姆和威爾被這股力道轟得摔倒在地，躺在那裡看著旋轉木馬發狂似地加速旋轉。

　　邪惡男孩緊抓著銅柱，咻咻轉動著。他不停咒罵，啐著口水。他拚了命和離心力對抗。他試圖穿越那些木馬和柱子，向旋轉臺邊緣移動。他的臉出現又消失，出現又消失。他又抓又喊。

　　控制盒爆發陣陣藍色火花。旋轉木馬猛烈衝撞著。外甥一滑，摔了下來，被一匹黑色公馬的鐵蹄子踢了一腳，眉毛滲出血來。

　　吉姆發出嘶聲，翻滾著站起。威爾猛力騎上他的背，把他強壓在草地上，瘋狂叫喊著，兩人都嚇得臉色慘白，心臟篤篤直跳。開關控制盒不斷迸出煙火似的亮白火星。旋轉木馬轉了三十圈，四十圈──「威爾，放開我！」轉了五十圈。

　　旋轉木馬呼嘯著，冒出蒸氣，轉得疲乏了，突然沒了音樂，音鍵吱吱嘎嗄，只剩顫動聲從音孔傳出。閃電從兩個嚇得一身是汗的男孩頭上飛過，火苗射向那些沉默的木馬，沿著旋轉臺四周燃燒起來，而躺在平臺上的人已不再是個男孩，而是男人，但又不只是男人，而是比男人猶有過之的人，旋轉著，旋轉著。

　　「他他他，噢，他──威爾，他──」吉姆急喘著，開始抽噎，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被壓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噢，天啊，威爾，放開我！我們必須讓它倒轉啊！」

　　帳篷裡的燈光亮起。

　　可是沒看見有人出來。

　　有何不可？威爾轉著瘋狂的念頭。爆炸？電暴？那些畸人秀演員真以為全世界的人都會湧到這遊藝場來？達克先生人在哪裡？鎮上？準備搞鬼？他打算做什麼，在哪裡進行，原因何在？

　　他似乎聽見趴在旋轉木馬臺上的那個驚惶身影的心臟狂跳不已，接著變慢，快，慢，極快，極慢，不可思議的快，然後有如冬天的月亮向天際漫步般的緩慢。

　　某人，某種東西，在旋轉臺上虛弱地呻吟。

　　感謝老天現在已經天黑了，威爾想。感謝老天我看不見。走了某人。來了某種東西。無論那是什麼，「它」動了。動了……動了……

　　在抖動不停的機械臺上有個暗淡的影子掙扎著起身，可是太遲了，來不及了，一切都太遲了。那影子虛弱地倒下。此時的旋轉臺就像旋轉的地球，將所有空氣、陽光、理性與感性甩離，只留下黑暗、寒冷和衰老。

　　在最後一次爆裂中，那只開關控制盒整個噴濺成碎片。

　　遊藝場的所有燈光瞬間熄滅。

　　在冰冷的夜風中，旋轉臺逐漸減速。

　　威爾放開吉姆。

　　它到底轉了多少圈？威爾心想。六十，八十……九十圈？

　　多少次？吉姆的表情似乎也在問。他一臉驚駭，望著一片死寂的旋轉木馬顫抖著在一片死寂的草地上嗄地止住，一個全然靜止的世界，再也沒有任何東西，他們的心臟也好，手或頭也好，能讓它倒轉回去。

　　他們緩緩踏著草地沙沙地走向旋轉臺。

　　那個黑色身影躺在靠近他們這一側的木板地上，他的臉轉到一旁。

　　一隻手掛在臺子邊緣。

　　那不是個男孩的手。

　　那比較像是一隻被火烤得焦皺的巨大蠟手。

　　那人的頭髮長、糾結而且灰白。在夜風中像乳草般飄舞著。

　　他們彎腰去看他的臉。

　　那雙乾縮的眼睛緊閉著。鼻子塌陷在軟骨上。嘴巴是一朵枯萎的白花，花瓣扭曲成一小片蠟葉，底下緊鎖著的牙齒間汩汩冒出水泡。

　　那人衣服底下的身體非常細瘦，像孩子似的，可是伸展開來卻十分高大，而且老，非常老，不只九十歲，不只一百歲，不，也不只一百一十歲，而是像一百二十或一百三十歲人瑞那麼老。

　　威爾碰了他一下。

　　那人的皮膚像白化症青蛙似的冰冷。

　　他身上有種月下沼澤或者木乃伊裹屍布的氣味。他很像是博物館裡用尼古丁亞麻布包裹著、密封在玻璃櫃裡的東西。

　　可是他還活著，柔弱得像嬰兒，卻只消一眨眼就會當著他們的面萎縮死亡。

　　威爾在旋轉木馬臺邊狂嘔起來。

　　然後，吉姆和威爾彼此攙扶著，用他們的鞋尖鏟開紛飛的落葉，踏過那神祕的草地、如夢似幻的大地，沒命似地逃出遊藝場……

　　24

　　高懸在十字路口搖搖欲墜的錫鐵弧光燈四周，群蛾叮叮亂飛。街燈下，孤立在一片曠野當中的荒廢加油站內響著另一種滴答聲。在一座棺木大小的電話亭內擠著兩個臉色慘白的男孩，對著遠在山巒那方的人說話，他們緊抓著彼此，每一聲蝙蝠的撲翅都令他們心驚，每一回雲朵滑過天際都令他們膽寒。

　　威爾掛上電話。警方和救護車已經上路。

　　起初他和吉姆喘咻咻對吼著，一路叫嚷著，結巴地說：他們應該回家去，睡覺，忘了這一切──不！他們應該搭往西的貨運火車離開不！要是庫傑先生經過這番折騰之後活了下來，他一定會──那個老得不能再老的人一定會跟蹤他們到天涯海角，將他們碎屍萬段！兩人就這麼邊鬥嘴邊打哆嗦地來到電話亭。

　　現在他們看見警車沿著道路疾馳而來，警笛嗚嗚鳴響，後面跟著救護車。車內的人全盯著這兩個害怕得牙齒打顫的男孩。

　　過了三分鐘，所有人踏上黑暗的遊藝場，吉姆帶頭，嘰嘰咕咕說著。

　　「他還活著。他非活著不可。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好後悔！」他擡頭望著那些黑色帳篷。「你聽見了嗎？我們好後悔！」

　　「冷靜點，孩子。」一個警員說。「走吧。」

　　兩名警員一身深藍制服，兩個實習醫生像幽靈似的。兩個男孩經過摩天輪之後又轉了個彎，來到旋轉木馬區。

　　吉姆輕哼一聲。

　　那些木馬踩踏著夜色的腿停在半空中。星光灑在黃銅柱上。如此而已。

　　「他不見了……」

　　「他剛剛還在的，我們發誓！」吉姆說。「他有一百五十歲、兩百歲那麼老，老得就快死了！」

　　「吉姆。」威爾說。

　　四名警員開始不安。

　　「一定是有人把他帶到帳篷裡了。」威爾看著遠處說。

　　一名警員拉住他的手肘。

　　「你剛才說一百五十歲？」他問吉姆，「為什麼不說三百歲？」

　　「說不定他真有三百歲！天啊。」吉姆轉身叫嚷著，「庫傑先生！我們找人來救你了！」

　　畸人秀帳篷裡亮著燈光。入口的大型旗幟在弧光燈映照下啪啪飄動。警員擡頭看。「骷髏先生」、「沙塵女巫」、「擊碎人」、「岩漿飲者」等巨大彩色字體在各自的旗幟上飛舞。

　　吉姆在風聲颯颯的畸人秀帳篷入口停下腳步。

　　「庫傑先生？」他哀聲問，「你……在嗎？」

　　一聲溫暖的獅子味從門口布簾透了出來。

　　「什麼東西？」一個警員問。

　　吉姆研究著飄動的門簾。

　　「他們說『可以』。他們說『進來』。」

　　吉姆走了進去。其他人跟在後面。

　　他們瞇著眼睛通過十字交叉排列的帳篷柱，來到高高的畸人秀舞臺和那群浪跡各地，臉部、肢體或心智有著缺憾的外國演員等待的地方。

　　一張搖晃的牌桌圍坐著四個人，正在玩橘色、萊姆綠、金黃色的紙牌，上面印有夜間野獸和長著翅膀、紋有太陽刺青的男人圖案。這個是可以當作短笛拿在手中吹奏，兩手扠腰的骷髏人；那是每晚都要被刺一下，天亮時又打氣鼓起來的氣球人；那是人稱「疣人」的侏儒，他小得可以塞進包裹裡郵寄；在他旁邊的更是細胞和時間的意外產物，一個異常矮小的侏儒，坐在那裡，讓人幾乎看不見他用關節發炎、顫抖橈曲的手指緊握著的紙牌後面的臉孔。

　　侏儒！威爾驚叫。他的手！好熟悉，好熟悉。在哪裡見過？到底是誰的手？他睜大眼盯著瞧。

　　斷頭臺先生站在那裡，黑色緊身衣、黑色褲襪、黑色帽兜，兩手交叉胸前，僵直地站在他的斷頭臺旁，斬刀高懸空中，無比鋒利、閃亮如流星的饑餓刀刃，只等一劈兩斷。底下的支架上，有個木偶正趴在那裡待斬。

　　站在那兒的還有擊碎人，一身結實肌肉纏繞著繩索，穿戴著鐵甲鋼盔，手握著各種足以將人四分五裂的武器。還有岩漿飲者，舌頭龜裂、牙齒燙傷的維蘇威，騎在火焰轉輪上，沿著帳篷頂端飛速繞行，一邊翻滾著一蓬蓬火球。

　　附近的篷子裡聚集了另外三十幾個畸人，觀賞著噴火球，直到岩漿飲者偶然瞥見他們這幾個入侵者後，中止了表演。火球也沉進水缸裡。

　　蒸氣冒出。

　　一切像幅畫似地靜止下來。

　　一隻蟲子停止鳴叫。

　　威爾迅速望過去。

　　在最大的那個舞臺上站著圖案人達克先生，一支紋身刺針像吹箭似地立在他紋了玫瑰的手上。他身上滿佈著五顏六色的圖畫。把衣服褪到肚臍的他正在替自己刺青，用那支蜻蜓刺針在左手掌上添加一幅畫。現在他手上的蟲子突然靜止，他緩緩轉過身來。然而威爾看著他的背後，大叫：「在那裡！庫傑先生在那裡！」

　　警員和實習醫生一起轉頭。

　　達克先生的背後有張電椅。

　　那張椅子上坐著一個殘破的人，不久前還一身老骨皺皮躺在故障的旋轉木馬臺子上呻吟著。現在他被豎立起來，勉強支撐著，用皮帶綁在那個通電的刑具上。

　　「就是他！他……就快死了。」

　　氣球人冉冉站起。

　　骷髏人轉過身來，挺直站著。疣人跳蚤似地跳過鋸木屑地板。

　　侏儒人放下紙牌，瘋狂、呆滯的眼神四下掃射。

　　我認識他，威爾心想。老天，他們把他怎麼了？

　　那個避雷針推銷員！

　　就是他沒錯。可是現在已經被不知什麼可怕的力量擠壓、縮小成拳頭般大小的怪物……

　　那個賣避雷針的人。

　　這時，非常湊巧地發生了兩件事。

　　斷頭臺先生輕咳一聲。

　　高懸在帳篷上空的斬刀像隻回巢的老鷹那樣往下墜落。轟的一聲滑落！

　　木偶的頭當場被切斷、掉落。

　　頭滾下來，看起來就像威爾的頭和臉被截斷似的。

　　他很想──其實他並不想──跑過去撿起那顆頭，看那上面有沒有自己的五官。可是有，誰敢這麼做？不可能，說什麼都不可能有人敢碰那只柳條籃子。

　　接著發生了第二件事。

　　在一處有著玻璃門的直立棺木狀亭子後方，有個機匠拉緊一條絆索。這動作啟動了「塔羅小姐，沙塵女巫」招牌底下裝置內的齒輪。玻璃亭子裡的女人蠟像點著頭，在男孩領著警員經過時用她的尖鼻子指著他們。

　　她用冰冷的手輕撫著棺木內石棚上的命運之沙。她的眼睛看不見，眼皮被黑寡婦蜘蛛網的黑色絲線密密縫合。真是細緻而又可怖無比的蠟像。幾名警員直盯著瞧，打量著她，繼續緩步往前走，一邊留意斷頭臺先生的動靜。現在警方的人輕鬆多了，似乎並不在意被派赴這深夜的歡愉探險，進入這充滿雜技演員和邋遢魔術師的彩排世界。

　　「歡迎各位！」達克先生帶著他的滿身彩繪在松木平臺上走向前，兩條手臂下各有一座叢林，每邊二頭肌上各盤踞著一條埃及毒蛇。「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我們正在彩排我們所有的新節目。」達克先生揮揮手，胸前一群怪獸立即露出尖牙；他一跨步，腹部那個斜睨著呆滯肚臍眼睛的獨眼巨人也隨著扭動起來。

　　天啊，威爾心想，是他隨身帶著那些生物，或者是那些生物緊抓著他不放？

　　威爾感覺所有畸人從舞臺上、從無聲的鋸木屑地板上轉過身來，看得入迷，警員和醫師也一樣，目不轉睛望著這位每個動作皆牽動著所有人注意力的彩繪奇人。

　　現在那些細細螫刺出來的居民當中的一部分開始說話了。那是達克先生的嘴巴，也是位在他汗濕身體上這片繪畫大雜燴、這場百獸奔竄的鐵路災難最上方的部分。達克先生從胸腔發出風琴般的共鳴。他那群藍綠紛雜的興奮居民一陣顫抖，站在帳篷鋸木屑地板上的那群真實畸人也隨之顫抖，而凝神聆聽的吉姆和威爾也顫抖起來，感覺比那些怪人本身還要怪誕。

　　「各位先生！孩子們！我們剛剛結束新節目的排演！各位是第一批有緣欣賞的觀眾！」達克先生高聲說道。

　　第一位警員悠閒地把手擱在槍套上，瞇眼望著臺上那個滿身怪獸圖案的人。「這孩子說──」

　　「說？」圖案人仰頭大笑。畸人們略為錯愕，然後馬上陷入一片嬉鬧，又隨即安靜下來，因為他們看見團長又開始說話，從容拍撫著身上的彩繪生物。不知為何，似乎連畸人們也一道被安撫了。「說？問題是，他究竟看見了什麼？哪個男孩子看了雜技表演後不害怕的？每次畸人跳出場時，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可是今晚，只有今晚！」

　　警員望著一旁像屍體般直挺挺地被固定在電椅上的人。

　　「他是誰？」

　　「他？」威爾看見達克先生矇矓的眼裡點燃一朵火苗，但隨即熄滅。「我們的新節目。電力先生。」

　　「不！看看那個老人！你們看！」威爾大叫。警員應聲轉頭看。

　　「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威爾說，「他已經死了！他只是被那些皮帶綁在椅子上。」

　　兩個醫生注視著那個被綁在黑色椅子上冰冷僵直的物體。

　　天啊，威爾暗想，我們以為事情很單純。變成老人的庫傑先生快死了，於是我們找了醫生來救他，然後他原諒我們，這樣一來，也許，也許遊藝會就不會怪罪我們，就會放我們一馬。可是看這情形，接著會如何？他死了！太遲了！這些人會恨死我們的。

　　威爾站在人群中，感覺冷空氣從那不屬於人世的傀儡身上，從他那冰冷的嘴、結霜似的眼皮緊閉的冰冷眼睛直吹過來。他那冰冷的鼻孔內，沒有一根白毛攪動。庫傑先生那件扁塌襯衫底下的肋骨已僵硬如石，黏土般嘴唇下的牙齒也早已凍僵。如果把他放在中午的太陽和塵霧底下，他或許會就這麼蒸發了。

　　兩名醫生眼神交會，對彼此點了點頭。

　　警員會意，向前跨出一步。

　　「各位！」

　　達克先生迅速舉起他狼蛛似的手，移向一個黃銅開關電盤。「十萬伏特的電流即將通過電力先生的身體！」

　　「不，快阻止他！」威爾大叫。

　　兩名警員又上前一步。醫生正想開口說話。達克先生朝吉姆眨眼示意。吉姆高聲說：「沒關係！沒事！」

　　「吉姆？」

　　「沒錯，威爾，不會有事的。」

　　「讓開！」蜘蛛攀住開關把手。「那人正陷入昏迷中。這是我們新把戲的一部分。我把他給催眠了。要是你們將他驚醒，將會害得他遭受極大創傷！」

　　兩個醫生闔上嘴巴。警員也靜止不動。

　　「十萬伏特！然而他會活過來，身心完好如初！」

　　「不要！」

　　一名警員拉住威爾。

　　圖案人和熱鬧分佈在他身上的所有人與野獸砰地扳下開關。

　　帳篷內的燈光瞬間熄滅。

　　警員、醫生和男孩們陷入一陣慌亂。

　　在突然降臨的一片黑暗中，那張電椅亮得有如火爐，椅子上的老人也像一棵枯樹似地發著藍光。

　　警員倉皇後退，兩個醫生則探頭張望，那些畸人也一樣，眼裡閃著藍色火焰。

　　圖案人一手按著開關，眼睛盯著那個老得不能再老的人。

　　老人已經僵死了，可是電流正通過他全身，聚集在他冰冷的耳殼上，在他深如荒井的鼻孔裡閃爍，嘶嘶竄流過他螳螂般的手指和蚱蜢似的膝蓋。

　　圖案人張大嘴巴，也許他在叫喊，可是在一波波電流潛行過老人和電椅所發出的劈哩啪啦巨響中，根本沒人能聽見。

　　復活吧！那嗡嗡聲吶喊著。復活！那暴風般的火光吶喊著。復活吧！達克先生的嘴吶喊著，但沒人聽見，除了吉姆，他讀著唇語，聲音在他腦中迴盪。威爾也是。復活吧！讓那老人活過來，給他元氣，給他生命力，讓他開始呼吸，召回他的魂魄……

　　「他死了！」可是沒人聽見威爾說話，無論他多麼努力對抗那如雷的喧囂。

　　復活吧！達克先生舔舔嘴唇品味著。活過來。活過來吧。他將開關扳至最後一段。活吧，活吧！某處的發電機開始奮戰，尖聲運轉著，嗚嗚釋放著野獸般的蠻力。燈光轉成鮮綠色。

　　死了，死了，威爾心想。可是活過來吧！所有機械吼著，火焰和火光吼著，圖案人身上群聚的所有生物張嘴呼喊著。

　　老人的頭髮在薰人的濃煙中豎起。他的指尖噴出火星，滾燙地灑濺在松木地板上。綠色火花在他僵硬的眼皮間來回穿梭。

　　圖案人激烈地撲向那個老之又老的人，身上的群獸浸在汗水中，他的右手高舉在空中命令似地揮舞：活過來，活過來。

　　老人終於活了。

　　威爾嘶啞地驚叫起來。

　　可是沒人聽見。

　　極其緩慢地，好像被雷聲喚醒似的，好像那火花是新誕生的黎明一樣，他的一邊眼皮緩緩往上捲動。

　　畸人們倒抽了一口氣。

　　一片喧譁中，站在遠處的吉姆也正發出驚叫。

　　當老人張開嘴巴，從兩片嘴唇間斷斷續續吐出游絲似的氣息時，渾身緊繃的威爾清楚聽見那叫聲穿透他的身體。

　　圖案人把電源調高到嘎嘎作響。然後他轉身，跪在地上，伸出一隻手。

　　舞臺上，老人襯衫底下起了有如落葉般微弱的攪動。

　　畸人們一起吐氣。

　　老人發出一聲輕嘆。

　　果然，威爾心想，他們在替他呼吸，幫助他活過來。

　　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然而看來就像一場戲。他能說什麼，做什麼呢？

　　「……肺部動起來……」有人輕聲說。

　　那個沙塵女巫又回到她的玻璃盒子裡了？

　　吸氣。畸人們一起呼吸。吐氣。他們的肩膀鬆垂下來。

　　老人的嘴唇顫抖著。

　　「……心跳……一……二……一……二……」

　　又是那個女巫？威爾不敢回頭看。

　　老人的喉嚨有條血管滴答震了一下。

　　非常緩慢地，老人的右眼整個睜開了，動也不動，像故障相機那樣瞪著前方。空洞的眼瞳，凝視著無底的空間。他逐漸暖和起來。

　　底下的男孩越來越冷。

　　那雙無比衰老、黝暗慧黠的眼睛現在完全睜開了，在那張破陶瓷般的臉龐上顯得那麼深沉又活生生的，在那眼神的深處，彷彿是那個邪惡外甥向外凝視著畸人們、醫生、警察還有……

　　威爾。

　　威爾看見自己，看見吉姆，兩個小小的人像映照在老人的一隻眼睛裡。彷彿老人一眨眼，兩個影像就會被他的眼皮壓碎似的。

　　最後，跪在地上的圖案人轉身，用微笑安撫眾人。

　　「各位先生、孩子們，這位就是藉由閃電復活的奇人！」

　　第二個警員大笑起來。隨著這動作，他的手也離開了槍套。

　　威爾向右邊移動。

　　那雙老邁的眼睛跟著他動，空洞的眼神緊罩著他。

　　威爾扭捏地移向左邊。

　　老人黏液似的目光也追隨著他，邊張開冰冷的嘴唇想說什麼，結果吐出一聲空洞的嘆息，一聲顫音。老人的聲音從他的身體深處湧出，彈跳過他那潮濕石牆般的肉體，最後從他口中吐出：「……歡迎……迎……」

　　話語嚥回之後又再吐出。

　　「歡……迎……」

　　兩個警員彼此輕推著手肘，會意地一笑。

　　「不！」威爾突然大叫。「這不是排演！他真的死了！只要你們把電源切掉，他就會再一次死掉的──」

　　天啊，他想，我這是在做什麼？我希望他活著，然後原諒我們，放了我們。可是事實上，我希望他死掉，他們全部都死掉，因為這些人讓我嚇得胃裡結了像貓那麼大的毛球。

　　「對不起……」威爾輕聲說。

　　「沒關係！」達克先生大叫。

　　這時畸人們全睜大了眼觀望著。那張嘶嘶作響的椅子接著會如何呢？現在那老人的一隻眼睛又黏了起來。他的嘴也闔上了，就像沉入硫磺池裡的黃色泥漿泡沫。

　　圖案人又將電源調高一段，自顧自地咧嘴大笑著。他塞了把鋼劍在老人蠟黃的手中。

　　一股電流從那佈滿鬍磴的老朽臉頰底下有如乾枯音樂盒的口腔奔竄而出。那隻深沉的眼睛變得彈孔似地敏捷。那隻眼睛渴求著威爾，一發現他的影像便貪婪吞食著。嘴唇冒出熱氣：「我……看見……那兩個孩子……溜進……帳……篷……」

　　枯竭的氣息重新漲滿，潮濕的氣息嗚咽似地一絲絲洩出：「……我們……在排演……所以……我想到……表演這把戲……假裝……死了。」

　　他再度停頓，飲麥酒似地汲取著氧氣，喝紅酒似地吸收著電流。

　　「……假裝倒下……好像……快要死了……那兩個男孩……尖叫著……跑了！」

　　老人吃力地逐字吐出。

　　「哈，」停頓。「哈，」停頓。「哈。」

　　那發出噓聲的嘴唇冒出火星。

　　圖案人輕咳一下。「這場排演，累壞了電力先生……」

　　「噢，當然。」一個警員開口說，「抱歉。」他輕舉一下帽子。「表演很精采。」

　　「很精采。」一個實習醫生說。

　　威爾迅速瞥了一眼那醫生的嘴巴，他似乎是這麼說的，不過吉姆擋在中間，他看不清楚。

　　「孩子們！這兒有十多張免費入場券！」達克先生把入場券遞出去。「拿去！」

　　吉姆和威爾沒有反應。

　　「怎麼？」一個警員說。

　　威爾順服地把手伸向那些火紅色的票券，卻又停住，因為達克先生突然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兩名警員交換了眼神。

　　「告訴他吧，孩子們。」畸人們靜靜旁觀著。

　　「賽門，」吉姆說，「賽門．史密斯。」

　　達克先生拿著入場券的手緊縮起來。

　　「奧立佛，」威爾說，「我叫奧立佛．布朗。」

　　圖案人猛吸一大口氣。畸人們也跟著吸氣。

　　也許這巨大的聲息攪動了電力先生吧。只見他的劍抽動了一下。它的尖端亮閃閃地對著威爾的肩膀，接著又在一陣藍綠火花中嘶嘶轉向吉姆。閃電般的亮光觸著吉姆的肩膀。

　　警員大笑起來。

　　老人睜開的那隻眼睛灼亮亮的。

　　「我封你們為……呆子和傻瓜……！我……封……你們為……病態先生……和……蒼白先生！」

　　電力先生說罷，用劍輕觸著他們。

　　「兩人……都有……短暫……悲慘的人生。」

　　然後他閉口，泛紅的眼睛闔上。他憋著冰涼的鼻息，讓單純的火花暗色香檳似地流進他的血液。

　　「把票拿著，」達克先生喃喃說著，「免費唷。免費招待。歡迎你們隨時來玩。歡迎再來。」

　　吉姆拿了票，威爾也拿了。

　　他們蹦跳著衝出帳篷。

　　警察微笑著向眾人揮手，從容跟在後頭。

　　兩個實習醫生沒有笑容，一身鬼魅似的白色套裝，隨後走了出去。

　　他們發現兩個男孩蜷縮在警車後面。

　　他們一副急著想回家的樣子。

Ⅱ　追尋　之一

　　25

　　她感覺得到每個房間都有鏡子在等著她，就像你不必睜開眼睛，也能感覺到冬天第一場雪在窗外悄悄降臨那樣。

　　好幾年前佛莉小姐便發現，她的屋子裡擠滿了自己的明亮身影。因此，最好是忽略走廊裡、化妝臺上和浴室裡那片有如十二月雪的冰涼方塊。最好是輕輕略過那塊薄冰。只要一停下，那薄殼或許就會承受不住你的過度關注而龜裂。你會沉入那片硬冰底下，放任自己沉溺在冰冷、遙遠的水底，雕刻著所有過去的大理石墓碑就在其中。冰水注入你的血管。一旦跨越鏡子的底檻，你可能就會永遠站著不動，再也無法將視線從那時間的明證移開。

　　然而今晚，隨著那三個孩子奔跑腳步聲的漸漸遠去，她清楚感覺到屋內那些鏡子裡的雪花不斷飄落。她很想穿透鏡框去探看裡頭的天氣。可是她又害怕這麼做會讓那些鏡子集合起來，成為千萬個她，一支女性大軍，往前走然後變成一群女孩，女孩再往前走變成一群更小的女孩。那麼多人擠在這間屋子裡，會逼得人窒息的。

　　既然如此，她該拿那些鏡子、威爾．哈洛威、吉姆．奈雪，還有……那個外甥怎麼辦呢？

　　奇怪。為什麼不說我的外甥？

　　因為，她想，從他踏進這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屬於這裡，他像是真的，卻又不是，她一直在等……等什麼呢？

　　今晚。遊藝會。它的音樂非聽不可，那個外甥說，它的遊樂設施非玩不可。可是別去碰冰冷的鏡子迷宮。只管繞著旋轉木馬盡情梭遊，因為那兒是甜美如幸運草、蜂蜜草和野薄荷的夏日時光逗留之處。

　　她望著窗外黑夜中的草地。她還沒將散落一地的珠寶收回來。不知怎麼地，她認為這是那個外甥用來擺脫那兩個男孩的手法，他怕他們會阻止她使用她從壁爐架上拿下來的那張票券。

　　「旋轉木馬。限一人使用。」

　　她一直在等那個外甥回來。隨著時間溜逝，她感覺非採取行動不可了。她必須做點什麼，不是去傷害誰，只是要減輕來自例如吉姆和威爾等人的干擾。不能讓任何人橫在她和外甥、她和旋轉木馬、她和歡樂的夏日時光之間。

　　那個外甥是這麼說的，雖然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握著她的雙手，從那粉紅小嘴吐出烤蘋果派的香氣在她臉上。

　　她拿起電話筒。

　　她遠遠看見鎮上那棟石造圖書館大樓的燈光。那是多年來全鎮人的共同風景。她撥了號碼。一個冷靜的聲音接聽。她說：「圖書館嗎？哈洛威先生是吧？我是佛莉小姐，威爾的老師。請你十分鐘後和我在警察局碰面……哈洛威先生？」

　　沒了聲音。

　　「你還在嗎？……」

　　26

　　「我發誓，」一個實習醫生說，「我們剛到那裡的時候……那個老人已經死了。」

　　救護車和警車正停在十字路口，等著回鎮上。醫生說完這話，一個警員大聲回應說：「別開玩笑了！」

　　兩個醫生坐在救護車內。他們聳了聳肩。

　　「是啊。當然，我在說笑。」

　　他們開車上路，臉色和他們身上的制服一樣蒼白。

　　警車尾隨著。吉姆和威爾坐在後座，很想對警察多說一些，可是兩個警察開始談天說笑，將彼此間發生過的小故事全搬出來重新回味一遍，所以威爾和吉姆只好撒謊，再度報上假名，並說他們就住在警察局附近的街口。

　　他們請警察先生讓他們在警局附近兩間沒點燈的房子前面下了車，跑上那兩戶人家的門廊，抓起門環，等警車緩緩繞過街角回警局後才走下門廊，然後一路跟蹤，望著在深夜裡亮如金色陽光的警局燈火。

　　威爾回頭，看見這一整個晚上的故事在吉姆臉上浮現又消失，吉姆則緊盯著警局的所有窗口，彷彿黑暗隨時會降臨在那些房間，讓光亮永遠消失。

　　走回鎮上途中，威爾想著，我已經把我的票丟掉了。可是──瞧瞧……

　　吉姆的票還在，還握在手裡。

　　威爾開始顫抖。

　　如今死人復活，而且只靠著電椅的強大電流存活著，吉姆究竟是怎麼想的，又打算怎麼做呢？他是不是依然熱愛著遊藝會？威爾在他臉上搜索著。是的，細微的反應，在吉姆眼裡來去，吉姆畢竟是吉姆，即使此刻站在這裡，執法單位的平靜燈光落在他臉頰上也一樣。

　　「警察局長，」威爾說，「他會相信我們的──」

　　「才怪，」吉姆說，「他大概只會拿捕蟲網來打發我們吧。拜託，威爾，連我都不相信過去二十四小時中發生的事情了。」

　　「可是，我們非找個上級的人報告不可，我們可是有憑有據的。」

　　「你倒是說說看，我們有什麼憑據？遊藝會到底做了什麼壞事？它的鏡子迷宮把一個女人嚇壞了？她不過是自己嚇自己，警方一定會這麼說的。偷人家的珠寶？好，小偷在哪裡？躲在一個老人的身體裡？誰會相信這種事？誰會相信那老人是個十二歲的男孩變成的還有什麼憑據？有個賣避雷針的生意人失蹤了？只留下他的公事包。可是，也許他只是去了別的地方──」

　　「雜技秀裡的那個侏儒──」

　　「我看見他了，看起來真的很像那個避雷針推銷員，沒錯，可是你怎麼證明？沒辦法，就像你無法證明庫傑曾經變成小男孩，所以我們才會站在這裡，威爾，站在這人行道上，什麼證據都沒有，而且我們只是小孩子，遊藝會什麼都不承認，警察先生在那裡又玩得那麼開心。天啊，真是傷腦筋。真希望，真希望我們還能找到方法向庫傑先生道歉──」

　　「道歉？」威爾大叫。「向一個吃人魔道歉？你真是慈悲心腸！到現在你還看不出我們不能和那些巫麻和鬼夫打交道？」

　　「巫麻？鬼夫？」吉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因為他們就是用這些名詞來稱呼那些在他們夢中飄遊穿梭的怪物。

　　「巫麻」是在威廉的惡夢中呻吟、嘰喳亂語而且沒有臉的鬼魅。在吉姆的可怕夢魘裡，被他稱作「鬼夫」的這群怪物則是像蛋白霜麵糊做成的磨菇那樣不斷膨脹長大；牠們以老鼠為食，老鼠吃蜘蛛，蜘蛛則因為夠大，因此倒過來以食貓為生。

　　「沒錯！巫麻和鬼夫！」威爾說，「難道非要一個十噸重的保險箱落在你頭上你才會清醒？你看那兩個可憐嫁伙的遭遇，電力先生，還有那個瘋瘋癲癲的侏儒。坐在那種可怕的椅子上，無論誰都會出問題的。我們很清楚，因為我們親眼看過了。也許他們是故意把那個賣避雷針的人變矮的，但也可能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說不定他被人用壓酒器壓過，被蒸氣壓路機的滾筒輾過，已經完全瘋了，連我們都不認得！難道這不會讓你嚇出一身冷汗嗎，吉姆？說不定連柯羅塞提先生都──」

　　「柯羅塞提先生正在休假。」

　　「也許是，也許不是。你看他的理髮店。招牌上寫著：因病暫停營業。什麼病呢，吉姆？在遊藝會吃了太多糖果？還是玩旋轉木馬轉暈了？」

　　「住口，威爾。」

　　「不，我偏不。當然了，那座旋轉木馬的確很犀利。你以為我喜歡永遠停留在十三歲？才不呢。可是，吉姆，你不會真的想變成二十歲吧？」

　　「整個夏天我們不都在談論這個？」

　　「談論，是啊。可是親自跳上那個像太妃糖拉長機的機器，讓它把你的骨頭硬生生地拉長，吉姆，到時候你會嚇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的。」

　　「我會知道，」吉姆在黑暗中說，「我會知道的。」

　　「當然，你會掉頭走開，丟下我一個人。」

　　「才不會，」吉姆反駁說，「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威爾。我們會在一起。」

　　「在一起？比我高兩呎，而且手長腳長的，你會跟我在一起？你得要低頭才看得到我，吉姆。再說，到時候我們要聊什麼？我的口袋塞滿風箏線、彈珠和青蛙眼球，你呢，口袋又空又乾淨，拚命嘲笑我，這就是我們的交談內容。而且你一定跑得比我快，把我甩在後面──」

　　「我絕不會甩掉你，威爾──」

　　「等不了一分鐘你就會甩掉我了。好吧，隨你，儘管丟下我吧，因為我口袋裡還裝著小折刀，還喜歡坐在樹下玩擲刀遊戲，而你卻滿腦子只想著騎旋轉木馬。還好現在它已經不再轉動了──」

　　「都是你的錯！」吉姆大叫。但隨即住口。

　　威爾全身僵直，捏緊了拳頭。「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讓那個年輕又邪惡的人變得又老又邪惡，好讓他有力氣剝了我們的皮？讓他一圈圈地轉，吐痰在我們臉上？也許你也跟著他一起轉，和我揮手說再見！而我呢，也只能向你揮手道別，你是這意思嗎？」

　　「噓，」吉姆說，「你說得沒錯，太遲了。旋轉木馬已經故障了──」

　　「等它修好，他們會讓老得不像樣的庫傑先生再上去一次，讓他變年輕些，這樣他才能說話，並記起我們的名字，然後像食人族那樣來找我們，或是只找我一個人；如果你想對他們表示友善，把我的名字和地址告訴他們的話──」

　　「我絕對不會這麼做，威爾。」吉姆碰了他一下說。「唉，吉姆，吉姆，你是真的懂，對吧？凡事必有時，牧師上個月才說過的，事情都是一件接一件發生的，而不是兩兩一起發生，你還記得吧？」

　　「凡事，」吉姆說，「必有時……」

　　這時他們聽見警察局傳出人聲。在門口右側的一扇窗口，有個女人正在說話，和幾男人談著什麼。

　　威爾朝吉姆點頭，兩人悄悄跑過去，躲進樹叢裡，窺探著那個房間。

　　那裡頭坐著佛莉小姐，還有威爾的父親。

　　「真沒想到，」佛莉小姐說，「威爾和吉姆竟會闖進我的屋子偷東西然後逃跑──」

　　「妳看見他們的臉了？」哈洛威先生問。

　　「我尖叫的時候，他們在燈光下回過頭。」

　　她沒提到那個外甥，威爾心想。當然，她絕不會提起的。

　　看見了吧，吉姆，他很想大叫，那根本是陷阱！那個外甥原本就在等我們送上門去。他故意讓我們惹上麻煩，無論我們怎麼對所有人、對警方和雙親解釋，都沒有人會相信關於遊藝會、關於夜間旋轉木馬的事，因為我們說的一定不是真話。

　　「我不想提出告訴，」佛莉小姐說，「可是，如果那兩個孩子是無辜的，為什麼不見人影呢？」

　　「在這裡！」有人大叫。

　　「威爾！」吉姆說。

　　太遲了。因為威爾已經一躍而出，從那扇窗口爬了進去。

　　「在這裡。」他兩腳著地，喊了聲。

　　27

　　他們沿著染上月色的人行道靜靜走回家，哈洛威先生走在兩個男孩中間。當他們到達家門口，威爾的父親嘆了口氣。

　　「吉姆，我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在這時候驚醒你母親。要是你答應明天一早把事情經過全部告訴她，我就放了你。你現在進屋去，不會吵醒她吧？」

　　「當然。我們自有辦法。」

　　「我們？」

　　吉姆點頭，帶著他們躡手躡腳越過屋側的濃密青苔和落葉，找到他們之前偷偷釘好並做成通往吉姆房間的祕密扶梯的鐵橫板。哈洛威先生近乎痛楚地大笑一聲，一股強烈的傷感莫名湧上心頭。

　　「這東西設置多久了？不，別說。我在你們這年紀也曾這麼做過。」他仰頭看著往吉姆窗口攀爬的藤蔓。「晚上在外面玩瘋了，自由得不像話。」他突然停頓。「你們沒有常常在外面鬼混吧──？」

　　「這是我們第一次過了午夜才回家。」

　　老爸沉思片刻。「若是爸媽答應就不好玩了，對吧？在夏天晚上偷偷溜到湖邊、墓園、鐵道邊和桃子果園，那才有意思……」

　　「天啊，哈洛威先生，難道你也──」

　　「沒錯。不過別讓媽媽們知道我告訴你們這些。上樓去吧。」他催促著。「下個月一次都不准再偷溜出去了。」

　　「遵命！」

　　吉姆靈巧地爬上星空，一溜煙進了窗子，關了窗戶並拉下百葉窗。

　　老爸仰望著那道從星際迤邐而降的祕密扶梯，這扶梯直接通向可以百碼速度衝刺的人行道，可以拿來當跨欄的高高的黑暗樹籬以及用來玩撐竿跳的墓園棚架和圍牆……

　　「你知道我最痛恨什麼嗎，威爾？再也不能像你那樣偷溜出去。」

　　「是的。」他兒子說。

　　「咱們先說清楚，」老爸說，「明天，你再去向佛莉小姐道歉。順便檢查一下她的草坪。我們只用火柴和手電筒檢查，說不定漏掉了其中──被竊的珠寶──的一、兩件，然後到警察局去報告。所幸你及時自首了，所幸佛莉小姐不打算追究。」

　　「是的。」

　　他們回到自己家裡。老爸伸手在藤蔓裡摸索著。

　　「我們家也有嗎？」

　　他找到一截威爾釘在葉子裡的鐵梯。

　　「果然也有。」

　　他拿出菸草袋，給菸斗裝滿菸絲。父子倆站在藤蔓底下，望著那道通向溫暖窗口，通向安適臥房的隱藏扶梯，然後點燃菸斗說：「我很了解你。你的樣子不像做了壞事。你沒有偷東西。」

　　「沒錯。」

　　「那麼你為什麼要向警察認罪？」

　　「因為佛莉小姐──不知為什麼──希望我們有罪。要是她說我們有罪，我們就有罪。當她看見我們從窗戶爬進去時，你看到她的驚訝表情了沒？她沒想到我們會招供。可是我們招供了。就算警察不找我們，我們的麻煩也夠多了。我想如果我們坦白承認，說不定可以甩掉一些。果然如此。可是在這同時，佛莉小姐也贏了，因為我們已經變成罪犯，無論我們說什麼都沒人相信了。」

　　「我相信。」

　　「是嗎？」威爾搜尋著父親隱在暗影中的臉，只看見泛白的皮膚、眼球和頭髮。

　　「爸，有一天晚上，凌晨三點的時候──」

　　「凌晨三點──」

　　他看見老爸像是受了風寒似地畏縮了一下，彷彿瞬間摸清了所有真相，驚訝得無法動彈，無法伸手去碰觸、拍撫威爾。

　　他了解到他不能說出來。也許明天吧，或者以後，等哪天太陽出來，那些帳篷消失，那些怪人也全部離開，不再來找他們麻煩，知道他們害怕得不敢聲張，什麼都不敢透露，只是乖乖閉嘴。也許事情就這麼煙消雲散，也許……也許……

　　「什麼事，威爾？」他父親猶豫地說，手中的菸斗已經熄滅。「說吧。」

　　不，威爾心想，只讓吉姆和我被追殺就好，別牽扯其他人。所有知情的人都會遭殃。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大聲說：「再過幾天，爸，我一定把真相全部告訴你。我以老媽的名譽發誓。」

　　「老媽的名譽，」老爸遲遲地說，「對我來說夠好了。」

　　28

　　夜色甜美，漫天飄舞的秋葉聞起來彷彿古埃及的細緻沙塵正往鎮外的土丘飄來。為什麼，威爾想著，我會在這種時候想起四千年前古人遺留世間的落塵。我很難過，因為除了我和老爸之外沒人注意到，而我們彼此也只是心照不宣。

　　這的確是曖昧的一刻，前一秒鐘他們的思緒還奔騰有如萬能8，下一秒鐘卻柔順得像蟄伏的貓咪。早就該上床睡覺了，然而他們卻仍像小男孩那樣不願輕易就範，還在和枕頭與黑夜中的思潮玩躲迷藏。這是可以談心卻又無法暢談的時刻。這是初次有了新發現卻又似懂非懂的時刻。這是什麼都想知道卻也什麼都不想知道的感覺。這是男人決定交心的重大時刻。這也是揭露真相的苦澀時刻。

　　他們早該上樓回臥房，卻又捨不得這時刻，這總是讓男人和半大不小的男孩雀躍無比的深夜時刻。因此威爾小心翼翼地說：「老爸？我是好人嗎？」

　　「我想是吧，我認為你是。」

　　「那──遇到大麻煩的時候，這有用嗎？」

　　「有的。」

　　「當我有生命危險的時候，我會得救嗎？我是說，當我遇見壞人，附近又沒有好人的時候，會怎麼樣呢？」

　　「會有用的。」

　　「可見我還不夠好，爸！」

　　「好並不能保護你的身體。那只能求得心靈的平靜──」

　　「可是，爸，難道你不害怕有時候連──」

　　「連心靈也無法平靜？」他的父親點頭，神情有些不安。

　　「爸，」威爾又問，聲音非常細弱，「你是好人嗎？」

　　「對你和你母親來說也許是吧，我盡力而為。可是沒有人會認為自己是完美的。我認識自己一輩子了，威爾。我很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好事──」

　　「全部加起來呢……？」

　　「全部？事情來來去去，而我多數時候都還算心安理得，是的，我算是個好人。」

　　「那麼，爸，」威爾問，「你為什麼不快樂呢？」

　　「這種哲學問題不太適合在……我看……凌晨一點半站在院子裡討論……」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

　　一陣長長的沉默。做父親的嘆了口氣。

　　老爸挽著他的臂膀，領著他走到門廊前的階梯坐下，重新點燃菸斗。他吐著煙霧說：「好吧。你母親睡著了。她不知道我們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講悄悄話。我們就繼續吧。我倒是要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懂得什麼叫快樂的？」

　　「我一直都懂。」

　　「你要學的還很多。有時候，鎮上那些看起來最快樂、笑得最開心的人，卻是背負著極大罪惡的人。微笑有很多種，你得學著辨別表面底下的不同層面。那些大聲咆哮、狂笑的人，多半是在掩飾什麼。他尋歡作樂，他有罪。人就是喜歡罪惡的事，威爾，你要知道，他們愛死了，不管是什麼形狀、大小、顏色和氣味。有時候我們會被花言巧語迷惑。當你聽見一個人誇耀別人過了頭，就要注意這個人是不是剛從污穢的地方爬出來。另一方面，當你看見一個失意、蒼白的人走過，一副滿身罪惡的模樣，這人卻很可能是個大好人。因為做好人是件非常艱辛的事，你得繃得緊緊的，一不小心就會折斷。我見過幾個這樣的人。當農夫和當他的豬一樣辛苦。我想牆上的裂縫會在一夜之間往上竄，都是因為想要成為好人的緣故。同樣的，一個採取高標準的人，只要一根頭髮落在他身上，往往就能把他的脊柱給壓垮。他不肯放過自己，只要稍微偏離了正軌，他就無法饒恕自己。

　　「如果人能夠想都不必想就做好人、做好事，那就太美妙了。可是很難，對吧？半夜醒來，發現冰箱裡剩下最後一片檸檬蛋糕，那不是你的，可是你又餓得要命，呃？不需要我說吧？或者，在一個燠熱的春天中午，你被綁死在學校書桌前，而遠處從落石群流過的河水正冰涼清澈。男孩子總是有本事聽見好幾哩外的水聲。這種事情分分秒秒、無時無刻、一輩子都在發生，永遠不會結束、停止，這秒鐘你得作選擇，下一秒鐘，再下一秒鐘你又得作別的選擇，做好人，做壞人，時間就這麼滴答溜過，人就在滴答聲中作著選擇。跑出去游泳，或者留下來忍受酷熱；張口吃，或者忍受饑餓。於是你決定忍住，可是一旦你忍住，威爾，你就知道其中奧祕了，對嗎？再也不去想冰涼的河水，或者蛋糕。因為，要是你一直想，那一定會瘋掉的。到了我這年紀，把所有你沒去游的河水、所有你沒吃的蛋糕加起來，威爾，你失去的可就多了。可是你會逐漸學會安慰自己，你說不定會溺水，或者被檸檬霜噎著。但是接著，我想你或許會變得越來越膽怯，只是枯等，再也不肯冒險。

　　「像我，三十九歲才結婚，威爾，三十九歲！我一直在和自己進行三戰兩勝的角力比賽。我覺得除非等我完全克服了自己，否則不能結婚。後來，我發現一個人不能等到自己變得完美，你必須出去闖蕩、跌倒然後和另一個人一起爬起來。因此，有一晚，當我從和自己的角力競賽中擡起頭來，你母親正好走進圖書館來找書，結果找到了我。那時候我明白了，一個半好半壞的男人，加上一個半好半壞的女人，把兩人一半的好合在一起，才能得到一個互相補足的完好的人。那人就是你，威爾。奇怪得很，兒子，而且傷感，雖說你總是在外面的草坪邊緣跑來跑去，而我一直在屋頂拿書本當瓦片，拿人生和圖書館作比對，但我很快就發現，在未來的日子裡你會比我更聰明、更敏捷而且更好……」

　　老爸的菸斗熄滅了。他停下來彈去屑，填上新的菸絲。

　　「不對。」威爾說。

　　「對的，」他父親說，「要是我連自己的愚蠢都看不出來，就真是蠢到家了。我唯一的聰明之處就是：知道你是聰明的。」

　　「真好玩，」威爾沉默許久後才說，「今天晚上你說的比我還多。我會仔細想想。也許吃早餐時我會把一切經過告訴你。好嗎？」

　　「要是你肯說，就再好不過了。」

　　「因為……我希望你快樂，爸爸。」他痛恨自己眼裡湧出的淚水。

　　「我沒事，威爾。」

　　「只要能讓你快樂，要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無所謂。」

　　「威爾，威廉。」老爸重新點燃菸斗，望著柔柔的煙霧散去。「只要對我說我會長生不老就好。這句比較受用。」

　　他的聲音，威爾想著，我竟然從沒發覺。和他的頭髮一樣的顏色。

　　「爸，」他說，「別這麼憂傷。」

　　「我？我本來就是個憂傷的人。我讀一本書，它令我憂傷。看一部電影：也是憂傷。它們令我無比沉重。」

　　「世界上有什麼事，」威爾說，「是不會讓你傷感的？」

　　「有的。死亡。」

　　「天啊！」威爾大叫。「我以為那個才會！」

　　「不，」這聲音和頭髮同樣蒼白的男人說，「死亡會讓一切事物顯得哀傷。可是死亡本身卻只是嚇人而已。如果沒有了死亡，其他一切事物也就不會遭到玷污了。」

　　真巧，威爾心想，遊藝會在這時候到來。一手握著有如搖鈴鼓的死亡，另一手像拿糖果似地握著生命；一手搖著鼓嚇唬你，另一手令你垂涎。那場雜技表演，兩手都是滿的！

　　他跳了起來。

　　「爸，聽我說！你可以長生不老的！相信我，否則你就沒希望了。沒錯，幾年前你生過病，可是那已經過去了。沒錯，你已經五十四歲了，可是這並不老！還有一件事──」

　　「怎麼，威爾？」

　　他父親等著。他遲疑著，咬著嘴唇，然後衝口而出：「別靠近遊藝會。」

　　「怪了，」他父親說，「我正要勸你呢。」

　　「給我十億我也不會再回去那裡！」

　　可是，威爾想，這並不表示遊藝會的人不會到鎮上來找我。

　　「答應我好嗎，爸？」

　　「你為什麼不希望我到那裡去呢，威爾？」

　　「那正是我打算在明天、下星期或者明年告訴你的事情之一。你必須相信我才行，爸。」

　　「我相信你，兒子。」老爸牽起他的手。「我答應你。」

　　像是收到訊號似的，兩人同時轉身走向屋子。時間到了，時候已經不早，該說的也都說了，他們很自然地感覺該離開了。

　　「你怎麼出來的，」老爸說，「就怎麼回去吧。」

　　威爾輕輕走向藏在雜亂藤蔓裡的鐵扶梯。

　　「爸。你不會把它拆掉吧？……」老爸用手指摸索著一根鐵橫桿。

　　「有一天，等你玩膩了，你會自己動手拆的。」

　　「我不可能玩膩的。」

　　「似乎是這樣，是啊，以你的年紀，以你的精力，沒有什麼事能讓你玩膩的。好啦，兒子，上去吧。」

　　他看見父親仰望著藤蔓和隱藏的扶梯。

　　「你要不要也爬上來？」

　　「不，不要。」他父親迅速說道。

　　「歡迎你來。」威爾說。

　　「不用了。去吧。」

　　可是他仍然望著那在夜色中搖曳的藤蔓。

　　威爾一跳，抓住第一階、第二階、第三階鐵梯，然後往下看。

　　從他的高度看下去，站在地面上的老爸看起來好像縮水了似的。他不忍留下他獨自站在黑暗中，好像被人遺棄了似的，他舉起一隻手想揮動，卻動不了。

　　「爸！」他輕聲說，「你沒膽子！」

　　誰說的！老爸作著嘴形無聲地說著。

　　然後他跳了上來。

　　男孩和男人就這麼無聲大笑著跳上屋側，手連手、腳連腳一鼓作氣地攀爬上去。

　　他聽見父親滑了一下，又慌亂地抓住。

　　抓緊啊！他心想。

　　「啊……！」男人急喘著。

　　威爾緊閉眼睛，默禱著：抓牢……千萬要抓牢！

　　老人長長吐著氣，然後再深吸一口，輕聲詛咒了一陣，然後繼續攀爬。

　　威爾睜開眼睛，繼續往上爬，接著就容易多了，一步，再一步，很好，好極了，到啦！兩人跳進房間，坐在窗臺上，在星光下看起來幾乎是同樣身高、同樣體重、同樣的髮膚顏色，坐在那裡，在暢快美好的疲倦感中擁抱著，邊喘息邊大笑得渾身抖動；為了怕驚醒上帝、大地、母親甚至地府，他們用手捂住對方的嘴巴，感受著從那裡湧出的歡喜的溫熱氣息，然後繼續坐了一陣子，眼神晶亮地彼此對望，由於愛而眼泛水光。

　　接著，老爸最後一次緊抱他一下，起身走開，臥房的門關上了。

　　威爾沉醉在這一整晚的奇特經歷中，原先的恐懼被在老爸身上發現的更美好、高貴的特質取代，他用不穩的手和痠痛得過癮的雙腿甩掉軟塌的衣服，像伐木倒落似地臥倒床上……

　　29

　　他睡了整整一個鐘頭。

　　接著，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他沒看清楚的東西似的，他醒來，在床上坐起，望著窗外吉姆家的屋頂。

　　「避雷針，」他驚呼，「不見了！」

　　果真不見了。

　　被偷了？吉姆把它拆下來了？錯不了！可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希望被雷擊中。他曾經笑著爬上去破壞那支鐵桿，挑戰著任何侵襲他家的暴風雨。害怕？不。恐懼是吉姆必須試穿的一套新的電力服裝。

　　吉姆！威爾真想砸破他那扇礙事的窗戶。去把那支桿子釘回去！吉姆，天亮以前遊藝會的人就會來找我們，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來，或者他們長什麼樣子，可是老天，你的屋頂好空！雲層飄得很快，暴風雨就快來了……

　　威爾突然愣住。

　　熱氣球飄浮時會發出什麼聲音？

　　沒聲音。

　　不，不見得。它自身便會發出聲音，沙沙地響，就像被風吹得鼓起，有如雪白氣泡的窗簾。也許它會發出星星在你夢中翻轉的聲音。也許它出現時就像月出月落。最後這個最美：有如月亮航行在深邃的宇宙中，熱氣球就像那樣移動著。

　　你是怎麼聽見的，你是怎麼感應到的？耳朵，它聽得到嗎？不。是你脖子背後的汗毛，耳朵裡的絨毛，是它們感應到的；你手臂上的細毛窸窣作響，就像蚱蜢腿摩擦、顫抖著那般發出怪異的音樂。因此，你躺在床上，卻清楚地知道、感覺到，一只熱氣球正在海洋般的夜空中載浮載沉。

　　威爾聽見吉姆家中傳出一絲騷動；有著靈敏、神祕天線的吉姆一定也感應到了，所有水流正高高淹過鎮上，讓出路來給海中巨獸通過。

　　兩個男孩都感覺到有個黑影正佔據著兩棟房子當中的車道，兩人同時拉上窗戶，同時探出頭去，同時為多年來兩人之間這分親密、微妙的默契，這份奇特的心照不宣的直覺和掛念，這緊密的夥伴關係，而驚訝得合不攏嘴。然後，兩人擡起被月光映得銀亮的臉龐，仰望天空。

　　一只熱氣球劃過天際然後消失。

　　「怪了，這裡怎麼會有熱氣球？」吉姆問，心中已有了答案。

　　因為，兩人凝望著天空，心底都明白那只氣球正在進行著極為重大的搜尋工作；沒有喧騰的車聲，沒有輪胎在柏油路面的輾軋聲，也沒有響遍街道的腳步聲，只有風在雲層中清出一條路徑，讓柳編籃子和乘坐其上的暴風雨得以無礙地一路飄遊。

　　吉姆和威爾都沒有關上窗戶或拉下百葉窗，他們非得一動不動地等著，因為他們又聽見那有如陌生夢境中呻吟聲般的雜音……

　　氣溫降到了華氏四十度。

　　此刻，兩人急切地仰頭搜尋，只見那只被暴風雨洗刷得蒼白的熱氣球正吁吁喘著氣，緩緩地垂直降落，將它那巨大涼颼的陰影投射在草坪和日晷盤上。

　　他們發現，熱氣球下方的柳條吊籃內似乎有扠著腰、沙沙移動的影子。那是頭和肩膀？沒錯。他背後的月亮就像高高飄起的銀色斗篷。達克先生！威爾心想。擊碎人！吉姆想。疣人！威爾想著。骷髏先生！岩漿飲者！懸吊人！斷頭臺先生！

　　都不對。

　　是沙塵女巫。

　　那個會把人的頭顱和骨頭埋在沙裡然後打個噴嚏把它吹走的女巫。

　　可是，為什麼要派一個蠟黃乾癟的老太婆在夜裡出來搜索？威爾暗想，為什麼不是那些眼神惡毒如蛇蠍狼虎的畸人？為什麼要派個蠑螈似的眼皮用黑寡婦蜘蛛絲緊緊縫合的衰老人像？

　　然後，他們擡頭看，明白了。

　　因為那女巫儘管一身蠟黃，卻是活生生的。目盲，沒錯，但是她用出她那褐斑點點的手指，輕撫、摩挲著流洩的空氣，把風截斷、攤平，剝開一層層空間，令星星目盲，在空中盤旋飛舞，然後定住，像她的鼻子那樣指著前方。

　　男孩知道的不只這些。

　　他們知道她是盲人，不過是特別的盲人。她能夠垂下雙手去摸索這世界的腫塊，碰觸屋頂，摸索閣樓糧倉，掬起沙塵，檢視在人群中流動的靈魂殿堂裡頭穿梭的氣流，從低嘯轉成重擊，轉成太陽穴的怦怦跳動，轉成喉管的脈搏，然後又變回低吼的氣流。就像他們能聽見氣球像秋雨般灑落，她則能夠感應到他們的靈魂離開，再進入他們顫動的鼻孔。

　　靈魂就像一枚巨大的溫熱指紋，每個摸起來都不一樣，她能夠像捏黏土似地把玩它們；聞起來也不一樣，威爾可以感覺她把他的生命吸走了；味道也不同，她用貪婪的嘴、腫脹的舌頭品嘗著；聲音也不同，她把他們的靈魂塞進一隻耳朵，再從另一隻耳朵抽絲似地拉出來！

　　她從空中垂下雙手，一手給威爾，一手給吉姆。

　　熱氣球的陰影讓他們陷入極大的驚慌和恐懼。

　　女巫用力呼氣。

　　少了這一小口酸腐的鎮壓重量，氣球冉冉上升。黑影移動了。

　　「天啊，」吉姆說，「他們找到我們了！」

　　兩人倒抽一口氣。有某種龐然大物從吉姆家的屋頂瓦片拖拉地刷過去。

　　「威爾！她要來抓我了！」

　　「不！我想是──」

　　那個拖曳、輕刷、沙沙的聲響從底部到頂端滑過吉姆家的屋頂。接著威爾看見熱氣球旋轉而上，朝遠方的山丘飛走。

　　「她走了，她離開了！吉姆，她在你家屋頂動了手腳。快把猴子爬桿放下來！」

　　吉姆把一根細長的曬衣桿橫放下來。威爾把它固定在自己的窗臺上，然後爬出去，沿著桿子拉吊到吉姆窗前，讓吉姆把他拉進窗內，然後兩人赤腳爬進吉姆的衣櫃，用疊羅漢的方式鑽上瀰漫著一股老舊伐木廠黴味、異常安靜的閣樓。兩人顫抖著爬上陡峭的屋頂，威爾大叫：「吉姆，那裡！」

　　月光下果然有東西。

　　那軌跡很像是蝸牛爬過人行道的痕跡。閃閃發光。滑溜的銀色。看來簡直就是一隻重達幾百磅的巨大蝸牛──如果真有這種生物的話──留下的足跡。那條銀色軌跡足足有一碼寬。從塞滿落葉的排水槽閃爍著向屋脊延伸，然後曲折地爬下另一側屋簷。

　　「為什麼？」吉姆驚呼，「為什麼？」

　　「這比查看門牌號碼簡單多了。她在你家屋頂作了記號，這樣的話，不管白天或晚上，在好幾哩外都看得到。」

　　「我的天，」吉姆彎腰去觸摸那軌跡，一種淡淡的膠水臭味染上他的手指。「威爾，我們該怎麼辦？」

　　「我有個預感，」威爾悄聲說，「天亮前他們不會回來。否則會引起騷動的。他們一定另有計畫。至於現在──我們就這麼做吧！」

　　在底下草坪上像條大蟒蛇蜷縮成一團等在那兒的，是澆花水管。

　　威爾說著便離開房間，動作敏捷地溜了下去，沒有撞倒任何東西或吵醒任何人。屋頂上的吉姆驚訝極了，因為沒過多久威爾便咻咻喘著爬回來，手裡握著水聲嘶嘶的管子。

　　「威爾，你真是天才！」

　　「當然！快！」

　　他們拉著水管把屋頂瓦片淋濕，沖洗著瓦片，把那邪惡的銀色痕跡淹沒。

　　一邊幹活，威爾擡頭望著由一片漆黑逐漸轉成晨曦微露的天空，看見那只熱氣球在風中猶豫不決。它是否感應到了？它會回來嗎？她會不會又在屋頂上作新記號，然後他們又得把它沖洗乾淨，然後她再作記號，他們再沖洗，直到天亮？是的，如果必要的話。

　　要是，威爾心想，我能設法讓那女巫不再回頭就好了。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名字和地址。庫傑先生跟死了差不多，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那個侏儒人──如果他是避雷針推銷員的話──大概也瘋了，很可能已經失去記憶。而且天還沒亮，他們也不敢去打擾佛莉小姐。因此，那群人才會遠從草原上派了沙塵女巫來找他們……

　　「我真是傻瓜，」吉姆沖刷著屋頂上原本插著避雷針的地方，邊沮喪的小聲說，「我幹嘛不讓它留在這上面呢？」

　　「暴風雨又還沒來，」威爾說，「況且只要我們勇敢跳下去，就不會被雷擊中了。好了，沖這裡。」

　　他們沖洗著屋頂。底下，有人把窗子拉下。

　　「媽。」吉姆苦笑著說，「她以為下雨了。」

　　30

　　雨停了。

　　屋頂清爽極了。

　　他們鬆開水管，讓它彈落在底下的夜間草坪上。

　　遠遠的鎮上，那只熱氣球仍然停駐在曖昧不明的午夜和令人期待的黎明之間。

　　「她在等什麼呢？」

　　「也許她聞出了我們在打什麼主意。」

　　他們下了閣樓，兩人在一番熱情與恐懼摻雜的談話後回到各自的房間和床上，此刻靜靜躺著，聆聽著急於迎向天亮的心跳和鐘聲。

　　無論那些人打算怎麼做，他們都必須搶先一步才行。他希望那只熱氣球飛回來，希望那個女巫猜到了他們會把記號洗掉，因此再次來畫上記號。為什麼？

　　因為──

　　他忍不住望著他的童子軍弓箭組，掛在他房間東邊牆面的美麗大弓和箭袋。

　　對不起，爸，他心想，微笑著坐起。這回我要單獨出門了。我不希望她帶著我們的消息回去交差。

　　他抓了牆上的弓箭，猶豫、思索了片刻，然後偷偷把窗子拉上，探出身子。不需要大聲嚷嚷，不需要。可是要認真想清楚。他們不會讀心術，這點我可以肯定，否則他們也不會派她來了；她也不會讀心術，不過她能夠感應人的體溫、特殊的溫度和氣味還有情感，因此，如果我上下跳躍，讓她透過我的高昂情緒知道我耍了小手段，也許，也許……

　　遠處的鐘聲懶懶地敲響凌晨四點。

　　女巫，他想，回來吧。

　　女巫，他用力地想，讓血液澎湃起來，屋頂已經洗乾淨了，聽見沒？我們自己製造了雨水！妳必須回來重新作記號！女巫？……

　　女巫真的有了行動。

　　他感覺到了熱氣球下方地表的翻動。

　　拜託，女巫，回來吧，這裡只有我，一個普通男孩，妳無法洞悉我的想法，可是我在這裡唾棄妳，我在這裡叫喊著妳被我們耍了，大意就是如此，所以來吧，來吧！果敢點！接受挑戰吧！

　　幾哩外，一聲贊同的嘆息響起，逐漸接近。

　　哇，他突然想，我不要她回到這間屋子！來吧！他套上衣服。

　　他抓起武器，匆匆溜下隱藏的鐵梯，越過露濕的草坪。

　　女巫！我在這裡！他以特定模式奔跑著，感覺莫名暢快，狂野得有如一隻嚼食了某種神祕、甜美毒草根而獲得神力的飛奔野兔。膝蓋碰撞著下巴，鞋子踩過潮濕的落葉，他翻越一道樹籬，兩手握著尖利如豪豬的武器，恐懼和狂喜有如五顏六色的彈珠在他嘴裡混雜不清。

　　他回頭看。熱氣球正逐漸逼近！它一路吸氣、吐氣，飄過一棵棵樹，一朵朵雲。

　　我該往哪裡去？他想。等等！印地安人的房子！已經空了好多年。再過兩條街就到了。

　　月光將大地染成雪白，群星閃爍；四下只有他踩著落葉的倉促腳步聲和空中那巨大物體的窸窣行進聲。

　　他在印地安人之屋前面停步，肺部灼熱，感覺著血脈的鼓動，默默大叫著：到了！我的房子！

　　他感覺到一條空中的大河猝然改變了河道。

　　好極了！他想。

　　他轉動那棟老房子的門把。老天，他想，要是他們已經在裡面等我呢？

　　他打開大門，進入黑漆的屋內。

　　黑暗中灰塵飛揚，蜘蛛網像豎琴弦似的。如此而已。

　　威爾兩步併作一步地沿著老舊的樓梯上了屋頂，把武器藏在煙囪後面，然後直挺挺站著。

　　那只像黏液般慘綠，上面畫著巨大的帶翼蠍子、古老鳳凰和風火煙雲圖案的熱氣球正擺動著柳條編籃咻咻降落。

　　巫婆，他想，這裡！

　　它陰冷的黑影像蝙蝠翅膀般撞上他。

　　威爾搖晃一下。兩手在空中亂抓。那有如黑色肉體般的陰影撞了過來。

　　他倒下。緊抓住煙囪。

　　影子將他覆蓋，無聲地落下。

　　那片暗雲底下冰冷得有如海中洞穴。

　　可是突然間，風改變了方向。

　　女巫沮喪地輕嘆一聲。熱氣球兜著圈子往上升。

　　風！男孩狂亂地想著，風是站在我這邊的！

　　不，別走！他想。回來。

　　他害怕她已嗅出他在打什麼主意。

　　確實如此。她急著想知道他的計策。她猛嗅著，深吸一大口氣。他看見她的指甲在空中又抓又刮，彷彿劃過唱片的溝槽尋找著模式。她上下翻轉著手掌，好像他是在地底下某處溫和燃燒著的小火爐，而她是為了利用他取暖來的。當籃子像鐘擺搖晃著往上升起，他瞥見她那被縫合、斜瞇著的眼睛和長了青苔的耳朵，她那蒼白乾癟的杏仁狀嘴巴將吸入的空氣變乾燥，想品嘗出他的行為和想法有什麼不對勁。他那麼好，那麼珍貴、纖細卻又得來全不費功夫，這點她應該明白吧。

　　她明白，所以憋住了呼吸。

　　這使得氣球懸在空中，不上不下。

　　帶著畏怯、實驗和試探意味，女巫深吸一口。增加了重量的氣球立刻下沉。她呼氣──吐出大量蒸氣──氣球便上升。

　　她孩子似的身軀中的扭曲組織靜待著，屏住潮濕酸腐的氣息。

　　威爾擺動著手指，將拇指放在鼻尖。

　　她猛吸一口。這次呼吸的重量讓氣球再度往下沉。

　　再近一點！他想。

　　只見她護慎地在氣球上打轉，聞著從他全身毛孔散發出的強烈腎上腺素氣味。他旋轉著，跟著氣球繞圈子。妳！他想，妳想讓我作嘔！故意讓我轉個不停，對吧？想讓我頭暈？

　　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他背對著熱氣球一動不動地站著。

　　女巫，他想，妳抗拒不了的。

　　當黑影罩上他的腿、背脊和頸子，他聽見那綠色黏液般的烏雲、那儲存著酸腐空氣的囊袋嘶嘶作響，籃子內的女巫尖叫著兜圈子。

　　近一點！

　　女巫吸入空氣、重量、黑暗的重擔、星星和冷風的壓艙物。

　　再近一點！

　　巨大的影子掠過他的耳朵。

　　他摸索著他的武器。黑影將他吞沒。

　　一隻蜘蛛輕彈他的頭髮……是她的手？

　　他忍住尖叫的衝動，轉過身來。

　　從籃子探出身體的女巫近在一呎之外。

　　他彎身，抓緊。

　　女巫聞到、感覺到、知道他握著什麼東西時，試圖用力吐氣。

　　可是她一時驚慌，猛吸了一大口，又給氣球增加了重量。它從屋頂刷過。

　　他拉扯弓弦。弓上搭載著一支毀滅武器。

　　弓斷成兩截。他望著手中那支沒能射出的箭。

　　女巫吐出摻著狂喜和勝利的一聲嘆息。

　　氣球向上升。它那傳出喀喀刺耳笑聲的沉重籃子撞上他的身體。

　　女巫又爆發一陣狂笑。

　　威爾一手攀住籃子邊緣，另一手往回拉，使盡力氣將箭頭對準氣球體射過去。

　　女巫吃驚地張著嘴，她撕扯著他的臉。

　　那支箭，飛也似的，在氣球上刮破一條小縫。一轉眼箭桿就像切下一大塊綠色乳酪般往下沉。裂縫沿著那顆大梨子的整個表面迅速擴張，盲女巫咕噥抱怨著，咬著嘴唇，尖聲抗議著，威爾則掛在半空，兩手緊抓著吊籃，兩腿亂踢，在這同時熱氣球嗚咽著，搖擺不定，大口吞吐著，哀悼著自身由於迅速洩氣帶來的滅亡，有如地牢的空氣呼嘯而出或者天龍噴出鼻息般的，那只氣囊往天空咻的退縮。

　　威爾鬆手。他四周頓時一片空盪盪。他轉身時撞上瓦片，沿著老舊屋頂的斜面往下滑，翻過屋頂邊緣到了排水口，頭上腳下地墜入另一片空無，他尖叫著抓緊排水管，聽見它吱嘎響著然後脫落，接著他騰空落下，在這當中瞥見那只熱氣球嗖嗖地越縮越小，像隻受傷的野獸般退往雲端，在驚駭中清空殘餘的氣息，有如一頭中彈的長毛象，不願氣絕倒下，卻在可怖的血流中咳出胸中的濁氣。

　　這種種都發生在一瞬間。然後威爾疾速下墜，來不及慶幸有棵樹兜住了他，將他割傷，然而它茂密的枝椏卻也讓他免於直接落地。他像只風箏似地停在半空，臉朝上對著月亮，在疲倦已極的恍惚中，他依稀聽見女巫發出最後的守靈哀歌，那只熱氣球載著她，在尖銳的悲嘆中旋轉著飛離房子、街道和小鎮。

　　熱氣球微笑著，它的裂縫已擴大到無可挽救的地步，只見它癲狂似地飄流，回到它出發的草原上去等死，慢慢塌陷，遠離沉睡中、無知無覺的城鎮。

　　威爾好一陣子無法動彈。他被樹枝撐在半空，害怕自己會滑落到底下的黑色土壤然後摔死。他靜待那有如被大榔頭敲擊般的頭痛停止。

　　他的心跳聲或許會把他震得掉落地上，可是他很高興聽見那聲音，知道自己還活著。

　　終於，他冷靜下來，開始移動四肢，一邊默禱著，緩緩溜下樹幹。

　　31

　　當晚，再沒有別的情況發生。

之二

　　32

　　黎明時，一場暴烈的雷雨以石破天驚之勢橫掃大地。雨水輕灑在鎮上的圓型屋頂，咕嚕嚕溜下排水管，以非人間的怪異語言在窗戶底下呢喃著；吉姆和威爾正在間歇的夢境中徘徊，從一個跳進另一個去試探尺寸，卻發現那些夢全都是從同一疋黑暗、腐朽的布料裁切成的。

　　在轟轟雷聲中，發生了第二件事：

　　在被雨浸濕的遊藝場上，旋轉木馬突然一陣痙攣地復活過來。它的汽笛風琴呼呼奏出悠揚的樂聲。

　　整座城鎮或許只有一個人聽見了這音樂，並且猜到旋轉木馬又轉動了。佛莉小姐家的大門開了又關上，她的腳步聲沿著街道匆匆遠去。

　　雨勢澎湃，閃電以跛足的姿態在若隱若現的大地上跳舞。

　　在吉姆家，在威爾家，雨水在餐室窗前磨蹭，早餐桌上進行著冷靜的談話，夾雜著幾聲叫囂，接著是更多冷靜的談話。

　　九點十五分，在這週日的惡劣天氣中，吉姆穿著雨衣、帽子和雨鞋出門。

　　他站在那裡仰望著已經洗去巨大銀色軌跡的屋頂，然後看著威爾家的大門，要它打開。門果然開了。威爾出現。他父親的聲音傳來。「要我陪你去嗎？」威爾堅決搖頭。

　　兩個男孩莊嚴地走著，頂著大雨，朝向他們應該前往報告的警察局，朝向他們應該再次去道歉的佛莉小姐的家，然而此刻他們只能往前走，兩手插著口袋，回想著昨天的可怕經歷。最後，吉姆打破沉默：「昨天晚上，我們洗完屋頂，終於上床睡覺後，我夢見了葬禮。隊伍是從大街過來，好像巡邏一樣。」

　　「或是……遊行？」

　　「沒錯！有上千個人，全部穿著黑外套、黑鞋子，戴著黑帽子，還有一具四十呎長的棺材！」

　　「要命！」

　　「對啊！什麼樣的屍體會長到四十呎？在夢中，我覺得奇怪，就跑過去看。別笑喔。」

　　「我覺得一點都不好笑。」

　　「那具長長的棺木裡面有個又大又長的乾癟東西，好像被太陽曬乾的梅子或大葡萄。看起來就像一大張人皮，或者快斷氣的巨人頭。」

　　「熱氣球！」

　　「嘿。」吉姆一驚。「你該不會做了一樣的夢？可是……氣球不會死吧？」

　　威爾沒回應。

　　「而且也沒人會替熱氣球準備棺材，會嗎？」

　　「吉姆，我……」

　　「該死的熱氣球躺在那裡，像隻洩了氣的河馬……」

　　「吉姆，昨天晚上……」

　　「到處是飄搖的黑羽毛，樂團拿黑色象牙做的鼓棒敲打著黑絲絨皮面小鼓，老天！然後今天早上，我起床後，把昨天的事告訴老媽，我沒全部說出來，但已經聽得她又哭又叫的了，女人就是愛哭，對吧？還說我是她的罪犯兒子──可是我們根本沒做什麼壞事，不是嗎，威爾？」

　　「昨天有人差點就要跳上旋轉木馬去玩了。」

　　吉姆在雨中緩緩走著。「現在我可一點都不想玩了。」

　　「不想玩？現在才說這種話？真是的，告訴你吧，吉姆，那個女巫，還有熱氣球，昨天晚上，我一個人──」

　　可是他沒來得及說。

　　他沒來得及說他刺破那只熱氣球，它已經載著那個盲女人，飛回那片荒涼的草原上墜毀了。

　　來不及，因為此時他們走在雨中，突然聽見一個哀傷的聲音。

　　他們正經過一塊空地，在它深處有棵大橡樹。樹下有著濃密的陰影，聲音就是從那裡來的。

　　「吉姆，」威爾說，「有人在──哭。」

　　「那裡有個小女孩。」

　　「不。」吉姆不敢看。「少來了。小女孩在大雨天一個人跑到樹下做什麼？」

　　「吉姆！你明明聽見她在哭的！」

　　「沒有。我沒聽見。」

　　但是哭聲越過荒寂的草地像雨中孤鳥般傳了過來，越來越明顯；吉姆不得不轉身，因為威爾正踏著碎石走過去。

　　「吉姆──那哭聲──我聽過！」

　　「威爾，別過去。」

　　吉姆站在原地，威爾則是戰戰兢兢地往前走，進入那片雨中的樹蔭，天光在此跌落，消失在秋天的樹葉間，沿著枝椏和樹幹向下匯集成閃亮的涓流，接著是那個小女孩，蹲在那裡，臉埋在掌心裡，傷心地哭著，好像小鎮突然消失，她和所有居民全迷失在可怖的樹林中似的。

　　這時吉姆終於也悄悄過來，站在樹蔭邊緣說：「她是誰？」

　　「不知道。」然而威爾感覺淚水湧上眼眶，彷彿內心某個角落已明白了。

　　「該不是珍妮．何瑞治吧？」

　　「不是。」

　　「珍．法蘭克林？」

　　「不是。」他的嘴巴好像塞滿麻醉藥，舌頭在呆滯的嘴唇裡翻動。「……不是……」

　　小女孩不斷啜泣，感覺到他們走近，可是沒有擡頭。

　　「……我……我……救救我……沒人肯救我……我……我好害怕……」

　　接著，當她終於恢復了點力氣，也比較冷靜之後，她轉過頭來，眼睛因為哭泣而腫得幾乎睜不開。她發現身邊有人，嚇了一跳，接著隨即面露驚喜。

　　「吉姆！威爾！老天，原來是你們！」

　　她抓住吉姆的手。他掙扎退後，大叫著。「不！我不認識妳，放開我！」

　　「威爾，救救我，吉姆，拜託別走！」她失聲尖叫著，眼淚再度湧出。

　　「不，不要！」吉姆叫著猛力一甩，掙脫她的掌握，卻跌了一跤。他迅速跳起，舉起一隻拳頭來準備攻擊。他停住，渾身顫抖，手放在身側。「啊，威爾，我們快點走吧。天啊，真對不起。」

　　樹蔭下被拋下的小女孩睜大眼睛，望著站在雨中的兩人，嗚咽著，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前後搖晃著，撫弄著自己的手肘……那模樣好像就要對自己哼起歌來，獨自在陰暗的樹下哼著歌，沒完沒了，沒人能加入或阻擋。

　　「……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她……」她像是在為死者哀悼似的，「誰來救救她……沒有人肯……從來沒有……只有我……太可怕……太可怕了……」

　　「她認識我們！」威爾驚恐地說，他半彎身對著女孩，半轉向吉姆。「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她在撒謊！」吉姆激動的說，「她根本不認識我們！我從來沒見過她。」

　　「她失蹤了，把她找回來，她失蹤了，快去找她啊。」女孩緊閉雙眼哀傷地說。

　　「找誰？」威爾單腳跪下，鼓起勇氣碰觸她的手。她抓住他。但她立刻發現她做錯了，因為他努力想掙脫。於是她放開他，繼續啜泣。他站在一旁等著。至於吉姆，則遠遠杵在草地上，大叫著他們該走了，他覺得情況不妙，他們必須趕緊離開。

　　「啊，她失蹤了，」小女孩低泣著，「她往那裡跑過去，就再也沒回來了。你們去找她好嗎，拜託……？」

　　威爾顫抖著碰觸她的臉。「喂，」他輕聲說，「別擔心。我去找人幫忙。」他溫柔地說。她睜開眼睛。「我是威爾．哈洛威。我發誓，我們一定會回來。十分鐘。但妳可不能跑走。」她點頭應允。「妳在這樹下等我們？」她又點頭，沒說話。然後他起身。這單純的動作讓她嚇得畏縮了一下。

　　他等她平靜下來，然後說：「我知道妳是誰。」他看著那張膽怯小臉上的灰色大眼睜開來。他看著那被雨浸濕的黑色長髮和蒼白臉頰。「我知道妳是誰。但我會去找找看。」

　　「誰會相信呢？」她哀悽的說。

　　「我相信。」威爾說。

　　她靠回樹幹，兩手擱在膝蓋上，顫抖著，那麼瘦小，那麼蒼白，那麼無助，那麼弱小。

　　「我可以走了嗎？」他說。

　　她點點頭。

　　他走開了。

　　到了空地邊緣，吉姆一臉難以置信、激動而驚愕地蹬著腳。

　　「不可能！」

　　「就是，」威爾說，「那雙眼睛。錯不了。就跟庫傑先生和那男孩一模一樣。有個方法可以求證。走吧。」

　　他帶著吉姆走過小鎮，來到佛莉小姐家門前，在晨光中望著那扇沒有點燈的窗戶，然後登上門前階梯，按了門鈴，一次，兩次，三次。

　　沒有回應。

　　非常緩慢地，大門咿呀一聲敞開。

　　「佛莉小姐？」吉姆輕聲叫喚著。

　　屋內深處的窗玻璃上竄動著雨的暗影。

　　「佛莉小姐？……」

　　他們站在走廊上那道隔開客廳的珠簾前，聆聽著閣樓的粗重樑柱在大雨中吱嘎響著。

　　「佛莉小姐！」他們大聲叫著。

　　然而唯一的回應是窩在牆板裡的老鼠發出的窸窣聲響。

　　「她出去買東西了。」吉姆說。

　　「不是，」威爾說，「我們很清楚她在哪裡。」

　　「佛莉小姐，我知道妳在家裡。」吉姆突然狂野大叫著並衝上樓梯。「出來吧！」

　　威爾等他搜索完然後沮喪地下樓。當吉姆走到樓梯底部時，他們同時聽見音樂聲夾帶著清新雨水和草原的氣味從大門飄進來。

　　山丘間，旋轉木馬的汽笛風琴正吹奏著倒轉的〈葬禮進行曲〉。

　　吉姆把門拉開些，淋著雨似的沐浴著樂聲。

　　「旋轉木馬，他們把它修好了！」

　　威爾點頭。「她一定是聽見那音樂，天一亮就跑出去了。音樂聽起來不太對。說不定旋轉木馬並沒有修好。意外隨時會發生。就像那個避雷針推銷員，突然就變瘋癲了。也許遊藝會就是喜歡意外，並以此為樂。也許他們故意讓她出事。也許他們想向她打聽我們的事，我們的名字，我們住的地方，或者想利用她來傷害我們。誰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她起了疑心或者怕了。然後他們會給她更多，遠超過她想要或祈求的。」

　　「我不懂──」

　　可是此刻，站在門口，在大雨中，他們有的是時間回想佛莉小姐在鏡子迷宮中有多麼害怕，回想就在不久前佛莉小姐才單獨出現在遊藝場，說不定還會驚叫不已，因為那些人終究對她做了那些事，讓她不斷旋轉，旋轉，她做夢都想不到的歲月回來了，讓她變回青澀，變回幼小，孤零零地，而且驚駭不已，因為她連自己都不認識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時間耗盡，旋轉木馬有如賭博輪盤般喀啦停止轉動，一切都輸光了，她無處可去，不知該如何對人述說，不知該怎麼辦，只能……在秋天的大雨中獨自躲在樹下哭泣……

　　威爾這麼想著。吉姆也想著同樣的事，然後說：「啊，可憐的……可憐的……」

　　「我們必須幫她，吉姆。除了我們外還有誰會相信她？要是她對別人說『我是佛莉小姐！』『走開，小女孩！』人家一定會這麼說吧。喚，吉姆，我敢說今天早上她一定敲了不知多少戶人家的門，到處求助，又哭又叫嚇得人家不知所措，最後絕望地走開，跑到樹下去躲起來。警方說不定已經在找她了。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只不過是個哭泣的野女孩，他們會把她關起來，把她逼瘋。遊藝會真厲害，他們真懂得怎樣在懲罰一個人的同時讓他無法反擊。他們只要讓你變個樣子，再也沒人認識你，然後放任你到處跑，沒關係，盡量說，人家早就害怕得聽不進去了。只有我們會聽她說，吉姆，只有你和我，而現在我感覺好像剛吞下一隻生蝸牛那麼難受。」

　　他們回頭朝著客廳窗外的陰冷雨水看了最後一眼。曾經有個老師在這客廳裡請他們吃餅乾喝熱巧克力，從窗口向他們招手，高大的身影在鎮上到處活動。他們走出屋子，關了門，朝那片空地跑回去。

　　「我們必須把她藏起來，等到我們想出辦法來幫她──」

　　「幫她？」吉姆喘著說，「我們連自己都幫不了。」

　　「一定能找到武器，就在我們面前，只是被我們忽略了──」

　　他們停下腳步。

　　除了他們的心跳聲外，有個更響亮的砰砰聲傳來。黃銅喇叭哀號著。伸縮喇叭高聲鳴叫。一組低音號不知為何擺出象群般的攻擊陣仗。

　　「遊藝會！」吉姆驚呼。「我們竟然沒想到！它可以直接進鎮。用遊行隊伍的方式！或者我夢見的有熱氣球棺材的殯葬隊伍？」

　　「不是葬禮，也不是遊行隊伍，而是來找我們的人馬啊，吉姆，也有可能是找佛莉小姐，如果他們要她回去的話。他們可以風風光光遊行過任何一條老街，邊敲鑼打鼓，邊刺探消息。吉姆，我們必須搶先他們一步──」

　　他們停止談話，轉入一條巷子，但又猛地煞住，跳進一處矮樹叢中躲藏。

　　在遠遠的巷子那頭，遊藝會樂團、動物篷車、小丑和畸人等組成的隊伍叮叮咚咚地從兩個男孩和那片立著大橡樹的空地之間穿過去。

　　遊行隊伍花了足足五分鐘才通過。大雨似乎也跟著移動，雲層也隨著他們遠去。雨停了。鼓聲漸遠。男孩跑跳著穿過巷子，過了街，在那片空地前停下。

　　樹下沒了小女孩的蹤影。

　　他們繞著樹走，望著樹上，不敢呼喚名字。

　　然後，懷著極大的恐懼，他們跑回鎮上，藏身在某個地方。

　　33

　　電話鈴聲響起。哈洛威先生過去接聽。

　　「爸，我是威爾，我們不能到警察局去，我們今晚可能不回家了，請告訴媽媽，還有吉姆的媽媽。」

　　「威爾，你們在哪？」

　　「我們必須躲起來。他們在找我們。」

　　「老天，誰啊？」

　　「我不希望你被牽扯進來，爸爸。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們會躲個一、兩天，等他們離開再說。要是我們回家去，他們會跟蹤我們，然後傷害你、媽媽或吉姆的媽媽。我要掛電話了。」

　　「威爾，等一下！」

　　「唉，爸，」威爾說，「祝我好運吧。」

　　喀啦。

　　哈洛威先生望著外面的樹林、房子和街道，聽見遠處傳來音樂聲。

　　「威爾，」他對著已經掛上的電話說，「好運。」

　　然後他穿戴上外套和帽子出了門，走進在這冷洌陰雨天裡燦亮得頗不尋常的陽光中。

　　34

　　在這個週日上午的聯合雪茄店門口，各個教堂的鐘聲串連成一氣地敲響，雨水唰唰狂瀉，雪茄店門前立著那尊查洛基印地安人木雕，雕刻的羽毛上沾滿雨珠，無視於天主教或浸信教會的鐘聲，無視於逐漸接近的金黃色鐃鈸，異教氣氛濃厚的遊藝會遊行隊伍。熱鬧的鼓聲、有如老女人尖叫的汽笛風琴聲，還有比他更加怪異的畸人隊伍，都蠱惑不了印地安人那銳利如鷹的黃眼珠。然而鼓聲確實搖撼了教堂，並催促著那些熱切期盼著新鮮變化的好奇男孩們往前衝。因此，當清靈的鐘聲靜止，教堂高背椅上的人們一變為輕鬆的遊藝會遊行群眾時，一支喧鬧的銅管樂隊，一支華麗的遊行隊伍踩著威猛如雄獅、沉重如巨象的步伐，在旗幟飄揚中迤邐前進。
　　印地安人戰斧的影子投射在雪茄店門前人行道上的鑄鐵水溝蓋上。年復一年，人群從這鐵蓋上方鏗鏗走過，丟下成噸的薄荷口香糖包裝紙、金色雪茄標環、火柴蒂、香菸頭和一分錢銅板，任它們永遠消失在地底。

　　此刻，隨著遊行隊伍，數百隻腳從水溝蓋上踏過，遊藝會人馬踩著高驕大步走過，在夾雜著繽紛色彩的獸群和煙火中喧囂通過。

　　鐵蓋下方，有兩個人影在發抖。

　　上方，彷彿一隻巨大的絢麗孔雀步過石磚和瀝青路面般，畸人們睜大眼睛環顧四周，搜索著辦公大樓屋頂和教堂尖塔，掃瞄著牙醫診所和眼鏡商店的招牌，檢視著一毛錢商店和乾貨舖；鼓聲撼動玻璃櫥窗，將裡頭的蠟人偶震得喀喀作響。藏著無數灼熱、銳利眼睛的遊行隊伍緩緩移動，充滿渴望，且毫不掩飾它的渴望。

　　因為它急於尋找的東西隱在暗處。

　　就是藏在雪茄店門前人行道的水溝蓋底下的吉姆和威爾。

　　兩人面對面蹲著，擡起頭，警覺地注視著，像兩支金屬冰棒似地努力憋氣。地面上，女人的服裝飄來陣陣冰涼香氣。男人仰頭望著天空。樂團的刺耳鐃鈸聲把孩子們嚇得緊貼住母親的膝蓋。

　　「來了！」吉姆驚叫。「遊行隊伍！往雪茄店門口來了。我們幹嘛躲在這裡呢，威爾？我們走吧！」

　　「不！」威爾厲聲吆喝，按住吉姆的膝蓋。「就因為這裡太過明顯，每個人都看得到，所以他們絕不會想到檢查這裡的。安靜！」

　　一陣敲鑼打鼓……

　　這時，上面的鐵蓋被一個男人的鞋子和舊鞋釘踩出噹的一聲響。

　　爸！威爾差點叫出。

　　他站起，又縮回，緊咬著嘴唇。

　　吉姆看見那男人來回奔走，在僅僅三呎外搜尋著，如此貼近卻又無比遙遠。

　　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威爾想著。

　　可是蒼白、焦慮的父親已匆匆走遠。

　　威爾感覺一顆心冷冷地下沉，白色果凍般抖個不停。

　　砰！

　　兩人嚇了一跳。

　　一塊嚼過的粉紅色泡泡糖落下，擊中吉姆腳邊的一堆廢紙片。

　　一個五歲小男孩蹲在鐵蓋上，慌張尋找著他掉落的糖果。

　　走開！威爾暗想。

　　男孩跪了下來，兩手摸著鐵蓋子。

　　快走開！威爾想著。

　　他有個瘋狂的念頭，想要抓起那塊泡泡糖然後塞回小男孩的嘴裡。

　　這時遊行隊伍爆發一陣震耳的鼓聲，接著一片寂靜。

　　吉姆和威爾對望了一下。

　　隊伍停下來了，兩人同時想著。

　　小男孩的一隻手半伸進鐵蓋子。

　　地面上，街道上，圖案人達克先生回頭，透過畸人隊伍和獸籠望著閃亮的低音號和銅管喇叭。他點點頭。

　　隊伍分散開來。

　　畸人們一半跑向街道一側的人行道，另一半跑到另一側，混進人群裡，遞著傳單，目光灼熱、犀利，蛇似的突擊。

　　小男孩的影子掠過威爾的臉頰。

　　遊行結束了，他心想，他們開始搜人了。

　　「媽媽，妳看！」小男孩指著地面的鑄鐵水溝蓋。「在那裡！」

　　35

　　距離雪茄店半條街區的奈德酒吧裡頭，因為睡得少、想得多、走得更多而疲倦不堪的查爾斯．哈洛威喝完第二杯咖啡，正要付帳時，外面街道上突來的寂靜令他感到不安。他沒聽見但隱隱感覺到遊行隊伍混入人行道上的人群所引起的微妙騷動。不知為什麼，查爾斯．哈洛威把錢收了回去。

　　「再給我一杯，奈德。」

　　奈德倒咖啡時，店門敞開，有人走了進來，右手輕輕擱在吧臺上。

　　查爾斯．哈洛威盯著看。

　　那隻手也回望他。

　　那隻手的每根手指指背上都紋著一枚眼睛刺青。

　　※※※

　　「媽咪！妳看！在下面！」男孩指著水溝蓋大叫。

　　更多人影聚攏過來。

　　包括──骷髏人。

　　像冬天枯樹般巍然站立、一身白骨、身軀枯槁如稻草人的瘦子，骷髏人，骷髏先生的影子透過鐵格子投射在底下的陰暗穢物、濕冷的紙屑和溫熱但無比驚恐的男孩身上。

　　走開！威爾想著。走開！

　　男孩圓胖的手指在鐵蓋間扭來扭去。

　　走開啦。

　　骷髏先生走開了。

　　感謝老天，威爾才這麼想，又倒抽一口氣。「糟了！」

　　因為這時侏儒人冒了出來，搖擺著走過來，髒襯衫上一串鈴鐺叮噹響，短小的影子藏在他腳下，那雙有如褐色大理石碎片的眼睛突然閃現混濁的光芒，充滿逝者已矣的深沉哀傷，熱切尋找著失落的什麼，失落的自己，失落的男孩，然後又是失落的自己，那矮短人兒腦子裡有兩個聲音，爭相要他的眼睛找這裡，搜索那裡，看上看下，一下子追尋著過去，一下子緊盯著現在。

　　「媽媽！」男孩說。

　　侏儒人停下來，看著這個和他一般身高的小男孩。兩人四目交接。

　　威爾倉皇退縮，身體緊貼著水泥地。吉姆也一樣，一動不動，唯一移動的只有腦袋，躲進了黑暗中，以避開逐漸逼近的威脅。

　　「走吧，兒子！」女人的聲音。

　　男孩被拉起然後走了。

　　但是太遲了。

　　因為侏儒人正往下看。

　　而他眼中藏著一個名叫符烈的避雷針推銷員的殘影，那是在這恐怖事件發生前幾天、幾年，當生活安然美好時的事。

　　啊，符烈先生，威爾想，他們到底把你怎麼了？把你丟到打樁器底下，放進鋼板壓平機去敲打，讓你痛苦得又哭又叫，或者將你，符烈先生，裝進小丑盒裡然後壓縮到不能再小為止……只剩眼前這個……

　　侏儒人。而這個侏儒人的臉似乎少了點人味，多了點機器的味道；事實上，就像照相機。

　　閉合的眼睛收縮，彷彿目盲似的，在黑暗中張開。喀嚓。兩眼的鏡片隨著晶體變化，迅速擴張又縮小，拍攝著水溝蓋的照片。

　　也拍攝了藏在底下的東西？

　　他是在盯著那塊金屬板，威爾想，還是金屬格柵當中的空間？

　　好一陣子，這個被嚴重壓縮、有如黏土玩偶的侏儒人看似蹲著，其實站得挺直。一雙閃光照相機似的眼睛圓鼓鼓的，也許還在忙著攝取鏡頭？

　　其實侏儒人那雙鏡頭般的眼睛攝入的只有威爾和吉姆兩人的輪廓、顏色和大小，而並未真的看見他們。這種種全被存入他那布朗尼相機般的顱骨內。不久後──誰知是多久？──這些照片將從避雷針推銷員那狂亂、被壓抑、健忘恍惚且失落的腦袋中給沖洗出來。到時候他將會真正看見水溝蓋底下的東西。之後呢？揭發！復仇！摧毀！

　　啪。喀嚓。

　　一群小孩大笑著跑過去。

　　侏儒小人被他們的歡樂氣氛吸引，轉身跟著走了。他瘋狂地奔跑，想起了自己，去尋找他也不知是什麼的東西了。

　　被遮蔽的太陽破雲而出。

　　陷在昏暗地洞裡的兩個男孩從鐵蓋縫隙嘶嘶吐著氣。

　　吉姆緊緊捏住威爾的手。

　　兩人等著其他人經過，替他們把水溝蓋撬開。

　　※※※

　　那些紅、藍、綠色的眼睛圖案刺青──分佈在五根手指上的──離開了吧檯。

　　查爾斯．哈洛威啜著第三杯咖啡，在吧檯椅上緩緩轉身。

　　圖案人盯著他看。

　　查爾斯．哈洛威點頭招呼。圖案人既沒點頭也沒眨眼，只是盯著他瞧，盯得他很想逃走，但沒逃，而是儘可能平靜地注視著這個無禮的闖入者。

　　「有什麼事？」酒店老闆問。

　　「沒事。」達克先生望著威爾的父親。「我在找兩個男孩。」

　　誰不是呢？查爾斯．哈洛威站起，付了帳然後走開。「謝了，奈德。」經過時，他瞥見那個紋身人朝著奈德伸出雙手，手掌朝上。

　　「男孩？」奈德說。「多大年紀？」

　　店門砰的關上。

　　達克先生透過窗戶目送著查爾斯．哈洛威離去。

　　奈德又說話。

　　但是圖案人根本沒聽見。

　　※※※

　　威爾的父親往圖書館走去，停下，再往法院走過去，再停下，等待著靈感的指引。他摸索著口袋，很想抽菸，於是轉往聯合雪茄店。

　　吉姆擡頭，看見熟悉的腳、蒼白的臉和灰褐色的頭髮。「威爾，是你老爸！快叫他。他會幫我們的。」

　　威爾說不出話來。

　　「我來叫他好了。」

　　威爾撞一下吉姆的臂膀，激動的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吉姆作著嘴形問。

　　因為不行。威爾用嘴形回答。

　　因為……他擡頭看……老爸看起來比他昨晚從扶梯往下看見的老爸又小了一點。那會好像是在呼叫一個路過的男孩。他們不需要小孩子。他們需要一名勇士，不，大勇士。他想從雪茄店櫥窗看看老爸的臉，看他是否真的比昨晚在奶白色月光照映下更老了點，堅決、強悍了點。然而他只看見老爸的手指焦慮地抽動，好像不敢對泰德利先生說出自己的需要那樣蠕動著嘴唇……

　　「我要……一塊兩毛五那支。」

　　「老天，」泰德利先生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來，「真是有錢人。」

　　查爾斯．哈洛威慢吞吞的撕去雪茄玻璃紙，等著命運之神給他指示，告訴他該怎麼做，為什麼他會為了一支他並不真的想抽的雪茄回到這裡。他似乎聽見自己叫喚了兩聲，迅速朝著人群望過去，看見幾個小丑手拿傳單經過，然後他靠近櫃檯上一只小巧的銀色瓦斯點火器源源噴出的藍色火焰，點燃那支他並不想抽的雪茄，吐著煙霧，用另一隻手丟下雪茄標環，看著標環滾向水溝蓋然後消失，他的視線追隨著它來到……

　　標環在他兒子威爾．哈洛威的腳下閃閃發亮。

　　查爾斯．哈洛威嗆了一大口煙。

　　沒錯，底下有兩個人影。他們的眼睛充滿驚恐，從路面下方的幽暗深井往外張望。他差點跪下去抓住鐵蓋大叫。

　　然而沒有，在人群圍繞下，在逐漸晴朗的天氣中，他只是困惑地脫口而出：「吉姆？威爾？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同時，百呎以外，圖案人從奈德酒吧走了出來。

　　「哈洛威先生──」吉姆說。

　　「你們快出來。」查爾斯．哈洛威說。

　　身上紋著人群的圖案人走在人群中，緩緩轉動身子，最後朝著雪茄店走來。

　　「爸，我們不能出去！你快點把頭轉開！」

　　圖案人距離他們大約八十呎遠。

　　「孩子們，」老哈洛威說，「警方──」

　　「哈洛威先生，」吉姆焦急地說，「要是你再往我們這裡看，我們就死定了。那個圖案人，要是他──」

　　「什麼人？」老哈洛威問。

　　「那個身上有刺青的人。」

　　酒店櫃檯上，五枚畫成眼睛圖案的藍色魔法刺青探索著哈洛威先生的記憶。

　　「爸，把頭轉向法院大樓的時鐘，我們一邊向你解釋──」

　　哈洛威先生直起腰桿。

　　圖案人剛好到達。

　　他站在那裡，打量著查爾斯．哈洛威。

　　「先生。」圖案人說。

　　「十一點十五分，」哈洛威注視著法院時鐘，一邊調整自己的手錶，嘴裡叼著雪茄說，「慢了一分鐘。」

　　「先生。」圖案人說。

　　在丟滿口香糖包裝紙和菸蒂的黑洞裡，威爾和吉姆緊緊擁抱。在他們頭頂，兩雙腳搖來晃去，來回踱步。

　　「先生，」那個名叫達克的男人研究著查爾斯．哈洛威臉上的骨骼，將它和另一個長相酷似之人的臉作著比較，「庫傑和達克雜技團選中兩名本地男孩擔任本團貴賓，免費招待他們觀賞我們的表演。」

　　「這個──」威爾的父親努力不去看人行道。

　　「這兩個男孩──」

　　威爾看見圖案人鞋底尖牙般的鞋釘在水溝蓋上閃著亮光，叮噹作響。

　　「這兩位幸運的男孩──」哈洛威先生打斷他，「是什麼人？」

　　「是從我們昨天沿路拍攝的照片裡挑選出來的。幫我們找找他們吧，先生，找到的話你也可以享受同樣的優待。這就是他們！」

　　他看見我們了！威爾想。糟了！

　　圖案人伸出雙手。

　　威爾的父親驚慌地退縮。

　　那人的右手掌上，用豔藍色顏料畫成的威爾臉孔的刺青，擡頭凝視著他。

　　左手掌上，吉姆的臉也活靈活現的。

　　「你認識他們？」圖案人看見哈洛威先生的喉嚨抽動了一下，眼皮顫抖著，全身骨骼像是被大鎚敲打似地喀喀搖晃。「他們的名字是？」

　　爸，當心！威爾默想著。

　　「我不──」威爾的父親說。

　　「你認識他們。」

　　圖案人雙手顫抖，伸得長長的，向他要名字，吉姆的臉在掌心，威爾的臉在掌心，吉姆的臉藏在街道底下，威爾的臉藏在街道底下，發抖、痛苦扭動著。

　　「先生，你不希望他們錯失這機會吧？……」

　　「不，但是──」

　　「但是，但是什麼？」達克先生帶著一身壯觀的圖畫逼近，他的眼睛──也是從他的襯衫、外套和長褲探出頭來的所有野獸和可怖生物的眼睛，死盯著這位老先生，像火燄灼燒著他，用千百倍的火力鎖定他。達克先生把兩隻手掌湊在他面前。「但是？」

　　很需要找個人出氣的哈洛威先生咬著雪茄說：「我想了一下──」

　　「想什麼？」達克先生欣喜的問。

　　「這其中一個長得很像──」

　　「像誰？」

　　太急切了，威爾想。你看出來了，對吧，老爸？

　　「先生，」威爾的父親說，「這兩個孩子的事為何讓你如此急躁？」

　　「急躁……？」達克先生的微笑像棉花糖般融化。

　　吉姆蹲得低低的像個侏儒，威爾也把身體壓縮成小矮人，兩人仰頭，等著。

　　「先生，」達克先生說，「我的熱情讓你有這感覺？急躁？」

　　威爾的父親注意到他臂膀上團團隆起的肌肉，就像那上頭噴著毒液的蝮蛇和響尾蛇等毒蛇的刺青圖案那樣陰森森扭動著。

　　「這其中一個，」哈洛威先生拖長語尾，「看起來很像米爾頓．布蘭奎斯特。」

　　達克先生握緊拳頭。

　　莫名的酸楚猛地撞擊吉姆的腦門。

　　「另一個，」威爾的父親近乎親切的說，「像艾佛利．強森。」

　　啊，老爸，威爾想著，你太棒了！

　　圖案人捏緊另一隻拳頭。

　　神經緊繃的威爾差點尖叫起來。

　　「這兩個孩子，」老哈洛威繼續說，「已經在幾星期前搬到密爾瓦基去了。」

　　「你，」達克先生冷冷地說，「在撒謊。」

　　威爾的父親一震。

　　「我撒謊？寧可放棄中獎的樂趣？」

　　「告訴你吧，」達克先生說，「幾分鐘前我們已經查出這兩個男孩的名字了。我只是想向你求證罷了。」

　　「那又如何？」威爾的父親懷疑地問。

　　「吉姆，」達克先生說。「和威爾。」

　　吉姆在黑暗中不安蠕動。威爾把頭深深窩進肩膀裡，眼睛緊閉。

　　威爾父親的臉有如平靜的池塘，兩個名字像兩顆石頭沒聲沒響的沉入其中。

　　「吉姆？威爾？我們這裡有好多吉姆和威爾，像這種小城鎮，怕不有好幾百個。」

　　侷促蹲著的威爾心想，是誰說的？佛莉小姐？可是她失蹤了，她的屋子空無一人而且濕答答的。只可能是另一個人……

　　是那個躲在樹下哭泣、長得酷似佛莉小姐的小女孩？那個把我們嚇得半死的小女孩？他想。過去半小時內，遊行隊伍經過那裡，發現了她。而她，已經哭了那麼久，又害怕，因此什麼事都肯做，什麼話都肯說，只要讓她在汽笛風琴樂聲和木馬奔馳中旋轉個一陣子，便可以回復原來的年齡，重拾原有的生活，他們可以解救她，止住她的眼淚，結束這惡夢並且讓她回到從前。也許那些人在樹下發現她並且將她驅走的時候，假意答應了她什麼？那個小女孩一直哭，可是沒說出全部真相，因為──

　　「吉姆，威爾，」老哈洛威說，「是名字。姓什麼呢？」

　　達克先生不知道他們的姓。

　　他身上那一大群怪物淌著磷光的汗水，濕了他的腋窩，散發著濃臭，在他健壯的雙腿之間碰撞。

　　「好了，」威爾的父親以一種超乎尋常、對他而言相當可喜的平靜態度說，「我認為你在說謊。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姓什麼。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麼你這位外地人，要站在這無名小鎮的街道上對我說謊呢？」

　　圖案人捏緊他那兩隻畫滿怪異符號的拳頭。

　　威爾的父親，臉色蒼白，思索著那些醜惡扭曲的手指、指頭關節和尖利的指甲，裡頭有兩個男孩的臉孔被憤怒地箝住，箝緊在黑暗中，緊緊囚禁在掌心牢獄裡。

　　地底下，兩個人影驚恐扭動著。

　　圖案人換上一臉沉著。

　　一滴顏色鮮豔的液體從他的右拳淌下。

　　那滴液體落向人行道上的水溝蓋然後消失。

　　威爾倒抽一口氣。因為它擊中他的臉頰。他伸手一抹，然後看了看手掌。

　　滴在他臉上的液體是鮮紅色的。

　　他看看那液體，又看看吉姆，吉姆則是動也不動，因為那處裂痕，不管是真是假，幾乎清楚可見，兩人仰頭猛眨眼，望著圖案人鏗鏗踏在水溝蓋上的閃亮金屬鞋底。

　　威爾的父親看見了從他緊握雙拳中落下的血滴，但竭力只盯著圖案人的臉說：「抱歉，我幫不上忙。」

　　圖案人背後，街頭轉角處，只見算命師沙塵女巫兩隻手在空中揮舞，一身吉普賽色彩的服裝，臉色蠟黃，戴著紫紅色眼鏡，一路嘟囔著走過來。

　　不久，威爾仰頭看見了她。沒死？他想。飄遠了，摔得瘀青，墜落地上，沒錯，可是她又回來了，而且氣沖沖地！老天，她一定氣瘋了，這下衝著我來了！

　　威爾的父親看見了她。不知怎麼地，他感覺胸腔的血流突然凝滯了似的。

　　路人紛紛讓開，笑鬧著，議論著她那身鮮豔卻破爛的衣服，豎耳聽她說些什麼，準備稍後向人轉述。她移動腳步，邊用手指探觸著這城鎮，彷彿它是一疋精緻華麗的織錦。然後她開始吟唱：「問姻緣。問前途。問人生。找我就對了。到遊藝場來。我能看見妳愛人眼睛的顏色。我將揭穿你愛侶的謊言。我將預見他的未來。我將看透她的內在。來吧，別離開。來看我，到遊藝場來。」

　　孩子們嚇呆了，看得入神，大人們則快活得不得了，然而這個來自生之沙塵的吉普賽女人繼續唱著。時間在她的喃喃自語中溜逝。她在手指間編織細小的蛛網然後把它打破，藉此感受煙塵的飛揚，氣流的穿梭。她碰觸蒼蠅的翅膀，微小細菌的魂魄，以各種姿態和隱形的姿態灑下的太陽斑點、微粒和有如雲母片般的光點。

　　威爾和吉姆悄悄挪動四肢，壓低身體，聆聽著。

　　「盲了，沒錯，我是盲了。可是我看得見，我感覺得到，」女巫柔聲說，「這裡有位頭戴秋天草帽的先生。哈囉。還有──達克先生在這裡做什麼？還有一位……老先生……一位老先生。」

　　他不老！威爾暗暗叫著，仰頭看著那三人。這時女巫已經站住，她那潮濕陰冷的影子落在兩個藏匿的男孩身上。

　　「……老先生……」

　　哈洛威先生彷彿肚子上冷不防地連挨好幾刀般一陣抽搐。

　　「……老先生……老先生……」女巫說。

　　她突然停頓。「啊……」她鼻孔裡的細毛豎起。她張開嘴唇品嘗著空氣。「啊……」　圖案人催促她。

　　「等一下……！」吉普賽女人輕嘆著說。

　　她的手指向下撓抓，好像空氣中有塊看不見的黑板。

　　威爾感覺自己像隻憤怒的獵犬般吠叫、咆哮、嗚咽起來。

　　她的手指緩緩往下滑，感應著電波，估量著光線。她似乎隨時可能把食指移向人行道上的水溝蓋，暗指：那裡，就是那裡！

　　老爸！威爾想。快想辦法啊！

　　有了這位目盲但感受靈敏的沙塵女巫在場，圖案人變得極度有耐性，充滿愛意地望著她。

　　「我說……」女巫扭動著手指。

　　「我說！」威爾的父親大聲說。

　　女巫退縮了一下。

　　「我說，這雪茄真是好哇！」他叫嚷著，然後轉身朝著菸舖櫃檯走去。

　　「別吵……」圖案人說。

　　兩個男孩擡頭看。

　　「我說──」女巫猛吸著空氣。

　　「我得重新把它點燃！」哈洛威先生把雪茄伸向點菸器噴頭那朵永不熄滅的火燄。

　　「安靜……」達克先生又說。

　　「你抽菸嗎？」老哈洛威問。

　　受了他如此突兀且快活過了頭的言語擾亂刺激，女巫將受傷的手垂在身側，好像把天線擦乾淨以便接收訊息般地抹去上面的汗水，然後再度舉起手來，張著鼻孔猛力吸氣。

　　「啊！」威爾的父親吐出一口濃烈的雪茄煙霧。這煙形成一圈厚厚的積雲環繞著女巫。

　　「喀！」她嗆了一下。

　　「笨蛋！」圖案人吆喝一聲，至於是針對老先生或女巫，藏在地底下的男孩就不得而知了。

　　「吶，你也來一支吧！」哈洛威先生又吐了口煙，然後遞了根雪茄給達克先生。

　　女巫用力打了個噴嚏，縮回手，步履蹣跚地走開。

　　圖案人抓住老哈洛威的臂膀，隨即感覺自己太過火了，於是又鬆開他，懷著沉重、全然出乎意料的挫敗感尾隨著吉普賽女人離去。正要走遠時，他聽見威爾的父親說了句，「祝你順心，先生！」

　　真是的，老爸！威爾想。

　　圖案人繞了回來。

　　「你姓什麼？」他直截了當地問。

　　別告訴他！威爾想。

　　威爾的父親猶豫了一下，然後拿下嘴裡的雪茄，彈去菸屑，沉著地說：「哈洛威。圖書館職員。有空請來坐坐。」

　　「一定會的，哈洛威先生。一定。」

　　女巫在街角附近等著。

　　老哈洛威舔濕手指頭，測試著風向，然後往她的方向吐出一大口煙雲。

　　她踉蹌後退，離開了。

　　圖案人一愣，轉身大步走開，吉姆和威爾臉孔的刺青圖案緊握在掌中。

　　一片沉寂。

　　水溝蓋底下安靜得幾乎讓哈洛威先生以為那兩個孩子已被嚇得昏死過去。

　　其實威爾正擡頭看著上方，眼眶濕了，張著嘴，想著，老天，為什麼我從來沒發現？

　　老爸好高。老爸真的好高。

　　查爾斯．哈洛威仍然不看水溝蓋，而只是盯著濺灑在街角路面上的一小滴紅色液體，那是達克先生離去時，從他緊捏著的拳頭滴下的。同時他也對自己感到意外，而且接受了這份意外；既然他已然完成那不可思議的舉措，他也半憂半喜地接受了這新的任務。但願沒人會問他為何要道出自己的姓，因為他無從分析也不知怎麼解釋。此刻他只能讀著法院大鐘上的數字，對著它說話，讓底下的男孩能聽見。

　　「啊，吉姆，威爾，事情不妙了。你們能不能離開這裡，然後繼續躲藏直到天黑？我們必須爭取時間才行。竟然有這種事，你們是怎麼牽扯進來的呢？看起來似乎沒什麼違反常理的地方。但我卻覺得好像已經死了而且進了棺材，皮肉都萎縮了。藏好，吉姆，威爾，小心藏好。我會告訴你們母親，你們在遊藝會打工，所以沒回家。繼續躲起來直到天黑，七點到圖書館來找我。在這當中，我會到警察局去查查遊藝會的紀錄，還有圖書館的新聞檔案、書和舊文稿等所有能到手的資料。運氣好的話，等你們天黑之後現身時，我或許已經想到了對策。一切小心了。保重，吉姆。保重，威爾。」

　　原本矮小，如今卻變得異常高大的父親說著緩緩走開。

　　他的雪茄不經意從手中滑下，在點點火星中穿過水溝蓋掉落下來。

　　它躺在方形的黑洞中，衝著吉姆和威爾睜著隻粉紅火眼，他們也回望著它，然後，終於伸手去把它捏熄。

　　36

　　有著狂亂、熱烈眼神的侏儒人朝著南邊的大街走去。他突然停下，在腦中沖洗著一段膠捲，掃瞄著，喃喃抱怨了一陣，然後回頭穿越人群去找圖案人，將他拉住，向他耳語了一番。達克先生聆聽著，匆匆離去，把侏儒人遠遠拋在後頭。

　　到了印地安雪茄舖，圖案人跪了下來。他抓起鐵格狀的水溝蓋，往底下的黑洞探看。

　　裡頭有泛黃的報紙、乾癟的糖果紙、雪茄蒂和泡泡糖。

　　達克先生悶聲發出怒吼。

　　「丟了什麼嗎？」

　　泰德利先生站在櫃檯後方眨著眼睛問。

　　圖案人抓緊鐵蓋，點了點頭。

　　「我每個月都會清理蓋子底下一次，賺點零花錢，」泰德利先生說，「你搞丟多少？一毛？兩毛五？五毛？」

　　噹！

　　圖案人擡頭看。

　　靠近收銀臺的窗子內，高掛著一小塊火紅色的招牌：

　　暫停販售。

之三

　　37

　　鎮上的大鐘敲響七點。

　　巨大的鐘聲在圖書館走廊內迴盪。

　　一片秋葉，乾枯得厲害，飄落在黑暗中的某處。

　　然而那只是書翻過一頁的聲音。

　　在地下墓穴般的閱讀室內，查爾斯．哈洛威緊抿嘴唇，瞇著眼睛，彎身坐在亮著綠燈罩檯燈的桌前，兩手翻動著書頁，拿開，換另一本。他不時跑到窗口探看外面的夜色，注意著街道上的動靜。然後回到剪報簿上，加進新資料，勾出重點，喃喃自語著。他的聲音立即在圖書館四壁引來回音。

　　「瞧這個！」

　　「……這個……！」夜晚的走道說。

　　「這照片……！」

　　「……照片……！」長廊說。

　　「這個好！」

　　「……好……」塵埃落地。

　　這真是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天。先是混在摻雜著畸人和普通人的遊行隊伍當中，跟在搜尋者後面搜尋。他把這事告訴了吉姆的母親，威爾的母親，但避免告訴她們任何會破壞週日興致的多餘細節，同時他和侏儒人擦身而過，和尖頭人和吞火人點頭招呼，遠離陰暗的巷道，之後當他再度繞回原地，看見雪茄店門口的水溝蓋底下已經空了，知道孩子已經改往附近某處，甚至極遠的地方去藏身，內心的驚惶多少平復了點。

　　接著，他隨著人群來到遊藝場，遠離所有帳篷，遠離遊樂設施，等待、注視著太陽落下，在微光中巡視鏡子迷宮那片冰冷的玻璃海洋，站在岸邊觀看著並且在溺水前及時抽身。全身濕透，寒透骨髓，趁著天黑前混入人群中取暖，一路回到鎮上，回到圖書館，開始找書然後把它們按照字母在桌上以順時針方式排列，有如面對一個全新的鐘盤。然後他繞著這巨大的時鐘來回踱步，瞇眼望著那些發黃的紙頁，好像那是一堆被釘死在木頭上的飛蛾翅膀。

　　他面前是一幅黑暗王子的肖像畫。旁邊是一系列聖安東尼的誘惑的幻想素描。接著是幾張喬凡巴提斯塔．布拉切利描寫一群奇特的玩偶──機器人──進行著各種煉金術儀式的《比查利》版畫。十一點五十五分的位置放著一本《浮士德》；兩點鐘的位置是一本《神祕學圖像研究》。六點鐘，此刻哈洛威先生正用手指著的，是一本關於馬戲團、巡迴遊藝團、皮影戲和傀儡戲歷史的書，裡頭充滿江湖郎中、雜技藝人、踩高蹯術士和他們的木偶戲。還有：《空中王國手冊》（歷史上的飛行物）。九點整：《惡靈》，底下是《埃及春藥》、《罪人的磨難》，最底下壓著本《鏡子魔咒》。至於這只字母時鐘的較晚時辰方向則排列蓍《火車頭和火車》、《睡眠的奧祕》、《午夜到黎明》、《女巫安息日》和《惡魔契約》。所有鐘點都齊了，儼然是個完整的鐘盤。

　　可是這只時鐘沒有指針。

　　他看不出在這命運的時鐘裡，他自己、男孩們或者懵懂的小鎮正處在什麼時刻。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

　　在凌晨三點鐘降臨的遊藝團，一座詭異的鏡子迷宮，一場週日的遊行，一名汗濕胴體上畫滿豔藍色刺青的高大男子，幾滴血滴入在人行道上的水溝蓋，兩個男孩驚恐地躲在裡頭往外看，至於他自己，只能暗地裡獨自推敲著這謎團。

　　是什麼讓他立即感應到男孩們透過鐵蓋輕聲求救的呼喊？也許是恐懼吧，而他這輩子對恐懼可一點不陌生，那感覺就像夏季薄暮中從肉舖傳出的氣味。

　　是什麼讓他感應到那渾身刺青的遊藝團團主的沉默隱藏著無盡暴力、腐敗和惡意的言語？

　　而今天下午他透過帳篷布簾看見的，那個坐在椅子上、頭頂一塊布條寫著「電力先生」，電流像綠色蜥蜴爬滿他全身的老先生，又是怎麼回事？

　　凡此種種。還有眼前這些書。他撫摸著《面相學》。從一個人的表情揭露他性格的祕密。

　　吉姆和威爾從腳步雜沓的人行道地底下仰頭看，那表情傳達的是全然的純真無邪？他們是否代表了你心中擁有完美體態、髮膚顏色、和諧感和明朗性格的女性、男性或者孩童的理想典型？

　　相反的……查爾斯．哈洛威翻過一頁……那些疾走的畸人，那個彩繪奇人，是否有著暴怒、冷酷、貪婪者的前額，淫穢、虛假者的獰笑，狡猾、反覆、狂妄、虛榮者和兇殘野獸的獠牙？

　　不。他把那本書闔上。以面容看來，那些畸人並不比他在漫長的職業生涯中所見，在深夜的圖書館現身的那些東西猙獰。

　　只有一件事情他敢肯定。

　　用莎士比亞的兩行詩便可道盡。他應該把它寫在這座書之時鐘的中央，來穩定他憂慮的心：

　　∮

　　從我的拇指微微刺痛，

　　我明白邪靈正蠢蠢欲動。③

　　（註③：《馬克白》第四幕第一場。）

　　※※※

　　如此曖昧，卻又如此清晰。

　　他只想擺脫掉它。

　　然而他知道，除非他伴著它安然度過今晚，否則他很可能一輩子受它糾纏。

　　他站在窗口往外看，想著，吉姆，威爾，你們會來嗎？你們來得成嗎？

　　他等待著，身軀漸漸凍成了蒼白。

　　38

　　接著，在這週日晚上的七點一刻，七點半，七點四十五分，圖書館內迴盪著窒悶的寂靜以及有如凝滯的雪崩般聳立的書籍，這些書像是固定不動的楔形石塊般排列在書架上，高得看不見無數年來落在上頭的光陰之雪。

　　外頭，鎮上的人潮往遊藝場湧去又湧回，人群從圖書館一側的樹叢附近經過，此刻吉姆和威爾就趴在這灌木叢底下，有時擡頭看，有時低下頭，鼻子貼著濕冷的泥土。

　　「噓！」

　　兩人埋藏在草叢裡。對街似乎有個男孩經過，或許是個侏儒，或許是個具有侏儒心智的男孩，也可能是任何像冰藍色人行道上疾行如螃蟹的樹葉那樣被風吹來這裡的東西。但無論經過的是什麼，都已經走遠了。吉姆坐了起來，威爾則仍然把臉埋在安全的泥地裡趴著。

　　「怎麼了？」

　　「圖書館，」威爾說，「那裡有點嚇人。」那麼多書棲息在那裡，他想，好幾百年的舊書，封皮都剝落了，好像千萬隻兀鷹那樣彼此依偎著。沿著書架走，那些燙金的書名骨碌碌瞪著你。在老遊藝會、老圖書館和他的父親之間，一切都那麼古老……那麼……

　　「我知道老爸在那裡面，可那真的是他嗎？我的意思是說，要是他們來過，改變了他，讓他變成壞人，承諾他某些他們做不到的事，我們如果進去，也許五十年以後，有人翻開那裡頭的一本書，看見你跟我掉出來，像兩片乾枯的飛蛾翅膀落到地板上。有人把我們壓扁然後夾進書裡，沒人知道我們去了哪裡──」

　　這對吉姆太具誘惑力了，他無時不在尋找心智的刺激。威爾只知道，接下來，吉姆已經在捶著圖書館的大門。兩人一起敲門，急著想從這端的黑夜進入那端較溫暖的、飄滿書香的夜晚。就黑暗的程度來說，那裡頭顯然比較好：書本的燻烤氣味，門打開時，一頭灰髮的老爸就站在那裡。

　　他們躡手躡腳通過寂靜的長廊，威爾有股衝動想要像他在黃昏經過墓園常做的那樣吹口哨。老爸問他們為何遲到，他們則努力回想這一整天他們躲藏過的所有地方。

　　他們曾經躲在舊車庫裡，他們曾經躲在舊穀倉裡，他們曾經爬到高高的樹上躲藏，後來開始無聊，要知道無聊比恐懼更討厭，因此他們下了樹，向警察局長報案，和他好好談了一談，也因此在警局裡安全待了二十分鐘，之後威爾提議去逛教堂，於是他們爬遍了鎮上所有教堂的塔樓，把鐘閣裡的鴿子嚇得飛出去，不管在教堂裡是否真的比較安全，尤其待在那麼高的鐘樓裡，誰也無法肯定，不過那裡的確感覺很安全。但是他們又再度覺得無聊，單調乏味，差點跑到遊藝會去自投羅網，只求有點事情做，所幸這時已經天黑。從天黑到現在，他們倒是過得挺開心的，悄悄潛行來到圖書館，彷彿那是一座曾經安全但如今埋伏了許多阿拉伯人的堡壘。

　　「我們總算到了。」吉姆輕聲說，隨即停頓。

　　「我幹嘛小聲說話啊？圖書館的人都下班了。真是！」

　　他大笑起來，又停止。

　　因為他似乎聽見地底傳來細微的足聲。

　　但其實那只是他的笑聲以豹子的步伐穿過層層書架回傳的聲響。

　　因此，當他們繼續說話時，依然輕聲細語。深邃的森林，黝黑的洞穴，昏暗的教堂或陰森的圖書館都一樣，會讓你心情低落，澆熄你的熱情，讓你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語起來，唯恐驚醒自己聲音的幽靈雙生子，在你遠走之後依然在走廊裡徘徊不去。

　　他們來到這間小閱讀室，繞過查爾斯．哈洛威排列書本並且研究了好幾個鐘頭的那張桌子，他們正眼看著彼此，發現對方的蒼白臉色，默不作聲。

　　「開始說吧。」威爾的父親拉開兩張椅子。

　　於是，兩個男孩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敘述著那個突然出現在鎮上的避雷針推銷員，這人對於即將到來的暴風雨的預言，在凌晨時分抵達的火車，突然忙碌起來的大草原，在風中飄動的大帳篷，呼呼吹奏的汽笛風琴，接著是正午陽光照臨下的普通遊藝場，裡頭閒晃著一群基督徒，但沒有獅子準備吞食他們，只有一座迷宮，在那片汪洋似的鏡子中，時間忽前忽後的輪轉，還有那座「故障」的旋轉木馬，死寂的晚餐時刻，庫傑先生，還有那個親眼見識過世間一切光怪陸離罪行、隱藏在帳篷內或旋轉木馬上的惡毒罪行的小男孩，而他的眼睛是屬於一個總也不老、看盡世間事、或許想求死但又不知該怎麼做的男人所有……

　　男孩們停下來喘氣。

　　接著是佛莉小姐，遊藝場裡轉個不停的旋轉木馬，在月光下奄奄一息，呼出銀色塵埃，老朽的庫傑先生，死了，但隨即在一張椅子上被綠色電流通過全身而復活，一切就像是一場既無雨也無雷聲的暴風，接著是遊行隊伍，雪茄店的地底，躲藏過程，最後到了這裡，結束了，他們總算把故事說完。

　　威爾的父親久久坐著，茫然凝視著桌子中央。然後他的嘴唇動了。

　　「吉姆，威爾，」他說，「我相信你們。」

　　男孩們跌坐在椅子裡。

　　「全部相信？」

　　「是的。」

　　威爾抹著眼睛。「孩子，」他沙啞的說，「我要開始大吼大叫了。」

　　「可是我們沒時間了！」吉姆說。

　　「沒時間。」威爾的父親站起，為他的菸斗填充新的菸草，摸遍全身口袋翻找著火柴，結果摸出一只口琴、一把削鉛筆刀、一只故障的打火機和一本他打算用來記錄偉大想法但從不曾派上用場的便條紙，然後把這些武器排列開來，準備迎接一場未戰先輸的小型戰爭。他摸索著這堆雜物，搖搖頭，之後終於找到一只舊火柴盒，點燃他的菸斗然後開始沉思，一邊踱著方步。

　　「看來我們得好好討論一下關於這支怪異遊藝團的事情。它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它有什麼企圖？我們以為這是它第一次出現，可是，你們瞧瞧這個。」

　　他輕拍一份標示著一八八八年十月十二日報紙上的一則廣告，指著上面的標題：

　　□□□

　　J．C．庫傑和G．M．達克為您獻上奇幻秀、雜技團及畸人秀等國際性精采表演。

　　※※※

　　「J．C．和G．M．」吉姆說，「和這幾天鎮上被到處丟的廣告傳單上的名字縮寫是一樣的。可是──不可能是同一批人……」

　　「是嗎？」威爾的父親揉著手肘。「那我怎麼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拿出其他的舊報紙。

　　「一八六〇年。一八四六年。同樣的廣告。同樣的名字。同樣的縮寫。達克與庫傑，庫傑與達克，他們來了又去，但總是隔個二十、三十、四十年才出現一次，免得人們想起在這當中他們去了哪裡？到處旅行。而且不單是旅行。他們總是在十月出現。一八四六年十月，一八六〇年十月，一八八八年十月，一九一〇年十月，還有現在，今晚，也是十月。」他拖長語尾。「……當心秋天的人們……」

　　「什麼？」

　　「一首古老的聖詩。紐蓋．菲立普牧師的作品吧，好像是。我小時候讀過。它是怎麼說的呢？」

　　他試著回想。舔著嘴唇。他記起來了。「對有些人來說，秋天來得早，去得也晚，直留到九月過渡到十月，十一月接續了十月，接著到了十二月和基督的生辰，卻沒有伯利恆之星，也沒有歡慶，然而九月再度降臨，接著又是十月，一年就這麼過去，沒有冬天、春天，或振奮人心的夏天。對這些人來說，秋天是恆常的季節，唯一的氣候，沒有別的選擇。

　　「他們從哪裡來？塵土。他們往哪裡去？墓穴。他們血管內是否流著血液？不：夜風。是什麼在他們腦中滴答作響？蛆蟲。他們口中吐出的是什麼言語？蟾蜍。他們用什麼樣的眼睛看這世界？蛇。他們用什麼樣的耳朵聆聽？星際的深淵。他們吸取人世的風暴滋養靈魂，啃食理性的肉，讓墳墓裡躺滿罪人。他們狂熱地趨前。一陣風似的，他們向前疾行，匍匐著，蜿蜒前進，緩緩移動，令所有星體暗沉，玷污每一條清澈水流。蜘蛛網聽見他們，顫抖不已，碎裂了。這就是秋天的人們。當心這些人。」

　　過了許久，兩個男孩一起吁了口氣。

　　「秋天的人們，」吉姆說，「就是他們。錯不了！」

　　「那──」威爾嚥著口水，「這樣的話，我們是不是……夏天的人？」「不盡然是。」查爾斯．哈洛威搖頭說。「不過，你們比我更接近夏天。就算我曾經是一個罕見又善良的夏天的人，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多數人都不好不壞。我們體內的八月陽光可以驅逐十一月的寒冷。靠著長久儲存的七月四日的智慧，我們得以存活。可是，有時候我們也會全部變成秋天的人。」

　　「爸，你不會的！」

　　「你不會的，哈洛威先生！」

　　他迅速轉身看著對他提出評價的兩人。兩張蒼白的臉孔，打算逃走似地兩手按著膝蓋。

　　「這只是一種說法。放輕鬆，孩子們。我只追究事實。威爾，你真的了解你的老爸？如果現在的情況是未知的我們對抗未知的他們，那麼你難道不該真正地了解我？」

　　「嘿，說得也是，」吉姆低聲問，「你是誰？」

　　「我們很清楚他是誰！」威爾駁斥。

　　「是嗎？」威爾的父親說。「來看看。查爾斯．威廉．哈洛威。我這人沒什麼特別之處，除了今年已經五十四歲，對於這歲數的人來說這總是難以接受的。出生在甜水市，在芝加哥成長，在紐約求生，在底特律成家，浪跡過許多地方，最後到了這裡。那些年我待過各地的圖書館，只因為喜歡獨自一人的生活，喜歡把現實中看見的和書本對照。後來，在這段逃避歲月──我稱之為旅行──的中途，就在我三十九歲那年，我被你母親的媚眼迷住，從此在這裡定居。我仍然喜歡在圖書館過夜，避開紛擾的人群。這是我的終站？也許是吧。究竟我為什麼會在這裡？照這情況看來，似乎是為了幫助你們。」

　　他說著停頓，望著兩個男孩和他們年輕美好的臉龐。

　　「沒錯，」他說，「雖然嫌晚了點。為了幫你們。」

　　39

　　圖書館黝黑緊閉的窗戶被冷風吹得喀喀響。

　　男人和兩個男孩等著風聲靜止。

　　然後威爾說：「爸，你一直都很幫忙。」

　　「謝了，不過這並非事實。」查爾斯．哈洛威檢視著他空盪的一隻手。「我是個傻瓜。一直以來我總是只望著你的背後，擔心有什麼事發生，很少正眼看你，看著眼前。不過，足堪欣慰的是，每個人都是傻瓜。意思是你必須全心投入你的生活，掙脫困境，超越障礙，繫繩索，補灰泥，拍臉頰，親額頭，狂笑，大哭，迎合；然後，你這個全世界的頭號傻瓜終於忍不住大喊：『救我！』並且等待有人回應。我清楚得很，今晚有數不清的傻瓜散佈在各地大大小小的城鎮。於是遊藝團呼嘯著經過，搖撼每一棵樹：愚人到處可見。應該說是分散的愚人，個別的，以為沒人會回應他們的呼救。彼此沒有聯繫的傻瓜，這正是遊藝團帶著它的毀滅性武器前來獵取的目標。」

　　「天啊，」威爾說，「沒希望了！」

　　「不。我們聚在這裡擔憂夏天和秋天的不同，憑著這事實，我便可以確信事情還有救。你不霈要一直當個傻瓜，也不需要當個壞蛋、惡人或罪人，隨你怎麼稱呼。你有至少三、四種選擇。那些人，那個姓達克的傢伙和他的同伴並不能掌控一切。今天在雪茄店門口時，我很害怕，可是我看得出來，他也怕我。因此兩方都心存恐懼。問題是，我們該如何利用這情勢？」

　　「怎麼做呢？」

　　「首先，我們得回溯一下歷史。要是一個人決心要永久當個壞人，是辦得到的，同意嗎？同意。我們會不會和野獸一起待在荒郊野外？不會。我們會不會和梭魚一起待在水裡？不會。我們早已經和老祖先大猩猩分道揚鑣了。我們早已收起肉食動物的利齒，開始嚼食草葉了。長久以來我們的生命觀不單是毀滅，也有耕耘。從那時候起，我們把自己的位置擺在猿猴之上，但仍遠遠不及天使。這是個相當好的新想法，我們害怕會把它忘了，於是我們把它寫在紙上，然後蓋了像這樣的建築物來保護它。

　　「我們在這些建築物進進出出，反覆咀嚼著它，咀嚼著那第一口香甜的草葉，努力思索那究竟是怎麼開始的，我們什麼時候踏出了第一步，什麼時候決定讓自己有別於禽獸。我猜想可能是在千百年前的某個夜晚，一群在洞穴裡圍繞著營火的野人當中的一個突然擡起頭，透過炭火看著他成群的妻兒，想起他們的生老病死。也許他哭了。那晚他朝那個總有一天會死去的女人，還有遲早會跟著離去的孩子們伸出手。第二天早晨，他待他們稍微好了一點，因為他發現他們身上也跟他一樣，藏有黑夜的種子。他感覺那種子像黏液似地在他血脈裡，不斷分裂繁殖，使得他的身體逐漸趨向黑暗。於是那個男人，那個先驅，明白了我們也明白的道理：我們的時間很短，永恆卻很長。隨著這個認知，我們學會了憐憫和慈悲，我們開始懂得寬恕他人，付出更多微妙、神祕的情愛。

　　「因此，我們究竟是什麼呢？我們是有知而且知道得太多的生物。我們背負著太大的包袱，可以選擇笑或哭。沒有別的動物有這本事。我們兩者都會，全看季節和情況而定。我感覺遊藝團似乎觀察著我們是哭或笑，怎麼做和為什麼，然後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和我們接觸。」

　　查爾斯．哈洛威停下，因為男孩們無比專注看著他，讓他不得不臉紅地轉頭。

　　「哇，哈洛威先生，」吉姆輕呼，「太棒了。繼續！」

　　「老爸，」威爾驚訝的說，「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能說。」

　　「你們該看看我夜深時都在這裡做什麼，就只是說話而已。」老哈洛威搖搖頭。「你們真該聽聽看，隨便哪一天我說的話都比現在多呢。我說到哪了？愛吧，好像是。沒錯……愛。」

　　威爾一副無趣的樣子，吉姆對這字眼似乎充滿警戒。

　　他們的反應讓老哈洛威停住。

　　他該怎麼說才能讓他們了解？他能不能說，愛是人類共同的因，共有的經驗？它確是攸關生命的元素，不是嗎？他能不能說出，他對於今晚，當外面的世界正瘋狂旋轉著，有如一個巨大的太陽穿越無比浩廣的空間──而這空間又穿越另一個更加浩瀚的空間──也許正朝著什麼前進或者飛離的時候，他們全部聚在這裡的感覺？他能不能說：我們正分享著這每小時億萬哩速度的航行？我們擁有共同的因可以對抗這黑夜？剛開始時我們幾乎沒有共同的因。為什麼要愛一個在三月的草原上放風箏的孩子？因為我們手上燒燙的細線灼傷了我們的手指。為什麼會愛一個從火車上看見的正在探井取水的鄉村女孩？因為我們的舌頭仍然記得多年前某個正午那水的冰涼觸感。為什麼要趴在路邊死者的身上哭泣？因為他們貌似我們四十年不見的老友。為什麼看見小丑被蛋糕砸臉的時候會大笑？因為我們嚐到了蛋奶凍，嘗到了生命。　為何要愛那個身為你妻子的女人？因為她呼吸著我熟悉的世界的空氣，因此我愛那鼻子。她的耳朵聽見的是我會哼唱一整夜的音樂，因此我愛那對耳朵。她的眼睛因大地的四季轉換而欣喜，因此我愛那雙眼睛。她的舌頭嚐過榲悖、桃子、山楸梅、薄荷與萊姆，因此我喜歡聽它說話。她的肉體懂得冷、熱、磨難，因此我體驗了火、雪花和痛楚。種種共享、共有的體驗。千萬種刺癢的肌理。切除了一種感官，就等於切除了生命的一部分。切除了兩種感官，生命立即空了一大半。我們喜歡自己熟悉的一切，我們喜歡自己之所以為自己。共同的因，共同的因，屬於嘴、眼、耳、舌、手、鼻、肉體、心和靈魂的因。

　　可是……該怎麼說才好呢？

　　「如果，」他試著解釋，「把兩個人放在同一節火車廂裡，一個是軍人，一個是農夫。一個談戰爭，另一個談小麥，兩人無趣得就要睡著。可是，如果讓其中一人開始談起長跑，而另一人也有長跑經驗的話，那麼這兩人或許會整晚談著跑步，像孩子似的，建立一段純真的情誼。況且，男人之間有個共同的話題，女人，這可以談到天亮都談不完。真的。」

　　查爾斯．哈洛威停住，紅了臉，再度不自在起來，隱約感覺目的地就在前方，卻不知該如何前往。他咬著嘴唇。

　　老爸，別停啊，威爾想。你說話的時候，這裡感覺好溫暖。你一定可以幫我們的。繼續說吧。

　　男人注視著兒子的眼睛，發現吉姆也有相同的眼神，於是緩緩繞過桌子，觸摸一隻夜獸，遇上一群衣衫襤褸的老太婆，一顆星球，一彎弦月，一輪古老的太陽，一只裝著骨灰而非沙子的計時沙漏。

　　「我說了我剛開始時想說的關於善的問題了沒？啊，我也忘了。一個陌生人在街上被槍殺，你不太會過去救他。可是，如果半小時前你剛和那傢伙相處了十來分鐘，對他和他的家人有了點了解，你很可能會衝到殺手面前，企圖阻止他。真正的了解就是善。不了解或拒絕了解就是惡，至少是不道德。如果你不了解，就根本無法行動。不了解而行動等於自取滅亡。老天，你們一定以為我瘋了，說這些話。或許認為我們應該像你一樣，威爾，跑出去像獵射鴨子或大象那樣的追逐熱氣球，可是我們必須先深入了解那些畸人和領導他們的那個人。除非我們先了解惡，否則無法懂得何謂善，很可惜的是我們時間不多。表演就快結束，週日晚上人們總是比較早回家。我感覺那些秋天的人就要找上我們了。我們還有大約兩小時的時間。」

　　吉姆站在窗前，越過小鎮望著那些黑色帳篷，還有遠處在夜色中轉動著的旋轉木馬。

　　「那是惡嗎？」他問。

　　「惡？」威爾氣憤地大叫。「惡！你怎麼會這麼問？」

　　「別激動，」威爾的父親說，「這問題很好。遊藝場的部分節目的確很棒。不過，俗話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事實上，你們從他們那裡是只有付出沒有獲得。他們只會給些空洞的承諾──等你們伸出脖子──喀嚓！」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吉姆問，「他們到底是誰？」

　　威爾跟著父親走到窗口，兩人望著窗外。

　　查爾斯．哈洛威對著遠方那些帳篷說：「也許，在哥倫布之前，只是有個人在歐洲各地遊走，腳踝上繫著鈴鐺，肩頭扛著魯特琴，投射出有如駝背的影子。也許，在百萬年前，有個人披著猿猴的皮到處走，蒐集別人的憂傷，把他們的痛苦當綠薄荷口香糖似的整天咀嚼，品嘗著那甜美，腳步變得敏捷，由於別人的災難而變得精神抖擻。也許後來他的兒子改進了父親設計的陷阱：捕獸籠、碎骨機、夾頭器、絞人機、奪魂索。這些東西在偏僻的池塘裡堆積起浮渣，滋生無數活躍的小蟲到處鑽進人的鼻孔，大群蚊子吸附在夏夜的肉體上，刺痛那些遊藝團的骨相師們樂於撫觸、占卜的腫塊。就這樣，從原先一個人到處晃蕩、煙視媚行，演變為成群的鷹爪，四處尋獵著苦惱、誘引著哀愁，在地毯下搜索著蜈蚣的足跡，眈眈注視著深夜時分的苦楚，在每個臥房門口傾聽著人們在充滿懊悔和暖流的夢境中輾轉反側。

　　「夢魘是他們的淡味麵包。他們用痛苦當奶油塗抹。他們用勾魂甲蟲設定時鐘，就這麼橫行幾世紀。他們是手握皮鞭堆積起金字塔群，以別人的奉獻和破碎靈魂來為它調味的那些人。他們騎著瘟疫的白馬橫越歐洲。他們對凱撒耳語他是道德的，在三月大拍賣中以半價販售匕首。當中也許有人成了國王、王子和癲癇症教宗的弄臣和親信。接著，吉普賽人上路了，他們的人數隨著歷史的推進而增長、擴張，同時這世上可供他們賴以繁衍的苦難也越來越多。這列火車的底部裝了輪子，讓他們可以一路飛馳著脫離哥德和巴洛克時代；瞧他們的篷車和馬車，上頭的雕刻酷似中世紀的聖堂，這列壅塞的隊伍由馬匹、騾子，甚至由人拉曳著前進。」

　　「這麼多年來，」吉姆吞著口水說，「都是同樣一批人？你認為庫傑和達克先生兩個人都已經好幾百歲了？」

　　「只要坐上那座旋轉木馬，他們隨時都可以年輕個一、兩歲，不是嗎？」

　　「哇，那──」威爾感覺腳下裂開一口深淵，「他們永遠都不會死！」

　　「還會傷害人類。」吉姆反覆說著，「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害人呢？」

　　「因為，」老哈洛威說，「遊藝團的運轉總需要有汽油或瓦斯，總需要燃料，不是嗎？女人天生愛說閒話，可是所謂閒話，除了頭痛發作、尖酸的話語、關節炎、受傷又康復的身體、輕率的言行、爆發狂怒以及之後的平靜之外，還有什麼呢？有些人要是沒有精彩的流言可說，他們的牙齒就會鬆脫，他們的靈魂也會跟著萎縮。把他們在葬禮上的雀躍心情，和他們在早餐桌上讀到訃聞時的笑聲相乘，把所有爭吵不休的婚姻──兩人恨不得剝了對方的皮再胡亂黏回去──加起來，再加上所有庸醫──剖開病人的身體，欣賞茶葉似的研究他們的內臟，再用沾滿指紋的線縫回去，最後把整個炸藥工業乘以十的十五次方，你就會知道這支遊藝團的火力有多驚人。

　　「我們沾染的一切惡行，他們一概雙倍接收。他們對苦難、哀傷和病痛的渴求比普通人類高過千萬倍。我們以別人的罪惡滋養我們的生活。對我們來說我們的肉體是甜美的。然而那支遊藝團毫不在意，只要它嚥下恐懼和痛楚，即使在月光而非太陽下，就算它會發臭。這就是燃料，讓旋轉木馬轉動的蒸氣，活生生的恐懼，磨人的苦難，來自真實或想像傷口的吶喊。遊藝團吸取著這瓦斯，將它點燃，然後軋軋地上路。」

　　查爾斯．哈洛威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說：「我怎麼知道這些？我不知道。但我感覺得到。我嘗得到。就好像前兩個晚上在風中燃燒的枯葉。像是太平間花朵的氣味。我還聽見音樂。我聽見你對我說的，還有你沒對我說的。也許我時常夢見類似的遊藝團，一直在等著它來，希望能見識一次然後點頭證實。現在那些雜技表演的聲音震得我的骨頭都快散了。

　　「我的骨頭知道。

　　「它告訴了我，

　　「而我告訴了你們。」

　　40

　　「他們會不會……」吉姆說，「我是說……他們會……收買靈魂嗎？」

　　「當他們能免費得到，何必要收買？」哈洛威先生說，「要知道，只要一有機會，大多數人都會甘心放棄一切，不求回報。我們對任何事物都遠比不上對自身不朽靈魂的輕忽。況且，你說這話是在暗示那些人是惡魔。我只能說，那是一些學會仰賴他人靈魂而不是自身靈魂而活的生物。古老神話中的這類題材常令我擔憂。我常自問：梅菲斯特要靈魂做什麼？當他得到一個靈魂之後，他會怎麼處置它？它有什麼用處？聽好，我要丟出我對這事的理論了。那些生物需要夜晚無法入眠、由於白天的古老惡行而燒熱的靈魂作為燃料。已經死亡的靈魂無法燃燒。但是活著而且飽受磨難的靈魂，充滿自責的新鮮靈魂，啊，對那些人來說可是一大口美味的燃氣。

　　「我怎麼知道這些的？我觀察。遊藝團和普通人一樣，只是更像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沒有離開或殺掉彼此，卻是一輩子騎在對方頭上，拉扯頭髮、拔指甲，將彼此的痛苦當麻藥熬過每一天。遊藝團感應到幾哩外有潰爛的自尊，於是飛奔過去，利用那苦痛取暖。它聞得到幾萬哩外有男孩正轉變成男人，像愚蠢的大智齒似地痛苦，像躺臥在冬夜的夏天。它感應得到像我這種中年男子的懊惱，我們總是徒勞無功追逐著早已消逝的八月午後。要求、需索、慾望，這種種在我們的血液裡燃燒，在靈魂中氧化，蒸氣從我們的嘴唇、鼻孔、眼睛、耳朵噴出，從天線般的指尖發射無線電，天知道是長或短的電波，但是那些奇特的畸人接收到了癢，於是成群地過來搔抓。這隊伍就這麼一路遊遍各地，在每個路口都有許多人貢獻出自身的苦難來滋養它。因此，也許這支遊藝團是仰賴著我們對彼此所犯的罪的毒素，以及我們最深切煎熬的酵素而存在。」

　　查爾斯．哈洛威輕哼一聲說：「老天，過去十分鐘我嘮嘮叨叨說了這麼多，究竟說了些什麼？」

　　「你的確說了很多。」吉姆說。

　　「可惡，你們聽懂了嗎？」哈洛威大叫，因為他突然感覺，這似乎和過去無數個夜晚，他獨自踽踽而行，對著長廊發表高論，聽著自己的回音消失在空中的情形沒有兩樣。這輩子他一直在寫書，寫在這巨大建築物裡的寬廣空間內的空氣中，而它們全部透過氣窗飛了出去。如今它就像煙火，無比繽紛絢爛，以壯觀的文字建築體呈現在男孩們眼前，令他們炫目，妝點著他的自尊；然而色彩和聲音消失之後，卻並未在眼球或腦中留下任何痕跡，只不過是一場滔滔雄辯。

　　他靦腆地緩緩開口。「你們聽懂了多少？五句裡明白一句，八句明白兩句？」

　　「一千句裡大概懂三句。」威爾說。

　　哈洛威只能大笑，緊接著嘆息。

　　吉姆打斷他說：「那……那是……死神嗎？」

　　「你說遊藝團？」老先生點燃菸斗，吐著煙霧，仔細研究著它的圖案。「不是。但我認為他們利用死神來威脅人們。死神並不存在。過去不存在，未來也是。可是長久以來我們畫了無數死神肖像，試著捕捉它、了解它，最後把它當成了以奇特方式活著、性情貪婪的實存物。然而這一切只是一只停擺的時鐘，一場失落，一個終點，一片黑暗。空無。而這支遊藝團很聰明地知道，我們害怕『無』遠甚於『有』。你可以對抗『有』。但是……『無』？你該攻擊它哪裡？它有心、靈魂、臀部或腦子？沒有。因此遊藝團只要將大量的『無』朝我們丟過來，然後趁著我們因為恐懼而向後跌個倒栽蔥的時候將我們收割就成了。

　　「當然，它呈現給我們的是終將變成『無』的『有』。草原上那一大片鏡子，無疑是鐵錚錚的『有』。足以把你的靈魂四分五裂。看見自己突然老了九十歲，永恆的蒸氣像乾冰冒煙那樣從你身上升起，那真是一大衝擊。接著，當它把你凍得身體僵硬，便開始演奏那甜美悅耳、追尋靈魂的音樂，那氣味有如在五月後院的曬衣繩上飄舞的剛洗乾淨的女性連身裙，那聲音就像被踩踏成醇酒的乾草堆，不斷演奏有著晴空和夏夜湖畔味道的曲調，直到你的腦袋跟著汽笛風琴四周有如滿月的圓鼓，開始砰砰響。簡單易懂。老天，我真佩服他們的直接。用鏡子把一個老人嚇昏，看著他碎裂成只有遊藝團能拼湊回去的薄冰拼圖。怎麼做？坐在旋轉木馬上，隨著〈美麗的俄亥俄〉或〈風流寡婦〉的曲子旋轉。但是他們非常謹慎，不會把一件事告訴那些在樂聲中騎旋轉木馬的人。」

　　「什麼事？」吉姆問。

　　「就是，要是你原本是個可悲的罪人，換了個身體你依然是可悲的罪人。改變身形並不會改變腦袋。假設明天我讓你變成二十五歲，吉姆，你的思想依然是男孩的思想，而且會表現出來！或者，如果他們現在就把我變成十歲男孩，我的腦袋仍將停留在五十歲，而那個男孩的行為舉止將會比任何孩子都來得古怪而且老成。另一方面，也會有時間不連貫的問題。」

　　「怎麼說？」威爾問。

　　「假設我變年輕了，我所有的朋友依然會停留在五十、六十歲，對吧？我將會從此和他們斷絕關係，因為我不能告訴他們我身上發生的事，對吧？他們會起反感。他們會痛恨我。而且我跟他們關心的事將不再相同，不是嗎？尤其是他們擔憂的事。他們關心病痛和死亡，而我的生命才剛開始。一個外表二十歲的人瑞該如何在這世上立足？又有誰承受得了這巨大的衝擊？遊藝團不會告訴你那跟手術後的衝擊差不多，老天，我敢打賭一定是，甚至更可怕。

　　「然後會如何？你將會得到報應：發狂。外貌改變，生活環境改變，換來一件事：罪惡感，對母親，對於拋下妻子、丈夫和朋友任由他們老死感到愧疚──光是這點就夠讓人發狂的了。於是，當你那受挫的良知冒出綠煙，你會說你想找回原來的自己。遊藝團點頭，聆聽。好的，他們答應你，只要你照著他們的話去做，不久他們就會讓你恢復成五十歲。帶著這個讓人回到原來年齡的簡單承諾，那列火車在各地旅行，它的雜技帳篷裡擠滿等著解脫束縛的狂人，一邊替遊藝團賣命，供應它的爐子燃料。」

　　威爾喃喃唸了句。

　　「什麼？」

　　「佛莉小姐，」威爾低聲說，「可憐的佛莉小姐，就像你說的，她已經落入他們手中了。她得到她要的之後嚇壞了，她不喜歡，唉，她哭得好傷心呢。老爸，我敢說他們已經答應她，只要她願意，總有一天她會變回五十歲。不知道他們把她怎麼了，啊，老爸，吉姆！」

　　「老天保佑她。」威爾的父親伸出一隻沉重的手來描繪著那支古老遊藝團的輪廓。「也許他們把她丟給那群畸人了。他們是什麼人？不就是一群旅行了多年，渴望著被釋放，他們的外表特徵也一如其原罪的罪人？那個胖子先生，他原本是什麼樣的人呢？如果讓我猜測遊藝團的嘲諷手法、他們讓天平衡的方式，那麼他原本很可能是個集所有貪欲於一身的貪吃鬼。總之，如今他自食惡果，換來一身肥油。還有那個瘦子先生，或者叫骷髏人什麼的，他是否曾經讓他的妻兒無論在心靈或肉體上皆極度匱乏？那個侏儒人？他難道不是你們的朋友？那個避雷針推銷員，總是馬不停蹄到處奔走，沒有邂逅，只是努力跑在雷電之前販賣避雷針，讓別人去面對暴風雨，因此當他得到免費坐旋轉木馬的機會時，也許是意外，也許是刻意的安排，他並非變成一個男孩，而是成為一個模樣醜怪、乖僻的矮小傢伙。還有那個算命師，吉普賽沙塵女巫？也許是一個只知活在明天，卻讓今天白白溜過的人，就像我一樣，結果她受到的懲罰就是必須猜測別人瘋狂的過去和悲慘的未來。你們告訴過我，你們曾經近身看過她。至於那個尖頭人？羊皮人？吞火人？暹邏孿生子？他們原來是什麼？一對自戀、難分難捨的雙胞胎？我們無從得知。他們不會說的。過去半小時裡我們所談論的十之八九都只是猜測。好了，現在來談對策。接著我們該怎麼辦？」

　　查爾斯．哈洛威攤開一張小鎮地圖，用一枝禿鈍的鉛筆畫出遊藝場所在的位置。

　　「我們能繼續躲藏嗎？不。為了佛莉小姐和其他牽涉其中的人，我們絕不能。既然這樣，我們該如何展開攻擊，同時又不會被他們逮到？我們該用什麼武器──」

　　「銀子彈？」威爾突然大叫。

　　「拜託！」吉姆輕蔑的說，「他們又不是吸血鬼。」

　　「如果我們是天主教徒，就可以向教堂借聖水還有──」

　　「瘋了，」吉姆說，「你電影看太多了。這種事不會發生在現實世界。我說對了嗎，哈洛威先生？」

　　「但願你是對的，孩子。」

　　威爾眼睛發亮。「好吧。只剩一個辦法：帶幾桶煤油和火柴直接走到草原上──」

　　「那是犯法的！」吉姆大叫。

　　「作賊的喊抓賊！」

　　「閉嘴！」

　　所有人突然沒了聲音。

　　颯颯。

　　一陣輕柔的風聲沿著圖書館長廊吹進房間。

　　「大門，」吉姆小聲說，「有人把它打開了。」

　　遠遠傳來輕輕一聲喀啦。那股攪動男孩們的褲腳和男人頭髮的氣流突然停止。

　　「有人關了大門。」

　　寂靜。

　　只有寬廣陰暗的圖書館和它迷宮似的走道以及有如灌木叢迷陣的沉睡書架。

　　「有人進來了。」

　　男孩們半站起，嘴裡發出嗚嗚的哀鳴。

　　查爾斯．哈洛威等待著，然後輕聲說出：「藏好。」

　　「我們不能留下你一個人──」

　　「藏好。」

　　男孩們跑開，消失在黑暗的迷宮裡。

　　查爾斯．哈洛威堅定、緩慢地吸氣、吐氣，強迫自己重新坐下，兩眼盯著泛黃的報紙，等待，等待，然後……持續地等待。

之四

　　41

　　一個暗影在一片暗影中移動。

　　哈洛威感覺一顆心直往下沉。

　　過了許久，影子和它的主人終於來到房間門口。那黑影似乎刻意放慢腳步來擠壓他的肉體，膨脹他那無比鎮定的意志。因而當那影子最後抵達門口時，它帶來了不只一個，不只一百個，而是成千個人和它一起往內探看。

　　「我姓達克。」那聲音說。

　　哈洛威吐出兩團氣息。

　　「大家都叫我圖案人，」聲音又說，「那兩個男孩呢？」

　　「男孩？」威爾的父親勉強轉身，打量著門口的高大身影。

　　圖案人用力吸著從那些古書揚起的黃色粉塵，這時威爾的父親赫然瞥見兩個身影浮出，他跳起來，愣住，然後不動聲色地把他們逐一趕出視線之外。

　　圖案人裝作沒看見。

　　「兩個孩子都不在家。兩棟房子都是空的。真可惜，他們恐怕會錯過免費遊園的機會。」

　　「但願我知道他們在哪。」哈洛威開始把書抱回書架上。「要是他們知道你帶著免費入場券到這兒來，不興奮得大叫才怪。」

　　「會嗎？」達克先生讓他的微笑像一顆他不再有胃口吃的粉白石蠟糖果那樣融化。他柔聲說，「我可以殺了你。」

　　哈洛威點點頭，繼續走動。

　　「你聽見了嗎？」圖案人大吼。

　　「聽見了。」查爾斯．哈洛威掂著那些書的重量，彷彿得靠它們來判斷。「可是現在你不會殺我。你太聰明了。這一路上你們這齣戲碼已經上演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學聰明了。」

　　「這麼說來，你讀了幾篇報導，自以為已經摸清楚關於我們的一切？」

　　「不，只知道一點。但已經夠吃驚的了。」

　　「那麼我就再嚇你一嚇，」那個黑色套裝底下藏著大群黑暗怪獸刺青的人從細薄的嘴唇吐出，「我的一個朋友在外面，她可以把這裡佈置成好像你死於自然的心臟病突發。」

　　哈洛威的血液撞擊著他的心臟，敲打著他的腦門，在他的手腕加速鼓動。

　　女巫，他想。

　　一定是他的嘴型洩漏了他的心思。

　　「是女巫。」達克先生點頭說。

　　哈洛威把書放上書架，再抽出其中一本。

　　「你拿的是什麼書？」達克先生瞇著眼睛問。「《聖經》？多麼幼稚可笑又古板。」

　　「你讀過嗎，達克先生？」

　　「讀？我讓它的每一頁、每個段落、每個字都得向我稱臣呢，先生！」達克先生從容點了根菸，朝著「嚴禁吸菸」招牌接著又朝哈洛威吐出煙霧。「你真以為那本書傷得了我？你真的如此天真？不會吧。」

　　哈洛威還沒來得及反應，達克先生已經輕步跑了過去，拿過《聖經》。他用雙手握著它。

　　「你不覺得意外？瞧，我碰觸它，握著它，甚至還讀它呢。」

　　達克先生迅速翻看，邊朝書頁吐出煙霧。

　　「你真以為我會被這些在你之前的人類所寫的死海古卷給嚇住？所謂神話，很不幸的只是那樣的東西。生命──當我說生命時，指的是許許多多美妙的事物──則不斷延續，變化無窮，狂放地活著，比起許多人來我還算是保守的。你的詹姆斯國王和他欽定的充滿無趣詩歌的《聖經》版本，根本不值得我多花心思。」

　　達克先生說著把《聖經》丟進一只紙簍，沒有多看一眼。

　　「我聽見你的心在狂跳，」達克先生說，「我的耳朵不如那個吉普賽人靈敏，但我聽得見。你的眼睛老是往我背後瞄，那兩個男孩躲在那裡對吧？很好，我可不希望他們逃走。我倒不擔心有人會相信他們的童言童語，老實說那對我們的表演是非常好的宣傳，會讓人們心癢難耐，害怕得冒冷汗，卻又忍不住偷偷跑過來看我們，試圖闖入我們的特殊安全系統。你來過，你也偷偷看過了，但不是單純基於好奇心。你幾歲？」

　　查爾斯．哈洛威緊抿著嘴唇。

　　「五十？」達克先生咕噥著。「五十一？」他喃喃說著。「五十二？想變年輕一點嗎？」

　　「不想！」

　　「不需要大吼。請注意禮貌。」達克先生輕哼著說，悠閒地越過房間，計算著歲月似的用手撫著成排的書。「年輕真是好。再回到四十歲，不錯吧？四十歲比五十歲好上十年，而三十歲又很不可思議地比五十歲好上二十年之多。」

　　「我不想聽！」哈洛威閉上眼睛。

　　達克先生歪著腦袋，吸一口菸然後說：「怪了，你不想聽，卻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應該會好一點吧──」

　　威爾的父親用雙手遮住耳朵，但聲音依然滲透了進來。

　　「這樣吧，」達克先生揮舞著香菸，輕鬆的說，「如果你在十五秒之內幫我，我就讓你回到四十歲。十秒，回到三十五歲。相當可貴的年紀。比較起來幾乎算是個小夥子了。我這就開始看著手錶計時，如果你決定幫我忙，我或許可以讓你年輕個三十歲。就像海報上寫的，非常划算的交易。想想看，你可以從新來過，一切都是那麼新奇、美妙，那麼多事情等著你去做，去探索，去嘗試。最後機會！開始。一、二、三、四──」

　　哈洛威匆匆避開，半蹲著，緊挨著書架，咬牙抗拒著那聲音。

　　「好好把握，老先生，親愛的老傢伙，」達克先生說，「五、六。時間越來越少了。七、八。機會就快溜走了。九、十。老天，你這傻瓜！十一。哈洛威！十二，快結束了。十三！沒了！十四！完了！十五！結束！」

　　達克先生把他握著手錶的手垂下。

　　急喘著的哈洛威轉身，把臉埋進古老的書香、舊皮革的舒適觸感、葬禮塵埃和乾癟花朵的氣味中。

　　達克先生走到門口，準備離開。

　　「待在這裡，」他命令，「聽聽你內心的聲音。我會派人來收拾你的。不過，首先，那兩個男孩……」

　　分佈在高大身軀上、悄悄步入黑夜、爬滿達克先生全身的那群不眠生物。牠們的叫聲、呻吟和模糊但痛苦的尖嘯在他粗啞的召喚中迴盪：「孩子們？你們在嗎？無論你們在哪裡……出聲吧。」

　　聽見達克先生那無比輕柔、從容，幾近悅耳的聲音穿過黑暗傳來，查爾斯．哈洛威彈跳向前，感覺整個房間繞著他旋轉起來。哈洛威跌在椅子上，想著：聽我的心跳！跪倒在地，他說，聽我的心跳！就快爆炸了！老天，快裂開了再也無法接續。

　　圖案人躡手躡腳地通過書架迷宮以及在黑暗中等待著的書籍。

　　「孩子們？聽見沒有？……」

　　靜默。

　　「孩子們？……」

　　42

　　在凝重的孤寂中，在沉默但陣容浩大的書陣某處，迷失在左彎右拐的角落裡，穿過無數走道和長廊，靠近牆角、上鎖的房門和半空的書架，在狄更斯之倫敦或杜思妥也夫斯基之莫斯科的文學灰燼或者背後那片大荒原的某處，在地圖集和地理書的羊皮紙塵埃中的某處，兩個男孩強忍著噴嚏蹲踞著，有時站，有時躺，渾身淌著鹽水似的冷汗。

　　躲在某處的吉姆想：他快來了！

　　躲在某處的威爾想：他來了！

　　「孩子們？……」

　　達克先生帶著他那群友黨，由在他身上沐浴著午夜月光的無數圖案蜥蜴組成的繽紛珠寶盒，走了過來。跟著他大步走來的是墨水刺青的暴龍，給予他的臀部一種機械般的、受了古老水泉和礦物油滋潤似的滑暢感。當那隻巨大的蜥蜴在炫麗珠光中移動，達克先生也大步前進，全身披覆的閃電般的醜惡潦草圖案中的肉食動物和綿羊，也都屈服於那威力，在那狂暴的龐大軀體前方奔逃。

　　他臂膀上的翼手龍和大鐮刀高高揚起，幾乎要在圖書館的大理石拱頂內飛起來。隨著墨水和模印的閃光形狀而來的，是他的一群隨從和觀眾，依附著他的兩條手臂，盤踞在他兩側肩胛骨上，從他毛茸茸的胸膛向外窺伺，千萬個微小身影上下顛倒懸掛在他腋窩裡，幾世紀以來持續發出蝙蝠似的尖叫，隨時準備展開狩獵甚至必要的殺戮。有如寂涼海灘上的一朵黑色潮浪，一團充滿美麗磷光和放肆夢境的黝暗騷動，達克先生沙沙移動著雙腿雙腳和身體，一張銳利的臉向前伸出。

　　「孩子們？……」

　　帶著極大耐性，那輕柔的聲音──對淒冷的生物來說該是一大慰藉──漸漸遠離，棲息在枯燥的書堆當中；他忽而疾走、爬行，忽而大步急奔，或者躡足、飄浮，直挺挺立在那些靈長動物和埃及獸神的紀念塔當中，和荒涼非洲的黑暗歷史擦身而過，在亞洲逗留一會兒，然後繼續往較新的大陸前進。

　　「孩子們，我知道你們聽得見。這裡的告示牌寫著「肅靜」，因此我只好輕聲說話。你們當中仍然有人想要我們的免費招待。對吧？」

　　吉姆，威爾想。

　　我，吉姆想。不，不對！我不想要了！不是我！

　　「出來吧。」達克先生的氣息從齒縫嘶嘶擠出。「我保證有獎品。誰站出來，所有獎品就都歸他。」

　　怦怦！

　　我的心跳。吉姆想。

　　是我嗎？威爾想。還是吉姆？

　　「我聽見了。」達克先生顫抖著嘴唇。「很近了。威爾？吉姆？吉姆是聰明的孩子對吧？來吧，孩子……！」

　　不！威爾想。

　　我什麼都不知道。吉姆慌亂地想。

　　「沒錯，就是吉姆……」達克先生換了個方式。「吉姆，告訴我，你的朋友在哪裡。」輕柔的。「我們把他關起來，把他的那份給你，他要是聰明的話就不會放棄。對吧，吉姆？」鴿子似的聲音哀求著。「更近了。我聽見你們的心跳聲了。」

　　別跳！威爾對著他的胸口暗吼著。

　　停！吉姆憋住呼吸。停止！

　　「我在想……你們會不會在壁凹裡……？」

　　達克先生任由某一群書架的獨特重力將他往前拉。

　　「你在這裡嗎，吉姆？……或者……再過去一點？……」

　　他漫不經心地把一臺橡膠滾輪的載書推車往前一推。它滑了很長一段路然後傾倒，上面的書籍像一群死烏鴉似地滾落地上。

　　「你們真是捉迷藏高手，」達克先生說，「不過有人比你們更聰明。今晚你們聽見旋轉木馬的汽笛風琴聲了嗎？你們可知道，有個和你們非常親近的人坐上了旋轉木馬？威爾？小威？威廉。威廉．哈洛威。你母親今天晚上在哪裡？」

　　沉默。

　　「她去騎木馬乘涼了，威廉小子。兜圈子。我們讓她坐上去的。兜圈子。我們讓她繼續轉。兜圈子。你聽見沒，小威？轉一圈，一年，再轉一圈，又一年，轉啊轉。」

　　爸！威爾想。你在哪裡？

　　在遠遠的房間裡，查爾斯．哈洛威坐著，心臟狂跳不止，邊聆聽邊想，他找不到他們的，除非他找到了我才動，他不可能找到，他們絕不會聽他的。他們不會相信他的話，他總會走開的。

　　「你的母親，威爾，」達克先生輕聲呼喚。「轉了一圈又一圈，你猜得出她往哪個方向轉嗎，小威？」

　　達克先生用他細瘦的手在書架當中的黑暗空間劃著圈子。

　　「不斷地轉圈子，然後，當我們把你母親放下來，孩子，讓她在鏡子迷宮裡看著自己，你真該聽見她發出的那一聲驚嘆。她就像一隻貓，喉嚨裡卡了一團黏膩的大毛球，麼都吐不出來，怎麼都沒辦法把那團毛球從她的鼻孔、耳朵或眼睛趕出去，老天，她真是老到不行。我們最後一次看見她時，老天，小威，她正好被鏡子裡的自己嚇得狂奔出去。

　　「她應該會去敲吉姆家的大門，可是當吉姆的媽瞧見一個兩百歲的老怪物在門外流口水，乞求著給她一槍讓她了結，老天，吉姆的媽一定也會像隻被毛球鯁住、看似生病其實沒病的貓那樣乾嘔半天，然後把她趕走，讓她到街上去四處乞討。沒人會相信，威爾，這麼個滿嘴流涎的瘦老太婆，沒人會相信她原本是朵嬌豔的鮮花，你親愛的母親。所以，威爾，要不要去找她，去救她，就看我們的了，因為只有我們知道她是誰──對吧，威爾，對吧，威爾，對吧，對吧？」

　　那個陰森之人的聲音逐漸變弱。

　　這時，非常微弱地，在圖書館的某個角落，有人在啜泣。

　　啊……

　　圖案人愉悅地從黝暗的胸腔緩緩吐氣。

　　這就對了……

　　「我看……」他喃喃的說。「在B開頭表示男孩（Boys）的書架底下？或者意謂探險（Adventure）的A？躲藏（Hidden）的H，祕密（secret）的S，恐懼（Terrified）的T？還是藏在吉姆的J或者奈雪的N，威廉的W，哈洛威的H架子底下？我那兩本珍貴的人類書在哪裡，我等著翻閱他們的書頁呢。」

　　他用右腳踢了下一列高聳書櫃的第一層格子。

　　他用力往裡邊踹，把身體重量放在那裡，然後讓左腳懸空。

　　「好啦。」

　　他的左腳踩上第二層格架，踢出一點空隙。他爬上去，用右腳在第三層格子踢出一個洞，把書推進去，就這樣不斷往上爬，到了第四、第五、第六層，在圖書館陰暗的上空摸索，兩手抓住書架層板，然後攀爬得更高，四下俯瞰著尋找兩個男孩，如果男孩在那裡，像書籤似的夾在書本當中的話。

　　他那有如華麗狼蛛、點綴著玫瑰刺青的右手將一本拜約（Bayeaux）織錦封面的書往下丟向那一片漆黑深淵。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織錦崩裂成大片金、銀、天藍色的絲線，墜落在地上。

　　他的左手搆著了第九層，邊喘氣，咬著牙，來到空盪的空間──沒有書。

　　「孩子們，你們躲在埃弗勒斯峰？」

　　沒有回應。只是啜泣聲更近了點。

　　「這裡冷嗎？更冷了？冷得不得了？」

　　圖案人的眼睛掃瞄著第十一層格架。

　　僅僅三吋外，像具僵直屍體般臉朝下趴著的，是吉姆．奈雪。

　　在這墓穴更遠的一層格子裡，顫抖得眼泛淚光的，是威廉．哈洛威躺在那裡。

　　「啊。」達克先生說。

　　他伸手拍拍威爾的頭。

　　「哈囉。」他說。

　　43

　　在威爾眼中，那隻揚起的手掌就像升起的月亮。

　　那上頭有一幅他的藍色刺青墨水肖像。

　　吉姆的眼前同樣出現一隻手。

　　他的肖像從那手掌上凝望著他。

　　那隻畫著威爾肖像的手抓住了威爾。

　　畫著吉姆肖像的手抓住了吉姆。

　　兩人尖叫不已。

　　圖案人一陣搖晃。

　　他掙扎著，跳著跌落地板。

　　又踢又喊的男孩們跟著他一起掉落。他們兩腳著地，翻滾了一陣子，然後被抓住，舉起，穩住，襯衫被達克先生的兩隻拳頭憐住。

　　「吉姆，」他說，「威爾，你們跑到那上頭做什麼呢，孩子們？不是為了看書吧？」

　　「爸！」

　　「哈洛威先生！」

　　威爾的父親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圖案人輕輕將兩個男孩像小貓似地夾在一隻手臂底下，然後故作文雅地好奇注視著查爾斯．哈洛威，然後朝他走去。威爾的父親一揮拳，隨即被捉住左手，緊緊捏住。男孩們邊尖叫，邊看見哈洛威先生倒抽一口冷氣，單膝著地。

　　達克先生將那隻左手捏緊些，一邊緩緩地、篤定地用另一隻手臂抱緊兩個男孩，擠壓著他們的肋骨，讓他們從嘴裡嘔、出空氣。

　　黑夜像巨大的拇指螺紋般在、威爾的眼裡激烈打著漩渦。

　　威爾的父親呻吟著雙膝跪倒在地，右手臂一陣亂舞。

　　「我詛咒你！」

　　「可是，」遊藝團的主人冷靜地說，「我早就被詛咒了。」

　　「咒你！咒你！」

　　「別光說，老先生，」達克先生說，「想贏，憑書上的文字或你說出口的言語是不行的，得靠真正的思維，真正的行動，敏捷的思維，敏捷的行動。所以！」

　　他最後一次用力捏緊拳頭。

　　男孩們聽見老哈洛威的手指骨喀啦作響。他驚叫一聲然後昏了過去。

　　有如跳著莊嚴的孔雀舞，圖案人一個箭步繞過書架，男孩在他臂膀下一陣亂踢，把書踢下書架。

　　威爾感覺牆壁、書本和地板從眼前掠過，被勒緊的他還傻傻地想，咦，達克先生身上的味道像極了……汽笛風琴的蒸氣。

　　男孩突然被放了下來。兩人還來不及動彈或喘息，就已分別像傀儡般地被抓著頭髮提起，面對著一扇窗戶和街道。

　　「孩子們，你們讀過狄更斯的小說吧？」達克先生悄聲說，「書評家對他的濫用巧合非常反感。可是我們清楚得很，對吧？生命原本就是一連串的巧合。一個人死了，他身上的偶發事件立刻像跳蚤脫離被宰殺的公牛身體那樣逐一剝離。你們看！」

　　男孩在書餓蜥蜴和憤怒猿類、冷硬如斷頭機的拳頭箝制下奮力掙扎。

　　威爾不知道該因為欣喜或者新的絕望而哭泣。

　　窗下，街道對面，他的母親和吉姆的母親剛離開教堂，正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沒有坐上旋轉木馬，沒有變老、發瘋、死掉或者坐牢，此刻她好端端地走在涼爽的十月夜色裡。原來過去五分鐘裡她一直待在不到一百碼外的教堂裡。

　　媽！威爾透過手掌大叫，它預見他會叫嚷，於是搶先緊捂住他的嘴巴。「媽！」達克先生嘲弄地低聲說，「快來救我！」

　　不，威爾想，救救妳自己，快跑！

　　但是他母親和吉姆的母親仍然悠閒走著，從溫暖的教堂越過小鎮街道。

　　媽！威爾又喊了一聲，部分聲音從那隻冒汗的手掌縫隙傳了出去。

　　威爾的母親，站在遠遠的人行道上，停下腳步。

　　她不可能聽見的！威爾心想。然而──

　　她看著圖書館的方向。

　　「很好！」達克先生輕嘆。「好極了。」

　　這裡！威爾想。看這邊，媽媽！快跑去報警！

　　「她為什麼不看這扇窗子？」達克先生淡淡地問。「然後看見咱們三個站在這裡，就像畫中人。看這裡吧。快點跑過來。我們會開門讓她進來。」

　　威爾強忍著淚水。不，不要。

　　他母親的視線從大門轉向一樓窗戶。

　　「這裡，」達克先生說，「二樓。來個漂亮的巧合吧。」

　　吉姆的母親正在說話。兩個女人緊挨著站在路邊。

　　不，威爾想，這下糟了。

　　兩個女人轉身，走進週日夜晚的小鎮。

　　威爾感覺圖案人有那麼一點洩氣。

　　「不算巧合，不刺激，沒人輸也沒人獲救。真可惜。好啦！」

　　他拖著兩個男孩的腳，滑行著下了樓，打開大門。

　　有人在黑暗中等著。

　　一隻蜥蜴般的手冷冷溜過威爾的臉頰。

　　「哈洛威。」女巫啞著嗓子說。

　　一隻變色龍爬上吉姆的鼻梁。

　　「奈雪。」那乾癟婦人嘎聲說。

　　她背後站著侏儒人和骷髏人，默不吭聲，他們不安地扭動，一臉憂慮。

　　認清狀況的男孩原本準備敞開喉嚨大喊，但又一次被圖案人識破意圖，在他們發聲前蒙住他們的嘴，然後向沙塵老婦點了點頭。

　　女巫搖擺著走向前，帶著她那有如縮皺黑蠟、被縫合的鬣蜥般的眼皮和那隻大鼻子──鼻孔像被菸草燻黑的菸斗缸似地結了厚厚一層；她的手指在空中揮舞，勾勒著一塊抽象無聲的符號基石。

　　男孩們睜大眼睛。

　　她的手指甲揮舞、投射，拂過冰冷的冬天空氣。她所吐出青蛙似的酸腐氣息爬過他們長著青春痘的皮膚，柔聲唱歌，喵喵叫著，輕哼著，安撫著她的兩個寶貝，她的男孩，她那來自有著蝸牛鈷液痕跡屋頂、用箭射破熱氣球的朋友。

　　「縫針蜻蜓啊，把他們的嘴縫起來，讓他們不能開口說話！」

　　碰觸，縫起，碰觸，縫起，她用拇指甲戳刺，拉線，沿著他們的上下嘴唇戳刺，拉線，直到它們被看不見的縫線密密縫合。

　　「縫針蜻蜓啊，把他們的耳朵縫起來，讓他們聽不見！」

　　冰冷的沙子灌入威爾的耳朵，隔絕了她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她模糊的歌聲，窸窸窣窣，滴滴答答，像兩腳圓規似的誇耀腔調。

　　吉姆的耳裡長出青苔，不久便將他完全密封起來。

　　「縫針蜻蜓啊，把他們的眼睛縫起來，讓他們看不見！」

　　她那白熱的手指將他們受創的眼球往後翻滾，把眼皮像大片鐵捲門那樣拉下來。威爾看見千萬個閃光燈泡亮起，接著沉入一片黑暗，那隻隱形的縫針昆蟲在外面某處，像隻被溫暖的蜂蜜罐吸引的蟲子那樣嘶嘶蹦跳，而那封閉的聲音逐一將他們的五官縫合，從此不見天日。

　　「縫針蜻蜓，已經處理完眼睛、耳朵、嘴唇和牙齒，完成縫邊，緊密縫合，填入沙子，載滿深沉的睡眠，現在，將所有線頭整齊打結，將沉默像河底的沙礫般注入他們的血液。等等。」

　　在男孩感官之外某處的女巫放下雙手。

　　男孩靜靜站著。圖案人擁著他們，然後退後一步。

　　沙塵女巫嗅著她的一雙傑作，伸出手最後一次愛憐地撫摸她的雕像。

　　侏儒人在男孩腳下瘋狂繞著，美味地啃咬著他們的手指甲，輕聲叫喚著他們的名字。

　　圖案人朝圖書館點了點頭。

　　「那個管理員的時鐘。把它關閉。」

　　女巫張著嘴，品嘗著滅亡的滋味，漫步走進那大理石殿堂。

　　達克先生說：「左，右。一，二。」

　　男孩們步下臺階，侏儒人跟在吉姆身邊，骷髏人守著威爾。

　　圖案人尾隨著他們，莊嚴有如死神。

　　44

　　就在附近，查爾斯．哈洛威的手放在熾烈的火爐中，融化為極端的不安與痛楚。他睜開眼睛。同一時間他聽見巨大的呼吸聲，大門砰地關上，一個女人的聲音唱歌似地溜進走廊：「老傢伙，老雷？……」

　　原本應該是他的左手，此刻卻變成一個血紅的腫塊，傳來讓他幾乎將生命、意志和所有注意力投注其上的激烈痛苦。他試著坐起，可是那股疼痛逼得他又跌坐下來。

　　「老傢伙？……」

　　不老！五十四歲不算老，他狂亂地想。

　　轉眼間她已經站在圖書館的老舊石板地上，飛蛾般的手指像盲人點字般撫摸著成列的書名，鼻孔衝著陰暗角落猛吸。

　　查爾斯．哈洛威蹲下然後爬行，蹲下然後爬行，咬牙忍著疼痛，爬向最近的書架。他必須爬到相當高度才行，爬到可以拿書當武器，往下扔向那些夜行性爬蟲類獵者的高度……

　　「老先生，我聽見你在喘氣……」

　　她隨著潮浪漂流，任她的身體臣服於他每一絲痛苦氣息的召喚。

　　「老先生，我感覺到你的傷痛……」

　　要是他可以把那隻手，把痛苦，往窗外丟下去！這樣的話，不知它會落在哪裡，像心臟似地跳動著，這樣就可將她誘離這裡，前去尋找那團可怖的火焰？他想像這隻手躺在街道上，她用手掌觸摸著這怦動的物體，這團被拋棄的夢魘。

　　可是沒有，那隻手還在這裡，閃著火光，散發著毒氣，誘使那個怪異的吉普賽老婦加快腳步搜尋，貪婪的嘴熱烈地呼氣。

　　「可惡！」他大叫。「放馬過來吧。我在這裡！」

　　於是女巫像一尊踩著橡皮輪子的黑衣人偶般迅速滑行，搖擺著向他而來。

　　他甚至沒看見她。面對那極力想吸引他、注意的無比絕望費勁的龐大壓力，他只能讓眼睛注視著輪番上演各種恐怖影像的眼皮內側。

　　「非常簡單，」她低下身子輕聲說。「讓心臟停止。」

　　有何不可，他恍惚想著。

　　「放慢。」她喃喃的說。

　　好，他想。

　　「再慢一點。」

　　他那原本狂奔的心臟此刻像是得了怪症，變得忐忑，接著沉靜，接著輕盈。

　　「再慢下來，再慢……」她下著指令。

　　是的，累了，聽見了嗎，心臟？他暗想著。

　　他的心臟聽見了。像一隻緊縮的拳頭，它開始放鬆，指頭一根根地鬆開。

　　「永遠停住，從此忘掉一切。」她悄聲說。

　　那又何妨？

　　「再慢……更慢。」

　　他的心臟變得蹣跚。

　　然後，也不知為什麼，也許是他想看這世界最後一眼，因為他真心想要擺脫這痛楚，而睡眠是唯一的辦法……查爾斯．哈洛威睜開眼睛。

　　他看見了女巫。

　　他看見她的手指對著空中、他的臉上和身上、他身體裡的心臟和心臟裡的靈魂揮舞。她沼澤般的氣息頓時將他淹沒，他帶著極大好奇看著她的嘴角滴下毒液，數著她被縫合、佈滿皺紋的眼睛上的皺摺，有如希拉河怪獸的頸子，木乃伊裹屍布般的耳朵和乾涸河沙似的眉毛。他這輩子從來不曾如此靠近一個人，彷彿面對一大片拼圖，一旦組合成功，便可找到生命的最大祕密。答案在她身上，此刻，不，下一分鐘，不，再下一分鐘，當他看見她那有如毒蠍的手指，聽見她邊攪動著空氣邊唱歌時，一切便真相大白了，是的，攪動，搔癢，「再慢一點！」她輕語著。「放慢！」而他順服的心拉緊韁繩。她的手指繼續攪動、搔癢。

　　查爾斯．哈洛威哼著鼻子，咯咯笑了出來。

　　他立刻停止。怎麼？我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發笑？

　　女巫退縮了那麼一丁點，彷彿用濕手指碰觸某種奇特但隱藏著的電插頭而被電了一下。

　　哈洛威看見了，但沒發現她退縮的動作，他感覺到了，但無論如何想不到她會畏縮，因為，幾乎就在同時，她逮住機會撲向前，沒有碰觸，只是默不作聲地在他胸前比劃著，彷彿對著古老的鐘擺唸咒語。

　　「慢下來！」她大叫。

　　他不自覺露出傻呼呼的微笑，笑容從某處浮現，冉冉上升，不著痕跡地點在他鼻子底下。

　　「再慢點！」

　　對他來說，她新產生的興奮和焦慮情緒──而且，轉變成了憤怒──可說是一種玩物。他某一部分原本暗藏著的注意力現在投注在她那有如萬聖節鬼臉上的每個毛孔。不過，無可避免的，他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當生命到了終點，感覺就像一場大大的惡作劇，你只能站在長廊這頭，注視著它那毫無意義的長度以及不怎麼有必要的高度，一座高聳得毫無道理的山，渺小的你只能躲在它的陰影下，嘲弄著它的壯觀。因此，在這如此貼近死亡的時刻，他只是木然但又專注地想著千千萬萬個男孩、青年、男人和老男人來了又走，徒勞無功的可笑旅程。原本他蒐集、累積了關於他自私自利的所有缺點、巧計和樂子，這會兒，站在這無趣的書本迷宮當中，他生命中的玩物搖欲墜。但是最荒誕的莫過於這個吉普賽女巫、沙塵占卜師，竟然在那裡搔癢，沒錯，給空氣搔癢。真蠢。難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傻事？

　　他張大嘴巴。

　　然後，像個意外誕生的嬰兒，他敞開喉嚨發出一聲狂笑。

　　女巫倉皇後退。

　　哈洛威沒看見。因為他忙著讓這玩笑流經他的手指，讓這分歡喜憑著自己的意志，通過他的喉嚨湧出，兩眼緊閉；它流出，四面八方地爆發開來。

　　「妳！」他大叫，但不是針對她、任何人、他自己、她、他們或任何對象。「妳！太好笑了！」

　　「不。」女巫反駁。

　　「別再搔癢了！」他忍住笑。

　　「不是！」她驚慌地後退。「不是！快睡。心跳慢下來。放慢。」

　　「不，妳只是在搔癢而已。」他大聲說。「啊，哈哈！別再搔了！」

　　「停住心跳！」她尖聲說。「停住血流。」她的心臟必定也怦跳得像小鼓；她的雙手抖個不停。在作著手勢的當中，她停下，意識到自己可笑的手指。

　　「哎喲，我的天！」他笑出淚來。「別再碰我的肋骨了，啊，哈，繼續跳吧，我的心臟！」

　　「對了，你的心臟！」

　　「老天！」他睜大眼睛，吐著氣，釋放更多肥皂泡和水，把一切沖洗得乾淨清晰無比。「玩具！發條從妳背後突出來了。是誰替妳上的發條？」

　　最大一聲狂笑襲向那女人，燒燙她的雙手，灼傷她的臉，至少看起來是如此，因為她像在迴避熾熱的火爐般抱緊自己，用破爛的吉普賽衣裳裹住燙傷的雙手，緊捏乾癟的拳頭，往後一跳，略為停頓，然後開始緩慢地撤退行動，一寸寸、一步步將那些閱讀架和書架推擠、撞擊得劈啪響，慌亂地在巨冊中尋找支點，然而那些書卻在她一陣踉蹌中崩塌。她的眉毛撞上陰沉的歷史書，虛無的理論著作，積沙成塔的時光，寫滿承諾和妥協的年代。被他那在空中迴響而後充滿圖書館石室的笑聲追逐、炙傷、擊敗，她終於一個迴轉，兩爪在空氣中一陣搔刮，而後狼狽地跌落樓下。

　　片刻後，她勉強爬出大門外，門砰地關上。

　　她的墜落和關門聲讓他差點又狂笑起來。

　　「啊，老天，快饒了我！」他哀求著，不想再笑個不停。

　　這麼祈求時，他的情緒逐漸緩和。

　　終於，在狂吼中，他的笑聲消褪為真誠的大笑，愉悅的咯咯輕笑，吃吃傻笑，接著是帶著極大滿足的吞吐著空氣，甩著他那欣喜又疲憊的頭，讓喉嚨和肋骨間快活的痠痛感，透過他縮皺的手掌消散。他躺在一堆書架上，頭靠著幾本熟悉的書，寬慰解放的淚水濕了臉頰，這時他突然發現她已經走了。

　　為什麼？他不解地想著。我做了什麼呢？

　　他發出最後一聲暢快的大笑，緩緩站起。

　　發生了什麼事？天啊，這得弄清楚才行。首先，到藥局去一趟，花一個鐘頭吞幾顆阿斯匹靈來治療這隻手，然後，思索。在最後這幾分鐘內，你確實贏得了某些東西，可不是嗎？勝利的滋味如何？想想吧。努力回想。

　　他衝著棲息在他右肘彎裡那隻有如僵死動物的可笑左手快活一笑，匆匆走下黑暗的長廊，進入夜色中的小鎮……

Ⅲ　出發　之一

　　45

　　一小支隊伍靜悄悄向前移動，經過柯羅塞提先生理髮店門前那座永不止息旋轉著的紅白蛇燈柱，經過正待關門或者已經關門的商店，和逐漸空盪的街道，因為這時人們都已結束教堂晚餐會回到家中，不然就是到遊藝場去觀賞最後的餘興節目，或者像乳草漂浮著進入夜色之中的最後一場空中飛人表演。

　　威爾的雙腳在變遠的底下踩踏著人行道。一、二，他想，有人告訴我是左、右。蜻蜓悄聲說：一、二。

　　吉姆是否也在隊伍裡？威爾迅速轉了下眼球。是的！可是另外那個小個子是誰？那個癲狂、對一切充滿好奇、萬物萬事都新奇、熱情卻虛弱的侏儒人？加上骷髏人。但是，後面那幾百個，不，幾千個跟著他們一起揮汗大步行軍的人又是誰？

　　圖案人。

　　威爾點點頭，發出一聲哀嚎，聲音小得只有狗，毫無長處的狗，不會說話的狗，才聽得見。

　　可以肯定的是，他斜眼看過去，發現不只一隻，不只兩隻，而是三隻狗，牠們嗅出狀況不尋常，也列隊奔跑向前，又落在後頭，尾巴好像隊伍的三角旗般豎起。

　　叫啊！威爾想。就像電影裡那樣。吠叫，去找警察來。

　　可是那些狗只是微笑著小跑步前進。

　　拜託讓巧合發生，威爾想，只要小小的巧合就好！

　　泰德利先生！對了！威爾視而不見。泰德利先生正把印地安人木雕像滾進店裡，準備關門。

　　「轉頭。」圖案人低聲說。

　　吉姆轉過頭。威爾也轉過頭。

　　泰德利先生露出微笑。

　　「笑。」達克先生低聲說。

　　兩個男孩微笑。

　　「哈囉。」泰德利先生說。

　　「說哈囉。」有人小聲說。

　　「哈囉。」吉姆說。

　　「哈囉。」威爾說。

　　狗兒狂吠。

　　「到遊藝場免費騎木馬。」達克先生悄聲說。

　　「免費騎木馬。」威爾說。

　　「到遊藝場。」吉姆聲音尖銳短促地說。

　　然後，就像設計精良的機器，他們把笑容關閉。

　　「玩個痛快吧！」泰德利先生大叫。

　　幾隻狗快活地吠叫。

　　隊伍繼續前進。

　　「痛快，」達克先生說，「免費招待你們。大約再等半小時，人群就會散去。然後我們會讓吉姆騎木馬。你還想騎吧，吉姆？」

　　像聽見又像沒聽見、感官被封鎖的威爾心想，吉姆，別聽他的！

　　吉姆滾動著眼球，是淚水或潤滑油，看不太出來。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旅行，吉姆，要是庫傑先生死了（他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我們沒能成功把他救活，但我們會繼續努力），要是他撐不下去，吉姆，你想不想成為我的合夥人？我會讓你變成強壯的大人，好嗎？二十二？二十五歲？達克和奈雪（Dark and Nightshade），奈雪和達克，多麼可愛的遊藝團名，我們將帶著這名號遊遍全世界。你覺得如何，吉姆？」

　　吉姆沒說話，被封閉在女巫的夢境裡。

　　別聽他的！他的知己哀鳴著，什麼都沒聽見但也什麼都聽見了。

　　「至於威爾，」達克先生說，「就讓他往後轉好了，嗯？讓他變成一個小嬰兒，可以讓侏儒人帶在身邊當丑兒的小嬰兒，在遊行隊伍中活潑地蹦跳，維持個五十年不變，你覺得如何，威爾？永遠做個嬰兒？不能說話，不能把你所知道的有趣事物對別人說？沒錯，這對威爾再適合不過了。一個玩物，給侏儒人的小玩伴。」

　　威爾一定是尖叫了出來。

　　可是很小聲。

　　因為四下只有狗吠聲，恐懼的叫聲，然後像是被石頭砸中般逃得遠遠的。

　　一個人從街角走出來。

　　一個警察。

　　「那是誰？」達克先生嘟噥的問。

　　「寇柏先生。」吉姆說。

　　「寇柏先生。」威爾說。

　　「縫針蜻蜓。」達克先生輕聲叫喚。

　　威爾的耳朵一陣刺痛。青苔塞滿他的眼睛。膠水黏住他的牙齒。他感覺面前響起紛亂的拍擊、來回穿梭、搖晃的雜音，接著又歸於寂靜。

　　「向寇柏先生打招呼。」

　　「哈囉。」吉姆說。

　　「……寇柏……」威爾恍惚地說。

　　「哈囉，孩子們，各位先生。」

　　「在這裡轉彎。」達克先生說。

　　一行人轉過街角。

　　朝向鎮外的大片原野，遠離溫暖的燈光、寧靜的城鎮和安全的街道，這支沒有鼓聲的隊伍繼續闊步前行。

　　46

　　頭尾拉成一哩多長的這支鬆散隊伍，它的成員此刻的動態如下：

　　在遊藝場外圍，以僵直步伐踏著草地的，是吉姆、威爾和不斷提醒他們縫針蜻蜓妙用的夥伴們。

　　落後他們大約半哩路程，由於受傷而姿勢有些怪異的，是用沙塵占卜的吉普賽女人。

　　更遠的後面，是那位圖書館管理員父親，有時因為想到自己的年紀而放緩腳步，有時又因為記起那短暫的初次遭逢和勝利而步伐輕快起來，左手在胸前輕拍，無論到哪都嚼著藥丸。

　　到了遊藝場邊，達克先生回頭看，彷彿有個神祕的聲音在呼喚著他這支散漫部隊的每個離群分子的名字。但那聲音沒起什麼作用，他沒有把握。他一點頭，侏儒人、骷髏人、吉姆、威爾立刻擠進人群。

　　吉姆只感覺，爽朗的人群潮水般從他身邊流過，卻觸不到他們。威爾聽見泉瀑般的笑聲從這裡那裡傳來，感覺自己從傾瀉的大雨中走過。一大群螢火蟲在空中爆裂；歡樂有如巨大煙火的摩天輪在他們頭頂擴張開來。

　　接著他們來到鏡子迷宮，從大片冰冷的玻璃側身、碰撞著穿過，望著裡頭無數個酷似自己、渾身螫男孩陸續出現接著又一個個消失。

　　那是我！吉姆心想。

　　成群男孩，加上達克先生身上的彩繪群眾，因為這時他已脫去外套和襯衫，推擠著往迷宮盡頭的蠟像走去。

　　「坐下，」達克先生說，「別動。」

　　在那些遭到謀殺、槍殺、斷頭和絞刑的男女蠟像當中，兩個男孩像埃及貓那樣端坐著，眼睛眨也不眨，身體一動也不動，連口水都不敢吞。

　　有些遲歸的遊客大笑著經過，他們對那些蠟像指指點點。

　　他們沒注意到有個「蠟像」男孩的嘴角垂下一絲唾液。

　　他們沒察覺那第二個「蠟像」男孩的目光有多麼晶亮，那雙眼睛突然水盈盈的，清澈的淚水淌下臉頰。

　　外頭，女巫正蹣跚走過帳篷背後繫著繩索和釘樁的小通道。

　　「各位女士、先生！」

　　這晚的最後一批遊客，大約有三、四百人，同時轉過身來。

　　將衣服褪到腰間的圖案人滿身的陰險毒蛇、劍齒、淫猥的猿猴和大群禿鷹，橙紅和硫黃色的天空報喜似地升起。

　　「今天最後一場免費優待表演！來吧！一起來！」

　　人群往畸人秀帳篷外的主舞臺湧過去，那上面站著侏儒人、骷髏人和達克先生。

　　「最精采動人、危險刺激、風靡全球的神奇子彈秀！」

　　群眾張大嘴期待著。

　　「來福槍請出場！」

　　瘦子先生展示著一整排亮閃閃的槍枝。

　　匆匆趕來的女巫僵在原地，因為她聽見達克先生大叫，「這位是我們的死亡挑戰者，冒著生命風險的擋子彈人──塔羅小姐！」

　　女巫猛搖頭，發出哀聲，可是達克已經像牽小孩似地將她一把拉上舞臺；見她抗拒，達克頓了一下，但是當著眾人面前，他繼續說：「徵求開槍的志願者！」

　　人群間一陣嗡嗡響，慫恿著彼此上前挑戰。

　　達克先生的嘴角絲毫不動。他低聲問：「時鐘停止了嗎？」

　　「沒停。」她嗚咽似的說。

　　「沒停？」他幾近怒吼。

　　他狠狠瞪著她，然後轉向群眾，繼續他的長串演說，手指輕拍著槍枝。

　　「徵求志願者！」

　　「快停止這場秀。」女巫扭著雙手，輕聲哀求。

　　「該死，非繼續不可，妳真該死。」他壓低聲音，惡狠狠的說。

　　達克悄悄將一小撮皮肉往手腕上聚攏，那是一個黑護士，盲女人的彩繪，他用指甲刺她。

　　女巫一陣痙攣，抓著胸口，咬著牙呻吟起來。「求你。」她喊出聲來。

　　群眾安靜下來。

　　「既然沒有志願者──」他撓刮著畫有彩繪的手腕。女巫一陣顫抖。「我們只好取消這最後一場表演──」

　　「這裡！有人志願！」

　　眾人轉頭。

　　達克先生伸長脖子。「哪裡？」

　　「這裡。」

　　在遠遠的人群邊緣，一隻手舉起，眾人紛紛讓開。

　　達克清楚看見有個人獨自站著。

　　他是市民、父親、內省的丈夫、守夜人和鎮上圖書館管理員，查爾斯．哈洛威。

　　47

　　群眾的激勵掌聲逐漸減弱。

　　查爾斯．哈洛威一動不動。

　　他等著眾人讓開小徑直通往舞臺。

　　他看不清楚站在那上頭畸人們的表情。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突然瞥見鏡子迷宮，那座空無的迷幻殿堂，以億萬光年的速度反映著影像，和鏡中影像，反映再反映，一直延伸到無盡深處，臉孔落入空無之處，身體往更加可怖的深淵墜落。

　　然而，在每面鏡子塗著銀粉的背後，可不傳出了兩個男孩的回音？他是否察覺出──不管是眼睛甚至眼皮的細微顫動──他們從那裡穿過或等待著，像大片冰冷中的溫暖蜜蠟，等著被恐懼收服，在驚慌中逃跑？

　　不，查爾斯．哈洛威告訴自己，別再想了。專心眼前的事吧。

　　「來了。」他高喊。

　　「上去露一手，老兄！」有個人說。

　　「好，」哈洛威說，「看我的。」

　　他穿過群眾走了上去。

　　女巫緩緩轉身，著魔似地面對那個逐漸走近的巡夜志願者。她的眼皮在黑色眼鏡後方拉扯著黑蠟的縫線。

　　達克先生，這全身被刺青浸潤、擁擠的生物總和體，在舞臺上察覺這點，滿意地舔著嘴唇。思緒像五彩轉輪在他眼裡飛速旋轉，快想，快想清楚！

　　那位年老的守門人擠出一朵像傑克爆米花裡的白色賽璐珞牙齒組贈品般的微笑，繼續大步往前，人群則有如紅海在摩西之前那樣為他開路，他思忖著，該怎麼做才好？他來做什麼？但並未放緩腳步。

　　哈洛威踏上表演臺的第一級臺階。

　　女巫暗暗發抖。

　　達克先生發現這點，冷眼望著她。他迅速上前，伸手去握這個五十四歲男人完好的右手。

　　可是這位五十四歲男人搖搖頭，不肯讓他碰觸自己的手或者攙扶。「謝了，不必。」

　　上了臺，查爾斯．哈洛威向人群揮手。

　　群眾之間響起鞭炮似的掌聲。

　　「可是──」達克驚訝的說，「你的左手受傷了，先生，你無法只用一隻手握槍的。」

　　哈洛威臉色發白。

　　「我辦得到，」他說，「用單手。」

　　「好耶！」底下有個男孩大叫。

　　「查理，加油！」較遠處，一個男人吆喝著。

　　達克紅了臉，群眾笑鬧著，爆發更熱烈的掌聲。他舉起雙手，制止一波波有如雨水從群眾間沖刷而來的清脆聲浪。

　　「好啦，好啦，咱們就來瞧瞧，他是否真有這能耐。」

　　圖案人粗率地從盒子裡取出一把來福槍，凌空拋了過去。

　　群眾嘩地驚叫。

　　哈洛威迅速移動。他舉起右手。那把來福槍落入他的掌心。他一把將它抓住。槍沒有掉落。他接得好。

　　群眾傳出噓聲，紛紛發表認為達克態度太糟的評語，讓他不得不轉過身去，暗暗自責。

　　威爾的父親舉起來福槍，瞄準。

　　群眾開始歡呼。

　　在掌聲的潮浪湧來，拍擊著海岸而後消退的同時，他再度看著迷宮──他沒看見但感覺到威爾和吉姆的身影隱藏在那裡頭反映著真相和幻覺的無數片巨大刀刃之間──然後回頭迎接達克的惡毒眼神，被敷衍回應了一下，然後轉向那個眼皮被縫合、神經質的夜之盲女，她退避得更厲害了。現在她已經退到無路可退的地步，到了表演臺的邊緣，就快貼上那片紅黑相間螺紋圖案的槍靶子。

　　「男孩！」哈洛威突然大叫。

　　達克愣住。

　　「我需要一名男孩當助手，替我穩住這把槍！」哈洛威高聲說。

　　「有人自願嗎？」他叫著。

　　人群中有幾個男孩有了反應。

　　「徵求男孩一名！」哈洛威吆喝。「慢著。我的兒子在那裡。他應該會很樂意，對嗎，威爾？」

　　女巫舉起一隻手來感應著這五十四歲男人有如發燒般突發的大膽行動。達克則好像被高速子彈射中似地一陣搖晃。

　　「威爾！」他父親叫喚著。

　　在蠟像館裡，威爾動也不動地坐著。

　　「威爾！」他父親又叫。「孩子，快過來！」

　　人群往左看，往右看，往後看。

　　沒有回應。

　　威爾在蠟像博物館裡坐著。

　　達克觀察著這一切，帶著點尊敬，某種程度的敬佩，和若干關注；他似乎也在等待，就像威爾的父親一樣。

　　「威爾，快來幫幫你老爸！」哈洛威快活地喊著。

　　威爾在蠟像館裡坐著。

　　達克先生露出微笑。

　　「威爾！小威！快過來！」

　　沒有回應。

　　達克先生笑得更開心了。

　　「小威！你沒聽見你老爸嗎？」

　　達克的笑容消失。

　　因為這最後一聲呼喚是群眾裡的一位先生發出的。

　　人們一陣大笑。

　　「威爾！」一個女人呼叫。

　　「小威！」又一個女人喊。

　　「唷喝！」一位留鬍子的先生喊著。

　　「威廉，別鬧了！」一個男孩說。

　　大夥兒笑得更加厲害，互相推來擠去。

　　哈洛威呼喚。他們也呼喚。哈洛威對著山呼叫。他們也對著山呼叫。

　　「威爾！小威！威廉！」

　　鏡子裡有個影子動了起來。

　　女巫一身冷汗。

　　「在那裡！」

　　人群停止了叫喚。

　　哈洛威也是，激動得再也無法叫喚兒子的名字，默默看著。

　　因為威爾就站在迷宮入口，和他差點變成的蠟像一樣直挺。

　　「威爾。」他父親柔聲呼喚。

　　這聲音讓女巫淌下了汗水。

　　威爾茫然地穿過人群。

　　他父親垂下槍柄讓他當手杖抓著，將他拉上臺。

　　「這便是我完好的左手！」父親高聲說。

　　威爾對群眾間響起的震耳掌聲既看不到也聽不見。

　　達克沒有動彈，但在這整個過程中哈洛威將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在腦中點燃、架設無數砲管大的鞭炮；但都一支支嘶嘶熄滅了。達克想不出它們有什麼作用，因此哈洛威也無從得知或猜測。這就好像，多年來的每一夜他在圖書館為自己寫了一齣劇本，將它記在腦海裡然後把稿子撕毀，現在卻忘了究竟寫了些什麼。他靠著對自我的祕密探索，點點滴滴的累積，用耳朵，不，用心和靈魂演出！至於……現在？

　　他的白亮牙齒似乎將女巫刺激得更加睜不開眼。怎麼可能！她一手扶著眼鏡和被縫合的眼皮。

　　「大家請靠近一點。」威爾的父親說。

　　群眾圍攏。表演臺成了一座小島。人群就是海洋。

　　「專心看著那個拿槍靶子的人。」

　　女巫渾身癱軟。

　　圖案人往左看，發現骷髏人一臉不悅，看起來更瘦削了；向右則看見侏儒人正生著悶氣。

　　「請給我子彈。」威爾的老爸親切地說。

　　分佈在達克先生那身緊繃肌肉上的千百個刺青圖案沒聽見，他又怎會聽得見？

　　「麻煩給我子彈，」哈洛威說，「讓我把那吉普賽老太婆肉疣上的跳蚤打下來。」

　　威爾靜止站著。

　　達克猶豫起來。

　　混亂的群眾間這裡那裡的亮起粲笑，一百、兩百、三百個雪白的微笑，有如一大片受了月亮重力刺激而蕩漾不停的水。潮浪退下。

　　圖案人以慢動作遞出子彈。他那有如細長糖漿波浪般的手臂，懶懶地把子彈交給男孩，看他是否注意到了；他沒注意。

　　他父親把它接下。

　　「刻上你的名字縮寫吧。」達克先生說。

　　「不，我要刻別的。」哈洛威拉起他兒子的手，讓他握著子彈，自己則用完好的那隻手拿著小刀，在鉛彈上刻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怎麼回事？威爾想。我知道狀況。我不知道狀況。到底怎麼了？

　　達克看見子彈上出現一彎新月，覺得沒什麼不對勁，於是把它填入槍膛，把槍丟回威爾父親手中，再次被接個正著。

　　「準備好了嗎，威爾？」

　　男孩粉桃色的臉小小回應了一下。

　　哈洛威看了迷宮最後一眼，想著，吉姆，你還在那裡面嗎？準備好！

　　達克轉身輕拍、勸慰、安撫他的夥伴沙塵女巫，卻被一個喀啦聲嚇一跳，原來威爾的父親又把來福槍的槍膛打開，拿出子彈，來向群眾確認槍確實上了膛。這顆子彈看來很像真的，但是他很早以前從書上讀過，這其實是顆假子彈，是用非常堅硬的金屬色澤的顏料蠟做成的。射出時，它會融化成煙和蒸氣從槍管冒出。已經悄悄將真假子彈調包的達克，這會兒正把那賴刻有符號的真子彈偷偷塞進女巫顫抖的手裡。她會把它藏在臉頰裡。射擊時，她會假裝受到衝擊而腳步顛簸，然後從牙齒泛黃的嘴裡取出子彈。然後炫耀。接受掌聲。

　　圖案人擡頭，看見哈洛威握著打開的槍枝和那顆蠟子彈。然而哈洛威並沒有揭穿，只是說：「我們把符號刻得更清楚一點，好嗎，孩子？」他用受傷的左手拿著子彈並且讓男孩將它穩住，拿小刀在這顆沒有刻痕的蠟彈上同樣刻上那個神祕的新月圖案，然後把它裝回槍膛內。

　　「準備好了？」

　　達克先生看著女巫。

　　她遲疑著，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開始！」哈洛威大聲宣佈。

　　環繞著舞臺四周的是帳篷，緊張的人群，焦慮的畸人，一個由於歇斯底里而全身僵冷的女巫，下落依然不明的吉姆，還坐在電椅上、身上冒出火花的乾枯木乃伊，加上一座等著表演結束，人群散去，好神不知鬼不覺逮住男孩和那個圖書館守門人的遊藝團。

　　「威爾，」哈洛威舉起突然變得沉重的來福槍，若無其事地說，「你的肩膀是我的支架。用一隻手輕輕握住槍的中央。拿好了，威爾。」男孩舉起單手。「很好，兒子。等我說『憋氣』，你就屏住呼吸。懂嗎？」

　　男孩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他睡著了。他做著夢。惡夢。夢境正如眼前這一切。

　　而接續這一切的是他父親的叫喊。

　　「各位女士先生！」

　　圖案人緊握拳頭。威爾的人像，在那裡頭，像朵花，被壓扁。

　　威爾痛苦地扭動著。

　　來福槍落到地上。

　　哈洛威假裝沒看見。

　　「現在我和威爾即將合作，由他充當我的左手，一起表演最危險甚至致命的子彈魔法！」

　　掌聲和笑聲四起。

　　這位五十四歲──每年都在否認──的男子迅速撿起槍枝，放回兒子顫抖的肩頭。

　　「聽見沒，威爾？你聽！那是給我們的掌聲。」

　　男孩聽著。男孩逐漸平靜。

　　達克捏緊拳頭。

　　威爾起了陣輕微的痙攣。

　　「我們會正中紅心的，對吧，孩子？」作父親的說。

　　又一陣哄笑。

　　男孩肩上架著槍，變得冷靜多了。達克再度緊捏那棲息在他掌中的威爾粉嫩臉蛋的肖像，但那男孩在持續不斷的笑聲和他父親的激勵下顯得無比安詳。

　　「對那位女士笑一笑，威爾。」

　　威爾朝那個貼著槍靶的女人露出笑容。

　　女巫臉上沒了血色。

　　哈洛威也朝她一笑，露出滿嘴白牙。

　　女巫突然被寒冬籠罩。

　　「老天，」群眾中有人喊。「她的演技真好！害怕的模樣還真像。瞧！」

　　我正在瞧呢，威爾的父親心想。右手扣著來福槍扳機，眼睛注視著兒子扛著槍枝穩穩對準槍靶和女巫頭部的景象。最後時刻到來，槍膛裡裝著蠟子彈。一顆蠟子彈傷得了誰？一顆會在發射過程中融化的子彈，有什麼用處？他們為什麼站在這裡，他們能做什麼呢？傻，真傻。

　　不，威爾的父親想。別再胡思亂想。

　　他壓下種種疑惑。

　　他的嘴唇無聲地唸著心中所思。

　　但是女巫聽見了。

　　在逐漸消褪的笑聲中，在那溫暖的聲浪完全退下前，他無聲動著嘴唇說出這些話：

　　「我刻在子彈上的新月其實不是新月。

　　那是我的微笑。

　　我把自己的微笑刻在來福槍子彈上。」

　　※※※

　　他說了一遍。他等著她會過意來。

　　他又無聲地說了一遍。

　　然後，趁著圖案人還未解開他的唇語前，哈洛威輕喝一聲，「憋氣！」威爾立刻屏住呼吸。在遠處，躲藏在蠟像當中的吉姆從下巴淌下口水。困在電椅上的垂死木乃伊從齒間吐出熱氣。達克先生身上的彩繪揮汗扭動著，他最後一次使勁握緊拳頭，但是太遲了！無比沉穩地，威爾憋著氣，固定住槍枝。無比沉穩地，他的父親說：「發射！」

　　他開了槍。

　　48

　　一槍。

　　女巫倒抽一口冷氣。

　　蠟像博物館裡的吉姆吸了口氣。

　　昏睡的威爾也是。

　　他的父親也是。

　　達克也是。

　　所有畸人也是。

　　群眾也是。

　　女巫尖叫一聲。

　　藏在蠟像當中的吉姆將肺部的空氣一股腦兒吐出。

　　表演臺上的威爾驚叫著醒來。

　　圖案人長長吐了口氣，邊發出怒吼，舉起雙手來制止這一切。可是女巫摔倒了，跌表演臺，跌進泥塵裡。

　　哈洛威一手握著冒煙的槍枝，放緩呼吸，將空氣一點點地吐出。他沿著開槍的方向，望著女巫原本站著的槍靶位置。

　　達克站在表演臺邊緣，望著底下尖叫的群眾以及引起他們尖叫的原因。

　　「她昏倒了──」

　　「不，她滑了一下。」

　　「她……中槍了。」

　　哈洛威來到圖案人身邊，望著人群。他臉上的表情相當複雜：驚愕、茫然，加上少許莫名的寬慰和滿足。

　　那女人被擡起，放回臺上。她冷冷張著嘴，帶著近乎認命的表情。

　　他知道她已經死了。不久群眾也會知道。他看見圖案人垂下手，探觸著她的生命跡象，然後像操縱傀儡似地舉起她的雙手來讓她移動。可是她的身體已經僵硬。

　　於是他把女巫的一隻手交給侏儒人，另一隻交給骷髏人，兩人想喚醒她似地，動作詭異地搖晃、擺動著她的手臂，人群紛紛後退。

　　「……死了……」

　　「可是……沒有傷口。」

　　「嚇死的？」

　　嚇死，哈洛威想，老天，那也能把她給嚇死？或者是另一顆子彈？會不會是我開槍時，她把那另一顆子彈吞了下去？她……被我的微笑嗆著了？噢，老天！

　　「沒事。表演結束。她只是昏倒了。」達克先生說，「這只是一場表演。一切都只是作戲。」他說，沒看那女人，沒看群眾，只是看著威爾。男孩站在那裡，睜大眼睛四下張望，彷彿從一個夢魘進入另一個，身邊站著父親，還有達克正大吼：「回家去吧！表演結束了！熄燈！」

　　遊藝場的燈光開始閃爍。

　　群眾在將熄的燈光前聚攏，像旋轉木馬那樣轉動起來，然後在燈光變暗時往剩餘的幾個亮處聚集，彷彿想在走入寒風前趁機取暖一下。一盞接一盞，所有燈光逐一熄滅。

　　「熄燈！」達克說。

　　「跳！」威爾的父親說。

　　威爾跳了一下。然後他跟著父親──仍然握著那把他用來發射他的微笑並殺死女巫，讓她歸於塵土的槍枝──狂奔起來。

　　※※※

　　「吉姆在那裡面嗎？」

　　他們來到迷宮。在他們身後，達克先生還在表演臺上大叫，「熄燈！回家去吧！結束了！」

　　「吉姆在裡面嗎？」威爾困惑地說，「是的，是的，他在裡面。」

　　在蠟像館裡，吉姆仍然一動不動，眼睛眨也不眨。

　　「吉姆！」聲音穿透迷宮而來。

　　吉姆動了一下。吉姆眨了一下眼睛。一扇後門敞開。吉姆跌跌撞撞地朝它衝過去。

　　「我來救你了，吉姆！」

　　「不，老爸！」

　　威爾趕上父親，看見他站在迷宮第一個轉角，手痛似乎復發了，沿著神經系統火球似地在他胸口爆裂。「老爸，別進去！」威爾抓住父親的手臂。

　　在他們背後，表演臺已經空了。達克正奔跑著……往哪裡？夜色籠罩大地，燈光滅了，滅了，夜色到處溜達，逐漸深濃，細語、竊笑著，人群則像大樹甩落的一蓬枯葉，被吹離遊藝場。威爾的父親站在那裡面對著鏡海、潮浪，他心底明白非超越不可的恐懼刑罰，非大步迎向前去對抗不可的，等在彼端的自我枯竭和滅絕。他已經見識過了。閉上眼睛，你可能會迷失。睜開呢，你知道那無邊的絕望，巨大的苦惱肯定會將你壓垮，你很可能永遠過不了第十二個轉彎。可是查爾斯．哈洛威牽起威爾的手。「吉姆在那裡頭。吉姆，你等著，我來了！」

　　哈洛威再往迷宮內跨出一步。

　　前方流動著銀光的渠道和深濃的暗影，流瀉、沖刷著他們和其他人的影像，人們經過，以靈魂的苦楚洗滌著玻璃，用自戀取悅那片片冰霜，用恐懼令那些曲折的鏡面滲出冷汗。

　　「吉姆！」

　　他跑了起來。威爾也跟著跑。但立即停下腳步。

　　因為這裡的燈光也開始一盞盞熄滅，暗下，變化著顏色，變成了藍色，突然又變成淡紫色的夏日閃電，閃耀著光暈，接著又像千盞風中古燭似地晃動。

　　在他和等待被援救的吉姆之間，站著一支由萬千個神容憔悴、銀髮白鬚男人組成的大軍。

　　他們！全部！他想著。都是我！

　　老爸，威爾在他背後，想著，別怕。那是你。全部都是我父親。

　　可是他不喜歡他們的模樣。他們好老，老得不像樣，而且隨著威爾父子的走遠而變得更加蒼老，隨著老爸揮舞雙手驅趕那景象，鏡子裡也一陣亂舞，瘋了似地重複那動作。

　　爸！他想，那是你。

　　可是，又似乎不只這樣。

　　燈光全暗。

　　兩人緊挨著彼此，咻咻地悶聲喘息，害怕地站著。

　　49

　　一隻手在黑暗中鼴鼠似地猛挖。

　　那是威爾的手。

　　那隻手清空所有口袋，摸索，丟棄，然後又鑽進口袋。因為他知道，處在黑暗之中，那一大群老人將會利用他們的樣貌，趁隙推擠、衝撞著湧向父親，對他展開攻擊。在這封閉的暗處，人沒有太多時間思考，他們不知會如何對付老爸。要是威爾不加緊行動，這支來自未來的大軍──兇狠、粗暴而且真實得讓人無法否認，那就是老爸明天、後天、幾天後的模樣──這支光陰的火牛陣會將老爸踩扁的！

　　所以，快！

　　誰會有比魔術師更多的口袋？

　　男孩。

　　誰的口袋裡裝的雜物比魔術師還多？

　　男孩的口袋。

　　威爾抓出一盒廚房用的火柴。

　　「啊，老爸，有了！」

　　他點燃火柴。

　　那支蜂擁的隊伍近了。

　　他們狂奔過來。此刻卻被光線定住，和老爸一樣瞪圓了眼睛，抖動、欺瞞的嘴驚愕地大張著。停！火柴吆喝著。幾小排靠左，幾小隊在右，勉強支撐著偷空喘息，惡狠狠地注視著，巴不得火柴立刻熄滅。接著，當有機會再次跑過來時，他們將會攻擊這個老人，這個突然衰老許多、得不成樣的老人，讓命運之神在彈指間將他窒息。

　　「不！」哈洛威說。

　　不。無數僵硬的嘴唇蠕動著。

　　威爾把火柴丟向前。鏡子裡，一群皮膚縮皺、酷似猿猴的男孩也做著同樣的動作，點亮一朵青黃色的火燄。

　　「不！」

　　所有鏡子紛紛射出閃光，無形地深深刺入威爾的身體，找到他的心臟、靈魂、肺部，冰凍他的血管，切斷他的神經索，讓他毀損，麻痺，心跳狂飆。那個老之又老的老人跛著腿，跪倒在地上，而他那無數順從的影像，那支集合了一週、一個月、兩年、二十年、五十年、七十年甚至九十年後的恐懼的他的大軍，也全部依樣模仿著；在他未來可能延續的邁向瘋狂的每一分、每一秒以及長夜漫漫的時光中，他將沉浸在全然的慘澹枯朽之中，那些鏡子等著將他吞沒，吸乾他的血，啃光他的肉，然後要脅著將他化為骨灰，將那粉塵丟灑在地。

　　「不！」

　　哈洛威將兒子手中的火柴打落。

　　「不，老爸！」

　　因為在重新降臨的黑暗中，那支靜止的老人隊伍又活絡起來，蹣跚地走向前。

　　「爸，我們必須看見才行！」

　　他點燃第二根，也是最後一根火柴。

　　在火光中他看見父親跪著，眼睛緊閉，用力捏著拳頭，還有另外那群人，他們一等這最後一根火柴熄滅，便會爭先恐後衝上前來。威爾抓著父親的肩膀，拚命搖晃。

　　「老爸，我，不管你有多老，真的！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老爸，」他啜泣著大叫，「我愛你！」

　　這話讓查爾斯．哈洛威睜開眼睛，看見他自己和那些酷似他的人，還有他兒子，抱著他，火焰抖動著，臉上的淚水閃動，突然，一如從前，女巫的身影和對圖書館的記憶──對前者而言是挫敗，對後者卻是勝利──在他面前湧現，摻雜著來福槍聲，刻有符號子彈的射出和奔逃的人潮。

　　他凝視著自己和威爾片刻。一個細小的聲音從他嘴裡吐出。一個稍大的聲音從他嘴裡吐出。

　　最後，他對著迷宮、那片鏡海，還有朝四面八方無限延伸的時間──加上被他揮霍掉的那些──說出那句絕無僅有的回應。

　　他的嘴張得大大的，把最響亮的聲音釋放出去。

　　要是女巫還活著，一定會因為認出那聲音，而再度死去。

　　50

　　吉姆．奈雪出了迷宮後門，在遊藝場上迷了路，奔跑著，停下。

　　正在那些黑色帳篷某個角落的圖案人奔跑著，停下。

　　侏儒人靜止不動。

　　骷髏人轉身。

　　所有人都聽見了。

　　不是查爾斯．哈洛威發出的聲音，不是的。

　　而是繼之而起的巨大聲響。

　　先是一面鏡子，接著第二面，停頓片刻之後，第三、第四面，接著更多面鏡子，骨牌似的一面接一面，全部在表面拓開蜘蛛網般的裂痕，接著在陣陣細微的脆響和尖銳的碎裂聲中紛紛墜落。

　　前一分鐘還是壯觀可比雅各天梯（Jacob’s Ladder）的玻璃牆，摺疊再摺疊而後舒展著被壓縮在一本光之書內的無數影像。下一分鐘，一切突然裂解成流星雨。

　　圖案人愣在那裡，聆聽著，感覺自己的眼球、水晶體，彷彿也被那聲響震出了蜘蛛網紋路而裂成碎片。

　　這就好像，查爾斯．哈洛威又變回一個唱詩班男童，在一座怪異的邪魔教堂中，以美麗的高亢嗓音唱出自己一生中極致的喜悅，先是撼動了鏡子背後的銀光塗層，接著動搖鏡子表面的影像，最後把整面鏡子震破。幾十面、幾百幾千面鏡子，而在那裡頭所有的哈洛威的老朽身影，也跟著像陣陣冰風雪雨般沉入地表。

　　只因為他卯足全力從胸臆間吐出那聲音。

　　只因為在最後關頭他認了一切，認了遊藝團，背後那片山丘，山丘上的人們，吉姆，威爾，尤其是他自己和生命中的一切；正因認了，他今晚第二次把頭往後一甩，用聲音表了他的認命。

　　啊，就如耶利哥古城和戰爭號角④，鏡子在音樂般的巨響中放棄了它的魔鬼，查爾斯．哈洛威大聲叫出，得到了解放。他移開蒙著臉的雙手。淡淡的星光和垂死的遊藝會齊湧上來將他釋放。倒映在鏡中的老人已全部消失，被埋進他腳下那片閃亮如鐃鈸、洶湧起伏的玻璃碎片底下。

　　（註④：此為《聖經》典故，據說猶太人出埃及後，進攻迦南的門戶城市耶利哥城，但因城牆高厚，守軍驍勇而屢攻不下。最後，猶太人擡著裝有刻著十誡石碑的約櫃繞城七日，然後一起吹響號角，城牆便在神助之下轟然倒塌。）

　　「熄燈……熄燈！」

　　遠遠傳來起勁的叫聲。

　　恢復平靜的圖案人消失在帳篷間。

　　人群早已散去。

　　「爸，你做了什麼？」

　　火柴燒痛了威爾的手指，他丟了它，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看見老爸在鏡子碎片中移動身子，翻攪著玻璃殘骸，通過這原本是迷宮，如今已不存在的空盪地方，回頭走了過去。

　　「吉姆？」

　　一扇門敞開著。逐漸淡滅的遊藝團的慘白燈光溢出，他們看見裡頭陳列的殺手和受害者的蠟像。

　　當中沒有吉姆。

　　「吉姆！」

　　他們望著那道開啟的門，吉姆就是通過這裡，而後迷失在大片黑色帳篷間的深濃夜色中。

　　最後一盞燈泡熄滅。

　　「我們永遠找不到他了。」威爾說。

　　「會的，」他父親站在黑暗中說，「我們找得到。」

　　往哪裡找？威爾想，隨即愣住。

　　在遊藝場的遠端，旋轉木馬冒著蒸氣，汽笛風琴賣力奏著音樂。

　　對了，威爾心想。吉姆要是想找地方躲藏，一定是那裡錯不了，愛玩的吉姆，我敢打賭，那張免費招待券一定還在他口袋裡。該死，該死，真是該死。他大叫，隨即又想，不！不准詛咒他，他已經被詛咒了，就算不是也相去不遠。所以，我們要怎麼在黑暗中找到他，沒有火柴，沒有燈光，只有我們兩個，勢單力薄地在那些人的地盤上？

　　「要怎麼──」威爾正要開口。

　　可是他父親說：「你看。」聲音非常輕柔，甚至帶著點感激。

　　威爾走向門口，現在那裡變亮了一點。

　　月亮！感謝老天。

　　它正從山巒間升起。

　　「警察？……」

　　「沒時間報警了。必須把握接下來的幾分鐘，不然就完了。我們得顧慮三個人──」

　　「畸人呢？」

　　「三個人，威爾。第一個，吉姆，第二個，在電椅上煎熬的庫傑先生，第三個，達克先生和他那滿身的活刺青。救其中一個，把另外兩個踹進地獄然後走人。然後我想畸人也會離開的。準備好了嗎，威爾？」

　　威爾望著那道門，那些帳篷，那片黑暗，和閃著點點星光的天空。

　　「上帝保佑月亮。」

　　兩人緊牽著手，走出門去。彷彿為了迎接他們，夜風將帳篷帆布吹得上下飄舞，有如史前巨鳶的醜陋羽翼。

之二

　　51

　　他們在暗影的尿騷味中奔跑。他們在月光冰涼純淨的氣味中奔跑。

　　一縷縷蒸氣從汽笛風琴冒出，嘶嘶鳴叫，拍擊顫動著。

　　「音樂！」威爾想，是向前或者倒轉的？

　　「往哪裡走？」老爸小聲問。

　　「這裡！」威爾指著說。

　　幾百碼外，在一堆帳篷後方，有一片藍色火光，火星飛濺而起，落下，接著又陷入黑暗。

　　電力先生，威爾想。他們正在搬動他，錯不了。讓他坐上旋轉木馬，要救他或害死他。要是他們把他治好，老天，那麼就是憤怒的他加上憤怒的圖案人，對抗老爸和我，加上吉姆？問題是，吉姆到底在哪？今天這樣，明天那樣，那……今晚呢？吉姆會站在哪一邊？我們這邊！吉姆老友。當然是我們這邊。然而威爾顫抖起來。世上有永遠的朋友嗎？他們算不算真正恆久的親密好友？

　　威爾看著左邊。

　　侏儒人站在帳篷門口，半抱著手臂，一動不動等著。

　　「爸，你看，」威爾輕叫。「還有那裡──骷髏人。」

　　更遠處，那個高大男子，全身白森森的骨頭和埃及草紙的男子，像株枯死的樹木般站著。

　　「畸人──他們為什麼不阻止我們？」

　　「害怕。」

　　「怕我們？」

　　威爾的父親蹲在一只空獸欄旁，瞇起眼睛觀察。

　　「反正他們只能帶著傷口到處走。因為他們看見了女巫的下場。只能這麼解釋了。你看著他們。」

　　他們站在那裡，有如立式鋼琴，有如草原上四處分佈的帳篷支柱，躲藏在陰影中，等待著。等什麼呢？威爾用力吞著口水。也許他們沒有躲藏，而是散佈在各處，準備展開戰鬥。時間一到，達克一聲令下，他們便會群起圍攻。可是現在還不是好時機。達克先生正在忙著。等他把手上的工作結束，也許他就會下令行動。所以？所以，威爾想，我們必須讓他永遠無法下達指令。

　　威爾的腳在草叢中滑動。

　　威爾的父親走在前面。

　　畸人們經過，用月光濾鏡般的眼睛打量著他們。

　　汽笛風琴起了變化。繞著羅列的帳篷，繞著淘湧的夜色哀傷甜蜜地鳴叫著。

　　它是向前轉的！威爾想。沒錯。它原本是倒轉的。可是它停了一下又重新開始，現在它是向前轉的了！達克先生在打什麼主意？

　　「吉姆！」威爾大叫。

　　「噓。」他父親制止他。

　　可是這名字會從他嘴裡吐出，完全是因為他聽見汽笛風琴呼呼地向前增加年歲，感覺吉姆正孤零零地身在某處，被溫暖的地心引力拉扯著，隨著清亮的音符擺盪，疑惑著一旦長大成十六、十七、十八歲，甚至十九歲，或者最令人興奮的──二十歲！會是什麼感覺。汽笛的銅管吹奏著時間的曲調，一首美妙歡欣、屬於夏天的曲子，令人滿心期待，就連威爾聽了，都忍不住想朝著那有如一株結滿紅熟果實的桃樹般的音樂奔去──

　　不，他想。

　　他的腳步轉而踏上自身的恐懼，跳上他自己的曲調，一首鯁在喉間、壓在胸口的歌曲，搖撼著他的頭骨，將汽笛風琴聲驅趕出去。

　　「你看。」老爸輕聲說。

　　在前方的帳篷間，有支詭異的隊伍通過。一個相當眼熟的身影，彷彿坐在轎子裡的蘇丹，坐在一張被許多身高體格不等的黝黑轎夫擡在肩頭的椅子上。

　　聽見老爸的叫聲，那些人一驚，立刻快跑起來。

　　「是電力先生。」威爾說。

　　他們正把他帶往旋轉木馬。

　　隊伍不見了。

　　一座帳篷擋住他們的視線。

　　「在這裡。」威爾拉著父親，焦急地說。

　　汽笛風琴演奏著甜美樂曲。為了吸引吉姆，召喚吉姆。

　　那麼當這支隊伍帶著電力先生到了那裡時又會如何？

　　音樂應該會倒轉，旋轉木馬也會逆向旋轉，才能把他的皮膚撫平，將他的年齡往前推。

　　威爾腳步一個不穩摔倒了。老爸將他扶起。

　　然後……

　　突然傳來一陣彷彿鬼哭神號的人聲。長長的嚎叫、悲鳴、哀嘆，有如一大群人同時扯開喉嚨嘶吼。

　　「吉姆！他們逮到吉姆了。」

　　「不……」哈洛威喃喃說著奇怪的話。「也許是吉姆……或我們……逮著了他們。」

　　他們繞過最後一座帳篷。

　　一陣沙塵隨風往他們的臉上襲來。

　　威爾捏住鼻子。那沙塵有股陳年香料和燒焦楓葉的氣味，刺鼻的藍色粉塵滲進泥土裡。那黑壓壓的沙塵成群飛越一座座帳篷。

　　哈洛威嗅聞著。幢幢人影從某個翻倒在地的物體跳開，匆匆離去，把那東西棄置在一座帳篷和旋轉木馬之間。

　　那物體正是那張電椅，東倒西歪的，皮帶從木頭扶手和椅腳垂下，一頂金屬頭罩掛在椅背上。

　　「可是，」威爾說，「電力先生在哪裡？我是說……庫傑先生。」

　　「那應該就是他了。」

　　「什麼一定就是他？」

　　答案就在眼前，陣陣詭異的風迴旋著吹過遊藝場；…焚燒的香料，秋天的骨灰，當他們一轉過這角落便被那粉塵吹得滿身。

　　害死他或拯救他，哈洛威想著。他想像那群人在最後關頭趕到了這裡，將那個被綁在沒通電的電椅上，只剩一把老骨頭的可憐人沿著乾枯的草地一路往這裡拖，也許這只是企圖利用這實際上只是一堆遺骸、鐵鏽和再也點不燃的垂死煤炭般的東西，來培養、激勵、保存生命的一連串企圖中的行動之一。然而他們非嘗試不可。過去這一天中，他們曾經多少次奔波往返於這條路徑，卻總是驚慌的終止行動，因為只要一個細小的顫動、微弱的呼吸，便可能讓衰老的庫傑化成一堆肉糜殘屑？還是將他豎立在溫熱的電椅上，永遠作個博取群眾驚嘆的展示品，然後再試一次？

　　尤其現在，趁著燈光全滅，人群聚集在黑暗草原上，他們卻受到一顆子彈上微笑刻痕的要脅，這時特別需要庫傑回復從前的樣子，高大，一頭火焰般的紅髮，擁有驚天動地的蠻力。可是就在二十秒、十秒前，不知怎麼的，他身上最後一片黏著劑脫落了，最後一根生命的螺栓鬆了，於是這個傀儡人偶，這個被豎立在椅子上的怪物，在飛煙和十一月的落葉中結束了自己，化為一陣死亡的粉塵飄散在空中。像是最後一次收穫中的打穀，如今的庫傑先生已是千萬片羊皮紙碎屑，在草地上翻滾粉碎的海中古卷。就像古老貯糧塔的一次粉塵爆炸：化為烏有。

　　「噢，不，不，不。」有人喃喃唸著。

　　哈洛威碰一下威爾的手臂。

　　威爾不再說「噢，不，不，不」。他和父親一樣，在過去幾分鐘裡一直在思索著那具被拖行的屍體、飛散的骨灰和這片增加了礦物質滋養的草原的事……

　　如今只剩那張空盪的椅子，和飄落皮帶上的最後一批細粉，特殊塵土的發亮微粒。至於那群將這怪物i這裡來的畸人，早已逃入夜色中。

　　是我們讓他們跑走的，威爾想，但是他們會把他丟下，是因為某種原因。

　　不，是某人。

　　威爾瞇起眼睛。

　　空無一人的旋轉木馬正展開它獨特的時空之旅，向前旋轉著。

　　可是在頹倒的椅子和旋轉木馬之間，站著一個人。是畸人？不……

　　「吉姆！」

　　老爸又撞一下威爾的手肘，他立刻閉上嘴。

　　是吉姆，他想。但是，達克又在哪裡？

　　在某個地方。因為，是他啟動旋轉木馬的，不是嗎？沒錯。為了吸引他們前來，吸引吉姆，還有誰？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

　　吉姆從那把傾倒的椅子旁轉身走開，緩緩朝著旋轉木馬走去。

　　他知道他遲早會來的。就像狂野季節的風信子，他摸索著往這裡走來，迷了路，在明亮的地平線和溫暖的方向之間猶豫不決，此刻終於開始衝刺，夢遊似地，在銅柱和夏日進行曲的樂聲中興奮地顫抖。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瞧。

　　吉姆踏出一步，又一步，往旋轉木馬走去。

　　「快過去，威爾。」他父親說。

　　威爾走了過去。

　　吉姆舉起右手。

　　銅柱開始轉動著進入未來，拉糖漿似地把肉體拉長，把骨頭當太妃糖般延展，黃澄的金屬光澤在吉姆臉上閃動，燃燒著他的眼睛。

　　吉姆伸出手。銅柱從他指間叮叮噹噹滑過，奏著獨特的小調。

　　「吉姆！」

　　銅柱旋轉成一輪夜晚的金黃太陽。

　　音樂如清泉跳躍飛揚。

　　咿──────

　　吉姆張開嘴巴，發出同樣的聲音。

　　「咿──────！」

　　「吉姆！」威爾跑來，大叫。

　　吉姆的手拍擊一根銅柱。柱子繼續轉動。

　　他又拍打另一根。這次他的手掌緊鈷在一起。

　　手腕接著手指，手臂接著手腕，肩膀和身體接著手臂，吉姆夢遊似地，逐漸脫離原有的模樣。

　　「吉姆！」

　　威爾伸手去抓，吉姆的腳從他手中溜走。

　　吉姆在黑夜裡兜著圈子瘋狂旋轉。威爾在後面追逐。

　　「吉姆，下來！吉姆，別丟下我一個人！」

　　被離心力往外用的吉姆單手緊抓著銅柱，然後，彷彿被某種久違的本能驅使著，他努力空出另一隻手伸長在風中，他身體的這個部分，潔白獨立的一小部分，依然記得他們之間的友誼。

　　「吉姆，跳啊！」

　　威爾試著抓住那隻手，沒搆著，他一陣踉蹌，差點跌跤。第一圈錯過了。吉姆必須獨自轉完一圈。威爾站在那裡等那些木馬轉回來，等那個稍微長大一點的男孩回來──

　　「吉姆！吉姆！」

　　吉姆醒了。轉到一半時，他的臉浮現七月，然後十二月。他抓住銅柱，驚慌呼喊著。他想要，卻又不想要。他期待，又抗拒。他再度熱烈期待，飛翔著，在熱呼呼的氣流和金屬光芒中，被喀喀猛踏著空氣的七、八月的馬催促著，他的眼睛灼灼發亮。他舌頭緊縮在齒間，焦慮的嘶嘶喘息。

　　「吉姆，快跳！爸，去找開關！」

　　哈洛威轉身，發現電源控制盒就在五十碼外。

　　「吉姆！」威爾的身側一陣刺痛。「回來！我需要你！」

　　在旋轉木馬較遠的一端，吉姆快速旋轉著，他用自己的雙手對抗著銅柱、這趟飆風旅程、漸濃的夜色和不停飛旋的星空。他鬆開柱子。又抓住它。他的右手仍然長長地伸出，哀求威爾使出最後一分力氣。

　　「吉姆！」

　　吉姆又轉回來了。底下，在這黑夜的車站，這列乘著電光石火永恆往前飛馳的火車下方，他看見威爾──小威──威廉．哈洛威，他的少年夥伴，在旅程終點甚至會顯得更加年輕的少年友黨，不只年輕，而且陌生，只模糊記得似乎在許多年前……可是現在那個男孩，他的朋友，那個少年夥伴，正沿著火車狂奔，手拚命向上伸，想搭車？或者要他下車？是什麼？

　　「吉姆！記得我嗎？」

　　威爾最後一次往前衝。手指碰著了手指，手掌碰著了手掌。

　　吉姆臉色蒼白，望著底下。

　　威爾跟著旋轉的機器不停地跑。

　　老爸呢？為什麼他不把它關掉？

　　吉姆的手很溫暖，很熟悉，是隻很棒的手。兩人的手相握。威爾大叫。

　　「吉姆，拜託你！」

　　可是他們仍然不斷旋轉，吉姆在臺上，威爾小跑步地被拖著跑。

　　「求你！」

　　威爾用力一拉。吉姆也用力拉。威爾的手被吉姆緊緊扣住，著了火似地。那隻手就像一隻被豢養的動物，被吉姆抱著，逗弄著，一路往外來時光飛去。因此他這隻伸往遠處旅行的手，對他來說將會變得陌生，因為它知道一些當他晚上做夢時才會想到的事。十四歲的男孩，十五歲的手。被吉姆佔有了！他緊箝著它，不肯鬆開。至於吉姆的臉，是否在轉了一圈之後變老了？現在他是否變成了十五歲，繼續往十六歲前進？

　　威爾用力往回拉。吉姆則往反方向拉。

　　威爾掉在旋轉臺上。

　　兩人一起兜著圈子。

　　現在威爾整個人都跟著吉姆老友一起轉了。

　　「吉姆！爸！」

　　就這麼站在臺上，騎上木馬，跟著吉姆一起旋轉，應該會輕鬆得多；既然他無法把吉姆拉下來，那就讓他留在上面，兩個親密的夥伴一起旅行！他感覺全身血液狂湧，遮蔽了他的視線，撞擊著他的耳朵，將一波波電流射向他腰際……

　　吉姆大叫著。威爾也大叫出聲。

　　他們在這有如溫暖夜間果園的旅程上滑行了半圈時，威爾抓住吉姆的手臂，果決地跳離這個承載著關於成長的美好承諾的臺子，拉著吉姆向下縱身一躍。可是吉姆不肯鬆開銅柱，無法捨棄這旅程。

　　「威爾！」

　　吉姆身處旋轉臺和好友之間，一手一邊，放聲尖叫著。

　　就像一件衣服或一片肉被猛地撕裂開來。

　　吉姆的眼睛像雕像般再也看不見了。

　　旋轉木馬繼續轉動。

　　吉姆尖叫著墜落，在空中亂抓亂舞。

　　威爾試圖減緩他掉落的衝力，可是吉姆砰地落地然後一陣翻滾。他靜靜地躺著。

　　這時哈洛威扳下旋轉木馬的電源開關閥。

　　空盪的旋轉木馬放慢速度。上頭的木馬從小跑步改為仲夏夜的悠緩漫步。

　　哈洛威和兒子一起在吉姆身邊蹲下，碰觸他的手腕，把耳朵貼在他胸前。吉姆那雙變得灰白的眼睛盯著星空。

　　「天啊，」威爾大叫，「他死了？」

　　52

　　「死了？……」

　　威爾的父親伸手撫摸著那冰冷的臉龐，冰冷的胸膛。

　　「我摸不到……」

　　遠遠的地方，有人大聲呼救。

　　他們擡起頭來。

　　有個男孩從遊藝場跑過來，撞上售票亭，被帳篷繩索絆倒，不時回頭看著後方。

　　「救命！他i我！」男孩叫著說，「那個可怕的壞人！我要回家！」

　　男孩衝過來，抓住威爾的父親。

　　「拜託救救我，我迷路了，我好害怕。請送我回家。那個身上有刺青的人。」

　　「達克先生！」威爾驚呼。

　　「就是他！」男孩結巴地說，「他就快來了！幫幫我！」

　　「威爾，」他父親說著站起，「看著吉姆。替他人工呼吸。我們走吧，孩子。」

　　男孩跑步離去。「往這裡走！」

　　哈洛威跟著他，邊看著這個在前帶頭的慌張男孩，觀察著他的頭，他的骨架，他那連著脊柱的骨盆。

　　「孩子，」他說，旁邊是陰暗的旋轉木馬，距離威爾蹲著照顧吉姆的地點大約二十呎遠。「你叫什麼名字？」

　　「沒時間了！」男孩大叫。「杰德。快點！」

　　哈洛威停下腳步。「杰德，」他說。這時男孩也不再趕路，他轉過身來，搔抓著手肘。「你多大年紀，杰德？」

　　「九歲，」男孩說，「老天，我們沒時間了。我們──」

　　「真是美好的年紀，杰德。」哈洛威說，「才九歲？我從來沒那麼年輕過。」

　　「不會吧！」男孩生氣的大叫。

　　「就是可能。」男人說著走向前。男孩往後退縮。「你只害怕一個人，杰德。我。」

　　「怕你？」男孩繼續後退。「別胡說了。為什麼？」

　　「因為，有時候善有武器，惡卻沒有。有時候詭計會失敗。有時候人就是不會受騙上當、掉落陷阱。別玩「各個擊破」的手法，杰德。你要帶我到哪裡去，杰德？你事先佈置好的獅子籠？像鏡子迷宮之類的地方？把我交給像女巫之類的人？你說啊，杰德。把你的右邊袖子捲起來讓我看看如何，杰德？」

　　那對月光石般的眼珠朝哈洛威眨動。

　　男孩向後一跳，但早已被哈洛威上前按住手臂，從後面抓住他的襯衫，不只像原先提議地捲起袖子，而是將男孩的整件襯衫扯了下來。

　　「果然，杰德，」哈洛威冷靜的說，「一如我所料。」

　　「你，你，你！」

　　「沒錯，是我，杰德。不過你比較精采，瞧你自己。」

　　他看著自己。

　　小男孩的手背、手指上，以及沿著手腕往上延伸的，是許多藍蛇和毒蛇的藍眼睛，藍蠍子在鯊魚嘴裡到處爬竄，鯊魚永遠饑餓地張著嘴，吞食著口中塞滿的食物，彼此緊貼著身體，擠滿在這個渾身冰冷的小男孩驚愕得不停顫抖的胸膛和小軀幹上，以及聚集在他小小身體上隆起的祕密部位的畸人們。

　　「哇，杰德，真是藝術傑作呢。」

　　「你！」男孩揮拳。

　　「是的，還是我。」哈洛威臉上挨了一拳，然後像老虎鉗似的緊抓住男孩。

　　「不！」

　　「叫也沒用，」哈洛威只使用完好的右手，受傷的左手軟軟垂著，「跳吧，杰德，大聲叫吧，別客氣。這主意不錯，先找我單挑，把我解決了，再回頭去對付威爾。等警察來了，那又如何，你只不過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至於遊藝團，又不是你的，跟你無關。待在這裡，杰德。別急著掙脫我的手掌心。等警方來搜索，發現遊藝團的幾個主持人早就不見了，你是這麼盤算的，對吧，杰德？好個脫身妙計。」

　　「你傷不了我。」男孩尖叫。

　　「有意思，」哈洛威說，「我覺得可以。」

　　他將男孩壓住，幾乎是愛憐的，貼近，非常貼近。

　　「殺人！」男孩哀號著。「殺人啦！」

　　「我不會殺你，杰德，達克先生，不管你叫什麼，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勢必得殺掉你自己，因為你無法忍受和我這樣的人太過靠近，這麼靠近，這麼近，你受不了。」

　　「惡魔！」男孩吼叫、掙扎著，「你是惡魔！」

　　「惡魔？」威爾的父親大笑起來，男孩被這聲音刺痛，更加劇烈地往後退。「惡魔？」男人的雙手像是捕蠅紙點在那小身軀上。「你會說這話真奇怪，杰德。就算是吧。對惡魔來說，善看起來總像是惡。所以，我只要對你好就行了，杰德。我只要擁抱你，看著你毒害自己。我會對你好，杰德，達克先生，團主，孩子，直到你說出吉姆怎麼了。讓他醒過來。放他自由。讓他活過來！」

　　「辦不到……辦不到……」男孩的聲音墜入他體內的深井，逐漸遠去，遠去……「辦不到……」

　　「你是說，你不願意？」

　　「……辦不到……」

　　「好吧，孩子，沒關係，那就這麼辦好了……」

　　他們看來像是一對久別的父子熱烈地重逢，他們擁抱再擁抱，男人舉起他受傷的左手輕撫著那張受挫的小臉，使得他身上的彩繪群眾和生物開始顫抖，然後東奔西跑地展開極小型的突襲，但又隨即放棄。

　　男孩的眼珠瘋狂打轉，緊盯著男人的嘴。他在那上面發現曾經讓女巫得到解脫的，怪異又似乎相當迷人的微笑。

　　他將男孩抱得更緊些，想著，惡魔的力量都是我們給它的。我什麼都不給你。我收回。挨餓吧，挨餓吧。

　　男孩驚恐眼裡兩道火柴般細小的亮光熄滅了。

　　男孩和他身上被捏得受傷瘀青的怪獸祕密聚集地，以及被毛髮遮蔽但仍依稀可見的人群，全部跌落地上。

　　那應該會發出山崩般的巨響才對。

　　可是只有細微的沙沙聲，彷彿日本燈籠落入泥地裡的聲音。

　　53

　　查爾斯．哈洛威久久地站在原地，重重地喘息，喘得胸口都痛了，他望著地上的男孩。帳篷通道裡聚集、晃動的暗影，那些體態各異的古怪畸人和人群，背負著自身的恐懼和罪惡，緊抓著帳篷支柱，難以置信似地發出呻吟。某處，骷髏人在燈光下現身。另一個角落裡，侏儒人幾乎立刻便知道他是誰，像螃蟹離開洞穴般快步走上前來，吃驚打量著彎身照料著吉姆的威爾，以及彎身對著那個僵直躺著的沉默男孩，累壞了的威爾的父親，而一旁的旋轉木馬終於慢慢停止了轉動，像條船在浪花翻滾的草原上晃盪。

　　此刻的遊藝會有如用大量煤炭燃燒的巨大火爐，人影紛紛往這裡聚攏，觀賞著旋轉木馬旁的奇特景象。

　　月光下躺著名叫達克的彩繪男孩。

　　和他一起躺著的是被屠殺的火籠，崩塌的塔樓，來自黑暗時代的怪獸化為鏽蝕的虛幻生物，翼手龍有如雙翼飛機般在毫無意義的古老戰役中墜毀，祖母綠色的甲殼類被遺棄在白色沙灘上，那兒，生命的潮浪正逐漸褪去，所有彩繪圖案都在改變，隨著那小小軀體的冷卻而變化、萎縮。肚臍上的邪惡眼睛自顧眨著，位於乳頭處的龐大乳齒象的眼瞳已經全盲並因此錯亂不已；原本達克先生身上的所有圖案，如今都已變成細小的縮圖，零零落落分佈孩破碎如網球拍的軀殼之上。

　　更多臉色慘白如床褥──許多人在那裡輸掉了靈魂戰爭──的畸人從暗影中走出，圍在哈洛威和被他卸下的重擔四周，像旋轉木馬般兜著大圈子緩緩繞行。

　　威爾暫時歇手。他正拚命做著緊壓、放鬆，緊壓、放鬆的動作，試圖將吉姆救活，無懼於黑暗中的目光，他沒時間理會那些！就算有時間，他感覺，那些畸人彷彿正呼吸著多年不曾有過的自由空氣似的。

　　在哈洛威的注視之下，在遠處那些潮黏遲鈍、燐火般的目光環伺之下，那個一度是達克先生的男孩軀體變得更加冰冷，有如死亡橫掃過夢魘的樹林般，那些盤蜷、蹲踞著，像殘破的敗戰旗幟般翱翔著的符號和閃電般的煙燻素描，全部在那躺著的小男孩身上逐一消失。

　　一部分畸人恐懼地觀望，彷彿月亮突然脹成了滿月而被他們目睹似的，他們撓抓著手腕，像是剛剛掙脫了鐵銬，摩挲著脖子，好像肩頭終於卸下了重擔。在長久的拘禁後，他們踏著蹣跚步伐前進，拚命眨著眼睛，不敢相信那個帶給他們不幸的人就躺在旋轉木馬旁的地上。要是他們大膽些，或許會伸出顫抖的手去觸摸那已經僵硬的嘴唇和冰冷的眉毛。

　　但他們只是木然觀望著，看著那些象徵著他們在人間的貪婪、怨恨和罪惡的生動圖樣，那些代表著他們昏瞜的雙眼、傷殘的唇舌和自我設限的肉體的翠綠色圖畫，從這一小堆雪塚上一幅幅消融化去。骷髏人的肖像融化了！像螯蝦般斜行疾走的侏儒人融化了！然後是吞火人甩脫了他凋零的肉體，接著是來自倫敦港碼頭的死刑執行官，熱氣球人蒙哥菲爾，壯觀的胖子。看吶，已經完全洩了氣！看吶，氣球的碎片細條四處飛竄。死亡已將畫布洗滌一空！

　　此刻躺在那裡的只是個普通男孩的軀體，一身潔淨，用達克先生的空茫眼睛仰望著星空。

　　「啊……」

　　暗影中的怪異人群一起發出解放般的長嘆。

　　也許是汽笛風琴發出了最後一聲好戲落幕的狂嘯。也許是沉睡在雲中的雷神轉了個身。突然間，一切又開始運轉。畸人倉皇潰散。往北，往南，往東西，紛紛逃出帳篷，擺脫了馬戲表演大師和黑色法則，尤其是，擺脫了彼此，他們沒命地跑，有如白化症的豬隻、沒長獠牙的野豬和暴風雨前夕被震落的樹獺。

　　而且看來似乎是，每個人在奔逃當中都扯鬆了一條帳篷繩索，撞倒了一根支柱。

　　因為，只見狂風襲捲整片天空，隆隆聲中烏雲密佈，所有帳篷也應聲倒塌。

　　在有如毒蛇的嘶嘶聲中，彷彿盤捲的眼鏡蛇那般，所有帳篷繩索突然亂揮狂甩起來，到處滑行，啪地斷裂，像憤怒的鞭子切割著青草。

　　那座畸人秀大帳篷的結構開始崩解，有如一身骨頭四分五裂，小骨頭脫離了中骨頭，中骨頭脫離了雷龍的巨大骨架。隨著暴風雨的逼近，萬物開始動搖。

　　馬戲團帳篷像支黑色西班牙摺扇那樣閉闔。

　　其他像斗篷般散佈在草原上的小帳篷，也在風聲中紛紛倒下。

　　然後，畸人帳篷，這巨大哀傷的母蜥鳥，在一陣猶豫不決之後，猛吸一大口暴風空氣，迸裂成幾百條大麻繩似的蛇，黑色支柱像牙齒從巨人顎骨脫落般喀啦喀啦倒下，帆布篷撲撲地在空中拍打，好比正待展翅飛的腐朽羽翼。然而，它終究被牢繫在地面，不得不屈服於再平凡不過的地心引力，不得不被自己的龐然軀體壓垮。

　　這座巨大帳篷吐出一蓬蓬早在威尼斯運河還未興建的遠古時期那悶熱污穢的泥塵氣息和五彩碎屑，以及一團團有如疲倦羽蟒的粉紅棉花糖。在轟轟崩塌聲中，帳篷褪去了外皮；悲悼、唏噓哀嘆聲中，連筋肉也全部剝落。終於，這座高聳的博物館崩落了，從這被遺棄的怪獸的脊柱折斷，在三聲加農砲般的長嘯中頹然倒下。

　　汽笛風琴應和著風聲，嘶嘶響著。

　　火車在荒野中靜立，有如被棄置的玩具。

　　畫著畸人的招牌在殘存的幾支三角旗桿上喀喀搖晃，然後墜落到地上。

　　唯一留下的畸人──骷髏人，彎身抱起那瓷娃娃般，曾是達克先生的男孩，走向大片荒野。轉瞬間，威爾看見那個瘦男人扛著他的重擔越過大片遊藝會殘留的無數遊客足跡間的一座山丘。

　　威爾的臉朝這方向追蹤，朝那方向追蹤，被劇烈的撞擊聲、騷亂、死亡和逃跑的人群吸引著。庫傑，達克，骷髏人，原本是避雷針推銷員的侏儒人，別跑啊，回來！佛莉小姐，妳在哪裡？柯羅塞提先生！結束了！別跑！冷靜！沒事了。回來，回來啊！

　　然而眼前只有風在草原上彼此追逐的聲浪，而且看樣子它們會一直追逐下去，直到分出個勝負。

　　於是威爾回頭，在吉姆身邊對著他的胸膛擠壓再放鬆，擠壓再放鬆，然後抖著手觸摸著好友的臉頰。

　　「吉姆？」

　　可是吉姆冰冷得就像剛挖起的泥土。

　　54

　　在這冰冷之下還留有一絲溫熱，蒼白的皮膚上依稀還有一點血色，可是當威爾觸摸吉姆的手腕，沒有脈搏，當他將耳朵貼著吉姆的胸膛，沒有心跳。

　　「他死了。」

　　查爾斯．哈洛威來到兒子和他朋友身邊，跪下來觸摸那靜止的喉嚨和毫無動靜的肋骨。

　　「不。」孩子困惑的說，「還沒有……」

　　「死了。」

　　威爾的眼睛湧出淚水。但幾乎就在同時，他感覺自己被猛地一陣敲擊、搖晃著。

　　「別傻了！」他父親大叫。「你還想救他嗎？！」

　　「來不及了，爸！」

　　「閉嘴！聽我說！」

　　可是威爾不停啜泣。

　　他父親縮手給了他幾掌。一掌在左臉。一掌在右臉，打得十分用力。

　　他被打得眼淚噴濺而出，幾乎快流光了。

　　「威爾！」他父親粗魯地用手指戳著他，然後指著吉姆。「真是的，小威，你要知道，這件事，這整件事，達克先生和他的同夥，他們最喜歡看人哭泣了，老天，他們愛死眼淚了！你越是哭得厲害，他們越是樂得把你的眼淚當糖蜜舔。你一哭，他們就會像貓一樣吸走你的呼吸。起來！快點站起來，真是的！用力跳吧！盡量歡呼吶喊！聽見沒？大叫吧，威爾，唱歌，最好是大笑，懂嗎，大笑！」

　　「我笑不出來。」

　　「非笑不可。我們只能這麼做。我很清楚！我在圖書館裡研究過了！那個女巫跑掉了，老天，她怎麼跑得掉？我已經用那東西射死她了。用微笑，小威，那些闇夜之人受不了微笑。微笑裡有陽光。他們討厭太陽。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威爾！」

　　「可是──」

　　「沒有可是！你也看見那些鏡子了。那些鏡子讓我一腳在墳墓裡，一腳在墳墓外，把我變成半死不活的老妖怪。用這方式來威脅我，威脅佛莉小姐，要她加入那支沒有終點的遊行隊伍，加入那些什麼都想要的傻瓜行列。蠢人才會拚命地要，什麼都想要，可憐的傻瓜。結果呢，什麼都得不到，就像一隻傻狗，捨棄了骨頭，去追池塘裡的骨頭倒影。威爾，你也看見了，每片鏡子都碎了。就像解凍的冰塊一樣。不必用石頭或槍，不必用刀，我只用了牙齒、舌頭和肺囊，只憑著不屑，就讓那些鏡子全部裂成碎片。讓千千萬萬個恐懼的傻瓜被擊倒吧，真正的男人會挺身站起。好了，快站起來，威爾。」

　　「可是吉姆──」威爾支吾地說。

　　「半吊子，吉姆就是這樣，老是禁不住誘惑。這次他跑得太遠，也許他迷路了。可他已經盡力求生了，對吧？他向你伸出手，還跳下了旋轉臺。為了他，我們得繼續努力才行。起來吧。」

　　威爾輕快地站起，他感到一陣眼花，伸出雙手亂撈。

　　「跑！」

　　威爾又抽噎起來。他父親再甩他一個巴掌。淚水像流星雨似地落下。

　　「開心地跳！大叫！」

　　他把威爾推向前，在他身上摸索著，將手探進他口袋，把整個口袋拉了出來，找出一個發亮的東西來。

　　口琴。

　　老爸開始吹起一個和弦。

　　威爾愣住，低頭看著吉姆。

　　老爸用力敲了一下他的耳朵。

　　「跑，別看！」

　　威爾踏出一步。

　　老爸又吹起另一個和弦，並拉起威爾的手肘，甩動他的雙手。

　　「唱啊！」

　　「唱什麼？」

　　「隨你高興！」

　　口琴吹起了有點走音的〈史瓦尼河〉（Swanee River）。

　　「爸，」威爾有些慌亂，搖搖頭，疲倦已極的樣子。「真傻……」

　　「沒錯，就該像這樣。傻氣的老頭子。傻氣的口琴。走音的曲調。」

　　老爸歡呼著。他像隻舞蹈的鷺鷥那樣轉著圈子。他還沒使出真本事呢。他必須裝瘋賣傻。他必須瓦解這氣氛。

　　「威爾，大聲點，滑稽一點。別讓他們吃你的眼淚吃上了癮。威爾，別讓他們奪去你的淚水，把它顛倒過來當成他們的微笑！我絕不讓死亡拿我的悲傷充當快樂的靠墊。別拿任何東西餵食他們，威爾，放輕鬆，深呼吸！」

　　他抓起威爾的頭髮，搖晃著。

　　「想不出……滑稽的事……」

　　「當然有！我！你！吉姆！我們！還有上臺開槍那件事！你看！」

　　查爾斯．哈洛威扮著鬼臉，鼓著眼珠，皺鼻子，眨著眼睛，黑猩猩似地蹦跳，在風中舞著華爾滋，踢躂踩著泥地，朝著月亮把頭往後一甩，拉著威爾一起跳。

　　「死亡是滑稽的，可不是嗎。彎腰，二、三，威爾，踢躂。沿著史瓦尼河一路漂流──接著吹哪一首，威爾？……努力想。威爾，你的好嗓子！簡直像女高音。像黃鶯出谷那麼好聽。跳吧，孩子。」

　　威爾跳上跳下，臉頰熱了點，喉嚨裡像含著檸檬似地酸楚。他感覺有個氣球在胸口膨脹起來。

　　老爸吹著他的銀色口琴。

　　「所有老友都在──」威爾說。

　　「家鄉！」他父親高聲說。

　　踏步，拍手，跳躍，擺動。

　　吉姆在哪裡？我們把吉姆忘了。

　　老爸戳著他的肋骨搔癢。

　　「康頓小鎮的女士都唱這首歌！⑤」

　　（註⑤：Gustave Dore十九世紀法國插畫家，為但丁《神曲》繪製版畫插圖。）

　　「嘟答！」威爾大叫。「嘟答！」他跟著調子唱了起來。氣球越脹越大。他的喉嚨開始發癢。

　　「康頓小鎮的跑道有五哩長！」

　　「噢，嘟答咧！」

　　男人和男孩跳著小步舞。

　　踏著舞步，他突然感覺到了。

　　威爾感覺體內的氣球脹得好大。

　　他笑了。

　　「怎麼？」父親被他的白牙嚇一跳。

　　威爾呼嚕吸著鼻子，咯咯笑起來。

　　「感覺如何？」老爸問。

　　單是溫熱氣球膨脹的力量便讓威爾咧開了嘴，往後甩著頭。

　　「爸，爸！」

　　他蹦跳起來。他抓著父親的手。他來回奔跑，呼喊，發出鴨子似的嘎嘎聲，跟雞一樣的格格叫。他用手掌拍打著發痛的膝蓋，鞋底彈起塵埃。

　　「噢，蘇珊娜！」

　　「妳不要──」

　　「──為我哭！」

　　「我來自阿拉巴馬──」

　　「帶著心愛的──」

　　兩人一起。「五弦琴！」

　　口琴輕敲牙齒，咻咻吹奏著。父親連續吹了幾首愉悅的曲調，轉著圈子，跳到空中踢腳。

　　「哈！」兩人撞在一起，差點跌跤，他們推擠著手肘，猛搖著頭，越吹越起勁。「哈！噢上帝，哈！噢上帝，威爾。哇哈哈！」

　　在狂熱的笑聲中。

　　一聲鼻息。

　　他們轉身。盯著看。

　　躺在月光下的那個人。

　　吉姆？吉姆．奈雪？

　　他動了？他的嘴巴似乎張大了點，眼皮在抖動？他的臉頰似乎變得紅潤了？

　　別看！父親繼續牽著威爾的手轉圈子。兩人嘟嘟囔囔唱著，舞著雙手，口琴呼呼吹奏出不成調的曲子，父親像鸛鳥似地踢著腿，像火雞般拍擊著臂膀。他們從吉姆身上跳過，又跳回去，彷彿他不過是草地上的一堆石頭。

　　「有人和迪娜在我家廚房裡！有人在我家廚房裡⑥──」

　　（註⑥：歌謠〈I’ve Been Working on the Railroad 〉的歌詞。）

　　「──我知道─噢─噢─噢！」

　　吉姆的舌頭溜出嘴唇外。

　　沒人發現。就算他們發現了，也裝作沒看見，唯恐驚擾了他。

　　吉姆自己做了最後一個動作。他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那兩個跳舞的傻子。簡直不敢相信。他經歷了一趟時光之旅。現在回來了，沒人說聲「嗨」。只看見兩個瘋瘋癲癲的傢伙。淚水幾乎要湧出他的眼眶。可是搶在那之前，吉姆彎起嘴角。他放聲大笑起來。因為他看見威爾這小子跟著他那擔任守門人的傻老爸像猩猩似的，在草原上追逐奔跑，兩人一臉驚愕。他們來到他身邊，開始拍手，扭著他的耳朵，衝著他爆發一波波興奮爽朗的大笑，就算天崩地裂都阻擋不了的笑聲，他們的喜悅合而為一，像點燃了導火線似地引爆一連串無論是用手指餅乾、四吋槍管槍枝或者加農砲來發射都止不住要爆發的歡樂笑聲。

　　舞得一身暢快的威爾低頭看著他，心想：吉姆不記得自己死了，既然這樣我們就別訴他──也許將來有一天吧，但不是現在……嘟答！嘟答！

　　他們甚至沒說「哈囉，吉姆」或者「和我們一起跳吧」之類的話，只是向他伸出手，彷彿他只是暫時掉出他們的喧鬧隊伍，需要人家攙扶一下以便歸隊。他們拉起吉姆。吉姆飛奔過來，和他們一起跳舞。

　　手牽手，掌心貼著掌心，威爾明白，他們的真心吶喊和快活歌聲真的讓吉姆活了過來。他們把他像新生嬰兒般提起來，敲擊他的胸口，拍打他的背，將欣喜的空氣注入他的身體。

　　父親彎下腰，威爾從他背上跳過，接著威爾彎腰，父親從他身上跳過，然後兩人並排蹲下，等著吉姆，邊喘邊唱歌，累得開心極了，吉姆猛吞一口唾沫全速衝了過來。他才剛跳上哈洛威的背，三人就突然倒成一團，在草地上一陣翻滾，發出貓頭鷹和驢子、銅管樂器和鐃鈸般的喧鬧笑聲，彷彿創世第一年，歡愉尚未被逐出伊甸園的時候。

　　最後他們終於直起身子，彼此碰撞著肩膀，緊抱著膝蓋搖晃著，無比滿足地看著彼此，變得酒醉似的安靜。

　　當三人火熱臉龐上的微笑逐漸消褪，他們一起眺望著那片草原。

　　無數黑色帳篷的鐵柱散落一地，有如象墳似的，上頭覆蓋著有如巨大黑色玫瑰花瓣般被吹落的帆布篷。

　　沉睡世界中僅存的三個人，罕見的雄貓三人組，沐浴在月光下。

　　「發生了什麼事？」吉姆遲疑地問。

　　「什麼事沒發生過？」老爸大叫。

　　他們再度大笑起來，然後，威爾突然抓住吉姆，將他緊緊抱住，開始啜泣。

　　「嘿，」吉姆反覆說著，聲音輕柔，「別這樣……」

　　「啊，吉姆，吉姆，」威爾說，「我們永遠都是好夥伴。」

　　「這還用說嗎。」吉姆的聲音溫柔得出奇。

　　「沒事了，」父親說。「小哭一下吧。我們得離開這裡。然後回家去盡情大笑。」

　　威爾鬆開吉姆。

　　他們起身，彼此對望了好一陣子。威爾看著他父親，心中充滿驕傲。

　　「噢，老爸，老爸，是你，你真的辦到了！」

　　「不，是我們一起完成的。」

　　「但如果不是你，這根本不可能。啊，老爸，以前我不懂你。現在可懂了。」

　　「是嗎，威爾？」

　　「當然！」

　　兩人對望著，眼裡閃著水光。

　　「那麼，哈囉。回禮，兒子，行屈膝禮。」

　　父親伸出手。威爾握了握。兩人一陣大笑，抹著眼睛，然後靜靜望著草原上，那片通往山丘，沾著露珠的足跡。

　　「爸，他們會回來嗎？」

　　「不會。但也會。」父親收起口琴。「不會，那些人不會。會，將會有跟他們類似的另一群人。不是遊藝團。天曉得他們下一次會用什麼面貌出現。但是明天一早，中午，最晚在日落時，他們就會出現。他們已經上路了。」

　　「糟了。」威爾說。

　　「是的，」父親說，「我們一輩子都得提防著他們。戰爭才剛開始。」

　　他們緩緩繞著旋轉木馬。

　　「他們會是什麼模樣？我們怎樣才能認出他們來？」

　　「其實，」父親平靜地說，「說不定他們已經來了。」

　　兩個男孩迅速環顧四周。

　　可是眼前只有草原、旋轉臺還有他們。

　　威爾看看吉姆，再看看父親，然後低頭望著自己的身體和雙手。他擡頭看著父親。

　　父親點頭，嚴肅地點了一下，又朝旋轉木馬點點頭，然後一腳踏上去，摸著一支銅柱。

　　威爾跟著他上了臺子，吉姆也跟著威爾走上去。

　　吉姆撫摸著一匹木馬的鬃毛。威爾輕拍著木馬的肩膀。

　　這巨大的機器在夜風中輕輕搖擺著。

　　只要向前轉三圈就好了，威爾想。嘿。

　　只要向前轉四圈就好了，吉姆想。真是的。

　　只要向後轉個十圈就好啦，查爾斯．哈洛威想。老天。

　　每個人都看出了彼此的心思。

　　真容易，威爾心想。

　　只要一次就好，吉姆想。

　　可是，查爾斯．哈洛威想著，一旦起了頭，你就會一再回來。只要再騎一次，再騎一次。然後，過了一陣子，你會邀請朋友來騎，然後更多朋友，直到……

　　這念頭同時浮現在三人心中。

　　「……直到你變成這座旋轉木馬的主人，畸人的頭目……這支黑暗巡迴遊藝團的永久主人之一……」

　　也許，他們用眼神說著，他們已經來了。

　　查爾斯．哈洛威走進旋轉木馬的機房，找到一支扳手，把那些飛輪和齒輪敲成碎片。然後他帶著男孩出去，用力敲著電源控制盒，直到它在陣陣閃光中碎裂開來。

　　「也許沒必要這麼做，」哈洛威說，「也許沒了那些畸人給它能量，它根本就不會動了。可是──」他敲了控制盒最後一次，然後將扳手丟開。

　　「很晚了。大概快午夜了吧。」

　　很巧的，市政大廳的時鐘，浸信會教堂的大鐘，還有衛理公會教堂，新教聖公會和天主教教堂，所有時鐘一起敲了十二響。風中飄散著時間的種子。

　　「最後一個跑到綠十字路鐵道信號燈座前的人是老太婆！」

　　兩個男孩立刻子彈似地飛射出去。

　　父親猶豫了一下。他感覺胸口隱隱作痛。要是我跑了，他想，會怎麼樣呢？死亡重要嗎？不。重要的是，在死亡來臨前我們做了些什麼。今晚我們做得很好。連死神都無可奈何。男孩已經跑遠了……我何不……跟上去？

　　他開始跑。

　　老天！在這突然變得很像聖誕節的清新凌晨，將生命的足跡印在這片沾著露珠的涼爽草原上，真是美好無比的經驗。兩個男孩像拉著馬車的小馬般狂奔，心裡明白他們之中遲早會有一人先到達鐵道信號燈座，然後是另外一人，或許永遠不會，可是現在，這新的早晨的第一分鐘不是計較輸贏的時候。現在不是研究彼此的臉，看誰是否變老了，誰又變年輕了的時候。今天只是十月的某一天，而這一年，就在幾小時前誰都想不到這一年會變得如此美好，月亮和星辰朝著必然會來的黎明緩緩運轉著，而他們，正悠閒的奔跑，這晚該流的淚水也已流盡，威爾笑著唱著，吉姆也逐漸敞開心胸，他們正跋涉過大片乾草回到小鎮，在那兒，他們或許還會繼續毗鄰而居，相伴許多年。

　　他們背後，一個中年男人懷著時而嚴肅時而輕鬆的思緒慢跑著。

　　也許是男孩放慢了速度。他們不確定。也許查爾斯．哈洛威加快了腳步。他也不清楚。

　　但是，一邊跑著，這個中年男子伸出了手。

　　幾乎同時，威爾碰到了，吉姆碰到了，老爸也碰到了鐵道信號燈座。

　　三人狂喜地迎風吼出三聲長嘯。

　　然後，在月亮的注視下，三人將大片荒野留在背後，朝著小鎮走去。

後記：關於遊藝會的二、三事

　　靈感從何而來，何時到來，是一個人寫作生涯中最大的謎。

　　我想你或許會推想《闇夜嘉年華》的故事是我在接近中年時突然想起的一段源自童年時期對某次遊藝會的記憶吧。

　　就讓我從頭道來吧。在我四歲那年，我母親硬拉著我坐上旋轉木馬，然後開始瘋狂旋轉。汽笛風琴一吹響，馬匹剛起跑，我就放聲尖叫。我沒命地叫，後來那個操作旋轉木馬的狠傢伙總算關掉了機器，放我們走。

　　在那之後不久，我看見朗．錢尼（LS Chaney）頭頂著溜冰鞋從高高的纜線滑下，死在一個美麗年輕舞者──羅莉塔．楊的懷裡。那部電影「笑吧，小丑，笑吧」（Laugh，Clown ，Laugh）讓我明白小面具背後的辛酸。

　　接著是查理．卓別林的「馬戲團」。不過，我並不想離家去加入他們，而只是對帳篷裡的人生百態感到更加好奇。

　　同一時期，朗．錢尼拍攝了「被甩耳光的男人」，並放任幾隻獅子進入一戶住宅去咬死他未婚妻的情人。

　　有了這些事件和電影，我的遊藝會故事有如箭在弦上。

　　我十二歲時受到了極大震撼。這年，也就是一九三二年的勞工節，剛好是週末，來了一位電力先生（Mr. Electrico），坐在電椅上等著接受「電刑」。他拿著把長劍碰觸我的身體，讓我頭髮豎立，鼻孔冒出火花，然後大喊：「永生不死！」

　　第二天，我跑回遊藝團場地去問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電力先生帶我到後臺，介紹我認識團裡的所有奇人演員，包括河馬女士、骷髏人還有圖案人。我們坐在沙灘上，他聽著我滔滔敘述著我未來的偉大夢想。

　　等我辭窮時，電力先生說：「我見過你。」「噢，沒有，先生，」我說，「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不對，」他說，「你曾經是我在一九一八年十月參與巴黎近郊阿登森林戰役時的好友。當時你受傷了，死在我懷裡。現在你有了新臉孔，新名字，可是你眼裡的光芒，正是我那位已逝好友的靈魂。歡迎再度來到人間。」

　　我輕飄飄地離開遊藝會，我嚇壞了，站在轉個不停的旋轉木馬旁，聽著汽笛風琴呼呼吹奏著〈美麗的俄亥俄〉，我哭了。我知道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已經隨著電流撼動了我，從此改變了我。

　　過了不到八週，我開始寫作。在這之後我每天寫，持續了六十五年。

　　後來金凱利邀請我和我內人瑪姬到他主演的歌舞片「心聲幻影」（Invitation to theDance）的拍攝現場去參觀，這經驗使得我的遊藝會故事臻於成熟。我想各位一定會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發展吧。

　　從片廠走回家的路上，我感覺自己彷彿回到一九三二年九月那個站在旋轉木馬旁的小男孩的心境，我說：

　　「我說什麼也要替金凱利寫一部電影劇本。」

　　「那就從你的檔案裡找個故事吧，」瑪姬說，「那裡頭有不少有趣的小丑故事，還有半夜三點才會甦醒的馬戲團。」

　　她說得沒錯。我找到了個故事。「黑色摩天輪」，我原本想用「黑色嘉年華」為題來寫這故事，作為我的第一本小說。但這故事始終沒有完成，而後來發表的《黑暗嘉年華》（Dark Carnival）也改以短篇故事的形式發表。

　　於是我以這篇未出版的故事為藍本，寫了一部八十頁的劇本，關於一支到處旅行、趁著凌晨時刻降臨的馬戲團的故事終於誕生。

　　凱利很喜歡這劇本，有意親自擔任導演和製片，但是找不到資金，因此把劇本還給了我。電影版死了，小說又復活過來。我花了五年時間讓這列火車開上軌道。這部小說以《闇夜嘉年華》（原英文書名為Something Wicked This Wa y Comes）為書名，在一九六二年出版。後來它再度被改寫成系列電影劇本，由迪士尼公司於一九八三年拍攝完成並發行。

　　現在你該明白我這一路從旋轉木馬到旋轉木馬，馬戲團到遊藝團的歷程，以及受到華德．迪士尼認同的，對畸人秀陰暗內幕的懷疑。迪士尼以建立迪士尼樂園的方式作為針砭良方。他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我則完成一部小說，以電力先生為中心人物，將他從一個仁慈的基督教神祕家（Christian mystic），變成庫傑與達克魔幻遊藝團中魔力無邊且邪惡的庫傑先生。

　　要是電力先生曾在多年前看了這本小說，但願他能原諒我將他從頭到尾作了大改造，從耀眼的正午變成永恆的黑夜。我的一部分仍然留在我四歲那年坐上的可怕旋轉木馬。我似乎一直沒能找到下來的方法。

　　雷．布萊伯利於洛杉磯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